設定 人物介紹 設定 人物介紹   人物介紹   蘭斯洛:故事主角,膽大粗獷,闖蕩江湖中。   花次郎:與蘭斯洛結伴的隊友,孤傲冷僻,劍術精絕。   源五郎:自稱白鹿洞門徒的神秘男子,外表酷似女性。   天地有雪:追隨蘭斯洛的雪特人,專事奉承的馬屁王。   石存忠:石字世家十三太保之首。   石存和:石字世家十三太保之七,擅長使毒、操蛇。   石存悌:石字世家十三太保之九。   未出場人物介紹   莉雅:故事女主角,機巧聰穎,現為雷因斯.蒂倫女王。   白無忌:莉雅二哥,風流自賞,雷因斯出名浪蕩子。   蒼月楓:女劍手,與莉雅、蘭斯洛交好。   紫鈺:龍族族長,陸游關門女弟子,與蘭斯洛有一段情緣。   周公瑾:陸游二弟子,艾爾鐵諾第二軍團長,武功極強。   華扁鵲:出身大雪山,善於醫術,怪女人。   皇太極:三賢者之「日賢者」,歿於阿朗巴特山。   陸游:三賢者之「月賢者」,三大神劍之首,閉關於白鹿洞。   卡達爾:三賢者之「星賢者」,歿於日本之役。   鐵木真:大魔神王,歿於九州大戰。   胤禎:現任大魔神王,於魔界療傷中。   石崇:石字世家主人,艾爾鐵諾第一軍團長,國王寵臣。   陶潛:陸游三弟子,現任白鹿洞掌門,個性嚴謹。   王羲之:陸游四弟子,刀劍雙絕,現居耶路撒冷。   李煜:陸游五弟子,天才劍手,現與師門反目。   旭烈兀:陸游六弟子,麥第奇家主人,艾爾鐵諾第三軍團長。   山中老人:三大神劍之一,居於大雪山,操控暗殺組織。   天草四郎:三大神劍之一,天位強者,居於日本。 更多精品書籍盡在飛庫!! 電腦飛庫:www.feiku.com 手機飛庫:wap.feiku.com 飛庫論壇:bbs.feiku.com 設定 人物設定 設定 人物設定   九天御使   如   姓名:潘朵拉·蒼月·塔蓮(千葉朵也)   身高:170   使用武器:超特大小提琴   嗜好:編舞、作曲、早晨裸泳、午間裸睡   騎士團編號:隱流蒼月10號   職務:雷因斯·蒂倫情報總監、蘭斯洛王直屬第六親衛隊統領   簡介:   千葉流駐風之大陸三位負責人之一,七大宗門之「青樓」當家主,平時是香格里拉「天香苑」老闆娘,專做娼婦買賣,明艷英媚,能歌善舞,顛倒眾生,屬於妖姬型的絕代美人。   雖是女兒身,英氣不輸男子漢,胸中藏有逐鹿天下的壯志,為人別具慧眼,當蘭斯洛王經過香格里拉時,主動獻身,想借此迷惑蘭斯洛,行動失敗後,發覺這個男人具有一統天下的氣魄,決定輔佐他成就霸業,在「我是女人」大作戰中,顯示出雄厚的實力,後來成為蘭斯洛一方的情報負責人。   對於情報分析、整理的能力,無人能及,蘭斯洛王的軍隊,在人間、魔界都能屢建奇功,潘朵拉的情報提供,是一大幕後功臣,居功甚偉。   身為舞孃,她的音樂才華極高,是大陸上極罕見的魔曲家。   流連於花國之間,用自己的艷麗美色、豐腴肉體當作武器,拜倒於其裙下的男人不計其數,但洗去鉛華後,卻出人意料地,有張清秀佳人的臉蛋,是個把工作、私生活分的極清楚的女子。   對蘭斯洛,她保持著純公事的態度,但在私底下,也存在著某種若有若無的情愫。   是   姓名:蒼月楓   身高:168   使用武器:ABS系列特薄扁劍改裝版「追日」   嗜好:烹飪、看言情小說、折風車   騎士團編號:隱流蒼月5號   職務:蘭斯洛王直屬第一親衛隊統領   簡介:   銀河篇完結後,於千里長征之役,埋葬了妹妹,重回蘭斯洛身邊。蘭斯洛繼位後,奉命編組第一親衛隊,成了大陸上首屈一指的忍者集團。   不知是否因為「第一眼」精神控制的殘存,始終以侍奉主人的心情,隨侍蘭斯洛左右,不管是怎樣的命令,無分善惡,都忠實的執行。遇到危險,總奮不顧身的打前鋒,當擋箭牌,終其一生,未有改變。   所有的敵對者,稱其為「蘭斯洛王的101忠狗」,卻也不得不承認,「要除蘭斯洛王,先殺蒼月楓」的事實,蘭斯洛王亦有感歎,「不管我變得怎樣,會永遠跟著我的,只有楓兒了」,而唯一能令這句話改變的,僅有蒼月草而已。   一身武功,出自山中老人門下,復得東方家真傳,與華扁鵲分走火、冰,是大陸上最頂尖的殺手,令鄰近諸國聞名喪膽。基於悲傷的過去,後半生始終採取自我封閉的心態,沉默寡言,常常獨自在天花板上發呆,超級冰山大美人。   與織田香類似,有折紙的嗜好,除此之外,深受小草熏陶,是言情小說的愛好者。當這個嗜好為人所知時,蒼月騎士團為之愣然。   畜   姓名:蒼月泉櫻(紫鈺)   身高:169   使用武器:古劍「龍泉」、隆基弩斯之槍(隆基弩斯之槍,極耗真元,難得使用,平時改用一般精鐵朱槍)   嗜好:閱讀、弈棋、茗茶   騎士團編號:隱流蒼月4號   職務:飛龍騎士團團長、蘭斯洛王直屬第三親衛隊統領   簡介:   病體痊癒後,率領飛龍騎士團,輔佐艾爾鐵諾帝國,奉令剿滅以蘭斯洛為首的四十大盜,激戰後,蘭斯洛被遠逐他國,手下死傷殆盡,兩人自此結下深仇,并在往後長期為敵。   蘭斯洛王繼位,日本攻略戰結束後,紫鈺自請突襲王城,殂殺蘭斯洛王,卻為一眾高手所阻,陷入機關,全軍覆沒,本人被擒,遭受諸多凌辱。   幾番波折,蘭斯洛、紫鈺回復記憶,執手一笑,盡釋前嫌。   紫鈺改名泉櫻,出任帝國宰相,掌握重兵,將其卓越才能,完全展現,同時,編組第三親衛隊,成為親衛隊長。   身兼龍族、白鹿洞兩家之長,武功高絕,智勇雙全,是名不讓鬚眉的女子,隱流蒼月中,僅有織田香能穩居其上位,足見實力精強,而在統帥、決策方面的能力,遠在前者之上,是斯菲爾倫多僅次於蒼月草的智囊。   個性堅強,文靜、好禮的外表下,有著火熱的內心,欲盡一己之能,縱橫於天下,征戰時,決不躲在幕後,跟隨蘭斯洛轉戰八方,騁馳於烽火之中,為風姿戰國史,增了光彩輝煌的一頁。   生   姓名:蒼月香(織田香姬)   身高:149   使用武器:菊一文字(不知火)   嗜好:童玩、電玩、折紙鶴   騎士團編號:隱流蒼月3號   職務:蘭斯洛王直屬第二親衛隊統領、鐵血騎團司令官   簡介:   蘭斯洛身邊的第一高手。魔種孕育成胎,是由高密度的氣,所化成的生物,初生時本無意識,卡達爾助其開啟天心,得以成人,吸收了卡達爾、信長的功力,尚在襁褓之中,便已身為天位高手。   長大後,天份極為驚人,所有技巧一看便會,修習勾玉中的武學,年輕一輩幾乎無人能敵。為了報答養父,率人組成新撰組,防守京都治安,守護動盪的日本,折在她手下的中外高手,不計其數。   日本攻略戰爆發,蘭斯洛王策動不滿份子,意於京都兵變,卻給織田香破壞,史稱「池田屋事件」,兩人發生劇鬥,蘭斯洛給殺成重傷,拖命而逃。   蘭斯洛取得天叢雲劍後,廣調人手,重新再戰,合蘭斯洛、源五郎、妮兒、華扁鵲、玉簽風華眾人之力,將之挫敗,適逢養父過世,織田香無意願再戰,宣佈投降,以保障日本的安定為條件,嫁予蘭斯洛王和親。   而後,東北方魔族邊境,紛爭漸多,魔族重入人間之勢日顯,自請外調,組成「鐵血騎團」,鎮守北疆,成了令魔族聞風喪膽的恐怖人物。   生命本質與人類大異,是沒有性別的中性體,可隨自己的意願,自由變幻身體(男性體:沖田宗次郎,女性體:織田香),靈覺特別強,在想法上,也有些特異獨行。   飽經烽火的考驗,織田香擁有多種面目,平時的她,顯的天真可愛,喜愛與孩子們一起玩耍,純潔的笑容,讓人無法想像,這女孩會在戰場上,動輒斬殺敵人過千,毫不手軟。   對於自己生存的目的,感到迷惑,雖然與每個人都很親暱,但心靈卻始終保持孤獨,只能在戰場上找到自我,是風姿中的一大怪人。   願   姓名:蒼月若蘋(若蘋·洛克裡斯)   身高:159   使用武器:渾沌火弩、ABS系列特薄扁劍改裝版「羽童」   嗜好:展開翅膀,半空翱翔   騎士團編號:隱流蒼月7號   職務:蘭斯洛王直屬第四親衛隊統領   簡介:   精靈與人類的混血,與華扁鵲不同,是相當高貴的翼人族精靈,自「月亮篇」後,回到村子裡,和妹妹相認,與族人一起生活,以其精湛的弓箭技巧、魔法力,揚名於謝伍德森林。   自由都市攻略戰爆發,面對耶路撒冷的堅實防壁,蘭斯洛王御駕親征,為了遵守祖上的承諾,若蘋與妹妹協助防守,聯手以「永恆之光印」,將蘭斯洛封印於異次元。   得到蒼月草解救,脫離異次元的蘭斯洛,暴跳如雷,以各個擊破之法,生擒兩姊妹,百般凌辱。   有鑒於姊妹倆聯合,「永恆之光印」無人能敵,蘭斯洛遂采華扁鵲之提案,以希臘神話中,命運三女巫的方式,予以處理,并將之分開監禁,相互要脅。顧慮妹妹的安全,若蘋投降於蘭斯洛,朝蘭斯洛的允諾「強者代表一切,只要你能贏過我,就還你自由」而努力。   此後,若蘋以親衛隊統領的身份,四處轉戰,為了保護妹妹,豁盡了心力,直至最終。   由於年幼時的經歷,若蘋在九天御使中的的實力,頗為高強,高超的弓箭神技,為蘭斯洛王暗中剷除了不少敵人,因為終日奔走於烽火之中,雪白羽翼染成血紅,被尊稱為「蘭斯洛王的紅色天使」。   自從歸入蘭斯洛陣營之後,很少有露出笑容的機會,儘管部屬們對之敬仰、愛慕,但若蘋卻感到困惑,因為對她而言,這些人都該是敵人,這樣的矛盾,讓她無法在人事間取得平衡,只有封閉住自我,專心於武道,祈求有朝一日,能夠勝過蘭斯洛,將妹妹救出。   對於自己的處境,厭惡至極,卻又顧忌被充作人質的妹妹,而不得不壓下深仇大恨,為仇人賣命,是「風姿」的悲劇角色。   最喜歡的事,就是獨自展開翅膀,在空中翱翔,或許,這是唯一可以令她生出「得到自由」感覺的消遣吧!   姓名:蒼月翎雪(翎雪·洛克裡斯)   身高:159   使用武器:XYZ系列魔彈槍改裝版   嗜好:種植花草、養小動物   騎士團編號:隱流蒼月11號   職務:蘭斯洛王直屬第五親衛隊統領   簡介:   若蘋的雙胞胎妹妹,自幼體弱多病,在族人的呵護中長大,是朵惹人憐愛的纖弱花朵。個性純真善良,對事物的反應很敏銳,心思細密,加上天生的優美歌喉,倘若終生隱居山中,會是個喜愛捕風紡月,充滿藝術氣息的典雅女孩。   與姊姊的外剛內和不同,在看似怯懦的容顏下,有著堅強的性格,恍若危崖邊的小花,堅韌忍冬,時有驚人之舉,與玉簽風華、愛因斯坦,互為好友。   在被當作人質的時間裡,逐漸為蘭斯洛王身為天下人的大氣概所傾倒,繼而真心相戀,無可自拔,蘭斯洛亦視之若掌中珍寶,疼愛非凡,以聆聽翎雪的歌聲為樂,被人稱為「蘭斯洛王的金絲雀」,屬於「風姿」中,一筆難算的糊塗爛帳。   在太古魔道上,天份驚人,成為愛因斯坦的絕妙幫手,對於日後蒼月騎士團的種種,有著極大的貢獻。   p.s希臘神話中,命運三女巫,僅有一隻眼睛,三人輪流使用。   華扁鵲的提案,是將姊妹倆的翅膀、四肢,盡皆斬斷,一副肢體封印密藏,一副以特殊魔法煉製後,姊妹倆輪流換用。   使用之人,必須外出征戰,亡命沙場,無行動力者,留於王都密牢軟禁,作為人質,姊妹二人不得相見,以策安全。   姑且不論後來的翎雪,這樣的措施,對於若蘋來說,無疑是很殘忍的。   發   姓名:蒼月草(莉雅·迪斯·拉普他·蒼月)   身高:163   嗜好:美食鑒賞、送別人錦囊   騎士團編號:隱流蒼月16號   職務:蘭斯洛王直屬幕僚總監   簡介:   蘭斯洛的結髮妻。巧妙設計了種種局勢,當蘭斯洛流亡至雷因斯·蒂倫時,與之成婚,讓國予夫婿,新婚不久,便因舊傷發作而去逝。   此後,以靈體型態出現,化名蒼月草,擔任夫君的隨侍秘書,管理一切大小政事。令人歎為觀止的智略,在軍政財經上,都得到充份的發揮,是蘭斯洛王治世的最大功臣,「第一智囊」之名,成為風之大陸不朽傳奇。   天賦異能,使之成為近乎「不敗」的存在,無論是逐鹿天下,亦或是魔界爭霸,「蘭斯洛王的百寶箱」始終在幕前幕後活蹦亂跳,為夫君竭盡心力。   完全成長的小草,嬌艷的美貌,更添幾許嫵媚風情,成熟大膽,是個令人為之眼前一亮的小女人,對於蘭斯洛的多產政策,抱持著「自古英雄本好色」的放任態度。終其一生,蘭斯洛對之敬愛有加,亦贏得所有妻妾尊敬,穩坐正妻之位。   菩   姓名:蒼月風華(玉簽風華)   身高:169   使用武器:巧鵲絲   嗜好:聽音樂、刺繡、做針線活   騎士團編號:隱流蒼月13號   簡介:   號稱九天御史中最具婦德的女子,秀美無雙的容顏,優美端莊的舉止,落落大方,細心體貼,是最理想的賢妻類型。   身為本代西王母,身懷絕世醫術,旅行於民間,活人無數。   自相逢之日起,自由都市攻略戰、北門天關會戰…一直與蘭斯洛牽扯不清,抱持著希望感化蘭斯洛的想法,與之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卻在不斷的交心中,為蘭斯洛的特質所吸引,同時,也對自身所謂的正義,感到懷疑,終於在一夜之緣後,不告而別,想去確認自己的心。   在日本攻略戰時,與設計獵殺八歧大蛇的蘭斯洛王重遇,而後歸於其下。超卓的醫術、高強的聖光系法術,一直到魔族爭霸篇,依舊幫了許多大忙。   自幼兩眼失明,在族人的撫養下成長,一出生便享有了無比尊榮的身份,在九天御使裡,她所受到的束縛最多。立志以普渡眾生為己任,對於所謂的惡人,并非懷著格殺勿論的作法,而是抱以無限的慈悲,希望能予以感化。   在與蘭斯洛的相處中,漸漸發覺,所謂的正道之士,往往是動亂的根源,戴著虛偽的假面具,在高頌道義的歌聲下,作出種種惡行。   對自身所抱持的正義,因而感到迷惘,最後決心掙脫一切,勇於為自己的生命而奮鬥。斬殺八歧大蛇後,取其八處元靈做移植,雙目復明,成為了當世第一的光明系祭司,亦成了僅見的操眼師。   個性嫻靜,是個集溫雅、溫柔、溫馨於一身的女子。不喜歡與閒雜人接觸,嫁予蘭斯洛王后,獨居惡魔塔塔頂,靜悟清修,以其無與倫比的法力,封印住惡魔塔的罪犯。   世人不知真相,多所妄言,均以為西王母遭蘭斯洛王囚於惡魔塔。   提   姓名:華扁鵲   身高:176   使用武器:華佗針、名刀「櫻吹雪」   嗜好:煉藥、烹飪、魔法測試、人體實驗、順手牽羊   騎士團編號:隱流蒼月8號   職務:暗黑研究院院長、蘭斯洛王直屬第一親衛隊副統領   簡介:   前一刻讓人為之捧腹;後一刻讓人口吐白沫,教人笑不出來的大笑話,不管身處何地,都保持著讓敵方我方,俱為之頭痛欲裂的怪僻個性,華扁鵲大夫。   身為人與樹精靈的混血,一出生便飽受歧視。六歲,離家流浪,順手帶走族中秘傳「青囊書」,為躲避追捕,投身大雪山,被山中老人看上,收為秘密弟子;二十二歲,對生活感到不耐,再度流浪,臨行前,盜走「冰魄冥爪」秘籍,令某名「老烏龜」暴跳如雷;為躲避追殺,遊學魔界,修習暗黑魔道,三年有成。   重複著這樣的過程,生命對她而言,似乎僅是不停地漂泊,當蘭斯洛王自組騎士團時,對旅行感到厭倦的她,暫棲蘭斯洛王麾下,奉令創設暗黑研究院,擔任院長,負責種種研究工作。   服膺「實力即是一切,弱者淘汰」的原則,華扁鵲僅追隨絕對的強者,對於全族覆滅的血仇,雖非無動於衷,卻沒有積極報仇的意願,因為覆亡的原由,來自於族人的軟弱無能。   「魔導師是正業,殺手是副業,大夫是打工」,以這樣的大原則,醉心於研究工作,追求真理的科學精神,猶在愛因斯坦之上。曾為了調查蘭斯洛性慾過剩的因由,鬧的王城雞飛狗跳,連有著「極惡暴君」之號的蘭斯洛王,亦心有餘悸的對之評語:「讓男人再起不能的恐怖角色。」   個性古怪冷僻,沒有小心眼,卻有仇必報;雖非殘忍好殺,但喪生於手下的生命,卻不計其數,對每件事都保持著令人心悸的冷淡態度,在某些人眼中,這女子甚至比大魔神王還要可怕。   也因此,暗黑研究院的院生,罹患神經衰弱、胃痛的比例,高居稷下學院之冠。   心   姓名:愛因斯坦·蒼月(愛菱)   身高:136→185(與T1000合體後,長高近50公分)   使用武器:雙蛇手杖   嗜好:發明、收集帽子、火藥試爆   騎士團編號:隱流蒼月15號   職務:太古魔道研究院院長、蘭斯洛王直屬第五親衛隊副統領   簡介:   魔界名匠隆·貝多芬之女。才華雖高,卻因身為女兒身,而不受父親肯定,而未得其真傳。十六歲憤而離家,想闖出一片天地,適逢蘭斯洛王組蒼月騎士團,投身於其麾下。   起初不受重視,一度失意他去,後為蒼月草所發掘,親自月下追回,奉令創設太古魔道研究院,擔任院長。後來與父親最後的作品,超生化人T1000合體,成為九天御使的一大戰力。   個性天真可愛,記性不好,時常丟三落四,是個淘氣的小迷糊,在太古魔道上,有著過人的天份,屢屢創出新的發明,本身亦屬第一流的創師,蘭斯洛一方的武器打造、修復,新式光束刀劍的改裝、設計,多出自其手。   由於生性迷糊,發明對像常常少根筋,捅摟子的機會非常高,轟的王城天翻地覆。標榜的名言「三分鐘內一定做好,但一刻鐘內必定出問題」,與某位打工大夫,并稱為稷下學園兩大殺手,與之有別的是,太古魔道研究院的院生,因為意外爆炸、離奇中毒而入院的比例,高居全學園之冠。   其餘的人物   姓名:蘭斯洛   身高:177   使用武器:妖刀「村雨」(日本攻略戰後,改用天叢雲之劍)   嗜好:為事物命名、掠奪、製作人   騎士團編號:蒼月騎士團統領   職務:雷因斯·蒂倫皇帝   簡介:   銀河篇後,成立四十大盜,肆虐於艾爾鐵諾東北方,後為紫鈺剿滅,流奔至雷因斯·蒂倫,鬼使神差下,與莉雅完婚,繼任王位,是為蘭斯洛王。   此後,組成蒼月騎士團,以絕代霸主之姿,與臨邊各國,或戰或和,紛擾不休,開始了一統天下的漫長旅程。   個性偏走極端,修習天魔功後,更是偏激。對於所愛的夥伴,照顧有加,亦對所有的敵人,採取絕對的血腥報復,快意恩仇,恐怖的角色。   由於鐵木真的遺產,得以減低天魔經的詛咒,終至突破,然而殘餘的後遺症,偶爾魔氣上衝,不能自制,繼位當天,便因此胡亂發言,導致七省聯軍一齊叛變。平時因為身邊的諸多賢臣,補救得當,使種種暴行,得以成鬧劇收場,也因此,包括莉雅、白無忌、源五郎…在內,成日高喊「我為什ど會嫁給這種人」、「生無可戀」、「把繩子拿來,拙者要去上吊」之類的魘語。   在大陸諸國的眼中,蘭斯洛王是無可比擬的霸主,卻并非是個好君王,雖然距離暴政稍遠,但因其發動戰爭、肆意掠奪,而造成的人民死傷,流離失所,數以百萬計,若非身邊的賢臣良將,全心輔佐,成日收爛攤子,所謂蘭斯洛王的治世,就是血流成河的恐怖統治了。   姓名:天野源五郎   身高:173   使用武器:古劍「青絲」   嗜好:唱情歌、做情詩、寫情書   騎士團編號:蒼月騎士團18號   職務:五色旗附屬參謀部,首席參謀   簡介:   享有「天才軍師」之譽的名將。女孩子氣的纖弱外貌、溫和的笑容之下,蘊藏著深不可測的實力,面對任何困難,都能輕鬆化解,彷彿找不到不會的東西。   在漫長的日子裡,似乎擁有多種駭人的身份,不知真假。   「有時候是陸游的大弟子,有時候是卡達爾的唯一傳人,有時候是繼承鐵木真理想的追隨者,不過我的真實身份,是一個沉浸愛河的男人。」外界傳言甚多,不過,他本人是這樣宣稱的。   為了追求妮兒,加入蘭斯洛的陣營,儘管一天到晚吃閉門羹,卻秉持著愛的毅力,未敢稍有懈怠,最常掛在嘴上的兩句名言,「我是為了遇見你而生存的」、「我的世界,是以妮兒小姐為中心而旋轉的」。   姓名:山本五十六(西優潔蘭·妮)   身高:153   使用武器:ABS系列雙管光刀改裝版「夜牙」(初時使用光刀,日本攻略戰結束後,改用妖刀村雨)   嗜好:沐浴、打架、嘮叨、踐踏源五郎   騎士團編號:蒼月騎士團3號   職務:五色旗指揮司令官、北門天關駐留司令官   簡介:   超級無敵宇宙霹靂大美女(本人稱)。擔心著自身美貌與否、胸部大小、皮膚光澤的標準青春期少女,由於生長在盜匪窩,相當男孩子氣,活潑而有朝氣,舉止大方,脾氣與兄長一脈相承,暴躁易怒,又是個超級醋罈。   對於被兄長取了這個怪名字,非常不悅,卻沒有積極改正的念頭,在許多方面而言,是少數幾個可以對蘭斯洛的胡作非為,產生抑製作用的人。   兄長登基之後,奉令駐守北門天關,統領五色旗,出奇意料地,是個兵法奇才,履立奇功,敵國軍隊敬畏之下,稱之為「惡鬼羅剎」。   對於源五郎屢屢求愛壯舉,感到困惑,未曾響應,但當其有疑似移情別戀的舉動時,會醋意大發,揮刀追斬姦夫。   心中對兄長抱持著異樣的感情,儘管如此,蘭斯洛響應的態度是,「昭告天下,徵求倒楣新郎一名,房子、金子、車子,任君挑選,附贈麻煩妹妹一條當嫁妝。」   p.s儘管對自身魅力感到懷疑,但只要她願意,動人的美貌,也會成為致命武器的,當然,某人會不惜暗殺所有情敵。   姓名:白起   身高:173   使用武器:古劍「血痕」   嗜好:夢遊、繪畫   騎士團編號:隱流蒼月6號   職務:鐵血騎團副司令   簡介:   雷因斯·蒂倫的大王子,白字世家首席繼承人。年方幼時,便因為兇惡殘暴的個性,被嚴密監視,長大之後,因一超級血案,終於招致眾怒,被禁足北塔。   蘭斯洛繼位,為了考驗其王者資格,?}塔而出,奪兵符,統合不服的諸侯,興兵叛變,戰敗後,因為不願歸順,重被封禁於「惡魔塔」。   日本攻略戰結束後,魔族蠢蠢欲動,屢犯邊境,蘭斯洛王釋放出塔,封「武安君」,受命組成鐵血騎團,駐守東北邊關,成為一代名將。   個性孤僻,卻非天性涼薄之人,只是有著奇怪的人生觀,認為「只有死人才不是惡人」,故好以血腥手段解決事情。對於自己的出生,畢生的際遇,他不怨恨母親,只是淡然地認為「這是老天的錯誤」,而努力地向蒼天要債。   身為武將,他善盡職守,為求達到「一戰止戰」的終極目的,不論男女老幼,殺人無數,動輒坑殺降卒四十萬,是莉雅非到不得已時,才會使用的一隻最終王牌。   冷漠外表下,藏著愛護小動物的細心,對家人關心倍至,雖然不會形於顏色,但終其一生,為了白無忌、莉雅,鞠躬盡瘁。   姓名:白無忌   身高:174   嗜好:宴會、人事交際、做愛做的事   騎士團編號:蒼月騎士團10號   職務:雷因斯·蒂倫宰相   簡介:   雷因斯·蒂倫的二王子,白字世家當家主。自幼便有著高度的政治才能,因為與王位無緣,且看出了莉雅的驚人天份,所以安心過著紈褲子弟的浪蕩生活,花天酒地,靠著英俊的小白臉,沉迷群花之中。   「有什ど事找老妹就可以了,不要妨礙大爺享樂」,把自己的智能,只在稷下學院展露鋒芒,雖然私生活腐化糜爛,讓衛道人士皺眉,卻因為天性豪爽,揮金如土,所以廣結群雄,聲名享譽國際。   蘭斯洛繼位後,感到不服的諸侯,意圖推舉其為首,重奪正統王位,但因為相信妹妹的選擇,主動放棄繼承權,拒絕了諸侯們的要求,甚至親自發表聲明,認同蘭斯洛為正統王位繼承人。   為了報復當年的輕鬆愜意,莉雅強推哥哥上宰相之位,受封「信陵君」,白無忌從此登上了爭奪天下的舞台。在穩定國內政局,安定民生需求,戰時後方補給…方面,從未有過失足的表現,對蘭斯洛王的治世功不可沒。   因為好朋友,所以家中養士八千,門客過萬,成為當世四大公子之一。對於唯一的兄長,不因為其怪異作風,而敬愛有加,也對妹妹由衷疼愛,風流倜儻的外表下,出人意料地,也是個顧家的新好男人。   流連於花叢間,身邊床伴無數,卻未能得到真愛,曾對玉簽風華傾心,終於因為覺悟不夠,輸給了情敵。   姓名:天地有雪   身高:170   嗜好:午睡、製作炸藥、寫打油詩   騎士團編號:蒼月騎士團48號   職務:雷因斯·蒂倫宮廷詩人   簡介:   蘭斯洛的老部屬,遠自「四十大盜」時期,便已追隨蘭斯洛,在四十大盜被剿滅時,也是少數逃出生天的部將。當蘭斯洛繼位後,因為顧念舊情,任其為宮廷詩人,兼任皇帝顧問,自此官運一帆風順。   不會武功、不懂法術、不通智略,文學造詣奇差,在眾人眼裡,僅是蘭斯洛王駕前的一名小丑弄臣,事實也的確如此,但由於說話幽默風趣,在某些場合,成為勸諫蘭斯洛王的一帖靈藥。   有別於其它英名顯赫的眾多主角,一生中,對蘭斯洛王的治世,沒有任何實質幫助,因為往日的情誼,而成為了蒼月騎士團的一份子,卻從未上過戰場,僅有虛名。後來被奉派為編修史書的管理,成為王室歷史的旁觀者。   個人嗜好,喜愛煉製土製炸藥,雖然沒什ど成效,卻頗能製造笑料,成為了眾人既看不起,卻又頗為敬重的古怪角色。   姓名:周公瑾   身高:175   使用武器:千里神鞭、古劍「湛盧」   嗜好:看海、觀潮、茗茶   職務:艾爾鐵諾第二軍團司令官   簡介:   陸游二弟子,白鹿洞武學的正統傳人,擁有仙道士的資格,城府深沉,智計卓絕,是個全方位高材生,手握雄兵數十萬,權高勢大,幾乎是艾爾鐵諾的第一人。   個性乖僻,有冷笑的惡習,對蘭斯洛等人而言,是個混蛋加三極的超級大麻煩。 設定 楔子 設定 楔子   艾爾鐵諾歷五六二年七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他的心裡在恐懼。   身為花字世家的後起之秀,風流名劍的名氣,近幾年在江湖上急速竄起,他花風流的確不是一個膽怯之人。   涉足江湖以來,歷經大小戰役數十,數月前在武煉,以一柄光劍盡殲狂風十五騎,尤為慘烈,但即使是那一戰,自己的心也未跳躍的如此激烈,掌心全給冷汗弄濕。   這一切的不安,全都來自眼前的那個背影。   銀白色的長髮隨風飄揚,稱不上寬闊的肩膀,讓身形看來有些消瘦,本應像是彬彬文人的背影,此刻看在眼中,竟如絕崖般孤高、冷冽,令人仰之而心生畏懼。   花風流已聽過這人太多的傳說。年紀與己相仿,一身武功確號稱與當世三大神劍並列,是艾爾鐵諾的惡夢。一年前秦淮血戰,這人受各方勢力伏擊圍攻,卻孤身大敗各方高手共三千一百二十六名,殺的生還者不足一成。   那一戰,據說他的劍法已臻至不可思議的化境,所揮出的每一劍,都蘊含著絕世無匹的劍氣,所有死者鮮血激射後為之凝固,令得秦淮河水在戰後為之飄紅三月。   同為用劍者,自己當初對這傳聞嗤之以鼻,認為這是無視之輩誇大的荒誕謬傳,血肉之驅,縱使強化百倍,又怎能做到這等神跡?   可是,自己錯了,否認的理由只是自己的孤陋寡聞,世上真有這樣的絕世神劍!   不久前,江湖上著名的暗殺組織「神煞」,對午餐中的他發動襲殺。「神煞」雖然不及大雪山,但也是風之大陸中水準極高的殺手營,參與行動的百人中,武功與自己相若的有七人,在自己之上的更有三人,陣容堅強,又配合多種刁鑽暗器、毒物,任是再強的高手也得退避三舍。   但這卻是另一個誤算,因為那人只是輕輕舉起一指。   一根食指!   以指代劍!   彷彿嫌煩一樣,他凌空運指,指上逕發無儔劍氣,所經之處猶如摧枯拉朽,沒有任何事物能擋此一劍。   毒氣、暗器被劍氣掃過,在空中爆成點點星火;鋼刀、光劍在與氣劍接觸瞬間斷碎片片,跟著便是後頭的人體。   許多人甚至才預備衝上前,就被破空斬成兩截,心有未甘地橫屍在地。   他啜飲杯中物,右手食指渾不在意地上下揮動彈跳,任屍堆在周圍添加高度,卻連半滴血都未能近身。   花風流在潛伏的角落裡不勝心驚,非獨是為了那駭人功力,更是為了那人的劍技。   他所出的每一劍,無不妙到顛峰,沒有半點多餘;每個角度、每個勁到的變化,都是恰到好處的精巧,讓內力發揮出最大的殺傷效果。   世上怎有這等神劍?恃此神劍,旁人又怎能抵擋得了?   單方面的屠殺,不滿三照面,神煞組織已經大敗潰輸,拋下遍地殘屍四面竄逃,但即使是跑出十數尺,那劍氣絲毫不受距離影響,照樣發揮恐怖的殺傷效果。   最後,只有神煞組織的首領,藉著手下慘死掩護,憑輕功逃至數十丈外,躲在一座牌樓之後,確認本身安全無虞,遙遙放話。   「姓李的,你記著,這筆血帳我改日必會討回。」   「你擾我用餐時,我便已說過,你今日必死無疑。」平淡的語音清晰地遠遠傳出,「連明日都沒有的蟲子,何來改日之有?」   伴著這話而至的,是他的最後一劍。   神煞首腦本已暗自戒備,隔著數十丈之遙,人影只剩一個模糊小點,但敵手武功太高,說不定仍能以暗器傷人。   哪想到,他只是再次揮下指頭。   數十丈的距離像是完全不存在,一座堅固的木製牌樓,連帶藏身其後的人體,應聲而斷,在轟然巨響中塌落。   目睹此幕的花風流,只覺膽戰心驚,面對這等神劍,試問自己又怎有半分機會了?   可是,兄長與自己情誼深厚,殺兄之仇,豈能不報?   「李煜!」   花風流大步踏出,就算明知沒有勝算,也要有一個劍手應有的骨氣。   眼前人對這一聲叫喚沒多大反應,僅是側頭一瞥,又轉回頭去。   花風流想拔劍出鞘,但不知怎地,手上一再施力,長劍彷彿給什麼東西鎖住,僅能拔出半寸,無法離鞘,任他急得滿面通紅,成了一幕尷尬場面。   「你叫做花風流是吧!聽說近幾年使劍的,你算是一號人物。本來冒犯於我的,都是死路一條,但瞧你在我封鎖下,還能拔劍半寸,有幾分功夫;看我殺人後還敢挑戰,有幾分膽色;挑戰時不做偷襲,有幾分骨氣。」   話聲停止時,花風流的配劍像是給一股無形之力擊中,「乓」的一聲斷成兩截。   「我很久沒有放生了,這次你運道不錯,我就放你一馬吧!」   花風流瞧著手中斷劍,出奇地,竟有一股膽氣充塞在胸中,不想在這人面前低首認輸。   所以,就算是有勇無謀,花風流仍然堅持初衷,揮動斷劍,大步奔上前去。   「李煜!你去死吧!」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二月雷因斯.蒂倫皇宮   小心翼翼地,她凝視著眼前的半本手卷。   手卷的斑駁發黃,顯示其悠久歷史,但似絲似帛的古怪材質上,並沒有字體的存在。   天魔經,與天武聖典、皇極經世書並列,同為世上「最強」稱號的武學秘笈,內中記載魔族鎮族神功:天魔功;以及各式奇幻奧妙的魔法秘技。   除了首頁的契約文字,整部天魔經,全以魔咒寫成,僅有每一代的正統繼承人,在結定契約後,方能窺得其中之秘。若是落入旁人之手,看見的不過是一張張無意義的白紙。   因此,除了每一任的正統繼承人,普天之下相信也只有她,能夠閱讀出手卷裡的內容。   不是用眼睛,而是以超高感度的靈覺,慢慢「讀」出內裡的記載。   手掌虛按在書頁上,心神集中,天魔經緩緩發出呼應的黑芒,繼而一頁頁自動掀過,在這過程中,文字與圖樣隨之流入腦海中。   有法故有破,儘管她不是全知全能,但憑著舉世無雙的智慧,優異無比的血統,只要是與魔法有關的事項,在她之前全無奧秘可言。   而這份能力,一如現在的她,便是歷任雷因斯女王,能穩穩立於魔導工會頂峰的主要理由。   一刻鐘後,天魔經上的黑氣消失,她也收手休息,美麗的臉上,有著掩不住的疲憊與倦意。   離開秘室,外頭早有人等候,那是稷下學宮裡出名的浪蕩子,白字世家的當家主,以及她血脈相連的兄長。   「參見親愛的女王陛下!你二哥這廂有禮了!」白無忌笑問道:「老妹,你臉色不好啊!翻譯的麻煩差事不好做嗎?」   「天魔經畢竟是魔族至寶,雖然只有下半卷,但時至今日,我也只譯出兩成,進展緩慢。」她道:「對了,事情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吧!在你溜到暹羅的那段時間裡,國內上下都會以為你是進祈星塔做祝禱儀式,不會知道偉大的女王開小差偷溜的。」   「嗯!這樣就好了,另外,這次出巡的護衛人選已經決定,請二哥把魏素勇從西西科嘉島上調回來吧!」   「喂!老妹,這樣不好吧!沒有別人可用了嗎?」   「不許反駁,二哥你別忘了,柳一刀的案子還沒了呢!」   說話時她滿是笑意,完全不顧聽到話的兄長,面色瞬間像是被踩著尾巴的老鼠。   「算了,隨你便吧!不過,你到底準備到暹羅做什麼啊?」   「這個嘛!去看看天魔經上半卷的持有人,這段時間有沒有讓人滿意的進度啊。」 銀河篇 第一章 相識一笑西湖畔 銀河篇 第一章 相識一笑西湖畔   楔子   無限廣遠的次元,有著數不清的各類世界,其中,有個叫做「鯤侖」的有趣世界。   鯤侖,由炎、風、水、地四塊大陸組成,彼此間以海洋相隔,互通往來。   風之大陸,一如其餘的三塊,是個長年紛擾不斷的土地。   自神話時代結束後,大陸上的諸多種族,以人類為首,發展所謂的文明,雖曾受到魔族入侵,爆發九州之戰的大浩劫,但在眾多英傑之士的合力下,終能驅除外敵,再造盛世。   目前,大陸上的勢力,以艾爾鐵諾、武煉、雷因斯。蒂倫為主,三國鼎立,夾雜著諸多小國,三國彼此間的關係,看似融洽,卻時有不尋常的暗流。   而這,就是發生在艾爾鐵諾境內,一個小小的故事。   第一章相識一笑西湖畔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艾爾鐵諾王國杭州近郊   荒山寂寂,別無人煙,只有啾鳴的鳥語,間關地傳送,山林裡的微風,輕拂著樹幹,是一幅極優美的「山野閒景圖」。   驀地,一聲巨響,響徹雲霄,鳥獸紛紛驚走,山腹中的某處,發生了大爆炸,濃濃的黑煙,不斷地冒上天際。   「臭小子,有種就不要跑。」   「死老頭,咱們後會無期,你可千萬不要想念我啊!哈哈哈哈……」   一個頗為蒼老的聲音,和另一個青年,彼此對罵。   跟著,一道疾若奔馬的身影,自山林深處奔出,站定,喘氣。   看著已經漸漸停息的黑煙,他笑了出來,拍拍手掌,他合掌祝禱,「卑鄙無恥下流污齪黑心兼淫賤的師父,您老人家好好安息吧!徒兒會盡快把您忘掉,重新開始新人生的。」   大笑聲中,青年飛奔而去,離開荒山曠野,跑往山下的城鎮。   自四歲那年被死鬼老頭擄上山以後,至今已是十五年,在這段時間裡,過著與世隔絕,地獄般的生活,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機會,趁老鬼練功的時候背後偷襲,才有機會逃出來。   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就如所有脫出牢籠的人一樣,自由的氣味,實在太好了,腳下加勁,踢起滾滾塵沙,往山下奔去,他要把這些時間的空白給補回來。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艾爾鐵諾王國杭州西湖   秋風送爽,楊柳輕搖,陣陣的荷葉清香,混合在風中,四處湯漾。   杭州西湖,是艾爾鐵諾帝國的水陸重鎮,來往的商旅,都會在此地辦貨、瀏覽,使得杭州成了一等一的繁華大都。   只是,與同為商業興盛的自由都市相較,此地便多了幾分文化氣息。   西湖盛景,名傳天下,自來便有無數騷人墨客,在此吟詠作對,相爭風雅,「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便是此地之最佳寫照。   時近正午,城西角的紅牆下,一群獎金獵人看著剛貼上的佈告,議論紛紛。   所謂紅牆,那是指官方貼佈告的所在,一般來說,凡是尋人、尋物,捉拿要犯…等等,會依事件的輕重程度,而有著酬勞的不同,若能完成佈告上的要求,除了所約定的賞金外,還會得到公開的表揚。   也因為有著種種的好處,所以這條路子,可說是獎金獵人、甫入江湖,想出人頭地的年輕人,為之趨之若鶩的捷徑,事實上,也的確有不少成名英雄,是靠紅牆出身。   「最近有什麼好買賣啊!」   「沒有啊,最近是淡季,沒有什麼好生意可做。」   「去,都是守備隊不好,把關把的那麼嚴,讓城裡一個逃犯也沒有。」   「哈,別抱怨了,和平就是福啊。」   人們七嘴八舌地,在陽光下閒談。   一個布衣青年,負手踱步,眼光在紅牆上瞄來瞄去。   「緝拿類懸賞,頭號,雷因斯大盜柳一刀,懸紅金幣一百。唔,這個看起來好像危險了點,還是換一個吧。」   搖搖頭,他把目光移到尋人類,盯著第一張告示發呆。   那是一篇尋人通告,發告示的是雷因斯王廷,該國長公主的失蹤案,是近幾個月來大陸上最轟動的新聞之一。   「懸紅金幣一千,嘖嘖,可真不少。雷因斯可真是凱,不過,連圖像也沒個一張,這要怎麼找人?那些高官貴族,不但辦事糊塗,連腦子也不中用了。」   他再看了看其他佈告,轉身離去,在人來人往的大道上四處溜躂。   神色好奇,到處張望,彷彿對眼前的一切,都有著初見的新奇。   潔白的儒士服,穿在他魁梧的身上,顯的過於僵硬,很不協調。   來往的行人,對於這號人物,指指點點,議論不休。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一聲暴喝,嚇退了周圍人群的異樣眼光,青年肚裡破口大罵。   「那只該死的笨豬,穿的這是什麼彆扭衣服,本大爺全身都快被緊死了。」   十五年的山居生活,從未換過衣服,布料早已腐朽,現在穿的這件,是適才下山時,路上向行人搶奪而來。   搶來的衣服,不但不合身,兼之不明白衣服的穿法,腰帶扣錯,衣衽反穿,左手袖子破裂,荒謬百出,一頭篙草蓬似的亂髮,活像個東瀛浪人,引來許多側目。   好在杭州城內,原本就有一批自命新衛的文人,常常衣服褲子反著穿,形式詭異,頗有晉人遺風,人們見怪不怪,倒也沒什麼奇異的地方。   正自暗暗惱火,沒有注意週遭,猛被人撞了滿懷。   「混帳東西……」   「啊!對不起。」   撞人的,是個小男孩,風吹會倒般的身體,瘦弱異常,身上的衣衫,七縫八補,連當抹布都嫌破,濃濃的酸臭味,刺鼻的令人皺眉,頭臉之上,滿是烏麻麻的塵灰,看不清面目,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澡了,看上去,是個典型的流浪者。   匆匆道了歉,男孩正要離開,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肩膀,回過頭來,適才的受害者,滿臉怒容,本是潔白的綢衫上,多出了老大一塊油漬。   「臭小鬼,就這樣就想開溜了嗎?」   「我剛才已經道過歉了。」   「如果道歉可以解決一切,那就不需要衙門了。」   儒衣青年指著衣服上的烏斑,怒聲道:「賠我的衣服來。」   「我……我沒有錢…」   似乎被他的暴怒所震懾,男孩嚇得退了兩步。   「沒有錢,你騙誰啊!快拿出來。」   「我真的……真的沒有錢啊!」   見到如此猙獰的面孔,男孩幾乎要哭出來了。   「弄髒了別人的衣服,半點悔悟也沒有嗎?快賠來。」   「你……你是強盜啊!這樣逼人要錢。」   「哼!你不賠我,本大爺比強盜還要危險啦!」   「你……你想做什麼?哇!快住手啊!」   一把將男孩揪起,上下使勁晃動,只聽到地上叮叮作響,幾枚銅幣在搖晃中掉落地面。   把人放下,這個可憐的小傢伙,被搖得頭昏腦脹,站不住腳。   他點了點銅幣的數目,感到滿意。   「一、二、三、四、五……咦!」   他的眼光,停在一個小布包的上頭,那東西看起來灰樸樸的,頗為陳舊,卻又被包裹的密不透風,顯然原本的持有人,對之非常慎重。   而重點是,半刻鐘前,這樣東西還在自己的懷裡。   再看到周圍散落的,另外幾個錢包,他終於明白,發生什麼事了。   回頭一看,男孩躡手躡腳,正要逃跑。   「臭小鬼。」   怒喝一聲,猶如平地驚雷,一個箭步搶上,捉小雞似的,把人牢牢按住。   「本大爺的東西,你也敢偷。」   「哇!對不起。」   「當小偷已經夠可惡了,你居然還當了個不長眼睛的小偷。本大爺今天就要你知道,什麼叫做壞人。」   左臂將人提起,右臂高舉,便要揮下。   來往的行人見到這一幕,紛紛視若不見,在大城市之中,這種事情,每日不知道重演多少回,管也管不完,是以每個人早已見怪不怪,無心理會,只要自己沒事,管他死的是誰。   看到老大的一個拳頭,在眼前晃動,男孩「哇!」的一聲,被嚇得放聲大哭。   看到對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起來,他反倒是一愣。   在深山的日子裡,每次練功,被師父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卻從來沒有示弱,總是「死老頭、臭老頭」的拚命回罵。   想不到,這裡的人卻如此不禁打。   一念至此,興味索然,再看看對方,也是衣衫襤褸,滿身塵污,就像條沒人要的癩皮小狗,頓時,起了同病相憐之心。   「算了,放你一馬,以後眼睛睜亮點,別再犯了。」   隨手把人放下,把地上的銅幣,塞到男孩枯瘦的小手中,便要離去。   也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怎樣的,男孩一個站立不穩,倒在他的懷裡,響起了一陣咕嚕咕嚕的怪聲,那是胃部長期與飢餓抗戰後,所發出的哀鳴。   「肚子好餓啊……」   他呆了一呆,想不到會遇上這等事,本想一走了之,卻發現男孩緊緊揪住他的袖子,意識雖然已經半昏迷了,但小手卻出奇意料的有力,扯了幾下,竟是扯不掉。   「***…***…真***…本大爺怎麼會這麼倒楣……」   嘟囔了幾聲,將男孩背起,朝街角的飯館走去。   「這小鬼是吃什麼長大的,一點重量都沒有……」   察覺背上幾乎沒什麼感覺,他不由得有點奇怪。   走沒幾步路,感覺到背後有了震動,背的人醒來了。   「小鬼,你醒啦。」   「啊……本大爺先生。」   「什麼本大爺先生,胡說些什麼?」   突然的怒喝,後面的人嚇的身子瑟縮,不敢作聲,好半晌,才怯生生地,低聲道:「您不是姓本,名大爺嗎?」   「我哩……本大爺的名字,藝術性與實用性兼顧,優雅氣派,雄壯威武,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叫做蘭斯洛,不過,像你這樣的娘娘腔,當然是不可能理解了。」   自吹自擂間,好像也沒想到,「優雅氣派」與「雄壯威武」那完全是兩碼子事,「閉月羞花」、「沉魚落雁」,那也不是用來形容名字的。   蘭斯洛這個名字,是古代很有名的騎士,武勇過人,志向高潔,也是大陸上很常見的名字,只是……男孩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這名男子,和這名字真是一點也不配啊。   把人放下,蘭斯洛大剌剌的走進飯館,也不看什麼菜單,就以牆上貼的價目表,隨便點了幾道菜。   負責招待的夥計,瞧見男孩滿身骯髒,當下皺起眉頭,但看到蘭斯洛一臉兇惡樣,倒也不敢怠慢。   再打量蘭斯洛兩眼,見他身上的綢衫,雖然樣式古怪,但質料卻是上等絲綢,應該不是個吃白食的惡客,便放心地去張羅了。   當然,這將是他錯的最離譜的一個決定。   兩人找了張桌子坐下,蘭斯洛劈頭就道:「小鬼,這次是本大爺心情好,算是你運氣不錯啦!」   「是……謝謝蘭斯洛先生。」   「什麼先生,要叫大爺。」   「是……謝謝蘭斯洛大爺。」   「嗯……還不錯,挺順耳的。」   蘭斯洛點點頭,道:「既然是男孩子,就要有男孩子的樣子,動不動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她聽了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想不到居然有人,會把她當成男孩子,低頭看看自己。   破爛的衣衫,發出陣陣酸臭,在那之下,是一副因為連續挨餓,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的身體。   原本還算纖細的手腕,現在,就跟條乾柴沒兩樣,細緻的肌膚,被塵土所掩蓋,看起來烏漆嘛黑,難怪會被錯認為男孩子。   「喂!娘娘腔的小鬼,你該不會沒有名字吧!」   「我叫莉……不,我的名字叫小草。」   彷彿在作某種宣誓般,她抬頭說出名字。   「小草,好沒新意的名字啊!」   蘭斯洛大笑道:「光聽名字就知道,是成不了大事的料。」   大事,大事……   小草的心底,無聲輕歎,為什麼自己身邊的每個人,都只想要做大事,也非逼自己做大事不可呢?   「蘭斯洛先生。」   「什麼先生,一點禮數也不懂,要叫大爺。」   說這種話的人,似乎一點也沒有想到,逼別人叫自己大爺的人,根本就沒什麼資格,與人大談禮數。   「蘭…蘭斯洛大爺,聽您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   「嘿!這你就猜錯了,本大爺從四歲起,就一直住在城東三里的地方。」   看著蘭斯洛自傲非凡的樣子,小草反倒是一愣,城東,全是遮天的密林古洞,與蒼鬱的深山,荒無人煙,怎會有人在那居住,再想想蘭斯洛的古怪言行,恍若初到人間,不由得心中一駭,暗想:不會是遇上山精鬼怪了吧!   「喂!你那是什麼眼光。」蘭斯洛先是一呆,繼而惱然道:「小子,可別想錯了,本大爺在山裡,是為了修練絕世武功。」   「為什麼修煉絕世武功,就非得住在山裡不可呢?」   「問這樣的話,就代表你沒見過世面。」擺出一副老江湖的樣子,蘭斯洛傲然道:「自古以來,凡是成大功、立大業的英雄,都是在山裡練成絕世武功的。」   在動亂的時代中,無論平民貴族,想要出人頭地,就要有一技之長,而在兵荒馬亂之際,軍國主義盛行,飛黃騰達最快的途徑,便是習武從軍。   諸多公國都有規定,無軍功不得享富貴,故而大陸上尚武風氣極重,而艾爾鐵諾帝國,國勢正當鼎盛,朝中高手無數,民間亦受到影響,紛紛尋求名師,拜投道場,蔚為風氣。   如蘭斯洛這般的青年,不知凡幾,他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已。   小草側著頭,暗自打量,在十幾年的生長過程中,她也看過不少堪稱高手的人物,卻從來沒有任何一個「高手」,會當著別人的面,誇說自己練有絕世武功,一點高手風範也沒有,更無禮若斯。   眼前這個人,真是奇怪呵。   剛想再問,點的飯菜已經送到了,雖然是蘭斯洛亂點一通的結果,但因為飯館水準高,卻也是菜色精美,教人食指大動。   一道香炊鴨盒,是以新鮮鴨肉,混和七種香料,燒製而成;一道佛掌羹,是用山產的多種野菜,以黑松木作柴,小火細熬,聞起來清香四溢,使人食指大動;一道天香一品糕,是用多種水果搗碎,混和蜂蜜、花汁、香料,作出的甜品。   剩餘的燒賣、蒸餃、水晶丸子,爭奇鬥勝,各有其妙,也看得出來,是廚房師父費過心思的傑作。   蘭斯洛一雙眼睛快要突出來,他在山裡十幾年,幾時曾見過這樣的精美佳餚。   平時吃的、喝的,全得要靠自己張羅,偶爾打到山豬、野兔,就可以高興個老半天,要是連續幾天,看不到動物的蹤影,就只能以野果、山菜果腹,有時候,吃到毒物,要不是師父急救得當,早就一命嗚呼。   小草的動作和緩的多,雖然連續挨餓了幾頓,肚子咕嚕咕嚕直叫,但一舉一動,還是斯文秀氣的很。   兩雙筷子,飛快的舞動,把桌上的食物,用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送進胃袋裡。   仔細觀察,雖然同是狼吞虎嚥,但兩人的吃法,卻大大的不同,小草總是吃一口菜餚,喝一口茶,再以餐巾抹抹嘴,似乎受過極良好的教養,而蘭斯洛卻是雙手並用,口沫齊飛,姿勢極端不雅,桌前的餐巾,遠比同桌的髒幾十倍,看得店老闆,直皺眉頭。   吃到差不多的時候,小草忽然想起,蘭斯洛說,自己這十幾年來,一直住在山上,該不會,他今天是第一天下山吧!   那麼,這一頓飯價值不菲,他,付的出錢嗎?   「蘭……蘭斯洛大爺,您有錢付賬嗎?」   「什麼話,懷疑本大爺付不出錢嗎?」   蘭斯洛自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正是適才,被小草扒走的那個布包。   「你的運氣不壞!今天就讓你開開眼界。」   說著,蘭斯洛打開了布包,原來的主人,顯然對布包內的東西,相當看重,用棉布反覆裹了好幾層,蘭斯洛解了好一陣子,才把布包給解開。   「啊!果然……我就知道,今天慘了。」   看清了布包內的東西,小草心裡悲哀的一歎。   布包之內,僅有一枚石子,不過手掌般大小,笨拙質劣,看上去沉甸甸的,卻不是什麼起眼的東西,換言之,這枚石子,根本就一文不值。   看見小草的臉色,蘭斯洛也是楞住了,這枚石子,是死老頭的貼身之物,平日寶貝的像什麼一樣,他屢次暗中窺探,猜想此物必是價值連城,所以此次偷溜,特別想辦法把它偷出來,充當路費。   「不會吧!這東西……真的不值錢。」   小草黯然點了點頭,她在家裡,見過無數珍奇古玩,也對鑒賞石頭,有一定的認識,知道無論從哪一個角度看,這都是枚不值錢的石頭。   「這可就糟了,等一下怎麼付飯錢呢?還是偷偷溜走吧!」   蘭斯洛心念甫動,就看到負責招待的夥計,臉色鐵青,攔在桌前,沉聲道:「客人!你們該不會想吃霸王飯吧!」   「哈哈……哈哈……本大爺怎麼會是做這種事的人呢?」   蘭斯洛一面大笑,一面腦子急轉,籌謀脫身,不一會兒,他把目光轉向小草,不懷好意的上下打量著。   小草被他看的心裡直發毛,隱約猜到,蘭斯洛是想將自己留下轉賣,充作飯錢。   像杭州城這樣的大都市,人口販子必然不少,此法確實可行。   「這個時候被抓到,一定會被送回去,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想到後果,小草當機立斷,大叫一聲,抄起桌上的一隻盤子,砸向夥計。   那可憐的夥計,猝不及防,給砸得頭破血流,湯水淋漓,倒地哀嚎。   小草一不做,二不休,順手翻了桌子,登時樓上大亂,客人以為發生了仇殺,紛紛走避,混亂之中,自是少不得你踩我、我踩你的,只聽得樓上樓下,哀嚎之聲,一齊大作。   小草趁著混亂,正想溜走,卻被一名夥計給揪住,她拚命掙扎,亂踢亂踹,那夥計氣不過,狠狠地甩了她一耳光,打得小草天旋地轉,眼冒金星。   「當著我的面,你敢打他。」   也不知道是同病相憐,還是早有注定,看到小草被摑的瞬間,蘭斯洛只覺得一股怒氣,直衝頭頂,不可遏抑。   盛怒之下一拳揮出,將那名夥計打得飛了出去,一手牽住小草的小手,展開拳腳,指左打右,將衝來的夥計一一打倒,兩人趁亂衝了出去。為了怕飯館報官,會有衙役追來,蘭斯洛拖著小草,連跑半里路,跑到西湖畔,直奔上了斷橋。   蘭斯洛平時跑慣山路,這點飯後運動,自是不放在心上。   卻可憐了小草,平時嬌生慣養,幾時有過這許操勞,跑得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險些將適才下肚的食物,一股腦地吐出來。   「有…有沒有人追來?」   蘭斯洛抹去額上的汗,微喘道。   「大…大概…大概是沒有吧……」   兩個人站在原地,蘭斯洛左右張望,小草扶著樹木喘氣,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這一番沒命逃跑,無形中,將兩人的關係拉近不少。   「你這個臭小子,真會給本大爺惹麻煩,連吃個飯都要被人追著跑。」   氣息甫定,一本暴躁的個性,蘭斯洛立刻開罵。   回憶剛剛的情況,小草不由得暗叫僥倖,適才的反應,只要慢了一分,此刻,鐵定已被賣身抵飯錢了,一念及此,不由得對自己的機靈應變,感到得意。   心裡這麼想,當然不至於笨得說出來,小草連忙轉移話題。   「又說自己武功蓋世,連客棧夥計也打不過…」小草低聲道。   「哎呀!」   小草慘叫一聲,卻是蘭斯洛聽到了,立刻回報一個爆栗,狠狠地敲在頭上。   「什麼你呀我的,要叫蘭斯洛大爺。」   蘭斯洛板起面孔,惡狠狠地道:「本大爺是不想多造殺生,才只用萬分之一的力道,輕輕摸了他們一下,這點,像你這樣的庸才,是不會懂的,再說,倘若連你都看懂了,那還算是什麼絕世武功?」   「明明是自己武功差,又不承認……」   這次不敢發出聲音,小草暗自默語。   「你說什麼?」   彷彿有一種人類理解範圍以外的聽力,蘭斯洛感到有人在背後偷罵。   「我…我沒說什麼……」   猛力敲了一下小草,蘭斯洛道:「再讓本大爺聽到什麼聲音,小子你就死定了。」   「好痛…你不要隨便打我頭。」   「小鬼頭,大爺高興打,你管的著嗎?」   說著,又重重敲了小草一下。   小草連忙用手護住頭,樣子極為滑稽。   其實,在剛才突圍中,蘭斯洛雖然把攔路者,全給打倒,但頭上、身上卻莫名其妙的挨了好幾棍,雖然沒受什麼傷,卻也著實疼痛。   大凡江湖中的武術好手,都有修煉護身氣勁,不待敵人兵器及身,早給震斷,又怎會被棍棒打到瘀青,由此可見,蘭斯洛非但不是絕頂高手,只怕要當個一流高手都大成問題。   只是……小草自身雖然不擅武藝,卻於此道見聞甚廣,目光銳利。   早先動手時,蘭斯洛出手全無章法,信手揮出,顯然是未受過正規的武術訓練,但舉手投足間,自成氣象,卻又是另有一番古怪格局。   同時,蘭斯洛的武藝扎根極穩,遠勝當今天下許多成名高手,顯見出於名師門下,再加上先前的種種,小草敢斷定,培育蘭斯洛的人,若不是個貨真價實的瘋子,便是位罕見的不世高人。   蘭斯洛心裡,此刻亦是思潮如湧,下山以後的第一次動手,讓他隱約明白了自己的實力,老頭子視若拱璧的寶物,不過是不值錢的破石子,如此說來,他整日對自己吹噓的絕世武功,只怕也大有問題。   武功不行,路費又沒了,唯一得到的,只有身邊這個傻笑的小累贅,唉!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念及此處,不禁有了人海茫茫,不知何處的感慨。   「不成!拖著這小鬼,拖累太大,得想個法子甩了他。」   不必花太多精神,蘭斯洛立刻得到這個結論。   「蘭斯洛大哥!」   蘭斯洛低下頭,卻是小草揪住他的衣角,輕輕拉扯。   「快放手,本大爺可沒有和一個男人拉拉扯扯的嗜好。」   「我不放,一放你就跑掉了。」   蘭斯洛用力一掙,竟是掙脫不去,卻看見小草淒然欲泣,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天啊!這小鬼是什麼做的,那麼愛哭?」   蘭斯洛暗暗叫苦,他天不怕,地不怕,卻很怕看到別人掉眼淚,當然,這是因為他對落淚的情緒,並不熟悉的緣故。   本想毅然甩掉這個小麻煩,但不知為何,總覺得眼前這個瘦弱的小子,一如流落街頭的流浪狗,孤苦無依,恍惚間,竟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再想起孤身一人,闖蕩江湖,多所不便,若能有伴同行,當是人生至樂一件。   「哼!拖個累贅,又有什麼關係?老子就不相信,拖個累贅就闖不出名堂。」   當下心頭一軟,溫言道:「放心啦!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不要哭了,難看死了。」   基於一種未知的情感,蘭斯洛脫口說出,只是,當時的他,大概沒想到,這句話將對許多人的未來,產生無比重大的影響吧!   「真的喔!」   「真的啦!煩死人的小鬼。」   小草破涕為笑,開心的拍著掌,又蹦又跳的,表現出興奮之情,自逃家以來,屢經驚險,沒想到終於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蘭斯洛看在眼裡,不禁莞爾,緩道:「要跟我同行可以,從今以後,你我結拜為兄弟,我當老大,你一切要聽我的,有食物老大先吃,有衣服老大先穿,有女人老大先上…你笑什麼?」   小草睜著圓滾滾的眼珠子,看著蘭斯洛,笑道:「好奇怪喔!你還是第一次不說『本大爺』這三個字?」   「少囉唆!你到底要不要?」   「要!當然要。」   兩人收起玩笑的神色,撮土為香,對著西湖立誓,正經八百的義結金蘭,跟著,互敘了年齡,蘭斯洛今年十九,早了小草兩個月,順理成章的當上老大。   「大哥!」   「笨蛋小弟……咦……」   蘭斯洛的目光,忽然尖銳起來,在橋的另外一端,有一群年輕女孩,個個青春貌美,豆蔻枝頭,手中小扇輕舞,輕蘿襲身,粉袖香風,笑語鶯鶯,踏著細碎步子,踱上橋來。   在眾多女子的簇擁中,有名少女,嬌弱輕盈,態擬天仙,面孔為薄紗遮住,只露出了白玉般的肌膚,與兩道彎月似的眉毛;秋水般的明眸,澄澈烏亮。   明明只是提膝、舉步的小動作,曼妙無雙,看起來,竟已像曲絕美的舞蹈了。   周圍的景物,在她姿態流動間,被重新賦予了生命,一切,彷彿重新活了起來。   蘭斯洛的腦裡,感到了爆發性的衝擊,只是第一眼而已,他已為那超越世俗的美感,深深震懾,周圍的一切,剎那間,恍若不存在,他的眼中,只看到伊人一人。   「大哥…大哥…醒來,醒來啊!」   小草連聲叫喚,蘭斯洛呆若木雞,渾然不覺,她自己亦為那絕俗的嬌艷,所深深震撼,但因為自己也是絕色,又同為女兒身,所以能迅速恢復。   幾次叫喚都沒用,看蘭斯洛一臉呆樣,說不定等一下,連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小草又急又氣,舉腳往蘭斯洛用力一踹。   「唉喔!」   蘭斯洛慘叫一聲,猛地驚醒。   還來不及發作,一陣銀鈴也似的笑聲,自耳邊迴盪,卻是那女子打他身邊經過,見他癡傻若斯,不禁掩面淺笑。   這一笑,將蘭斯洛三魂勾去其二,七魄全飛上了天際,又呆在原地傻笑。   小草見狀,不知為何,只覺得胸中氣苦,難過不已,憤憤不平下,又是一腳,再把蘭斯洛踢醒。   「大哥!你有點樣子好不好,難看死了。」   蘭斯洛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好半晌,揚聲吐氣道:「不得了,好美的一個女人。」   「人家是大家閨秀,貴族血裔,不會看上你的啦!」   「聽你語氣,怎麼你知道她?」   小草本想隱瞞,但見蘭斯洛面色不善,只得老實說出。   西湖一帶,江南佳麗本多,歌舞樓台,畫舫妓院,更是煙花女子的聚集地,但要說艷冠群芳,教杭州女子心服,則非廣寒冰瓊莫屬。   廣寒冰瓊,是眾多士人,對一絕色女子的雅稱,她本名紫鈺,自四歲起定居於西湖畔,據說,是某顯貴之後,因為身染無名怪疾,自幼身體極弱,經高人指點,遷居西湖,專心養病。   她就像是一朵冰雪雕刻的瓊瑤,雖然嬌美,卻是見不得陽光,不能長開,在病痛與藥物的煎熬下,莫名盛開。   上門的醫者與媒人,絡繹不絕,卻是個個搖頭而去,城裡的孩童,為此還編了歌謠。   廣寒丰姿能傾城,可憐冰瓊二十春。   說的,該是她過不了二十的壽命吧!   看著漸行漸遠的倩影,蘭斯洛一面聽,一面歎氣,沉重道:「真是太可惜了,若是她肯回過頭來,再對我笑一次,本大爺就下定決心,排除萬難,讓她成為我的元配夫人。」   小草心中,難以抑制的感到氣惱,沒好氣的說:「大哥,別做夢了,想要人家回過頭來,除非是天落紅雨……」   初戀遭人大潑冷水,蘭斯洛又是大怒,剛想要發作,只聞半空中,轟然一聲炸雷爆放,晴天霹靂,悶雷連響,跟著……   「不會吧!」   小草看著空中飄下的雨滴,在強烈的風助威下,由細絲迅速擴大,轉眼間,就變成了觸膚生痛的暴風雨,只能無聲地仰天長歎。   「天意!天意!這絕對是天意!」   全然沒想到躲雨,蘭斯洛用雨水淋灑著臉,高興的手舞足蹈起來。   在雨幕中,紫鈺見到橋上一個長髮怪人,大聲呼喊,揮舞手腳,狀甚滑稽,不覺莞爾,又是一笑。   雖然大雨滂沱,且隔了老大一段距離,這一笑,卻還是教蘭斯洛給瞧見了,掩不住胸中驚喜,又跳又叫,一個不小心,左腳踩空,跌了個四腳朝天。   「真是老天不長眼……」小草喃喃自語。   看著蘭斯洛為此狂喜若斯,心中難言地,感到股苦澀的疼痛,她不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麼,只知道,對於這種感覺,她十分害怕,一點也不喜歡。   半晌,雨滴漸小,蘭斯洛自喜悅的情緒中,稍稍清醒。   「不行!既有天意為媒,那我就要立刻付諸行動,不能只是空想。」   「大哥!你要去哪裡啊!等等我啊!」   蘭斯洛一個勁地,猛衝下橋,朝適才紫鈺遠去的方向追去,小草緊跟在後,發力狂奔。   歷史上,有某些英豪,靠直覺做事,身體反應優先於理智,蘭斯洛,或許也是其中的一員吧!   直奔到湖邊碼頭,驟雨已停,暖陽重現,只照得湖面上一片波光瀲瀲,淡淡的霧氣,猶如輕紗,更添西湖綽約風光。   湖上畫舫扁舟無數,歌舞之聲,不時傳來,蘭斯洛臨岸眺望,不知伊人究竟何處?   一旁的小草,力竭汗喘,一副快要倒斃的樣子。   「兩位客倌!」   正自徬徨無計,一名船夫起身招呼。   「二位,可是要找剛剛上船的那群姑娘們?」   「正是。」蘭斯洛喜道:「船老大知道她們往哪去了嗎?」   「那群姑娘們,好像知道兩位爺們會來,留了把傘,說是給兩位爺遮雨的。」   船夫抬頭看了看天,笑道:「這雨來的快,去的也快,倒是讓兩位爺多添了件行李。」   一旁的小草,隱約感到不對,對方怎知自己會來,但蘭斯洛不假思索,將繡傘收下,問道:「船夫,大爺想租你的船,有空的沒有。」   船夫還是慣用的笑臉,笑道:「使得,使得,爺兒們是想追上姑娘們是吧。成!請上船吧!」   蘭斯洛問也不問,拔腿踏上了船,獨立於船頭,小草無奈,只得跟進。   船夫手中船篙微一使勁,將小舟推離岸邊,揚槳輕劃,朝湖心劃去。   「爺們初到西湖啊!」   「是。」   「想必是來做生意的!」   「不是!」   「來學人吟詩作對的!」   「沒那個閒!」   「來找尋芳問柳的!」   「沒那個錢!」   眼見蘭斯洛獨立船頭,目光搜尋著過往船隻,小草心中不悅,與船夫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卻不料,禍從口出,談沒幾句,船夫察覺事情不大對,悄聲問道:「那群姑娘們,是爺兒們的朋友嗎?」   「目前不是。」   「爺兒們認識她們嗎?」   「不認識。」   「你們有錢付船錢嗎?」   「沒有。」   此言一出,小草登時驚覺,知道事情不妙,果見船老大臉色不善,沉聲道:「好小子們,沒錢,想學人家想搭霸王船啊!天下可沒這等好事。」   「哇哈哈哈……」   聽到了後方的對話,蘭斯洛仰天大笑。   「你笑什麼?」船夫問道。   「你載也載了,現在船離岸這麼遠,木已成舟,看你能怎樣?」   蘭斯洛個性,本亦蠻橫,哪管他誰是誰非,劈頭就罵,小草想要攔阻,卻已晚了一步。   「哇哈哈哈……」   船夫聞言,亦是仰天哈哈大笑。   蘭斯洛與小草面面相覷,不知道對方的葫蘆裡,賣什麼藥。   「哈!老子搖船幾十年,你道是第一天遇到想賴帳的客人嗎?」   船夫仰頭大笑,猛地翻身,躍入水面,了無蹤影。   蘭斯洛與小草相視一眼,一起大笑,想不到對方有如此高明的敗中求勝的絕招。   「哼!算你走的快,不然本大爺把你打成肉餅。」蘭斯洛笑罵道。   小草看著船槳,暗自擔憂,她不會划船,想來蘭斯洛多半也是不會,再者,她有個最糟的預測,雖然不見得會發生,但以今日一整天的運氣之差,實在是不得不……   果然,不多時,小舟的底部,開始咕嚕咕嚕地冒起水來,卻是那船夫落水時,順道鑿穿了船底,以做報復,這下…慘了。   「該死的船夫,果然是個壞胚子。」   蘭斯洛開始驚慌了,他雖粗識水性,只是此地距岸邊頗遠,要游回去,勢必大費周章,只氣得大聲咒罵,連連跳腳。   小草卻是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深吸了口氣,做泅水的準備。   細述今天的遭遇,不過是幾個小時而已,從被圍毆、被追打、到跳船泅水,可說是天上地下滿街跑,從陸上到水底,變化之大,匪夷所思,看來,今後跟這個人在一起,絕對不會無聊了。   閉上眼睛,用力一蹬,兩人一齊落入水面。   好半晌之後,岸邊某處,兩道身影,狼狽不堪地自湖中爬出。   恢復力舉世無雙的蘭斯洛,甫一站定,立刻破口開罵。   小草斜倚著樹木,設法吐出腹中的湖水,她體力普通,剛才有幾次,若不是蘭斯洛伸手急救,她說不定就要不明不白的沒頂於西湖之中了。   精采絕倫的罵詞,說到一半,蘭斯洛止住了嘴,雙目炯炯有神,好似有所領悟。   「二弟,為兄想通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小草有點畏縮地問道,對於這個大哥,她實在有點害怕。   「做人,一定要發財。」   蘭斯洛板著臉孔,彷彿在敘說一個大道理。   「廢話!」   小草吐出了最後一口積水,全身無力。   「什麼廢話。哼!我告訴你,你兄長我,決定幹一票大的綁票案子。」   說話的同時,蘭斯洛的眼中燃起雄雄壯志,表達出非此不可的決心。   一旁的小草,聽到了這句話,差點當場翻白眼昏過去。   「走!」   「去哪裡?」   「去這裡最大的一所妓院。」   「為……為什麼要上妓院?」   想到蘭斯洛的用意,小草為之驚恐不已。   「因為,我們現在要作大案子,所以要去安全的地方,而根據自古以來的英雄守則,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蘭斯洛正色道:「所以,最人多嘴雜的地方,就是最保密的地方,因此,我們要去妓院,再說,身為男子漢,又怎麼可以不去見見世面呢?賢弟,你說是吧!」   也不管小草反應如何,就拖著她直走。   「喂!不要拉我,我不要去,喂……」   小草的聲音,恍若慘叫,響徹西湖。   和煦的陽光,照在兩人的身上,為即將展開的動亂交響曲,拉開曲目,直至此時,尚沒有半個人知道,這兩人對日後的風之大陸,將造成多大的影響。   在日後,天地有雪所編纂的「風之大陸雜史軼聞」中,有著如下記載: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六月二十日,蘭斯洛王,初識莉雅公主於西湖畔。   ————源五郎 銀河篇 第二章 千里姻緣巧安排 銀河篇 第二章 千里姻緣巧安排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六月二十日艾爾鐵諾王國杭州   「何處高樓無可醉,誰家紅袖不相憐」,細數天下的煙花風華之地,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莫過於河西迴廊中的沙漠綠洲,香格里拉,六朝古都的金陵……等一流大都市。   西湖一帶,自古便是紙醉金迷的繁華所在,騷人墨客,三五成群,附庸文雅,吟賞***,伴以葡萄醇酒,美艷歌姬,軟語呢喃,香風飄送間,往往揮金如土,引以為豪舉,之中韻事不斷,故而此地煙花極盛,舞榭歌樓,綿延十餘里。   朱門居,是本地屈指可數的高級妓館,像這一類等級的妓館,與普通的娼寮不同,內中常駐的歌姬,尚琴藝、諳歌舞、通詩文,打著賣藝不賣身的旗號。   內裡的消費極為驚人,若是沒有個幾百枚銀幣,莫要說是一親芳澤,就連喝杯茶水也成問題,故而自有「朱門居,大不易」的諺語傳出。   「呀……」   晌午時分,代表朱門居的那兩扇大紅朱門,驀地打開,兩個衣著襤褸的少年,給重重的拋了出來。   「臭小子,沒錢也敢學人逛妓院,滾,別再讓大爺們看見你們。」   護院的武師,丟下了狠話後,用力的關上了門。   「唉歐!痛死了。」   「膽敢這樣對待本大爺,你們不想活了嗎?」   無視於蘭斯洛的暴跳如雷,朱門居的大門依舊緊閉,小草揉了揉被摔痛的屁股,暗叫倒楣。   這樣的結果,早在她意料之中,兩個人身上,連半毛錢也沒有,明明連晚飯的著落都成問題了,居然還想進妓院,學人一擲千金的豪氣,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蘭斯洛卻說什麼,「自來俠女出風塵,像我們這樣的少年英傑,一定會被具慧眼的紅顏知己所賞識」之類的理由,不顧反對,要進妓院一遂心願。   果不其然,負責接待的龜奴,看到兩人的打扮後,原本堆滿的笑臉,開始皺起眉頭,接著轉為倨傲的木板臉,「頗有禮貌」的請兩人離開。   大失所望的蘭斯洛,以極辛辣的言辭,問候著龜奴的全家親戚,結果,在四等親尚未有個了結之前,兩人就給揪住領子,一手一個地甩出了大門。   不過,小草心中亦是忙叫僥倖,倘使當真進了妓院,自己還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呢!   「可惡的傢伙,狗眼看人低,早晚要你們磕頭認錯。」   眼見蘭斯洛兀自漫罵不休,小草搖了搖頭,道:「我早就說不要的,現在被趕出來了吧!」   「哼!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本大爺難道還怕沒地方去嗎?愚弟,隨著賢兄我另覓他處。」   「大哥,你要去哪裡啊!等等我啊!」   對於蘭斯洛層出不窮的古怪詞句,小草已是見怪不怪,當下只是奮步急追,同時暗暗禱告,可千萬別再去什麼奇怪的地方了。   「大哥!我有點疑問?」   「什麼疑問。」   「為什麼我們要跑到這種地方來?」   「我們兄弟倆要商量發財的大買賣,自然要找個隱蔽所在,而想要隱藏一棵樹,最好的地方,就是樹林。這裡四周全是人群,你不認為,這是個絕妙所在嗎?」   「啊!這句話不是這麼解釋的吧!」   看著四周人聲鼎沸,船來船往,小草一面划槳,一面為兄長的少根筋,低聲抱怨。   繞了半天,兩人又回到西湖上,蘭斯洛突發奇想,到岸邊偷了只小舟,泛舟於湖上,想在這個掩耳盜鈴的隱蔽所在,商議大計。   不消說,因為蘭斯洛認為自己負責動腦子的重責大任,所以像動手划船這一類,小小的勞役任務,自然落到了小草的頭上。   周圍的船,一隻隻的駛過,因為是商業鼎盛之地,所以除了乘著畫舫遊湖的遊客外,還有不少腦子靈光的小販,帶齊了種種亂沒地方性的小吃,駕著只小舟,在湖面上吆喝叫賣。   「大哥。那邊好熱鬧。」   「不關你的事,好好劃你的船。」   「不知道大哥有什麼點子呢?」   因為知道這個兄長隨時會大發脾氣的個性,小草謹慎地問道。   「嘿!我已經有了計畫,要幹一票大的綁票生意。」   「這句話,你上一次說過了。」   「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隨便插嘴。」   蘭斯洛不耐煩的揮揮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左右,低聲道:「第一個被本大爺鎖定的肥羊,就是雷因斯。蒂倫王國的儲君,莉雅公主。」   「莉雅公主。」小草失聲驚叫道。   驚慌之下,第一個反應便是跳船逃生,但是瞥見蘭斯洛的臉色,並無變異,不似識破了機關,勉強壓下心裡慌恐,強笑道:「大哥與莉雅公主,往日有仇?」   「沒有。」   「那是與雷因斯。蒂倫王國,近日有冤?」   「也沒有。」   「那為什麼要綁架她?」   「綁架就綁架,還需要什麼理由?」蘭斯洛面不改色,一本正經道。   小草只覺得哭笑不得,這個僅僅結拜不到半天的兄長,拉著自己跑了大半天,想不到第一件要做的正事,就是綁架自己,怎不教她啼笑皆非。   「雷因斯。蒂倫王國,國勢不弱,莉雅公主是儲君之尊,身邊護衛必多,就憑你我兄弟,只怕……」小草試著勸兄長打消主意。   「所以就說你笨嘛!誰說真的要綁架了。」蘭斯洛大笑道。   蘭斯洛雖是做事鹵莽,脾氣暴躁,卻並非蠢人,早在下山之時,他便特別溜去杭州城門的紅牆,查閱了最新的懸賞消息。   目前最大的懸賞,就是雷因斯。蒂倫王國,王女莉雅公主的失蹤消息。   雷因斯。蒂倫王國,雄踞東方,是歷史極為悠久的古國,追溯國歷,遠至九千年前,艾爾鐵諾王國亦難以望其項背,環顧當代,可說是出其無右。   雖為大國,卻與後起之秀的艾爾鐵諾王國不同,雷因斯。蒂倫王國,素來由女王實行和平統治,並沒有刻意對外發展的野心,九州大戰時,該任女王銳身赴難,戰後,頂極高手為之一空,元氣大傷,加上連續幾代繼位者碌碌,國勢已大不如前,遠遜於戰後蓬勃發展的艾爾鐵諾之後。   儘管如此,雷因斯。蒂倫,仍有其不可忽視的實力,除了崇高的精神地位外,遠自數千年前起,該國便有「魔法王國」之稱,能人異士輩出,五支魔法軍,威震天下。   而三賢者中的皇太極、卡達爾,亦修業於此,其實力精強,可見一般。   雷因斯。蒂倫的慣例,女王每代只生一女,甫一出生,便確定為儲君,接受最嚴格的教育。   期間,只修文事,不修武功,直到十九歲的潔身大典。   雷因斯。蒂倫的王族,是種相當特殊的血統,具有天賦的異能,每當年滿十九歲後,王女會進行潔身大典,敬告天地諸神,然後由神官們進行典禮,開啟公主的靈竅,之後,公主會得到一項屬於自己屬性的異能。   至於是哪種能力,會隨公主本身的性向、氣質、未來際遇而定,除了這項能力以外,該王家在修習魔法上,亦是令人咋舌的天骨,多少才智超人之士,數百年苦修不成的秘術,她們往往在聽過一遍後,便唾手可得,靠著這份天賜,世界魔導師公會的主席,此無上的榮耀,素來由該國女王兼任。   而歷代女王,相當珍惜這份天賦的榮耀,皆以「博愛、慈藹、高潔」三原則自期,故素有「人類的母親」之稱。   莉雅公主,全名「莉雅。迪斯。拉普他。蒼月」,是本代的王女。   在東方諸國中,以其高人一等的智慧,與傳自母親的美貌,享有「才女」之名。   兩個月之後,莉雅公主即將滿十九歲。   在被送往神殿,進行準備工作的途中,竟爾失蹤,原因不明,這已是近時日以來,風之大陸上,最大的消息,雷因斯。蒂倫王國,為此鬧翻了天,提出了鉅額的懸賞。   當蘭斯洛見到了佈告,馬上有了點子。   「諾,他們既然肯出一百枚金幣來懸賞,你兄長我索性來個將計就計,發張信函,就說莉雅公主在本大爺手上,要他們付一千枚金幣來贖人。」蘭斯洛得意洋洋道。   「如此一來呢,又不必真的去綁人,要是事跡敗漏了,也不至於有什麼問題,你說,這是不是個好主意啊!」   聽完了話,小草放下心頭一塊大石,不單是為了自己的身份沒被拆穿,也是為了這個兄長,並非作奸犯科,為求富貴不則手段的奸人,而暗喜在心。   想起自己之所以逃家的理由,再想起宮廷內那些老臣的嘴臉,不由得很高興,能夠藉此好好的大鬧一番。   當下,小草開始認真的思索這個破綻百出的綁票計畫。   蘭斯洛隨口吩咐道:「總之呢!你等會就寫封信,投到雷因斯。蒂倫在此的通訊處,就說莉雅小妞在咱們兄弟手裡,讓他們在明天,拿一千枚金幣來贖人。」   「信由我來寫嗎?」   「這種粗淺的工作,難道要本大爺親自出馬嗎?」   小草點了點頭,她有信心,宮廷內那些老傢伙,絕對會拿出錢來,只是……要怎麼把錢拿到呢?   腦筋轉了轉,臉上浮現了抹莫名的笑容,她已有了腹案,明天,鐵定會很精彩的。   「臭小子,沒事笑什笑,裝酷啊!」順手賞了她一記爆栗,蘭斯洛罵道:「那,把船開回去,想辦法撈頓飯吃吧!」   「喔!」   小草應了一聲,正要行動,忽然發覺……   「大哥。」   「又有什麼事啊!」   「你有沒有發現,有點不妥。」   「哪有?」   「你的腳板正浸在水裡。」   「是嗎?」   「還說沒有,水已經淹過腳板了。」   兩人驚叫一聲,這才發覺,不知道從何時起,船底破了好幾個洞,碧綠的湖水,此刻以驚人的速度,咕嚕咕嚕地冒進船裡。   看見這種慘狀,蘭斯洛、小草手忙腳亂地,想堵起船底的破洞,無奈小洞太多,顧了東邊,西邊又進水了。   「大哥。這艘船你從哪裡弄來的。」   不知道為什麼,小草覺得這船的樣子,依稀有點熟悉,莫非……   「這個嘛!大爺看它被停在岸上,好像沒人要的樣子,就順手推下水了。」   蘭斯洛聳聳肩,滿不在乎的說著。   小草的想法,立刻獲得了證實。   小舟才剛沉下,一艘航行甚快的扁舟,自已被水淹到腰間的兩人身邊,呼嘯而過,船上,一名很眼熟很眼熟的船夫高聲大笑:「哇哈哈哈!兩個小賊,搭了老子的船不付錢,竟想偷了船跑,還居然給偷到同一艘破船,現在自作自受了吧!哇哈哈哈哈……」   激行的船隻,濺起大量水花,灑了兩人一頭臉,不過,沒多大差別,這時候的湖水,已經漲到胸口了。   「哈哈!一天裡面游兩次泳,對身體有益嘛!」   好像知道自己有錯,蘭斯洛反常的沒發脾氣,只是無賴的笑著。   小草還來不及歎氣,水已經淹到下巴了。   奈何,大大的吸了口氣,為等一下的長程游泳做準備。   「我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與你搭同一艘船……咕嚕…咕嚕……」   「哈…哈,別說的那麼絕嘛!誰知道會偷到早上的那一艘呢……咕嚕咕嚕」「咕嚕……   咕嚕「」……咕嚕咕嚕「   就在隔日,雷因斯。蒂倫駐杭州一帶的辦事處,收到了一封令整個辦事處為之天翻地覆的綁架信,內中說明,失蹤多時的莉雅公主,已遭到名為「惡魔黨株式會社──杭州分部」   的秘密組織所綁架,並被要求於當晚子時,交付一千枚帝國金幣,作為贖款。   隨信,附上了一枚玉印,與莉雅公主的親筆求救函,而玉印經確認後,亦證實為莉雅公主的隨身印信。   此信經超空間通訊,傳達雷因斯。蒂倫王都之後,立刻引起了王室上下,極度的震驚,一千金幣的贖款,在旁人的眼中,確實是筆巨款,但以一國之力而言,卻也不過是九牛一毛,真正使他們為之心驚膽顫的,是歹徒自投信至收取贖款,之間只有三個小時,那剛好是一個致命的時間。   在艾爾鐵諾境內,調取一千金幣,並將之送達杭州,需要將近三小時的時間,而將鄰近區域中將足以擔當此事的高手,徵至杭州,需要三個半小時的功夫,歹徒能不偏不倚地,選在這個時間內,足見對於王家的行政作業,瞭若指掌。   當下,王室內產生了一陣「搜索內賊」的聲浪,因此事件遭到調查者,不下二十人,期間也有相應的副產物,利用公權走私、詐欺、收賄,被揭發而入獄判刑者,另有五十人之多,這是題外話,暫且不提。   繳付贖款的地點,是定在一個十字路口,中心的大樹下,歹徒要求,將贖款以金葉子的形式,存於包裹,置於樹下。   由於擔心遭到有心人士的覬覦,此事被列為高度機密,並不先行通知艾爾鐵諾官方,而由雷因斯。蒂倫王家,駐杭州辦事處,獨力負責。   辦事處的人員,很努力地調集了最短時間內所能趕到的武術好手,為了防止歹徒逃逸,預先將周圍三條街的範圍,盡數納於掌控,希望能由歹徒的行蹤,找出公主殿下的所在。   半夜子時,弦月當空,涼風送爽,埋伏在街道兩旁樓房中的人員,屏住了呼吸,仔細的注視四面八方的每個角落,不敢放棄任何細微的動靜,等待著歹徒的到來。   當遠處的鐘聲,敲滿了十二下響聲,原本緊繃著的心,幾乎要跳了出來,但是,受到嚴密監視的樹下,連帶鄰近三條街上,沒有半道人影。   要不是對方提出了證據,埋伏人員幾乎要錯疑,自己是遭到戲弄了,就在他們正打算要放棄的時候,遠遠的地方,傳來的悶雷般的聲響。   「什麼聲音?」   「不曉得,聽起來不大對勁。」   「事情有變,大家加緊戒備。」   「封鎖道路,鄰近人員立刻行動。」   不遠處,一個馬廄遭到縱火,受驚而發狂亂奔的馬群,受到引導,朝此地奔來。   發狂中的馬群,突破了街上的封鎖線,轉眼間,便已奔至此地了。   巨變陡生,埋伏的眾人,一時間失去了應變的能力。   在混亂中,事情完全失去了控制,埋伏在周圍樓層的百餘人,都有水準以上的自保能力,雖然立刻飛身而出,但除了閃躲或留心左右,卻也沒人想起搶入亂蹄之中,看看是否有歹徒藏匿於其下。   結果,當馬匹向四個路口,分馳而去,原本放置在樹下的包裹,早已不翼而飛。   失去第一時間的埋伏人員,只得分作四個方向,追逐而下。   蘭斯洛一個翻身,爬上了馬背,將手中的包袱反縛於背,摟住馬頸,穩穩的坐著,他生活山野十餘年,這區區馬腹藏身的騎術,自是難不了他。   「小草這小子的腦子不壞,兄弟倆聯手,倒是可以狠狠地發它一票。」蘭斯洛喃喃道。   這件計畫從頭到尾,可說是蘭斯洛提案,小草策劃。   在兩人奮力游回岸邊後,小草展現了教人吃驚的才智,立刻展開種種策劃,推算時間,想定取款方式,如何脫身,如何分散、甩開追兵,在蘭斯洛為之瞠目結舌時,小草已經笑瞇瞇的,開始解釋整個計畫了。   因為目標被分散,發現蘭斯洛的蹤跡而緊跟在後的,已不過是十數人而已了,儘管如此,他們其中不乏輕功好手,而蘭斯洛胯下又非千里神駒,巷道追逐幾回後,雙方的距離被大幅拉近,眼看就要追上了。   「嘿!好傢伙,居然追了上來。」   蘭斯洛腳下加力,雙腿輕夾馬腹,登時如箭離弦,加快奔出,又拉開了兩邊的距離。   若照蘭斯洛的本意,此刻便要與敵人大打出手,但聽到這個意見的小草,當時卻是兩眼一翻,對兄長的武功程度大搖其頭,而策定了第二步計畫。   蘭斯洛把馬頭一轉,衝往西方。   後方的追捕者見狀,更是猛力提氣,三步並作兩步,窮追不捨。   眼前的匪徒,是他們追尋公主下落的唯一線索,倘使走失,那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   雙方又繞了兩條巷子後,驀地眼前一寬,到了個大街。   「惡賊!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跑在最前方的一個追捕者,猛吸一口真氣,腳下使力,大步躍起,兩手成擒拿式,撲向蘭斯洛,想再蘭斯洛尚未再變方向之前,將之擒下。   「大個子,辛苦你了。」   蘭斯洛嘻嘻一笑,反手將背上包袱,順勢推入那人掌中,左足趁機在馬腹上輕點,借力躍起,一個翻身,順勢翻上了附近的民房,再一躍,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那個大個子用力過猛,一時轉不過來,兩手一分,竟將包袱扯作兩截,只見滿空黃葉亂舞,隨風亂飄,後方的人看到,紛紛呆在當場,作聲不得。   包袱裡面應該裝有的一千金幣,竟變做爛泥也似的枯葉。   「糟了,中了賊人的調虎離山計了。」   察覺中計的憤怒與悔恨,化作屈辱之鞭,狠狠地痛擊著他們,所幸,這種感覺並沒能持續多久。   就在蘭斯洛消失的同時,恍若事先經過排演似的,黑暗的夜空,被幾十盞孔明燈所照亮,四周點起火把無數,四周的民房,跑出了一片黑壓壓的人群,個個手拿兵器,看情形,怕沒有個百來人。   「好惡賊!居然還有同夥。」   追捕者們不由得倒吸了口涼氣,他們原本就猜想,在幕後策劃案子的,是個極為龐大的組織,想不倒歹徒深謀遠慮,竟將大隊人馬埋伏於此。   「該死的賊子,居然膽敢恃強行劫,累得爺們等你們半晚,還不快快投降。」   埋伏的,是艾爾鐵諾的地方警察,他們接獲密報,今晚子時將有一批兇惡歹徒,要打劫此地的店舖,雖然這聽起來像是個惡作劇,但為了小心起見,地方警部還是挑選了人員,在此地埋伏,果然見到一批「兇惡強人」,意欲恃強行兇,當下個個摩拳擦掌,要將「歹徒」   一網成擒,以便陞官發財。   雷因斯。蒂倫的一方,此刻知道自己非但上了大當,而且更中了敵人充滿諷刺性的埋伏,基於事件必須保持隱密起見,他們除了逃跑以外別無他法。   當然,埋伏的官差,不可能眼見到手功績飛走,雙方就在巷道間,重演了一遍追逐戰。   在被抓與逃走不斷上演時,他們最大的疑問,大概是,那一千金幣到底到哪去了呢?   就在原本十字路口的大樹下,一隻小手破地而出,有個瘦小的身影,自預先挖掘好的地洞中,攀爬而上。   小草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拾起腳邊的包袱,臉上滿是自信的笑容。   早在綁架信寄出以前,她便在此掘了個地洞;當雷因斯。蒂倫辦案人員將包袱置於樹下時,她已藏身於其中。   之後,由蘭斯洛藏身馬腹,另外取個包袱,惑人耳目,反正黑夜中誰也看不清楚。   如此一來,埋伏的眾人,會被引開,要是真的被追急了,只要將假包袱拋去,也可以甩脫追兵,而真貨早已在混亂中,被樹底的小草趁機取走。   「地底藏人,調虎離山,都只是很老套的把戲,可是兩套並用,成功率就很高,原因無他,只因為人們都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   當向蘭斯洛解釋整個計畫時,小草如是說。   那麼艾爾鐵諾的埋伏呢?   「那是國家的神秘主義被倒用的結果。」小草微笑道。   就因為知道,雷因斯。蒂倫宮廷會顧忌醜聞的發生,與結外生枝的變數,所以定是自行私下解決,不會通知艾爾鐵諾政府,所以小草反過來,利用艾爾鐵諾的警察,來替蘭斯洛阻擋追兵,反而教斯菲爾倫多一方手腳大亂。   只是,身為應該被拯救的主角,卻大是熱心的,主動策劃著綁票的種種計策,這樣的小草,實在是個大壞人。   蘭斯洛哼著小調,縱躍如飛,從一個屋脊,跳躍到另一個,以最快的速度,脫離現場,想到預定的地點,與小草會合。   「無恥賊人!快快停下步來。」   「這種話,等你們追上本大爺再說吧!」   發覺約定的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蘭斯洛不禁要皺起眉頭了,之所以讓他耽擱的原因,是在他之後,有幾道身影,窮追在後,看樣子,是艾爾鐵諾的警察吧!   「哼!不管是雷因斯。蒂倫,還是艾爾鐵諾,看來全都是一些煩人的傢伙嘛。」   連續跑了半個晚上,蘭斯洛不禁有些不耐煩起來。   蘭斯洛並沒有正式的學過輕功,只是,過往生活在山林裡的日子,常常兩腳綁著鐵球,穿越數處直漲到胸口的溪水,到十餘里外去取水;也常常在樹枝間與猿猴嬉戲、捕捉鳥雀,因此雖然未受過調教,當其邁開大步,發足狂奔,身手之敏捷較諸一流好手,可說是尤有過之。   不過,老是被人家在後面窮追,卻也不是什麼有趣的消遣。   「跑步這種事,還是悠悠閒閒比較有趣,像這樣子的跑法,對身體一點幫助也沒有。」   蘭斯洛一邊嘮叨,一邊動著腦子,試著甩掉後頭如附骨之蛆的追兵。   靈機一動,想定了主意,當下腳底猛然加力,瞬間拉開了與追逐者的距離,就在追捕者為之驚訝不已,要發力追上時,蘭斯躍下了屋脊,開始在黑暗的巷道中,左鑽右竄,沒幾下,便消失了蹤影。   追捕者不禁大聲咒罵,此處街道窄小,加上夜色昏暗,視野極狹,想要找到犯人蹤跡,並非易事,而且處理不當,便會滋擾民眾,多生事端。   忍住勃發的怒氣,他們跳下屋脊,試圖尋找疑犯的蹤影。   而蘭斯洛一點也沒閒著,他利用這段多出來的空隙,摸黑竄向原先看到的一所屋宅,打算在裡面躲一段時間,甩開追兵。   翻過牆去,是座頗大的花園,昏暗中,看不清景物,由規模的大小來判斷,屋主並非一般平民,而是相當富有的一家。   牆外隱有人聲傳來,蘭斯洛更不遲疑,向最近的一棟獨立樓閣移去,手腳並用地爬上與屋子比鄰的大樹,腳底一蹬,便站上了二樓的屋簷,小心地推開了窗子,蘭斯洛翻身而入。   甫一進屋,撲鼻而來的薰香氣味,房間裡的繡床,明明白白的表示,這是間女兒家的閨房,更糟的是,那床上明顯睡的有人,而且已被驚醒。   蘭斯洛應變奇速,立即撲向床上,想要先發制人,不料卻以晚了一步,那女子早先一步退到茶几旁,蘭斯洛一擊不中,反身便是一撲,抓到了只袖子,蘭斯洛大喜,右手跟著一擒,掐住那女子的咽喉。   黑暗中,兩人貼了個滿懷,隔著薄薄的絹布,蘭斯洛感受到,絹衣下豐滿的年輕肉體,陣陣的女兒幽香,撲鼻而來。   無暇享受這份動人的時光,蘭斯洛低聲恐嚇道:「別出聲。你一出聲,我就殺了你,我只是來這暫避敵人,不會……唉唷!」   話未說完,被人反臂擒拿,扭住右臂,那女子竟會武功,雖然力量不大,但招數巧妙,竟把蘭斯洛給直跌了出去。   「你……」   蘭斯洛關節處給痛得七葷八素,剛想有反應,陡聞「刷」的一聲,房間忽然亮了起來,卻是那女子點亮了几上的油燈。   藉由微弱的火光,蘭斯洛看清了那女子的臉。   眉目如同一泓秋水,長長的睫毛不住顫動,楚楚動人的臉蛋上,雖然因為不速之客的來到,而有些驚慌,卻反有一抹無畏的笑靨,浮現在唇邊,在告訴入侵的外人,她人並非是個只會驚惶失措的庸俗弱女子。   不是別人,正是昨天巧遇於西湖畔,雨中贈傘,讓蘭斯洛一見傾心的紫鈺姑娘。   乍見心上人,蘭斯洛再度為其無雙的美貌所驚艷,呆立當場,隨即想起自己誤闖佳人香閨,連忙手慌腳亂地道歉。   「呃!夫人…不是,貴小姐…也不對,姑娘…」   慌忙中,蘭斯洛錯誤連連。   他極力想表現優雅一點的樣子,卻連連出錯,先是自稱「本大爺」,又連忙改口「兄弟我」,再想想也不妥,最後換成「在下」。   「在…在下,躲避敵人,誤闖姑娘的屋子,本…在下深感歉意,現在就告辭了。」   蘭斯洛很努力地,讓自己平聲和氣地說完這番場面話,才說完,已羞慚的滿臉通紅。   蘭斯洛說完話,轉身便欲跳窗離去,紫鈺見他手舞足蹈的滑稽樣,大是有趣,不由「噗嗤」一聲,掩袖輕笑。   這一笑,直如春風輕拂,芙蓉初綻,直教蘭斯洛看得癡了。   見到蘭斯洛如此呆望,紫鈺不禁莞爾,當下收起笑容,清聲道:「先賢有云:」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先生雖是不請自來,也算是我落瓊小築的客人,如不嫌棄,便請在此盤桓數刻,讓我一盡地主之誼。「   蘭斯洛不意有此一問,大喜過望,連忙點頭如搗蒜。把什麼約定的時間,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紫鈺溫言道:「既是如此,便請先生移步前廳,稍坐片刻,待妾身換裝見客。」   蘭斯洛這才注意到,紫鈺身上所著,乃是一般寬鬆的絹質睡袍,一雙柔滑粉嫩的美腿,完全暴露在外,姿態撩人之至。   為怕佳人認為自己唐突,不敢多看,蘭斯洛趕忙轉頭向後。   紫鈺搖起桌上的鈴鐺,將樓下的婢僕喚起。   進來的婢女,見到小姐的房中,多出一個陌生男子,幾乎要失聲尖叫,卻被紫鈺輕描淡寫的一個眼色所止住。   「這位先生,是我多年好友,你們要好生款待,不可失禮。」   一句話,打住了婢女們的疑問,趕緊小姐伺候更衣,並將蘭斯洛帶至前廳。   蘭斯洛坐定後,僕役送上一壺清茶,四色點心。   這才憶起了,與小草相約的時間已過,應當早點抽身,去和小草會合。   但轉念一想,自己誤闖心上人閨房,未受見怪,反而遭到款待,如此良機,豈是常有。   一念至此,心意登決,準備把握機會,趁機與心上人親近。   「先生久候了。」   一聲清脆的語音,自頂上傳下,紫鈺身著淺藍衫裙,素巾圍腰,黑絹般的秀髮,用一根木簪定住,幾道青絲斜掛於面前,散發著另一種冶艷風情。   「先生高姓大名?」   「蘭斯洛。我叫蘭斯洛。」   與日間初遇小草時完全兩樣,蘭斯洛似乎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更罔論大肆吹噓了。   「蘭斯洛先生。」似乎看穿了蘭斯洛的緊張,紫鈺輕笑道:「我不問,你是從哪裡來?   也不問,你為何到這裡來?既然進了落瓊小築,就是這的客人,蘭斯洛先生可以等到你認為安全的時候,再行離開。「   被這麼一說,蘭斯洛反倒驚訝起來,以自己現在的外觀,蓬頭散髮,衣著不整,又是個粗壯漢子,無論是誰,見到這樣的人,破窗而入,鐵定會認為強盜打劫來了,可是這位紫鈺姑娘,毫不懼怕,還與自己沏茶聊天,此舉非但不合一般大家閨秀的舉動,反而大見江湖豪客的英俠之氣,真是奇哉怪也。   忽然想起,日間小草曾經提過,這朵「廣寒冰瓊」身染無名惡疾,身體極弱,可是相遇至今,除了偶爾的一兩聲輕咳,並沒有什麼重病的徵兆啊!   莫不是小草撒謊?   仔細端詳紫鈺的姿容,她的腰身極為纖細,嬌柔而不見豐腴的身體,骨感十足,看上去只怕狂風一刮,便可以被吹到半空去了。   瓷器般精緻的臉蛋上,所浮現的,是種教人心悸的蒼白,的確是久染重病的樣子。   察覺了蘭斯洛的視線,紫鈺道:「妾身自幼身染疾病,醫治太晚,傷了肺脈,所以素來身子虛弱,若是有什麼失態的地方,先生勿怪。」   語罷,又是幾聲輕咳。   如此一個嬌弱的女子,居然能以擒拿手,將自己反摔出去,蘭斯洛回想起來,不由大是奇怪。   「妾身自幼,好讀坊間的遊俠列傳,對所謂的遊俠之士,嚮往再三,也曾學了幾套上不得檯面的防身之術,適才若有得罪,便請先生多多見諒了。」   「沒有,這全都是我自己的錯,該打該打。」   聽到紫鈺的解釋,蘭斯洛疑心盡去,再無問題。   兩人當下便沏茶談天,天南地北的聊了起來,言談中,蘭斯洛發現,紫鈺非但見聞廣博,天文地理無所不知,而且此女聰穎不凡,觀察入微,若是遇到蘭斯洛聽不懂的地方,還預先將之簡化,旁徵博引。   相談一席,賓主盡歡,不知不覺,已是天光拂曉,服侍一旁的婢子,重新沏上了一壺茶,為蘭斯洛倒上了一杯。   蘭斯洛舉杯欲喝,卻是一怔,只見磁杯中,渾濁深碧,是種怕人的墨綠色,湊近一嗅,濃濃藥草味,酸腥刺鼻,中人欲嘔。   剛想開口詢問,卻見紫鈺臉上,儘是期盼之意,為博佳人芳心,蘭斯洛把心一橫,忍住反胃的感覺,將茶一飲而盡。   苦茶入喉,酸臭難當,幾乎令蘭斯洛想把胃裡的東西,全吐出來。   「唉!」紫鈺歎息一聲,站起身來,原本的期盼之情,已轉為失望。   「紫鈺身體不適,無法久談,先請告退,先生請自便。」   語罷,再不回頭一眼,於婢女們的簇擁下離去。   蘭斯洛呆在當場,不能理解發生何事,好半晌,見紫鈺沒有再出來的打算,天亦已大亮,只得失魂落魄的從大門離去。   望見緊閉的大門,蘭斯洛自唉自怨,不知自己做錯什麼,竟給人掃地出門,原本兩人不是談的很高興嗎?怎麼忽然就……   正自苦思不解,半空中,一條手絹飄至面前,蘭斯洛拾起一看,手絹上書寫有字:   夫人姑娘貴小姐,兄弟在下本大爺,非是前生有宿緣,只為今世錯難解;   最好交情初見面,相逢無因命早結,落瓊隨雪砌滿園,候月常掃玉台階。   字跡娟秀,辭意詼諧,詩末署名「紫鈺」,正是紫鈺的手筆,蘭斯洛端詳再三,雖不明白詩中的意義,但對方既然肯將貼身之物相贈予,那麼,是不是代表……   自己有希望羅!   一念至此,忍不住手舞足蹈,在大街上跳起舞來。   在樓台上看到這幕的紫鈺,再次為蘭斯洛的動作,莞爾微笑,「真是個有趣的人啊!」   映著東方的第一道晨光,她輕聲咳了起來,自己的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莫非,就當真如城裡的那首歌謠,這朵瓊花,真的過不了二十載的春天嗎?   半晌,紫鈺低語道:「師父所說的天靈之人,就是他麼?」   身後的房間,在陽光的照耀下,空蕩蕩地看不到半個人影,卻有一個深沉、生冷的聲音響起:「不錯,開啟十方血囓鎖,必須要以天靈之人的鮮血生祭。你的任務,便是暫時接近他,保護靈人的安全,直到時辰到來,剩餘的,沒必要過問。」   說話的,是個男子,他的聲音,讓人想起冰河互相摩擦時,所發出的聲響。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使得情景格外的詭異。   紫鈺默不作聲,只是讓輕輕的咳嗽聲,響徹在房間裡。   黃昏時分,原本人潮不斷的西湖,一個身材高大,氣宇不凡的年輕人,意態飛揚地大步走在街上。   在他身旁,另一名身材嬌小,俊秀清雅的年輕人,與他並肩走著。   由於兩人的外貌突出,不時吸引了路上女性好奇的目光。   這兩人,自然是蘭斯洛和小草了。   因為不見蘭斯洛的蹤影,而急的像火燒眉毛般的小草,在相會後把蘭斯洛狠狠地刮了一頓後,兩人將贖款存入議定的地下錢莊,然後去最昂貴的澡堂,好好梳洗了一遍,換上了最華貴的衣服。   當在澡堂門口碰面時,兩人均為了對方的改頭換面,不由自主地大吃一驚。   將蓬草般的長髮剪掉,把累積多年的鬍鬚剃去,再換上了一流的服飾,蘭斯洛有若脫胎換骨般,展現其英偉的外貌。   濃眉、大眼、寬肩、高大健壯,雖稱不上英俊,卻有股不凡的大丈夫氣概,引人側目。   小草就更不得了了,將全身的塵垢洗去,回復本來面目的小草,穿上男裝,模樣更是俊美無對,舉止優雅,儼然便是個翩翩佳公子,立刻便引起了一陣騷動,更教蘭斯洛差點驚的連下巴都掉下來。   好不容易自尖叫的女子群中脫身,小草出主意,買了間胡同,作為棲身之所。   當一切事宜底定後,蘭斯洛提議要來西湖一逛,已經發誓不再搭船的小草,雖然無奈,也只得跟在一旁,兩兄弟步行遊西湖。   繞行良久,兩人上了斷橋,想起兩日前,因為無錢付賬,自飯館一路狂奔至此,蘭斯洛不禁感慨萬千。   「對了,照你看來,紫鈺姑娘給我那首詩,是什麼意思?」   打從昨天回來起,蘭斯洛便一直纏著小草,要求翻譯詩意,他自己雖識字,但卻沒讀過多少書,不能做賞詩論詞這類工作。   每看到蘭斯洛提起紫鈺時,那種傻笑的臉,小草便覺得極不是滋味,但內心深處,又找不到個反對的理由,在拗不過的情形下,只得解釋。   「前面幾句沒有什麼,『落瓊隨雪砌滿園,候月常掃玉台階。』是人家大小姐以落瓊自比,要你當月亮啦!」   「那是什麼意思?」   「叫你去吃飯的意思啦!」   看到蘭斯洛興奮不已,小草心中氣苦。   瓊花是夜間開放,清晨凋謝的植物,命中注定,見不得日光,如今紫鈺自比瓊花,卻又明說「候月」,用意不問可知。   「哇哈哈哈哈……早就跟你說,你兄長我魅力驚人,沒有任何女人能夠抵抗,果然應證了吧!」   「才怪,你少臭美了!那只是分手的預先慰問而已。」   「臭小子,敢這樣向你兄長講話。」   蘭斯洛追打著小草,兩人一前一後,奔下了斷橋。   「魅力驚人?」   得了吧!小草暗暗啐道。   蘭斯洛的外表,雖說英偉出眾,卻並不能算是美男子,論才學、論武功,也都一無是處,說財產嗎?窮光蛋一個,連一般的女子,都很難看上他,何況,聽蘭斯洛的描述,那名紫鈺姑娘,也不是個普通的女孩子,這之間,可千萬別有些什麼才好?   奔跑間,驀然驚見,斷橋在夕陽的照映下,如同著火般的艷麗。   「相識斷橋初贈傘」,這是蘭斯洛與紫鈺初遇的寫照,然而,琢磨文義,可不是個好兆頭啊!   小草心下一驚。   為蘭斯洛的安危,小草暗自擔心,她那超越常人的智慧,已自不可見的未來中,隱約嗅出了一絲不安的味道了。   「既然下定決心,要追求人家,就得打起精神來,做幾件大事,出人頭地,這樣才配的上人家的好姑娘。」知道事已不可挽回,小草酸溜溜地道。   眼前,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沒發覺小草的異常,蘭斯洛點頭稱是,忽然,一個物體映在他的視網膜中,在不遠的前方,有座高塔,巍峨聳立,在晚霞之中,琉璃瓦片發出絢麗的光華。   在塔的下方,一群人把塔擠得水瀉不通,不知所為何來?   「喂!小草,那是什麼地方?」   「那個啊!是雷峰塔。」   「雷峰塔!是白蛇傳中的那一座嗎?」   「對啦!」   蘭斯洛大感興趣,以前,死老鬼曾經對他說過白蛇傳的故事,而且對裡面的許仙,深惡痛絕,說什麼這個男人,卑鄙無恥,懦弱無能,被別人說個兩句,就笨的去出賣自己的家人,大丈夫切勿如是也。   當時,蘭斯洛對於這番話,亦是心有慼慼焉,一個男人,若不能保衛自己的妻小,那就沒有成為男人的資格了。   「那一堆人是在作什麼?有好東西看嗎?」   「不是,他們是來尋寶的投機份子。」   「尋寶?」   小草跟著作解釋,雷峰塔每至八月,便會發出奇異的光華,等到中秋夜的亥時,一道驚人的靈光之氣,直衝九宵,愚夫愚婦所見,便稱做是有寶物現世,相爭膜拜頂禮,事情傳開,也吸引了無數的江湖豪客,來此尋寶,想看看自己能否僥倖成為,天意命定的得寶之人。   「艾爾鐵諾政府,這麼心胸寬大,管都不管嗎?」   照蘭斯洛的想法,若是真有寶物,只怕政府早已收歸國有,哪裡還會等到有人來尋。   「他們不是不管,是沒能力管。」小草笑道。   寶光的出現,至今已有千餘年之久,在這段時間中,來尋寶的人,搜遍了雷峰塔的一瓦一石,卻沒有半點收穫,艾爾鐵諾政府,對此索性採取完全開放政策,每年中秋,舉辦尋寶大會,任由人們到此尋寶,只是在一旁預伏兵馬,準備來個守株待兔。   「好,我決定了。」   蘭斯洛眼中發出異彩,臉上一副幹勁十足,想要好好作一點事的樣子。   聽到這句話,小草心驚肉跳,兩天來,每次蘭斯洛說這句話,就必定惹出事端,而跟著遭殃,在背後收爛攤子的,就是小草,故而她此刻求乞滿天神佛,四大天王,希望這個大哥,不要再有什麼奇異的鬼點子,例如說:上妓院什麼的。   「我要參加中秋的尋寶大會。揚名立萬,出人頭地,當個大英雄,再好好的追求紫鈺小姐。」   小草雖然不悅,卻也鬆了口氣,啐道:「知道了啦!你好好的幹,我會幫你的。」   「不過,在那之前……」   小草差沒給跳了起來,「不過」,什麼叫「不過」,這個瘋狂大哥,到底還想做什麼?   蘭斯洛眼中的光芒,熾熱的恍若要燒著,他仰天狂笑,引起了來往人潮的側目。   「哈哈……天下英雄本好色,既然要做英雄,又豈能不好色。既然已經有了錢,當然要好好的去揮霍一番。」   蘭斯洛抓住小草,高聲笑道:「小弟,咱們上妓院去吧!」   「妓院,又是妓院,為什麼又是妓院?你腦裡除了妓院沒有別的東西嗎?」   小草眼冒金星,語無倫次,就差沒口吐白沫了。   「少囉唆!走吧!」   也不管小草的慘叫,蘭斯洛拖人便走。   「走吧!今天兄長我要帶你體會大人的滋味。哇哈哈…」   「哇!我不要,不要拖我去,快點放手啊……」   長長的哀嚎聲,再次迴響於西湖。   東方的天際,一抹彎月,緩緩的升起,點點星光,開始取代晚霞,隨著夜晚的到來,許多人或自願或非自願地,面對將到臨的未來,這其中,是福,是禍,沒有人知道。   人的幸福,就在於沒有人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以此而言,現在的小草與蘭斯洛,他們都是幸福的。 銀河篇 第三章 人間相思不曾閒 銀河篇 第三章 人間相思不曾閒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六月二十二日艾爾鐵諾王國杭州   朱門居中,***通明,絹之國的燈籠,邱索拉的香油燈,天竺的九寶蓮華燈,散佈出瑰麗的光芒,映在被漆上金紅的合抱大柱,與華麗的建築相襯,更顯的富麗堂皇。   價值不菲,由緋櫻帝國傳入的香料,被混在燈蕊裡,隨著熱氣蒸發,多種依古法調製的香水、薰香,或噴灑於衣飾,或封藏繡囊,與刻意栽種的香草混和,將周圍薰的馥郁香濃。   各式廳房,依消費等級而有所差別,卻都是極盡奢華之能事,珍珠、寶石、象牙……之類的飾物,滿璧光華,地板上、床褥間,全是繡工精美的紅毯、絲被,看得人眼花撩亂。   許多自詡風雅的達官貴人,飲著自提蘭運來的美酒,品嚐異國佳釀,與歌妓縱聲調笑,命令樂師彈奏起琵琶、七絃琴,唱著時下最流行的樂曲,吟詠詩文,飲酒作樂。   院落內各個包廂,絲竹共奏,嬉笑怒罵聲齊鳴,好一派熱鬧光景,其中,有某間房,顯得特別聒噪。   「過來,過來,給本大爺摸一下。」   「喔……嗯……」   「大爺,您好偏心,人家也要。」   「該到我了,英俊的大爺。」   「不要急,一個一個來,你們每個人都有份。喔喔!你有個結實的小屁股。」   「討厭啦!大爺。」   取得鉅額贖款,一夜之間變成暴發戶的蘭斯洛,如願以償的進入了朱門居,看門的龜奴完全認不出新打扮的蘭斯洛,甫一開門,便被昂貴的行頭所震懾,目瞪口呆,當小草由袖中,取出數枚艾爾鐵諾金幣後,兩人立即被蜂擁而來的妓女們,簇擁進最上等的特級廂房。   這樣的結果,完全在小草的預料之中,深知兄長隨時都會惹出事端的破壞力,為了盡可能地減少麻煩,她只得在衣著上下功夫,以昂貴的服飾,標示出某種隱約的暗示。   用上等獸皮所編,黑白相間的套衫,露出魁梧的胸膛,貼身的皮褲,襯以紅寶石綴成的腰帶,穿在蘭斯洛的身上,配合上他原本的氣質,看上去,霸氣中帶著威儀,望之凜然。   由於雷峰大會的日子將近,許多志在尋寶的江湖人士,紛紛趕至,使杭州城中,臥虎藏龍,隨便一個事端,往往便會招來意想不到的殺身之禍。   蘭斯洛這般打扮,甫看之下,確實是具有某皇室貴胄的氣派,讓別有所圖之人,心有所忌。   而這身打扮,卻是教小草傷透了腦筋,要把兄長原本的野蠻,變成威嚴;原本的粗俗,變成氣派,看似相近,實距卻遠,所幸小草出身於皇家,選配服裝原本就是家常便飯,一番折騰後,總算把工作完成。   至於小草自己,反倒是沒有在衣著上花多少心思,她原本就是處於逃家期間,自然不需要多餘的招搖,惹來麻煩。   然而,或許是誤算吧!   穿著白色儒衫的小草,顯的俊美異常,儼然便是個再世潘安,打從離開澡堂起,便一直招惹路上女孩子的指指點點,而進了朱門居後,更是成了院子裡姑娘們搶著接待的嬌客,軟玉溫香,鶯鶯燕燕,令她不勝其擾。   「過來!再給大爺親一下。」   「大……爺!你別光親嘛!」   「夥計!再開兩罈女兒紅。」   「哇……!大爺您真是海量啊!」   雖是第一次逛妓院,蘭斯洛卻表現的有模有樣,毫不生疏。   只見他左擁右抱,大口飲酒,在粉頰紅唇間,香來香去,一雙大手,老實不客氣地,游移在妓女的酥胸豐臀之間,大佔便宜。   眾女皆是慣見煙花、煙視媚行之人,這等陣仗,司空見慣,也是嬉笑跌作一堆,把豐腴的肉體,緊貼客人,大展媚功,趁客人頭昏腦脹,色授魂予之際,多開名酒,增加鉅額消費,之所謂「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酒國生涯,原是如此。   「香、香你個頭啦!我也很香啊!死大哥,臭大哥。」   小草看在眼底,火冒三丈高,幾乎氣得連肺也要炸了。當下只是暗罵連連,忘了自己酒量不好,拚命猛灌烈酒,「啪」一聲,卻是用力過度,將筷子折成兩截。   「哦!二弟,怎麼一個人在喝悶酒啊!」   「不要你管,去香你的妞吧!」眼前似乎有點昏眩,小草頭暈罵道。   「這可不成,你兄長我一向是個有福同享的人,怎麼能讓你被丟在一邊呢?」   蘭斯洛計上心來,猛一拍掌,長聲笑道:「姑娘們聽好,今晚誰要是能把我兄弟伺候的服服貼貼,這一袋金幣,就是她的。」   說完,將一袋沉甸甸的金幣,丟在桌上,怕沒有個百來枚金幣。   果然,重賞之下,必有勇婦,三五個打扮嬌艷的美貌女子,坐近了小草,或搓背,或揉肩,軟語呢喃,使盡溫柔解數。   小草的俊美,即使是杭州之大,也極為罕見,她們原本就對之深深傾倒,此刻有了機會,那還不趁機好好親熱,看看是否有這個機緣,得到這位少年公子的垂青。   「喂!手不要亂摸。」   「公子,您堂堂七尺之軀,何必這麼畏畏縮縮呢?」   「是啊!你看他臉都紅了,好可愛啊!」   「放手……你在摸哪裡?」   眾女嬉笑間,自然上下其手,小草滿臉通紅,竭力推阻,雖然同為女兒身,要與人作這等親密接觸,也確實教她吃不消,可恨的是,那個肇事的大混球,此刻正好整以暇的一旁觀賞,為了兄弟的窘像,笑得快昏過去。   「再加把勁,第一個親到我小弟的人,重重有賞。」   「咦……」   一名側坐在小草大腿上的綠裳女子,失聲驚呼,正在撫弄小草胸膛的纖指,就像碰觸到燒紅的烙鐵般,急忙抽回,那原本該是一片平坦的地方,竟是飽滿柔軟,觸手生滑,再仔細端詳小草,只見眉目如畫,朱唇明眸,細嫩雪膚,這才赫然驚覺……   「你是……」   一個女字尚未來得及說出口,小草一聲長笑,攬臂將那女子摟入懷中,耳鬢斯摩,肆意溫存。   「哦!有一套啊,誘惑成功,有賞有賞。」   蘭斯洛見狀,哈哈大笑,忙著在一旁起哄。   兩人摟抱在一起,狀甚親匿,小草的右手,在對方的酥胸輕輕磨蹭,左手更放肆地自裙裾中深入,上下畫弄,那女子嬌喘連連,臉泛紅潮,衣衫散亂,半裸的豐胸、大腿,一覽無疑,冶艷誘人。   周圍的一眾鶯鶯燕燕,嘖嘖稱奇,看不出這麼俊俏的一位公子哥,竟是歡場老手,看那女子的騷浪模樣,顯然快感如潮,驚羨之餘,不由得深自悔恨,適才沒有一馬當先,搶入懷中,錯失良機。   那女子卻是有苦自己知,小草一將她摟入懷中,立刻便是腰間一涼,一柄鋒銳的匕首,抵住腹腰,而持刀人看似親吻,卻在耳畔低語:「敢說半句話,你馬上就沒命。」   跟著微微一痛,顯然匕首已經劃破肌膚。   大難臨頭,那還不嚇得她魂飛魄散,連忙呻吟出聲,努力幫忙作戲,只苦了她一面嬌笑,一面又要小心腹間,以免動作太大,被開膛破腹,真的給鬧了個哭笑不得。   「哇哈哈哈……有意思,姑娘們,再加把勁,能把我小弟帶上床的人,加倍重重賞。」   開心大笑的始作俑者,一點反省的意思也沒有,興沖沖地等著看好戲。   古有名訓,玩笑開到過了頭,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結局果然不錯,在連接應付了一晚上的性騷擾,又被迫當眾做激情表演之後,抬頭看到那張快笑到噴飯的大臉,小草再也抑制不住,怒從心中起,氣得一把推翻了桌子,拿著酒壺,劈頭就擲。   「大哥是大笨蛋!」   驚呼怒罵聲中,小草奪門而出。   「哎呀!救命啊!」   「不要把我推到前面。」   「你在幹嘛?」   室內一時酒菜淋漓,盤筷飛舞,眾人不免抱頭鼠竄,躲得狼狽,身手不好的人,自是在劫難逃,給濺個一頭一臉。   就可憐那綠裳女子,適才抽身不及,給匕首畫傷了皮膚,驚慌之下,以為受了致命重傷,兩眼一翻,口吐白沫,昏了過去。   蘭斯洛總算避得快,沒給濺上,微微一愣,隨即爆發了火山般的怒氣。   破口大罵,急衝出門,要把阻礙尋歡興頭的人,狠狠教訓一頓。   鳴蟲低唱,晚風徐來,吹動花叢如海。   比較起喧鬧的前院,寂靜的後花園,便顯得冷清許多,這是朱門居為了讓厭倦了連番飲宴的客人,有個吹風醒酒之所而建,雖非主要建築,卻也是佈置的精緻典雅,不失派頭。   小草跑的後花園,忍不住滿腹的委屈,順手扯了堆鮮花,扯成數截,擲花生氣。   「死大哥,混蛋大哥。」小草邊擲邊罵。   事實上,倘若讓服侍於雷因斯。蒂倫宮廷的太傅、女官,看到了小草如今的窘狀,只怕半數要張開口,狂噴白沫了,至於另外半數,那是在張口之前,便已生生地昏了過去。   在風之大陸的東半部,莉雅公主以博學多智的才女之名,享譽於神聖聯盟,這是眾所皆知、素為民眾所津津樂道的事。   只是,在這則傳聞的背後,有著另一層不為人知的事實。   橫視風之大陸,由於連年戰禍,受高等教育只是少數人的特權,除了落魄貴族開設的私塾外,一般教育工作素由神職人員擔起,普通的民眾,想要讀書識字,都必須以神官為師。   宗教,本就是學術的起源之一,占星術開啟了天文學,風水堪輿形成了地理研究,煉金、煉丹發展出礦物學,比比皆是。   此類高層次的文化,在修道院之間耳語相傳,加上環境清幽,可以靜心鑽研學問,所以當代出名的學者,幾乎清一色都是擔任神職。   在此情形下,文化悠久無人能及,儼然以大陸宗教源流自居的雷因斯。蒂倫,無疑穩坐了學術界的第一把交椅。   歷代女王皆是愛好學術,獎勵文化發展之人,除了特別規劃研究區,提供各種研究經費之外,王族成員更是虛心禮賢下士,熱心參予各項藝文展、辯論會,發表會,與諸家學者往來密切。   久而久之,雷因斯。蒂倫的文化水平,遠超大陸諸國,王都號稱廣集學者二十萬戶,形成優性循環,慕名千里求學者,不計其數,歷來能人輩出,其中自也不乏學而優則仕之輩,誕生賢臣良將,遊俠詩人,多如沙河。   莉雅公主,便是生長在這樣的一個環境裡。   雖然受到祖訓的限制,在行成人禮之前,不能修習法術,這位命定的儲君,卻是一刻也沒閒著,自小浸淫在王立學院之中,從天體運行、異國地理、歷史流變、失傳的古代秘術,乃至於醫學兵法、音樂繪畫,無所不窺,加以天資過人,小小年紀便以卓然成家。   十五歲時,於每七年一度的辯論會上,展露鋒芒,駁倒各派學者,而後,發表論文,「能增減一字者,百金以謝」,懸掛三日夜,未有人能動其分毫,至此,莉雅公主聲譽遠播,才女之名,遂響徹東方。   只是,世事無完美,在宮廷長官眼中,這位小公主,無疑是個會呼吸的惡夢。   迥異於歷代女王的慈祥溫和,莉雅自小便是個驕縱蠻橫,視旁人若無物的性子,與陰狠毒辣,僅是一線之隔,喜好捉弄他人。   無雙的頭腦,成了最大的利器,弄得宮內叫苦連天,終日雞飛狗跳。   王室內,對於這樣的一個繼承人,相當反感,無奈雷因斯。蒂倫之王位,傳女不傳子,所以儘管眾大臣為之苦惱再三,最後也只有悲歎兩聲,祈求上天保佑。   這樣的自己,為什麼會對蘭斯洛百般忍讓呢?   這一點,小草並不明白。   看來,兩個月的顛沛流離,對自己的影響可真不小,體會平民百姓的生活,對磨練個性、耐性來說,大有幫助。   如果換做兩個月前,倘若有人敢這樣給她氣受,一定已經被她整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只是,報應來得好快啊!   小草幽幽地歎了口氣。   絹之國有句俗語,一物克一物。   如果讓二皇兄知道自己的處境,一定會大笑說「惡人自有惡人磨」。   想起身邊的那個男人,他暴躁的脾氣,粗魯、好色又不懂的體貼,明明沒本事,又愛吹牛,整天就只想著上妓院,簡直是集男人的恥辱於一身。   可是,為什麼這樣的一個人,會如此牽動自己的心房呢?   很想為他做事,怕他到處闖禍;很想依偎在他身旁,雖然他老是粗魯的把自己推開,很想跟他匿在一起,整天瘋瘋顛顛的到處亂跑,很想…很想…和他一起作很多事……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是因為這種刺激生活的吸引力嗎?   怎麼可能,光是收麻煩,就已經快受夠了。   小草搖頭輕歎。   「是為了那句話嗎?」   她心底有個聲音低語著。   「放心啦!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就像是某種解禁的秘密咒語,撩起了自己的情絲。   打從那一刻起,那個男人的身影,就深深地烙進了心底。   這種感覺,就是愛嗎?   那個只在小說裡看過的名詞,如今也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了嗎?   小草不知道,在過往的生命中,她沒有可以談心的朋友。   雷因斯。蒂倫的規矩,女王的丈夫,是由選拔會誕生,最大的功用,便是生出下一代,也因此,父親這個名詞,對小草而言,意義極為空泛。   母親的婚姻,並不是愛情的結果,她的身邊,找不到任何能夠傾聽感情的人。   她不確定這份情思是好是壞,而基於某種不知名的直覺,小草有著深深的恐懼。   「喜歡…不喜歡…喜歡…不喜歡…喜歡…」   不自覺地,小草將花瓣一片片撕下,口中唸唸有詞,模仿起女孩子所時興的占卜動作。   半晌,驀然驚覺,羞紅了臉,把花灑了一地,快步跑開。   不需要刻意做什麼,眼下,就保持現狀吧!   就當棵隨遇而安的小草,靜靜地,在一旁看著、笑著,陪伴著他吧。為了怕吵到旁人,小草輕聲舉步,想要回去。   便在此時,一個頗為蒼老的聲音,傳入了她的耳朵。   「就這麼說定了,你助我復國,我助你登上第一集團軍司令之位。」   這一驚,非同小可,小草停下了腳步,屏住氣息,小心翼翼地朝音源走去。   「可是……赤兄,這計畫,真的能成麼?」另一個渾濁的聲音遲疑道。   「錢老弟,你大可放心,愚兄這些年來,自大陸各處所網羅的高手,可不是假的。我已經佈置周全,明日午時,那小子路經絕龍嶺,先中埋伏,我的人再一擁而上,那還不手到擒來。」   「話是不錯,就只是……」   「以那小子的身份,若是失蹤,必是震動天下,你不妨等到事情鬧到不可抑止,再拿那小子去邀功,就可以輕輕鬆鬆頂替你姊夫的位置,不必再仰人鼻息了。」   「可是我總覺得這麼做,太過危險。」   渾濁聲音的主人,一副膽小的語調,似乎還是拿不定主意。   「錢老弟。」蒼老的聲音歎了口氣,故作慷慨道:「成大事者,無所不為。這事若成,你手握兵馬數十萬,何等威風,終身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對你只有好處。你想想,咱們相識多年,難道老哥哥會害你不成。」   似乎是被「榮華富貴,終身享用不盡」所誘惑,那渾濁聲音的主人,下了決定,「好吧!小弟的將來,就全看赤兄的了。」   「還望兄弟大功告成之後,不要忘了老哥哥。」   「怎麼會,要是我坐上司令的位置,必定上奏陛下,興兵為赤兄復國。」   「好,咱們舉杯預祝成功。干。」   「干。」   在一旁偷聽的小草,暗自歎了口氣,「成大事,無所不為」,那不過是三流的馬基維利主義,而屋裡的兩人,聽起來,也不過是二流的策士,不能審慎籌謀不說,單只是遇事猶疑這一項,不管他們的圖謀是什麼,小草已敢斷定他們失敗的命運。   艾爾鐵諾帝國的實戰部隊,分為五大集團軍,一個集團軍擁兵數十萬,集團軍司令直接聽命於皇帝,可謂權重已極,是從軍職者的畢生夢想。   集團軍下編製,依人數多寡,再分為軍、團、師,一軍十萬人,一團兩萬人,一師五千人,層層相遞,其實力依兵種而定。   雷因斯。蒂倫王國,雖說無心於開疆闢土,但對於大陸諸國的動態,卻是從未輕忽,在各地官員的調查上,有極完整的情報網,而這些龐大的報告,早已被小草熟記腦中。   「艾爾鐵諾第一集團軍司令,司徒星霜,算是一方良將,他說頂替姊夫的位置,嗯!說話的人,必是杭州軍長錢繼堯。早聽說此人貪財好色,膽小如鼠,是個全靠裙帶關係的庸碌之徒,今日一聽,果然不錯。」   憑著驚人的計算能力,雖只短短的幾句談話,小草已清晰的把握事態,甚至還算出了交談者的身份。   「只是,另外一個又是何人?他口口聲聲說復國,莫非又是個亡國貴族?」   由於戰禍頻仍,遭到滅亡的小國,比比皆是,其後裔散於民間,難以計數,儘管小草聰明多智,卻也無法算出對方身份,倒是這些落魄王孫,整日想要復國重登帝位,雖是大事不成,卻從中衍生了無數文學作品,為平民百姓津津樂道。   剛才的對話中,那個蒼老的聲音,明顯地是局面的主導者,聽起來精明幹練,倒是個要提防的角色。   只是……   小草不禁苦笑,會找上錢大胖子作為合作對象,那種人只怕也沒什麼值得提防了。   無意間撞破了一個大陰謀,小草只感到懊惱,這種官場裡的權力鬥爭,沒有絲毫人情可講,一但被捲入,動輒便是殺身之禍,依自己現在的處境來說,實不適合節外生枝,自找麻煩,當下躡手躡腳,打算趁行跡敗露之前,悄悄離開,就當作什麼都沒聽到吧!   倘若事情能就此了結,倒也省事,可以免去不少麻煩,可惜,事與願違,正當小草輕聲舉步時,一聲暴喝,自走廊盡頭處響起。   「臭小鬼,總算給本大爺找到了,你以為躲在窗戶邊,就天衣無縫了嗎?還不快滾過來,讓我打兩拳。」   發現了小草的行蹤,餘怒未消的蘭斯洛,口中連聲咒罵,來勢洶洶的跑過來。   「誰?」   「窗外有人偷聽。」   「糟糕!又闖禍了。」   小草暗叫不妙,急忙奔向蘭斯洛,拉著他直往前衝,沒命奔跑,以免當場給殺人滅口。   果然不錯,後方立刻響起劇烈的抄兵器聲、破門聲、腳步聲,顯然有大批人馬自後追來,小草頭也不敢回,加速逃命,轉過兩個彎,耳中隱隱傳來一聲急氣敗壞的吩咐——   「有奸細,給我格殺勿論。」   「為什麼又被人追著砍?」   「他們控告你行為不檢,拐帶良家婦女,妨礙風化,另外再加控一條『好色的豬』。」   「這是哪門子的鬼話!」   蘭斯洛殺豬也似的大叫起來,「喝了半晚上的酒,除了親親摸摸,連半根毛都沒碰到,哪裡妨礙風化了。」   「你要是不信,可以停下腳步去問他們啊!」小草回嘴道。   「停下腳步!那會不會死的很難看?」   「不……會!頂多被砍個八九十刀,面目全非,就像是從剛絞肉磨裡面出來一樣。」   兩人背後,百來個便裝打扮的狀漢,窮追不捨,看對方的架式,就知道他們不是要活捉,而是要徹底滅口,若是被追上,那可真正是乖乖不得了。   相識還沒幾天,要是問起什麼是兩個人最常做的事,小草與蘭斯洛必定異口同聲的回答:「拔腿逃命」。   此刻兩人嘴上說話,腳底卻是半點也不停,顯示出這些天來良好的訓練。   由後門衝出了朱門居,在幾條小巷中穿梭來去,緊追在後的人,半個也沒減少,在持續將近一刻鐘之後,看似漫長的追逐戰,終於到了落幕的時候。   「糟了,是死巷子。」   「你怎麼跑進這種地方。」   「你還說,是你拉著我跑的。」   「誰教你一直講話,讓我分心。」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條狹長的死巷子,巷子的最末端,是一道厚重的銅門,只要打開,就有通到外面的路,可是,這道最後的希望,卻被一把南京鎖給封死,求救無門。   眼見敵人步步逼近,蘭斯洛收起了嘻皮笑臉,把小草推到身後,隨手拾了根木棍,一夫當關,站在巷口,道:「我在這裡頂一陣,你想辦法把門打開,逃命去吧!」   「你頂的住嗎?他們這麼多人…」小草焦急道。   「頂不住也要頂啊!我是老大,又學過功夫,怎麼說都輪不到你去頂啊!」蘭斯洛正色道。   正確說起來,蘭斯洛可說是沒什麼武功,正面搏擊,確實比一般的人要強,但怎也不可能同時面對這許多人,審視了敵我狀況,小草判定,情勢糟的無以復加。   「你會死的。」   局面是一面倒,小草急的都快哭出來了。   「放心吧!沒追到紫鈺小姐以前,我是不會死的。」   蘭斯洛面上露出笑意,「倒是你啊!開了門就快點跑,不要留下來礙手礙腳的,害本大爺用不出絕世的武功。」   「大哥。」   兩道淚痕無聲地爬上臉龐,小草哭了起來。   「快滾吧!大男人一個,不要沒事哭哭啼啼,婆婆媽媽的,會找不到姑娘要的。」   雖然是情況危急,蘭斯洛仍保持著相當程度的幽默感,在他的思想裡,一個男子漢,平時怎樣是一回事,倘若危險時不能挺身而出,要累別人去送死,那可是豬狗不如,所以,在情在理,他沒有理由迴避這一戰。   「喂!混帳們,你們的對手是武功蓋世的蘭斯洛大爺,想要吃到明天早餐的人,趕快丟下刀子,回家睡覺去吧!」   面對敵人,蘭斯洛決定先聲奪人,開口宣戰。   「巴老大,你看看,這小子以為自己是誰啊!」   「他失心瘋了。」   「別管那麼多,取下他的腦袋,向赤先生覆命。」   「小子,去見閻王爺吧!」   亮晃晃的刀刃砍來,蘭斯洛這才想到「對了,忘了問他們,殺我的理由是什麼?」,刀臨面門,不及細想,提起木棍,便是一格。   「刷」的一聲,半朽的木棍,不堪一擊,刀刃斷木而下,蘭斯洛急忙把頭一偏,避過要害,血光飛濺,給砍中肩頭,一陣劇痛傳來,蘭斯洛忍痛反擊,趁敵人還沒有下一步動作之前,飛腳踢重對方小腹,把人給踢的飛了出去。   才解決一個,一柄長槍當胸刺來,蘭斯洛側身避過,卻給槍尖劃破了腹側,奮力夾住槍柄,當敵人用力回奪,勁力稍分時,蘭斯洛一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他面上,清脆的骨碎聲,登時響起,敵人鮮血如泉,仰天倒下。   足以被稱為慘烈的戰鬥,持續進行著,蘭斯洛的作戰方法,極為駭人,每當受到攻擊,他設法避開致命要害,以別處肌肉承擔傷害,再趁對方舊力已老、新力未生之際,重招反擊,造成了一擊倒地的驚人戰果。   蘭斯洛未受過正統的武術訓練,內功、招數均是一竅不通,滿身矯健功夫,全是生活在山林之間,與猛獸搏鬥上千次,所得到的經驗。   而無數次死裡逃生的狩獵,給蘭斯洛莫大的啟示。   「與其一味防守,不如全力反攻」、「攻擊務求確實,與其輕輕摸敵人十下,不如全力給對方一擊。」   在這種劣勢,倘若蘭斯洛只想保命逃生,拚命防守,只怕早已給敵人亂刀分屍,所以才以攻代守,第一時間反擊,同時全力而發,務必做到一擊必殺的地步,用以創出一線生機。   戰場實戰,與比武競賽不同,生死只差在一瞬之間,一但錯手,便再沒有第二次機會翻本,蘭斯洛清楚地把握到這些原則,是以能以一敵十,僵持多時,他的動作,雖然沒有什麼美感,甚至幾近無賴,卻具有高度的實戰性,是以蘭斯洛雖然武功不精,但在實戰時所發揮的殺傷力,卻遠較一般武林好手為強,這不是普通的武館鍛練,所能修練出來的。   一旁觀視的小草,暗暗驚心,她再次得到了肯定,蘭斯洛的老師,絕對不是尋常人物,那種直接、確實致命的動作,不是以打倒對手為目的,而是百分之百達到了讓對手再起不能的效果。   這是純為實戰所開發出的技巧。   由於決戰的地點是窄巷,敵人攻來的方向只限於前方,省卻了被四面圍攻的危險,卻也因此,敵人的陣容顯得相當厚實,無法突破,亦被堵死出路,失去了趁亂突圍的可能。   然而,不管蘭斯洛怎麼善戰,人數的差距,是致命性的決定,蘭斯洛打倒了二十個人,身上就多了二十道傷口,雖然不會致命,但長時間的失血,無疑造成了等量的傷害。   盞茶時分後,蘭斯洛用折斷的槍柄拄地,一滴一滴的鮮血,自身上各處滴落,在腳邊形成了一個水灘,他大口喘氣,胸腹之間,血跡殷然,全都是他自己流出來的,他的敵人,早在能流血之前,就給傷筋斷骨,重傷倒地了。   蘭斯洛身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的地方,過多的失血,讓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被擊倒的敵人,已經可以堆出一道肉牆了。   「還有誰敢過來?誰要當蘭斯洛大爺下一個殺死的對手?」   儘管腳底已經發軟,蘭斯洛依舊堅持所謂高手風範,虛張聲勢。   圍攻的一方,面面相覷,他們已經失去了近三十名同志了,雖然不見得致命,卻在被擊倒地後,再也沒起來,這令他們感到某種超越認知的恐懼,對手的武功並不強,身上受的傷,也足以令一頭猩猩頹然倒地了,可是他不但屹立不搖,自己這邊卻出現了難以想像的傷亡,這簡直不可思議。   在他們心底,此刻正盤旋著一個問題,「他為什麼不倒?他為什麼不倒?為什麼……」   「大哥……」   小草掩住臉,低泣出聲,在詛咒自己無能的同時,亦為蘭斯洛的氣概所震驚,在她眼裡,滿身血跡斑斑的蘭斯洛,無疑是鬥神阿修羅的化身,他全身血污,威風凜凜,恍若由煉獄中爬出來,為了所守護的東西,一直奮戰到最後一刻。   看著蘭斯洛厚實、充滿大丈夫氣概的背影,小草知道,在自己有生之年,永遠不會忘記這幕光景。   「這小子好強啊!」   「簡直是怪物,流了那麼多血,居然還能堅持在那裡。」   「沒用的東西。」為首的人怒斥道:「百來個人殺不了一個鄉下小子,回去怎麼面對赤先生。」   想起主子的嚴厲手段,叫人不寒而慄,眾侍衛只得相爭向前,把蘭斯洛亂刀分屍,完成任務。   「長短兵器齊上,教他躲得了一,躲不了二。」   「扁嘴鴉、金槍張,你二人同時夾攻。」   「是!」   「是!」   扁嘴鴉、金槍張,是他們之中的好手,安全起見,由他二人聯手,這次,該是萬無一失了。   「去!看來人類真的是比老虎獅子厲害啊!」蘭斯洛喘息道。   他此刻手酸足軟,光是站著都很吃力,已經沒有力量再戰了。   「***,就這麼死的不明不白,真是冤枉,何況為保護這臭小子而死,更是不划算,說不得,只好拚命自己先溜走,待本大爺武功大成,再來為兄弟報仇便是了。」   左思右想,蘭斯洛決定突圍逃命,轉頭望向小草,暗道:「兄弟啊兄弟,不是做哥哥的對你不起,只是形勢比人強,英雄難免落魄,你若真的講義氣,就保佑本大爺殺出重圍,省得日後連替你報仇的人都沒有。」   「大哥,你不要管我了,自己先逃吧!」   沒發覺蘭斯洛的念頭,小草審觀局勢,發覺蘭斯洛如果棄自己而逃,當有一線生機,決定捨己存人,勸告蘭斯洛逃走。   「說什麼鳥話。」蘭斯洛罵道:「我答應過你,不會丟下你不管的,你當我是那種說了話不算的小人嗎?」   本來打定的主意,被小草一說,蘭斯洛反而放棄了這個念頭,決定與兄弟生死與共。   「大哥。」看到蘭斯洛如此重義,小草感動的不能自己,深深發誓,有生之年,必定不負這份恩情。   面對攻過來的敵人,蘭斯洛腦筋轉過無數念頭,但是,一直到最後,他的腳還是沒有離開巷口一步。   敵人的鋼刀斬下。   有人說,當生物面臨生死關頭,會產生難以想像的大力量,使跛足之人狂奔百里;婦孺之輩力舉千斤。   也有人說,當一個人彌留之際,迴光返照,腦子會特別清明,可以想通許多平時難解的迷團。   這也就是說,當生命受到極度威脅,徘徊於生死之間的時候,基於求生的本能,生物會激發出平時積蓄於體內,終其一生未有發揮的潛力。   那麼,蘭斯洛呢?   這個自小便在生死關頭,流連無數次的男人,當他的生命真正的面臨死亡,又會有什麼樣的力量出現呢?   奇異的事就在瞬間發生。   本已氣竭力枯的蘭斯洛,頓覺一股熾熱的氣流,自腹部冉冉升起,迅速流遍全身,所經之處,暖洋洋地甚是舒服,全身悠悠自生一股新力,蓋過了所有傷疲感覺。   熱氣竄流全身,除了止血鎮痛外,蘭斯洛的各項感官,視覺、聽覺、嗅覺,甚至觸覺,全都以倍數敏銳了起來,更有甚者,蘭斯突然覺得,天地四方,一切的事物,全慢了下來。   所謂的「慢」,並不是時間上的動詞,而是一種超越感官的知覺。   風的吹拂、左側枯葉的飄落、三十丈外傳來的貓叫,全被五感所捕捉,經過大腦分析傳達後,蘭斯洛可以清楚的洞察,周圍事物變化的軌道。   比如說,敵人兩腳踏地所濺起的水聲,鋼刀劈下所引起的大氣流動,激烈喘息的心跳,長槍尖端發出的閃光,經由這些感覺,蘭斯洛驀地發覺,自己可以完全掌握對手的攻擊路數,以及他們招式的下一招變化。   那是種很奇異的感覺,蘭斯洛沒有學過任何武功,也不是刻意計算對方的動向,但他就是知道,敵人一刀砍下,必定變招橫拖,而另一把長槍,亦會在此時刺到腰間,先後夾攻。   他就是知道呵。   敵人的鋼刀斬下。   蘭斯洛兩眼一張,左手的木棍筆直刺出,所取的時刻甚是刁鑽,那恰好是對方鋼刀舉到最高點,正要劈下的當口,木棍刺到,那人連哼也沒來得及,便給刺穿喉嚨。   蘭斯洛微一側身,將右手的半截木棍,斜斜垂下,那使槍的漢子,一槍刺空,身體前傾,剛好把小腹送到木棍之前,給刺個洞穿。   只聽他慘呼一聲,倒地斃命,眼中滿是驚異之色,壓根就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死在一個名不經傳的小鬼手中。   敵方眾人一片嘩然,那個原本已傷疲不堪,垂垂欲斃的鄉下小子,突然之間,變得龍精虎猛,還宰掉兩個同伴,怎不教他們下巴掉到小腹去,而他們又哪裡知道,蘭斯洛的體內,剛剛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   適才廝殺多時,雖然被這年輕人的不死鬥志所震懾,卻還不覺得什麼,反正他們佔了絕對上風。   無論蘭斯洛怎樣支撐,到最後,也不過是頭比較頑強的困獸而已。   現在就不同了,兩個一流的好手,星馳電閃間,被一招殺掉,而且對方的手法,處處料敵機先,那兩個人可以說是自己撞死在木棍上的,完全是高手架式。   不倒的鬥志,加上高手的的能力,這根本就超出了他們的應付範圍了。   看著蘭斯洛眼中,越益凌厲的精芒,好似雄鷹盯住獵物般的眼神。   心理上的堤防,開始崩潰,也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所有人開始向後退去。   「哪裡走!」   蘭斯洛一聲暴喝,撿了把長刀,趁勝追擊,敵方人數雖眾,但被他氣勢一逼,竟是無人膽敢攬其鋒,相爭逃命。   蘭斯洛幾個箭步竄上,手中木棍揮舞,沒兩下,就打倒了五六個敵人。   「好啊!大哥,大哥加油,把他們全都宰光。」   一旁觀看的小草,也想不通蘭斯洛怎麼突然變成一副高手模樣,當下只是眉飛色舞,大聲呼喊,就差沒跳起舞來。   戰鬥時候的蘭斯洛,大異尋常,平時的粗蠻不羈,昇華成了霸氣凜然,雖然身上血污處處,但卻難以掩飾,那股顧盼生姿的大丈夫氣概。   小草看得心醉神馳,一縷芳心,完全的深系,再也不能自拔了。   恍惚中,小草彷彿看到,蘭斯洛身披黃金戰甲,縱馬奔馳於沙場,斬敵於馬下的景象,她心底有個聲音,比起這種小規模的爭鬥,爭奪天下的戰場,才是最適合這個男人的舞台。   當然,那時候的小草,還沒有自覺到,這樣的想法,並不是以一個傾慕者的角度來看,而是一個謀略家了。   「咽喉!」   「胸口!」   「小腹!」   「腦袋!」   蘭斯洛,體內真氣運轉,直衝破好幾處鬱結的經脈,鎮痛療傷,真氣越走越快,在各處大穴中旋繞,全身充滿精力,不吐不快。   蘭斯洛連聲呼喝,指東打西,如同虎入羊群,長刀揮舞間,所經之處,敵人紛紛倒地。   料敵機先,加上準確攻擊,兩相配合之下,竟然沒人能擋住一招半式,所有人都在發招之前,給刺中要害,被蘭斯洛一刀畢命,真的達到了一擊必殺的效果。   蘭斯洛縱橫全場,一掃剛才被砍成重傷的窩囊氣,招式舞動間,以前老頭子講過的話,一一在心頭流動。   「臭小子,回答我,世上最快的東西是什麼?」   「這個嘛……後山懸崖上的那頭大雕,它捕捉獵物的時候,一下子就從空中撲下,快得連看都看不輕,該是最快的東西了吧!」   「膚淺!」   「那……昨兒個,你跟我說的那個,叫什麼閃電劍來著的高手,能在旁人眨眼的瞬間,射落空中十九隻麻雀,這個夠快了吧!」   「膚淺!」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什麼?」   「世間萬相,到頭俱空。耳目之間所能傳達的東西,往往儘是虛幻。猛鷲獵物、快劍斬雀,看似快速,卻不過是感官上的層面,日昇月落、星體運行,這些東西每天都在眼裡,卻沒人察覺,這才是真正快的東西。」   「……」   「天地造化萬物,而無顯其形,真正的大起大落,都是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的,超乎耳目之外,你想要成為一個絕頂高手,就得要超脫感官的知覺,用自己的心來感受,不要被膚淺的表面所惑。」   「知道了,知道了,算我怕你了,吃個晚飯也要發這麼多酒瘋,大不了今晚我洗碗,別再念了。」   那時候聽過就忘的話,不知為何,此刻卻清清楚楚地在心中流過,與自己的戰鬥相印證,竟是大有道理。   「不要用感覺,而是用心,死老鬼講的東西,還真***有點道理嘛!」   蘭斯洛大笑出聲,手上攻勢更見凌厲,打得本已傷亡慘重的敵方,更是叫苦連天,他們已經折損七成同伴了,現在更連逃命的機會也被剝奪。   這時候的蘭斯洛,腦裡各式各樣的武道至理,紛紛湧上,已經完全忘卻自己仍在戰鬥,而是本能性的揮舞招數,以實戰來領悟這些道理。   這些明悟,令他從此開啟追求武道之門,朝上乘武術而邁進。   眼見加害的一方,成為了可悲的受害者,即將要被屠戮乾淨,異變忽生。   意氣風發的蘭斯洛,陡覺腹部爆起劇痛,真氣不受控制,彷彿要把血液煮沸似的,瘋狂翻湧,幾欲爆體而出,各處要穴如萬針齊刺,疼痛難當,跟著一股熱勁,直衝上腦門,就此昏厥,人事不知。   本已四散逃命的侍衛們,忽見蘭斯洛悶哼一聲,口溢鮮血,仰天栽倒,手中長刀,竟給鎔成了團廢鐵,都道他走火入魔,大喜之下,連忙回衝,要趁機了結這個惡魔般的仇敵。   小草亦是大吃一驚,沒想到局面忽變,蘭斯洛噴血倒地,情急無暇細想,飛奔向前,要把蘭斯洛拖離險地。   一個大步搶上,抱起蘭斯洛,背後火辣辣的劇痛傳來,血流如注,卻是她以身體做掩護,替蘭斯洛挨了一刀。   小草擲出懷中匕首,正中偷襲者面門,只聽他慘叫一聲,登時斃命。   兩人體格相差甚多,小草力氣也不大,抱起蘭斯洛可是難事,走沒兩步,眼前一黑,幾欲暈去,卻是背後失血的當然症狀。   「開玩笑,這點血,算什麼?」   想起適才蘭斯洛為了保護自己,儘管滿身傷創,始終沒有退開半步,小草猛地割了左腕一刀,藉著痛楚,讓自己清醒過來。   「現在輪到我了,就是死,要保護大哥。」   小草咬緊牙關,拼起全身力氣,抱起蘭斯洛逃跑。   「別讓他跑了。」   「快追啊!」   「宰了他們兩個,向赤先生覆命。」   四散的追兵,重新聚集,開始在後面追逐,他們已給蘭斯洛殺得寒了膽,但是,橫看豎看,小草那種瘦弱個子,也不像是會突然變成猛虎的人,不應該再發生這種情況了,再說,倘若沒能達成任務,回去以後的下場,未必就比死好到哪去。   所以,儘管懼怕蘭斯洛會突然甦醒,五十幾個人仍然展開步伐,緊追不捨。   小草左鑽右藏,繞了幾個巷子,仍然甩不開追兵,急中生智,從一戶人家的狗洞鑽進去,想藉此拉開彼此的距離,多個逃逸的機會。   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蘭斯洛拖了進來,向屋子右方逃去,只聽到圍牆之外,人聲吵雜,似乎沒有追上來,小草吁了口氣,抱起蘭斯洛,消失在夜色之中。   「臭小鬼,以為這樣就可以甩脫咱們嗎?」圍牆之外,侍衛們恨聲道。   他們的身材高大,大半都鑽不進這個小洞,再者,他們的自尊,也不允許這麼做。   「你,帶幾個人繞道前面,叫屋主開門。」   「剩下的人,跟我爬牆。」   一堆人分配了工作,正要將之實現。   「不必麻煩了。」   銀鈴也似的聲音,伴著陣陣輕咳,在巷口響起。   隨著聲音,一道窈窕倩影,半隱半現,出現在巷口。   來人雪膚櫻唇,態擬天仙,嬌艷之中,猶帶三分憔悴病容,在月光下盈盈獨立,巧笑倩兮,卻不是紫鈺是誰?   「得饒人處且饒人,給別人留機會,也是給自己留機會,諸位還是就此罷手吧!」   驟見紫鈺,場中所有人,均是不可免的呆立當場,為那深刻的美感所震撼,半晌說不出話,直到聽清後半句話,這才清醒過來,哈哈大笑。   「放了他們,開什麼玩笑。」一名侍衛大笑道。   「給自己留機會,美人兒,你留了什麼機會給爺兒們啊!」   「人家那麼美,當然是留一張床羅!」   「怎麼,你想上啊!」   「你急什麼,這裡五十個人,人人有機會。」   「哈……說的是,說的是,大家輪流上啊!」   污言穢語,越說越是不堪,說的人洋洋得意,全沒想到禍從口出的後果。   紫鈺緊蹙峨眉,輕咳起來,她微怒道:「諸位若是再不退去,妾身可就要得罪了。」   「喂!她發火了喔!」   「發火了,美人兒發火了啊!」   「氣壞了身體,那可多划不來啊!」   「美人兒!別發火。」一名相貌猥褻的侍衛,涎著臉,邊走邊笑,「讓你家哥哥來給你熄熄火。」   眾侍衛聞言,更是狂笑不已。   紫鈺輕歎一聲,緩緩道:「冥頑不靈。」   纖纖左手猛地一翻,一道無可匹敵的剛勁,迅速暴升成為旋轉颶風,狂飆轉出,轟然巨響中,將五十餘名侍衛,盡皆捲入,竟是正統龍族不傳絕學,升龍氣旋。   只聽得旋風內慘呼連連,眾侍衛如同遭到猛獸噬咬,身體給撕扯的四分五裂,死狀慘不堪言。   收起旋勁,滿空血肉灑了一地,儘是斷肢殘臂,紫鈺視若無睹,只是依舊輕咳著。   望向小草離去的方向,紫鈺喟然輕歎,「唉!這兩個人,怎麼儘是惹些大麻煩,讓保護人難做啊!」   晚風寂寂,只餘陣陣的咳嗽聲,迴響在小巷中。   「喂!好點了嗎?」   「還好意思說哩!全身快痛死了。」   次日晌午時分,在間胡同門口,蘭斯洛嘮叨著。   昨晚僥倖逃過追殺,小草把人帶回早先買下的棲身處,剛剛歇腳,蘭斯洛便已轉醒。   小草博學多識,區區拳腳刀傷,不過兒戲一般,經過診斷,蘭斯洛的體內,不見任何異狀,只剩皮肉上的創口,輕施妙手,一一弄妥後,疲累難支的兩人,倒地大睡一覺,直至日正當空。   新陳代謝舉世無雙的蘭斯洛,一覺醒來,身上傷口已癒合大半,立即把睡眼惺忪的小草一腳踢下床,相偕泡妞去也。   「你真是怪物,昨晚受了那麼重的傷,才幾個時辰,就完全復原了。」   在小草的估計,那些傷雖僅止於皮肉,但也不是三五天便能痊癒的,蘭斯洛的恢復力,已經不是正常人體的速度了。   蘭斯洛搔搔頭髮,亦是不解,「我也不知道,以前在山裡,常常和猴子老虎,打得滿身是傷,也是沒兩天就好了。」   小草心中已然有數,蘭斯洛的快速復原,必是與他所修煉的功夫有關,可是,問起蘭斯洛,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把疑問按下,慢慢觀察了。   邊走著,小草將昨晚被追殺的原因,原原本本告訴蘭斯洛。   「原來是這樣啊。」蘭斯洛道:「就別讓我遇見那兩個大混蛋,否則本大爺一定宰了他們。」   小草搖搖頭,苦笑道:「哪有那麼簡單的事,單只是一個錢繼堯,他官拜杭州軍長,手握十萬兵馬,這杭州城根本是他的勢力範圍,我們兩個平民百姓,拿什麼跟他鬥?照我的想法,最好離開這裡,出城去避避鋒頭。」   蘭斯洛有點怪異的看了小草一眼,曬道:「天大的笑話,你沒看見昨晚本大爺天下無敵,把那些走狗打跑的雄風嗎?敵人不來便罷,倘若敢來,管教他有去無回。」   「可是……」   蘭斯洛攔住小草的話,道:「要成為英雄人物,就得主動去追尋磨練的機會,難得有人肯當練功靶子,本大爺我還求之不得哩!要來就讓他們來,我是不會走的。」   看到蘭斯洛表現出如此氣概,小草覺得,自己也不好再說些什麼了,在某個角度來說,與其躲躲藏藏的挨打,到不如主動爭取機會磨練,來增強實力,蘭斯洛這樣的想法,代表他的人生觀,也將會是他成功的主要因素。   只是,對方並非弱者,昨天事件驟起,他們措手不及,所以派出來的都是庸才,倘若錢繼堯豁出一切,動員艾爾鐵諾官方的力量,那所要面對的,就真正是一流高手了,再者,那名赤先生,看手下們對他的懼怕,只怕也非易與之輩,蘭斯洛的那身武功,突如其來,若有若無,真的能接得下來嗎?   無奈,眼前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步至落瓊小築,請僕役通報之後,兩人被請入前廳。   蘭斯洛上次來此,是夜晚摸黑進入,又是從後門翻進,所以沒看清楚周圍景物,此時受邀來訪,才盡窺建築全貌,不由得嘖嘖稱奇。   只見亭台樓閣,小橋流水,佈置精巧典雅,如茵綠草上,散佈著不知名的野花,幾個水池,噴出白練似的噴泉,散落的水珠,位置經過巧妙的設計,恰好留出一條,小白碎石砌成的迎賓道。   看起來典雅大方,深深顯出主人不平凡的胸襟。   小草於建築土木之學,涉獵頗多,見到如此佈置,暗暗佩服,這庭園設計優美,典雅之中,另有一股尊貴之氣,氣派而不淪於奢華,設計之人,確非凡物。   「只是……這不似出自尋常女子之手啊!」   小草臉上,浮起了抹瞭然的微笑,身為「才女」,她感覺到這園子裡,有種不尋常的氣度,那不是整日繡花抹粉,吟詩詠詞的文弱女子,所能擁有的。   一旁的蘭斯洛,反應沒有如此深刻,只是暗暗高興,「幸好昨晚臉沒被打到,不然怎麼去見紫鈺小姐。」   僕役招待兩人至前廳,紫鈺早已整裝完畢,烹茶以待。   再見紫鈺,小草仍是忍不住輕聲讚歎,那種深度的美感,教自己望塵莫及,無怪蘭斯洛一見之下,便情根深種,不能自己。   轉頭一看,蘭斯洛早在踏進屋子的那一刻,便神魂顛倒,站在原地傻笑,小草又是氣惱,又是傷心,狠狠的踩了蘭斯洛一腳。   當蘭斯洛慘叫出聲時,微微欠身,向紫鈺溫然微笑。   紫鈺報以一笑。   眼前的這兩個人,確實教她打從心底誇讚起來,一位文質彬彬,俊逸非凡,如臨風之玉樹;一位霸氣沛然,豪邁英爽,似雄踞之猛虎,都是人中英傑。   「紫鈺小姐。」   「蘭斯洛公子,歡迎大駕啊!」紫鈺笑道。   昨夜蘭斯洛血戰長街,紫鈺一直在暗處觀看,當蘭斯洛展開武功,大敗群敵時,那種勃發的英雄氣概,亦是令她暗自心折,不得不對這個只會在她面前流口水的小子,另眼相看。   「那個……突然叨擾,真是……真是……」   在紫鈺的面前,蘭斯洛幾乎變成了只溫馴的貓,滿臉通紅,半句話也說不出口,連忙扯了扯小草的袖子,把打開僵局的鑰匙,寄托在義兄弟身上。   發現蘭斯洛的窘狀,紫鈺啞然失笑,把目光移向小草,笑問道:「這位公子是……?」   小草暗暗悔恨,為何自己的愛情觀,如此沒有格調,居然喜歡上這種人,當下清了清喉嚨,朗聲道:「賤名小草,因為大哥前天向我誇耀,在小姐這裡喝到畢生難忘的好茶,小草口賤,卻也來討一杯品嚐。」   「對,對,對……呃!不對,紫鈺小姐,他是亂說的,你別在意啊!」   難得有人講話,小草一開口,蘭斯洛趕忙點頭稱是,聽到一半,發覺不對,前次作客,便是喝了那杯怪茶,給人不客氣的踢出去,今時哪敢再碰,偏生這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當下狠狠地瞪了小草一眼。   紫鈺抿嘴輕笑道:「粗質劣品,哪入名家法眼,倒是讓小公子見笑了。」   喚來婢侍,命她們送上清茶。   不久,婢侍珍而重之的送上了茶葉,紫鈺將之放入陶壺,灌注沸水,再依傳統手續,將洗壺的初茶倒棄,另泡第二壺,頃刻間,一股濃濃的草藥味,瀰漫室內,腥酸難聞,正是那日教蘭斯洛吃了閉門羹的怪茶。   紫鈺皓腕微舉,正要將茶注入磁杯款客。   小草眉頭一皺,疾道:「且慢!」   湊近看了看茶水的顏色,果是墨黑深綠,渾濁難當,她前次聽蘭斯洛口述,略知大概,故而甫坐定,便開口討茶,此刻親身觀看,心中已有計較。   當下將茶壺放回原位,笑道:「不知紫鈺小姐府上,可有木杯?」   蘭斯洛愕然當場,暗想,喝茶便喝茶,哪那麼多麻煩。開口攔阻道:「哪那麼多麻煩,有茶你就喝吧!」   看著兩種反應,紫鈺先是不語,繼而,嘴角綻放笑意,那是種遇到知音的笑容,拍掌喚來侍女,命令道:「至我房中,取蟠龍杯來。」   再向小草欠身施禮,喜道:「公子果是行家,紫鈺候君多時了。」   小草起身還禮,正色道:「不敢,小草蒙兄長教誨,偶然識得珍品異物而已。」   一旁的蘭斯洛,看得莫名其妙,只是聽到小草誇獎自己,也跟著傻笑就是了。   一會兒,婢女將一組蟠龍形狀的茶具帶來,紫鈺將綠茶分注杯中,只見原本污濁的渾水,豁然開朗,成了清澈的金黃色,清新怡人,好似熔沸的金塊,化為液體。   被凝封住的熱氣,水珠化為一縷輕煙,緩緩升起,奇的是,升起的白煙,狀若升天之龍,盤旋繚繞,蔚為奇觀。   茶香隨煙而散佈,一室皆香。   清茶入喉,先是口中一片清涼,跟著覺得有股暖流,自喉間傳下,直入五臟六腑,化為天泉甘流,整個身體暖烘烘地,如置身冬晴之中,甚是舒泰。   小草細細品茗,讓茶的清芬,在喉間醞釀,良久,才吐氣揚聲,婉惜道:「冬雪初晴,果然不愧為金龍苔之名。」   一旁的蘭斯洛,只覺得茶的味道不錯,與這幾天餐館裡的粗茶,果是大不相同,但要說是真有多好,又說不上來,眼見小草、紫鈺相互推崇,心底大感古怪,想問個究竟,又怕出醜,只好尷尬的悶不作聲。   察覺了兄長的糗樣,小草開始解圍,朗聲道:「紫鈺小姐,可知這『冬雪初晴』的來歷?」   紫鈺是何等人物,小草這般做作,她又豈會不知,當下並不點破,只是笑道:「妾身只是一知半解,到要請教公子。」   藉此,也看看小草是否有真才實學。   小草井然有序地敘述著:「冬雪初晴,產於大陸極西之地,確實產地不詳,傳聞中,此物生長於太古深山、人煙罕至之深澗,吸山林鍾靈毓秀之氣而成形,據聞其生長之時,難得見陽光,極難尋覓,僅有每百年一次的初晴之日,方可采收,是天地間難得的神物,長年飲用,可強筋骨、愈百病,因其難得,故與炎之大陸的『天冥冰清』,並稱龍苔,有別者,一為金鱗,一是蒼鱗。」   拿起木杯,仔細在手上婆娑,小草緩緩道:「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轉化龍。要飲用冬雪初晴,非得有長年吸風飲露,同樣生長於山林的良木,才能引出風味,常人不知,往往棄之敝屣。這金龍苔實屬神物,若不遇慧眼之人,寧可孤芳自守,也不肯失之流俗,其之風骨,真是教人好生景仰。」   一面說,紫鈺一面欣然稱讚,「說的好,公子這番話,由物見人,大有見地,聞君一席話,妾身茅塞頓開,卻不知公子仙鄉何處?能有如此如此見聞,想必定是名家子弟?」   小草肅然道:「落魄王孫,君莫問!區區賤談,何足言志,倒是讓小姐見笑了。」   紫鈺溫然道:「不敢。」   心中卻道:「這人好大的名頭,聽這番談吐,果然不同凡響,但還是所知有限,未能盡窺全貌,唔!再探探口風。」   不過,倘若紫鈺知道,小草心底正在盤算的東西,只怕便笑不出來了。   「雷因斯。蒂倫秘聞,冬雪初晴,天下非龍翔山不產,是祭祀龍神的貢品,艾爾鐵諾皇帝屢次索取,也不過僅得數兩,這女子如何得來?看她舉止氣度,絕非尋常女兒家,莫非竟是龍族中人?不成,姑且再試她一試。」   兩人各有滿腹心思,表面上卻是繼續暢談,紫鈺向兩人解釋,因為祖上的淵源,當年來拜訪落瓊小築的人,絡繹不絕,所以便藉此過濾俗人打擾,尋求知己。   一頭霧水的蘭斯洛,只有點頭的份了。   話題既開,兩個女子互相暢談了起來,若是蘭斯洛的反應夠敏銳,當可發現,對話中你來我往,頗有劍拔弩張的緊張氣勢,簡直是藉此,在所學見識上一較高低。從大陸上各種雜史軼聞,到天文地理的專門知識,無所不談,不時還故意改用,只流傳於某些地方的特殊語言,堪稱激烈的辯論會,持續進行著。   大體上來說,總是紫鈺主攻,她旁徵博引,長篇大論的提出論證,卻總被小草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給打了回票,這並不是說紫鈺的立論有所偏差,只是小草深諳辯談之道,全力反攻一點,反而讓紫鈺的話,聽起來處處漏洞。   在一旁的蘭斯洛,半句話也插不上嘴,完全被忽略了他的存在,看著面前的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心中只覺奇怪:「人家都說女人多話,果然不錯,不但紫鈺小姐是這樣,連我那娘娘腔的小弟,居然也是廢話連篇。」   就在兩個女人不知不覺,一個男人度日如年的情形下,時間飛快的流逝,轉眼間,已是月掛半空,群星閃爍的亥時了,婢女們提醒紫鈺,該是休息的時間了。   「能與小公子一談,妾身榮幸萬分。公子既然也是初來杭州,紫鈺理當一盡地主之誼,不妨打從明日起,由妾身陪同公子,遊遍這西湖風光,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紫鈺語笑嫣然,她素來自負文武雙全,卻難得碰上好對手,今日在文才上,遇到這個好對手,豈肯干休。   反正要負責這兩人的安全,索性找個接近的理由,一舉兩得。   小草正想推辭,猛覺背後兩道冷電似的目光,筆直射來,連忙點頭答應。   「那麼,就這樣說定了,明日一早,妾身在落瓊小築,恭候大駕。」   紫鈺以極優美的動作,站起身來,在婢女們的簇擁下,走近內房去了。   蘭斯洛、小草告辭離去,走出了大門,沒走幾步,小草便給逼至牆邊,被掐住脖子,蘭斯洛滿臉怒容,喝問道:「臭小子,你說要幫你兄弟泡妞,卻又泡了你兄弟的妞,我是不是你的兄弟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你的兄弟?」   小草掙扎喘氣道:「沒……沒有啊!」   蘭斯洛越說越氣,「還說沒有,你們兩個在那邊,越講越親熱,把本大爺甩在一邊,是不是想讓本大爺加入綠帽俱樂部?早知道昨晚就丟下你不管,讓你這大淫賊給亂刀分屍。」   小草連忙安撫:「大哥,你在說些什麼啊!我可是拼了命的在幫你說好話喔!不管是講了什麼,我都有再加上一句,是大哥教我的。到最後,紫鈺小姐對你,可是讚賞有加呢!」   而蘭斯洛果然不愧是頭腦簡單的單細胞生物,聽了這句話,就開始傻笑,「真的啊!她真的誇我好啊!」   小草打鐵趁熱,再灌迷湯,「是啊!紫鈺小姐還說,大哥挺拔威武,是了不起的男子漢、大丈夫。」   迷湯一灌,立即見效,蘭斯洛便在街上手舞足蹈起來,看得小草除了火光四冒之外,也暗暗悲歎,「兩句話就搞定,真沒挑戰性。」   「咦…不對。」   蘭斯洛的臉,忽然又變回將發飆的樣子,急遽的轉變,讓小草有點難以招架。   「你說她有誇獎我,怎麼我從頭到尾,都沒聽到半句啊!」   「這……這個嘛!」   小草集中生智,忙道:「人家是女孩子,臉皮薄嘛!怎麼好意思給你聽到呢?她是用魯爾克語跟我說的,你沒發覺她邊說,邊對你笑嗎?」   蘭斯洛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開心的哈哈大笑。   看他這麼興奮,小草又是難過,又是氣憤,暗道:「死大哥,人家只不過對你笑一下,你就開心成這樣,我為你作了那麼多,你連謝也不謝半句……」   或許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吧!小草的念頭才剛起——   「小草啊!」   「幹嘛啦?」   蘭斯洛收起了嬉笑的表情,反而有點見腆的樣子,這是只有在看到紫鈺時,才會有的神情。   「紫鈺小姐又不在這,你幹嘛那種臉?」   「我是個很不會說謝謝的人。」   「咦?」   蘭斯洛側著頭想了想,低聲道:「仔細想想,這幾天以來,不管是拿贖款,還是做什麼的,都是你的功勞,我只顧著吃喝玩樂,連謝謝也沒有說,真是……真是……」   「哪的話?」   小草笑了起來,眼中依稀有淚,「我只是出出點子而已,真正把事情做完的,可是大哥你唷!你好好加油吧,我會繼續陪你走下去的。」   兩人相對一笑,勾肩搭背地,踏上回家之路。   在這一天之中,兩人之間的情誼,有了決定性的進展。   日後,當莉雅公主以二十餘歲的年華,英年早逝,蘭斯洛王在愛妻棺旁佇立良久,回思前塵往事,而提筆寫下,「如妻如妾,如兄如弟」,這四字輓聯,言短意駭,內中真意,只有當事人方心領神會。   「喂!小草啊!你覺得,我的妞怎麼樣啊!」   「這個嗎?」   小草笑道:「人很漂亮,也很聰明,心地也不錯,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她身邊的那個男的,遜了點。」   「渾球,你大哥的玩笑,你也敢開。」   蘭斯洛笑罵道,伸手到小草腋下,去搔她的癢,笑得小草前翻後仰,連連討饒。   「看你還敢不趕再拿我開玩笑。」   「是,是,是,她身邊的那個男的,也很完美,英偉挺拔,紫鈺小姐簡直完美無缺,就可惜啊……」   「還有可惜……」   蘭斯洛的聲音陡然提高八度,右手示威性地晃來晃去。   「沒有,沒有了。」   緊靠在蘭斯洛的臂彎裡,小草享受著短暫的幸福,把後半句話藏在心底,「就可惜啊!   有著從窗口偷窺別人的壞習慣。「   紫鈺斜倚在陽台上,看兩個人打打鬧鬧,不禁淺笑,「『驕縱蠻橫,視旁人若無物』,她,不像啊!」   清朗的月光,照在小草與蘭斯洛的身上,看上去,他們都是一臉幸福的樣子。   隨著六月二十三日的到來,許多人或出於自願,或是被迫,都將要面臨更新的未來,這以後的禍福榮辱,完全掌握於他們的努力了。 銀河篇 第四章 為誰獨自倚樓台 銀河篇 第四章 為誰獨自倚樓台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艾爾鐵諾王國 杭州   「這裡是哪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辨認不出方向,四周儘是一片的煙霧瀰漫,流動著的空氣,是那麼的冰冷,她拚命的找尋出路,卻總是離不開這片迷霧。   煙霧中,漸漸出現了一幕景象,有個生著重病的小女孩,躺在床上,哭著找媽媽。   「媽媽,我要媽媽,媽媽為什麼不來?」   小女孩通紅著臉,口裡吐著熱氣,發著高燒,神智模糊。   在一旁服侍的十幾個宮女,忙著遞毛巾、鋪冰枕,有的忙著煮草藥,七手八腳忙的不可開交,焦急之心,溢於表情,只是,一直到最後,女孩的母親,都沒有出現。   「媽媽,媽媽為什麼沒有來?」   「殿下,請您再等一下吧!」佇立在床頭的女長官,低聲安慰著女孩,「東南水患,陛下去救助災民,等事情告一段落,就會回來,您再忍一下吧!」   口中雖然這麼說,心裡卻很悲哀的知道,女王縱使回來,也是十天半個月以後了。   雖然女王陛下的慈藹、博愛,聞名於大陸,擁有「人類的母親」這樣榮耀的稱號,身為她的親生女兒,卻連重病的時候,都見不著母親的面,這樣的命運,是不是太嚴苛了呢?   「媽媽……不會回來了。」   雖然年紀幼小,小女孩卻很諷刺地,掌握住事實,「媽媽是大家的媽媽,是所有人的媽,不是雅雅的媽媽,媽媽不要雅雅了,雅雅是沒人要的小孩……」   「殿下,殿下您醒一醒啊!」   「太醫,快傳太醫,殿下昏過去了。」   「對了,都快忘了,那是我五歲時候,生病的那一次。」   景象消失,跟著又出現了另一幅畫面。   一個女孩,穿著華麗而不失典雅的禮服,在眾人的慶賀中,歡度生日,各式各樣,爭奇鬥艷的珍貴禮品,擺滿了一地,但在其中,卻沒有她最想要的東西。   「殿下!」   一名宮女自廳口出現,喘息道:「陛下她……她……」   「又來不了了嗎?這次又是什麼理由?」   女孩神色漠然,完全沒有將激動的心情,表達於面上。   「天出流星,陛下為了替國民祈福,將連續在北塔上齋戒三日。」   宮女小心地交代了狀況,每個人都知道,為了這次的宴會,小公主自半年以前,便在各方面力求表現,換得女王承諾出席的約定,想不到……   半晌,由宮內省派來的使者,帶來了女王預先準備好的生日禮物。   「又是這種東西嗎?」女孩冷冷道。   擺在她面前的,是一隻草編的蚱蜢,與一叢向日葵。和一地的珍奇禮物比較下,簡直寒酸的可笑。   「去年是野薔薇,前年是艾草,大前年是谷中百合…木瓜花、玫瑰葉片,哼!宮內省還真是省嘛!」   「陛下吩咐,宮內一切典章,當為全民表率,忌鋪張浪費,所以……所以…」   司禮的官員,汗流浹背,早曉得這位刁蠻公主不好惹,自己偏生在這個節骨眼,被派來送禮,現在只希望老天保佑,讓自己全身而退。   一旁的宮女,面面相覷,在她們的眼中,女王陛下慈愛祥和,是個好似女神般的長者,無論是尊貴的神官,亦或是後宮的老園丁,她都一視同仁地笑容以待,只是,公主的見解,似乎有些不同。   女孩二話不說,在一片驚異、嘩然的聲浪中,把御賜的生日禮物,隨手擲出窗外。   「陛下要打要殺,讓她自己來,我在此悉聽尊便。」女孩沉聲道。   她的生氣,不是因為禮物的價值,而是送禮人的心意,是那麼默不關心,那麼傷人,假如說,這樣挑釁的舉動,能夠讓母親稍稍對自己注意一點,不管受什麼懲罰,都是值得的。   反正,母親是不會來的,她的眼裡,只有大眾的幸福,不管身為她親生女兒的自己,變好亦或是變壞,她都不會關心的,不是嗎?   「是十一歲那年的生日啊!」   畫面更異,在漆黑的夜色中,一名宮女在牆邊焦急地徘徊。   牆的那一邊,忽然發出了聲響,一個少女,以極不雅的姿勢,翻過牆來。   「殿下,您可回來了?宮裡找你快找的瘋了。」   「不要多說廢話,過來扶我一把。」   「殿下!」   「霹啪」一聲,十數盞風燈乍亮,把整個院子照的***通明,一個年老的管家型人物,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是宮廷的總管,巴利斯。   「身為王家唯一的繼承人,希望您自重。」老管家沉聲道。   「自重?!」少女笑了起來,「所謂的自重,是像我母親那個樣子,拿些不知所謂的事,當成人生的唯一目標嗎?」   「陛下她立志為人類的幸福而捨身,這也是歷任女王代代相傳的使命,希望殿下能體會這種高潔的心志之後,再下斷語。」   老管家緩道,他侍奉女王百餘年,對主子敬佩之深,決不允許任何人侮辱。   「簡單說起來,就是要我嘴巴放乾淨點了。」少女諷刺道。   「很抱歉,要我當聖女,這事我作不來,也不想作,假如你們看不下去的話,要革職還是廢除繼承權,都隨你們的便,反正,我從一開始就不稀罕這個位置。」   「殿下,你……」   畫面再變,一個少女,身著單薄絹衣,在翡翠砌成的水池裡,進行著淨身的儀式。   無表情的臉上,一片冰涼,卻有兩道殘餘的淚痕,她忘不了兩天前,當她飛奔衝進宮裡,握住母親那逐漸失去溫度的手,母親以微弱的聲音,交代了最後的遺言-- 「去做你應該做的事。」   哼!   一直到了最後,在那個女人的心裡,自己還是半點地位也沒有,不管這些年來,自己得了多少的榮耀,做了多少的錯事,母親完全置之不理,就連臨終的遺言,都沒有半絲親匿,只是冷冰冰地叫自己,盡一個身為下任女王,所應盡的本分。   在兩刻鐘之後,繼位的儀式將要展開,在那之前,登基的女王,要沐浴淨身,以此地獨特的靈氣,打開其一族特有的血脈。   沒多久,少女驚慌地張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掌,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怎麼會?居然用不出來……這怎麼會?」少女驚聲道。   其王室一族的女性,自太古時代,便由諸神處,被賦予了特殊的能力。   除了年至十九歲,經儀式所開啟的個人特殊能力外,每一代女王,均有修補破損肉體,治癒重傷絕症的聖力,那種力量,就連窮其一生苦修回復咒文的神官,都望塵莫及。   這種力量的使用,是折損施術人的生命力作為能源,這使得歷任女王,因此享有「人類的母親」之美名,也使得王位自此傳女不傳子,然而,該族女王,往往皆是短命之人,事實上,上代女王,便是因為過度使用聖力,生命力透支,英年早逝。   而此刻,即將成為女王的她,赫然發覺,無論自己怎麼試,聖力就是使出不來,彷彿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怎麼會這樣?」   素來冷清自若的她,極難得地感到驚恐,登基典禮舉行在即,而自己卻失去了用以證明王室血統的能力,這該怎麼辦才好?   「殿下,請您快一點,巴利斯大人已經在催了。」   門外傳來了侍女的急促敲門聲。   她驚慌起來,腦裡唯一想到的念頭是……   「要逃,我要逃。」   所有的景象,驀地消失,還原成白茫茫的一片。   「對了,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逃了。」   回想起不愉快的記憶,她黯然低語。   「卑鄙的女人。」   「誰?」   她張首四望,看不到半絲人影,而聲音卻自四面八方,不斷傳來。   「你逃了,背棄所有國民的期望。」   「那是因為……」   「你是個無法贖罪的罪人。」   「不是……」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你媽媽才丟棄你。」   「不是這樣……」   「你媽媽要別人不要你,所以丟棄你。」   「住口!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子的……」   空蕩的四周,少女悲慟地哭喊,而指責的聲音,越來越大。   「罪人!」   「沒人要的小孩!」   「你媽媽不要你了。」   「沒有人會要你的,你去死吧!」   耳畔的聲音,縈繞不斷,少女覺得腳底變成了個無底的沼澤,自己正深深陷入獊搕f越來越悶,整個人不住下沉,眼前漸漸變黑,眼見即將沒頂,一道溫暖的光芒,劃破了黑暗的陰霾。   「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一個寬肩濃眉的少年,伸出了手掌,他臉上的笑容,此刻看來,就像冬天的陽光一般和煦燦爛。   「把手給我,我拉你出去。」   「大哥。」   少女喜道,急忙伸出手,配合對方的救助。   「好!起來吧!」   少年使勁一拉,將另一個紫衫少女拉至身畔,那名紫杉少女輕咳連連,美艷地不似世間人物。   兩人凝望片刻,有說有笑,親匿地一起離去,完全不理會那個還在泥中的人。   「大哥!大哥!還有我啊!你說過不會丟下我的……」   求救的呼喊,逐漸微弱,少女被淹沒於沼澤裡了。   她只感到,胸口好悶好悶,根本呼吸不過來,窒息的火熱感,猛烈地燒灼著全身各處。在意識模糊前,她聽到這樣的對話。   「是什麼人再喊救命?」   「管她是誰,別妨礙本大爺泡妞。」   「大哥……大哥……」   最後一絲光線被遮斷,少女給埋在無邊無際地黑暗裡。   「啊……」   小草驚呼一聲,自惡夢中驚醒,全身冷汗涔涔,回憶夢中情景,兀自膽顫心驚。   「呼!原來是夢啊!」小草低聲喘息道。   不知是不是因為惡夢的影響,胸口氣悶不順,小草低頭撫胸,想順順氣。   「什麼東西……啊!色狼啊……」   只見蘭斯洛不知何時,摸上了小草的床,正枕在佳人酥胸前,一臉幸福地呼呼大睡。   一聲慘叫,響徹雲霄,跟著便是重物墜地聲,完全出自本能反應,小草一腳把蘭斯洛給踹了下床。   由於出身山野,加上個人習性,蘭斯洛的睡性,非常的好,無論是什麼樣的環境,都能安然大睡,當然,說的不客氣一點,就是他與豬玀沒什麼分別。   儘管是給人一腳踢下床,蘭斯洛仍未有轉醒,而是很舒適地躺在地上,繼續流著口水,鼾聲大作,蓋在身上的被褥,無聲飄落,展露出無限陽剛美的男性軀體。   乍見此景,小草一張俏臉,直紅到耳根,本能性地轉過頭去,不敢多看,一會兒,小草起身下床,半跪坐在蘭斯洛的身旁,輕輕地為心上人披上被子。   「死大哥,什麼壞習慣,裸睡又夢遊,害我做那種怪夢。」小草紅著臉,輕聲埋怨道。   看著蘭斯洛剛毅的臉龐,宛如雕刻而成的曲線,小草心神湯漾,小心地側身躺下,依偎在蘭斯洛身旁。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逃開了。」   小草低聲道,雖然曉得蘭斯洛聽不見,卻很自然地說出口。   「並不只是因為我用不出聖力,而是因為,長久以來對生活方式的存疑。」   打從懂事開始,小草便對雷因斯·蒂倫的體制感到質疑,自第十一代起,每一任女王,在眾所期望的目光下,幾乎都是捨己存人,耗竭聖力而過世的。   可是,這種非得要犧牲自己的幸福,才能達到的境界,算的上是正道嗎?   這一點,即使聰慧如她,也還不明白,為了找出這個答案,她決定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去汲取一些書本外的知識。   「我聽說,母親在即位以前,曾經微服出巡過……」   在無意間,曾聽老一輩的宮女提起,女王繼位前,曾經在杭州待過一段時間。   為了想看看年輕時的母親,繼位前的母親,是否有自己所不曉得的一面,逃出宮廷的小草,遠渡異國,不遠千里而來。   旅途中,屢經險難,從未離開王都的小草,雖說是冰雪聰明,卻也是吃了不少的苦頭,為了安全起見,剪去如雲青絲,掩遮麗色,打扮成一個落魄流浪者,直至遇上蘭斯洛。   想起初見時的種種,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小草輕輕戳著蘭斯洛,低笑道:「你啊!真是個十足的大壞蛋,從我出生以來,敢這麼粗魯對我,讓我生氣讓我傷心的,可是只有你一個喔!」   蘭斯洛悶哼一聲,小草嚇了一跳,趕忙坐開,好半晌,見蘭斯洛沒有反應,才又靠近,輕撫蘭斯洛的大臉,小草緩緩地說:「可能你永遠都不會知道,那句話對我來說,有多麼的重要。」   在西湖畔,對當時徬徨無依的小草,蘭斯洛伸出了雙手。   「放心啦!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就為了這一句話,小草自此情根深種,跟隨在蘭斯洛左右。   「如果你發現我是女孩子,真不知道你會有什麼表情?」   會很吃驚吧?   也許會呆個一陣子,然後爆發火山般的怒氣。   「你啊!就是一副壞脾氣,只有我這個笨蛋,心甘情願地被你欺負。」   可是,之後呢?   這個男人會愛上自己嗎?   小草沒法子回答,也不願回答,一但自己的身份被揭漏,無疑也就宣告了這段感情的終結,雷因斯·蒂倫王家,不可能接受一個這樣的外戚。   就為了這一點,小草下定決心,不對蘭斯洛表白,而寧願在蘭斯洛為紫鈺神魂顛倒的時候,偷偷黯然神傷。   而且,在小草的心裡,有一個想也不敢想的奢望,她希望蘭斯愛上的,只是小草,而不是莉雅公主。   「我是那麼的喜歡你,可是…」   小草的聲音裡,有著無盡地哀傷,「在大哥的心底,我到底算是什麼呢?如果有那麼一天,你也會喜歡我嗎?」   「唔!……喜歡你……好喜歡你……」   小草差沒嚇的跳起來,發覺是蘭斯洛在說夢話,失望之餘,仍掩不住心頭狂喜,「喜歡我,就對我說啊!」   小草撥弄著蘭斯洛的黑髮,見腆說道。   而蘭斯洛也真是配合地再說了一遍。   「喜歡你唷……美麗的小姑娘……」   小草恍然大悟,伸出纖纖素手,讓「紫鈺」的名字,成為蘭斯洛喉間的低語。   「謝謝你,大哥,即使是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   小草倚在蘭斯洛的臂彎,沉浸在尋找多時的溫暖中,看著心上人剛毅的臉龐,不多時,沉沉睡去,睡夢中,嘴角猶掛著一抹微笑,而兩行珠淚,無聲地沾滿了衣襟。   月兒西落,旭日東昇,第二天早上,對於發覺自己身處何地的蘭斯洛來說,毋寧是一場惡夢。   「什麼東西……啊!色魔啊……」   「痛死了,你幹嘛打我?」   「滾開,想不到你居然是這種人,你這只臭兔子,從今以後,你不准靠近我周圍二十公尺內。」   「胸口藉人躺一下會死啊!臭大哥!」   「啊……不要靠近我,你又想幹嘛!該死的兔子……」   從這一天開始,蘭斯洛、小草在紫鈺的陪同下,漫遊杭州,賞玩名勝美景,暗自亦搜集有關雷峰塔寶藏的資料。   為了要在紫鈺面前逞能,蘭斯洛向小草求教詩書,兩人過著白天四處遊歷,晚上讀書談天的悠遊日子。   然而,在兩人觸覺所知的範圍外,危機也步步逼近了,「蘇州出現刺客,伏擊王輦,十二皇子失蹤」的消息,震驚艾爾鐵諾全土,艾爾鐵諾官方,動員了所有的力量,務要要偵破此案,緝拿兇手,找到太子。   看到報紙的小草,心裡有數,也更加深了日常的戒備,果不其然,隔日,蘭斯洛與小草的立體畫像,便由地脈網路,傳遍了全艾爾鐵諾,成為了頭號通緝犯,所幸,不知是畫師無能,還是畫面失真,畫像看來,離本人的差距甚大。   當蘭斯洛出入公共場所的時候,遭到刺殺的頻率,也筆直提升,顯示對方勢必滅口的決心,值得慶幸的是,雖然遇刺的次數、刺客的人數,都不住增加,但來人的素質,卻全是些不三不四的水準,反而成了蘭斯洛練功的活靶子。   小草判斷,錢繼堯為了某種因素,無法明目張膽地動員手上的軍部力量,目前的刺客,應是那名赤先生的屬下,以致水準奇差,當然,這是對蘭斯洛而言,若是換做另一個武功遠較蘭斯洛為高的武林高手,只怕已在開頭第一日,便已見了閻王。   自小生長於山林的蘭斯洛,有著一種超乎常人,野獸般的直覺,總能在敵人發動攻擊的前一剎那,有所感應,制敵機先,小草就曾四次舉毒茶欲飲時,被蘭斯洛揮手攔下,除此之外,蘭斯洛的瞬間反應,亦是遠超一般好手的水準,這樣的能力,使他往往能在劣勢中,扭轉局面,創造勝績。   依照小草的策略,兩人決定採取巷道游擊,打帶跑的作戰方式,這種保險的方法,在彼此配合無間的情形下,發揮的淋漓盡致。   在實戰中,蘭斯洛的武功,以驚人的速度成長,雖然還是全無章法,但卻沒有半個人,能當他十合之將。   對體內竄走真氣的控制,也越益駕輕就熟,不再有突然昏厥的現象了。   對於教育蘭斯洛的人,小草佩服的五體投地,那人絕對是宗師級的人物,超越了派門之,不依俗套常規,而是以天地間的至理,來作為教材,使蘭斯洛順性發展,直接達到反璞歸真的境界。   在夜晚的教學中,小草頗為吃驚地發現,蘭斯洛雖然不諳風雅,琴棋書畫一竅不通,但對古籍史事,甚至一些珍罕秘聞,卻知之甚詳,而且往往有獨到的觀點,發前人之所未見,這更顯出,教育他的老師,文武雙全,是位不得了的隱世高人。   小草遍思五百年內的奇人異士,皆不符合,不由得仰天興歎,世上盡有臥虎藏龍之輩,自己在宮中以管窺天,當真是小覷了天下英雄。   蘭斯洛對自己的進境,感到滿意,整天央求小草,趁著近水樓台之便,幫忙出點子追求紫鈺,小草雖然口頭答應,卻在有意無意間,大扯情敵後腿。 像是三人第一天出遊,蘭斯洛便自動獻慇勤,弄了輛馬車,說是要乘車遊湖,結果拉車的馬,在紫鈺剛要上車的時候,不知給什麼東西刺到,狂性大發,奔到馬路上,亂蹦亂跳,真給撞了個人仰馬翻,讓蘭斯洛大大的丟臉。   「第一號作戰,失敗。」   「唉!失敗,真正失敗。」   「沒關係!進行第二號作戰。」   蘭斯洛努力地進行各種計畫,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或獻慇勤,或表現優點,想辦法擄獲佳人芳心,卻總是因為莫名的理由,而宣告失敗。   有一次,蘭斯洛要小草買通了一班地痞流氓,想要演一場英雄救美,表現自己的英雄氣概,誰知道,事到臨頭,小流氓沒來,反而引來了幾十名刺客,二話不說,抽刀就砍,斬的蘭斯洛抱頭鼠竄,背著被嚇呆(其實是快要笑翻)的紫鈺,跑了半里路,弄巧成拙,形象盡失。   「第五十七號作戰,失敗。」   「唉!失敗,徹底失敗。」   「沒關係!進行第五十八號作戰。」   就在不斷地進行,「作戰、失敗、再作戰、再失敗」的求愛壯舉中,半個月的時間,轉眼飛逝,蘭斯洛除了惹來一身腥之外,半點甜頭也沒嘗到。   紫鈺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總是纏著小草打轉,輕聲細氣,又是遞茶水,又是噓寒問暖,看得蘭斯洛妒火中燒,恨不得立刻手刃姦夫。   「我到底是招誰惹誰啦!就沒有人能體諒我一下嗎?」   小草心底明白,倘若目光可以殺人,她大概早被千刀萬剮,每次出遊,兩道滾油也似的視線,瞪得她作立不安,叫苦連天。   幫心上人追女孩子,還得被當成姦夫來看待,普天之下,有人暗戀是戀得這麼辛苦嗎?那個紫鈺也真是陰險毒辣,明明知道蘭斯洛正在噴火,還故意往這邊靠,把身子倚在自己身上,果真是紅顏禍水。   想到目前的處境,小草不禁苦笑兼歎氣。   喂!   喂!   這也實在太不像話了吧!   想她莉雅公主,雖然沒有艷麗到讓人一見就呆住的地步,在大陸東方,卻也是人人稱羨的佳人,怎麼一到這裡,無論男女老少,都把自己當成男兒身呢?   真是有必要好好檢討,看來「長途旅行,是美容的大敵」,這句話果一點真不錯。這一天,蘭斯洛慣性地起了個大早,拖起兀自努力賴床的小草,奔向落瓊小築,找紫鈺外出遊湖。   「這裡是三十枚金幣,你拿去吃吃喝喝,嫖院子、買神油、看艷舞,總之半個時辰內,不要回來。」   趁著紫鈺在觀賞蓮花,蘭斯洛立即設法除掉電燈泡。   「半個時辰!」小草驚道:「太久了吧!」   「嫌久是不是?」   看到紫鈺回過頭來,蘭斯洛連忙堆起笑臉,邊甜蜜地笑,邊厲聲恐嚇,「住院更久!想不想躺半年不愁吃,不愁穿。」   「不……不必了。」   小草知道,蘭斯洛這番話,絕對是認真的,打從前天紫鈺偷親了自己一下,這三天來,所有來犯的刺客,都是筋折骨斷,慘死當場,思之不寒而慄,小草可不想成為其中的一員。   「你們兄弟在談些什麼?」   紫鈺淺笑嫣然,緩步而來,跟這兩人在一起,總有著看不完的笑話,讓她前所未有的開心。   「哦!沒什麼。」   蘭斯洛揮手哂道:「小草說昨天晚上陪寢的那個肥姑娘不乾淨,有奇怪的病,他要去買藥吃。」   明知是假,紫鈺還是很配合地,忍住想笑的衝動,裝出一副「想不到你是這種人」的嫌惡表情。   「我?陪寢的肥姑娘?」小草快要瘋掉了,不曉得是該哈哈大笑,還是該大哭一場,「我什麼時候和……」   「你還敢說沒有?」蘭斯洛疾言厲色道:「為兄勸戒你多次,我等俠道中人,生活要檢點,你卻置之馬耳東風,不但貪淫好色,嫖院不給錢,品味還如此之差,肥瘦不挑……真是我輩中的恥辱,大哥為你痛心疾首啊!」   「到底是誰的品味差?」   小草暗罵,想反駁,卻看到蘭斯洛的左拳,蓄勢待發,只怕馬上就要表演「為了要把你拉回正途,為兄的要打醒你」的教育戲。   誤交匪類,奈何?   「是,小弟知錯,馬上回家懺悔。」   順手牽走了金幣,小草以跑百米的速度,一溜煙地飛奔而去。   「小公子,喜歡肥姑娘啊!」紫鈺掩面笑道。   「青菜蘿蔔,個人所好嘛!」蘭斯洛趕忙大灌迷湯,「像我就不同了,我喜歡的女子,一定是有氣質,有容貌,有……」   紫鈺不語,只是輕輕微笑著。   「冤孽啊!真是冤孽!」   小草漫步於長堤,迎著拂面楊柳風,心情沉重不已。   想想自己的所作所為,真是覺得不值,該好好甩蘭斯洛兩個耳光才是,可是,又怎生捨得呢?   只要看見蘭斯洛的笑臉,什麼不愉快都煙消雲散了。   唉!情之為物啊!真是叫人神傷。   倘若人生能重新來一遍,重新給個選擇的機會;自己還會再來一次杭州,再嘗一次單戀的苦酒嗎?   而這個問題,小草幾乎是連想也不想,心中便有了答案。   唉!問世間,情為何物啊!   到頭來,真的是只有徒呼冤孽了。   繞著堤岸,走了良久,到底是不放心,小草調回了頭,想看看那對難得獨處的男女,進展如何。   回到分離的地方,只見紫鈺一個人,獨坐在長亭裡納涼,一幅悠閒自在的樣子。   「咦!……」   小草四處環顧,沒見到蘭斯洛的蹤影,「我大哥的人呢?」   「哦!蘭斯洛先生,聽我提起說,想吃荷香蓮子酥,就不知道跑上哪去了。」紫鈺婉轉笑道。   「唉!笨大哥,這樣子,獨處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為了蘭斯的糊塗,小草心裡悲歎三聲。   放眼望去,看不見蘭斯洛所在,小草疑問道:「怎麼會看不見人呢?這可就奇怪了,我記得……湖畔三里內,沒有荷香蓮子酥啊!」   「沒錯。」   「那個大白癡。」小草暗罵,「這麼說,我大哥是回城裡去買羅!」   「非也,非也。」紫鈺笑道:「水上市場有賣,不必回城,蘭斯洛公子,是獨自開船前去的。」   小草有一種很糟糕的預感,從腳底直上腦門,依照蘭斯洛過往的搭船記錄,只怕又是要惹出一堆事了。   「請問一下,我兄長從哪找了船來?」   「這個嘛!」紫鈺側頭笑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從岸邊找到,硬推出來的吧!」   「什麼?」小草驚呼道:「又是這樣。」   話聲方落,只聽到湖心的方向傳來一聲慘叫。   「哈哈……搭船不付錢的臭小子,又給老子遇到了,下船喝水去吧!」   「哎呀!怎麼又是你啊!你怎麼還在搖船啊…有話好說,別這樣…啊……」   長長的慘叫之後,是重物落水的聲音,小草搖頭不已,暗暗發誓,今生決不與蘭斯洛搭同一艘船。   「第九十九號作戰,失敗。」   「唉!失敗,徹徹底底的失敗。」   「沒關係!進行第一百號作戰。」   不知是否因為訓練有素,蘭斯洛游上岸的時間,比上次又縮短了五分鐘,當他濕淋淋地踏上實地,第一件做的事,便是伸手入懷,然後臉色大變。   「糟糕……」   蘭斯洛很懊惱地,看著手中的荷葉包裝,裡面的「荷香蓮子酥」,已經成了「荷香蓮子糊」了。   「蘭斯洛公子。」   紫鈺淺聲道:「你手中的那一團,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蘭斯洛訕訕地答不出話,一旁的小草,見到兄長受窘,於心不忍,一步上前,夾手把荷葉包搶過,唏哩呼嚕地吞了下去。   「味道不錯…」小草忍住胃部翻湧,強笑道:「在我幼時,都是吃這類東西果腹的。」   「哦!」紫鈺娥眉一揚,朗聲道:「小公子可是責備妾身,不知民間疾苦了。」   「小草豈敢。」小草綠著臉道:「小姐深居朱門之內,不比區區生長於民間。以此為怪,此乃當然之理,何來責備之有?」   紫鈺心裡,暗罵對方拐彎子罵人,口中說不怪,內裡可怪了十成十,心道:「我固是出身名門,可你雷因斯·蒂倫宮廷,難道又是尋常百姓家了。」   蘭斯洛不明白兩人為己而爭,只看雙方你來我往,把他丟在一邊,心底頗不是滋味,正要開口,一陣和風吹來,把紫鈺的頭紗,吹上半空中。   「哎呀!」   「沒關係,我幫你撿。」   蘭斯洛追著頭紗,但是紗巾渾不受力,在風中東飄西湯,蘭斯洛賽跑似的追在後頭,跳了幾次,伸手去捉,總是差了那麼一點,沒能捉住。   「左邊一點…跳高一點…哎呀!你怎麼那麼笨啊…」   「拿不到就算了,沒關係,不用麻煩了。」   看著蘭斯洛努力追趕的樣子,紫鈺也不禁莞爾,露出了微笑。   求愛壯舉連連失敗,倘若連個紗巾都撿不回,那顏面可真是跌到了谷底,蘭斯洛賭上了榮譽,誓要追回。   或許真的是天意捉弄,蘭斯洛對付刺客時,威風八面,卻給這怪風,鬧的手忙腳亂,最後,蘭斯洛也不看前面是什麼,縱身一跳,伸手去拿,就在快要碰到的瞬間,風力再起,將紗巾刮去別方,只見到蘭斯洛的身體,在半空中畫了個優美的弧形,然後……   撲通一聲,摔落湖中,一天之內,兩度落水去了。   目擊了這等的慘狀,紫鈺先是呆在當場,繼而忍俊不住,大笑起來。   小草搖頭歎氣,「真可謂烽火戲諸侯啊!博君一笑,代價太大了。」   蘭斯洛一身再度濕透,狼狽地爬上岸來,小草正想上前相扶,微風吹起,竟將紗巾往她的方向吹來。   「敢接不住,就要你死的很好看。」   蘭斯洛高聲威脅,只是,基於忌妒情敵的心理,他心底的那句話是「敢接住,就讓你死的更難看。」   「知道了啦!」   小草目不轉睛地看著空中,一步步地後退,伸手撩向半空,她身高本就嬌小,卻又哪裡碰得到,總算風力變弱,在退到第五十七步後,小草彎身一躍,捉到了紗巾。   「好,拿到了。」   小草興高采烈地笑著,卻也忘了,因為連退多步,她已由河岸退至大馬路上了。   「啊……」   小草在落地的瞬間,一輛狂奔的馬車,筆直地撞著了她。   小草的身體,以斜斜的角度,飛得好高、好高,在空中畫了個充滿美感的拋物線,然後,用極可笑的姿勢,重重地插落草叢中。   「哎呀!這小子真倒楣。」   「怎麼會這樣……」   蘭斯洛、紫鈺,因為驚訝而張大了口,作聲不得。   「第一百號作戰,失敗。」   「失敗,真正徹徹底底的失敗。」   「沒關係,進行一0一號作戰。」   「開玩笑,你真的把這當成一0一次求婚啊!」   好像很關心兄弟的傷勢,蘭斯洛一馬當先,排開眾人,急奔草叢前,把小草給拔出來。   「喂!沒事吧!」   「什麼叫做沒事,你怎麼不自己去撞撞看。」   小草暈頭轉向兼嘔吐,「手痛、腳痛、頭痛,就連肚子也痛,全身骨頭好像要斷了。」   蘭斯洛搖了搖頭,不以為然:「年輕人怎麼可以如此經不起磨練,這點小傷就喊痛,想當年,你兄長我住在山裡的時候,不管是被爆發的山洪沖走,被滑落的土石流活埋,被雷雨時的閃電劈中,本大爺半句話也沒有,照樣吃飯睡覺,外帶打呼。」   「大哥,我不像你,我是正常的人類……」   蘭斯洛把小草的褲管捲到膝蓋,仔細看看受傷的程度。   「喂!你怎麼保養的,一個大男人,皮膚居然這麼白。」   輕拂著嬌嫩如白玉般的肌膚,蘭斯洛嘖嘖稱奇。   給蘭斯洛的手一碰,小草的俊臉,直紅到耳根。   「真是標準小白臉,給人碰一下,臉紅成這樣。」蘭斯洛哂道:「腿上的骨頭沒有斷吧!」   「運氣不錯,好像是沒有。」   大概是這段日子的生活,給練得皮粗肉厚,剛剛那一撞,雖然是筋骨疼痛,卻連皮外傷也沒半點。   「是喔!那可真是可惜。」   蘭斯洛的眼光,咕嚕嚕地打轉,似乎在盤算著某種計謀。   「你的眼神為何如此無良?你想做什麼?」   小草顫聲道,以往常的經驗來看,蘭斯洛每次出現這種表情,通常有人就要倒楣,而那個人往往就是自己。   「這個嘛……咦!你哥哥來了。」   「在哪裡?怎麼可能?」   小草順著蘭斯洛的目光,驚慌地往左望,只見一個拄著枴杖的糟老太婆,緩緩地在湖堤邊行走。   「你那是什麼眼睛,我哥哥有可能長成這樣嗎?…等等,你怎麼知道我有哥哥?」小草質疑問道,卻看見蘭斯洛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幹什麼,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你……你一點都不覺得痛嗎?」   「痛?當然痛啊!怎麼可能不痛,我頭痛腳痛,外加心裡也痛……咦!你手裡拿著這麼大的石頭做什麼?」   低下頭來,只見原本形狀極為纖美的粉腿,變的又紅又紫,怕是腫成原來的兩倍大了。   「啊……」   淒厲的慘叫,剎時間,聲聞四野,久久不斷。   「哇……你還真狠毒啊!對自己兄弟做這種事,你還算是人嗎?」   小草抱著給敲斷的左腿,咬牙切齒,冷汗直冒。   「大家彼此犧牲一下,頂多以後結婚,讓你免費進場羅!」蘭斯洛低聲陪笑。   「小公子沒事吧!」   姍姍來遲的紫鈺,適時趕上這一幕。   「很不好,他的腿給撞斷了,需要立刻治療,而且最好找個好一點的地方來靜養。」蘭斯洛裝出很焦急的樣子,正色道。   「落瓊小築就在湖邊,環境也好,不如就先回寒舍吧!」   「真不好意思,就麻煩了。」   在陽光下,蘭斯洛的笑容燦爛,就像是個大白癡一樣。   經過醫師的診斷,理所當然地判定小草腿骨骨折,靜養期間,不宜移動。   靠著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兩人便順理成章地,成了落瓊小築的白吃食客。   期間,蘭斯洛以近水樓台之便,追著紫鈺東奔西跑,然而,儘管雙方物理上的距離拉近,但心理上的距離,卻是天南地北。   紫鈺完全沒把蘭斯洛放在眼裡,呼來斥去,就小草看來,蘭斯洛就像是一隻受命跳舞的猴子,整日悲哀地手舞足蹈。   然而,在對待小草的態度上,紫鈺卻顯得非常恭謹,整日噓寒問暖,細心照料。 這點讓小草頗為困惑,因為在仔細的觀察後,小草已有九成肯定,這個貌若畫中仙子、氣度不凡的女孩,跟龍翔山的龍族,絕對有著極密切的關連。   所謂龍族,那是超越所有次元而存在的一個種族,在所有的經典之中,每當世界陷入混、黑暗,都可以見到龍騎士活躍的蹤跡,維護光明,打倒邪惡,是傳說故事裡面,最典型的勇者。   風之大陸五大聖地之一,龍翔山,是龍族的根據地,終年雲霧深鎖,高不可攀,內中棲息五頭太古龍神,而侍奉的族人,居住山腰。   龍族,是一個廣泛的通稱,包括了人形的人龍,獸形的地龍,與超越一切,擁有神格的 龍神。   關於人龍,多是世代侍奉龍神,而蒙賜與神力,或是人與龍神的混血子孫。依照族規,每一名成年男子,都必須馴服一頭地龍,作為座騎,而其中的佼佼者,可以加入飛龍騎士團,那是身為龍族的無上光榮。   每當世界為黑暗勢力所籠罩,龍族中最強的戰士,經由龍神認可,即便成為龍騎士,他揮舞兵刃,統帥飛龍騎士團,毀滅一切的邪惡,令黑暗勢力為之膽寒。   龍族武學,自有其獨步天下之秘,在兩千五百年前的九州大戰,該任龍族族長,以龍騎士的身份,展現神通,屢破魔族。   傳聞龍族每一代,會挑選當代優秀子弟,作塵世之行,而由於龍族是諸神的遺產,身份特殊,幾乎可說是介乎人、神之間,地位崇高,各國王侯皆相爭接待,故而紫鈺有這份排場,毫不稀奇,然而,看她對蘭斯洛的態度,輕傲侮慢,卻又小心翼翼,唯一的解釋,便是有所為而來。   這個解釋,讓小草為之愣然,蘭斯洛不過是個初出茅廬,名不見經傳的小子,有什麼好引起他人覬覦的。   劫財?   他哪來的錢。   劫色?   小草搖了搖頭,她不以為除了自己外,有誰會蠢到看上這個笨蛋。   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小草相信,在事情的背後,有一份自己看不破的圖謀,為了蘭斯洛的生命安全,她加倍的小心,也在看紫鈺的目光中,多了三份謹慎與敵意。   雖然看出了小草的疑慮,紫鈺並未多作解釋,她得到的命令,是在八月十五之前,守護蘭斯洛的安全,屆時,取蘭斯洛的血作祭禮,便可完成任務,而她一早便確認過,生祭所需的血液,不過微量而已,對人體無害,自也不算是傷害蘭斯洛,因此,她心安理得。   身為當事主的蘭斯洛,反而是最遲鈍的一人,整日沒頭蒼蠅般,跑進跑出,為了找到與紫鈺談話的機會,除了威脅病床上的小草,代為籌謀外,也依照小草的意見,纏著紫鈺學下棋,反正幾盤棋一下,便是老大半天,還怕沒有談心的機會嗎?   十多天的日子,皆在這種安逸、閒暇、無所事事的氣氛中,迅速地飛過。   這天,小草起床後,做了一回復健體操,聽得人聲,循聲步至前廳。   「再走兩步,就將軍了。」   「啊!不是才開始沒多久嗎?」   小茶几前,蘭斯洛、紫鈺品茗對奕,只見前者頗為懊惱地搔著頭髮,後者笑吟吟地,面有得色,勝負不問可知。   蘭斯洛的棋藝,是紫鈺所傳,令紫鈺吃了一驚的是,這個胸無點墨、心無耐性的傻子,在棋藝一道,居然有著……   呃!   該說是奇異的天份吧。   蘭斯洛的棋步,不按照常規,往往是天馬行空、隨意所致,照紫鈺看來,簡直是憑直覺在下棋,而非智力。   只是,蘭斯洛每每給宰的全軍盡沒,從未贏過,但紫鈺也不得不承認,對手在棋盤上僵持,「苟延殘喘」的時間,漸漸地拉長了,特別是,蘭斯洛總能在十面埋伏中,疊用怪招,衝開新天,教紫鈺目瞪口呆,對這呆頭笨鵝,刮目相看。   「這也不行…那樣…也不成…啊!我認輸了,再來一盤吧!」   想了幾個棋步,都判定無效,蘭斯洛決定放棄。   「無法堅持到最後一刻,是為將者的致命傷。」紫鈺徐徐道。   棋場如戰場,變化多端,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過早放棄,往往會帶來扼腕的結果。   「已經必輸的戰役,又何必要到最後一刻呢?」   蘭斯洛也回答的理直氣壯。   在他認為,若是大勢已定,僵持無益,不如盡快轉進,另起爐灶。   兩種想法,並沒有所謂的誰對誰錯,只是顯示出兩個人思想的類型,與做事方法的差別而已。   比較起來,紫鈺適合大規模作戰的指揮,而蘭斯洛,無疑就是游擊戰的先鋒了。   這是小草的觀察,而誰也想不到,僅僅兩年之後,她的預感,完全得到了實現,紫鈺成為了飛龍騎士團的總帥,威震大陸諸國;而蘭斯洛以「四十大盜」之名,肆虐於艾爾鐵諾東北部。   「那麼,就再下一盤了。」   紫鈺一笑,舉起茶杯,細細地茗了兩口,兩旁的婢女,便要重新排棋。   「且慢。」小草揚聲道:「我來試試看。」   紫鈺聞言,道:「小公子也有興趣麼?待婢子重新排局,妾身想要領較一番。」   小草搖頭,「不用麻煩,我便接大哥的棋子,繼續下去就是了。」   紫鈺眼中,一抹精芒稍閃即逝,笑道:「小公子確定麼?起手無回,莫要怪妾身不公平了。」   小草不語,仔細觀看棋局,那是一種模仿戰場所創立遊戲,稱為「將棋」,蘭斯洛的陣營裡,第一攻擊力的車兵、騎兵,死傷殆盡,就連第二線的步兵,都已折損大半,只剩一些殘兵,與主帥偏安一隅,只等敵人最後一擊,而紫鈺只子未損,的確是個一面倒的殘局。   「天下事,自古本就難見公平。」   小草沉吟許久,已有定計,拈起小卒,推前一步。   「好,就請小公子指點一二。」   對於這個對手,紫鈺早已技癢難耐,連日來兩人辯論無數,暢論天文地理,卻總是自己略遜一籌,紫鈺素來自負文武全才,雖然是佩服對方智慧過人,心底卻還是不服氣,想找個機會再來較量。   「一個人理論上的能力強,未必有實現的本事。你以殘局相應,分明瞧我不起,好,今趟便瞧瞧你這才女,是否有真才實學。」   棋藝與辯論不同,若非真是學以致用,滿口的理論,紙上談兵,不到三回合,便會大敗虧輸。   紫鈺醉心兵學,於此浸淫多年,棋面又是佔盡優勢,自是成竹在胸,只是她知道對手不是等閒之輩,所以想的計策雖然激烈,棋步卻是穩紮穩打,不敢冒險,以免誤中陷阱,貽笑大家。   高手過招,果然不同,不過只是兩三步的功夫,局面便已豁然開朗,另有天地,小草遣將得宜,將後方稍作安頓,便以殘餘的兵力,發動自殺式的猛攻。   紫鈺手上實力雄厚,車騎縱橫,移制八方,將小草來犯的步卒,全數消滅,同時心中也暗暗稱奇,知道小草如此戰法,不過拖延一時,待得兵卒全數陣亡,手上更無可用之兵,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她這樣的走法,必有圖謀,該不會用來掩飾某種計策的障眼法吧……找到了!」   紫鈺一聲不響地移動車兵,食了一子,歎道:「好可惜的一步,差一點就成功了啊!」   原來小草的「隱兵」,已藉由步卒的掩護,悄悄地接近了主帥營,那是種模仿所謂的刺客,而創出的棋子,雖然攻擊的能力不強,但是移動的步數卻大,是兵行險著時的利器。   「將軍。」   小草恍若未聞,起手一子,食了紫鈺的主帥,獲得勝利,長聲吟道:「天道無常,世事局新,江山轉手,笑盡英雄。」   紫鈺不敢置信地呆在當場,小草所用的,是整副棋盤中,最不起眼的「屯兵」,那種兵的作用,不是一般的上陣作用,而是類似工兵、補給兵一類的功能,所以在一般的棋藝裡,常常被拿來當作炮灰,或是試探性的棄子。   「天生萬物,各有其性,然正中有奇,奇而能謀。」   小草道:「即使是屯兵,近距離之下攻擊,一樣能立功。」   紫鈺驚異不已,驚歎道:「就為了這一著,你犧牲所有棋子,來吸引我的注意……」   「這麼說是毫無道理的。」小草淡然解釋道:「戰爭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戰勝,若是得不到勝利,棋子殘存的再多,也沒有意義。」   紫鈺不答,為一種強烈的挫敗感所深纏,並不只是因為輸了棋,而是對小草的行動法則感佩。   一早認清事物的本質,而後以最直接的道路,取得最後的結果,中間沒有半點的猶豫,這是何等冷徹的覺悟,而到達這種覺悟的人,又是何等的難得啊!   「大家別那麼認真嘛!不過是一盤棋而已,大不了重新下過……」   發覺氣氛有點僵,向來事不關己的蘭斯洛,忙打圓場。   「話可不能這麼說,雖然只是一盤棋,卻考驗了一個人的決策、實行能力,關係重大,不只是單單一場遊戲而已。」   小草出言糾正,她無意刺激紫鈺,然而,為了蘭斯洛的成長,有些事,還是要說的。   「遊戲輸了,可以重來,但是人生裡,有的事,輸了就沒有翻本的機會,如果說剛剛輸掉的是一場戰爭,當你面對幾十萬躺在地上同僚的屍體,你難道還能哭著要求重來嗎?」   「小公子說的不錯,這盤棋,是我輸了。」   紫鈺心下清楚,儘管手上的重兵,分毫未損,但在自己輕視小卒價值的剎那,戰爭的勝負就已經宣告了。   歷史上因為主帥遇刺,而導致全軍慘敗的例子,不勝枚舉,倘若這是場真正的戰爭,自己一定已經飽嘗失敗的苦酒了。   為此,她下定決心,在未來的日子裡,要好好的鍛練自己,決不允許這類的錯誤再現。   「這個……我是想說,反正也沒有人會真的去打仗,所以,所以……」   蘭斯洛搜腸竭思,努力地找著解釋的詞句。   「蘭斯洛公子錯了。」   紫鈺笑了起來,笑容中有無限英氣,道:「妾身自小便有個心願,倘若有朝一日,病體得愈,便要一上沙場,試試身手,不讓鬚眉專美於前。」   蘭斯洛張大了口,驚異不已,想不到看來纖弱的紫鈺,會有如此豪壯的志願。   小草看著手中茶杯,並不奇怪,她早在紫鈺教蘭斯洛下棋時,便以隱約想到。   通常宮廷貴族的仕女,為了怡情養性,都會學圍棋之類,含蓄風雅,較勁於無形的棋藝,以增加才藝。   然而,紫鈺所選的,竟是將棋,那是風行於武將、士兵之間的遊戲,一般的女子,因為厭之粗俗,甚少涉獵,然而模擬沙場爭雄,天下稱霸,卻是再適合不過。   紫鈺選擇此道,故可解釋因為是要配合蘭斯洛,但從她在棋藝上的嫻熟,小草便可知道,這名女子氣概非凡,大有逞馳於烽煙的壯志。   「我原本以為,女孩子還是…還是…」   蘭斯洛搔頭弄耳,說不出話來。   「難道紫鈺小姐沒有成婚的念頭嗎?」   「妾身體弱身虛,風中殘燭,哪有男子敢要?」   紫鈺淡然道:「何況,女人的幸福,並不一定在於婚姻。」   「鐘鼎山林,人各有志。」   看見了紫鈺輕蔑的眼色,小草阻斷蘭斯洛的話頭,「大哥你就別再說了。」   在小草心中,深深贊同紫鈺的想法,現在正處於戰國時代,而國際間的局勢,益趨混亂,眼見另一個角逐江山的時代,即將來臨,天下唯有能者得之,下一個時代的霸主,未必非是男子不可。   一個沉悶的下午,就在這樣的氣氛中宣告落幕。   夕陽西斜,華燈初上,蘭斯洛、小草,離開落瓊小築,往市集而去。   被紫鈺說了一頓,蘭斯洛自覺沒趣,又覺得幾日不到室外,感覺氣悶,恰巧小草的腿傷已告痊癒,便拖著小草,興沖沖地去逛街。   「唉……!」   步出大門,蘭斯洛長長地歎了口氣。   「怎麼?還在為下午的事心煩啊!」   看不慣蘭斯洛的自艾自怨,小草安慰道:「我會設法幫你的,既然你的紫鈺小姐,喜歡那方面的東西,咱們就如法炮製,把你重新塑造個形象……」   「不!我想這次還是放棄好了。」蘭斯洛沉聲道:「目前就暫時保持這個樣子吧!」   小草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驚問道:「你有沒有弄錯啊!你不是一向為了追求人家,不擇手段的嗎?怎麼會想要放棄呢?」   「是沒錯啊!」   蘭斯洛的臉上,有種從所未見的沉靜,讓小草為之一驚。   「可是唯獨這個形象,是本大爺做不來的。」   「其實,我不是對女孩子能做什麼有異議,只是…怎麼說好呢……」   蘭斯洛努力地想說出心裡的想法,連慣用的「本大爺」都忘了用。   「我在山裡的時候,聽老頭子說故事,常常夢想,自己將來練成絕世武功,能當個大俠,娶個大美女,做個大富翁……可是,就是從沒想到過,要當個大將軍。」   「為什麼呢?在沙場上求取功名,不但是成就功名最快的捷徑,也是每個血性男兒的夢想,不是嗎?」   「我是不太會說啦!」   蘭斯洛苦笑道:「可是,在戰場上殺人,感覺真的有那麼好嗎?我是說,把一堆原本不認識的人,為了自己也聽不懂的理由,全部殺掉,那種事情很值得誇耀嗎?」   面對這個超乎想像的問題,小草不由得一愣。   「這幾天的刺客,因為他們要殺我們,所以我殺了他們,這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就好比你們今天的將棋來說吧!為了達成一個目的,就把所有人命犧牲掉,這種事,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蘭斯洛的聲音裡,沒有以往那股倨傲、粗狂,卻有股極為深遠的感歎,與他平時的形象大異,這種轉變,教小草作聲不得。   蘭斯洛自小生長在山野,與人類的世界脫節,他行事的規範,不是依照所謂的法律,抑或是社會道德,而是完全依照自然界的生態鏈。   此時正值戰國,大陸上戰禍頻仍,屠城、滅族之舉,時有所聞,攻伐之際,殺人無算,屍積盈野,百里內不見炊煙,相形之下,人命成了一件非常不值錢的事。   每個國家的唯一政策,便是富國強兵,充蓄實力,以免在下場戰爭中,給人一朝覆滅,也因此,布衣卿相的時代來臨,只要有才能,便會受到重用,而其中,又以兵學家、政論法家,最受各國青睞。   這些學派盛行的影響,導致凡是孔武有力者,相爭學武,建立功名於烽煙,善研究學問、辯才無礙者,鑽研兵學、霸王之道,以成一方之帥。   小草、紫鈺的想法,正是這個時代的表徵,兵學,本非人道之學,真要講仁論道,便應該極力阻止戰爭的來臨,一但戰爭爆發,大量的死傷,所在難免,屆時無論造成多少的傷亡,唯一的目的就是勝利,所以,在卓越的將領眼裡,一切的人命,都以數字量化,不具意義,純以理智來做分配。   而蘭斯洛的思想,無疑是種異端,由於生長於花、草、鳥、獸之間,雖然生活嚴苛,卻未經戰禍,自然養成了蘭斯洛熱愛生命的個性,只要雙方不是以命相搏,他絕對尊重對方的生命。   曾經有個古老的笑話,有個文明人,遇到了以人為食的蠻族,他開口嘲笑:「你們真野蠻,居然為了吃人而殺人。」   孰料對方卻回了一句:「你們才野蠻,不吃人也殺人。」   到底誰才是野蠻人,引人深思,但對於後者來說,終止一條生命,是為了另一條生命的延續,而這種過程,無疑是件神聖的儀式。   蘭斯洛亦然,他雖然粗魯驕傲,但對於生物的生存權利,卻是非常的尊重,不會因為莫名的理由而殺生,卻也不會再殺生後感到畏懼,也因此,他對紫鈺這樣的嬌弱的美人,卻不經意地可以說出殺人的話語,感到震驚。   「嗯!你說的也有道理,這個方法,就放棄吧!」   小草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如果是其他的任何人,恐怕會直接恥笑蘭斯洛天真愚蠢吧!   但是她卻能輕易的理解、體諒,不因為蘭斯洛是她的心上人,而是基於一種超越思想的同理心,這點,或許就可以看出莉雅公主的價值所在。   「就算裝出那種樣子,最後還是會穿幫的,只好放棄了。」   「很可惜唷!因為紫鈺小姐喜歡那樣的男人。」   「嗯!也只好放棄了啊!改用別的方法吧!」   「不過,真是怪呀!」   蘭斯洛疑惑道:「那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風吹會倒的女孩,居然想學男人家上戰場,真是……」   小草笑而不答,她可沒有如此天真,紫鈺俏臉上,總有一種令人心悸的蒼白,那是腑臟嚴重損傷的象徵,加上那止不住的咳嗽,顯然她罹患重病,過不了二十的傳聞,並非虛言。   然而,這個早應躺在床上輾轉呻吟的病人,每日語笑嫣然,陪著他們上山下海,到處游,居然行若無事,這代表紫鈺本身,身負極高強的內功,再加上各方面觀察的資料,小草已然算出,紫鈺一身的武功,甚至遠遠凌駕當今江湖的一流高手。   「喂!你真的放棄了嗎?」   「臭小子,你是故意想氣我的是不是?」   「哈哈……」   在落瓊小築的前院,紫鈺聽著兩人的對話,莞爾微笑,以她修為之高,只要運起內力,方圓五十丈內,一草一木,花開花落,全都逃不出她的感知範圍。   「想不到這人還有這樣的一面啊!」   對於蘭斯洛的想法,紫鈺不禁默然,也不得不對蘭斯洛另眼相看,一直以來,紫鈺總把蘭斯洛當成個盲目追求的傻瓜,認為他沒有骨氣,為了女人而昏頭轉向,不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表面上雖然親切相待,內裡卻著實看他不起,不意此人還有這樣的一面。   「到底誰才是對的呢?」   紫鈺也迷惘了。   「不管誰對,你只要做你該做的事就行了。」   一道冰冷的聲音,重新響起。   「我的事,我自己知道,不需要你多管閒事。」   聽到這個聲音,紫鈺沉下臉來,一臉不悅。   「是嗎?你該不會別假戲真做吧!」   「我怎麼做,是我的事,反正師父要的東西,我一定會拿到。」   紫鈺冷笑道:「反倒是你,又有誰成了你這次的犧牲者了,是錢繼堯,還是他身邊的那個傻蛋。」   對方沒有答話,只是保持冰一般的沉默。   「艾爾鐵諾皇家禁衛軍,可都是一時之選的好手,就憑區區幾個庸碌之輩,能劫走那人,做下這麼大的案子嗎?」   有別於對方的沉靜,紫鈺諷刺連連。   「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剩下的,沒必要多問。」   「你放心,你的無聊事,我沒興趣。」   紫鈺淡然道:「只是擔心元帥閣下,貪勝不知輸,玩火自焚而已。」   「哦!我倒不以為你我的交情,有好到讓你擔心我安危的地步啊!」   不管是諷刺還是質問,那個聲音聽起來,總是一派悠閒,視敵意若無物。   「哼!」   紫鈺冷哼一聲,「討人厭的傢伙。」   對於這個人,同門十餘載,卻對他沒有半絲好感,然而,紫鈺也不得不承認,若是雙方一朝反目,他絕對是最值得忌憚的強敵。   「喂!你想去哪裡?」   「難得溜出來,當然是繼續上次未完的理想,去作人啊!」   「你想死啊!又去妓院,你有沒有想過,好像我們逛妓院,最後都會很倒楣。」   「此話怎講?」   蘭斯洛一臉不信。   小草緩緩道:「你看,第一次進妓院,給人丟垃圾一樣的丟出來,這已經夠衰了,第二次更糟,給人滿條街追殺,差點連命都沒了,誰知道這次進去,又會發生什麼麻煩事?」   蘭斯洛顯然是個迷信的人,聞言開始沉吟再三,小草連忙加強說服。   「再說,你我現在是頭號通緝犯,應該盡量少出入公共場所,什麼妓院、酒樓之類的地方,都應該少去才對。」   小草搖頭晃腦地說著,「最好去點人家想不到,或者是找不到的地方。」   蘭斯洛一拍手掌,大笑道:「我有辦法了。」   「這麼快,你想去哪裡啊!」   不知為何,小草有種很糟的預感,而這份預感獲得實現,並不用花多少時間。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不是早告訴你,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想要隱藏一棵樹,最好的地方,就是樹林。你不認為,這是個絕妙所在嗎?」   「我不是早跟你解釋過,這句話不是這麼解釋的嗎?」   對於蘭斯洛濫用所謂「自古英雄必遵的守則」,小草已經無力再說什麼了。   杭州城南,是很熱鬧的市集,此時恰巧在舉辦拍賣會,來逛夜市的蘭斯洛,對於眼前的景象,欣喜若狂。   所謂的拍賣會,充其量,不過是高檔的人口市場,由各家妓館連辦,從每年院子裡的新人,經過一定程度的調教,再挑出適合的人選,予以拍賣。   艾爾鐵諾王國的法治,采州郡制,某些地方,並不制止人口買賣,再加上其政府亦曾公開宣佈,「妓女的地位,與畜牲等同,不受法律保護」,所以,這項拍賣會,是在完全合法的情形下進行的。   較為年輕貌美的女子,會被穿上各式華美的禮服,戴著昂貴的首飾,以最美的一面,來等候拍賣。   拍賣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每當客人喊一次價,被拍賣的女子,便必須搔首弄姿,褪去一件衣衫,賣弄風情,因此,有心購買的客人,往往蓄意壓低價格,慢慢上升,故意讓台上的姑娘,脫至一絲不掛,肉光粉呈地裸露在眾人眼前,藉以取樂。   這類的拍賣,都是由一百枚金幣起價,極是昂貴,當時的物價,四百枚銀幣,以足小康之家一年花用,百枚金幣,無疑是某些人畢生難以企求的一筆鉅款。   然而,參與拍賣的富豪,全然不當一回事,笑擲千金,正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最佳寫照,這種貧富差距過大的環境,為不久後再度陷入割據、動亂的天下序曲,提供了舞台。   若是相貌難登上品,下場便極為悲慘了,拍賣單位只給她們一塊滿是漏洞的破布,勉強地遮在身上,半遮半現地,藉此引起客人的慾望,每個人都給鐵練牢牢地縛住,客人直接上台挑選,敲敲牙齒,測試健康,或是直接要求服務,看看女奴的順從度,完全是比照牲口的買賣。   雖然充滿屈辱,但是被拍賣的少女,卻是裝出笑臉,欣然以待。   妻妾也好,奴隸也好,總是另一線生機,好過終生待在妓院,受人摧殘,直至老死。   在被拍賣的妓女中,大多數皆晚景淒涼,遭受莫名的虐待而致死,卻也不乏得遇良人而成佳話的例子,儘管這不過是曇花一現,但卻成了妓女們唯一的光明,為了這線光明,她們不惜拋棄顏面,相爭參加嚴苛的調教,希望能成為今年被賣的一份子。   當兵荒馬亂到了極點的時候,人口販子會與流兵勾結,將一些擄來的婦女,裝在麻布袋中,賤價出售,運氣好,可以買個漂亮的大姐兒,運氣不好,可就買到個姥姥了。   蘭斯洛、小草混在人群中,觀看拍賣。   狂熱的群眾,大聲呼喊,台上的女奴裝出笑容,在叫喊聲中,脫至內衣,玲瓏美妙的胴,興趣的貨色,相爭喊價,台上的妙齡麗人,擺出種種誘人的動作,引來更多標價。   「哦!現在上台的十五號,帝國名門之後,是個白璧無暇的處子,底價三百枚金幣,開始競標。」   ……   「台上的二十三號,是經過我們嚴格調教後的成品,大家看看她飽滿的胸部,光滑的肌膚,絕對能滿足您任何的需要,底價七百枚金幣,開始競標。」   隨著拍賣的進行,群眾的情緒,已經到了足以沸騰的地步了。   蘭斯洛跟著呼喊,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表情。   小草低歎了口氣,沒有接觸過文明世界黑暗面,一向處於自由生活的蘭斯洛,大概很難理解,這些女子,無法為自己未來下決定的痛苦,在他的心底深處,說不定只將這當作場遊戲看待,而沒有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大凡亂世之時,百姓顛沛流離,妻離子散的慘事,不勝枚舉,只有身歷其境者,方知內中甘苦。   或許是出於同理心的感受,小草看不下去,掉頭就走。   「我要走了。」   「喂!你去哪裡啊,這裡正好看哩。」   「要是讓紫鈺小姐知道你看這種東西,你就從此完蛋了。」   「喔……對唷!等我一下……」   蘭斯洛追上小草,打算再往別處看看,十五、六個粗壯的漢子,無聲無息地擋在面前。   來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就差沒在額頭寫上「我是壞人」的大字。   「顯而易見的刺客啊!」   小草暗暗偷笑,看來對方也在鬧人力荒,刺客的水準越來越低落了。   雖然在人群中開打,有些於心不忍,無奈自己這方沒有選戰場的權利,只好替無辜的路人祈禱再三了。   「小子們,想留全屍的話,乖乖的……哎呀!」   為首一人,話還沒說完,蘭斯洛當胸一腳,把他給踹了出去。   一場災難就此展開,精力旺盛無人能及的蘭斯洛,以迅雷般的速度,抽出預藏在袖中的鐵棍,對準意圖擋路的敵人,當頭就是一棒,左腳順勢踢去,把障礙物遠遠清除,開出一條通道。   敵方則為之傻眼,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欠缺合作性的被害人,不但沒有被懸殊的人數給嚇到,而且連聽完宣告的耐性也沒有,使用如此卑鄙的偷襲手段,害他們措手不及,在短短時間之內,造成多名傷者。   蘭斯洛才不管他們有多憤怒,在哈哈大笑聲中,牽著小草,拔腿就跑。   敵眾我寡,先避其鋒,是正確的策略,會沒事就想要以一敵多的人,腦子絕對不正常。   「喂!你的跑步速度變快了嘛。」   「跟你在一起,整天被人追殺,跑不快行嗎?」   「這麼說話真是讓我傷心,別忘了,你我可是通緝犯的第一名啊!」   「那是拜誰所賜啊?」   兩人一面進行著辛辣的談話,腳底不停,連跑過幾條街,眼看追兵已經被甩脫,打算停步休息。   「該上路的人,終於來了,我等你們,已經等很久了。」   一個身穿古怪裝束的男子,屈著身體,擋在巷口,身上的藍色衣帶,無風自動,詭異的姿勢,令人想起擇人而噬的蝙蝠。   「哪裡跑出來的野狗,本大爺一腳踹死你。」   連日來的勝利,累積出了強大的信心,蘭斯洛完全不理敵人是誰,步子不停,一腳就踢 了出去。   「大哥小心,對方不簡單。」   雖然沒有實戰經驗,但小草卻閱人多矣,從來人非同於一般的架式,可以看出是真正的 高手,而非先前的三流武師可比。   蘭斯洛的一腳,在踢中對手腹部的剎那,恍若踢進一團棉花之中,渾然不著力,跟著一股強大的反震力,沿自腳上傳來,蘭斯洛還未來得及抽身,已給這股力道震跌了出去。 連退十數步,餘勁未消,勉強拿樁站定身子,背後又是道冷氣襲來。   「大哥。」   小草驚呼聲中,蘭斯洛反臂一棍回撈,對方動也不動,只是把手一揚,蘭斯洛如遭電殛,棍子鬆手落地,整個人給拋了到半空中去。   「咚……」   蘭斯洛給摔個七葷八素,仗著身強體壯,沒受什麼傷,馬上又爬起來。   「***,那是什麼玩意兒?」   蘭斯洛有點二丈金剛摸不著頭腦,剛才那兩個人,身上都有種古怪的勁力,前者會把力 道反彈,後者更怪,雖然明明能感覺到,他用左手來奪棍,但偏生就是躲不開,而且在與他 接觸的時候,有種奇異的冰寒勁道,透入體內,甚是難受,全身使不出勁。   「莫非這就是老頭子整天說的內力?」   在老頭子的說法裡,凡是武林高手,都有獨門的內功,而且內力深厚,可是下山以來, 多場混戰,也沒看到半個,反倒是自己身上,卻有道不知所謂的真氣。   看這兩個人的樣子,果然有種不同的感覺,這麼說,這兩個人就是高手羅!   這正是小草所擔心的事,歷經連場失敗後,對方終於派出了真正的高手了。   在過往多次的交手中,蘭斯洛所面對的,除了本地的地痞流氓,就是一般護院武師的級 數,只能算是粗通武藝,蘭斯洛的武學扎根極為嚴良,雖未有正式的武學訓練,戰力卻是遠 在他們之上。   但是,說到底,蘭斯洛終究是未有學過武功,什麼內功招數一概不知,若是遇上了真正 的武學高手,必定要吃大虧。   小草打量著敵人,兩個人裝束一模一樣,只是一個藍帶,一個綠帶,該是所出同源吧! 從身上的氣勢來判斷,的確是一流高手,但是,還有點很特別的冷肅氣息,叫人不寒而慄,不知是什麼?   未有在戰場上實際經驗的小草,自是無法明白,那是種長年生存在黑暗中的人,所獨有的殺氣,這種人,他們以殺人為業,所用的武學,不是為了勝過對手,而是要殺死對方,是絕對的危險人物。   「我說大哥,這人根本就不會武功,赤先生花了大筆銀兩,僱請咱們兄弟,難道就真是為了殺這麼一個貨色嗎?」   驚覺對手太弱,藍衣人揶揄道。   他們兄弟是江湖上有名的殺手,刺殺成名高手無數,價碼甚高,想請動並不容易,沒想到今天會被聘來,殺個如此蹩腳的貨色。   「我們的工作,只管殺人,不問對手是什麼人?」   黑衣人沒有太大的反應,聲音裡,表露出因為職業而訓練出的冷然。   「把主角撇在一旁,自顧自的在胡說些什麼?」   初生之犢不畏虎,儘管適才吃了苦頭,但被對方身上的殺氣所刺激,蘭斯洛迫不及待地想再決勝負。   然而,鬥志旺盛與結果未必是成正比,撲上前去的蘭斯洛,遭藍衣人的巧勁一帶,如鬥牛似的給丟了回來,摔塌了半堵牆。   「大哥,你沒事吧!」   「你先擔心自己吧!」   黑衣殺手也朝小草進逼過來,腳步雖慢,但散發出的死亡氣息,卻越益濃厚,教人喘不過氣來。   「小子的相貌挺俊,可惜你的命只到今天了。」   看著對方步步進逼,小草腦裡轉過無數念頭,在早些時間,為了防範來敵,她曾運用所學,製作了簡單的催淚、阻敵用煙霧,但面對這種級數的高手,那類防具無疑與兒戲一般,起不了作用。   想來想去,沒有半個好點子,後退連連中,小草不自覺地被逼到土牆邊,無路可退了。   「向閻王去抱怨吧!」   黑衣殺手揚起披風,披風邊緣隱見銀光,是件嵌了金屬的兵器,以內力催動,割人首級於瞬間,無異是件殺人利器。   寒光貼面,生死之間,小草本能性地伸手一擋。   眼見小草即將首斷魂飛,土牆之後,有股沛然無匹的內力,猛灌入小草體內。   遮擋的手臂,碰上了斗篷,剛勁到處,竟是無堅不摧,只聽「乓」的一聲,氣勁橫流,斗篷給震個稀爛,黑衣殺手猝不及防,半身酸麻,在驚訝不已的神色中,連退數步。   還沒弄清發生何事,小草耳畔傳來細語,「帶你大哥離開這裡,別再回頭。」   語音依稀有些熟悉,不及細想,牆後傳來股巧勁,帶的小草離地飛起,撞向蘭斯洛,兩個人輕飄飄地越過土牆,不知所蹤了。   「哪裡跑。」   「不要追。」制止了兄弟的追擊,黑衣殺手向四周微一拱手,朗聲道:「何方朋友駕臨,請來一見。」   「好說了,若是兩位肯就此退去,妾身敢保賢昆仲今日毫髮無傷。」   轟然巨響,土牆給推塌了半邊,紫鈺全身藍裳,緩步走出。   「得饒人處且饒人,若是兩位執意追殺,莫怪今晚不能生離此地。」   紫鈺自恃藝高,一開始便採取高壓手段。   黑衣殺手沉吟不已,對方適才的一手隔物傳勁,功力精純,而且充沛難當,遠在己之上,當真動手,後果難料,似乎沒必要結下強敵,可是既已收了僱主銀兩,生意豈有不做之理,倒是好生為難。   一旁的藍衣殺手,哪管這許多,見到攔路的,僅是名弱不禁風的少女,根本不放在心上,展開身法,便要硬闖。   「不可大意。」   擔心兄弟會吃上大虧,黑衣殺手連忙搶進,成了左右夾攻之勢。   紫鈺眉頭微皺,輕歎道:「全是不知進退之輩。」   足不抬,身不移,宛若佛陀拈花微笑,輕扣纖指,丰姿約綽,至靜至美中,兩道指風激射而出。   「哆」、「哆」兩響,兩人先後中指,左腿分別爆起一篷血雨,鮮血淋漓,倉啷倒地。   「這……這是什麼武功……」   兄弟倆心中驚駭莫名,剛剛聯手進襲,怎料到對方有如此絕招,發招於無聲無影之間,防範不及。   更驚人的是,那道指風,在盤旋往復間,恍若天女獻舞,曼妙輕盈,竟有種宇宙間的至美,美的讓人驚艷,美的讓人心碎,美的讓人不忍閃躲,自願喪生於其下。   以致明明察覺指風的路線,連變七八種上乘身法,閃躲格避,卻在心醉神迷間,避之不去。   紫鈺傲立場中,那指名為「繞指柔紅」,纏指千弄繞指紅,是西王母族的絕學,九州大戰時,當代西王母與斯任龍騎士交好,故而轉授於龍族。   此招為女子所創,故而發招時動作不大,優雅端嫻,而且運用巧勁,追蹤敵人氣機,尤令人防不勝防,是西王母族制敵絕招之一。   只是,此招原本用以點穴,紫鈺卻以龍族獨門內功催動指勁,化蘊柔為強猛,傷筋斷骨,剛烈霸道,這就非西王母所及了。   「兩位再不退去,妾身必當盡誅爾等,屆時莫怪上天無好生之德了。」   照紫鈺的性子,今朝既然顯露了功夫,本當立即滅口,可是晌午聽了蘭斯洛一席話後,不知怎地,竟提不起殺人的興頭,破例留下活口。   兩個殺手對望一眼,使了個眼色,右腳撐地一點,再次撲身搶上。   「沒腦子的東西。」   既然對方執意求死,那就怪不得她,微一提氣,正要再發指誅殺兩人,哪知他們騰身而起,翻至空中。   「彫蟲小技,惑人耳目而已,去。」   指力甫發,紫鈺陡覺一陣茫茫雨霧,漫空而降,觸膚生疼,顯是內中含有毒物。   「什麼暗器?」   不及思索,連忙提起護體真氣,將水滴盡諸拒於體外。   怎料水滴遇到真氣阻擋,立即霧化,滲透護體真氣,再度侵蝕皮膚,紫鈺這一驚非同小,「『雨霧紛飛』,這兩人是山中老人門下,不妙。」   微一瞥眼,見到藍衣殺手雙掌往地上拍擊,紫鈺又是一驚,「鬼叟游地釘,糟糕。」   連忙提運真氣,嬌叱一聲,將護體真氣提高五成,組成一個強大的氣罩,向外迸發。 巨響連天爆,紫鈺鼓催之下,剛猛絕倫的內勁,將十丈之內全給連根拔起,土石飛揚,斷枝殘葉,給鼓蕩的罡氣一逼,炸成碎片,道路碎裂,聲勢極是嚇人。   飄散空中的水霧,潛地行遊的剛釘,在逆走奔竄的氣流中,被刮的乾乾淨淨。   罡氣狂走的情形下,飛舞的一草一石,均帶有極大的殺傷力,兩名殺手陷於其間,閃躲的甚是狼狽,最後,每人身上都給傷了十處八處,流血倒地。   紫鈺一輪急速鼓勁,頗傷真元,正自斂氣收勁,猛覺耳後氣流異動,知道有暗器襲來,側頭一避,卻不料那暗器迴旋自動,一個回彎,打在紫鈺頸上。   那暗器是個圓錐狀的薄刃,鋒銳無匹,劃破護體罡氣,在頸部劃了道血痕,傷處雖然不深,卻感酥麻難耐,顯是另藏毒物。   看到這號暗器,紫鈺知道了對方來歷,悶哼道:「圓流刃,鼬鐮兄弟。」   要說起大陸上的殺手之尊,無疑是大雪山麥西亞得城的山中老人,拉希得·阿丁·西納,他已有兩千多年的壽元,與三賢者同級數,是雄視天下的偉大劍豪。   精通各種劍技,與殺人技法,對於各種暗器、毒物的鑽研,也有著驚人的成就。   九州大戰後,他隱居大雪山,創立殺手之鄉,所調教出的弟子,皆以神出鬼沒的暗殺,令大陸諸國深悸於心,有著「老人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人到五更」的稱號,儼然便是殺手中的至尊。   鼬鐮兄弟,老大黑無常、老二藍無命、老三青無用,三兄弟是大雪山的門徒,數年之前,因為行動時好殺無辜,被山中老人逐出門外,聲明此後死活再不相干。   但這對兄弟確有過人業藝,靠著一對仿造傳說中風獸「鼬鐮」的圓流刃,與過人武藝,居然自行在江湖上闖出萬兒,成了人人聞名喪膽的人物。   可是,這對令人聞名喪膽的兄弟,現在卻成了喪膽的一方,他們從未聽過,江湖上有任何一個女子,武藝這等高強。   他們成名的「圓流刃」,發招時無風無影,斷難察覺,上面抹有劇毒,端的是見血封喉,傷過無數武林高手的性命,怎知今日渾不濟事,對手中招後,不但行若無事,而且先前所展露的功力之高,簡直駭人聽聞,生平從所未見。   黑無常本人,更是吃驚,圓流刃是以海底精鐵,混和多種合金鍛制而成,決難損傷,哪知給紫鈺的護身真氣一撞,立成碎片,這份功力,教團中除了山中老人本人,與數名親傳弟子外,絕無他人能及,然而,紫鈺不過是名弱冠少女,卻有這等修為,怎不教他驚駭莫名。而且,當紫鈺頸部被劃破的瞬間,一層晶瑩的金光乍現即逝,這讓他想起了,一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武功。   如若此事屬實,那這個女子,絕對不是自己所能招惹的了。   最後的絕技失敗,雙方實力差距太大,再戰無益,黑無常正想招呼兄弟,設法遁走,卻見紫鈺悶哼一聲,緩緩坐倒。   紫鈺本人,身負天骨絕脈的相反奇格。   天骨者,天資穎悟,遠超凡人,讓她成了學武的天才,以未滿二十歲的年紀,就已經達到了,許多人終生能以望其項背的境界。   可惜,有利則有弊,紫鈺的經脈,是醫學中的絕脈,照理來說,絕難養育成人,幸得族中長老全力呵護教養,又命之拜異人為師,傳予續命功法,方得以活命至今。   然而,紫鈺的身體,卻是虛弱非常,加以幼時練功,不慎走火,雖然搶救得時,卻是從此傷了心、肺兩脈,以致終年咳嗽,並且不能連續動武超過一刻鐘。   適才紫鈺急提真氣,偏生毒力入侵,又得散功驅毒,一來一往間,雖將那些微毒力盡數祛除,卻因真氣走入岔道,引發舊患,登時走火入魔,全身麻痺。   紫鈺身處險境,不由得大是著急。   今次全錯在小覷了敵人實力,否則,山中老人的暗器雖奇,若她早有防範,單憑鼬鐮兄弟的級數,又怎能傷她分毫。   此刻只得拚命將散落各處的真氣,予以凝結,用之打通鬱結的經脈,此事最忌心浮氣噪,可是大敵在前,又怎由得她不急。   黑無常、藍無命兩人,雖然不明白確切情況,但紫鈺冷汗涔涔,竭力運功,失去抵抗力的樣子,是一眼明瞭的,兩人大喜過望,本欲一掌結果敵手性命,卻又擔心紫鈺功力太高,臨死前全力反擊,那他二人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略一思索,計上心來,再發兩枚「圓流刃」作為試探,看看紫鈺是否當真失去抵抗力。   生死當頭,再無遲疑,紫鈺微微一歎,將勉強聚集的微弱真氣,全數運於左臂,同時挪動左臂,移至前胸,斜斜橫放。   無風無影,急旋的圓流刃,以精巧計算的角度,射至紫鈺面前,就在利刃即將破體而入的瞬間,紫鈺把臂一斜,去勢神妙無方,直如插天之聳雲,封死了所有進擊的方位,更升起一股莫名氣機,牢牢牽引住圓流刃,使之失去準頭,偏向而飛。   圓流刃是大雪山巧匠設計,專破內家真氣的暗器,發射手法特別,內中藏有三道潛勁,一擊不中,尚會引出潛勁,再度攻擊,是以圓流刃並不墜落,只是原地旋繞,伺機侵入。   然而,不管圓流刃怎麼迂迴環繞,紫鈺的左臂,總能依照敵刃脈動,或剛或柔的,產生應變氣機,讓圓流刃進不了紫鈺一尺之內,最後三道潛勁全給化消,圓流刃倒射而歸。   「什麼功夫?」藍無命失聲叫道。   黑無常見識勝過乃弟,心中驚駭卻不減,他清楚的認知,「這不是拳法,也不是擒拿,這是劍法,這是劍法,可是,這是什麼劍法,什麼劍法會如此巧妙。」   驀地,他憶起了答案,與兄弟相互交換一眼,兩人一齊怪叫道:「抵天神劍,是抵天神劍。」   若問起風之大陸的絕頂高手,任何一個習武之人,都會很自然的說起,「一帝、二聖、 三賢者」的排名。   早在九州大戰之時,「二聖、三賢者」便已威震天下,那指的是五名正道中的頂尖高手,為了抵抗魔族入侵,他們挺身而出,與魔族高手決戰於沙場,誓死周旋,直至戰爭結束。 二聖,指的是龍族的龍騎士,與西王母族的西王母。   三賢者,日賢者皇太極,月賢者陸游,星賢者卡達爾。   戰後,艾爾鐵諾帝國崛起,雄據大陸,諂媚之徒為了奉承,便將艾爾鐵諾皇帝,加上排,成了「一帝、二聖、三賢者」之名。   艾爾鐵諾的王家,在開頭的一兩代,確實武藝超凡,但傳國日久,繼位者不肖,儘是沉迷酒色,武功膚淺之輩,此排名遂為江湖中人所訕笑。   儘管如此,這排名卻還是流傳下來,只是「一帝」所指並非艾爾鐵諾皇帝,而是君臨六道魔界,統治一切魔族的大魔神王。   本代的大魔神王,胤禎,自九州大戰後,鎮壓所有不服勢力,一統魔族。其本人更是自藝成以來,未嘗敗果,號稱天下無敵。   傳聞中,在九州大戰接近尾聲,魔族兵敗如山倒,退回魔界時,二聖便已先後退隱。戰後,「日賢者」皇太極,因一失意事,自此不知所蹤;「星賢者」卡達爾,遊歷民間,神龍見首不見尾,然十數年前,突然徹底銷聲匿跡,生死不明,行蹤成謎。   唯一繼續活動於人間者,僅有「月賢者」陸游。   陸游,自號白鹿洞主人,東方魔法的絕代高人,並擁有劍聖的稱號,文武雙全。   大戰後,輔佐艾爾鐵諾帝國,受封國師之位,近年來,於白鹿洞閉關潛修,帝王貴族欲見其一面而不可得。   「抵天之劍」,又名「阿特拉斯之劍」,是其獨門劍術。   陸游未成名時,修習於白鹿洞書院,鑽研劍道之秘。   一日,見後洞盤古開天之壁畫,心中若有所思,爾後,仰視流雲,遙想異國神祇撐天之神話(希臘神話中,支撐天地的工作,由神祇阿特拉斯負責),不久,哈哈大笑,竟悟出了,以靜制動,由「格物其一」乃至「變幻無窮」的武學至理,更由此創出了「抵天之劍」的不世絕學。   抵天之劍,顧其名義,即是撐天之劍的意思,連天崩地裂都能支撐,更罔論人間武學,其道理在於因變生變,敵不變則我不變的無窮妙理,陸游以此會過無數用劍名家,九州大戰時,斯任大魔神王,甚至贊其為「天下第一守招」,可知其厲害之一番。   「抵天神劍!這少女是什麼人,怎地會使抵天神劍?」   兩兄弟均是同樣的心思,抵天之劍是月賢者的代表信物之一,這女子顯然與白鹿洞淵源極深,既然買主要求的目標不是她,那便無謂多生事端。   陸游的幾個弟子,在大陸上各自都是雄踞一方的人物,若是結此梁子,他朝給人尋上門來,千刀萬剮,可就划不來了。   圓流刃旋轉而歸,兩人雖然心神不寧,卻本能性地伸手去接,驀地,尖銳的響聲,直如炮彈破空,響徹雲霄,在他們接回圓流刃的當口,一個物體擊在圓流刃上,黑無常、藍無命如遭電殛,半身痛楚難當,駭得連退數步,擺好架式,謹防敵襲。   「什麼人,躲在暗處不敢見人,還不快出來。」藍無命怒吼道。   發展至此,他二人已經完全忘記自己的殺手身份,而成了兩頭驚弓之鳥。   過了半晌,沒有人應聲,黑無常小心向前,想拾回被擊脫手的圓流刃,一看之下,登時遍體生寒。   只見兩枚精鐵所鑄的薄刃,已給震成糜粉,散落在地上,而敵人發射的暗器,卻是區區兩枚石子。   要知圓流刃乃精金所鑄,製造不易,損毀更難,適才紫鈺能以護體神功將之震破,就已讓人吃驚非常,現在竟給兩枚普通石子,硬生生震成粉粒,更是教他們膽顫心寒。   況且,暗器破空如雷響,中物之後,擊物成糜粉,石子無損,內力之強,用勁之巧,已經到出神入化,隨心所欲的地步了。   藍無命目瞪口呆,今次不知是撞了什麼邪,這樣的高手,江湖上要尋一個,都是千難萬難,想不到一晚上連遇兩個,真是倒了八輩子的大霉。   黑無常卻較為冷靜,對方既有如此神通,誅殺他二人易如反掌,何必大費周章展露功力,自是希望他們知難而退。   雖然不明白是什麼理由,黑無常當即一拱手,揚聲道:「今晚冒犯,多有得罪,我兄弟承情了。」   語畢,再不多留,兩人抽身而退,隱沒在夜幕中。   敵人遠去,紫鈺危機解除,臉上的不悅之色,卻是更形加重,當下閉目養氣,全心打通瘀結的經脈,半晌,紫鈺一聲清嘯,額上白煙直冒,真氣走遍全身諸穴,再無阻礙。   「為什麼干涉我的事?信不信我殺了你。」   站起身來,紫鈺向虛空的某人,怒聲責問,一點都不領情。   聽到了紫鈺的聲音,周圍的空氣,產生了異樣的浮動。   「殺我,你能夠嗎?就憑你這副狼狽樣子……」   對方的回應,是連串的冷笑。   「我早說過,我作事有我的步調,誰都不能插手。」   紫鈺面若寒霜,滿臉厭惡之情。   「即使是你也一樣,下次再多事,休怪我不顧同門間的情面。」   「不留情面……呵!很好啊,我正想領教龍族的絕學,不過……」聲音中有明顯的嘲諷,「你在找人挑戰前,最好衡量一下自己有幾分的實力,不要明明犯下大錯,還在沾沾自喜。」   「你說什麼?」   紫鈺一驚,她心頭有種不對頭的感覺。   「怎麼你都不知道,鼬鐮這種生物,向來是三隻一齊行動的嗎?」   「糟了。」   猛然驚覺自己的誤算,紫鈺急展輕功,掠空而去,尋找蘭斯洛、小草去了。   經過劇鬥之後的場地,周圍幾成廢墟,然而,漂浮空氣中的語音,卻充滿了不祥預兆。   「人生轉眼,白駒過隙,紫鈺,你虛擲半生,又可曾想過,自己的生命,究竟為誰辛苦為誰忙?」   正是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在這個晚上,為了自己的霉運,而悲歎不已的,並不只是鼬鐮兄弟,事實上,這裡就另外有一個人。   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小草暗叫倒楣,所有麻煩事,今晚一齊碰上。   好不容易擺脫了那兩個殺手的狙擊,方才脫身,又遇上個青衣殺手,差點給殺的連命也沒有了。   蘭斯洛完全不是人家的對手,三下兩下便給擺平,要不是小草土製的迷煙彈僥倖奏效,他兩人便真的要血灑長街了。   趁有催淚、麻痺作用的迷煙,把周圍的視線,完全遮擋的剎時,把受傷倒地的蘭斯洛,背了就跑,小草不由得暗自慶幸,自那日長街血戰後,自己為了防止類似情形發生,苦練臂力,如今果然大派用場,至少在背人逃命這上面,可說是大有展進。   好不容易,找到了間黑漆的大房子,由外觀看起來,似乎是某種倉庫,小草撬開門鎖,躲藏於其中,再以清水救醒蘭斯洛。   因為某個人堅持自己是英雄好漢,不肯用旁門左道的伎倆,所以當迷煙一起,他首當其衝,立刻昏厥,害的小草得另外施藥救人,同時連歎自己品味之低。   甫進屋裡,略微瞧見裡面的景象,小草登時吃了一驚,雖然說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屋頂懸掛的,竟是極難得一見的電燈。   「電」這類能源屬於自然類能源,但要說將之取用作非戰鬥功能的使用,卻屬於太古魔道的研究範圍。   大陸上尋常人家皆是使用油燈,縱使富戶貴族,也不過使用上品油燈,似電燈這類器物,僅出現在少數太古魔道研究院中,常人便連名字也沒聽過,罔論使用。   而今,居然在這屋裡見著電燈,這事可大大不尋常啊!   在門口找到開關,開了燈,小草看清周圍景物,不由得暗暗咒罵,只見四周佈滿了手鐐腳銬之類的木架,與諸番刑具,顯然是個用以施予私刑的拷問場。   杭州一帶,煙花業本盛,其中自不乏人口買賣,逼良為娼之類的故事,為了懲戒妓女私逃,或抗命不接客,每所妓院往往會有獨立的調教場,想不到今日誤打誤撞,竟進了此地。看見四周牆壁,血跡殷然,小草心中為之惻然,那每一灘乾涸的黑血,都代表一條女子的芳魂,背後,想必有一段叫人心酸的故事吧!   如此,一切便配合的上了。   風之大陸上販賣人口是件高獲利的買賣,當世七大宗門中,便有一家是因買賣人口而致富,其餘著名的人口販子也是不少,以他們的財勢、組織規模,是很可能弄出一間這樣的屋子來的,現在雖然看不著什麼特別的東西,但既然屋子裡裝了電器,只怕其中大有古怪,自己可是誤進了險地啦!   情況危急,不及另覓他地,等到敵人遠去,可得立刻離去,現在不能再多生事端了。   小草默默祝禱一番,想法子取來清水,毫不客氣地潑在蘭斯洛臉上。   「去***…咦!這是哪裡?我們在什麼地方?上頭晃動的這是啥玩意兒?」   給冷水一淋,清醒的蘭斯洛,立刻開罵,旋即被初見的電燈看傻了眼。   「別管那麼多了。」小草懶得解釋,道:「我們還沒擺脫敵人追蹤,你有什麼好意見嗎?」   蘭斯洛怒道:「***,這幾個王八蛋,待本大爺練好了武功,再來找你們決一死戰,把你們拆皮煎骨。」   「哪用那麼麻煩。」小草冷笑道:「不用多久,人家就要殺過來了。」   「什麼!」蘭斯洛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這麼快,本大爺的神功還沒練成哩!」   「你不是要找他們決一死戰、拆皮煎骨嗎?人家肯自動送上門來,你應該偷笑了。」   「唉!你聽話只聽一半的嗎?」   誇張的搖了搖頭,蘭斯洛哂道:「我是說,待本大爺練成神功,再去找他們決一死戰。現在神功還沒練,遇上他們,不是鐵定壯烈犧牲。」   對於兄長的厚臉皮,小草見怪不怪,當下只是凝神思考應對之策。   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大多練有辨氣尋人的本領,更何況今次遇到的是職業殺手,對於追蹤之法,更是擅長,雖然給迷煙稍阻一下,但只要藥效一過,對方立刻便能銜尾追來。   小草努力的想著,該如何逃走,又要怎樣故佈疑陣,誤導追蹤方向,或是設幾個小機關來阻敵,自己對土木機關,奇門遁甲之術,雖有涉獵,但一來現在時間不夠,二來自己未有實驗,也不知道是否真能阻住一流高手的級數……   頃刻間想了十幾條計策,卻各自都有不可行的缺陷。   看到小草皺眉苦思,蘭斯洛盡可能地幫忙出點子。   「其實呢!對方也不過就是動作變得快,力氣大的異常而已,假如不是這樣,他們哪是本大爺的對手?」   「廢話。」小草心道。   所謂的高手,就是招式變幻靈動,內力深厚宏大,只要能專擅一技,便是一流高手,蘭斯洛之言,無疑便是廢話。   「說起來,也不過就是他們練了內功,而本大爺沒有,倘若本大爺也練了,還用的著怕他們嗎?」   「也是廢話。」   雖然武學中,「內力重要於招數」、「招數重要於內力」的爭論,一直未有定論,但內功的修煉,確實是每個高手相爭致力的目標。   蘭斯洛的武學根基極佳,以致於他能以一個完全不通武功的資歷屢次擊敗敵人,但是說到底,蘭斯洛沒有正式的學武,他不懂內功,也不會用任何的招式,一但遇上了真正的高手,便只有落敗身亡的份。   「所以說呢……」蘭斯洛賊兮兮地笑起來,「你家世好,一定學過內功,你把內功教我,讓我去把他們殺個落花流水。」   小草差沒翻白眼昏過去。   風之大陸上,習武風氣盛行,凡門閥世家,往往會拜請名師,研習內功,來健體強身,蘭斯洛以為小草是沒落世家之後,這樣的想法,不足為奇。   可是,話說回來,這又是哪門子荒謬的要求,這個人到底有沒有一點常識啊!   內功的修煉,非比尋常,是要長年苦修,一點一滴的累積,方能有所成就,日久而功深,這是半點假不得的功夫。   「你……你的神經到底是什麼做的啊!」   小草欲哭無淚,「你聽說過,有人在一天之內,練成絕頂內功的嗎?」   「這你就不懂了。」   蘭斯洛的英雄症狀又發作了,「自古以來,很多的英雄俠士,都是遇到奇遇,一夜之間成為絕頂高手,你兄長我器宇不凡,英雄俠骨,難道會輸給他們嗎?你把內功的練法教我,說不定我三兩下就學會了。」   小草已經快要口吐白沫了。   沒錯,確實是有不少例子,某某人服食靈藥,得到異人傳功,一晚上成為高手,或者有人天資穎悟,練一年勝過旁人十年,這些雖是特例,卻也是有例可尋。   但是,第一,這間屋子裡,並沒有什麼仙丹妙藥,也不像是有什麼武林異人居住。   第二,是有人的天資非凡,但那也是一年抵十年,可沒說一晚上抵數十年,蘭斯洛的想法,非但是狂想,簡直是妄想,倘若真能這麼做,那就是絕頂高手的賤價大特賣。   張口想要反駁,卻看見蘭斯洛興高采烈,滿是得意的臉色,很是以自己的點子為豪,小草心中不由一動,打相識以來,這人說話便是顛三倒四,行事荒唐透頂,遇到大事時候,所提的意見,更是荒謬到極點。   然而,打從綁票開始,他卻每每能錯有錯著,把一些看似不可能的事,全都實現成真。   聽說,凡是能在芸芸眾生中出人頭地的豪傑,都有著很強的運勢,得到上天眷顧,而凡事逢凶化吉,為人所不能,他們的所作所為,如天馬行空,非常人所能臆度,或許,蘭斯洛也是其中之一吧!   看蘭斯洛紅光滿面,天庭飽滿,福緣深厚,斷非短命橫死之人,既然自己也沒有什麼好主意,不如就把一切付諸天意,賭這一鋪吧!   反正,失敗了,也不過就是賠上一條命而已,能與心上人死而同穴,不也挺妙的嗎。   「知道了,我現在把我知道的一點訣竅告訴你,你仔細聽了。」   說罷,小草比手畫腳,開始講述著一些內功入門的法則,如何凝心導氣,如何運行血脈經詠,如何存想……等等。   蘭斯洛對於穴道、人體經脈,一竅不通,小草雖然盡量說的淺白,短短時間,他又如何能明瞭。   最後,小草孤注一擲,「這樣吧!你盤腿坐下,我直接用真氣來傳導路線。」   雷因斯·蒂倫禁衛軍,自不乏武藝高強之輩,莉雅公主閒來無事,也曾求教過修習內功之法,她天資奇高,雖只是隨便聽聽,但晚間睡眠時,依其法呼吸,竟也累積了點淺淺的內力。   小草與蘭斯洛相對而坐,兩掌相抵,緩緩運起內力,讓極微弱的真氣,循手臂而進,在蘭斯洛體內作周天運行。   「深呼吸,意沉丹田,心居中正,泊泊綿綿,似有還無…對,把你的意念,集中在胸口,然後往下沉……」   小草所用的,只是一般流傳最普遍的功法,大抵一般名門正派,都是以此入門,雖然沒有什麼大威力,進展也慢,卻沒有什麼走火入魔之虞。   斯非爾倫多王室規定,王女在潔身大典之前,不得修習武藝、術法,禁衛軍明知此法,哪敢故意觸犯,所以只是揀了點普通氣功來教授,用以強身健體,卻是不能與人鬥勝爭強。 由於小草功力太弱,單是把真氣運行到蘭斯洛體內,便已極吃不消,以致於運轉的極為緩慢,好半晌,真氣才聚集,要由丹田運氣,瞬間……   在真氣走及丹田的剎那,一股極龐大的反震力,自蘭斯洛體內傳來,小草首當其衝,立時給震飛的老遠,兩手虎口爆裂,鮮血淋漓。   蘭斯洛本身也不好過,體內的真氣暴走,四處竄流,腑臟、經脈登時受創,蘭斯洛虎吼一聲,口鼻之間,大量鮮血噴出。   頭暈腦脹的小草,忍住疼痛,驚疑不定,想不到蘭斯洛果有天運庇佑,居然一下子,就能把內功修到這等駭人境界,天才之名,果不虛傳,只是這等的威力,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其實,小草忘了一件事,蘭斯洛雖然沒有練過內功,但體內卻是有積蓄真氣的,早在長街血戰的時候,那道真氣,便曾經因為生死關頭的激發,而讓蘭斯洛脫胎換骨,一舉挫敵。   培育出蘭斯洛的師父,實是個不世出的異人,而蘭斯洛所修習的功夫「雄霸天下」,更是一套堪稱為「古往今來剛猛之最」的武功,它剛猛暴烈,遇強而越強,平時蓄勁深藏,一經觸發,則毀天滅地,勢無可擋。   這套武功若是修成,當可與天下間任何高手一爭長短。   蘭斯洛所得不過是十中七八,而所能施展的,連百分之一都不到,「雄霸天下」的威力奇大,但因為一味疾走剛猛,沒有任何調和緩衝的餘地,是以修煉分外困難,有無數高手,因為控制不了這狂龍般的剛勁,走火爆體而亡。   蘭斯洛的老師,有鑒於修煉困難,是故反其道而行,不教蘭斯洛任何內功法門,反而兵行險著,把「雄霸天下」的行功方法,藉著日常生活,不知不覺地讓蘭斯洛學會,屏棄了世俗的打坐,而用無數次與野獸搏鬥,在生死關頭的激發,逐步成長,亦即是,不是刻意地去控制這道內勁,而是讓蘭斯洛的身體,在渾然不知的情形下,與內勁取得平衡調適,由有法而入無法,進而合而為一。   若是照當初的計畫,再過一年,蘭斯洛便能完全化消「雄霸天下」的反噬,屆時,他會正式讓蘭斯洛學習獨門內功,來使用此功,一但功成,蘭斯洛便可一躍而成絕頂高手,功力之強,決不在紫鈺之下,卻不料人算不如天算,蘭斯洛偷溜下山,以致於落了個進退不得的窘狀。   如今,蘭斯洛雖然已有足夠的根基,卻沒法催動,要知那「雄霸天下」乃是世上武學剛猛之最,非一般的內力所能驅動,正如騎一頭個性暴躁的千里馬,非得要副堅軔的韁繩,方能駕馭,否則便是落馬身亡的下場。   只是,雖說蘭斯洛無法使用,但只要有外來的力量,刺激了「雄霸天下」的內勁,它便會在瞬間爆發,作為防禦。   是以,小草把自己的真氣,強要輸進蘭斯洛丹田。丹田本是人身真氣囤積之所,小草此舉,無異是將一滴水,滴入一桶硫酸之中,雄霸天下遇到外力,立刻作出爆炸性的反應,雖然立時重創兩人,卻也誤打誤撞,反將蘭斯洛的內力給催行起來,這其中的道理,就不是他們所能明瞭的了。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儘管手上疼痛不已,小草卻是很興奮。   「成功個鬼,你教的是什麼內功,搞得我好像要爆炸了一樣。」   說著,蘭斯洛「哇」的一聲,又是一口血噴出。   小草雖然誤把蘭斯洛的內力激發,但真氣卻是不聽使喚,在蘭斯體內到處衝撞,迸裂內,弄得不好,就是爆體身亡的下場,兩個人不知事情輕重,是以還行若無事。   「真是奇怪,死老頭明明說,內功運行的時候,通體舒泰,飄飄欲仙,為什麼本大爺的內功,會練到吐血呢?」   蘭斯洛心裡頗為納悶,口中鮮血不住溢出。   「你…你一直在吐血。」   小草驚覺事情不對,開始緊張。   為了裝英雄,蘭斯洛用手擦了擦嘴邊,強笑道:「這個啊!我想是天氣熱吧!你知道的啦,天氣一熱,人就火氣大,什麼鼻血之類的,就特別多……我咧希哩嘩啦呸,還真是熱說…」   一面說,泊泊鮮血,不停地自口鼻流出。   「你不要緊吧!我看你還是去看看醫生好了。」   看到這麼多的血,小草忘了自己精通醫理,開始語無倫次了。   「這個時候,哪有時間去看醫生,再不快點準備,我們就要去看聖彼得了。」   蘭斯洛眉頭一緊,低聲道:「他來了。」   小草很清楚蘭斯洛的野性直覺,立刻採取措施,「等一下,你先躲起來,他一進來,我   會把燈關掉,你殺他一個措手不及,記住,要是一下打不死他,想辦法逃跑,我會設法掩護你。」   「等一下,燈開關就在門口,你想關燈,除非他是瞎子,否則你就是傻子。」   「我不會那麼笨啦!」   小草揮手道:「我會去關總開關。」   「小心點啊!別給人家找到了。」   蘭斯洛吩咐道,經過一輪出血後,總算血漸漸止住了,其實,屬於高段的內功,通常都有鎮傷止痛的功效,以「雄霸天下」的等級來說,只要爆發的真氣恢復平順,就會迅速修補破損肉體,止血、治療內臟,這也是蘭斯洛能在屢次生死搏鬥中,存活下來的重大原因。   出血一止,蘭斯洛找了個靠窗的隱蔽處,屏住氣息,等待對手的到來,同時,依照小草的說明,把真氣導於右臂,打算狠狠地擊殺對手。   等待的時間,並沒有多久,只聽見「呼」的一聲,青影一晃,青無用現身在屋內,黛綠的衣袍,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他沉默半晌,忽然笑了起來,「連掩藏氣息也不會,這樣的伎倆瞞的過我嗎?」   說罷,朝小草隱身的地方走去。   蘭斯洛心中大急,所幸小草趕忙關閉開關,所有***剎時熄滅,滿室陷入一片黑暗中。蘭斯洛更不遲疑,自藏匿處竄出,雙手聚力,對準青無用的腦門,就是一劈,怎料青影一晃,竟擊了個空。   青無用哈哈大笑,「小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這嗎?受死吧!」   輕而易舉的抓住蘭斯洛手臂,揚腿幻出一片腿影,在蘭斯洛胸腹間連踢十餘腳。   蘭斯洛的內力來的碰巧,經過一段時間後,漸漸消去,故而方才偷襲的一劈,已無多少勁力,卻不料此時連遭重擊之下,原本寂靜於丹田的內力,再度被激發。   蘭斯洛忍住疼痛,「哇」的一口,把鮮血噴的對方滿臉,青無用一時不察,只覺的臉上熱辣辣地,甚是疼痛,他平日愛用毒物,此刻自是以己度人,不由大驚失色,「什麼東西,是百花腐血汁,還是千里蝕心散。」   這時,兩人腳底一陣搖動,跟著轟然巨響,一股爆炸將地板轟穿,慘叫聲中,兩人重心不穩,一齊下墜。   「好機會。」   此時兩人右臂互抓,偏生對手心慌意亂,沒力抵抗,蘭斯洛心知機不可失,忍住真氣狂走衝脈的劇痛,將全副功力集在掌上,朝青無用的首級,用力劈下。   青無用察覺風聲,連忙把頭一偏,避過要害,而蘭斯洛鐵掌適時擊到。   掌未至,強大的罡氣,竟將青無用的肩頭,整個壓的凹陷,掌力轟下,青無用的護體真氣登時破碎,只聽見骨碎、血肉爆裂聲,不絕於耳,青無用的肩頭,一片血肉模糊,左邊臂骨、左胸肋骨全碎,所有腑臟嚴重創傷。   青無用一口鮮血噴的老高,慘嚎一聲,再不敢逗留,以一口救命真氣,展開輕功,逃命去了。   蘭斯洛自己,亦給發掌後的反震,震至五內如焚,七孔流血,整個人被轟得倒嵌牆上。儘管身體上的創痛,痛的幾欲暈去,差沒成了一團爛泥的蘭斯洛,卻嘻嘻地笑了起來。   今次的交手,對蘭斯洛意義重大,並非只是逃出生天而已,這是他首次與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交戰,而且全是憑自己的實力來取勝,雖然過程未免有點卑劣,但對方原本也就不是會講江湖規矩的人,所以仍說的上是堂堂正正,怎不教他欣喜欲狂。   剛剛的一掌,「雄霸天下」的威力,發揮不到百分之一,若是蘭斯洛能夠正式催運,而非靠這種先傷己、再傷敵的克難戰法,相信青無用必定於第一時間,爆成一堆血粉,然而,也幸好此次的威力不強,否則以蘭斯洛尚未修成的現在,過大的反震力,勢必也讓他當場炸碎,不得好死。   「呼嘻嘻嘻……我贏了,本大爺贏了,哇哈哈哈……我再也不是嘍囉級的了,嗚嘿嘿嘿……可是,我咧真是痛說…」   慘笑聲中,鮮血大口噴出。   所幸,逆走的氣勁,已漸漸平復,護身的真氣,開始治療體內創傷,蘭斯洛終於渡過了這一劫。   「大哥,大哥,你沒事吧!」   小草找著了路,從一樓趕下來,看到蘭斯洛的窘狀,大吃一驚,急忙把人弄下來。   「喂!小子,你大哥打贏了那臭傢伙了,很厲害吧!」   「是是是,你真厲害。」   小草擔心地看著蘭斯洛,這麼驚人的出血量,要是正常人的話,早就沒命了,唉!這人啊……   小草撕下袖子,溫柔地替蘭斯洛抹拭口鼻間的瘀血。   「這是哪裡啊!剛才的那聲爆炸,又是怎麼回事?」   覺得疼痛已消去大半,蘭斯洛問道。   要不是那場突如其來的爆炸,讓青無用分了心神,這趟戰果說不定就要改寫,想起來,蘭斯洛不免心有餘悸。   「這地下室挺大,大概是儲藏室那類的吧!我去把燈打開,再來看看吧。」小草應道。   找到了燈的開關,小草打開了燈,當他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呆在當場。   在地下室的兩旁,是一個接一個,直立式的大型透明水槽,每個都有近兩公尺半高,一公尺半長寬,內裡裝的,是一種經過特殊調配,可以讓生物,直接從中獲得生命能源的液體,換言之,這有點類似「蘇生水槽」之類的設計,將重傷病人安置其中,陷入假死狀態,用以治療。   令蘭斯洛、小草大大吃驚的是,水槽裡面,全是各式各樣女性的胴體,黑髮、金髮、紅髮的人類女子,尖耳朵的精靈,長毛的獸人,東海的人魚,種類之多,簡直是個人形的博物館,每個女性,儘是外貌出眾,身材姣好,她們緊閉雙眼,好似在進行香甜的沉眠。 蘭斯洛看得血脈賁張,喃喃道:「這簡直是天國,喂!小草,這是在搞什麼鬼。」   小草見識廣博,稍稍思索,已明其然,卻是不願說出口。   杭州是人口販子的重鎮,是以此地煙花柳巷盛行若斯,有些客人要求較為特殊,願出重金,希望買到較溫馴的女奴,人口販子就依其需要,擄獲適合的少女,加以調教,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反抗,有著種種控制人的手法。   傳聞中,有部份的人口販子,掌握了神話時代的太古魔法,將人安置於水槽中,用以洗腦,重塑人格,而經過再造手續的女孩,會對甦醒後,第一眼看見的人唯命是從。   這種歹毒的控制法,想不到今日會在此地見到。   「她們都在睡覺嗎?要怎麼把她們叫醒?」   蘭斯洛顯然相當興奮,大概是長久以來對女性的憧憬發作了吧。   「這個……」   小草有些難以啟齒,掙扎了好半晌,吞吞吐吐的說,「我想她們是不會醒了。」   「什麼意思。」   察覺話意不對,蘭斯洛的臉色凝重起來。   「剛剛這裡的總開關被斷,在那段期間裡,維生系統的能源全被切斷,所以…所以……她們應該都沒有生命了。」   小草盡可能委婉地把話說完,她無意規避自己的過錯,依照當時的情勢,只要能讓蘭斯洛與自己逃出生天,就算是犧牲再多條生命,她也不會皺眉頭。   只是,真是誤算啊!   當時切總開關,原意只是要切斷光源,卻不料地下尚有這等佈置,以致莫名其妙的背上這許多條命,不過,也正是因為維生系統被斷,系統走火,才有那一場改變戰局的爆炸吧!   小草默默不語,合起雙掌,向這裡眾多位救命恩人道謝,並為她們祈求冥福。   其實,與其洗腦後被買賣,現在的解脫,對她們來說,可能比較幸福吧!   只是,雖然腦裡這樣想,小草仍無法擺脫,那種莫名的自我憎惡。   「怎麼會這樣……」   相對於小草,蘭斯洛的反應就顯得激動多了,他相當不能接受,自己殘害無辜的這個事實。   蘭斯洛瘋狂繞場來回跑,去觸碰各種機器,竭力想找出扭轉乾坤的方法。   在某些人的眼裡,蘭斯洛的行為跡近可笑,甚至可說是一種偽善。   一個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殺人毫不手軟的人,會為了毫不相干的人的死亡,作出這種孩子氣的無聊舉動,兩種背道而馳的思想,會可能同時並存嗎?   由這看來,蘭斯洛現在的行為,無疑是很虛偽的。   然而,對蘭斯洛本身而言,他的價值觀是很不同的。   在一些未開化的種族中,常常可以發現,他們對生命,有種超乎常人的熱愛,只是,所謂的熱愛生命,並不是不殺生式的宗教作法。   在日常生活上,他們尊重每條生命的共存,儘管會為了覓食,而獵殺附近的生靈,那是因為,在宗族的思想裡,為了延續一條生命,而讓另一條生命終止,這是件很神聖的事,相對的,這些民族不能理解,毫無理由殘殺生命的行為。   打從蘭斯洛下山至今,因他而喪生的人命,已經超過半百了,蘭斯洛不會覺得自己的行為很神聖,卻也不會有任何的罪惡感,「因為自衛而殺人」的認知,使他心安理得。 固然,在很多的場合,蘭斯洛大可手下留情,以德報怨,減低敵人的死亡率,可是,蘭斯洛的價值觀,並非來自書本,而是得自森林的生存法則,在那個世界裡,是絕對的弱肉強食,對敵人仁慈的唯一代價,就是自己的生命,在這樣的生長環境中,蘭斯洛訓練出了對敵人決不手軟的個性。   只是,蘭斯洛的本身,並不嗜殺,他不是嗜血狂魔,儘管殺生如麻,但蘭斯洛卻從未將暴力手段,當作達成個人慾望的手段,換言之,他從未在自衛以外的情形,使用武力。 也因此,當他知道,這裡眾多條生命,因為自己而永遠斷絕,蘭斯洛的心裡,極罕見地出現了悲傷的情緒,瘋狂地想找個彌補的方法。   或許,對很多人而言,這樣的說法仍嫌不夠,但對小草而言,僅僅這樣,就很夠了。   「真的都死了嗎?我不相信,她們…看起來不像啊!」   「是真的,維生系統的燈全都熄了,不會有活的了。」   小草的話並沒有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維生水槽的顏色,開始泛紅,那是死者的鮮血,在內外壓力失調的情形下,由毛孔滲出體外,看到這種情形,任何一個懂醫理的人,都會輕易地判斷,回天乏術了。   蘭斯洛反覆看了幾遍,陡然眼前一亮,高聲叫道:「這裡,這一個的燈還亮著,還有一個活的。」   小草走近一看,那個水槽的顏色,已經成了一片渾濁,看不清裡面的是什麼東西,不過,維持生命的顯示燈,雖然微弱不已,卻還是閃爍著,這顯示,裡面的生物,還努力地維持著生命。   「小草,怎麼打開這鬼勞什子。」   蘭斯洛語氣堅定,代表了某種決心。   「大哥,你真的確定要打開嗎?」   小草知道蘭斯洛的想法,但仍是重新提醒一次,「裡面的生物,不一定是人類,就算是人類,經過了不完全的洗腦,可能也精神失常了,你確定真的有打開的必要嗎?」   「裡面的東西是什麼,對我而言,沒有差別。」   蘭斯洛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立場。   「我知道了。」   小草歎了口氣,「把綠色的扭按下,再把紅色的把手向左拉,就行了。」   照著小草的指示進行,當把手拉開後,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蘇生水槽破裂,維生液洩洪般地流出,而其中,夾著一副人體……   不,不能說是人體,身體雖是人形,卻長滿了濃密而柔軟的長毛,指端頗尖,四肢相當的修長,一條尾巴無力地垂著,在極為明艷的俏臉上,生了一對貓耳朵,依照大陸上的種族來看,這該是……   「是獸人。」小草喃喃道:「難怪生命力這麼強。」   獸人是介於人類與獸之間的種族,隨著獸類的不同,而種類繁多,其中亦不乏擁有高度智慧,而自成勢力的豪傑之輩,絕大部分活動於山野,與人類壁壘分明,因為雙方互不信任,也相互忌憚,所以向來維持著,以秩序為大前提的冷淡交往。   獸人的體力、生命力,與活動力都較人類為強,但腦力卻往往比較愚笨,而常常受到人類的欺騙,獸人並非全是老實純樸的個性,事實上,大多數的獸人都是脾氣暴躁,甚至愛好血腥廝殺者,亦是不乏其人。   因為某幾族的獸人,相貌姣好,年幼時的個性溫馴,又是獸類,可以名正言順地蓄養,所以是奴隸市場的搶手貨,現在的這名少女,看樣子是貓族一類的,大概也是外出時被獵人擄獲,運來此地洗腦的吧!   「要救她嗎?大哥。」   「救人哪有救一半的,要救就徹底。」   嘴上說的輕鬆,蘭斯洛心底卻是雪亮,今日救回了這女孩,跟著便是要負擔她的往後生活,對於生活動盪的自己而言,這無疑是件負擔,想歸想,一種根源於贖罪的心情,讓蘭斯洛下了決定。   「救就救吧!反正本大爺,既然能撿回你這只死兔子,就不在乎多撿只臭貓。」   「不要叫我兔子,我不是兔子。」   「大人講話,小孩不要頂嘴,你本來就是兔子。」   想起那日清早,一張眼,發現這小子流著口水,趴在自己胸前,蹭來蹭去的,蘭斯洛不由得一陣寒意。   小草自懷中取出銀針,對女孩幾處穴道,展開急救,她醫學知識本高,這幾日不斷拿蘭斯洛實習,更是精進,加上獸人族的身體本就遠較人類為壯,不用多久,女孩嚶啼一聲,悠悠轉醒。   看到急救奏效,小草心底一寬,陡然間,卻想起一事,暗叫不妙。   蘭斯洛端視著貓女的面容,心中暗暗誇獎,「這妞兒生的真美,雖然比不上紫鈺小姐…   哎呀!我怎麼可以拿紫鈺小姐與她相提並論,罪過罪過。」   向心上人道罪,蘭斯洛又開始遐想,「不過,比起朱門居的姑娘們,這女孩可是俊的多了,可惜臉上這些斑紋,肌膚又不夠嫩,唉!可惜,倘若這些缺點沒有,這女孩可能就像小草……哎呀!我拿她跟那隻兔子比什麼,啊!我沒救了。」   胡思亂想,蘭斯洛有些想吐,剛好女孩醒來,一雙碧綠的大眼睛,水漾晶燦,看著蘭斯洛,一派天真的瞧著。   「小草,你看這妞兒的眼睛,挺美……哎呀!你這是幹什麼,快點放開,不要這樣……   哇哈哈哈,好癢啊!」   蘭斯洛的話,才說到一半,那貓女猛地撲上來,抱著蘭斯洛又親又舔的,甚是親熱,卻弄的蘭斯洛躲也不是,推也不是,好生尷尬。   「她是把你當作爸爸了。好好享受吧!」   小草無言仰天歎氣,這該不會又是一名情敵吧!   想她莉雅公主,居然落魄到可能要跟一隻貓搶男人,小草悲歎不已。   此地的蘇生水槽,本就是洗腦專用,這貓女雖然被救出,到底還是晚了一步,腦裡原本的記憶,全給清除,想要知道她的前半生,大概是不可能的了。   洗腦之後,另外加上的一道指令,就是依照某些禽類的生物本能,會把破殼後第一眼看的東西,當作母親,是以,這貓女是將蘭斯洛當成了親人,以後以他的命令是從了。   「喂!不要舔我,好髒…哈哈哈,好癢啊!」   雖然獸人的體毛濃密,但那貓女的胴體,卻是已發育的極為健美,緊貼在蘭斯身上磨來蹭去,重點相貼,蘭斯洛不免也起了正常男性該有的反應。   「不要再舔了,我要生氣了……哇!那裡不能舔,你想幹什麼啊!……」   「哈哈哈,臉都紅了,看不出來,你還挺純情的嘛!」   「笑,你還敢給我笑,你這只死兔子,笨大爺回去第一個揍扁你,哎呀……」   「哈,你先脫了身,再想辦法對付我不遲,哈哈哈…笑死我了……」   好不容易,把貓女拉開,蘭斯洛把她背在背上,和小草走出大宅,一面走,耳後一面有熱氣吹來,卻是那女孩不甘寂寞,舔著蘭斯洛的後耳根。   「唉!連續幾晚睡不好,想不到今晚又是沒的睡。」   驚覺天已拂曉,小草感慨良多。   感歎還不及化成語言,一聲長笑忽地響起。   「放心吧!本人在此保證,兩位再也不必為了這類問題而煩心了。」   隨著聲音一出,數十名弓箭手,彎弓搭箭,紛紛站立在牆頭,手中的利箭,全瞄準了蘭斯洛一行人。   「哪個鼠輩藏頭縮尾的,有膽量,就露面給本大爺看看。」   雖然身陷險境,歷經百戰的蘭斯洛,夷然無懼,一面講話拖延時間,一面小心地謀求出路。   「怪了,這聲音好熟……」   小草思索一番,驀地想起,「對了,你是赤先生,對談的兩個主謀之一。」   對方顯是想不到會被認出,沉默半晌,赤先生朗聲道:「好耳力,赤某果然沒有看錯兩位。」   話說完,大門口的弓箭手,紛紛讓開,一道騎影緩緩出現,那發聲的赤先生,端坐於馬上。   赤先生是個中年男子,看模樣不太能判斷年齡,不過相貌堂堂,威儀俊朗,三綹長鬚,隨風飄蕩,頗有一股尊貴氣息,望之儼然,教人不敢輕舉妄動。   赤先生自是為滅口而來,連日來為這兩個小子損兵折將,對他的大計阻礙不小,故而此次親自出馬,務要一舉殺除兩人,不過,這樣的想法,卻在與兩人對面後,有了改變。   蘭斯洛與小草,一個威武雄壯,一個丰神俊逸,俱是人中龍鳳,難得的人品,仔細打量之後,赤先生起了招攬之心。   「兩位少俠,俱是難得的人品,如此人才,棄之鄉野,未免可惜,若是願意投入老夫麾下,老夫當可既往不……」   一面說,一面仔細觀察對方反應,只要兩人稍微有不從意思,便要示意弓箭手,將他二人射成刺蝟,正自得意,忽見蘭斯洛背上背了某物,仔細一看,恰巧與那貓女打了個照面。   那眉宇,那神韻,雖已相貌大變,但他不會認錯的,是她,是她,那個每天夜裡,不斷糾纏他的夢魘,如今化作厲鬼,由地獄的最深處回來了。   赤先生恍若見到世上最恐怖的東西,狂瞪雙眼,大聲慘嚎,狀若癲狂,周圍的侍從上前探看,卻給他一劍砍做兩斷,跟著,他披頭散髮,昏倒在馬上。   侍從們大驚失色,擁著他快速離去,弓箭手得不到下一步命令,進退不得,也只得撤退,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蘭斯洛、小草,面面相覷。   「喂!你說,那個人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啊?」   「誰知道,這樣的結束,你不覺得挺好的嗎?」   對於赤先生的怪異舉動,小草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好在眼前的處置,只要這樣就夠了。   「喔!天亮了啊!」   驚覺第一道曙光自東方乍現,蘭斯洛發覺又是一天的到來了。   「該回家睡覺了。」小草笑道。   「喵…喵…」   「哦!原來你會說話啊!」   蘭斯洛看著貓女,後者親匿地親著蘭斯洛,「該為你取個名字,你的名字該叫什麼好呢?」   「翁…翁…風……空…」   「什麼嗡嗡嗡,口齒不清。」   蘭斯洛罵道,「你是貓,不是蜜蜂,不要亂叫,這樣會被人說沒教養。」   「不如這樣,叫她小楓吧!」   小草有了點子,「反正她說話也是嗡嗡嗡的,取個近一點的音,聽起來也不錯,怎樣,你喜歡嗎?小楓。」   「翁…翁…翁…」   「那,你沒意見,我就當你同意了,小楓。大哥,這樣可以嗎?」   蘭斯洛哼了一聲,「一個小草,一個小楓,咱們家要成植物園啦!」   「植物園清幽靜雅,有什麼不好,難道你想開動物園。」   「開動物園…哼!那都是被你這只死兔子害的。」   「你真過分,我說過討厭人家叫我兔子了。」   「哈!你不喜歡,我偏要叫,兔子,兔子、兔子……」   「可惡,我打死你。」   「哇哈哈哈,別打了,你看看,小楓的手腕,有兩道很漂亮的紅圈胎記喔!」   「管他什麼胎記,我要打死你。」   「哈哈哈,打的到就來啊!」   ……   在兩人喧鬧不已的背後,一棟民房的屋頂上,嬌艷猶如天仙下凡的紫鈺,輕飄飄地站起身來,微笑道:「兩個活寶,害我擔心了半晚,唉!真是……」   轉頭望向東昇初陽,紫鈺讓自己沐浴在陽光中,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也享受著短暫的寧靜。   是的,對他們而言,寧靜的日子,無疑是短暫的。   -------------------------------------------------------------------   風姿物語座談會   小草︰在開始之前,有點事要預先聲明。   蘭斯︰是的,因為有人誤會本小說乃是搞笑小說,所以特此說明(笑)。   小草︰不過,真的有人會一面看風姿,一面在螢幕前捧腹大笑嗎?   蘭斯︰誰知道,不過,如果有的話,作者一定會很高興的,因為每一則爆笑對話,都是他花心思想出來的。   小草︰就是因為他的無聊笑話,害我腿傷住院半個月,我要控告,編劇無能,凌虐演員。   蘭斯︰不談這個,我們進入正題吧!   小草︰好的,首先,經過了漫長的時間,這次終於追平銀河篇的記錄了。   蘭斯︰是的,作者在十個小時之內,連趕一萬一千字,已經又向超人的境界,邁向一大步了。   小草︰這次編寫的期間,可也發生了不少事啊!   蘭斯︰的確是不少的事。   小草︰其中,有些值得悲傷的事,一度讓作者有了擱筆的衝動。   蘭斯︰但是,也還是有很多值得高興的事啊!   小草︰是的,首先,極具有高度評析眼光的評論,出現了。   蘭斯︰這是很值得高興的一件事,同時,也希望各位能把對風姿點點滴滴的心得,化成文字,來鼓勵作者。   小草︰還是那麼一句話,您的鼓勵與意見,是作者的精神食糧,也是支持他的唯一動力,希望大家能多多的關心與愛護。   (不遠處傳來「汪!汪!汪」的聲音)蘭斯︰是小楓在叫,該回去了。   小草︰不對,小楓是喵喵叫,不是汪汪叫。   蘭斯︰有差別嗎?   小草︰當然有啊?貓跟狗會沒有差別嗎?   蘭斯︰就我來說,它們都是四條腿會叫的東西。   小草︰哪有人這麼分的。   蘭斯︰唔!仔細說來,你與它們有點淵源。   小草(浮現了抹明知故問的奸笑)︰哦!怎麼說?   蘭斯(仰天大笑)︰因為你是兔子啊!兔子不就是四條腿會叫的東西嗎?哈哈哈……哎呀……   小草(拿出上次的狼牙棒,狂毆蘭斯)︰兔子,兔子,你那麼喜歡兔子是嗎?我要把你打得連兔子也做不成……   由於女主角拿出狼牙棒鬧場,整場追打男主角,座談會再度宣告閉幕。 銀河篇 第五章 顛顛倒倒將心織 銀河篇 第五章 顛顛倒倒將心織   他永遠記得那一日的景象。   在那一天之前,他是一國之君,雖然僅是一個幾百里的小國,但在這數百里地內,他呼一諾百,令出莫不遵從,玉帛子女,予與予求,自出生那刻起便圍繞在富貴之中,這樣的生活似乎永遠也不會有盡頭。   直到那天來臨,叛軍忽然發難,以破竹之勢攻破王宮大門,將一切化為火海,他立刻判斷出大勢已去,而就在那一刻,他做了魔鬼的決定。   祖先傳下來的開國神器,真龍寶劍,歷來便是正統王權的證明,也是叛軍勢在必得的目標之一。   他將之托付給長女,囑咐其攜劍突圍而出,而他,卻在眾人皆以為他將死守王宮、以身殉國之際,偷偷自地道逃出王宮,趁著所有敵軍注意力都被女兒引去的當口,離開國境,安然脫險。   途中,幾遭敵軍追趕,他甚至把向來疼愛的二女兒推下車,一面加快速度,一面製造混亂。   就這樣,當叛軍首腦氣至跳腳,他終於成功脫逃了,在犧牲數百條人命以後。   這些犧牲,他認為都是有代價的。   一將功成,尚且萬骨隨枯,何況是一國興復大業。   王權證明只是表面,王國的主體僅在國王,只要國王還在,就有復國的一天,至於什麼父女親情更是不足道也,大丈夫為成大事,什麼也可捨棄,倘若拘泥於俗子情愛,那如何有重奪帝位的一天!   所以,從頭到尾,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然而,從那一晚後,他沒有一天能睡好覺。   每每躺下,腦海裡總是出現一片火紅光景,在燒得通紅的夜晚裡,有士兵們的呼喊、有屍體的焦臭、有令人戰慄的殺伐之氣、有嬪妃臨死前的哭喊,還有她,一抹鮮紅色的淒厲身影。   她不可能還活著了。   那一天,把真龍寶劍交給她時,他就有這個想法,事後,一如所料,她和妹妹一起被叛軍俘虜。   兩個美貌少女,又兼有王族身份,落入一群如狼似虎的兵匪中,那還有什麼好下場,只知道,在那無比瘋狂的一晚後,她們從此就沒了消息。   她應該是死了吧!   不能確定這個答案,成了他心裡一個日重一日的負擔。   從很久以前,他就害怕這個大女兒,她聰明機敏,個性剛烈,處處不讓鬚眉,武學上的造詣,更是遠遠超過了他這個安於逸樂的父親。   她侍奉父母極孝,他卻不知怎地極怕這個女兒,只是從來想不出理由。   而現在,理由出現了,一旦她未死,想通所有關節,是怎也不可能放過他這個父親的。   那樣的怨恨,那樣的背叛,她會為所有的亡魂,要回這筆血帳。   所以她非死不可。   他時時刻刻都在打聽她的下落,旁人都以為他是關心女兒,不錯,他是關心女兒,除非確定她死,否則縱使他重奪帝位,亦永難安心。   他甚至不斷隱姓埋名,除了躲避叛軍追蹤,更在躲避她,如果她不死,定會天涯海角地追覓他的形跡,倘若當真給她發現……   可是,饒是如此,他還是躲不過。   每個夜裡,那個手持長劍的厲紅身影,劍尖滴著血淚,總是令他在滿身大汗中醒來,一年來,他的精神已在崩潰邊緣。   而現在,她回來了。   那天在那個渾小子的背上,儘管形貌已經大改,他還是一眼就把她給認出來了。   是她,絕對是她,她當真從地獄裡回來了。   無怪兩個無名小子能屢壞自己大事,她天生便是自己的魔星,但教她一日不死,他今生今世寢食難安。   夢裡,重複的戲碼再度上演,銀白色的劍光,鮮紅的血,冰冷的劍尖,又刺進了他的胸膛。   「啊!!!」慘叫聲中,赤先生滿身大汗地驚醒,當瞥清眼前空無一物,他野獸般的嚎叫。   「去找她…給我把她找出來…碎屍萬段……碎屍萬段啊……」   為什麼?   為什麼你不能放我好好入睡……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七月三十日艾爾鐵諾王國杭州   「喂!怎麼養寵物是這麼困難的啊!」   「這個……我也不知道,可能這只特別一點吧!」   在一間中等民房內,蘭斯洛、小草癱坐在地上,看著一片凌亂的屋子,兩人的臉上,除了因連續熬夜,所產生的黑眼圈外,儘是疲憊。   打從十多天前,從地下倉庫領回了楓兒,兩人的日子便再也不得安寧,看似健康的楓兒,在進屋後不到兩個時辰,忽然歇斯底里的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口吐白沫。   小草診斷的結果,令兩人不約而同的破口大罵,早有傳言,妓院為了控制旗下女子的行動,會對她們施打毒品,想不到楓兒也是犧牲者。   蘭斯洛當機立斷,馬上有了決定。   第一,楓兒不能這樣被控制下去;第二,蘭斯洛沒有毒品可供施打,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所以,最後的結論,便是要幫楓兒戒毒。   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   靠著小草精於醫理,到藥店配了幾服靜心、清血的藥物,給楓兒按時飲下;戒毒的時間按照估計,約莫需要十來天,為防止楓兒在半昏迷時,亂撕亂咬,只得用兒臂般粗的鐵鏈,將之鎖在牆角,否則以她獸人的臂力,力大無窮,一但發起狂來,誰擋得住。   這十多天的日子並不好過,為了要照顧楓兒,兩人可說是寸步不離,連紫鈺那邊也沒時間去,讓蘭斯洛整日對空長吁短歎,最慘的,還是小草,儘管蘭斯洛誤當她是男性,但楓兒的便溺處理,卻得由小草一手包辦,原因無他,「因為你是兔子,兔子不會對女性有不規矩的動作。」   這便是蘭斯洛的理由。   就這樣,小草當起了保姆的工作,好在她本就是女兒身,做此工作,也是公道,只是,以她公主之尊,平日只有被人伺候的份,今日居然落得如此下場,慘喔!   不過,在這段時間,也讓小草看到了蘭斯洛的另外一面,由於荒謬的「父親作用」,每當楓兒熬不住痛苦,哭鬧不休的當口,蘭斯洛就會在一旁,用樹葉捲成直笛,「咽嗚咽嗚」   地吹起來,隨著笛聲悠揚在每一個角落,楓兒會停下動作,宛如子女向父親撒嬌一般,輕輕依偎在蘭斯洛的身畔,沉沉睡去。   沉浸在笛聲中的蘭斯洛,表情會特別的溫柔,那種安靜平和的微笑,常看得小草呆呆出神,「在這個男人的外表下,到底是什麼呢?」   對於能夠進一步,靠近這個問題的答案,小草感到高興,雖然也不免有幾分傷心,因為讓蘭斯洛表露出這一面的,並不是自己。   十餘天的日子,轉眼即逝,楓兒體內的毒素,已經清除的差不多,今夜便是最後關鍵,只要能熬過今晚,楓兒便從此擺脫毒品的控制了。   為了防止楓兒在激動下,誤咬舌頭,所以,她口內被安置了一團毛巾,雙手也被緊緊綁起。   為了怕有什麼變故,自晌午開始,蘭斯洛便一步也不敢離開,雖說獸人的體質,與人類大同小異,但還是有所不同的,而會動腦筋幫獸人戒毒的,大概除了蘭斯洛,也不會有別人去做,所以,在毒素漸漸減輕的當口,確實有可能發生什麼讓人意想不到的突變。   再者,負責診斷的小草,在每日金針拔毒的過程中,亦發覺楓兒體內,除了麻藥的毒性外,另有一種不知名的詭異毒素,它膠繚深纏於腑臟、血液之間,驅之不去,教小草束手無策,是以用藥時分外小心,以免藥性互衝,造成慘劇。   太陽西下,微星漸升,逐漸回復生氣的楓兒,安靜的睡倒,呼吸勻稱,該是無大礙了。   得以喘一口氣的小草,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想找根柱子靠著睡,一瞥眼,看見蘭斯洛倒在院子的槐樹下,呼呼大睡。   捉弄心起,小草折了根草管,悄聲走近蘭斯洛,很小心、很小心地,把草端放在蘭斯洛的鼻間,搔來搔去。   「哈…哈…」   蘭斯洛涎著臉,睡得香甜,儘管小草百般逗弄,但沉醉於夢鄉的蘭斯洛,確實是具有豬玀般的特質,天塌下來當被蓋,每當鼻頭感到騷癢,蘭斯洛就翻身側睡,繼續打呼,渾若無事。   「可惡,就不信弄不醒你。」   小草頑心大起,跟著蘭斯洛,轉東轉西的。   「啊!」   一聲驚呼,卻是蘭斯洛不耐騷擾,發動奇襲,一個側身,翻至小草腿上,將佳人結實而充滿彈性的玉腿,當作枕頭,舒舒服服地大睡起來。   帶著幾許見腆,小草芙蓉也似的嬌顏,綻放出淒清的笑容。   輕輕將蘭斯洛的大頭扶正,溫柔地替他把蓬草般的亂髮,一根一根的梳理。   「你啊,真是個笨東西,連我這樣嫵媚的美女,都看不出來,真是沒用的傢伙。」   話意雖然在責怪,語氣卻是輕柔呢喃,好似在向情人撒嬌。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小草有了窺看心上人睡臉的嗜好,睡著的蘭斯洛,臉上一片祥和,完全不見白日的莽撞樣。   「我這樣幫你整理,像不像你妻子啊!」小草溫言笑著,「娶到我啊,是你的福氣唷,小草人又聰明,又能幹,女孩子會做的事,她一件也不少,長的不壞,身材也很好,你不覺得自己撿了大便宜嗎?」   這樣的話,一般所謂的淑女,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但是小草不同,她一向認為,勇於向心上人表達愛意,並不是錯事,誰說求婚時候,捧花跪地的,一定要是男方。   切身的幸福,只有自己才能爭取。   但是,自己真的能有幸福嗎?   若是莉雅的身份揭曉,所要面對的,決不只是蘭斯洛的反應這麼簡單。   拋棄女王的地位,置所有人期盼於不顧,對雷因斯。蒂倫王國而言,莉雅無疑是千古罪人。   莉雅尚不敢做到這樣的地步,目前,她只能用小草的身份,暫時欺騙自己,讓自己藉此可以不去面對,莉雅本應面對的一切。   一但身份被揭穿,無論面對是怎樣的殘局,也不管聖力能否使用,莉雅都不得不回去,擔起她非擔起不可的責任,屆時,就算與蘭斯洛的感情再好,也只有分離一途。   那麼,說出自己是女兒身與否,又有何意義?   唉!過往看民間的傳奇小說,總覺得裡面的女主角太疑太傻,只會一味祈求命運的施捨,不會為自己爭取幸福,哪知事到臨頭,方曉其中甘苦,非不願也,是不能也。   世間造物弄人,竟是一應若斯。   蘭斯洛在夢裡,覺得身體顛來覆去,頗不舒服,猛地張眼一看,大聲慘叫,連滾帶爬,瞬間竄出十丈以外。   「你……你想做什麼?可別以為大家熟,就可以毛手毛腳的,我……本大爺不來你們那一套的。」   心驚膽顫地作了宣告,發覺小草低著頭,纖瘦的身子微微抽動,沒有反應,蘭斯洛大著膽子,緩步走近。   「你在幹什麼啊……咦!你在哭什麼?」   「沒……沒有。」怕蘭斯洛察覺,小草趕忙抹去眼角的淚水,強擠出一個笑臉,「哪裡有,是你自己眼花,看錯了吧!」   「會嗎?你的眼睛快比猴子屁股還要紅,還說沒有。」   「喔!那是剛剛被沙子吹進眼裡,所以流了幾滴眼淚,已經沒事了。」   雖然是老掉牙的理由,對付蘭斯洛這樣的粗枝大葉,卻很足夠,他嘴裡咕囔幾句,把這件事拋諸腦後。   兩人坐了下來,開始閒聊。   小草為了轉移蘭斯洛的注意力,設法開了個話題。   「怎麼你還會吹奏草笛啊?」   「喔!那個東西,是我以前閒著沒事幹的時候,跟老頭子學來的。」蘭斯洛笑道:「很方便,折片樹葉,就可以當草笛,走到哪裡,吹到哪裡。」   「挺有意思的,改天教我吹好不好。」   為了與心上人能有可以共同分享的回憶,小草向來很努力。   「教你啊!唔……雖然你是笨了點,但是有我這位名師在此,應該是沒問題。」   蘭斯洛自信滿滿的說著,邊說,腦裡靈光一閃,「喂!你不是會作曲子嗎?幫我想條曲子,看看能不能打動紫鈺小姐。」   「真是三句不離本行。」   小草心中,暗罵對方不解風情,但卻無意拒絕,稍稍想了想,舉起手掌,打著拍子,輕輕哼道:「關關雎鳩,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雖只有寥寥數句,但在清亮的嗓音襯托下,卻是悅耳動聽。   那本是絹之國的四言詩歌,是該國士人必讀的經籍,在風之大陸上,流傳不廣,但以紫鈺的才識,必然識得,蘭斯洛偶然奏出,或可收得奇兵之效。   「嗯……聽不懂。」蘭斯洛一臉迷惘,「什麼斑鳩、九官鳥,文謅謅的,能不能換一條啊!」   小草笑了起來,「你的紫鈺小姐,學識淵博,不是一般的膚淺女子,市井小調,怎入她法眼,便是時下流行的吟唱,人家也只覺得俗氣,不用這條曲子,她哪會放在眼裡。」   「說的也是。」   「詩的意思,是一個少男,對一名少女心懷思慕,想要努力的追求她。很適合你,來試試看吧!」   不知為什麼,小草心底,隱隱有個期望,即使有生之年難以做到,但是,她希望有一天,蘭斯洛能對自己唱起這首曲子。   對命運之神來說,這樣的想法,算不算奢求呢。   「關關……」   蘭斯洛張口欲唱,卻被房內的巨響所打斷,回看屋裡,原本安睡的楓兒,不知道受到什麼刺激,突然狂性大發,猛力掙脫身上的鐵鏈。   閒情逸致全消,兩人急奔入屋內,採取對策。   「小心啊!趕快抓住楓兒,別讓她亂動,熬過今晚,她就沒事了。」   小草取出了金針,想暫時麻痺楓兒的行動機能,但卻因目標不停扭動,為了怕針給折斷在體內,而遲遲不敢下手。   「你說的倒是很容易,她力氣比三個大男人還大,怎麼抓啊!」   負責穩住楓兒的蘭斯洛,因為面臨超乎想像的怪力,叫苦連天,在幾次嘗試失敗後,他給那極為強壯的軀體一撞,跌至牆角,頭暈眼花。   「楓兒不是很愛聽你吹草笛嗎?你試著吹吹看,緩和她的情緒。」   硬的不行,只好來軟的,聽到小草建言,想起最後法寶的蘭斯洛,正要取出葉笛,卻看見楓兒在一輪緊掙後,猛一用力,吐出了口裡幾成稀爛的毛巾。   「不要。」   護口的毛巾消失,楓兒癲狂之下,竟用力咬向舌頭,小草為之驚呼出聲。   危急之際,一隻厚實有力的手臂,及時伸至楓兒嘴畔,挽救了她的生命。   手臂的主人卻不好過,獸齒尖銳無比,猛噬之下,皮開肉綻,大量的鮮血,噴泉般地湧出,還虧得是這條手臂特別結實,否則當場便要壯士斷腕。   「大哥。」   眼見蘭斯洛受傷,小草心急如焚,哪管對方是什麼人,便要將針扎入楓兒的面部要害,令她鬆口。   「不要亂來。」   蘭斯洛皺著眉頭,他愛逞英雄,卻不愛充英雄,手腕上陣陣劇痛,幾乎疼得他想大叫,但是既然決心救人,便得有始有終。   用左手制止了小草,蘭斯洛無視右手的疼痛,像個兄長般的拍拍楓兒的頭,低聲道:「你要咬,就用力咬著,高興的話,就送條手臂給你,但是不許亂動,絕對不許。」   說著,用左手取出草笛,低聲吹奏起來。   低沉卻嘹亮的笛音,忽高忽低,隨著乾爽夜風,鋪灑了一地清涼。   蘭斯洛僅能用左臂,加上本身的技巧並不純熟,所以聽來頗為生澀。   但是,在笨拙的背後,有種太古的清新、純樸感情,不經意地流瀉出來,那像是參天密林的風嘯,像是山澗清溪的飛瀑,像是絕壁古洞的猿鳴,更像是繁空閃爍的星語。   那種感情,就像是一個人,在滿身疲憊之後,回到母親懷中的舒適、安心,沒有任何的作偽,也找不到半點虛假,可以讓你完全地放鬆,閉眼長眠。   從笛聲奏出的那一刻起,楓兒就沉靜下來,默默聆聽,原本慌亂、凶暴的眼神,也逐漸變得安詳,回復了翡翠般的碧綠。   受到震撼的,不只是楓兒,小草亦然。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她的眼中,滿是淚水。   不是悲傷,沒有哀痛,而是一種超乎於其上的感情。   在音樂的鑒賞裡,音質、音色之上,還有音品,此刻的小草,便是為那偉大的音品,而深深感動。   在那未臻成熟的笛音裡,小草聽到了歷史的詩歌,大地的傳言,那是種無法修飾,純純天然的聲音。   在這一刻,她有些明白了,為什麼楓兒會對蘭斯洛的笛聲,如此醉然,這或許是因為他倆同來自山林,那種屬於大地的頻率,讓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心靈相同,而也在這一刻,小草對培育蘭斯洛的老師,充滿感謝,感謝他培養出了這樣的一個好學生。   笛聲高鳴一陣後,不弄半分花俏,靜靜的收尾。   「喂!你們還呆在那裡幹什麼,看戲啊!還不快幫我止血,本大爺快要昏過去了。」   確定局勢已經可以控制,蘭斯洛從楓兒的口裡抽回右手,卻看見兩個人呆若木雞,不禁皺眉罵道。   「啊!對…對不起。」   小草從音樂的震撼中醒來,看到蘭斯半身是血,差沒又要翻白眼。   「幹什麼,沒看過血啊!大驚小怪。」   蘭斯洛平日流血受傷,早已習慣,這點小傷,根本不放在眼裡,只是失血頗多,有些頭暈腦脹。   「一點小傷就把你嚇成這樣,真不知道你是不是男人。」   「我本來就不是男人。」小草低聲回嘴。   「你說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擦藥,擦藥吧。」   取出應用物品,以俐落的手法,先止血,上藥,再裹上繃帶,所有的動作還不到一分鐘,長期跟在蘭斯洛身邊,小草的護理實習,進步的讓人咋舌。   一旁的楓兒,看著兩人忙來忙去,感到好奇,奈何身體被捆,動彈不得,索性把身體打橫,滾到蘭斯洛身旁,湊上去猛舔,跟主人親熱。   「哎呀!笨貓,不要在這個時候過來……」   「大哥,你不要亂動,傷口又裂開了。」   「還舔,你還舔,今晚所有的事,都是給你搞出來的。」   「我叫你不要動,你沒聽見是不是,再這樣下去,我就不管你了。」   「哎呀!寵物性騷擾啊……」   「喵喵喵……」   在一團嘻笑怒罵聲中,另一個黎明重新到來,感受著暖和的晨光,似乎可以讓人相信,所有的煩惱憂愁,即將被驅除一空。   煩惱憂愁被驅除一空,去騙鬼吧。   看著天邊金色的晨曦,紫鈺幽幽歎了口氣。   算起來該有十四天了,打從十四天前,那活寶二人組,險象環生地脫身之後,就未曾再進落瓊小築一步了。   負責暗中保安的紫鈺,自然沒有怠忽職守,她派遣兩名得力僕從,日夜暗中看護,一有動靜,立刻回報,她會在最短時間內,趕到現場。   這樣的安排,應該是沒有問題了,只是,或許自己太閒了吧!居然會想念起那兩個人。   連續多日的共聚,使屋子裡面生氣蓬勃,打打鬧鬧慣了,每日都有不同的笑料,有些時候,只要想起來,就會有種微笑的衝動。   哪知幾日不見,竟然懷念起他們來,真是奇怪。   紫鈺不諱言,蘭斯洛、小草是對很好的朋友,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永遠也不會有冷清、寂寞的感覺,只是……   唉!   為什麼,時至今日,還會對「朋友」兩字,有種莫名的悸動呢?   這麼多年,自己不都是這麼一個人地走過來了嗎?   失去父母的悲哀,沒有知心友伴的寂寞,不得不獨處的淒涼,早就把她訓練成這冷清自若,傲視一切的孤僻個性。   既然,過去是這麼走過來;未來,當然也要這樣走下去。   這是自己早已認清,無法更改的命運。   怎知會遇上這兩個剋星,在不知不覺間,與自己分享了家人般的溫暖,把原本冰冷的心壁,漸漸融化。   這幾天,獨坐小樓的紫鈺,總覺得好像失去了什麼。   嘗過暖陽,方知寒冰酷冷;享有溫馨,更覺寂寞難耐啊!   真是可笑,一直以來,她總把蘭斯洛當成使喚的小丑,跟左跟右的無聊傢伙,總是看不起他,鄙視他。   卻又怎想的到,幾日不見,襲上心頭的孤寂,竟是如此之深,偶爾回過頭,想確認某人的身影,卻只是令她更加寂寞。   仔細回想,紫鈺露出了微笑,看蘭斯洛與人動手,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儘管武功拙劣,常常連打帶跑,十分狼狽,但是,那個時候的蘭斯洛,意氣飛揚,自有股難得的男子英氣,使人心折,那是種極難見於世俗,真正的英雄氣概。   更糟的是,那日蘭斯洛所執著的為人道理,越是日久,咀嚼的滋味,越是深刻,而那張只會傻笑的蠢臉,卻是隨著時間飛逝,而越益清晰,茶餘飯後,打坐練功,那幅笑容,總是不自主地浮現眼前。   這樣的感覺,便是男女情愛了嗎?   是誰多事惹相思,惹來相思,又怨相思。   紫鈺不認為,自己會動心於人間情愛,只是,那種莫名的寂寞與想念,又是什麼呢?   這幾日,總是聽見婢女們竊竊私語,擔心小姐的心事……   唉!   怎會弄至如斯田地啊!   為了今後起見,正確的作法,是完全保持公務的態度,視他們為任務中的對象,不再有其他牽扯,這對雙方而言,都應是再好不過的,然而……   思量良久,紫鈺喚來婢女,下了乘車出門的命令。   「小草,為什麼我會覺得,你長的像只熊貓呢?」   「彼此,彼此,大哥,你現在的尊容,也像頭貓熊。」   蘭斯洛、小草睡眼惺忪,兩雙黑眼圈,彼此對望。   饒是蘭斯洛精力旺盛,連續幾天勞累熬夜,卻也禁受不住,在熬過最後一晚之後,爬回了幾天不見的床,狠狠地趴下去,呼聲大作。   小草則是連舉步的力氣都沒有了,隨便找了把椅子,還沒來得及爬上去,整個人癱在地上,昏死過去了。   快樂的夢鄉之旅,沒能持續太久,小草便被拉回現世界,正確的說法,是被踢回,因為蘭斯洛在久叫失敗,用力踐踏無效後,索性一腳把小草踢到院子,用水潑醒。   把人弄醒還不算,蘭斯洛差點把小草剝光,押去清洗儀容,嚇得小草在尖叫中,跑得飛快,一分半鍾內完成所有內務工作,再創記錄新高。   叫人起床的理由很簡單,因為耽誤多天,沒有去參拜紫鈺小姐,蘭斯洛焦心不已,生恐有情敵出現,是以沒睡滿四個鐘頭,便要拖著小草登門拜訪。   「讓我睡…讓我睡…」   彷彿吸毒犯得不到滿足,小草不住呻吟,事實上,她現在的精神狀況,可能較毒癮發作時的楓兒,更為惡劣。   「不要睡了,大好人生,你不覺得應該做點更有意義的事嗎?」   「追女孩子是你的事,為什麼要把我拉起來。」小草勉強撐著眼皮,搖搖欲墜的說著。   「這個嘛……因為我們是兩兄弟,你年紀輕,對追女孩子沒經驗,所以你兄長我要示範給你看,讓你日後進退有據。」   不好意思說是自己會緊張,蘭斯洛硬是想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這個理由太假,我不接受。」   小草勉強擠出個笑容,命令道:「楓兒,去舔他。」   「喂!不要亂來啊……你這招…實在太毒了。」   看見蘭斯被追的滿場跑,雖是疲憊,小草仍開心的哈哈大笑。   這幾天以來,楓兒的親匿親舔,是蘭斯洛的夢魘,不知怎地,他對這種過度的肢體接觸,本能性地感到恐懼,又不敢出手推開,只有逃跑一途了。   「喂!為什麼她只會追我,不會追你啊!」   「喔!誰教當初人家大姑娘睜眼的時候,大爺您剛好站在她眼前,她當你是主人,當然與你比較親啊!」   小草的話並沒錯,楓兒的脾氣,就寵物而言,可說是極端孤僻,很難與人親近,除了蘭斯洛之外,對每個靠近的生物,都懷著深深的戒備,就連小草自己,也花了頗長的一段時間,才能讓她安心靠近,在此之前,小草身上摔傷兩處,咬傷一處。   「楓兒,不要鬧了,回我這邊來。」   雖然與蘭斯洛親匿,但因為負起教養工作的是小草,日子一久,楓兒反而對小草的命令最習慣,聽到命令,立刻飛撲回小草懷裡。   「乖乖趴好,不要亂動。」   小草順著體毛的紋路,輕輕撫摸,楓兒舒服地喵喵叫。   把毒癮戒除的楓兒,臉色雖然還有些憔悴,但毛髮膚色,卻泛著健康的光澤,只要再調養個一段時間,身體當無大礙。   她趴在小草膝上,輕舔手足,清理毛髮,整體來說,楓兒的外表極為秀美,倘若換上禮服,施以妝飾,一點都不比人類的美女遜色。   小草心底,有個疑問,這些天以來,楓兒的行動,完全像個獸類,雖然說,獸人族的智商,彼此之間相差懸殊,不可一概而論,但是由楓兒對人類語言的靈敏度來看,應該並非天生就是如此的。   比較高層的獸人,會站立,會說人言,也能做深度的思考,除了外觀上的差別,與人類並無二異。   楓兒對人類語言的理解度很高,應該是屬於這一類的種族,那麼,為什麼她的舉動,會與普通的牲畜無異呢?   洗腦的手續,相當危險,一個差錯,就是爆腦而亡,而且就算成功,也會對腦部組織造成傷害,照這樣看來,楓兒是因為被洗腦,才導致智能退化,如同獸類。   腦部損傷,治癒極難,小草自問沒有這種能力,心想,將來定要尋訪名醫,盡力醫治,讓楓兒回復洗腦以前的智力,重獲過去的回憶,這才不枉彼此相識一場。   「看起來還真像是你的大女兒。」   小草的外貌俊秀,楓兒健美的胴體,也是賞心悅目,兩個湊在一起,是幕足以稱為名畫的風景,只是,看到這幕光景的蘭斯洛,忽然有這樣的古怪想法。   「這麼說很不公平喔!」   手上的動作未停,小草反駁道:「當初是你的意思,把她帶回來養的,怎麼工作全是我在作呢?」   「我負責決策,你負責實行嘛!」   蘭斯洛看了看天空,日正當中,「時間剛好,現在去,恰好可與紫鈺小姐共進午餐。」   「其實呢?你大可不必急著去。」小草笑的有點詭異,「欲速則不達,物極必反,你連續幾天不去,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喔!」   「什麼意思?」   蘭斯洛聽的滿頭霧水。   「沒有什麼意思。」小草笑道:「只是,如果你肯再多挨幾日,說不定人家會主動登門拜訪喔!」   「開什麼玩笑。」蘭斯洛不信道:「紫鈺小姐難得出門,怎麼可能會主動來這裡,這種事,就像是期望天上無故掉下美女一樣可笑。」   話方說完,輕輕的叩門聲響起,一個嬌柔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   「兩位公子在嗎?多日不見,妾身特來拜望。」   「真有你的。」   蘭斯洛大喜過望,丟下一句,匆匆去應門。   唉!   這人總是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傷透了身旁人的心。   楓兒仰著頭,一點也不明白,劃過姊姊臉上的水珠是什麼。   「原來是這樣,難怪多日不見兩位公子的蹤影。」   聽了蘭斯洛雜七雜八的生活簡報後,紫鈺笑著點點頭。   這些內容她早已知道,只是,聽蘭斯洛親口說出,別有一番樂趣就是了。   蘭斯洛不改一往的興奮,從櫃子裡翻出茶葉,沏茶款客,當然,實行的工作,永遠是由小草來擔任。   小草一面燒水,一面感慨,蘭斯洛的江湖閱歷畢竟不足,對於紫鈺的來訪,除了欣喜之外,並無其他,殊不知在三人交往的期間,並沒有對紫鈺提過,目前的落腳住所,兩人進屋之前,也有仔細探看是否被人跟蹤。   這樣嚴密保安,紫鈺尚能不請自來,代表此女殊不簡單。   要知赤先生等一夥人,對兩人的相貌刻骨銘心,若是輕易洩露行蹤,大隊人馬早已上門圍殺,哪能安居至今日。   不過,對紫鈺來歷,小草已掌握七八成,是以並不吃驚,目前,就是等誰先翻底牌了。   紫鈺抿了口茶,滋味甚劣,不過這不是講究茶好不好的時候,隨即笑道:「兩位久不涉世,不知外面的世界,給鬧的天翻地覆了。」   「是皇帝老子駕崩了嗎?」小草全沒好氣,一句話直接頂了回去。   「皇帝老子倒沒事。」紫鈺不以為忤,「可是皇帝兒子的問題卻不小。」   「據聞十二皇子殿下遭到襲擊,至今生死未卜,怎麼還沒有下落嗎?」   「皇子失蹤,所有的警政機關全面動員,尋找皇子的下落。」   紫鈺饒有深意地,看了小草一眼,「可是,說也奇怪,那與此案牽涉最深的兩名悍匪,就如同在空氣中消失了般,怎麼找也找不到。」   兩名悍匪中,唯一的男性,此刻很不自然的笑著,「這個嘛!說不定他們已經逃出城外了,哈哈。」   紫鈺輕搖玉頸,「不可能,挾持太子,是何等大事,案發後不到半刻,方圓五百里便給封死,若是東躲西竄,行蹤早露,故而必是事前周密計畫,藏匿於城中的某處。」   紫鈺狡獪笑著,「或許,便藏在城中的某處民宅也未可知。」   「呃!這個……」   「紫鈺小姐。」不似其兄長的無能,悍匪中的女性,及時反擊,「怎麼紫鈺小姐對這案子這麼關心,連匪徒的落腳處都一清二楚,旁人不知,還以為小姐是匪徒的同黨呢!」   紫鈺掩口輕笑,「小公子說笑了,妾身素來愛看熱鬧,只是對兩名匪徒落網後,會被處以何種酷刑,感到興趣而已。」   雙方你來我往,進行著堪稱辛辣的毒舌料理,不過,在其中,小草也獲得了些寶貴的情報。   錢繼堯動員了不少手上兵力,對城內的諸處可疑點,進行搜查,似乎有意在中秋之前,將事情做個了斷,但由於雷峰盛會的來臨,杭州城內湧進大批江湖豪客,使得搜查工作進行的並不順利。   另外,事有湊巧,在十多天前,錢繼堯突襲了十五所妓院合辦的拍賣會,並封鎖該區域,進行搜查,結果,因恐平日販毒、買賣人口被查獲的一干匪徒,群起突圍,當然也有不少妓女,趁機開溜。   在局面混亂的情況下,錢繼堯下令將所有不聽指令者,一概格殺。   想不到命令一下,竟激起了大規模的民變,雙方展開武裝械鬥,激戰一晚,雙方死傷在六百人以上,該區妓館、酒樓,混戰中被燒殺一空,幾成鬼域。   小草心想,錢繼堯果真是個扶不上檯面的角色,明明搜查只是作戲,他卻挑錯舞台,事發時還下了這等謬令,杭州城如今龍蛇混雜,官方稍有不慎,便釀大禍,更何況是錢繼堯這等大手筆,看來他甜頭沒吃到,這苦頭卻是吃定了。   不過,這也解釋了,為何當日與鼬鎌兄弟激戰多時,竟沒有半個人聞聲而來,而具有洗腦設備的地下倉庫,造價亦屬天價,兩人誤闖時,連半個守衛也無,看來該區的人員,是全部棄屋而逃,讓兩人撿了大便宜,而離開倉庫時,暴動已接近結束,官兵、賊夥,均已死傷慘重,無力封鎖,就此給兩人輕鬆溜掉。   想到此處,小草不由得暗暗感謝錢繼堯,若非他的搗亂,兩人不可能誤闖密庫,楓兒很可能就此喪身毒窟了。   「哇哈哈!大家不要講這種沒意義的事了,難得天氣不錯,悶了幾天,出去逛逛吧!」   有的時候,蘭斯洛扮演的角色,是極為重要的,雖然從來沒有插上話的機會,但是,如果沒有他從中打斷,兩個沒事幹的饒舌女性,很可能就此講到天黑。   「說的也是,既然大家都無恙,就繼續前些日子的未了之行吧!」紫鈺首先贊成。   「你們去吧!我想留下。」小草想了想,決定留下。   一方面是因為非常想去夢周公,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照顧楓兒。   大陸諸國的都市,對於獸人非常歧視,特別規定,獸人上街,必須穿斗篷遮面,並且要系項圈,換言之,是把所有獸人,以奴隸的地位論處,不承認有自由的獸人存在,也因此,獸人大多活動於荒野,極難與人類共處。   小草視楓兒如姊妹,不想把她獨棄在家,要把她當奴隸對待,更是不願,左思右想,決定留下陪她。   看出了小草的顧慮,蘭斯洛道:「放心吧!楓兒的毒癮解掉了,她人又聰明,放她在家,不會怎樣的。」   小草仍是擔心,但拗不過蘭斯洛再三請求,甚至威脅相向,最後只好點頭答應。   拍拍楓兒的頭,小草像個姊姊般,柔聲吩咐道:「要乖乖的喔!」   應該是不會出什麼事的吧!   小草心想。   小草仰身打了個哈欠,兩眼惺忪地四處看看,那個紫鈺,什麼地方不好去,居然跑來間破廟,做啥?許願嗎?   仔細說來,廟也不能說是破啦!   只是,廟的規模不大,屋瓦簷壁,都已經褪色,完全遮掩不了歲月的痕跡,廟前馱碑的石龜,斑駁龜裂,該是許久前的古物了。   由香爐裡稀落的香火看來,廟裡供奉的神祇,似乎也不太靈光,才讓自己的住所,殘破成這等模樣。   自古人心,貪慕榮利,拜神求佛,到頭來,所求的還是不出「名」、「利」二字,對這兩字沒助益的,便是神明,也遭棄如敝屣,唉!人啊!   小草不用香燭,兩掌合十,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自古參神禮佛,心誠則靈,香燭麼?哈!倒也不用那麼在意了。   懶的跟在蘭斯洛身旁做參謀,沒事還會挨頓揍,小草找個理由,溜到廟裡清淨角落,想要補個美容覺。   唔……   其實這間廟也不算太壞啦!它後院面積頗大,除了清淺池塘,還種植了七株梧桐樹,每株都有三人合抱,枝幹繁密,綠蔭遮天,陽光從綠葉的縫隙間,灑落庭院,午後涼風徐徐吹來,是個難得的午睡環境。   小草找了根大樹,倚樹閉目,聆聽松風過耳,池塘鯉魚兒躍水,心舒神暢,逐漸睡去。   有人說,老天爺不喜歡懶惰的人,這話真是一點不錯,小草眼睛沒閉兩分鐘,一陣孩童嬉戲聲,把她自夢的邊緣扯回來。   「老天爺,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小草心底哀嚎不已,睜開眼睛,搜尋聲音的來源。   「你輸了,你輸了。」   「阿明太沒用了,換我來,看我青頭將軍的厲害。」   「好棒,好棒。」   在庭院的另一角,三五幼童圍成一圈,遊玩嬉鬧,小草好奇心起,緩步趨近,看看他們在玩些什麼。   ***中心,是兩隻蚱蜢,一青一紅,看起來都是雄赳赳,氣昂昂,十分威武。   「這倒是奇事一件,只聽說有人鬥蟋蟀,還沒聽說有人斗蚱蜢的。」   小草覺得有趣,忍不住出聲詢問,「小朋友,你們在斗蚱蜢嗎?」   突然見到陌生人出現,孩童們並不驚慌,個個都是笑嘻嘻的毫不怕生。   一名梳著兩條沖天辮的女孩,笑著說:「我們是在比跳高。」   「跳高?」小草奇道。   小朋友們挖了兩個等深的洞,把蚱蜢放在洞裡,比試誰的蚱蜢跳的高,若是同樣深的洞,一隻跳的出來,一隻卻跳不出來,自然是跳不出來的輸了。   只見青、紅兩隻蚱蜢,為了自己的活動自由,在洞底摸索一陣,確定無路可出之後,開始奮力往上跳,但是因為洞挖的頗深,要跳出來並不容易。   看著蚱蜢們努力的樣子,小草心中沒由來地一動,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忘形之下,張口替蚱蜢們加油。   「加油,加油……」   「姊姊,不是這樣。」   辮子女孩側著頭,俏皮笑道:「要這樣喊才對。」   「跳啊,跳啊,跳出來吧!」   「跳啊,跳啊,跳出來吧!」   一旁的孩童,以獨特的方式,扯開喉嚨,賣力叫喊,為自己支持的蚱蜢加油,小草感染了這股氣氛,很自然地加入其中,隨他們吶喊。   「跳啊,跳啊,跳出來吧!」   一輪激鬥過後,青色蚱蜢不負所托,率先跳出土穴,登時歡呼與歎息共作,嘻笑同責罵並發,小草並沒有支持哪一方,但看到孩子們玩得高興,無形中也興奮起來。   「又在玩跳蚱蜢的遊戲啦!」   「婆婆,是婆婆來了。」   「糖果婆婆。」   說話的,是一位衣著華美的老婆婆,錦緞的高級衣飾,價值不菲,該是富貴人家,身後還跟著兩名家丁,看來身份不低。   顫著雙手,老婆婆從衣袋裡,掏出滿把的糖果,一一分贈與小朋友們,仔細叮囑著,「吃了以後,要漱口,不然閻羅王會抓你們去拔舌頭的。」   「婆婆又來了,是說謊話才會拔舌頭。」   孩子們搖頭大笑,似乎覺得婆婆比自己還笨。   「呵呵……是嗎?大概是婆婆弄錯了吧!不過,吃完糖,還是要漱口喔!」   老婆婆不以為忤,開心地笑著。   「小朋友,吃了糖要說什麼?」   小草提醒孩童們,並讓他們一一道謝,不知為什麼,她很喜歡這位夫人,她的身上有種高貴的氣質,肯定是出身好人家,卻是難得這等平易近人,眼尾的皺紋,是俗稱的笑紋,想來,這位夫人年輕的時候,也是常為身旁的人帶來歡笑吧!   把糖給分光,老婆婆擦亮眼鏡,仔細打量小草一番,溫言道:「小姑娘尊姓大名啊?」   「我叫小草。」小草本能地回答,隨即愕然,「婆婆……您看的出我是女子銵v   婆婆呵呵笑起來,道:「你花朵般的肌膚,又生的這等俊俏,除非是瞽子加呆子,誰會把你當男孩看啊!」   「就是有人瞽子加呆子,還不只一個。」   小草暗暗詛咒某人,另外也對自己女性魅力尚在,鬆了一口氣。   「小草姑娘來這兒,是來遊山玩水的了。」   「婆婆,您叫我小草就可以了。」小草笑道:「小草是陪朋友來的。」   「既然是來玩的,那這間小廟,你不可不看。」   說著,婆婆興沖沖地,挽著小草的手,朝廟裡走去。   小草喜歡與老人家相處,在相處的過程中,可以獲得許多難得的知識,是以欣然接受,跟著走去。   「老夫人,請小心。」   兩名隨從不放心,要伸手過來攙扶,卻被老婆婆揮手拒絕。   「真是的,老是以為我不中用了。」   老婆婆喃喃道,小草一笑,將原本被挽著的手,順勢攙扶老婆婆,步進廟內,再對兩名隨從感激的眼光,頷首致意。   「小姑娘的心地不錯啊。」   「婆婆說笑了,不知您今年多大歲數了。」   「呵呵呵……我自己也記不清了,嗯!三百五十歲的生日,是在十七年前,那麼現在是……」   小草聞言一驚,風之大陸上,人類的平均壽命是兩、三百歲,這老夫人近四百歲,那真是高齡了,看她談吐清晰,步履猶健,大概是平常保養的不錯吧!   思量間,已走進廟裡,廟的後堂,沒有供奉神明,土牆上畫著美麗的壁畫,還有紗縵保護,看起來一塵不染,該是有人常常打掃吧!   小草望了老婆婆一眼,她拉起了廉縵,一雙手彷彿在探視多年老友,充滿感情,珍而重之地輕撫壁畫。   壁畫裡,土地乾涸,火紅的太陽肆虐,正是大旱時節,一條小河流經中央,兩批人馬,各據一方,手持兵器,怒眉騰騰。   一個白衣少女,努力地排解紛爭,在兩方人馬間勸說,最後,是眾人一齊祈雨,而天空也降下大雨。   當小草看到壁畫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殛,不敢置信地呆住,然後,啞著聲音,熱淚盈眶。   畫裡的白衣女子,眉目如畫,祥和柔雅,那面孔、那神韻,依稀是那麼地熟悉,小草心底呻吟出聲:「媽媽……」   不會錯的,在那個女子的左袖,繡著朵菊花形的紋章,那是母親年少時愛用的印記,她曾在母親未繼位前的幾篇詩稿裡看過,那幾篇詩稿,還被偶然發現的小草,當作寶貝,藏在宮裡。   「畫很美對不對?」   老婆婆笑了幾聲,開始敘述一個遙遠的傳奇。   在三百年前,那時的杭州城,尚是荒郊田野,一次大旱,把所有的田地都乾涸了,唯一可維生的水源,就是來自左面深山的一條小溪。   人們依照姓氏、種族,分成兩派,紛紛聲稱自己才是水源的主人,在幾次會談破裂後,雙方展開大規模械鬥,死傷眾多,事後,更開始互設柵欄,偷偷到對方處放毒,使得原本嚴酷的天災,再加人禍,民不聊生。   一位名叫阿綾的少女,就在此時來到了杭州,她以義診獲得了普遍的好感,後來,更進一步地為兩個勢力作調和,歷經無數困難,在她的努力之下,終於讓大家握手言和,共同渡過天災,而老天也適時地下了雨,杭州就此恢復和樂。   「想當年,阿綾與我情同姊妹,我還在她的診所裡幫忙過哩!」老婆婆遙想當年,不勝欷吁。   「您…與傳說的那名女子相識。」   小草小心地問著,她知道,自己終於接觸到,母親不為人知的過去了。   「豈只認識,當初阿綾逃家偷溜…」   「什麼?」   小草傻了眼,不是說「微服出巡」嗎?   怎會是逃家偷溜,那個視女王責任為天職,寧可捨棄親情,終其一生未有違背的母親,居然會…偷溜,這怎麼可能?   小草心底,浮現無數疑團,照這麼看來,母親當年,是否也像自己一樣,為了某種理由,不告而別,偷溜出宮。   「阿綾在杭州的第一個朋友,就是我,我們一起開診,一起收留孤兒,照顧他們,阿綾的心太好,是爛好人一個,經常連野貓野狗也撿回來養。」   婆婆笑著說,「可是阿綾也有很風趣的一面,孩子們跳蚱蜢的遊戲,就是她發明的,嘿!想當初,那群蚱蜢本來是要下鍋的,卻給她變成了這等把戲。」   「她膽子很大,記得當年上游設水閘,下游快乾死了,她自己做了炸藥,三更半夜,一個弱女子,偷偷去把水閘炸得翻了天,回來以後,還行若無事地做早餐,不是我一直逼問,她還不肯說咧。」   「這…這是怎麼回事?」   前半段是對的,可是後半段,怎麼會這樣,婆婆所說的,真的是母親嗎?   自己的母親,居然有這樣的一面,小草腦裡一片混亂。   「她是個很聰明、也很堅強的女孩子,而且不是一般膚淺的小聰明,是真正聰明。我們努力化消人們間的誤會,可是困難重重,我曾經想要放棄,但阿綾一直想要堅持到最後,她想讓鎮上的人知道,仇恨、對峙,並不能解決問題,最後會一起走上毀滅的道路。」   婆婆緩慢地說著,她不斷回憶當年與摯友相處的時光,「最後,她成功了,人們被她感化,握手言和,大家合力祈雨,老天爺也終於下了雨。」   婆婆指著茶几上的物件,那是幾隻用草編織的燈,草質粗劣,極易傷手,但燈卻編的巧致精美,足見編燈人下了不少苦心。   「阿綾讓大家編草燈,奉獻祭天求雨,她自己建了個高台,穿著白衣衫,美得像個仙女一樣,在台上禱祝三天三夜。老天,便下了雨。」   小草知道,這是所謂的築積之法,把眾人的意念,藉著某種儀式增幅,傳達給上天,藉以祈求風調雨順,母親以此法祈雨,可謂別出心裁。   「以後,杭州城沒再鬧過旱災,可是這套東西,就此傳了下來,人們用草編成某種東西送人,藉以傳達心意,成了習俗。」   婆婆說完,看著壁畫,呆呆出神,這些年來,她每天總要來這一趟,懷念那段難忘的歲月。   「那…後來呢?那個女人最後怎麼了呢?」   明知道結果,小草還是忍不住問了。   「走了,可惜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子。當一切事情有了結果,阿綾對我說,她要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就離開了,人們為了紀念她,就在廟裡畫了壁畫。」   婆婆的眼中有淚,或許,是對好友離別的感傷吧!   「我還記得她離開時候,對我說的話。」   因為心神激盪,婆婆的聲音有些低沉。   那一天,她起了個大早,在晨光中,阿綾向她道別。   「我要走了,謝謝你對我的照顧,和你相處的這段時間,我一生都不會忘記。」阿綾緩緩笑著,笑容裡,有某種犀利的決心,「我,有幾件非完成不可的工作。為了不讓錯的事情,繼續錯下去;為了讓我以後的繼任人,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幸福,我必須回去。」   「……」   「這些事,可能我無法完成,不,在我這一代,是不可能做到的,可是,我仍然會終其一生,為這個理想鋪路。」   阿綾的音容,在未散的晨霧中,漸漸隱沒。   「或許有一天,我的女兒,會追尋我的腳步,來到這裡,屆時,請你務必讓她知道,她該知道的東西。」   「這就是她的交代。」   婆婆轉過頭來,溫和地問道,「你是阿綾的女兒吧!」   小草聽這一連串的故事,心情起伏,激盪的說不出話,顫聲道:「我……我……」卻是半句話也說不出。   「我不問你的身份,也不管你現在是什麼人?」   婆婆笑著,眼神中蘊藏著洞悉世情的笑意,「我只知道,你是我好朋友阿綾的女兒。」   「是的,婆婆。」   「果然就是你了,我已經等了七百年了,撐著不死,就是為了想見你一面。」婆婆的聲音裡,是卸下負擔的疲倦,「如今,我總算是如願了。」   「可是,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婆婆口中的媽媽,完全是我所不知道的啊!」   因為心情激動,小草有些失控,「陪孩子們玩蚱蜢,偷偷跑去炸水閘,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媽媽。」   在小草的眼裡,母親與自己之間,有一層無形,卻無法逾越的鴻溝,雖然自己不是不被關心,但是宮廷的生活,總讓人覺得冰冷。   在國民與親情之間,母親顯然選擇了前者,整日忙於公務,為民眾捨身,難得見幾次面,母親也只是冷冷的叮囑,要她好好注意身為繼位人的義務,充實自己,不要只想著膚淺的個人情愛,而要為國民舍身,成為為國為民的大愛,以備日後成為個出色的女王。   這是雷因斯。蒂倫歷代王室,女王必遵的信條,母親,也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可是,隨著年齡增長,小草的內心,對於這種教條,越來越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博愛,是人類的精神裡,極為偉大的一環,只是,這種東西,能夠以教條的方式,流傳下來嗎?   一個連自身親情都能捨棄的人,真的還有「心」,去博愛其他的人嗎?   不知有多少次,小草故意犯錯,想看看是否能將母親寒霜面具打破,但每次都大失所望,她只是淡淡的,冷冷的,點頭表示瞭解,好像這些事連聽的價值都沒有,小草甚至懷疑,對於母親而言,自己唯一的意義,僅是繼位的人選,她們之間,不需要親情的存在。   「笨蛋,只要你肯稍微對我笑一下,一下也好,我就滿足了啊!」   這是小草的期盼,每一次的生日,每一次的得獎,從宮內省官員手中取過獎章的時候,小草真正期望的,是母親的擁抱。   不需要什麼形式上的獎勵,只要像普通百姓家一樣,媽媽對放學回來的孩子,親匿地摸摸頭,溫暖地將她抱在懷裡,如此而已。   然而,這個心願,從未達成,以致於每當學院放學,看著旁人,親子相依的溫情,小草臉若冰霜,從此行為越來越叛逆,總愛與宮廷唱反調。   事實上,倘若不是因為這樣,小草的人生,可能會走向另一條道路,她會與同年紀的朋友一般,在貴族私院中,學習知識,努力當個淑女,日後成為個端莊的女王。   今天,從婆婆說的話裡,小草聽到了不一樣的母親,那個名叫阿綾的女子,不僅是慈愛、祥和,她為了守護的東西,充滿勇氣,不惜挺身對抗,這正是小草所期望的母親。   為什麼兩種樣子,前後會差那麼多呢?   為什麼母親回到宮廷後,會變成這種樣子?   母親臨走時所覺悟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幾個疑團,令小草沉思難解。   「婆婆。」抬起頭來,小草問道:「我媽媽……媽媽想傳達給我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婆婆語帶機鋒,笑著說,「我所知道的阿綾,可不是那種不負責任,會把沒做完的事,丟給朋友的人。」   「她要我告訴你的東西,她一定早就跟你說過了,只是你自己沒發現而已。」婆婆扶著桌子,巍巍站起身來,「又或者,她是要你自己去尋找這個東西。」   「要我自己去尋找?」   「小侄女啊!人的一生,有某些問題,是只有自己,才能給自己答案的。」   婆婆笑了起來,「你的母親,是一個凡是靠自己解決的堅強女人,身為她的女兒,你不該這麼問啊!」   「我明白了,我會找出那個答案的。」   小草眼裡,有了前所未見的神采,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一瞬間,她覺得婆婆就像是母親的化身,而且是她嚮往已久的那個母親。   在僕役小心攙扶下,婆婆緩步出門,臨走前,她對小草說:「其實,你和你母親當年很像,真的很像。」   「媽媽年輕的時候,也和我一樣嗎?」   「一模一樣,那個神韻,講話時的語氣,全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小草笑了,她很自然地回答,「那是當然的了,因為她是我媽媽啊!」   送走婆婆,小草驚覺滿室斜陽,竟已是黃昏時分,在夕陽照映下,壁畫中母親的形象,光彩流動,栩栩如生。   「媽媽在這趟旅行中,找到了她的人生理念,我一定也要去看看,媽媽想傳達給我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小草暗自下了這樣的決心。   走出廟門,小草分外感到神朗氣清,十多年來的陰霾,在這短短的一個下午,彷彿消去大半。   「咦!那邊不知道在幹什麼?怎麼這麼吵?」   左邊人群聚集,喧鬧吵雜,似乎是發生了什麼事。   「哎呀!糟糕,放那個白癡獨處大半下午,一定出事了。」   憶起與蘭斯洛分別一個下午,再看到眼前的人群,小草已經有了很不好的想法。   匆匆跑去,走近一看,蘭斯洛一膝跪地,手上拿了束莫名的野花,正在高唱情歌,而在他面前,紫鈺頗為尷尬的站著,不知所措,小草來的及時,剛好聽見「君子好逑」這句結尾,聲音高亢,令人有掩耳逃竄的衝動。   現場的群眾,依舊鼓噪,他們雖然不對蘭斯洛的走調怪歌,抱持好感,但為那畫中仙一般的美女所驚艷,每個人都想看看,這個美女,要如何拒絕,那個想吃天鵝肉的渾小子。   幸災樂禍,自古人性皆然。   小草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那個大白癡,真以為自己是大鼻子情聖啊!叫他用音樂來打動別人,是用笛聲,不是用歌聲啊!唉!好破的歌……」   饒是小草聰明多智,此刻也沒了主意,只得靜觀其變。   而事情的發展,是沒有人能夠料到的。   眾目睽睽下,紫鈺笑了,彷彿可以融化萬年雪般的溫暖笑意,她接過花朵,在一片歎息聲中,與蘭斯洛挽手而去,狀極親匿,教現場觀眾捶胸頓足。   「總算了去一個麻煩。」   小草長吁道,她可沒有那麼天真,會認為蘭斯洛的爛歌,打動佳人芳心,紫鈺之所以肯這麼幫忙,多半是看在大家的交情上,不忍蘭斯洛太丟臉,才肯稍稍作戲一番。   「那個大渾球,為什麼我要這麼替他擔心?」   小草喃喃自語,腳步卻不自覺地追尋兩人而去。   杭州文風極盛,騷人墨客本多,在圍觀的群眾裡,才思敏捷者,不乏其人,看到這幕「不可能的任務」,奇跡似的成功後,不少人以此為題,加上自己的想像,寫成了傳奇故事。   愚夫愚婦信以為真,將廟中神祇,誤認為專管戀愛之神。   此廟居然成為年輕男女表白、求愛之所,而一舉奏功者,竟也大有人在,此後數十年,香火鼎盛,絡繹不絕,這就不是當初在場的任何一人,所能料及的了。   「想不到還是被拒絕了。」   在回家路上,蘭斯洛有點沮喪。   「什麼叫做想不到,你那種方法,不被拒絕才是怪事。」   一旁的小草,把握機會,努力落井下石。   回想剛才的場景,小草覺得好笑。   才走出廟門沒兩步,紫鈺便抽回了手,本來飄浮在雲端的蘭斯洛,一下子便摔落地獄。   紫鈺微一拱手,盈盈下拜,朱唇輕啟,低吟道:「憐君密密情,感此傷妾心,徒歎奈何,徒歎奈何,自古紅顏彈指老,華發早生,色未凋,愛已殘,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語畢,連半句話都不再多說,轉頭離去。   小草心下佩服,這才是敢作敢為的女中英傑。   這個女子,只怕是不會輕易系心於人的,她的冷清,不是獨對蘭斯洛一人,而是對整個世俗。   「色未凋,愛已殘」兩句,道盡千古女子的悲哀,男人會對美女傾心,為的,也就是那一張絕世容顏吧!   一但年華老去,昨日的江山美人,就只有「掩面低泣窺新人」的份。   像紫鈺這樣的女子,深明這個道理,又怎麼肯將自己的心,輕易托付。   要擄獲這樣的一顆心,難啊!   「算了,再想別的辦法吧!」   對於紫鈺的想法,小草悠然神往,自己與之比較,不由得有點興味索然,「我有點擔心楓兒,把她獨自丟在家,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你怕什麼,楓兒又不是三歲小孩,難道你還擔心她會走失啊!」   說著說著,已經走至胡同口,小心看看有無跟蹤,蘭斯洛將門打開。   「楓兒,我們回來了……」   話還沒說完,蘭斯洛被眼前的景象所震驚,說不出話。   庭院裡,恍若廢物棄置廠(簡單來說,就是垃圾堆),被拆成碎塊的桌椅,壓扁的銅鍋,破爛的窗戶……諸般傢俱器物,被徹底破壞,四散滿地。   在這堆廢棄物的中心,楓兒跳來跳去,手裡撕扯由衣櫃中翻出的綢衫,還將扯下來的布料,一把塞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吃著。   形狀優美的小口,嘴邊沾有泥土、雜草、還有……   「哎呀!我的鐵線蘭。」   小草慘叫一聲,去搶救心愛的盆景,同時也忙著和楓兒爭奪,所剩無多的衣衫。   「不行,這個不可以吃啦!……你再不聽話,我就要生氣羅……啊!笨蛋,別把我的手放進嘴裡……」   蘭斯洛望著眼前的一片凌亂,頭暈腦脹,很難得地,他有了想一頭撞死的衝動。   花了不少功夫,把瀕臨廢墟的屋子修好,成了垃圾的傢俱買齊,好在小草原本就有隨時跑路的準備,東西隨丟隨買,方便的很。   此後連續數日,小草待在家裡,半步不出,任憑蘭斯洛怎麼引誘,也沒興趣出門,一來,是為了好好靜心想事情,二來,也是為了照顧楓兒。   楓兒的野性未除,想要讓她安靜呆著,得費不少功夫,小草就花了相當的心力,才教會她穿衣,不要四處亂跑,拿無辜的器物磨牙。   其實,養動物就是要肯花時間,只要別讓她覺得寂寞,一般來說,寵物都是很溫和的。   這天,小草心血來潮,到外面抓了兩隻蚱蜢,回來找楓兒玩跳蚱蜢的遊戲。   「楓兒,這一隻紅翅膀的,是你的;這一隻腳上有斑點的,是我的。」   小草費力解說,楓兒則是滿臉奇怪,不明白這兩隻蚱蜢有什麼好玩。   「等一下我把蚱蜢放進洞裡,你就跟著我喊,知道嗎?」   「……」   「知道了嗎?」   「喵!」   小草的遊戲,在尚未開始之前,便宣告流產,因為缺乏挖洞的經驗,小草掘的洞,深度不夠,兩隻蚱蜢甫一進洞,便即躍出,兩頭逃竄,小草還沒來的及反應,楓兒伸手便是一抓,把自己的蚱蜢丟入口中,當作美食大嚼起來。   「哇!我的蚱蜢…哎呀!不對,楓兒,快把東西吐出來,那個東西不能吃的,吃了會拉肚子,教了你那麼多遍,怎麼你就是教不會呢?」   擔心楓兒吃錯東西,小草又是攔阻,又是拍背,弄的手忙腳亂。   「這個東西有什麼不能吃的,以前在山裡,獵不到山豬野兔,本大爺還不是大把大把的吃下肚。」   閒得發慌,又不肯負起教養職責的蘭斯洛,在一旁哈哈大笑。   「你笑什麼,當初說要撿東西,事後一點都不負責任,你哪來的臉在笑。」   「誰說我不負責了。」蘭斯洛笑道:「楓兒,你過來,我送你一件禮物。」   不敢靠太近,蘭斯洛把禮物擲給楓兒,以免又給撲倒,舔東舔西的弄的滿臉口水,對於楓兒表示親切的方式,蘭斯洛始終不習慣,而很無奈的,這也是小草屢教無效的項目之一。   蘭斯洛的禮物,是條紅色的皮革項圈,除了顏色搶眼之外,形式卻簡單,僅有一個金屬環扣,與市面上五花八門的種類相較,是條相當素淨的項圈,幸虧小草搶救的快,否則就給楓兒吞下肚當點心。   大陸的公約法,把獸人族的地位,定在奴隸與牲畜之間,若要在都市行走,必須配戴項圈。   市面上所賣的項圈,大多標榜「附麻醉效用」、「內附鎖脈針」、「穿骨固定」之類的效果,藉由傷害獸人的身體,到達箝制的作用。   小草將楓兒當作姊妹看待,要讓她受這等痛楚,自是怎麼也不願意,可是,若不配戴,則無法上街,只得整日在家,對於好動的楓兒來說,無異是變相拘禁,為此,蘭斯洛特別施展匠人手藝,做了條項圈出來。   別上了環扣,楓兒不住轉動頸子,伸手去抓,似乎對這個新的束縛物,感到極度不耐。   蘭斯洛頗為感慨的歎了口氣,幫楓兒把項圈套正,歎道:「你就忍一下吧!你的主子們,眼下還沒發跡,改變不了這些勞什子規章,既然改變不了,你就只好學著適應了。」   靠著「第一眼作用」,楓兒對蘭斯洛真是百依百順,聽到蘭斯洛這樣說,楓兒似懂非懂,不再亂動,把項圈套好。   「唉!」   「歎什麼氣?又在想你的紫鈺小姐。」   「唉!」   「想就去找人家啊!又沒人攔住你。」   「唉!」   小草暗自苦惱,自被紫鈺明確拒絕後,蘭斯洛這些日來,長吁短歎,悶在屋裡,卻又想不出任何方法,來個絕地大反攻。   「人家的要求很高,不是現在的你能做到的,還是多努力個幾年,等到功成名就,再捲土重來吧!」   這番話,是小草充份考慮過的衷心之論,紫鈺所要求的,並不是單純的榮華名望,想要配得上這樣的女子,必須要有相當出色的條件。   小草不認為蘭斯洛條件差,目前的蘭斯洛,是塊原石,只要經過琢磨,將來必能大放異彩。   這個涉世未深的少年,慷慨豪邁,毫不做作,武功雖然不高,但發展潛力卻幾近無限,有種江湖上少見的鐵骨英氣,這樣的人,日後成就不可限量,更重要的,他舉手投足間,與生俱來的領袖氣勢,霸氣凜然。   小草敢斷定,只要能有個兩年時間,加強蘭斯洛的武功,以他的條件,屆時必有一番基業,眼下局勢混亂,群雄並起,艾爾鐵諾的國勢,也逐漸走下坡,對於各處的動亂,無法有效鎮壓,只要把握機會,說不定蘭斯洛也能成為一方霸主。   可是,這些東西需要時間來醞釀,以目前的蘭斯洛,想要打動紫鈺的芳心,簡直難比登天,就算能讓紫鈺傾心於他,紫鈺背後的龍族,也不會接受這樣一段情緣,兩人勢必面臨重重險阻。   「聽我的話,等到自己條件夠了,再來吧!」   「不行,就這麼放棄,哪算的上是男子漢,我一定要堅持到底。」蘭斯洛不改初衷,還是堅持目標。   「是,是,你是男子漢,真了不起。」小草挖苦道:「不但是男子漢,馬上就要當先烈了。」   自從明白了紫鈺的想法,小草便懶得再去出主意,反正雙方的差距太大,強求無益。   「對了,我記得你好像懂得一點魔法的知識。」蘭斯洛眼放異彩,想到了個新的點子,「快幫忙想想,有沒有可以用來幫人談戀愛的魔法。」   「有的話,我自己不會用嗎?」小草暗罵道。   其實,這類的魔法式存在的,經由某種符法、儀式,可以讓本來陌路的異性,瞬間產生一見鍾情的效果,進而傾心相戀。   只是,那種術法,無非是控制對方的心智,使異性失去自主能力,甘為愛奴,對於這種作法,小草輕視至極,那根本是污蔑了「愛情」這個名詞,只要想到蘭斯洛像條哈巴狗,吐著舌頭,等著撿骨頭,小草便覺得反胃。   風之大陸的魔導師公會,對於有關「操控人心」的秘法,一律禁止,不完全是為了道德因素,事實上,這種違逆天道的法術,果報極強,使用者往往遭到反噬的命運,不得好死,所以這是屬於禁用的系統。   「會想要依靠法術來談戀愛,是墮落的象徵。」   「沒有那麼嚴重啦!」蘭斯洛忙解釋道:「我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扭轉乾坤,讓她對我有好感之類的。」   對於這種不明魔法真諦的蠢問題,小草根本懶得作答,無奈蘭斯洛緊問不捨,腦筋一動,小草眼珠轉了轉,很高深莫測的笑起來。   「要說有的話,倒是有一個。」小草正色道,「我聽過個傳聞,是種傳說中的秘法,至於靈不靈,那我可不保證。」   「什麼秘法?說來聽聽。」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線光明,蘭斯急忙追問。   「用草編成九千九百九十九隻草燈,排成圖形,點燃以後,默默祝禱一刻鐘。」   「這麼簡單?」   蘭斯洛鬆了一口氣,編九千九百九十九隻草燈,不過費點功夫罷了,只要能贏取佳人芳心,什麼都劃的來。   「不簡單。」   小草補充,反正是撒謊,乾脆撒大一點吧!看看這個呆子會不會因此知難而退。   「用的草,必須是沾著無根水,初生的嫩草,所編成的草燈,不可枯萎,要保持青綠,祝禱的一刻鐘內,不能有半隻燈熄滅,所有工作必須在三天內獨力完成。」   為了怕蘭斯洛故計重施,把一切的準備工作丟到自己頭上,小草特別把「獨力」兩字,念的特別大聲。   「這麼困難!你還不如叫我蓋做金字塔算了。」蘭斯洛聽的眼珠快凸出來了。   「是啊!所以才說沒人做到。」小草微笑道:「知道怕的話,就聽聽算了,沒有人會笑你的。」   「不。」   蘭斯洛猛拍桌子一聲,站起身來,躍躍欲試,找到了新的奮鬥目標。   「越是困難的事,我能辦成,這樣才能顯出本大爺毅力不搖,越挫越勇的決心。」蘭斯洛鬥志高張,昂首宣示道。   「你……你沒弄錯吧!」   小草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蠢的人見多了,還沒見過蠢成這樣的,真想知道他老爸老媽是什麼人,生出這種賠本兼倒貼的兒子。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蘭斯洛笑的好燦爛,「本大爺為君死,為君狂,為君猛做凱子武大郎。」   充滿決心的笑容,誇張的宣告,加上楓兒識趣地喵喵叫,看來一場災難是避不了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為什麼自己會對這樣一個呆瓜,如此放不開呢?   小草無聲地仰天歎息,或許,因為自己也是個大呆瓜吧!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八月十日   寂寂深夜,將近子時,紫鈺獨自一人,緩步走在街上。   在一個時辰之前,數日不見的小草,造訪了落瓊小築。   帶著很窘迫的表情,小草說明了這七天來的過程。   把笑話當成秘法,而認真實行的蘭斯洛,把人類的體能,發揮到極限。   他在每天天亮之前,自城外山上,大量採來沾著露珠的幼草,然後便躲在前日被拒絕的古廟裡,專心進行著編草的工作,不飲不食,不眠不休,把自己埋在草燈堆中。   小草去看過他幾次,才僅僅幾天,蘭斯洛因為耗竭體力,整個眼眶凹陷,面色臘黃,跟鬼沒兩樣了,與他說話,蘭斯洛也是充耳不聞,只是盡力與時間賽跑,把枯黃的草燈捨棄重編,務必要在三天內,編出九千九百九十九隻青綠的草燈。   「原來如此,看來人的執念,有時候真是可怕。」   「紫鈺小姐。」   「嗯!」   「小草有事相求。」   思量再三,小草決定請紫鈺幫忙。   「我知道這事很慚愧,自己做的事,居然要請你來善後。」   小草盡量把話平順地說出口,「但是,我想請你去看看他,也許……也許可以讓我大哥停下來。」   說到這裡,小草已經無法整合自己的語句了,這一刻,她不是什麼聰明多智的才女,僅是一名為愛擔心受怕的女子。   看見蘭斯洛失魂落魄的樣子,小草真是打從心裡擔憂,苦無對策之下,只好懇求紫鈺的幫忙。   紫鈺面有不豫之色,事實上,來自某一方面的警告,提醒她勿與蘭斯洛等人,關係過於密切,否則尾大不掉,再加上自己心中,逐漸混亂的心門,使她不願意干涉此事。   「我拜託你了。」   眼見紫鈺拒絕在即,小草什麼也顧不得了,一咬牙,叩地下拜。   「別這樣!」   紫鈺伸手相托,阻住小草的動作。   「你可能知道,我對你兄長並沒有多少好感,若是他以為這樣的小動作,就能打動人,那也未免將我看太低了。」   紫鈺小心控制情緒,冷然道:「我對這樣的男人沒興趣,文不成,武不就,自傲自大,粗魯凶暴,完全集男性的缺點於一身,這樣的人,有什麼理由,要我去在意他呢?」   「你所說的,是真心話嗎?」   「咦?」   「你所說的,真的是你的真心想法嗎?」   「如果說,大哥當真如同你說的那樣,我也就不會這麼為了他而奔波了;如果說,紫鈺小姐,是那種只看事情表面的人,大哥也就不會對你癡戀若此,我今日也就不來找你了。」   「沒錯,目前的大哥,文不成,武不就,既沒有高強的武功,也沒有豐厚的身家,找不到半點吸引人的條件,但是,紫鈺小姐,應該不是那種只看眼前的人吧!」   小草正色道:「和一般的世家豪門子弟比較,大哥在未來的可能性,幾乎是無限的,於他身上下投資,我想是件值得期待的買賣。」   「大哥他粗魯自大,一點也不細心,總是讓身邊的人傷透腦筋。」   「可是,從別種角度看來,大哥是用屬於自己的表達方式,來關心他所愛的人,他的個性粗枝大葉,不會假意的做溫柔,也不懂的怎麼扮斯文,和所謂的彬彬君子比起來,的確是差的一蹋糊塗,可是,在粗魯的表面之下,大哥的真誠心意,無人能及,比起表面上的斯文,這應該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小草頓了頓,說道:「紫鈺小姐,我想,能夠擄獲你芳心的人,應該不是那種平日風度翩翩,遇到大事便腿軟的庸碌小子吧!」   「現在正處於亂世,不是賣弄辯才、附庸風雅的時候,身為一個男子漢,就要有能力,守護他所珍惜的東西,在這一點上面,大哥對於自己所愛的東西,勇於表達,勇於付出,也在危難當頭的時候,勇於挺身守護,這才是一個男子漢足以建功業於當世的條件。」   「我想,我這一生,都會以有這樣的兄長為榮。」   在漫長的發言後,小草作了結論,「不管日後,紫鈺小姐與我大哥之間如何,我希望你能發現他真正的價值所在。」   「真正的價值所在……」   紫鈺默然不語,其實,這些東西,她並非毫無察覺,只是從沒用心去細想,今次聽小草一說,許多想不通的疑團,撥雲見日,清晰地浮現心頭。   坦白說,蘭斯洛對紫鈺而言,是有影響的,在朝夕相處的那段時間裡,紫鈺確實為蘭斯洛的獨特氣質,所漸漸吸引,只是,她始終想不通,為何自己會對這條沒骨氣的哈巴狗,如此記掛,因為找不到答案,所以紫鈺對蘭斯洛的求愛,始終抱持抗拒的心態。   「大哥對於自己所愛的東西,勇於表達,勇於付出,也在危難當頭的時候,勇於挺身守護。」   小草的話,讓紫鈺找到答案,蘭斯洛的表現,是建築在勇於表達,勇於付出的條件上,因為肯付出,所以他不在意被心上人當小丑使喚,那不是沒骨氣,事實上,那反而需要更多的勇氣。   「能擄獲你芳心的人,應該不是那種平日風度翩翩,遇到大事便腿軟的庸碌小子吧!」   「一個男子漢,就要有能力,守護他所珍惜的東西。」   回想起蘭斯洛的數次戰役,紫鈺不禁微笑,那種處身危難,卻談笑自若的氣概,真是教人心折,而當事情臨頭時,蘭斯洛銳身赴難,用自己的身體來掩護小草,這等英俠豪氣,也常常讓紫鈺看得癡了。   為了給他一次機會,也為了給自己一次機會,紫鈺往小廟出發了。   「真正的男子漢是嗎?」   紫鈺低首沉吟,推開了古廟的大門。   不用費多少力氣,紫鈺看到了蘭斯洛,他坐在大殿裡,一副疲憊欲死的表情,幾天沒清理的鬍鬚,生得猶如箭豬般雜亂,面色枯黃,黑色眼圈張得老大,看來隨時會倒斃一樣,不過,儘管累成這樣,蘭斯洛眼裡,卻是相當平靜,還閃爍著喜悅的光彩。   看來小草是多慮了,紫鈺這樣想著。   「你來了。」   看到紫鈺步進殿來,蘭斯洛拖著沉重的身子,想站起身,但腳底一陣虛浮,險些跌倒。   「小心。」   紫鈺舉手相扶,卻不料蘭斯洛直直撞過來,把紫鈺也給撞倒。   蘭斯洛身上,一股難忍的汗臭味,撲鼻而來,顯然是多天沒有洗澡了,不知道什麼理由,看到這樣的蘭斯洛,紫鈺有股莫名的感動,湧上心頭。   「真……真是對不起,撞到小姐了。」   蘭斯洛掙扎著起身,卻是沒什麼力氣,又跌了下來,軟玉溫香,撞個滿懷。   「不打緊,我扶你一把吧!」   紫鈺把蘭斯洛攙扶起身,溫言問道:「我聽小公子說,你在這裡,就過來看看,你怎麼會弄成這副樣子?」   「那個不重要。」蘭斯洛的聲音聽來有氣無力,卻掩不住由心底發出的喜悅,「有樣東西,我要給你看看,非看不可。」   也不知是哪來的力量,蘭斯洛拉著紫鈺,穿過殿門,跑向後院。   雖然也覺得不妥,但紫鈺並沒有把手抽回,讓蘭斯洛握著。   跑進後院,出現在眼前的東西是……   「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在紫鈺的視線裡,七棵梧桐樹的枝葉,以串索的方式,交錯成了巨大的黛綠廉幕,九千九百九十九隻草燈,被排成一對猴子交頸而眠的圖案,吊掛在樹籐網上。   仔細說來,圖案的排列,十分粗糙,一眼就可看出是外行人的作品,而且,那兩隻猴子的滑稽模樣,十分引人發噱。   可是,當清冷月光,透過枝葉,將草燈圖鍍上一層銀白光澤,配上背後閃爍的點點星光,所呈現出來的,是與天地同生、宇宙共鳴的壯闊景致,在剎那間,恍若銀河運轉不休。   兩隻猴子,一公一母,構造的線條,極為拙劣,看來沒有半點的雅致氣氛,只是,看著他們相依相倚,好像一似老公公、老婆婆,在垂垂老矣的暮年,懷念相戀時的甜蜜,雖然沒有激情,彼此間,卻充滿寧靜的溫馨……   對!   就是那種溫馨。   無法言喻的激盪,化作暖流,送進了紫鈺的心房,基於某種未知的情感,紫鈺的眼眶發熱,濕潤起來,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有了想哭的衝動,不為悲傷,而是為了一種超乎感謝的情緒。   「做這個東西,費你不少功夫吧!」   無意瞥見蘭斯洛的手指,滿是割傷的痕跡,是在不眠不修的編織時,給草割破的吧!   深深吸氣,控制不了內心由衷的感動,紫鈺的聲音,竟有些咽嗚。   「本來我想做一對鴛鴦,還是天鵝之類的,可是想來想去,那樣的東西不像我,所以我還是做了這個。」   搔著亂髮,蘭斯洛有點難為情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接下來,只要把燈點著就行了,可是,要怎麼點火,是個大麻煩。」   「不必點了。」紫鈺低喃道。   轉過頭來,不讓奔流的眼淚,給蘭斯洛看見。   「咦?……」   「火已經點燃了。」   「在……在哪裡?」   深怕這是心上人出的禪機,蘭斯洛搔頭動耳,努力想著話裡是否另有玄機。   紫鈺微笑著,讓晶瑩的淚珠,首度流下臉頰,她伸出指頭,指向心窩。   「在這裡。」   蘭斯洛吃驚地望著紫鈺,紫鈺回望蘭斯洛,兩人相互凝視著,在這一刻裡,某種一直存在的間隔,瞬間破裂。   在蘭斯洛的眼裡,紫鈺的笑容,如同水面的波紋,輕輕晃動。   儘管口中說不出任何言語,但超越形式的溝通,在兩顆心之間,牢牢相系。   「你真是傻的可愛。」   走在回家的路上,蘭斯洛如同醉漢一般,顛顛倒倒地跳著走路,腦裡不住重複適才的情景。   「你真是傻得可愛。」   說了這句話的紫鈺,在蘭斯洛的臉頰上,印下驚鴻一吻,這個意想不到的獎勵,令蘭斯洛興奮的快要飛起來了。   「從明天起,本大爺要再接再勵,讓紫鈺小姐刮目相看才行。」   下了這樣的決心,蘭斯洛推開屋門,悄聲進屋。   「喵喵喵…」   「哇!不要靠過來……口水不要亂噴…」   守候多時的楓兒,在蘭斯洛開門的剎那,縱身撲了上去,與主人好好親匿親匿,自然,難以消受美人恩的蘭斯洛,大聲討饒,不過他現在心情大好,倒也不賣力掙扎就是了。   「恭喜大哥,得償所望,小草為你設宴慶祝。」   一早預備好慶功宴的小草,語笑盈盈,站在房門邊。   「你怎麼知道有功可慶?」   一面與楓兒玩耍,蘭斯洛對小草的行動迅速,感到驚奇。   「若非與紫鈺小姐之間,有重大進展,大哥你又怎肯回來,又怎會如此興高采烈地回來。」小草笑道。   只是,多少有點「我怎麼叫你,你都不聽;別人一叫,你就聽了。」的苦笑意味。   宴會開飲,細心的小草,特別熬了清粥,準備了薄餅、淡湯之類的清淡料理,以防數天未進食的蘭斯洛,因為暴飲暴食,而生出胃病。   酒過三巡,蘭斯洛感歎道:「愛情大有進展,接下來就該發展事業了,這兩樣都掌握,此生就沒有遺憾了。」   忙著與楓兒戲耍,心中亦別有所思的小草,隨口說道:「將來大哥練好武功,好好闖一番事業,揚名天下,就光宗耀祖,對的起身邊的人了。」   「光宗耀祖啊!」   蘭斯洛舉杯對月,緩緩說道,「我是被老頭子養大的,在下山以前,十幾年來,我除了老頭子之外,沒見過半個生人。」   「大哥的父母呢?」   「誰知道。老頭子說,我是沒人要的小鬼,給丟在山溝裡,被他撿來。」   提起自己的身世,蘭斯洛頗為黯然,「老頭子沒人性,他那種教養方法,要不是本大爺福大命大,早就沒命了,不過……也多虧了他,要是沒那死老頭子,本大爺可能也活不到今天。」   「你丟我撿,果真是好事一件。」   蘭斯洛打了個嗝,大笑道:「老頭子當年撿了我,說不定很後悔也說不定。」   「可是,打我下山以來,先是撿了你這個義兄弟,又撿了楓兒,本大爺卻是不後悔。」   蘭斯洛大著舌頭,微有醉意,「這些日子以來,你們幫了我很大的忙,也給了我很多以前想像不到的東西,對我來說,你們就是我的家人了。」   「往後本大爺闖蕩江湖,雖然說,拖著你們兩個,是多個累贅,不過,你們放心,只要我有的,你們都會有一份。」   「謝謝大哥了,楓兒和我都會好好努力,不會給大哥添麻煩的。」小草笑應道。   已經半醉的蘭斯洛,沒有發現到,小草的笑中有淚,是為了能正式被他視作家人而感動吧!   或許,也是為了不僅僅想當個家人而落淚。   「好!」   蘭斯洛一把摟過楓兒,反常地再她臉上親一下,哈哈大笑道:「以本大爺的名譽發誓,我一定會在雷峰盛會上,一展身手,把那勞什子寶物取出,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把所有料理一掃而空,也把慶祝酒喝個壇底朝天,蘭斯洛面紅耳赤,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大哥,大哥,唉!怎能睡在這,我扶你進房,楓兒,幫我把……」   話沒說完,小草搖頭輕笑。   除了蘭斯洛之外,楓兒也被灌了一罈酒,睡死過去,成了頭醉貓了。   凡是還是得靠自己,撐著蘭斯洛,小草努力把這個滿嘴醉話的醉鬼,送到床上去,在去安置另一個。   正要離去,猛被蘭斯洛一把拉倒。   「大哥。」   「唔!這樣看起來,你的樣子,真是俊俏的像個女的。」   捧著幼滑的小臉,蘭斯洛醉眼朦朧,喃喃道:「可是,為什麼你的笑,會和紫鈺小姐一樣,都帶著眼淚呢……」   「大哥。」   已經鼾聲大作的蘭斯洛,沒有進一步的回應,沉沉睡去。   小草輕輕抽出身子,望著漸落明月,思潮如湧。   自從遇見蘭斯洛之後,掉眼淚的機會,是大大的增加了啊!   這些,並非她所願意,可是……   可是……   就安於當個家人吧!   靜靜地守在一旁,跟著他,看著他,不要越過這層界限,當有朝一日,分離的時刻到來,所造成的傷害,所必須面對的傷悲,也就不會那麼大了。   在對面胡同的屋頂上,有兩個斥候,小心地注視蘭斯洛等人的一舉一動。   「真奇怪,赤先生下令,那兩個小子先放在一邊,無論如何,要先料理掉那隻貓女,絕對不能留有活口。」   「你管他奇不奇怪,反正赤先生有交代,你就作吧!既然已經確定他們的藏身處,就趕快回去通知,派大隊人馬來圍殺。」   兩個人剛想要撤身,一道冰冷的聲音,在空氣中浮蕩著。   「偷窺別人的生活起居,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驚覺後方有人,兩人連忙翻起,做好全副戒備。   「誰!」   「什麼人!」   兩聲暴喝,還沒能說完,宏大的氣勁,在第一時間轟中他們,可憐的斥候們,連慘叫的能力也沒有,給炸的四分五裂,爆成一堆血雨碎肉,殺人者好高的功力,好辣的出手。   「世上到處都有不自量力之輩。」   一個相貌英偉,器宇不凡的男子,漂浮在半空中,白色的高級斗篷,隨風飄動。   乍見他的人,很自然的會打個寒顫,面部的線條,如同斧劈般陡峭,孤絕俊逸的臉,左半邊為金屬面具所覆蓋,深藍色的眼眸,恍若冰晶,內中透露的危險訊息,教人時時刻刻感到心悸。   「自古情關難過。」他悠然道,聲音如同水晶互碰般悅耳,「紫鈺,既然你掘地自困,就莫怪做師兄的,要專斷行事了。」   離雷峰塔盛會,僅餘五天,隨著隱藏於幕後黑手的一一浮現,也為蘭斯洛等人的命運,投下了新的變數。   -------------------------------------------------------------------------------   風姿物語座談會   小草︰經過了一番努力,銀河篇終於走到第五集了。   蘭斯︰原定九集的故事,也完成一半了。   小草︰是的,所有布線的工作,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自下一集開始,便是收線的時候了。   蘭斯︰本次出刊的記錄,似乎又刷新了。   小草︰因為作者自從看到許多鼓勵之後,便下定決心,一天參千字,以這樣的速度在趕稿中。   蘭斯︰看來做什麼事,都還是要有計畫的進行,效率比較高啊!   小草︰追女孩也是這樣嗎?   蘭斯︰兔子有必要問嗎……哎呀……   (給小草打了一下)小草︰講到追女孩子,這一集,大概是作者最沒把握的一集了。   蘭斯︰一個從沒談過戀愛的人,整日在猜想,要如何寫戀愛場景,真是件苦差事。   小草︰寫到一半,還被朋友嘲笑「沒談過戀愛的人,還在那邊說什麼大話」,害作者傷心地呆對螢幕。   蘭斯︰可是,作家作家,不就是「作一點,加一點」嗎?   小草︰還是有些事,是「虛擬實境」無法完成的。   蘭斯︰哦!你已經明白身體力行的重要了嗎?   小草︰那種事我早就明白了……你在作什麼……鋪床單做什麼……   蘭斯︰哈哈?當然是做愛做的事羅!除了戀愛的場景,也有人批評?場面是一大敗筆,你不認為,我們有必要好好身體力行一下嗎……   小草(從背後取出機關鎗,瘋狂掃射)︰力行你個頭,你腦裡為什麼只有這種事,難道不知道外面正在取締色情嗎?   蘭斯(忙著躲子彈逃命)︰你……你換武器了……,在武俠小說裡用機關鎗,你不覺得可恥嗎?   小草(已經進入半瘋狂狀態)︰哇哈哈哈,讓你見識一下新時代女性的厲害……   為免遭池魚之殃,本次座談會就此閉幕。 銀河篇 第六章 焉知情愛幾多哀 銀河篇 第六章 焉知情愛幾多哀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八月十一日艾爾鐵諾王國杭州   落瓊小築之內,紫鈺滿臉不悅,看著眼前不請自來的客人。   一名身著騎士裝甲的男子,態度倨傲,朗聲道:「末將蔣忠,奉將軍之令,送來書信一封,請小姐過目。」   接過婢女遞來的香茶,細細茗了一口,紫鈺緩緩道:「你們將軍沒臉見人嗎?怎麼連傳個話,都得用送信的。」   「送信本是小事,以將軍的身份,自然無須為這等雜務勞神費心。」   「哦!沒膽量的主人,會養出沒教養的僕從。」   紫鈺冷冷道:「你主子平日是教你,用這等禮數送信的嗎?」   「用何等禮數,要看出使的是什麼地方。」   蔣忠忿忿不平,憑他「四鐵衛」之一在江湖中的地位,肯折節送信,已是天大的屈辱,這女子居然還敢跟他要求「禮數」!   實在不明白,為何將軍會給他這樣的一個任務。   「如果小姐不收,那末將就告辭了。」   話沒說完,陡覺眼前一花,也不見紫鈺怎麼起身,整個人如幽靈般,倏地出現在面前,蔣忠大吃大驚,雙掌護住前胸,腳踩青雲步,急忙後退,拉開距離,以防敵人進襲。   甫一定神,卻發覺紫鈺仍好整以暇地,端坐在五丈外的小機上,細斟慢飲,動也沒動一下,適才的一切,彷彿只是幻覺。   再加細看,原本緊握手中的信,已不知何時,被放至紫鈺的茶几之上。   蔣忠這一驚非同小可,想不到這看來風吹會倒,美的像朵花般的少女,竟是身負絕頂武功,適才她一進一退,動趨若神,已是江湖上極罕見的身手了。   紫鈺展開信札,迅速覽過,驀地臉上一紅,揚聲道:「你主子這是什麼意思?」   領教過對方的武功,知道紫鈺非是普通人物,蔣忠一改前態,小心的回答:「將軍的意思,是希望小姐能夠自重。」   「自重?」   紫鈺心下大怒,那個討人厭的傢伙,總愛干涉自己的行動,這次居然明目張膽地要她自重。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就說……」   說到半途,紫鈺娥眉猛地一緊,跟著嬌叱一聲,揚手將信札射回。   紫鈺出手雖快,信札來勢卻慢,飄飄蕩蕩,恍若無力。   蔣忠不知何意,看到信札已至面前,伸手欲接。   「接不得。」   不知由什麼地方而來,一人閃電現身,擋在蔣忠之前,猿臂輕展,將信攫於掌中,接著便是聲悶響,信札爆炸,碎紙滿天飛揚。   蔣忠嚇出了一身冷汗,看不出這女子外表溫靜,一出手居然如此剛烈,更兼有這等凌厲的內力,剛剛若他當真接信,以那爆炸的威力,莫說出醜,弄不好甚至當場廢去一隻手掌。   「多謝將軍出手相救。」   見到主子現身,蔣忠躬身下拜。   「藏頭縮尾的傢伙,終於肯露面了嗎?」   紫鈺冷哼一聲,她便是因為發覺了這討厭的人潛伏在左近,所以才猛下重手,藉此逼他現身。   「將軍」的外表十分俊朗,高佻的個子,白皙的皮膚,就像尊完美的雕像,有種看不出年齡的美感。   金色的短髮,如同赤金般耀眼,而形狀極為姣好的臉孔,覆蓋了半邊面具,湛藍的眼珠,燦若水晶,內中散發的,是足以使人冷徹心扉的光彩,配合唇邊犀利的笑意,讓所有人明白,他,決不是易與之輩。   「你不該硬逼我現身啊!紫鈺。」   「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   紫鈺道:「公瑾,你有膽子干涉我的行事,就沒有膽量承擔嗎?」   打從入門的第一天起,基於某種潛在的危機感,紫鈺便瞧這個師兄不順眼,討厭他的作風,討厭他的言語,原本自製功夫甚強的她,只要碰觸到有關這人的事,便很容易因為被他的氣質所刺激,而憤怒得失去理智。   「沒有錯,本來雷峰盛會怎麼樣,與我無關,全由你負責,依照師尊的意思,我只需從旁督導。」   公瑾道:「可是,那野小子的進境,出乎了我的意料,在短短時間之內,成長驚人,當然,莉雅公主的出現,也是造成失算的理由。」   「這樣發展下去,我原本的規劃,有受到破壞的可能,為了要確保這種情形不會發生,從現在起,監視他們的工作,由我親自處理。」   公瑾停了停,道:「再說,我懷疑現在的你,有處理大事的能力。」   「你這是什麼意思?」紫鈺怒道。   「沒什麼,只是有些擔心,小師妹會否因為沉溺男女情愛,而失去了正確的判斷力。」   一聲巨響,紫鈺舉掌一拍,將堅固的茶几,轟斷成兩截。   「你自己的私事出了問題,少全往我這推。」紫鈺怒喝道。   「喜歡什麼人,那是我自己的事,輪不到你來管,對於我所傾心的男人,我相信他有他價值的存在,可是,我不會因為這樣,而忘記了本來的責任,公與私,我分得很清,也會處理的很好。」   儘管急怒攻心,紫鈺那傾城的美麗,仍沒有半點失色,兩頰緋紅,鳳目含威,怒氣勃發的她,雖然失去了平時的冷靜溫婉,但卻更增添了三分英氣,麗如盛開的火紅玫瑰,艷美絕倫。   美人含怒,真是件賞心悅目的風景。   面臨對方的怒意,公瑾好整以暇地欣賞著。   「要說公私不分,你最好檢討一下自己,恩師的命令,只有要我們在中秋之夜,以血開封,取出寶物,並沒有提及其他。」   紫鈺一一分析,冷靜回辯道:「換言之,除此之外的種種,全是你自己的私事,與任務無關,我無需聽你的指揮,更無需為你的私事成功與否,而有稍毫顧慮。」   公瑾不語,好半晌,他開口道:「真是遺憾!這麼看來,你我之間,已經沒有和平的解決方法了。」   乍聞此言,紫鈺不由吃了一驚,同門多年,公瑾為人,她知之甚詳,這師兄城府極深,平日善於隱藏實力,若非緊要關頭,決不輕易出手,今次他主動訴諸武力,這麼看來,他進行的計畫必是非同小可。   「好,勝者為王,大家手底下見真章!」   師兄妹談判破裂,劇鬥隨之爆發,眾人眼前一花,兩人已經對在一起,「碰、碰、乒」   聲連響,轉瞬間便已交手百餘招。   紫鈺展開身法,閃形幻位,腳底依照玄奧步法,變化無端,忽焉在左,忽焉在後,偏生姿態美妙,衣帶飄動,如穿花蝴蝶般,曼舞翩翩,看的旁觀眾人眼都癡了。   公瑾使的也是同一門功夫,兩人交手間,在廳堂間幻化身影無數,功力稍弱之人,完全掌握不住他們的動向。   蔣忠看的嘖嘖稱奇,「他師兄妹倆對招,使的不知是什麼功夫,這等好看,簡直就是在跳舞,哪是在施展武功。」   他可不知,這「踏雪驚鴻」身法,是白鹿洞十八代院主,女俠李清照,恃以成名的絕學,動趨之間,形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出手攻擊,一沾即退,教人難以追擊,且每出一招,便隨之變化一次所處方位,端的是變幻莫測,防無可防。   紫鈺衣帶飄飄,一經真氣灌注,便如一件厲害兵器,亦剛亦柔,遙遙制敵,再不時夾以雙掌,攻勢極為凌厲,但無論她如何進攻,如何換位,公瑾揮舞兩臂,輕迅靈動,將週身三尺守的水瀉不通,竟是攻之不入。   兩人素知對方了得,而彼此間功力伯仲,當真要分出輸贏,非得生死相博不可,是以招式儘管好看,攻擊看似兇猛,手底的勁力卻不強,只打算把勝負限制在「給對方一點顏色」   的層度。   「小心了。」   到了第三百回合開外,公瑾猛地變招,雙掌速度加快,點、拍、擊、戳、勾、刺,一雙肉掌,拳、掌、指、爪,交落錯雜,眨眼間竟生出了二十來種兵器的變化,眾人看的神馳目眩,大聲讚了聲:「好。」   紫鈺的婢女,喝采之後,驚覺不對,為小姐的安危擔心起來。   「這斯竟練成了胡笳十八拍!」   紫鈺心下一驚。   胡笳十八拍,是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之一,當年才女蔡琰旅歸,於白鹿洞書院中整理典籍,回思半生淒苦,她才華本高,又是旅經異邦,見識廣博,廣覽天下秘笈後,大徹大悟,竟創出了這套號稱「長短兵器無所不包」的散手,胡笳十八拍。   胡笳十八拍,練者必須先博通各式兵器之用法,運用純熟,方可修息,而其中的呼吸功法,氣息拿捏,極難控制,故習者甚少,修成者更少,想不到公瑾竟爾練成。   知道此功厲害,紫鈺不敢怠慢,抱元守一,凝神待敵,兩道「繞指柔紅」激射而出。   「西王母族的繞指柔紅!」   公瑾長笑聲中,兩臂環抱成圓,將太極掌勢融會於散手,運勁一攬,將兩縷指風接過,納於掌心,以太極纏絲勁緩緩化消。   「五指齊發,看你怎麼化勁!」   紫鈺嬌喝一聲,便要發指,公瑾豈容她再度奏功,胡笳十八拍化為漫天掌影,急旋而下。   紫鈺舉臂相迎,鬥在一起,兩股內力互相碰撞,爆出震天巨響,登時氣勁狂流,撕空毀物,廳內擺設亂成一團,場中餘人全給震退。   兩人身形急變,自屋內鬥至屋外,從地下打到半空,轉眼間交手近千招,紫鈺連連變招,想扳回先機,奈何「胡笳十八拍」果是不朽神技,公瑾掌勢一開,剛柔並濟,矯若九天神龍,攻似水銀瀉地,守若火雲鐵桶,紫鈺猛催掌勁,四處遊走,居然還是落在下風。   「這樣下去怎麼成,說不得,得用真功夫了。」   知道公瑾並未展開全力,而自己竟已顯如此醜態,紫鈺惱怒至極,決心施展真功夫了。   「睜大眼睛看好。」   紫鈺驟提真氣,欲發猛招,不料,胸口驀地劇痛,一口氣提不上來,招式大亂,給公瑾趁隙印上一掌,轟落地面。   紫鈺連退數步,才拿定樁子,驀地,腳下所立土地,砰然爆裂,鮮艷的血絲,自蒼白的嘴角滑下,顯然已受內傷。   眾婢女驚呼連連,忙著上前相助,同時組了一道人牆,以防公瑾追擊。   「認輸了吧!我雖然只用了兩成力,但是,應該足夠讓你起不了身了。」公瑾淡淡道。   紫鈺本有舊傷,只要用力過久,便會觸發傷勢,此事公瑾自是熟知,他不欲與紫鈺反目成仇,是故激鬥多時,連一半的功力都沒有使足,當然紫鈺亦是如此,只是,紫鈺的身體無法久戰,公瑾則是蓄意久鬥,等到她傷勢發作,在她背心氣門印下一掌,讓她受點小傷便是了。   「勝負已分,要是你沒什麼意見,這件事就這麼說了算。」夾著勝利的餘威,公瑾冷冷笑道。   然而,他的笑容持續並不久,特別是當他看到紫鈺掙扎站起身的時候。   「不要再鬥下去了,你經脈已傷,勉強運氣,對身體的損傷重大。」   「……」   「取出寶藏,拿到九天冰蟾,可治療一切傷患,對你也有好處,還是別固執下去了。」   忍住疼痛,紫鈺推開婢女們的攙扶,鐵青著臉,竭力將四散的真氣,重新逼納於丹田,想恢復行動力。   這樣運氣,自是加劇傷勢,但她的眼神裡,閃爍著「為了守護重要的東西,不惜一戰」   的堅定意念,教人不敢輕視。   見她手臂不住顫動,知道紫鈺還想再戰,公瑾原本冰冷的表情,有了抹諷刺的微笑。   想不到,這個自尊自豪,對人間俗子不屑一顧的女子,竟也有著這樣的一面。   那個男人,真有這般價值麼?   「我明白了。」   把披風一揚,公瑾轉身離去,蔣忠連忙跟隨在後,行至門口,回頭道:「你就繼續做你的保護人吧!不過,你的愛心範圍,僅限於那小子,對於其他的人,希望你不要多事。」   聲音一停,人已在十丈之外,飄然而去。   強敵已去,紫鈺再也撐不住,大口鮮血噴出,頹然倒地。   這個人終於正面表示他的意願了,對蘭斯洛而言,勢必是個太過龐大的強敵,以目前的蘭斯洛,根本連與他抗爭的資格也沒有,自己又能夠保護到何時呢?   「蘭斯洛……」   意識逐漸模糊,這是紫鈺昏迷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夕陽時分,杭州城郊的永福樓客棧,蘭斯洛、小草坐在三樓雅座,對看晚霞。   蘭斯洛的愛情大事,有了大步進展,便全心致力於參予雷峰盛會的準備,事實上,遠自一月以前,他與小草便利用種種機會,去探勘雷峰塔,搜集資料。   雷峰塔內藏寶物,這已是千餘年來,公開的秘密了,自八月起,每至夜半,奇異的光華將塔周圍映出一片氤氳,而中秋子夜,驚人的靈光,匯成光柱,直衝天際,歷時一柱香,五百里之內,清晰可見,完全是神物現世的徵兆。   而不知有多少才智之士,竭力搜索,試過了各種可能的方法,翻遍一瓦一石,仍是毫無所獲,唯一可疑的漏洞,便是地底。   雷峰塔的地下,土石異常堅硬,無法挖掘,不少有心人士試著探測地底,卻仍宣告失敗,更有甚者,所有曾經打過這類主意的人,都在事後慘遭橫禍,死於非命。   當然,這正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宣告,所有努力的方向,幾乎都肯定,要解開雷峰之謎,答案必在地底,可是,任誰也無法擺脫「地底詛咒」的命運,在五百年前,魔導師公會的七人顧問小組,便因試著解咒,全部橫死當場,自那以後,便沒人敢再嘗試了。   到現在,雷峰盛會,已經成了一個江湖盛會的代名詞,雖然人人知道,覓得寶物的希望,極為渺茫,但一些落魄多時,在武林中混不出名堂,或是初出茅廬,想找個成名機會,像蘭斯洛這樣的青年,卻仍然期望能夠找到寶藏,一舉成名,故而與會者水準日降。   總之,儘管寶物找不著,杭州城的旅館、飯館,卻是大蒙其利,每年八月,城裡湧入大批尋夢者,旅館供不應求,連帶賣小吃的小販,也大發利市。   唯一傷腦筋的,就是艾爾鐵諾政府。   因為城內龍蛇混雜,尋寶人彼此間劍拔弩張,氣氛緊張,更有些人,存心藉著大批人聚集的盛會,惹事生非,想要成名。   這樣的局勢,管理上稍有不慎,便會形成難以想像的大暴動,甚至形成國際問題,是以每任官員,皆為此神傷胃痛,深恐官帽不保,而眼下的杭州軍區總兵,錢繼堯,就是此中佼佼者。   他前日的荒謬命令,激發的暴動,那可不是一言兩語可講得清的。   依照過往習慣,雷峰塔在七月中便封閉,由官兵把守,直至中秋,期間,只有官方特別聘請的前輩高人,方有資格入內探勘。   蘭斯洛、小草名不經傳(正確說來,他們是大名鼎鼎的頭號通緝犯),自然不可能進入,是以這些日子,小草僅由遠處觀望。   靠著多日觀察、雷因斯。蒂倫密藏的資料,與本身的判斷,小草肯定,雷峰塔之下,的確不尋常。   只是,事情有許多疑點。   寶光的出現,已有千餘年,推算時間,是在雷峰塔落成一甲子之後,將時間前推五百年前後,在這之間,並沒有什麼寶物失落於該地的消息,而分析該時期有關神秘寶藏的傳聞,也是毫無頭緒,那麼,埋在地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再者,地底的詛咒,絕非天然,更非開始即有,而是在寶塔建成後,方有此事,否則若是不能破土動地,雷峰塔如何興建。   雷因斯。蒂倫的宗卷記載,建立寶塔是艾爾鐵諾王室,一名王妃為還願而興建,可是,當要仔細追溯的時候,一切線索模糊不清,難以調查。   如此說來,是有人一開始便知曉寶物的秘密,為了不讓寶藏現世,才建塔掩飾,還下咒封印,斷絕後患,而且,這個人可能與艾爾鐵諾王室關係匪淺,方能以如此神通,千餘年來隱身於幕後,令各方追查無功。   這人是誰?   他並不是要獨佔寶物,否則又何須藏寶,可是,藏寶的原因是什麼?   最古怪的,是每當小草接近雷峰塔,身體深處會有種不尋常的感覺,雷因斯。蒂倫的王女,每一代都是最傑出的魔導師,小草雖未修習魔法,但天生的資質仍是遠超凡人。   在她的感覺裡,雷峰塔之中,有股特別的陣形,源源不斷地在運作,架構十分複雜,功用不明,而且與生平所學的架構大異,不知是什麼東西。   這一切,都只有等到中秋夜晚,實地探勘方能明白了。   「樓下好像有人開始排隊,不知是排什麼東西。」   發覺一樓的人群漸漸增多,又不像顧客,小草頗感好奇。   「你管他們排什麼。吃你的吧!」   蘭斯洛看著剛買的瓦報,飛快地將桌上食物送進嘴裡。   「唉!可惜紫鈺小姐,打昨天起身體不適,不然就能與我們一起出來了。」   昨天一早去找紫鈺的時候,看門的丫環說紫鈺突然急病,不能見客,而且醫師吩咐,拒絕任何人打擾,讓蘭斯洛吃了閉門羹。   「人家難得生病,你就讓她好好睡吧。」   對於紫鈺的身份,小草始終抱持疑慮,擔心她對蘭斯洛不利,但隨著時間過去,也逐漸釋懷了。   「什麼叫難得生病,人家弱女子一個,哪像你我粗枝大葉,她生病,我們本來就該關心才對。」   「弱女子……真是個大騙子。」小草心裡暗罵。   「懶得理你……喂!你別吃那麼快,等一下還要幫楓兒買吃的,小心她在家不高興。」   小草自斟自飲,腦中整理相關的資料,順便欣賞屹立夕陽中的雷峰塔。   因為擔心上街後的種種困擾,同時也希望多一點與蘭斯洛獨處的時間,所以小草把楓兒留在家,協同蘭斯洛進行勘查工作。   永福樓的位置,可直接看到雷峰塔的全景,是以兩人常至此地,喝茶、吃飯,兼調查。   「我說,那個莉雅公主啊……」   蘭斯洛突然的一句,把小草驚的失了魂,口裡茶水噴的老高,嗆的咳嗽連連。   「唉!怎麼這麼糟蹋,居然用鼻子喝茶,你媽沒教你,小孩子不要隨便浪費糧食嗎?」   不知道自己是罪魁禍首,蘭斯洛在旁說著風涼話。   「你……你說什麼莉雅公主……」忙著止住鼻水倒灌,小草顫聲問道。   「你自己看吧!」   蘭斯洛將瓦報遞給小草,低聲道:「艾爾鐵諾那票傢伙,把綁架莉雅公主的案子,一併算在咱們頭上了,唉!雖然說錢是我們拿的,但是,人可不在我們這裡啊!」   「人就在我們這裡。」小草暗自罵道。   原來,艾爾鐵諾官方,把兩件案子懷疑是同一批人所為,是以在兩人的通緝令上,多加一筆。   對於自己「作案」的手法,小草有相當自信,不會留下線索,看來只是給人歪打正著,剛好碰上了而已。   但是,小草心中卻有疑團,官府所發的通緝令,人物失真實在過了頭,她可不記得自己何時變成一名壯漢,而蘭斯洛的那章圖像,就更不像話了,她多次細看,總是有個令人發噱的疑問,蘭斯洛何時入籍獸人族了?   赤先生的手下,與己方數次交戰,雖然蘭斯洛難得留活口,但是自己兩人的相貌,對方該是一清二楚的,如果想藉通緝的力量,來給兩人壓迫,又怎會用出這等圖像。   看來,這整件事的背後,只怕還有一個更深藏的計畫,有人在暗中袒護他兩人,是敵是友,目前不知道,但小草衷心期望,不要是敵人。   「擄人勒索、詐欺、惡意傷害、蓄意謀殺……唉!連我都成了無可藥救的重犯了。」   細數這近兩個月中所犯的案子,小草為之歎氣。   蘭斯洛曬道:「有啥關係,大不了直接落草當強盜,有吃有喝還有拿,多好。」   「你想當強盜?」   「不要叫的像見了鬼一樣,當強盜有什麼不好的。」   蘭斯洛吃完最後一口點心,大笑道:「咱們幹下了那麼多案子,又綁票又殺人的,不是強盜是什麼,本大爺是從山裡面出來的,說是強盜也不為過,過去是強盜,現在是強盜,將來還是很有可能繼續幹強盜。」   懶的與他鬼扯,小草直接祭出尚方寶劍,「你想當強盜,我倒是無所謂啦!可是,紫鈺小姐呢?難道要讓她當強盜婆嗎?」   提起紫鈺,蘭斯洛張大了口,一臉「對喔!」的疑呆表情,果然是致命的一擊。   唉!   一句話就搞定,真是無聊透頂。   回思與蘭斯洛相處的這段期間,小草思潮翻湧。   這是多有生趣的一段日子啊!   將來自己倘若回宮,絕對不會忘記,這段時間的點點滴滴,一直到老,這將是她最溫馨的一份回憶。   「去你媽的,老子打牌,你來賣花,擺明觸老子霉頭,給我滾……」   小草正思索間,樓梯間傳來響聲,一名黑袍女子,給人從四樓踹了一腳,像個車輪一樣,滾到三樓來,餘勢未消,直滾到兩人桌前,看她手裡提著花籃,該是賣花的吧,儘管給人踢的像球一樣,花籃裡的花,半朵也沒少,真是名敬業的女子。   乍見此景,蘭斯洛、小草俱是一呆,剛想要有所反應,一名錦衣公子,帶著四五名家丁,怒氣沖沖地自樓上奔下,怒喝道:「老子還覺得奇怪,怎麼今天打牌,從風頭輸倒風尾,原來是給你沾了霉運。」   一旁的小草聽的快笑出來,你打你的牌,她賣她的花,在相互碰面以前,兩者根本毫無相干,何來霉運可沾,真是「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那錦衣公子越罵越高興,似乎把滿腹輸錢的怨氣,全發洩在那女子的身上,「總之,全是你不對,老子今天非得好好教訓你不可,家丁們,把她給我打得連她媽也認不得她。」   「等一下。」   蘭斯洛站起身來,臉上一派正氣凜然,「欺負弱女子的惡行,就到此為止了,正義感強烈的俠士,決不會眼見你們欺凌弱小的。」   說的得意洋洋,真的把自己當成說書人話本裡面,行俠仗義的英雄了。   「正義感強烈的俠士?是誰?說的是誰?你不是山賊嗎?」   看蘭斯洛猖狂的模樣,小草強忍住笑意,不敢破壞他的英雄幻想症。   發覺有人插手,那公子打量蘭斯洛兩眼,見他只是孤身一人,沒啥可怕,仗著己方人多,喝罵道:「小子,你是什麼人,憑什麼替這女人出頭。」   蘭斯洛仰頭大笑,「鐺」的一聲,自腰間抽出柄鋼刀,笑道:「就憑本大爺有刀。」   「哦!有刀就了不起嗎?」   「對,本大爺就是非常了不起,怎麼樣,怕了吧!」   話還沒說完,那公子使了個眼色,背後幾名家丁,一齊抽出配刀,亮晃晃的,每一柄的尺寸都較蘭斯洛的那柄為大,聲勢壯盛,相形之下,蘭斯洛便顯的很沒用了。   「怎樣,你不是說,有刀就了不起嗎?跟我這幾把比呢?」   公子有恃無恐,顯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哈!本大爺的刀,不同於你們的破銅爛鐵。」   「哼!怎麼個不同法啊。」   「我問你……」   蘭斯洛賊賊地笑起來,「你的頭和這個桌子,哪個硬?」   「哈!老子修過鐵頭功,這區區桌子,哪比的上我。」   「是嗎?」   蘭斯洛大笑聲中,舉刀剁向桌子。   砍的太快,差點就砍到小草的手。   「你自知不敵,想砍桌子獻醜嗎?」   那公子與家丁們,哈哈大笑,直至他們發覺,蘭斯洛那一刀砍下去後,桌子絲毫無損,而那柄鋼刀,卻在與桌面相碰的瞬間,斷成四截。   這張桌子並非特製,就算刀子再鈍,桌子再堅硬,也絕無不損之理,更何況反將鋼刀折成四段,這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持刀者修為極高,事先以強猛內力鼓蕩刀身,以致刀子自行迸裂。   自秘庫一戰後,小草處心積慮,想讓蘭斯洛能自行使用內力,奈何「雄霸天下」心法別走捷徑,小草於武學一道所知有限,最後仍然失敗,但小草卻另行想了法子,透過某些特殊的吐吶法,向「雄霸天下」借來內力,蘭斯洛依法修習,果然一舉奏功,今日恰好試試身手,嚇的幾個人臉色頓青。   「那麼,你們認為,自己的頭,和這柄刀相比,哪個硬?」   瞇著眼睛,蘭斯洛笑道:「本大爺給你們一個機會,三分鐘內消失在我面前,否則本大爺會打的你,連你媽都認不出你。」   將對方適才威脅的話,倒加相向,蘭斯洛正充份享受「欺凌弱小」的快意。   「大哥,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在一旁的小草,覺得有趣,過來參上一腳,「你還是打得他,連他媽都不肯認他。」   幾字位置一換,意義差別可大了。   天生具有暴力傾向的蘭斯洛,聽了這番話後,眼發異彩,不懷好意地瞪著那公子,摩拳擦掌,預備有所行動。   「欸,這位小公子請了,您小小年紀,為何出言如此狠毒?」那公子顫抖道:「我媽媽不肯認我,於你又有什麼好處?」   「什麼…」   一時間有點沒會意過來,自己好像是被調侃了兩句,小草不由得一呆。   「廢話些什麼,這種人就是該受些教訓。」   蘭斯洛得勢不饒人,臉上表情越加惡形惡狀。   「喂!兩位朋友,這樣暴力,對身體不太好…」   那公子臉如土色,顫聲道:「有話可以慢慢說,大不了不說話,我馬上告辭,馬上告辭……」   說完,帶著一群家丁,頭也不回的跑下樓梯。   一群家丁連滾帶爬地下了樓梯,而便在那公子要下樓時,他忽地抬起頭,向小草瞥了一眼,嘴邊泛起微笑,卻不料恰好與小草目光相觸,嚇了一跳,大叫一聲,腳底踏空,連滾帶爬的跌下樓了。   看著對方狼狽的窘像,蘭斯洛大笑起來。   小草卻覺得有些迷惑,適才那少年公子雖是滿面驚懼,但眼神中卻有絲奇異的笑意,那不是一個心驚膽戰的喪家犬,該有的情緒,是不是暗藏些什麼呢?   而且,在那眼神之中,除了笑意,更有一抹無法形容的親切與…熟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莫非……哦!千萬不要,千萬不能是這個預想…   只希望是自己太多心了!   「哈哈!行俠仗義,真是愉快。」   沒發現小草心神不寧,過足了英雄癮的蘭斯洛,顯得很高興。   所謂的英雄豪傑,大概沒有比這更膚淺的了。   「我說大哥啊!」小草強自定下心神,在蘭斯洛耳畔低語,一向瞭解兄長的她,提出問題,「這不像你啊!看到有人跌倒,你居然笑也不笑,還這麼有正義感,是不是今天吃錯藥啦!」   「小草,你要明白。」   聽清楚了這個問題,蘭斯洛森然道:「所謂的英雄,就是要比別人晚笑五秒鐘。」   啥?   這是啥意思?   是不是說,倘若當時沒有那個公子來當惡人,在這裡笑到捧腹,滿口飯菜亂噴的人,就是他老兄了。   這種想法,根本就是「因為好玩的壞人已經被他當了,所以本大爺只好扳起臉當好人了。」   果真是個廉價的英雄,小草搖頭不已。   可是,世上的事,可能本來就是這樣,看到有人滑倒,旁邊的人在伸出援手的時候,是否也忍住了訕笑的衝動呢?   人的心,是同時具有善惡兩極的,要找個百分之百的英雄,恐怕比找個方的太陽還難。   蘭斯洛會在這方面坦承不諱,究竟是因為個性直接呢?   還是磨練不夠,小草不得而知,不過,這種率真的感覺,的確是她所欣賞的特點之一,而非優點。   「嗯!救了人以後,聽不到被害人的感謝,也是件遺憾事。」   蘭斯洛舔舔嘴,搜尋賣花女的蹤跡。   小草聽得差沒昏去,「你這是哪門子的英雄。」   這句話硬是吞了下去,她太清楚蘭斯洛的個性,這麼一問,他勢必無賴的反擊,「哈!   本大爺本來就是強盜,怎麼樣。「   面對這個轉職速度驚人的兄長,她確實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賣花女收拾東西,便要離去,蘭斯洛眉頭一揚,剛要出聲,卻給小草擋下。   「姑娘,賣花嗎?」小草問道:「我想買束花送朋友,不知怎麼賣?」   「是啊!是啊!買束花給紫鈺小姐。」蘭斯洛半途插嘴道。   賣花女一語不發,逕自把花籃遞至兩人面前,意示他們自行挑選,態度無禮之至。   蘭斯洛不以為意,高高興興挑選花朵,反正他平常便是粗蠻無禮,別人這麼對他,反倒是習慣的緊。   小草卻留上了神,一般賣花人,聽到有人肯買花,那還不是極力推銷產品,唯恐顧客跑掉,怎會像這般愛理不理,好似存心趕客人一般。   雖說雷峰盛會水準日降,但還是有不少風塵異人,潛身而來,是以杭州城中臥虎藏龍,誰也不知,街口的一個骯髒老丐,客棧的一名笑面夥計,會不會便是隱身風塵的武林高人。   小草不露形跡地仔細打量,生怕錯待了異人,觀察之下,果然發現怪處,賣花女身著黑袍黑衣黑鞋,全身裹得密不通風,寬大的黑斗篷遮住身體,連手上都套了手套,莫要說是面容,便是連半點肌膚也看不到。   此時天氣雖已轉涼,但仍是頗熱,這女子如此裝扮,行若無事,決非常人。   大凡江湖異人,均是特異獨行、嗜好怪僻之人,似這等行徑,可說司空見慣,小草不敢怠慢,專心應對。   「這朵吧!這朵菊花不錯,帶去給紫鈺小姐。」   「拜託你。」小草歎氣道:「紫鈺小姐又不是重病,你拿菊花去,是會觸霉頭的。」   「那這朵吧!這花的顏色不錯,她該會喜歡吧!」   「這朵更糟。這是黃玫瑰,它的花語是『愛情漸冷』、『妒忌』。」   「什麼是花語?花的語言嗎?」蘭斯洛搔著頭,不解道。   小草別了他一眼,解釋道:「說是花的語言也不為過,那是某種人類間公定的語言,用一種花,來代表一個意思,藉此傳達心意。」   「哦!有這回事。」蘭斯洛顯的興致勃勃,「這朵花怎樣,它的花語是什麼。」   「喔!這朵啊。你留著自己用吧,這是八仙花,它的花語是『吹牛的人』。」   小草笑著搖頭,道:「真是什麼人挑什麼花,你挑的全都是與幸福無關的東西。」   「我哪知道這麼多,我以前在山上的時候,花朵的唯一用途,便是用來吃,那,這花籃裡的花,本大爺全都吃遍了。」   「花籃裡所有的花……你沒搞錯吧!」小草失聲道:「這株夾竹桃是劇毒,你也能吃下肚。」   蘭斯洛聞言,怪叫一聲,「什麼,老頭子還告訴我這是養顏聖品,害我小時候拚命猛吃,這麼說來,我會拉肚子,都是因為這鬼玩意兒羅!」   「你……你還算是人類嗎?」   那花籃裡的東西,還真是包羅萬有,令人吃驚的是,許多不同時節開放,彼此間相隔千里之遙的花卉,居然都放在一起,足見有異,小草更是小心翼翼。   蘭斯洛繼續挑花,而這人的手氣亦是一絕,儘是選中些不吉的怪花,代表「愚蠢」的石柳花,「不忠實」的月桂,「饒舌」的雞冠花………然而,若是仔細一看,籃子裡代表吉祥的花卉,為數稀少,這似乎也代表了花籃主人的異向思想。   到後來,蘭斯洛隨意地抽取每一朵花,想考考看此花花語,小草雜學博通,區區花語,她隨看隨說,不當一回事。可是,回答至半途,小草心裡驀地一動,彷彿有什麼重要的事,給自己遺忘了,想要去記起,卻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到底是什麼事呢……好像很重要……為什麼就是想不起來呢………」   苦苦思索,找不出答案,抬頭一看,一朵杏花,擺在自己面前。   「杏花,意思是『希望』。」見面至今,賣花女終於出聲,她的聲音,低沉而有某種磁性,聽起來別有奇特的魅惑力。   「謝謝。」小草接過杏花,低聲道謝。   賣花女拾回竹籃,視蘭斯洛若無睹,轉身便走,她步子好快,轉眼間便消失在樓梯口。   「這是什麼態度啊!」蘭斯洛嘖嘖道,看見小草還是一副失魂落魄樣,蘭斯洛笑道:「不錯吧!跟在本大爺身邊,連魅力都增加了,買個花還碰著艷遇,有美女送花。」   「人家蒙著面,你怎麼知道她是美女。」   「直覺,男人特有的直覺。」   「哦!是嗎?怎麼我就沒有呢。」   為了自圓其說,蘭斯洛努力地想了想,找了個答案。   「這個嘛!我想兔子的直覺,應該比一般男人要差吧!」   「誰是兔子……」   對於這個問題,小草已經不想辯解了,反正,他愛這樣想也好,可以省去解釋許多東西的麻煩。   想不出來的東西,就先放下吧!   現在,也不是想東西的好時機,放楓兒獨自在家一整天,實在不放心,該回去看看了。   剛想起身付賬,樓下傳來了喧鬧聲,幾個酒客喝醉了酒,在大聲嚷嚷。   「真可惜,好不容易探到那兩個傢伙的落腳處,圍殺行動卻沒我的份,獎金泡湯,赤先生真是不夠意思。」   「你想死啊!那兩個傢伙裡面,有一個可是高手,咱們多少兄弟給他宰了,連赤先生重金聘來的殺手,都給他打退,憑咱們這等功夫,參加圍殺,豈不是送死。」   「去你的,說的多嚴重似的,反正也是背後暗算,放火燒屋子,管他武功多高都沒用,對了,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赤先生指定要先宰了那獸女,看他急的那個樣,好像比那兩個小子還重要似的。」   「你管那麼多做什麼,有酒就喝吧!乾杯。」   蘭斯洛大笑起來,「哈哈!你們想不到本大爺福大命大,不在屋裡吧!」   挽起袖子,便要衝下去,先拿這幾個倒楣鬼開刀。   「大哥。」   小草臉色倏地慘白,顫聲道:「楓兒……楓兒還在屋裡。」   蘭斯洛猛然驚覺,罵道:「該死。」   一把拉過小草,也不走樓梯,從三樓窗口縱身跳下,安全落地後,急奔回家。   楓兒天生力氣甚大,而獸人族齒尖爪利,要是真的攻擊起人來,無異於一名武功好手,但是,赤先生手下好手不少,絕對不是楓兒抵擋的了,何況若是他們直接在屋外放火,獸類天生怕火,不敢亂動,只怕就要因此被燒死在屋內了。   抬頭遠望,前方一片黑煙籠罩,烈焰飛騰,有不少房屋已被捲入火舌之內,火勢甚大,災情慘重,哀號之聲,不絕於耳,路上許多民眾,提攜老幼,手裡抱著搶救出來的家當,四下逃散,也有民眾正自撫屍痛哭,哀悼已成焦屍的親人。   蘭斯洛心驚不已,腳步再行加快,衝到胡同巷口,看清眼前的景象,不覺呆在當場。   整條胡同,全給烈火吞噬,嗆人的濃煙,不住由火場冒出,炙人的熱浪,一波波撲面襲來,那種氣體溫度之高,甚至可以瞬間灼傷肺部,建築物倒塌、物體受高熱爆裂、生物的哀嚎,編織成了一曲「火場三重奏」,教人不寒而慄。   一般的火,不該燒成這樣,對方果真兇殘,為了避免與蘭斯洛正面衝突,造成過多死傷,便以蘭斯洛的屋子為中心,在其四周的屋子預伏爆裂物,在一起引爆,讓火勢斷絕所有出路,一舉把屋裡的人燒成焦炭。   只是,無辜的居民,遭了池魚之殃,因走避不及,葬身火窟者,不計其數,足見對方做事不擇手段,毫無人性的作法。   蘭斯洛想也不想,找了桶水,把自己淋濕,在隨便找了條棉被遮身,便要衝進火場。   小草憂心不已,他們的居所,是火場中心,離此有百餘公尺之遙,裡面的溫度之高,火勢之大,足以讓任何生物化作黑炭,蘭斯洛跑的再快,躲避功夫再好,想要闖進裡面,仍是九死一生的行為,極可能在還沒見到楓兒以前,便喪命烈焰之中了。   伸出手來,她想扯住蘭斯洛的衣袖,不讓他進去,可是,楓兒是「家人」啊!   這麼多日的相處,楓兒與他們之間的感情,就與一家人沒兩樣,只要還有一線生機,就不該放棄她不管。   蘭斯洛也就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毫不猶豫,要衝入火場救人。   小草深自悔恨,如果不是一己的私心,她決不會放楓兒獨自在家,如果自己能力很強,足以守護「家人」,就不必讓蘭斯洛獨自涉險了。   在此刻,她深深詛咒自己的無能。   「我進去救楓兒,你待在這裡,不要亂來。」   「不要去。」   說話的是紫鈺,她一直在暗中注意著蘭斯洛的動向。   以紫鈺的修為,可以察覺方圓五百里內的大氣流動,縱火的事,自是瞞她不過。   然而,想起那日公瑾的留言,紫鈺不欲多生枝節,累人累己,故索性見死不救,直至蘭斯洛要親入火場,才被迫現身阻止。   「火燒成這樣,你進去哪有生路,別做傻事。」紫鈺勸道:「再說,這樣大的火,裡頭的人早就沒命了,你還進去做什麼,節哀吧!」   「不!」   蘭斯洛堅決地搖頭,毅然道:「我可以感覺的到,楓兒還活著,就在那裡面。」   「怎麼可能的事。」紫鈺搖首歎息,「你這麼說,根據在哪裡?」   「沒有根據,只是男人的直覺。」   小草相信蘭斯洛的直覺,同樣來自山林的蘭斯洛與楓兒,彼此心靈之間,有些時候,確實有種難以理解的聯繫,這是小草親眼目睹的,再者,為了預防緊急狀況,小草曾在屋裡做了點佈置,只要使用得當,應該是可以多熬一些時候的。   「這種事哪能憑直覺來判斷。你不要傻了。」   看到蘭斯洛仍是一副義無反顧的樣子,紫鈺知道勸說不成,輕輕一歎,左手按住蘭斯洛肩頭,真氣透入,衝擊穴道,令他動彈不得。   「紫鈺…你…」   蘭斯洛嚇了一跳,他不知道紫鈺會武功,而且似乎還較他為強,不過,這不是爭辯的時候。   「紫鈺,快點放開我,再不進去就來不及了。」   「我不會放的,在這種情形下去救人,簡直是送死。」   異於蘭斯洛的激動,紫鈺淡淡說著:「我不可能讓你因為這種傻事而死的。」   「那不是傻事,這關係到一條生命啊!」   掙扎的面紅耳赤,眼裡燃燒著火焰,蘭斯洛很努力的傳達某種訊息。   的確,那不是傻事。   「親人遇險,只要有一線希望,不管多渺茫,都要盡力救助,哪怕要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也絕無悔憾。」   小草很清楚,這是蘭斯洛一直抱持的信念,也是他自許為男子漢的矜持,事實上,這種精神,也是人類這種動物,之所以成為萬物之靈的地方。   只是,對於生長環境特殊,從小失去父母關愛,不曾擁有過家庭,不曾體會親情溫暖,也沒有機會知道親人可貴的紫鈺來說,要她明白這點,只怕是太難了。   「有必要那麼激動嗎?不過是一頭畜牲,下次再買……」   紫鈺的話,在瞬間被打斷,原本動彈不得的蘭斯洛,受到某種刺激,衝開了穴道,重重打了她一耳光。   「楓兒不是畜牲,她是我的家人,家人啊!」   充滿魄力的吶喊,形成了一道颶風,吹進了紫鈺的胸口。   「紫鈺!你真的讓我很傷心。」蘭斯洛的聲音很冷靜,但語氣中的怒意,卻教人為之心怯,「你不配哀歎寂寞,因為你連擁有家人的資格都沒有。」   丟下了這句重話,蘭斯洛抱著濕棉被,衝入火場。   大火起來的時候,楓兒正趴在後院午睡,當她驚覺熱浪逼來,火勢已一發不可收拾了。   本來,以她矯健的身手,遠超人類的跳躍力,要兵行險著,冒險跳過火線,謀求生路,這並非不可行,但野獸天生怕火,看到火頭四冒,周圍熱氣逼人,早已慌得沒了主意,只有喵喵叫的份了。   野獸毛多,易於燃燒,楓兒遲疑片刻,火差點就要燒上身了,總算及時發覺,廚房裡安置了個大水缸,內中盛滿清水,可以躲避一時。   楓兒越過幾處火堆,鑽進缸裡,把身子完全浸在水中。   獸人的生命力,遠較平常人類為強,所需的氧氣,也沒那麼多,靠著這些優渥的本錢,楓兒得以延續生命。   但是,惡劣的情形,並未改觀,隨著火焰的燃燒,氧氣逐漸消失,而難以想像的高溫,使得屋裡形同蒸爐,楓兒只覺得周圍的水,越趨滾燙,彷彿要把自己煮熟,而腦袋也昏昏沉沉,意識不清,想爬出水缸,卻已給煮的沒力氣了。   水缸倒映外頭一片赤紅,「啵啵」爆炸聲連響不絕,出於野獸的本能,楓兒嚇得心膽俱裂,顫抖不已,喵喵喵的哀叫。   「喵……喵……喵……」若斷若續的咪嗚,形成步向死亡的鳴奏,楓兒浸在水裡,眼前的景物,看來漸漸模糊,如水波湯漾。   這個場景,她曾見過,那時她被浸在水槽裡,忽然感覺生命的來源被斷,全身給逆走的能源充的幾乎爆裂,痛苦不堪的時候,驀地感覺壓力減輕,眼前一片光明,然後,映出了一張男人的臉。   「咪……」恍惚中,原本模糊的影像,在剎那間變得清晰,重映在視網膜上。   「楓兒,楓兒,你沒事嗎?」   看到楓兒被浸在水裡,蘭斯洛喜不自勝,他此刻身上被燒傷多處,因為被掉落的燃燒物擊中,嚴重的傷口也有三、四處,眼睛給煙薰的睜不開,肺部也給燙傷,呼吸不順,眼淚直冒,怵目驚心的血跡與傷痕,訴說了他來此之前的驚險過程。   當發覺缸中人兒一息尚存,由心底湧上的狂喜,遮過了一切的傷痛。   「楓兒,你還活著,太好了……該死,現在還不是道喜的時候。」   一但處理不好,那就是兩人一起陪葬的下場,這種死法,不太合蘭斯洛的個性。   小草是個隨處小心,事事留下退路的人,她一早利用地下室,做了個密窖,以應不時之需,入口便在廚房,蘭斯洛推倒水崗,暫時澆熄周圍的烈焰,趁機打開水缸下的窖門。   一條條赤紅火舌,不住吞吐,奪人魂魄的熱氣,猶如風暴,使人生出置身太陽的錯覺。   「哪個沒血沒淚沒骨頭的傢伙,讓火燒成這樣啊!」   儘管環境惡劣,蘭斯洛還有開玩笑的興致,這也正是他日後成功的要素之一。   窖門開啟,蘭斯洛正要把半昏迷的楓兒拋下去,一股爆炸的熱風,將他們震開,撞在牆上。   楓兒毛多,首先著火,蘭斯洛見狀大驚,撲上去用身體蓋住她,打滾滅火,而就在此時,支撐屋子的主梁斷裂,整個廚房剎時塌陷,壓向他兩人。   紫鈺呆呆的站著,臉上熱辣辣的,甚是疼痛。   蘭斯洛臨去前丟下的話,讓她失了神,也失了魂。   「她是我的家人,家人啊!」   「紫鈺!你真的讓我很傷心。」   「你連擁有家人的資格都沒有。」   一字一句,化作鐵錘般的重擊,深雋在她心裡。   「什麼嘛!明明都是為你著想,你還……要不是顧慮你的安危,我又哪用…」   她應該反駁的,只要紫鈺願意,她是可以有充份理由的。   可是她沉默了,可以用來辯駁的話,紫鈺一句也說不出口,因為,在某個層面來說,那些話的確是她的真心話。   「為什麼要為了一頭畜牲而……」   這句話,她真的是這麼想的。   對於蘭斯洛為了保護一頭畜牲,不惜捨命的事,紫鈺顯得有些迷惘。   在多次的暗中保護裡,紫鈺很自然地為蘭斯洛所吸引,當蘭斯洛面對眾多刺客,談笑用兵,揮灑自如的模樣,那種男子漢的英雄氣概,實在很令人為之醉心。   可是,在那些之外,有樣東西,卻是深深嵌進紫鈺的心坎,震撼著她的靈魂。   那是當蘭斯洛處於劣勢,將小草護在背後,獨自挺身陣前的時候,那種「為了守護某人而戰」的氣魄,靜靜地、慢慢地,以一種不為人知的方式,壓倒了所有的敵人。   而剛才,當蘭斯洛為了楓兒衝入火場的時候,那種氣魄,又出現在他身上了。   到底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能夠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做到這種地步呢?   「因為她是『家人』啊!」   說出了與蘭斯洛相同的理由,小草低語道,「對大哥而言,他重視家人過於一切,一但他們遇險,大哥會不惜一切的守護,決不讓他們有半絲傷害。」   「家人……」   「『已經來不及了』、『太危險了,不要做傻事』,這些話我們都說得很輕易,可是,當我們被困在火裡的時候,也是希望有人來救我們的啊!」   忍不住心中的激動,小草的聲音有些哽咽。   「如果,今天在火場裡面的,是紫鈺小姐,大哥也一樣會衝進去的,這些事,你應該明白的。」   是的,這些她早就明白了,比起蘭斯洛為了守護家人,不顧自身安危的舉動,自己的行為,真是太可恥了。   「小公子,請後退兩步,由妾身進去尋他們二人吧!」   紫鈺揚起右臂,「升龍氣旋」打出,狂飆的氣勁,將阻礙的東西全給撕裂、扯碎,在熊熊烈火之間,開闢了條「風道」。   紫鈺刻意使了陰寒內力,升龍氣旋輪轉之下,火焰給逼的往兩旁不住倒退,呲呲作響後,地上冒著急速降溫後的裊裊白煙。   「走。」   以神功開路,兩人飛快前進,不花多少功夫,便已到了火場中心,一聲驚呼,剛好看到屋子整個塌陷的一幕。   「大哥。」   看到蘭斯洛給火幕掩埋,小草神魂俱喪,衝動的不能自己,差點就往火堆裡跑去。   「看清楚再說。」   因為有了覺悟,紫鈺顯得比較冷靜。   她拉住小草,右手再度催勁,升龍氣旋化為巨大的龍捲風,轟然巨響中,赫然將整片斷垣殘壁刮扯至半空,分解成木屑瓦礫。   「大哥。」   「蘭斯洛公子。」   心急如焚的兩個女人,趕到原本塌陷的遺跡之下,欣喜若狂地發現蘭斯洛昏倒在地窖裡,而楓兒正焦急地在他身邊咪咪叫。   在屋子塌陷的瞬間,蘭斯洛眼見大事不妙,摟著楓兒就是一滾,摔落地窖之中,雖是骨折當場昏了去,卻是因此得保平安。   「大笨蛋,在跌下去的時候,你一定是用自己的身體,替楓兒當肉墊!」   忙著急救的小草,一面進行手續,眼淚一面不爭氣地滑落,「傻瓜,也不替我想想,你受傷了,我會擔心啊!」   紫鈺一旁觀看,她雖擔心,卻已肯定蘭斯洛性命無礙,當下忙著調理亂成一團的真氣。   三個女性,各自懷著心事,大火漸漸熄滅,但見明月在天,又是一夜了。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八月十三日艾爾鐵諾王國杭州   「唉呦……痛死了,這是哪裡啊!」   躺在床上,蘭斯洛逐漸清醒過來,望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環境,他呻吟出聲。   「你醒啦!昏迷了一整天,讓人擔心死了。」   應聲的是小草,她一直在床邊照料,尚未闔眼。   蘭斯洛的傷勢並不重,經過包紮、上藥之後,幾處燙傷、燒傷,已經沒有大礙,只需休養數日,便可復原。   「楓兒沒事吧!」   神智清醒,蘭斯洛立刻想起楓兒的安危。   「她沒事。毛給燒了不少,要調養些時候,不過不是什麼大問題。」   小草坐在床沿,把溫瑩的小手貼在蘭斯洛的額頭,柔聲道:「辛苦你了,要是沒有你,我們可能就此失去楓兒了。」   「小草。」   「嗯。」   「你照顧我,我是很感激啦!」蘭斯洛苦笑道:「可是兩個大男人間,可不可以不要做這種婆婆媽媽的動作,噁心死了。」   「有什麼關係。」小草笑了起來,「我是兔子啊!你早就知道的。」   「我不是啊!」蘭斯洛嘟囔道。   「對了,這是哪裡啊!」   「這裡,這是落瓊小築啊!」小草笑道:「咱們的房子給人燒了,除了來這裡當食客,還有什麼法子。」   「落瓊小築!」   這個名詞讓蘭斯洛的睡意,瞬間飛到一百光年之外,想起衝入火場前的種種,蘭斯洛驚得坐起身來。   「毀了,毀了,今次完蛋了。」   蘭斯洛顫聲道:「我怎麼會對紫鈺小姐講那種話,她一定恨死我了……哎呀!我還打了她,這下該怎麼辦……」   看著蘭斯洛滿臉通紅,只想找個地洞鑽下去的狼狽樣,小草溫然一笑,道:「隨便你吧!反正,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現在再後悔,不是已經太遲了嗎?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語畢,端起臉盆,步出室外。   坐在床上,蘭斯洛左思右想,自艾自怨,「唉!這次真是虧本,好不容易讓人家有了點好感,現在全搞砸了……是不是還要砍手去謝罪啊!」   想到明天一早還要面對紫鈺,蘭斯洛覺得無地自容,這個在面對十倍敵人,仍舊談笑風生的男人,現在卻顯得非常膽怯。   越想越是覺得不對,蘭斯洛決定偷偷溜走,省得明天沒臉見人羞愧的切腹自殺。   把衣服披上,蘭斯洛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打算從後門翻牆溜走。   打開門,但見冷月如玉,流瀉一片銀白清輝;拱橋流水,假山花樹,暗送飄香,小亭中,佳人獨坐,倚花對松風,語笑嫣然,卻不是紫鈺是誰。   「啊……」   「公子傷勢未癒,深夜出門,不知欲往何方啊?」   「那個……」   「既然公子也有賞月的雅興,不如過來聊聊吧!」   完全被人牽著鼻子走,蘭斯洛覺得自己就像只賣藝的猴子,一邊歎氣,一邊走向絞刑台,等著被宣告死刑。   「那個……」   「請喝茶。」   不給蘭斯洛開口的機會,紫鈺笑吟吟地斟滿了杯熱茶,遞給蘭斯洛。   「請用。」   「呃……謝謝。」   蘭斯洛舉杯欲飲,但是由於過度緊張,杯子在手裡抖個不停,茶水四濺。   「這……這個…我想…我要為昨天的事道個歉……那個…」   蘭斯洛低著頭,吞吞吐吐的說著,臉色像塊通紅的烙鐵,就差沒冒起煙來。   「太難看了吧!我可不記得,我喜歡上了這樣的男人。」   「咦!」   聽到了出乎預期的回答,蘭斯洛有如聽到大赦,又驚又喜的抬起頭來。   「你說的沒有錯,我沒有擁有家人的資格,或許,我根本連『心』都不曾有過。」紫鈺緩緩道。   「打從出生,我就沒有父母。因為天生體弱多病,被送到杭州靜養,與外界隔絕,一般人會有的親人、朋友,我都沒有,這麼多年來,我始終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我並不覺得遺憾,也沒有感傷,因為我認為這是生而為人,要成為人上人所必須面對的考驗,真正的精英,是不需要與凡俗為伍,所謂的朋友,也只不過是個拖累人的名詞。」   月光照在紫鈺的嬌顏,顯得格外落寞。   蘭斯洛開始明白,這個女孩,並不是一開始就願意走上這條路的。   「可是,這樣的想法,當認識你們兩人以後,開始有了改變。我開始在想,生而為人,除了成為人上人以外,是不是還有其他更重要的東西呢?」   「你們教會了我很多東西,讓我明白,什麼是發自真心的笑,什麼是真摯的哀痛,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又該是怎樣的。更重要的是,你讓我明白了,什麼是心的形狀。」   「心的形狀…」   蘭斯洛覺得很不好意思,他一向都是作的多,想的少,全然沒想到自己的作為,原來還有這等意義。   「我從來沒有過家人,也一向以為不會有需要的一天,可是……」紫鈺仰起面來,緊咬住唇,妙目裡隱然有水氣,「當我每次看到你為了家人,奮不顧身的時候,我突然很希望,也能夠成為你的家人。」   蘭斯洛不再沉默了,他知道,該是自己有所表現的時候了。   「我發誓,今生今世,一定竭盡所能,帶給你溫暖,決不再讓你孤零零的一個人。」   蘭斯洛想也不想的抱住紫鈺,兩人在月光下顫抖相依,感覺彼此的體溫,在無言的交流中,撫平對方的哀痛。   經過了一段亢長的沉默,看似很長,卻又很短的時間。   「以後請多多指教啊!小姐。」   紫鈺微笑著輕聲說道:「多多指教啊!先生。」   在這個晚上,深深感動的,不只是這兩個人,在一旁草叢觀看全程的小草,確實明白,自己功成身退的時候到了。   「大哥,紫鈺小姐,祝你們得到幸福。」   緊抿著嘴唇,不讓眼淚流下,在心願完成的同時,少女的心,被撕裂成碎裂。   「傻瓜,掉眼淚做什麼…這樣…這樣不是很好嗎?讓有情人終成眷屬,你哭個什麼勁啊……」   僅管理智不住這樣告訴自己,但內心深處的低語,卻不是那麼容易停止的,胸口疼的像是快要被扯碎了,小草蜷曲著身子,緊緊摀住嘴唇,不讓哭泣聲自指縫間溢出。   「嗚…不要哭……不要哭……嗚…」   越是想壓抑,眼淚越是滿溢。   打從母親死後,從未有過如此的悲傷,而深刻的心痛,則是打從出生以來,從未有過的程度。   「喵……」發覺女主人正在痛哭,楓兒無聲地靠近,輕輕替她舔拭臉上的淚珠。   「楓兒…乖、乖,不要出聲,我不想給人看見這個樣子。」小草低聲哽咽道:「以後,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喵……」為了三方著想,小草放棄了可能的幸福,當雷峰盛會結束後,她便要返回宮廷,屆時,應該能無牽無掛了吧!   儘管非是出於真心,但她努力地讓自己接受這個想法。蘭斯洛的戀情,有了著落,小草唯一牽掛的,就只有楓兒了。   為了徹底醫治楓兒體內的餘毒,小草與紫鈺商量治療方法。   「你怎不早說,眼前就有個絕妙的良機。」紫鈺笑道:「女神醫最近旅至南方,會在杭州落腳義診,推算日子,應該就是這幾日了。」   小草一驚,喜道:「你說的女神醫,莫非就是有『最後的南丁格爾』之稱的……」   「沒錯,便是她。」   「那還等什麼,咱們這就動身。」   女神醫玉簽風華,是近年來風之大陸上,名聲響透半邊天的神話人物。   風之大陸上戰禍不斷,醫療體系又不健全,只有高級軍官有醫護兵隨侍,一場戰爭結束後,往往有很多下層士兵,明明受的不是致命傷,卻因為缺乏適時的救治,被棄置在戰場上,就此一命歸陰,這是戰爭的殘酷,也是被強趕上戰場的士兵的悲哀。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有個口語之間的神話,在諸國士兵中流傳,當戰爭結束,受傷的兵卒,垃圾般地給拋棄,當所有生存希望都已破滅,士兵們開始祈禱。   這時候,柔和而溫暖的祥光,照遍整個戰場,祥光中,有一名丰姿約婥、清麗脫俗的白衣女子,以高明而精湛的醫術,拯救了大量的生命,凡是被她醫治的病患,都能從死亡關頭回來,迅速康復。   儘管她救活的生命,成百上千,但卻沒有人說得出她的長相,人們只模糊記得,那祥和的身影,與無論沾滿多少血污,也不曾染上半點紅的白袍。   在短短時間之內,她在大陸人民心中的地位,足以與「人類的母親」並駕齊驅,為了紀念她的恩德,人們以一個尊榮無比的名號來尊稱她,「最後的南丁格爾」。   據說,她每年會在大陸巡迴義診,所到之處,百姓視之若萬家生佛,紫鈺與之未曾謀面,但推算時日,該是她旅經杭州的時候了。   「要到哪裡去找她?」   蘭斯洛有這樣的疑問。   紫鈺跟著解釋,玉簽風華自三年前起,旅遊行醫,卻是不肯公開露面,以專用的鳳輦代步,行蹤飄忽,令人難以捉摸,義診時,也隔著一層紗幔,不讓人見到她的真面目。   她上次至杭州義診,設駕於永福樓,為期三天,當時鄰近州郡的百姓,蜂擁而至者,近三萬人,逼得杭州官府,特別派軍警維持秩序。   「永福樓,那不就是我們常常去的那一家。」蘭斯洛驚訝道。   「不錯,玉簽風華的落腳處極為固定,一旦選定,就不會再變。」   紫鈺解釋道:「雷峰盛會即將舉行,說不定她便是為此而來,預防傷亡。」   小草握住楓兒的手,回想雷因斯。蒂倫的記錄中,有關女神醫的傳聞,根據許多臨床病歷的宗卷看來,這名女子的醫術,出神入化,不管是什麼疑難雜症,全都藥到病除,與雷因斯。蒂倫王家的聖力,平分秋色。   大陸諸國的門閥貴族,相爭欲招募其為宮廷醫師。   然而,雷因斯。蒂倫的聖力,僅能瞬間修補破損肉體,消除一定程度的毒物,想要醫治像楓兒這樣的病症,並進行復健,卻是萬萬不能。   為了楓兒,小草衷心祈禱,那些傳言並未誇大。   蘭斯洛已情有所歸,只要能再將楓兒治好,她這趟俗世之行,便再也了無牽掛了。   四人乘著馬車,行至永福樓,得到的,卻是令人大失所望的答案。   「什麼!不來了。」蘭斯洛忿忿道:「當醫生也可以晃點病人嗎?她的醫德在哪裡?」   「聽說,是因為她有個冤家對頭,緊追不捨。」紫鈺道:「為了避開這個對頭,她變更行程,不來杭州了。」   聞風而至的人,不在少數,把樓下擠得水瀉不通,失望的群眾,鼓噪喧嘩,幾乎要暴動起來,永福樓的掌櫃、夥計,全面出動,忙著安撫民眾的情緒,同時暗叫倒楣。   道路上人車擁擠,要回去只怕得費點功夫,蘭斯洛一行人,索性直接上了三樓雅座,點了壺茶,幾樣點心,聊天看風景,順便碰碰運氣,看看女神醫會否改變主意,再度出現。   配上項圈,初次上街的楓兒,對四周的景物,顯的很好奇,一雙眼珠子,滴溜溜地四下打量,看看嶄新的人、事、物。   紫鈺、小草的無雙嬌容,氣質高雅,儼然一對璧人,楓兒的外表,極具野性美,便是蘭斯洛,經過了多次磨練,也非剛下山時的粗鄙模樣,顯得神采奕奕,四人坐在一桌,引來周圍群眾不斷側目。   「當醫生的只會救人,這樣也會有敵人嗎?」   「有希望某人得救的人,當然也有不希望某人得救的人。」小草道:「有時候,醫生也會被捲入某些恩仇,成為無奈的一份子。」   「成名也是件壞處,或許,有人想找她別別苗頭,藉此成名也說不定。」   分析了可能的狀況,紫鈺再加一條理由。   楓兒趴在桌上,把茶一飲而盡,順勢再搶了盤點心,大口咀嚼,差沒連盤子也吃下去。   「真難看,小草,都是你沒教好。」發覺臨桌的古怪目光,蘭斯洛埋怨道。   「乖、乖,楓兒,別這樣。」   輕輕安撫著楓兒,小草將熱騰騰的點心吹涼,撕成塊,一塊塊地餵入楓兒口中,關切之情,溢於顏色。   「我想,大家也不必那麼擔心。」發覺了小草的憂慮,紫鈺溫言安慰道:「天底下的能人異士不少,今日雖是見不著女神醫,了不起再另訪名醫便是了。」   「不。楓兒體內的毒素,極是詭異,與一般毒物大異,深纏肺腑,非一般治法所能醫。   普天之下,除了醫術天下第一的玉簽風華之外,只怕是無人能治了。「   小草家學淵源,她自身的醫術,不在當世任何名醫之下,能讓她在此道甘拜下風者,不過兩三人耳,自己既然束手無策,又何必多費工夫在一眾庸醫身上。   紫鈺默然不語,雷因斯。蒂倫的聖力,為諸神的恩賜,是普天下醫療術法之冠,身為唯一使用人的莉雅公主,都已悲觀至此,那尋常的名醫、丹藥,便與廢物無異,不必再試了。   她卻不知,小草雖是王室血脈的唯一繼承人,卻是無法使用聖力,另外,就算能夠使用,聖力對這種莫名毒物,亦是生不了作用,白費力氣。   蘭斯洛不明白確切情形,但見兩個素來足智多謀的人,一齊愁眉苦臉,也知此事難辦,不由得歎了口氣。   「誰說玉簽風華的醫術天下第一,在我看來,也不過稀鬆平常。」   就在眾人失意落魄的時候,一個低沉而有磁性的聲音,自樓梯口傳來。   眾人定睛一看,出聲者一身黑袍,全身散佈著神秘氣息,正是昨日於此巧遇的賣花女。   「賣花的還那麼囂張,人家醫術好不好,關你什麼事。」   幾名位置靠樓梯口的醉漢,聽她出言不遜,舉腳踢去,女郎站立不穩,一個倒栽蔥,從樓梯口滾了下去。   「怎麼每次遇見她,她都在滾來滾去?」蘭斯洛滿臉詫異,大笑道。   這一次,他連五秒鐘也不必等了。   小草雖感驚異,但這類高人行事,本來就非常人所能臆度,她既然口出此言,想必自有驚人本領,說不定便是醫治楓兒的一線希望,不敢怠慢,急忙起身,便要追下樓去。   「好小子,原來你們在這裡。」   小草眼前一花,一個青色身影擋在面前。   「小心。」   蘭斯洛驚呼聲中,小草給甩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兩下,安然落地。   行兇的青衣人,面目兇惡,毫不掩飾自己的殺意,正是鼬鐮兄弟的老二,青無用。   鼬鐮兄弟自那日刺殺失敗後,赤先生要求暫停交易,轉雇他們做另一樁買賣,兄弟三人暫時棲身杭州城,期間,青無用對那日莫名其妙的慘敗,始終忿忿不平,剛巧今日碰到蘭斯洛,便要順手將他殺除,一雪前恥。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蘭斯洛卻是暗暗叫苦,急謀對策。   上次戰勝,實屬險勝,若論手底下的功夫,他有自信能保命逃生,但要正面交戰,卻是十條命也不夠死,何況小草、楓兒全無戰力可言,今次拖了個大包袱,情況實是險惡到了極點。   冷汗直冒間,一隻溫膩的柔夷,放在他的肩頭,安撫他的不安。   回頭一看,紫鈺微笑淺淺,渾不把眼前的緊張當一回事。   「對了,紫鈺小姐好像也會武功,倒不知道功力如何,敵不敵的過這個傢伙……唉!男子漢大丈夫,怎能要女人保護,真沒面子。」   蘭斯洛左思右想,懊惱不已。   另一邊,青無用看清局勢,亦是大吃一驚。   他適才的一甩,使上了勁力,本來要將小草直直摔落樓下,重傷身死,哪知給一股莫名勁風衝撞,化消力道,小草輕輕落地,就好像是給人抱著放下來似的。   舉目一看,與蘭斯洛同桌的,除了那赤先生下令必殺的貓女之外,還有名美的讓人屏息,渾不似人間俗物般的少女,看來神色自若,沒有半點驚嚇的樣子,暗中出手者,必然是她了。   想起兄長們對那日慘敗的描述,青無用冷汗涔涔,知道自己不是對手,速謀退路。   這樣的場面,紫鈺自是毫不放在眼裡,青無用能自行退去,固是最好,她本來就不欲在蘭斯洛面前施展武功,但若是青無用不自量力,妄圖動手,那鼬鐮兄弟從此便要少一名成員了。   就在彼此各有心事,局面一時僵持不下的當口,青無用高聲慘叫,像是給人連砍了幾十刀,痛的倒地打滾。   在他背後,原本的樓梯口,賣花女鬼魅般地出現,手裡拿了根細針,顏色藍晃晃的,顯是沾有劇毒。   「殺手的首要信條,就是無聲無息,隔壁班的,你有失一個身為專業殺手的顏面啊!」   看著青無用痛的面孔抽搐,全身痙攣,賣花女一派悠然,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波動。   「你……你用的是……」   口鼻中不住噴出血沫,青無用給劇毒折騰的不成人形。   「被退學沒多久,好像把學會的東西都忘光了嘛!連這『藍血神針』都不記得了嗎?」   紫鈺聞言一驚,藍血神針,是山中老人門下的獨門暗器,每個出自其門下的學徒,入門學習毒物的第一件功課,便是製作一根屬於自己的藍血神針,因此毒性變化多端,隨每人煉製而不同,強弱也不一,雖算不上是什麼一流暗器,卻是成了山中老人一脈的信物。   這麼說來,這女子亦是山中老人門下羅!   可是,大雪山的殺手,除非負有任務,不會踏足塵世,更別說任意殺人,偶有例外,便是像鼬鐮兄弟這樣,那是被山中老人逐出師門的劣級品。   「你…你也是……」   「和你們兄弟一樣,都是從大雪山肄業的,不過可沒那麼沒面子,居然給校長退學。」   不明就裡的人,乍聞此言,還以為是同學間敘舊,誰也想不到會是這等場面。   山中老人在大雪山中,所創的殺手之鄉,對門下殺手採取學園式管理,分組教學,所以門下的殺手,訓練精良,非一般濫竽充數者可比。   只是,當殺手們偶然相逢,交談起來,談話的內容,往往是「隔壁班的老師好嚴厲,他的學生傷亡率特高」、「合作社的小妹很漂亮,只是他老哥宰掉了上百個追求者」、「上次期末考,甲班的同學好慘,掛掉一半」之類,與世人印象中的殺手不符,不倫不類的談話。   小草搜索腦中的圖書館,找到了件有趣的記憶。   江湖傳聞,三年前,有個殺手自大雪山私逃,臨走時還帶走大批珍貴丹藥,氣壞了山中老人,暴跳如雷之下,對她發下格殺令,鬧的江湖為之沸騰了好一陣子,看來,就是眼前這名女子了。   青無用不動聲色,偷偷積蓄功力。   他表面上滿頭大汗,不停慘叫,都是分散敵人注意力的手段,身為殺手,自然有相當程度的抗毒、忍耐力,不至於這麼容易失去抵抗力。   從剛才話語判斷,這女子應是與自己同級,屬於乙級殺手,僅要擁有專長,便可出師。   看她用毒功夫厲害,但腳步虛浮,不似身負上乘武功,只要能小心避毒,當可取勝。   主意既定,青無用打算偽裝中毒垂死,伺機全力一擊,置其死命。   「你們兄弟的班導是誰?怎麼教出了這麼糟糕的學生。」   「你說夠了沒有!」   一聲大喝,青無用暴起突襲,袖中劍疾若星火,刺向賣花女心口,務求一擊致敵死命。   賣花女反應亦是奇速,手中花籃當胸一擋,立刻斜身退開數丈。   「就憑這點……」   賣花女一語未畢,圓流刃無聲破空而來,血光迸現,當場身首異處,直挺挺的站著。   「哈哈!這麼簡單的兩段式攻擊都躲不過,你夠格算是職業殺手嗎?」   為了報復適才遭到的嘲笑,一擊成功的青無用,意態張狂,開心的大笑。   「你判斷事情之前,連看都不看清楚嗎?」   說話的是紫鈺。   青無用聞言大駭,定睛一看,原本賣花女的「屍體」,僅餘一件被削去頭部的黑斗篷,篷內人早已不知去向。   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青無用後頸一涼,冰寒徹骨的陰勁,狂走在體內各處。   「故意站著不動,誰知你還是失手,不如到地獄去,繼續你未完的學業吧!」   賣花女像擒小雞般的揪住青無用,手臂寒勁運轉,周圍溫度驟降,恍若冰室。   乍見賣花女的真面目,蘭斯洛一行人,都覺眼前一亮。   褪下斗篷之後的她,僅著一套甲衣,一身幼嫩肌膚黑得發亮,是大陸西南方的黑膚人種,垂腰的烏絲閃閃動人,細而長的眼眸柔美且嫵媚,五官雖不細緻,卻生得極有性格,眉宇之間,纏繞著一股陰狠詭艷的氣息,充滿了神秘的媚惑力。   這樣一個美人,完全是天生的殺手材料,只要她願意,過人的美色,是足以讓許多男人甘心被誘殺的。   「你……你為什麼要殺我……」   一如先前死在他手下的被害人,青無用也提出了這個疑問,一面說,凝結成冰的血塊,從口鼻間溢出。   這女子的功力之高,大出他的意料,單是這手凍氣,便足以獨步天下,這絕非乙級殺手的級數。   「十九年前,你們三兄弟為了得到碧血幽蘭,與二十五名同夥,盡屠我華氏一族,當時,你想不到會有今日的下場吧!」   「你…你是華氏遺孤,為親人報仇來著了…」   殺人者人殺,每一名殺手都有這樣的覺悟,知道是苦主索命,青無用自覺死的不冤。   「不。」   賣花女搖頭否決,道:「對『替家人復仇』這種無聊事,我沒有興趣,既然沒錢可賺,我也懶得做賠本生意。」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要上樓,你擋了路,如此而已。」   語罷,賣花女把手一鬆,青無用摔在地上,立即暴斃。   那股冰寒至極的凍氣,早已讓他身體各處細胞完全壞死。   青無用滾地的首級,滿是瞠目欲裂的神情,明顯的告訴旁人,他,死不瞑目。   賣花女拾起被割破的斗篷,喃喃道:「怎麼破了,這衣服很貴的。」   話還沒說完,臨座又傳來慘叫,只見原本推她下樓的幾名酒客,面色泛紫,七孔溢血,一起倒斃,顯然是不知何時給她下了劇毒。   見到如此詭異的兇殺案,酒樓裡客人心膽俱裂,哪敢再待,只聽得喧嘩聲連響,三樓的客人跑個精光,僅剩蘭斯洛這一桌。   蘭斯洛看的心驚肉跳,這女子美則美矣,出手可真是驚心動魄。   他雖然也殺傷過不少人命,但都是在激戰中自衛而殺,絕非如這女子下手狠辣,行若無事,把殺人當成消遣,且錙銖必較,有仇定報,饒是蘭斯洛心粗膽大,也大大的喘了口氣。   小草、紫鈺倒是沒什麼反應,她二人雖是女兒身,但皆非尋常弱女子,紫鈺更是有志於沙場,對於這等場面,自是神不驚、色不變。   小草暗想,這女郎說自己是華氏一族,華氏、華氏,莫非是上古神醫華佗的後裔,傳聞中,華氏血脈,是天生的神醫,只是早自九州大戰以後,便已銷聲匿跡,倘若這女郎真是華氏一族,聽她適才的口吻,或許醫術也是出神入化,那麼,楓兒的毒症,就有希望了。   「這位小姐……」   小草剛要出聲,賣花女已朝他們走來。   「我向來只殺人不救人,不過,對於非玉簽風華不能治的病,我很有興趣。」   女郎渾無表情的笑了兩聲,問道:「你們誰是病人?」   不待蘭斯洛回答,她逕自細看了起來,首先便是蘭斯洛。   「氣血淤塞,肝火太旺,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病,不過你氣色不對,印堂又黑,最好回去多洗臉,如果洗不掉,近日內,謹防血光之災。」   「你……你真的是醫生嗎?」   「我是殺手,不過……」女郎似笑非笑的說,「生意不好的時候,也兼作點副業,偶爾會當當占卜師。」   「你會看相嗎?」   「會。而且專看死相。你想要我幫你看看相嗎?」   蘭斯洛給她看得全身發毛,連忙搖手推辭。   跟著是小草。   「兩眼無神,眉角含春,你的病是心病,自己想辦法醫。」   再來是紫鈺。   還沒等女郎走近,紫鈺便已縮回手,推拒道:「妾身沒病,也不要人醫。」   「有沒有病,由醫生判斷,病人無權發言。」   女郎伸臂一探,握住紫鈺的手,開始把脈。   紫鈺吃了一驚,適才她縮手回放,雖然未用武功,但暗藏九種變化,只要遇上敵襲,隨時能掙脫、箝制,甚至順勢反擊對方,哪知女郎伸臂一切,手勢詭秘難測,居然給她說握就握,不費半分力氣。   手掌被制,為免脈門被扣,紫鈺連忙運勁,想要衝開對方的箝控,怎料她的剛勁一出,對方亦是傳來股冰寒的陰勁,沿臂而上,紫鈺不防,打了個寒顫,甚是難受。   「當病人就不要亂動,妨礙醫生診治。」   女郎面露詫異之色,雙方內力接觸的剎那,她亦給震的手臂發麻,她的「冰魄冥爪」,乃是山中老人不傳絕學,她偷溜下山時,順手牽羊將秘笈帶出,學成後,沒遇過什麼像樣的對手,倒看不出這個嬌美的小姑娘,竟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紫鈺心下佩服,山中老人果不愧是與恩師同級數的人物,這女子的武功,無論是內力的深厚,招式的變幻,俱是當今天下罕見的高手,先前看鼬鐮兄弟,除了暗器獨特,詭計多端外,一無可取,還以為傳聞誇大,想不到,方才一試,才知大雪山武學別走捷徑,果有獨得之秘,鼬鐮兄弟不過是未窺廟堂之妙的二流貨色。   女郎越是把脈,臉色越是凝重,再仔細觀察了紫鈺的面容後,她問道:「姑娘今年芳齡多少?」   「十九。」   女郎點了點頭,正色道:「小姐的出身非凡,又身負天骨絕脈,世所罕見,照尋常醫理,你本該在兩歲時候,經脈鬱結而亡,但從脈相看來,十多年來,一直有高人以內力為你疏通經脈,加上你自己的武功,所以能延命至今。」   「但是,天骨絕脈,千萬中難見其一,乃是授命於天,縱是人力強挽,亦難過雙十之數,若無回天之物,姑娘過不了今年的壽辰。」   蘭斯洛、小草聽的俱是嚇了一跳,他倆雖早知紫鈺有舊疾在身,但平日大家相處無事,哪知道事情嚴重到這等地步。   「喂!」蘭斯洛疾問道:「你這醫生,太也不負責任,哪有這種看病法。」   「人生壽命有定,大限一到,神仙難救,所謂醫道,不過盡盡人事,若是強違天意,必遭天刑。」   女郎徐徐道:「再說,醫生只管看病,如何抓藥,是病人自己的事。要醫治天骨絕脈,非九天冰蟾不能全功,你們自己想法子找吧。」   「九天冰蟾!那是何物?」   知道蘭斯洛不懂,小草跟著解釋,九天冰蟾,是天地間的難得聖物,有奪天地之造化的妙用,記載於三大奇書中的「冥典」,據聞,是神話時代,生物合成術的顛峰之作,製法不明,事實上,也未曾有人當真見過此物,是僅存於神話中的東西。   「妾身的病,尋訪過百名醫,均是不明其所以,閣下能一語點破,醫術精湛,果是天下第一。」   紫鈺彎身施禮,佩服的五體投地。   怎料女郎毫不領情,兩眼一翻,怪道:「世間庸醫本多,看不出所以然,不足為怪,我自己的醫術,自己有數,要說是天下第一,倒也未必。」   「沒有九天冰蟾,你卻能夠活到這般年紀,醫治之人,除了內力高強之外,也必須對症下藥,分別以至陰、至陽的先天真氣,由手少陽三焦經注入,易經洗髓。」   女郎說道:「能夠做到這步,醫術便已極高明,非在我之下,你不必故作違心之論,把我捧高,反正我也沒法醫你。」   給她搶白一頓,紫鈺訕訕地說不出話,看來這名醫生,非但醫術高明,連脾氣也是怪的可以。   最後,輪到了楓兒。   驚見楓兒面容,女郎一怔,先是察探脈相,繼而仔細端詳,好半晌,她仰天大笑。   「好、好、原來是你啊!好、好。」   她一連四個「好」字,笑聲尖銳刺耳,殊無半分歡喜,卻是充滿諷刺之情,只震得屋瓦齊鳴,塵土簌簌而下。   笑聲停止,女郎起身,便欲離去。   「等一下。」   蘭斯洛給弄得糊里糊塗,開口詢問,「你病還沒看完,想去哪裡。」   「病已經看完了。」   女郎沉聲道:「她的反祖現象,我救不回;病根的源頭,生死花之毒,天下間無藥可解,我也解不開,既然救不回、解不開,我待在這還有何意義?」   「反祖現象!」   「生死花!」   聽到這番診斷,小草、紫鈺互望一眼,俱看到了大惑不解的眼神。   生死花,是魔界五大毒物之一,雖然毒性猛烈排不上前三名,但因藥性古怪,無藥可解,反而是最為棘手。   生死花藥性入體,不會致人死命,發作後,可讓人產生強烈的幻覺,渾渾噩噩,失去五感,是種極為強烈的麻藥。   真正恐怖的,是在藥性揮發之後,會強烈傷害腦部,使中毒者疑呆,與禽獸無異,無論什麼內功、什麼靈丹妙藥,均難以救治,可謂不解之毒。   然而,這種花卉,若是少量服食,能夠麻痺感官,以倍數增強肉體的強韌度,對於意圖飲鴆止渴,要在短期內大幅提升功力的人來說,足堪為聖品,只是份量極難拿捏,故素來為魔族所使用,其花卉也僅出現於魔界,非屬人間之物。   反祖現象,是人類因為某種理由,肉體產生獸化,長毛、銳齒、利爪,不足而一,返回進化為人類之前的模樣,是謂反祖。   依照生死花的特性,人類誤中後產生反祖化,是很有可能的,這麼樣說起來,楓兒是因為中了生死花,才變成這副模樣的!   那麼在她中毒以前……在她中毒以前……   「楓兒曾經是個人!」   這個想法讓小草震驚當場,怎麼可能呢?   怎麼會有這種事?   那個怎麼教都教不會,總是愛把屋子弄的一團亂,總是愛黏著蘭斯亂舔的楓兒,會是人類……這怎麼可能?   理智雖然這樣說,但在小草心底,有個聲音,很小聲,很小聲地說著,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自那日聽說赤先生指定要殺楓兒之後,小草便有懷疑,相較於自己與蘭斯洛的重要性,楓兒的存在,顯得非常微不足道,為什麼會被列為頭號必殺的對象呢?   要說是聽錯,那麼在初遇楓兒的當天,面對敵人重重包圍,若非赤先生突然如見鬼魅,給當場嚇昏,他們是不可能有生路的,當時雖然不明白其所以然,但現在想來,驚走赤先生的,便是化為貓女的楓兒。   幾件事情湊在一起,小草已經排除了所有的偶然性。   在楓兒的背後,到底存在著怎樣的一段過去呢?   輕撫著一臉天真的楓兒,小草詳視著那清麗的容顏,心想,楓兒在當人類的時候,一定也是很美的。   為什麼一個像她這樣美的女孩,會中了這等罕見奇毒,退化成獸類,又被賣到妓院呢?   她與赤先生之間,又有什麼牽連呢?   這些,只怕都已成不解之謎了。   「這兩件,都是絕症,我治不了,不過,你們大可不必白費力氣。」女郎傲然道:「這些病,便是當真交給玉簽風華,她也只有搖頭歎氣的份。」   「說了半天,原來還是為了這個。」蘭斯洛心道。   看來,這女子似是有心與玉簽風華一爭高下,所以聽到非對手不能治的怪病,立刻心癢難耐,而玉簽風華今日之所以取消行程,改道它途,所要躲的冤家對頭,也多半就是為了這女子了。   唔……有了這種敵人,任誰也要毛骨悚然,難怪連玉簽風華也要逃之夭夭。   「醫生……」   小草驀地驚覺,聽那女郎剛才的口氣,好似認得楓兒,是不是可以向她打聽一下呢?   好似看破了小草的疑問,女郎淡然道:「我的工作是殺人,偶爾兼差也會救救人,可沒再當包打聽的興致。」   小草待要再言,女郎眉頭忽地一緊。   好傢伙,不過才露了一點行蹤,這批傢伙就追過來了……枉費她特地到魔界躲了兩年半,居然一回來就被盯上,學弟妹們的效率挺高的嘛!   真是一群不可愛的傢伙。   老傢伙也有不對,才不過拿了幾瓶丹藥當乾糧,順手取了幾本秘笈當路上消遣,他居然這等小氣,又是追蹤又是格殺令,好似她當真很需要這些東西似的……下次回去定要好好找老傢伙理論一番。   「一天之內,居然連續對兩個病人判定絕症,看來我的醫術確有不足。」掩不住幾許落寞,女郎自嘲道。   「姑娘,我同伴的病……」   「生死有命,定數在天。」   女郎輕描淡寫道:「你若當真看不開,那我就只好請你節哀了,利用最後一點時間,去旅遊,去看風景,去做喜歡做的事,不要愁眉苦臉,好好地享受人生,多快樂。」   這女的真是不識好歹,外加超級烏鴉嘴,真不知道她的醫德在哪裡?   蘭斯洛給氣的七竅生煙,不料她還補上一句。   「照我看,你印堂黑的一蹋糊塗。運氣不好,說不定也過不了這個月了,有什麼未了之事,趁早辦了吧!」   蘭斯洛的怒火,從兩眼裡熊熊冒出,差點就要撲上前去,和對方一決生死。   「姑娘……」紫鈺拱手問道。   「什麼事?」   「今日承蒙指點,紫鈺感激不盡,未敢請教姑娘芳名。」   「芳名?我的名字不芳也不香,就不用提了。」   女郎走到樓梯邊,想了想,還是丟下了這樣的一句話。   「不久之後,華扁鵲這個名字,將會響徹整個江湖,你們不妨拭目以待吧!」   語畢,舉步下樓,不料後腳踢到前腳,一個重心不穩,再次成了滾地葫蘆,滾下樓去。   「不用將來,現在你的聲音就響徹樓梯間了。」   看到對方出醜,報了一箭之仇的蘭斯洛,開心大笑。   「不要亂講話,小心被毒殺。」   聽到小草提醒,想起前幾個受害人,還倒在隔桌,蘭斯洛登時噤若寒蟬。   「華扁鵲。一個名字,同時壓住了兩大神醫,好狂傲的女人。」   紫鈺眼裡閃著光芒,對於這樣有意思的一個角色,她確實要好好拭目以待了。   日後,華扁鵲以「暗黑研究院院長」之職,侍奉於蘭斯洛王麾下,成了令敵方我方俱超級頭痛的人物,然而,因為幼年時的際遇,她始終有著「走路時,後腳踢到前腳」的怪疾,終其一生,未有更改。   月上枝頭,群星當空,充滿涼意的夜晚,蘭斯洛在房內睡的正熟。   由於原本落腳的胡同給燒了,蘭斯洛、小草索性搬入落瓊小築,在這裡當食客騙吃騙喝,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這麼做,蘭斯洛自是習慣的緊。   「嘎!」的一聲,房門被推開,一人躡手躡腳地走近床沿,探看蘭斯洛的睡況。   一如往常,儘管床鋪是超大號的,但睡相極度不佳的蘭斯洛,硬是有辦法滾到床邊,把半個身子睡到床下去。   「真是的,和楓兒一個德性,睡得像是給人姦殺了一樣,真難看。」   埋怨聲中,輕輕把蘭斯洛扶回床,把被褥重新拉上。   近滿的圓月,自窗口射入潔淨的光輝,照在小草的身上,就像是尊純銀打製的女神像。   「大哥。」   輕聲喚著他的名,小草的聲音,溫柔無比,「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偷看你的睡臉了。」   「還有五天,我們相識就滿兩個月了,很可惜,我不能留下來陪你慶祝了。」   看著蘭斯洛,小草情絲深繞。   在這近兩個月的時間裡,到底發生了多少事啊!   從見面相識到深自傾心,從嬉鬧歡笑到生死一瞬,數不清的點點滴滴,只要想起來就會心痛的回憶,發生在兩人之間。   「雷峰盛會一完,莉雅就要回去了。我不能永遠都在逃避,那樣的話,你會說你這個大哥很沒面子。」   是的,在幾經思量後,她決定要去面對一切。   不管聖力能不能使用,不管要面對什麼樣的未來,她都得一肩扛下,因為這是無法逃避的責任。   儘管尚未領悟母親遺留的隱語,小草還是下了這樣的決定。   經過了這些時日的磨練,她再非原來那個驕縱蠻橫的溫室公主,而有了長足的成長,跟在蘭斯洛身邊的見習,讓她學到了勇氣,得以去承擔未來的命運。   可是,也是這兩個月的歷練,那個只會在天邊捕風紡雲,不知世間愁的 銀河篇 第七章 曲終回首低顧盼(上) 銀河篇 第七章 曲終回首低顧盼(上)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八月十五日 艾爾鐵諾王國 杭州   斜陽半落,彩霞滿天,一輪明月,已隱現在東方的天際,隨著太陽漸落,八月十五的夜   晚終於來臨了。   雷峰塔自晌午時分開放,大批尋寶人士,湧入塔中,東鑽西竄,四下摸索,試試看自己   是否是天選的幸運兒。   小草不打算去湊這個熱鬧,寶光衝霄的奇景,是在月正當空,也就是子時的時候才會出   現,換言之,能否得到確切線索,全繫於此,太早動身,無異於觀光。   眼見天幕漸黑,該是出發的時刻了。   小草將幾樣器具收一收,正準備出發,門口傳來了叩門聲。   「誰?」   「是我。」   打開門,來訪者赫然便是紫鈺。   「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嗯!差不多,就準備出發了。」   「是啊!」   幾句寒暄過後,紫鈺似有心事,遲疑不決,欲言又止。   小草見狀,低聲問道:「有事嗎?」   「公主。」   「嗯。」   紫鈺素來稱她「小公子」,乍聽不覺,小草應了一聲,卻又立刻察覺不對。   「你說什麼?」   「莉雅公主,妾身有禮了。」紫鈺彎身一禮。   「嗯。」   小草先是一驚,隨即坦然。多日來的相處,兩女之間,高談闊論,暗中較勁,對彼此才   學相互欽佩,也對相互的底細,有了大概的瞭解,小草既能猜出紫鈺的出身,紫鈺要料中小   草的來歷,自也不難。   紫鈺心思何等細密,小草整日繞著蘭斯洛打轉,眼中孕育的深情,她豈會不知。以前不   過是冷眼旁觀,看看蘭斯洛這個傻蛋,什麼時候才會發現這天大的福氣,哪知天意弄人,陰   錯陽差下,自己也深陷情關,真不知是哪一門的糊塗帳。   「今晚雷峰盛會過後,你就要離開了嗎?」   同是女兒身,紫鈺自是明白小草的心思,對於自己「橫刀奪愛」,紫鈺雖問心無愧,但   面對小草,總有幾分難以釋懷。   「嗯。該是我功成身退的時候了。」小草毫不思索,做了回答。   該做的,該留的,該照顧的,都已預備妥當,多留已是無益。眼見蘭斯洛、紫鈺,兩情   相悅,前程大好,小草這趟塵世之行,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雖然無怨,卻是有憾,只是,她的處境,連這小小的遺憾,都不被允許。   「以後,祝你和大哥幸福,天長地久。」   紫鈺也是聰明人,能夠體會自己的苦處,小草無須多說。   「以前,你曾經這麼問過我,現在,換我來回問。」紫鈺緩緩道:「你說的,是真心話   嗎?」   「把自己心愛的男人,這麼輕易地拱手讓人,你甘心嗎?」   像是為小草抱屈,紫鈺道:「這麼做,看起來好像很偉大、很大方,其實,你根本就是   在逃避。為什麼不老實說出來呢?向那個男人,說出自己的心意……」   紫鈺不再說下去了,她原本就不擅長勸說此類話題,談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我在逃避,這我早就知道了。」小草的聲音,漸漸低沉,「可是,除了大哥之外,我   也必須面對所有的臣民,這是身為公主的我,該有的義務,我不能只顧到私人情感,就放棄   應盡的職責,這樣,才真的是逃避。」   紫鈺不語,那些東西,她當然知道,也曉得小草必然也知道,她之所以還刻意重提,不   過是想再提醒小草一次。每個人,所作的每個決定,都應深思熟慮,很多事,一但衝動決定   ,便再無挽回的機會了。   紫鈺喟然一歎,問道:「就這麼樣的離開,你放心嗎?你可能再也見他不到了。」   「愛護他的心情,你與我並無二異。只要大哥過的好,過的幸福,我的心願已了,是否   待在他的身邊,無關緊要了。」   至此,該說的,能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這麼說,或許很厚顏無恥,可是……」小草向紫鈺深深一揖,「以後,大哥就麻煩你   照顧了,紫鈺姊姊。」   看著小草水盈盈的眼瞳,那之中,依稀有水光蕩漾,唉!這個傻女孩。   「說起來,你還是第一次叫我姊姊呢!」紫鈺微笑道:「衝著你這聲姊姊,我會用兩人   份的愛心,陪著這傻大個的。」   得到了承諾,小草又是一揖,這是兩個女人間的約定。   「喂!你在幹什麼啊!該走了。」蘭斯洛在催了。   「走慢點不會怎麼樣啦!你怕寶物給人搶走嗎?」急急應聲的小草,奔出門外。   「喂!問你一件事?」蘭斯洛神秘兮兮地咬耳朵,「紫鈺小姐到你房裡做什麼?朋友妻   ,不可戲啊!」   「喔!沒什麼,紫鈺小姐問我們今晚想吃什麼消夜而已?」   「是嗎?」   頭腦依舊簡單的蘭斯洛,半信半疑,嘟囔著道:「怎麼只問你不問我,紫鈺也真是奇怪   ……」   一直送到花園門口,紫鈺向傻笑的蘭斯洛揮手送別。望著漸行漸遠的騎影,紫鈺悄立花   園,閉起眼睛,回憶起這些日子的點點滴滴,從初識贈傘、闖入香閨、長街血戰、月夜送情   ……每一分,每一秒,都過著充實又溫馨的生活。   無可懷疑的,自從遇見這兩人開始,自己的生活,就產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變得富有   生趣、不再冰冷;朋友、家人,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名詞,打從出生以來,她第一次感受到所   謂的「人間有情」。   所幸,紫鈺相當喜歡這些改變,而未來,自己的人生,也將順應著這些變化,而令人期   待吧!   念及小草,紫鈺不由得一歎,這水仙般的女孩,聰穎絕頂,可偏也癡得絕頂,只要她願   意,應該也可以過著不一樣的人生吧!紫鈺無意糾正,每個人有權做不同的抉擇,既然小草   選擇以這樣的態度,面對人生,不管是對是錯,紫鈺都得尊重她的決定。   說到傻子,自己何嘗又不是呢?傻就傻到底吧!   睜開眼睛,紫鈺的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那是為了捍衛所愛,決不退讓的眼神。   「該來的,總是要來。你還要藏頭露尾到什麼時候!」   「很好,我也很想知道,你對自己的行為,能有什麼合理的解釋。」   冰冷的語調,冰雪般的面具,絕對零度的人,公瑾現身,紫鈺也要面對自己的戰爭了。   雷峰塔,建於南屏山麓,相傳為一王妃,為祈福、還願而建,塔分六層,形做六角,對   應六合天象之數,保境安民,世代平泰。   民間傳言,塔落成之日,曾有高人言道:「但教雷峰長在,自可保人間界不受兵災之苦   。」   然而,人間戰禍,此落彼興,生靈塗炭,無時而終,就連小小杭州城,械鬥、群毆,皆   是日有所聞,故此傳言僅被當作笑話一則。   不論如何,雷峰塔終是西湖畔的名勝,「雷峰夕照」之名,馳譽天下,各色人等,來往   不絕,特別是當寶物傳聞興起後,更是受到了特別的矚目。   蘭斯洛、小草,混在人群之中,緩步入塔。蘭斯洛四下張望,一副好奇的模樣,渾不像   個尋寶人。   周圍的人,也有不少像蘭斯洛這樣的少年,他們左顧右盼,看人的時間遠比看塔的多,   顯是初出江湖的新手。   「要增長經歷,這確實是個好機會。」小草暗道。   雷峰盛會,是艾爾鐵諾武林,頗受重視的一件大事,各門各派,除了派出長老耆宿共襄   盛舉,也往往會攜同值得培養的後輩,來長長見識,培養人際關係。   放眼場中,形形色色的人,各自聚在一堆。衣飾上繡著皇家徽印的騎士,大多是貴族子   弟,出自名門正派,個個自信滿滿,不可一世的樣子。   幾個身著普通服飾,卻以鷹隼般目光打量四周的,可能是軍方、六扇門的高手,特來監   視這次的大會。   穿著學士服的學者,小心地對每一個細微之處,進行推敲,希望能找到線索。   小草稍微遮掩了頭臉,雖然換做男裝,莉雅公主在東方諸國,是相當知名的人物,見過   她的不在少數,她可不希望在此莫名其妙給人認出。   獎金獵人、遊俠、吟唱詩人……五花八門,甚至連身披黑袍、手持法杖的魔道士,都在   場內來回探看,真的是難得。   要知任何一種聚會,往往只限於該種派系。所謂的武林大會裡,極難看到魔法相關的人   物參加,反之亦然,要同時集會這許多職業,除了戰爭以外,就真的只有這種以利為前題的   聚會了。   不過,也難怪艾爾鐵諾政府傷腦筋了,聚會了這許多人,隨便惹了什麼亂子,都有可能   在全國各地,發生大規模暴動,甚至引起國際問題,那可不是能一笑置之了事的。   「人是不少,可是……」小草移目一回,作出結論。   來的人雖多,但並沒有二大公會,七大宗門的人,縱使有,也不過是單獨的一兩個,非   代表性的人物。   換言之,這次的與會者,無論是武林,抑或是魔法界,都只有第二、三流的人物,對於   這種漸趨形式化的尋寶會,真正的高人,已經提不起興趣了。   甚至還有杭州本地的名流士紳,好像當作參觀一樣,三五成群,混雜在武林人士中,四   處遊走,像觀光客多過尋寶人。   雷峰盛會的品質,真的是日漸低落了。事實上,還真有小販在外頭賣吃的,真是不知所   謂。   雷峰塔內,有人走上走下,忙著找頭緒,也有人乍逢老友,欣喜欲狂,還有不少在江湖   上混不出名堂的人,帶著晚輩,到處見禮,把希望放在下一代,更有些人,看來是每次都到   的雷峰迷,幾人對面打過招呼後,便埋首於今年的尋寶新招中。   小草逕自走到牆邊,選了個偏僻的位置作下,用心感覺雷峰塔的氣脈流動。   人有經脈,他物亦然,大凡建築物都會有獨特的氣脈,尤其是廟宇殿堂,依風水格局、   天象地勢而建,分外明顯。   雷峰塔的建落藏有玄機,而本身亦屬上千年的古跡,靈氣深蘊,自然也有本身的氣脈,   只要能勘察氣脈流向,便可對塔內的隱密處,有更深的瞭解。   勘察氣脈的功夫,是高段魔法師經過長時間修煉後,方能準確使用,然而,雷因斯·蒂   倫的血脈,在魔法力的修行上,可謂天骨,感應的敏銳、學習的快速、對魔法的適應、與精   靈間的協調,小小年紀,便已達到跡近完美的境界,旁人縱使畢生苦修難以企及。   這「感氣溯流」,全憑魔力感應敏銳與否,小草雖未修習魔法,但靠著天賦異稟,根本   不當一回事。靜靜閉上雙眼,把精神嵌入地脈,去探查雷峰塔的地氣烙印。   蘭斯洛克制不住興奮,好奇地到處跑,這是他第一次涉足所謂的江湖場合,看到以前老   頭子所說的江湖軼聞中的人物,實地出現,真是沒由來地雀躍不已。   「嗯!能夠打倒那些個殺手,說起來,本大爺也是個高手羅。嘿!只要能再找到雷峰寶   藏,本大爺就一舉成名,邁往成功的第一步了。」全然浸淫在成為武林高手的每夢中,蘭斯   洛咧著嘴傻笑。   現場與他相同反應的人,不在少數,很多少年,初步武林,也都抱持著美妙的夢想,期   望有朝一日,練成絕頂武功,行俠仗義,成為眾望所歸的大英雄、大豪傑。   雖然不久之後,他們會發覺,事情不是想像中的那麼美好,絕世武功,不是人人能練;   行俠仗義的代價,往往要付出生命;英雄豪傑並不好當,那是用無數的血淚、無盡的哀痛所   堆積,一個真正的大俠,常常是個鬱鬱寡歡、笑不出來的大俠。   到了許多年後,當初的英俊年少,變成了白髮蒼蒼,每當天雨雲陰,身上各處舊傷,會   為了鬥爭中失去的朋友、親人,齊奏哀歌,那個時候,他們或許會後悔,為什麼當年不肯聽   勸,執意要走上看似風光的江湖路,其實,好好的在家耕田,對著那頭老牛、那棟破屋、那   盞舊燈,不也是挺美的嗎?   「一步江湖無盡期」,這不是目前的他們所能體會的事,現在的他們,都只是做夢的年   紀,蘭斯洛也是其中之一,儘管如此,他還是比許多人幸運,因為,能夠活著體悟人生的江   湖人,並不是很多。   沸騰的心情,逐漸冷靜下來,蘭斯洛學著四周尋寶的老手,檢查每個可能的線索。   儘管每個人都知道,唯一疑點的地底,是塊不能碰的禁區,但也有許多人相信,破除詛   咒的線索,就藏在雷峰塔,為了證實這個想法,眾多尋寶人仍為此前仆後繼。   擺設的器物,千年來已遭人移動無數次,不可能有機關,現在,就只能從塔內,試著找   尋隱藏的訊息了。   雷峰塔未有供奉神祇,但四周的牆壁上,卻繪有壁畫,各式各樣的神話人物,畫在壁上   ,顏色雖以半褪,卻個個栩栩如生,每個人物,風格不同,顯非出自一人之手,但從精美的   線條,生動的表情看來,繪圖者俱是名家。   蘭斯洛的學識膚淺,見聞又少,許多典故皆不明白,自是認不得這許多人物,猴樣的孫   悟空,威武的楊戩,端莊的女媧,帶點邪氣又嬌猼睽H己……他看得嘖嘖出奇,卻是半個也   不識得。   許多人物中,他對兩個人物,有特殊的感覺,說不上什麼理由,但這兩個人物,確實讓   蘭斯洛在看到的瞬間,心頭猛然一震。   一個是手可撐天的巨人,威武挺拔,作奔跑狀,令人充份感受到,他那非同小可的力量   ;一個是嬌羞動人的美女,她霓裳飄飄,雲袖半遮面,分外有種飄渺空靈的美感。   所有的人物,沒有一個是靜態,像是要追逐某樣東西,或跑或飛,向正上方而去,那充   滿力道的線條,令畫中人幾欲破壁而出,更增美感。   順著人物的方向,蘭斯洛仰首上望。   正上方,雷峰塔頂,一枚金幣由紅線所繫,懸空搖晃,是所謂的鎮塔金錢。   「嗯!此中必有緣故。」蘭斯洛搖頭晃腦,感覺到掌握了重要線索,想找人問問資料。   「喂!老兄,我想問一下……」   周圍的人,或是忙著檢閱壁畫筆觸,或是詳查人物典故,見這無名小子冒失亂問,都只   是兩眼一翻,繼續做事,懶的理他。   連續問了幾聲,蘭斯洛討了老大沒趣,頗為懊惱。   「對了,去問小草,讀書人見識多,總該有點墨水吧!」主意打定,蘭斯洛在人群裡搜   尋小草所在。   雷峰塔的地下,另有玄機,此事小草已是知曉,早在塔外探勘時,她也已經發覺了怪異   之處,此刻小草努力將思感往下延伸,探源追溯。   感氣溯流,看似玄奧,其實僅是東方仙術的堪輿學,與一般氣學的結晶,只是欲熟練使   用,除了靈感度高,還必須具有這兩方面相關知識,故而會者不多,但寶藏謠傳千年,以此   術察探者,卻也不少,雷因斯·蒂倫圖書館,便存有這方面的文獻記錄。   全部的記錄,都作出同樣的結論,雷峰塔的地下,有一層附含神聖力量的能源壁,由此   判定,埋藏地底的寶物,必是上古聖器,就是不曉得確切資料而已,因為厚實的能源壁,能   夠隔絕人類的思感,無法做進一步探勘。   也是因為這個判斷,艾爾鐵諾才公開寶藏尋覓權,否則若是地底藏了遭到封印的邪惡兵   器,重新現世,那豈非釀成大災,不可收拾。   一般的強力寶物,均會自我形成磁場,學者們口中的能源壁,就是這類東西。小草卻另   有想法,如果真是聖器,現世該是眾生之福,為何要用詛咒埋藏,再者,在塔外徘徊所感應   的奇特知覺,蘊藏著某種不尋常的訊息。   於是,小草異想天開,反其道而行,不去探查能源壁之後的東西,反而把精神透貼表面   ,試著分析能源壁的內容。這千餘年來,多少才智之士,早已試過各種可能的方法,既然他   們都失敗了,那當然要換種思考方式,把一切賭在自己天賦的感應力上。   「對了,果然有問題………」小草喃喃道。   思感透入的瞬間,一股極陰冷的寒意,筆直傳來,小草打了個寒顫。   地下的能源壁,由兩組能量組成,主要的一組,是純度極高的神聖之氣,另一股微細氣   息,卻陰寒無比,只怕便是守護保藏的咒術。   唯恐遭到咒力反噬,小草連忙收回思感,僅是這樣,她已得到許多寶貴的資料了。   「親自來一趟,還是有好處的,這就叫做實事求是。」印證了原本想法,小草低聲道。   在剛剛的接觸裡,她已經有了重大發現,是足以推翻所有前人結論的發現,能源壁的構   成有問題,那不是由寶物散發的天然磁場,而是由後天排設的運作所產生,那可能是某種術   法、某種防禦陣勢,抑或是……某種封印結界。   倘若真是結界,所有的事就要重新來研判了,大凡結界的設置,不外乎「阻擋外界碰到   封印之物」或「阻止封印之物碰到外界」,無論是哪一種,會由神聖力量作為封印的物品,   絕對不是正物,很可能是某種邪惡的魔器。   更驚人的是,地底陣局的排設,精妙的程度,令小草歎為觀止,排設的人,必定是了不   起的魔導師。那是永久回流型排設,能夠自我再生能源,不因時間久遠而失去效力,這種魔   法陣局,牽涉太古魔法的範圍,極度困難,九州大戰後,便已失傳,小草僅在幾處遺跡中見   過,卻萬萬想不到會在此地,見到一個如此完美的範本。   任何修習魔力之人,修為越強,功力純度也越高,那是全憑日積月累,半點也假不得的   事。結界神聖力量的純度之高,實屬小草生平首見,遠遠超過了她所知道的每一名祭師、先   知、魔法師,莫要說是雷因斯·蒂倫沒有,便要在當今世上找一個,怕都是千難萬難。   能夠有如此修為之人,尚須以結界來封印物品,那物品的駭人程度可想而知,是否要讓   之出土,可得好好思量,可是,埋藏的東西究竟為何?設陣者,又是誰呢?   「小草。怎麼一個人蹲在這裡,肚子不舒服嗎?」找著了小草,蘭斯洛揮著手,大步走   來。   「你不是去找線索了嗎?有沒有什麼新發現啊!」   「哈!本大爺親自出馬,豈能無功,不過……」蘭斯洛賊溜溜地一笑,「可不可以跟我   解釋一下,那些壁畫有什麼意思?」   小草微笑,這就是有無知識的差別了,雷峰塔的壁畫,並非塔落成時即有,是一千年前   杭州官府舉辦繪畫展覽,邀聘各地畫家繪成,其時寶光已然出現,故而不太可能有什麼線索   藏在裡面,調查也是徒勞,不知底細之人,還辛辛苦苦地研究呢。   不過,跟蘭斯洛解釋一下,也是挺有趣的,反正這寶藏看來大有問題,安全起見,便先   擱置一邊吧!   「左邊那個是孫悟空,巨人是誇父,小狗是哮天犬……右邊的美女是嫦娥、織女……」   小草解說每個人物的來歷,兩個人撇下了尋寶,坐在塔邊,饒有興味地說起故事來。   敘述間,一個念頭飛快從腦海裡掠過,卻是太怪,還來不及有個清楚的輪廓,小草不由   一呆。   蘭斯洛聽的津津有味,這些故事,以前都聽老頭子說過,此時一點就明,立即問道:「   那上頭的勞什子玩意兒是什麼?」   「鎮塔金錢。」小草解釋道。   有些建築,為了鎮邪保平安,會在屋樑中心,懸掛某樣鎮宅之物。那枚金幣,便是雷峰   塔的鎮塔金錢了,據說原本懸掛的,是一枚古代貨幣,但因為屢遭尋寶者盜走,官方無奈,   將之換成艾爾鐵諾通行金幣,並加掛「禁止竊盜」的字樣。   「哈!真好笑,誇父應該是追日,嫦娥是奔月,怎麼通通跑去追錢了。」蘭斯洛搖頭道   :「建塔的人,不曉得在想什麼,是不是真的很缺錢花啊!」   乍聞此語,小草如遭電殛,腦裡湧過無數念頭。既然一直有人在看護這座塔,那麼,是   不是也會有某種訊息,留在塔裡呢?特別是,這個人與艾爾鐵諾官方的關係匪淺,那繪畫展   ……   許多魔導師,會在所排設的陣局,留下記號,這裡可一找出記號的地方……   「誇父追日」、「嫦娥奔月」,那金幣呢?金幣的意思是什麼……   「星星的金幣」,真虧他想的出來,小草神秘地笑了起來,她知道設陣者是誰了。儘管   單憑這些來判斷,尚欠單薄,但能夠排出這種陣局的人,除了他們,又有誰呢?   瞥了蘭斯洛一眼,小草笑了。   「喂!沒事幹嘛對著我笑,很恐怖的。」蘭斯洛給她笑的渾身發毛。   「沒事,你別多心了。」小草搖首笑道。   這人的野性直覺真是強啊!居然一下就抓住了壁畫隱藏的資訊,果然有些事,不是全憑   理性解決的了。   不會有錯。既然陣局的歷史,可推至九州大戰時期,排設陣局的,定是大戰中的救世主   ,日、月、星三賢者,根據傳說,日賢者皇太極,精擅太古魔法,這「永久能源回流」的陣   局,正是他的拿手科目,而神聖之力的純度,除了他們,再不可能有他人能達到了。   有了這個發現,小草又驚又喜。喜的是,三賢者是人間界至高無上的人物,能夠瞻仰他   們的陣局排設,當作範本,那是多少魔導師夢寐以求的事啊!   驚的是,三賢者中,皇太極、陸游、卡達爾,任何一名都具有通天徹地之能,普天之下   ,又有什麼東西,需要三人聯手封印呢?   小草搜遍腦裡的圖書館,找不到半點相關資料,驀地,她憶起了個禁忌的名字,成吉思   汗。   九州大戰的相關資料,因為年代久遠,加上各國政府有意無意地封鎖,所以,要詳查並   不容易。   根據文獻記載,在長達五百年的戰爭中,人類在幾位出色的領導者統帥下,始終有辦法   固守一地,不致覆亡,只是,面對魔族難以想像的龐大實力,想要反攻,根本如癡人說夢。   看似永無止境的對峙,在五年之內,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魔族大魔神王玄燁忽然駕崩   ,繼位者,名叫鐵木真。   鐵木真不知從何而來?亦無人知曉他的真面目,因為他終生皆穿戴著,由名匠隆·貝多   芬打造的「黑魔鎧」,從未取下。一直到兩千年後的現在,他的身份仍然是個謎。有人猜測   ,他是魔界的千年老妖,也有人認為,他是來自天外的惡魔,而在他登基以前,人間界從未   聽過這個名字,他擠下原本公認的皇位繼承人,胤禎,堂皇繼位。   對人類而言,這個名字是場惡夢。鐵木真藉著種種方法,或猛攻或和談,令許多原本歷   五百年而不破的關卡,一一潰敗投降,再加上,他將僅剩的頑抗區域,畫為「人類自治區」   ,一時之間,無論人間、魔界,都成為他的領地,鐵木真成了自有歷史以來,領土最大的統   治者,眾臣感佩之下,請上尊號,成吉思汗。   殘存的人類,感到恐慌,再這樣下去,人類真的要滅種了,許多散居各地的高手,挺身   而出,刺殺鐵木真。   然而,鐵木真是魔族有史以來,最有才華的武學天才,魔力之高,已到了常人夢也夢不   到的境界,多少高手全折在他手上。面對棘手的軍隊,黑色騎影單獨闖陣,在短短半小時內   ,血流成河,屍積成山,強大軍勢,瞬間灰飛煙滅。   最後,三賢者眼見局勢危急,決定聯手誅魔。   艾爾鐵諾公佈宗卷裡,有著如下記載:   天魔肆虐,殘暴無道,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十方人間,剎那焦土,鮮血滿空,殘屍遍   地,煉獄重現。   三賢者,憤而挺身,激鬥天魔,大氣狂嘯,山崩地裂,日月失色,天為之哭。   一晝夜,天魔伏誅,自此奠定日後戰勝基礎。   在該役結束後,三賢者負傷凱旋,當旁人問起此役戰果,三人俱搖頭不語,一直到戰爭   結束,未有發表過相關的隻言片語,可見此戰慘烈,已成了三賢者提也不願提的夢魘。   日、月、星三賢者,每個人的能耐,都是百世難逢,萬中未見其一,居然得要三人一齊   出手,方能擊斃敵寇,由此固知,鐵木真的修為,實是高深至曠古絕今的地步了。   此後,三賢者的聲望如日中天,他們領導大陸聯軍,逐步邁向勝利,在多場聖戰之後,   魔族被趕回魔界,歷兩千年之久,不敢再進犯人間,人間界也從此恢復光明。   對於這樣的記錄,小草抱持懷疑的態度。魔族的強大,是整體的優勢,絕非全繫於一人   。五百年來奠下的統治基礎,內中培育出的精英、人才,實是多如過江之鯽,絕無可能因為   領導人死亡,便走向潰敗之途。   再者,鐵木真繼位以前,人類便已在魔族的兵威之下,苟延殘喘,鐵木真被誅,至多也   不過回復原狀。為什麼從那以後,人類便能扭轉乾坤,節節勝利呢?   種種的疑問,成了歷史上的謎,想要查出究竟的學者不是沒有,但無論是各國政府、學   術界,都有意忽略,甚至封殺這種研究,因為對人類而言,那是段被封印的記憶,無論如何   都不想再重提。   小草本身,亦對此謎團,感到高度的興趣,曾數次進行深入調查,所獲得的結果,卻相   當有限,與公訂課本無二異,並沒有辦法證實些什麼。看來,想要瞭解真實的歷史,幾近不   可能了。   另有一件奇事,儘管記錄可能遭到竄改,但九州大戰的重要戰役,發生地點、經過、死   傷人數,都有一定程度的記載,可是,三賢者誅殺天魔,這扭轉戰史的一役,相關資料卻少   得可憐。   據聞,鐵木真的屍體,並未被送回魔界安葬,有數件寶物,隨著他的死,而永遠湮沒,   他的埋骨之所,成了眾多疑問裡,最引人注目的一點,因為那象徵了巨大的秘寶,天曉得他   帶了什麼東西在身上,只要能找到,或許就可以憑此再建一番風雲事業。   「鐵木真的寶藏……」   這個超級震撼的結論,讓小草愣住了,她沒想到會遇到這種問題,原本的計畫,是想揭   穿雷峰塔的奧秘,令蘭斯洛揚名立萬,一夜之間,成為武林新秀。   計畫並未失敗,反而還可以說是超乎想像的成功,截至目前為止,單只是地底詛咒的真   相、三賢者的結界,就足以使大陸為之沸騰,雷峰塔成為諸國矚目的焦點。   但是,若真是鐵木真的寶藏,那可不能等閒視之了。那很可能存在著,足以推翻整個歷   史的證據,對整個風之大陸的民族,造成重大影響。   自九州大戰後,不管是哪一方面,人間界已沒有再出現,神話級數的高手了,一方面是   因為缺少競爭,一方面也是因為許多厲害功夫的失傳。   而鐵木真,這個畢生未逢敵手的魔王,若是他真的在留下了什麼秘笈、寶物,若是有人   能得其真傳,勢必會給人間界,帶來一場滔天巨浪,甚至改變目前的權力分配。   這不是可以隨便處理的問題,一個處理不好,便會引發國際間的全面戰爭,那會是九州   大戰以來,風之大陸最大的浩劫。   小草覺得自己擔憂過頭了,壁畫的標記,不見得是真的;神聖的結界,也不是只有三賢   者才能佈置;結界內的東西,更不一定是鐵木真的秘寶,馬上就把結論推到這裡,不是太可   笑了嗎?   問題是,這些推想,並不是沒有根據,而是靠著逐步分析之後的結論,儘管可依據的證   據仍嫌不足,但就可能性而言,這絕不是空穴來風,只要有一絲可能性,就不能輕率處理。   「怎麼了,臉色好難看。」察覺小草有異樣,蘭斯洛問道。   「沒什麼,只是有點不舒服。」小草虛應兩句。   倉促下決定,非是上策,還是等到多取得些資料,多做些準備,再決定作法吧!雖然放   棄這個機會,有些可惜,但比起可能面對的後果,小心謹慎些,總是不會錯的。   正自思量,忽地腳底一震,塔身受到某種力量牽引,有些搖動,跟著,轟隆聲中,一道   柔和的祥光,逐漸醞釀、變粗,化成光柱,筆直射向天際。   「寶光,是寶光啊!」「是雷峰寶光,真是三生有幸。」「唉!」   對於塔內的人來說,現在看到的,是神跡般的奇景。由於祥光籠罩整座雷峰塔,人們沐   浴在光華之中,所有的屋瓦琉璃,氤氤氳氳,看不真切。   身體如同感受諸神的恩賜,暖和地像是要給融化了般,四肢百骸,充滿了新生的力道,   全身數百萬個毛孔,說不出的舒服。   寶光的來源,小草已經知曉了,所謂「永久能源回流」,是以某種玄奧的佈置,讓魔法   陣的能源,不住自我循環,無有稍減,維持定量,故能永久,而某些時候,為了陣型運作,   也會以特別的方式,另行吸取能源,作為後備。   地底的結界,必是以太陰月華為能源,故每逢中秋,月華最盛時,以地心陰電為引,吸   取月光精華,兩者交會融合,便形成了這道「雷峰寶光」,由於祥光內全是能源,故處於內   中的生物,確實可由中得到不少好處,才有如此的舒適感。   祥光歷時一柱香,便會消失,那代表最後一絲線索的隱沒。   人們開始歎氣,既然今年也沒有什麼發現,就只有明年再來了,這麼年復一年,希望有   朝一日,能夠見著寶物出土,他們之中,有人為了這個虛渺的希望,空擲了大半輩子的光陰   ,現在,已經不再具有別的企圖,只是單純地希望能夠解開這不解之謎。   「唉!可惜這麼白忙了一場,還是趕快回去,準備吃消夜吧!」   沒能發現寶物,蘭斯洛有著些許的失落,不過,他的本意也只想觀摩一番,目的達到,   可以盡興而返了。   小草沒有異議,反正現在也不可能起出寶藏,就此抽身,本是應當,雷峰塔平日照常開   放,要詳細調查,大可以後慢慢來。   祥光漸弱,有些人開始收拾器具,走向門口,蘭斯洛、小草也準備回去了。   「諸位請留步,本人有特別獻禮奉上。」   一個聲音,壓過全場喧嘩,眾人這才驚覺,入口大門處,不知何時湧來了一批人,堵死   出路,個個手執兵器,殺氣騰騰,顯然來者不善,並非為了尋寶而來。   蘭斯洛、小草乍見來人首領,嚇的魂飛魄散,連忙蹲下,用上衣遮住頭臉,生怕給認了   出來。對方不是別人,正是要命的死對頭,赤先生,身邊一黑一藍,隨侍左右,是老相好鼬   鐮兄弟。   「諸位英雄乖乖棄械投降,赤某可保今晚平安。」赤先生拈鬚笑道。他說的是假話,為   的只是要看看群豪的反應。   「說的是什麼鬼話。」「你是什麼人,膽敢在此撒野。」「敢叫老子棄械,你算是什麼   東西。」「這位朋友是何來歷?有話不妨慢慢說。」「哈哈哈……這人發瘋啦!說的是什麼   鬼話。」   驚覺情勢不對,群雄反應各自不同,鼓噪不已,有人和顏悅色,有人惡言相向,但都抱   持著看笑話的心理。   群豪人數眾多,怕沒有個兩、三千人,而赤先生手下,不過僅近百人,看來素質亦差,   相形之下,反而是人單勢孤的一方,衡量局勢,出言威脅根本就是大放厥詞。   蘭斯洛、小草對望一眼,心中登寬,看來赤先生不是為己而來,而是別有所圖。   「既然來了,當然有準備,諸位若是不肯聽勸,就莫怪不能生離此地了。」赤先生微笑   道。   他早年身居高位,也算的上雄霸一方,言語之間,自有一股凜然威儀,教人不敢輕視,   群雄一時給鎮住,私語紛紛。   「不對,他如此有恃無恐,必是留有後著。」察言辨色,發覺赤先生並非虛張聲勢,小   草仔細注意敵方的一舉一動。   一些經驗較老的江湖豪客,基於多年臨陣的直覺,都知道今日之事難以善了,暗自抽出   兵器,提升功力,準備惡戰。   赤先生仰天打了個哈哈,右手打了個暗號,黑無常會意,自懷中取出個古舊香爐,燃起   紫煙,口中唸唸有詞。群豪的注意力全在赤先生身上,反倒沒察覺此事。   小草眼尖,又是全神留意此處,第一時間發現。奈何距離遙遠,也沒聽清咒文,她不曉   得施的是什麼法術,但是,某種至冰至寒的陰氣,確實在瞬間大幅提高了。   場中的一些魔導師,漸漸察覺情形有異,紛紛出聲喝問。   「喂!那老傢伙在弄什麼玄虛,咱們要不要準備開溜。」也看出場面不太對勁,蘭斯洛   小聲問道。   小草搖頭,低聲道:「先看看情況,不要輕舉妄動。」   她不明白赤先生的舉動,有何目的。黑無常所施的術法,雖然提高了陰氣,但卻感覺不   到半分邪惡氣息,要說是正在使用什麼妖法邪術,卻又不像,那麼,他到底在做什麼呢?總   不會只是單純的故弄玄虛吧!   群豪之中,大多只是練武之人,對於另有天地的魔道之術,一竅不通,也對這未知的學   問,感到恐懼,看到黑無常詭異的舉動,人人不安起來,鼓噪不已,甚至有人打算先下手為   強,除去這群討人厭的東西。   電光石火間,有件事掠過小草的腦海,令她大叫不妙。   祥光並未消失,代表結界的能源吸收,尚未結束。結界的本身,靠神聖光力來維持,而   不知為了什麼理由,三賢者在結界之外,又加了道殺氣極重的陰寒陣勢,造成了所謂的地底   詛咒,斷絕後人挖寶之心。   總之,因為這樣的設計,兩種強大的能源流,達成了某種平衡,得以隱匿千年,而不被   發覺真相。現在能源吸收尚未結束,兩個陣勢都處在鼓動激烈的震盪期,若是有一方急速升   高,彼此的平衡就會被打破,屆時失控的能源流暴走,與一堆強力火藥並無分別……   「不好,大家盡快疏散,這裡馬上就要爆炸了!」小草大聲呼喊道,希望能點醒眾人,   挽回生路。   「什麼!這老小子埋了炸藥,真是陰險。」蘭斯洛聞言,失聲怪叫道。   在場群豪,倒有一半與他相同心思,要說是有埋伏,還有什麼東西比萬斤炸藥更有效,   雖然沒人聞到火藥味,但這事攸關性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當下呼喊一聲,紛紛抽   出兵器,奪路外闖。   「來不及了。」赤先生高聲笑道,跟著,眾人腳底傳來連串轟隆響聲,越來越近,立足   地開始產生小隙縫,漸漸龜裂,終於裂成大洞,整座雷峰塔搖來晃去,砂石簌簌落下,像是   要倒塌了一樣。   「危險!」看到一塊落石,砸向小草,蘭斯洛想也不想地撲上,將小草摟在懷中,就地   滾開。   轟然一聲巨響,猶如天雷落地,整個地面給狂衝的能源流,炸開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群   豪腳底一空,慘叫聲中,全往下掉,寶光彷彿迴光返照,猛然漲至最粗的寬度,衝破雲霄。   震波與暴風的交錯下,屋瓦土石頹圮瓦解,「轟隆」一響,雷峰塔倒地砸成碎片。   寶光消失,只留下一地殘骸廢墟,與殘骸下的黑色深洞。 銀河篇 第七章 曲終回首低顧盼(中) 銀河篇 第七章 曲終回首低顧盼(中)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八月十五日艾爾鐵諾王國杭州   夜風吹送,花香飄蕩,落瓊小築的花園裡,一男一女,對面而立,空氣中隱現的危險氣   息,打破了可能的綺想,讓人明瞭這雙男女正在對峙中。   「有幾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所謂的雷峰寶藏,到底藏了什麼東西?」紫鈺問道。   「雷峰塔底,有九天冰蟾。」公瑾淡然道:「你應該知道這個,也只需要知道這個。從   以前我就說了,你只需要執行工作,其餘的,沒必要多問。」   打從入師門之後,紫鈺便知道,九天冰蟾是自己的唯一活命靈丹,而師尊也明確指示,   九天冰蟾極難尋獲,現知的一隻,埋藏於雷峰塔下,是故紫鈺自小便遷居杭州,為的,便是   這雷峰寶藏。   雷峰寶藏,有「彩虹聖壁」、「十方血囓鎖」守護,前者純屬神聖力量,阻隔一切邪惡   氣息,是以只要心無邪念,所修習的功夫並非妖邪魔力,便可通過;後者卻相當麻煩,屬於   東方仙術的陣型,凝聚九天陰氣而成形,會將一切意圖接近的東西,予以撲殺。   由於當初沒有重開的打算,是以三賢者設陣時,是用了最高的技巧、功力,聯手封印,   現在想要開禁,便是陸游自己,也束手無策,唯一的方法,是找一名陽年陽月陽時出生的天   靈之人,在今年中秋月光全消以前,以其純陽命格的鮮血,灑陣開路,自可化消「十方血囓   陣」,安然取寶。   這個令她等待多年的天靈之人,便是蘭斯洛了。陸游根據天象推算,命定之人會在今年   出現,屆時便由紫鈺守護其安全,並伺機取血開封,為了慎重起見,甚至連最受器重的二弟   子,也一齊調來,見機行事。   對於師尊的諭令,紫鈺奉若神明,豪無異議,只是,在這兩個月的過程中,她發覺了某   些不對勁的地方。   「沒用的,這個說法,再也不能塘塞我了。」紫鈺搖頭,「這次的工作定有內情,否則   若只是單單取個九天冰蟾,光是我就足以勝任,又何須勞動你周大元帥千里而來。」   「再來,你對蘭斯洛的注意,謹慎的異常,雖然說與你自己的計畫有關,但我總覺得不   對。」紫鈺沉聲道:「告訴我,當寶物起出以後,你打算怎麼處置他,若是我不到確切的答   案,你是不可能離開這裡的。」   不只是口頭宣告,紫鈺的身體,已經調整到隨時可以出手的最佳狀態。   而當確認了這個事實後,公瑾開口了。   「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不懷好意。」公瑾冷冰冰的笑著,道:「恩師的意思,不讓任   何知道寶藏秘密的人活著。」   「啊!果然不錯。」紫鈺心裡,無聲低語。   早在質問公瑾之前,她便有了這個猜想,九天冰蟾是第一流的神物,與之共埋的東西,   又豈是泛泛,以公瑾素來的野心,斷不可能放手不理,他會讓蘭斯洛獨得寶物,那才是天大   的怪事。   「可是,你知道了以後呢?你又打算怎麼做。」公瑾海水般的藍瞳裡,出現了譏嘲的笑   意,「別忘了,這次任務成功與否,不只關係著你,也對恩師影響莫大,絕對不能有半分差   錯的。」   人的壽元有定,像陸游這類,已至兩千五百餘歲高齡的賢者,是不斷靠秘法、靈藥之助   ,方能延命至今,但也因此,違逆天道,而有天降爆雷之刑。   為了躲避天刑,數百年來,陸游自封於玄冰之中,不見外客,潛心思索扭轉天數之法,   經過千多年盤算,終於想出了解決之道,而必須使用的藥引,即是九天冰蟾。   換言之,此次任務若是失敗,要再開啟「血囓鎖」,得要再等六十寒暑,非但紫鈺絕症   難愈,便是對陸游自己,亦是沉重的打擊,是以決不允許任何差錯。   紫鈺內心反覆掙扎,自己的生死是一回事,恩師的命令又是另一回事。   自幼時相逢起,恩師不惜耗損真氣,替自己洗髓續命,而後又蒙他老人家青眼有加,收   為關門弟子,授以白鹿洞絕學,在眾弟子間最得寵愛,呵護倍至,能有今天的成就,全拜恩   師所賜。   儘管紫鈺也曾隱約想到,師父的愛護,可能是因為自己出身非凡,利用價值甚高,但無   論如何,師恩便是師恩,寧教自己性命不要,也不能讓恩師損及分毫。   可是,蘭斯洛呢?想起那張傻笑的大臉,紫鈺心中一陣撕痛,難道當真順從恩師命令,   就此殺了他,殺了那個對己疑心一片,奉獻所有的人……   不行,計決不行……   「我不會讓你傷害他的,要去雷峰塔,先過我這一關。」紫鈺抬頭,毅然道。   「哦!你說的倒是清高。」公瑾冷笑道:「取不到九天冰蟾,你的壽元過不了今年,這   樣也無所謂嗎?」   「在這世上,有某些東西,為了守護它,一己的命,並不算是什麼。」   在月光照映中,紫鈺就像尊神祇雕像,凜若冬雪,傲然不可侵犯,奇異的是,她的臉上   ,竟是在笑,笑裡面有種大無畏的氣魄,教人不解其意。   久處沙場,慣看生死的公瑾,心下明白,那是有了覺悟之後的表現。因為對事情有了覺   悟,得以看破一切,所以才會有這種笑容,可是,讓她產生覺悟的動力是什麼呢?   「你死不死,不關我的事。」公瑾的口氣不變,「可是這次的大事,關係到恩師,難道   你也不顧了嗎?」   「等到此間事了,我會取出九天冰蟾,向恩師請罪。」紫鈺一咬牙,斷然道。   「很了不起的想法,以恩師對你的寵愛,也很可能就此赦免你,可是……」公瑾道:「   若我執意要那小子的命呢?」   「那你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問過我手中長槍。」話聲方落,紫鈺手臂抖動,一套組合   式長槍,閃電貫串成形,拄地而立,散發出森然氣象。   「這妮子真的是長大了。」微微一愣,公瑾暗讚道。   對於這個小師妹,公瑾一直是以一種矛盾的心情在看待的。公瑾的出身,是艾爾鐵諾某   支皇室的指定繼承人,甫一出生,便注定榮華富貴,尊貴無比,他所享用的財勢,是常人十   輩子也賺不到的。   為了要扛起「繼承人的擔子」,公瑾自幼受到精英式的斯巴達教育,更投入白鹿洞門下   ,在數萬弟子中,為陸游所賞識,收為入室弟子,後來,晉身仕途,縱橫沙場之上,令大陸   諸國聞名喪膽,不敢有進犯之心。   年紀輕輕,便已成了艾爾鐵諾舉足輕重的人物,但是,在得到這些尊榮的同時,公瑾突   然發現,自己並不怎麼高興。也許,在他生長的過程裡,並沒有學過高興是什麼東西,就他   記憶所及,連上一次露出笑容,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當然,公瑾並不後悔,這樣的生活方式,正是他所追求的。他一出生,便注定是要站在   所有人之上的,就算不是降生在這樣的家族,就算是降生在某戶貧民窟,他也會憑著自己的   實力,爬到今天的地位的,大丈夫,自當如是也。   可是,每當夜闌人靜,晚風低拂,公瑾的心底,總會個聲音,小聲地誘惑,倘若自己能   過著與平民百姓相同的生活,倘若自己能安享那份和平,不知道會是怎樣的人生?   在這想法逐漸萌芽時,一個女孩出現在他的面前。兩歲的紫鈺,因為經脈鬱結,由族中   長老提攜,前來白鹿洞請陸游施予援手。這個女孩,是上任族長的遺孤,換言之,只要她不   死,將來便會是龍族族長,多巧。   這樣的身世,與自己何其相像啊?他們都是為了成為某種身份,某種毫無選擇的身份,   而來到世間的,早在相逢的那一剎那,公瑾便已看透了,這女孩往後的生涯。   果然所料無差,在眾人的期望下,紫鈺接受的教育,與他毫無二異,相同的優異表現,   相同的驚人天份,相同的冷傲孤僻,他們師兄妹是走在相同的人生道路的。在某些方面來看   ,紫鈺就是另一個公瑾。   「紫鈺的人生,前半段是與我一樣的,可是,往後呢?她也會繼續這麼走嗎?繼續為了   達成別人的期望,毫無目的的活下去……或者……」   無疑地,公瑾將紫鈺當作是分身,當成了另一個自己。而對於這個半身,與其說是譏誚   ,倒不如說是期待,在公瑾的內心,有某種期望,他期望這個女孩會走上不同的道路,讓他   看看另一種人生。   有人說,遇到一個與自己太過相像的人,會很反感,紫鈺隱約有這樣的感覺,儘管她尚   未清楚地想到,但她討厭公瑾,那個永遠只會在旁窺視,對她的一切嘲以冷笑的男人,紫鈺   有種難言的厭惡感。其實,公瑾嘲弄的對象,就是另一面的自己,換個角度看來,他也不怎   麼喜歡自己。   在與蘭斯洛的相處中,紫鈺似乎有了改變,公瑾看到了他想看的東西,無關好壞,那只   是他想證實的東西,現在、他要再作點確認。   「看來,你是真的愛上了那小子。」   「不,這點你說錯了。」   「哦!」   「仔細想想,我並沒有愛上他,至少,目前沒有。」紫鈺緩聲道:「正確說法,我正在   努力試著愛上他。」   公瑾不作聲,男女情愛,是一直令他困惑的一環,特別是像紫鈺這樣一個,與自己某些   特質極為相近的女子,她的情愛觀,會是什麼樣,公瑾感到高度的興趣。   「對於他的心意,我很歡喜,可是,現在不是談戀愛的好時候。」紫鈺如是說。   蘭斯洛真摯的感情,確實在紫鈺的心湖,掀起了軒然大波,令這自幼清心寡念的少女,   初領略傾心的滋味。可是,男女相愛,是雙方面的事,對於目前的自己,紫鈺不認為有資格   接受這份的真情。   「身為龍族的下任族長,我有非盡不可的義務……」她不斷地這樣告訴自己。   身為注定的繼承人,打出生以來,紫鈺便接受帝王學式的精英教養,在這樣的環境中,   紫鈺的表現實是可圈可點,文才武功,都有傑出的成就,絕美的容顏,超卓的見識,小小年   紀,便已非常早熟,對大陸局勢侃侃而談,並且雄心非凡,無論哪一方面,俱是光芒萬丈,   她絕對是龍族最適任的繼承人。   在嚴苛的學習過程裡,紫鈺的身邊,全是僕役與婢妾,偶爾回到龍翔山,親族看她的眼   神,敬畏如天神,就差沒跪地膜拜了。為了迎合眾人的期望,為了得到誇獎,紫鈺刻意將自   己培養成冷清、孤傲的個性,來配合自己的身份,既然身為繼承人,言行舉止就必須莊重、   有威儀,不能有半分孩子氣的舉動。   「想要達成族人的期望,想要被師父誇獎,我一直努力做好這個繼承人的角色。」   「可是,照現在的情況看來,我似乎是忽略了些更重要的東西了……」   在敵前月下,紫鈺想起了從前許多事。許多早已遺忘的童年往事,不由自主地一一浮現   心頭。   看見紫鈺臉色陰晴不定,眼眶裡的濕潤漸深,公瑾出奇意料地沉默,基於某種同理心,   他可以清楚地聽見紫鈺胸中的低語。   如果在這個時候出手突襲,失去平常心的紫鈺,絕非自己十合之將,可公瑾沒有行動,   比起師父交代的任務,現在這一刻,有著更重要的意義。   「直到他出現,在這兩個月的相處裡,我逐漸試著不用心機與人交往,開始學習怎麼去   愛人,第一次出自真心地大笑,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個只會傻笑的愣小子教我的。」   想起蘭斯落,紫鈺微微一笑。如果說,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夠認清心中的情感,學會了   怎麼去愛一個人,那才是相愛的好時候。   其實,愛情之為物,本就毫無半分理性可言,可是這名以理性為優先思考的奇女子,就   是在這上面無法想開。   另外,紫鈺對小草,總有份說不出口的歉疚感,在一切未能塵埃落定前,保持現狀,是   最好的作法。   「不是談戀愛的好時候?那是因為死人不需要談戀愛嗎?」公瑾一派悠然,「不管你是   怎麼想,我的決定,不會有半點改變的。」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因為你一向都是如此冰冷。」紫鈺露出了淒清的苦笑,歎道:「   這種心情,你永遠也不會懂的。」   為了要捍衛自己學到的那些東西,為了要感謝教會自己那些東西的人,紫鈺決定挺身一   戰。   不懂嗎?公瑾再度冷笑了,自己可能到死也無法理解吧!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他要   從紫鈺身上尋找答案。   局面發展至此,已無須多做言語了,師兄妹倆均聚精會神,抱元守一,仔細尋找對方的   破綻,同時也不露出半分可乘之機。   高手過招,非同小可,他兩人素知對方之能,此刻正式交手,不同於上次的泛泛之爭,   竟是誰也不敢搶先出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紫鈺仍是拄槍而立,公瑾雙手環抱,俯視地面,如同一個沉思的冥   想者,冷冽的鬥氣,有若實質,激湯在空氣中的每一處。   驀地,「轟砰」一聲震天響,東南方一道光柱筆直衝天,雷峰盛會的高潮來臨了。   公瑾動了,依舊是「踏雪驚鴻」,他身形好快,幾個換位,已至紫鈺面前,既然對手用   的是長槍,那就要在攻擊以前,搶進她的槍圈範圍,讓她失去優勢。   紫鈺不退,若退,可以拉開雙方距離,重新攻擊,但也必定失去氣勢,為敵所乘,此消   彼長下,更難扳回局面,是以紫鈺不退,非但不退,紫鈺將槍頭往地一擊,整個身體順勢飛   騰半空,槍尖化作龍影無數,把下方的公瑾團團困住,亂槍紮下。   「好俊的槍法!」   公瑾喝了聲采,瞧見來勢猛烈,不欲硬接,將披風一抖,當成軟索來使,藉此化消攻擊   ,箝制紫鈺長槍,同時身若游雲,忽地飄上,對準紫鈺,便是一掌。   公瑾的披風,是以流雲蠶絲所織,刀劍不能傷,若給套住,掙脫極難,紫鈺只得收槍回   勢,同時亦是一掌推出,毫無花巧地,與公瑾對了一招。   掌力相觸,都是發覺對方內力充沛,紫鈺心知若是回手稍慢,勢必又給公瑾纏住,是故   掌力用個十足,將人震開,趁便拉開距離。   紫鈺應變奇快,身在半空,已將長槍舞成一團灰影,虎虎生風,威武有若天神,她這式   「千里羿龍」,必須先行蓄力,一但發出,當真具雷轟之威,非獨剛猛難當,而且後勁洶湧   ,要教公瑾擋無可擋。   當勁力蓄到頂峰,紫鈺人槍合一,整個人幻做一線急電,向公瑾飆射而去,人未到,強   大的氣流,已經封死了公瑾週身。   公瑾一個斤斗落地,消去餘力。驚見猛招臨頭,公瑾不慌不忙,反臂抽出腰間配劍「湛   盧」,長吟道:「半畝方塘一劍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劍招輪轉,擋了這勢若奔雷的一   槍。   劍清如雪、劍麗如花、劍騰若鳳翔、劍鳴若龍吟,公瑾劍式一出,登時便升起了道虹橋   ,燦而奪目,穩穩架住紫鈺的槍。   儘管槍上傳來的內勁,如拍岸怒潮,一波強過一波,但公瑾的劍,卻如萬里長空,綿綿   無邊境,不管怒濤如何兇猛,卻是半點也摸不著邊。   紫鈺的眼光收縮,怔道:「抵天三劍。」   抵天劍,是陸游所創的絕學,共分三式,外界不知,通稱為抵天神劍,其實若要細分,   尚可分成三劍,公瑾此時所用,便是三劍中的「長空之劍」。   「千里羿龍」,剛強迅烈,無論躲避、格擋,都難以攬其威力,最好的方法,莫過於以   這「天下第一守招」,卸了這一槍。紫鈺與之同門,這長空之劍雖然熟識,卻也並無破解之   法。   公瑾得勢不饒人,未等槍上勁力全數卸去,長劍如點水蜻蜓,輕飄飄地順著槍桿削上,   紫鈺連忙變招,長槍反挑,兩人重新纏鬥在一起。   紫鈺的槍,名作「焚城槍法」,是龍族的秘傳絕技。「蒼龍心法」、「焚城槍法」,是   龍族非族長不傳的兩大絕學,前者流傳於炎之大陸的緋櫻帝國,軒轅皇帝憑之建立不世功業   ,後者傳於風之大陸,紫鈺是當今天下,這套槍法的唯一傳人。   焚城槍法,顧名思義,便是所擊出的每一槍,都具有一轟焚城之威。龍族的武功,素來   走的都是剛猛的路子,龍本來就是大威力、大氣魄的生物,他們現世,都是在世界已經陷入   動盪不安的亂世,要的不是溫吞,而是一擊斃命的魄力。   紫鈺在半空出槍。打從交手那一刻起,她的繡鞋,就沒有再沾上半點泥土,龍並不是停   留在地上的生物。   龍族的武功,確有奧妙之處,紫鈺的身子,在半空騰挪翱翔,真個仿似九天神龍,見首   不見尾,變幻無端,而那姿態曼妙,竟若天女翩翩舞,看的人心都癡了。   驚人的是,儘管動作看似嬌弱無力,紫鈺握槍的纖手,穩若磐石,她出槍極快,卻是連   半點聲音也無,焚城槍法的巨大威力,一擊千鈞,每一槍刺出,周圍的空氣,都給那逼人的   炎勁,煉成真空,自是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這樣的槍法,本來極損內力,而且聚氣耗時,出槍不得不緩,但紫鈺不愧是龍族千年一   見的天才,加上曾服食靈藥無數,年紀輕輕,內力已遠勝許多修行百年的高手,她瞬間聚氣   ,出槍快速,而威力不減,這等境界,龍族史上決不超過七人,而紫鈺,絕對是其中最年輕   的一名。   她此時所發的每一式,槍上實有千斤之力,倘若是普通的高手,早在與槍接觸的瞬間,   血肉橫飛。   但是,公瑾不是普通高手,在白鹿洞的諸多弟子裡,他無疑是最超卓的一名,能夠讓「   月賢者」陸游特別器重的人,絕對不是普通的高手。   與紫鈺相反,公瑾的劍,並不迅捷,相反的,如秋水般清逸的劍勢,還帶著一種不經心   的悠閒,渾不似與人生死相博。   公瑾並不想贏過紫鈺,正確的說法,是他不能贏過紫鈺。   焚城槍法的本身,抱著一往無前、誓死不歸的壯烈氣勢,倘若遇到了更勝一籌的敵人,   與之正面劇鬥,那決鬥時迸發的鬥氣、殺意,會令使槍者的精、氣、神,瞬間提升到前所未   有的高峰,突破本身界限,發揮出更強橫的實力,屆時,縱能獲勝,怕離兩敗俱傷也無多遠   了。   公瑾不要兩敗俱傷,他一向拒絕慘勝,要贏,就要徹底的贏,贏的那麼淒慘,只是另一   種形式的戰敗,是以,他不求獲勝,只求不敗,他要等,等對方的氣勢由最盛,逐漸衰竭,   那時候再出手取勝,就容易的多了。   公瑾使的劍法,「天光雲影」,創自白鹿洞第十四代院主,大儒朱熹。   劍走陰柔,泊泊然、綿綿然,蓄勁於其中,只要遇到外力襲擊,立刻會有強猛劍勢反擊   ,但本身的殺傷力卻不強,如謙謙君子,威而不怒,正是主守的劍法。   用此劍法,參以抵天劍的劍訣,兩相輔成,縱以焚城槍法的剛勁,亦難以越雷池一步,   完全符合公瑾以逸待勞的需要。   如此戰法,或許有失光明,可是,公瑾並非一般江湖武人,他要的勝利,絕非表面榮光   ,而是確確實實擊倒的完全勝利。   只是,儘管抱定這個戰略,公瑾的劍,也絕不平凡。天光雲影劍法,一昧主守,在白鹿   洞三十六絕技中,並不是最出色的功夫。   但見著公瑾的劍,卻沒有人會相信這個說法。他在閒意中運舞出劍,把四周的一草一木   、一沙一露,全變成了他的劍招。   月光之下,所有的東西,被劍勁賦予了生命,循著看不見的軌道,組成劍鞭,亂舞攻敵   ,煞是好看。   紫鈺將長槍舞成圓圈,「叮叮叮叮叮叮」連響不絕,那是兵器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音,聽   起來好似音樂般,悅耳動聽。   這種紓緩的攻勢,讓紫鈺漸漸心浮氣噪了,無疑地,公瑾看準了她的弱點,被這種小伎   倆所阻,她的戰意、鬥氣,都已不若先前強烈,這樣下去,遲早會破綻大露。   公瑾並非徒然等待破綻的出現,他是充份運用自己實力,提早了破綻的到來,這一點,   或許就可以看出他的真正價值了。   「時候差不多了。」   公瑾推算時間,有了這個判斷,紫鈺的身體,不耐久戰,若是激烈戰鬥持續一刻鐘,她   的氣血倒流,馬上便會不支,算來,時間已經差不多,是反攻的時候了。   「別再打下去了,就算你真能打倒我,也保不住那個小子的。」公瑾冷笑起來,手上卻   是半點不停,將紫鈺的槍全阻再劍圈外,「你認為,我會在什麼準備都沒有的情形下,與你   在這纏鬥嗎?」   紫鈺大驚,她的本意,若能打倒公瑾,那是最好,若是不能,至少也要拖延時間,在天   亮以前,不令公瑾趕到,讓蘭斯洛取了寶物,公瑾便傷他不得。   可是,公瑾的配合度高的嚇人,非但當真陪她「話家常」,還在此地大打出手,一點也   不在意時間的流逝。   這個師兄,向來不是會被小事所迷惑的人,他既然敢在此穩若泰山,自是對一切有了妥   善佈置,莫非,他在雷峰塔裡,已埋下伏筆,另派了人對付蘭斯洛,這可真是聰明反被聰明   誤,想不到被拖延住的,反是自己。   紫鈺這一驚,心神稍分,原本提到頂峰的內力,因為過度的催運,加上時限已到,這時   再也控御不住,全身氣血忽地倒流,直衝上腦,一口鮮血噴出,腳底站立不穩,長槍脫手,   從半空直直跌下。   公瑾沒有半點的遲疑,立時飛身上前,想點住紫鈺的穴道,只要令她動彈不得,也就可   以了。   雷峰塔底,是個大地洞,既深且寬,且直通湖心,看來十分開敞。   此地離空怕沒有個十來公尺高,眾人雖說是練過武功,身手敏捷,但多數人還是給摔的   七葷八素,功夫差一點的,當場就筋折骨斷,嗚呼哀哉了。   「唉唷!痛死我了,屁股一定摔成好幾塊了。」   「你根本是摔在我身上,哪裡有臉跟我說這種話。」   蘭斯洛的武功不行,挨打耐撞的本事,卻不輸給一流高手,反正以前在山裡打獵,受到   死老頭凌虐,從半山腰摔下來,是常有的事,早已練出一身銅皮鐵骨了。   當發現腳底踩空,往下摔落的時候,蘭斯洛摟住小草,在空中連續翻轉了幾下,把跌勢   消去,再用自己當墊背,護住懷中人兒,因此,當兩人砰然落地,摔的頭昏眼花,蘭斯洛的   頭臉手腳上,只有幾處擦傷,小草更是半點傷痕也沒有。   小草頗為心疼地,用衣袖拭擦蘭斯洛身上的些微血跡,笑道:「真難得唷!大哥,要是   以前,你一定把我當作墊背的,摔死我也不死你。」   聽到這種指責,蘭斯洛反常地沒有大聲反駁,只是有些尷尬道:「這個嘛……本來我們   做兄弟的,就應該互相犧牲,更何況你是……呃!更何況你功夫不好,自然我要多照顧你些   。」   「那我可要多謝你啦!」臨別在即,還能夠再貼近一次這個胸膛,總是好的。   「閒話休提。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啊!」   「看著辦羅!」小草隨口應道。   這裡人這麼多,總會有法子離開的,所顧慮的,是既然已落至地底,那麼,該不會有人   發覺雷峰寶藏的秘密吧!   收懾心神,小草嘗試去弄清楚周圍環境,因為深處地底,所以四週一片漆黑,伸手不見   五指,潮濕的寒氣,透體沁涼,由人聲所造成的回音來估計,這個洞穴大的驚人。   黑暗中,隱隱傳來兵器互擊,金屬破風聲。   場中眾人皆目不視物,呼喊連連,平日冤仇結得多的,此刻分外擔心會給人偷襲,趁機   了結性命,無不抽出兵刃,嚴陣以待,不讓任何可疑之物,靠近自己。   一些較有歷練,遇事不慌的前輩,連忙出聲安撫,言道必須同心脫困,不可自相殘殺,   否則黑暗中人心惶惶,若是處理不好,便是一場大斯殺。   妥協訂定,揮舞兵器的聲音,緩和了下來,眾人逐漸定下心來,共謀出路。   這樣看來,一時之間,是不用擔心什麼寶物的事了,真正值得憂心的,是赤先生的動向   ,他露了這麼一手,總不會只為了把人摔下來,看看笑話吧!   「不好,快趴下。」野生的觸覺,感受到空氣有異動,蘭斯洛把小草按倒,兩人一齊滾   到巖壁邊。   就在他倆滾開的同時,箭矢破空聲,撕裂了大氣,狂嘯在洞穴裡的每個角落,與之伴隨   的,是某些人猝不及防,中箭後的慘叫,與其他人狼狽閃躲的的喝罵聲。   不久,箭矢聲停,空氣中明顯地多了股血腥味。在眾多怒罵聲中,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   起,「洞穴聽風,起舞弄劍,乃人生一大雅事,未知諸位無恙否?」   「媽八羔子,全部的事都是你這陰謀者搞得,老子宰了你。」一句怒罵,幾個較衝動的   江湖豪客,聽清了方向,舞著鋼刀,殺了過去。   「不對,赤先生必定另有埋伏。」小草心道。   場中群豪,雖然受傷、死亡不少,但總有個兩千餘人,若赤先生的實力,還是他剛才所   展示的那樣,鐵定成為眾人怒氣下的犧牲品,而今,他猶敢采高姿態,手上必有王牌未掀。   果然,衝上去的幾個人,瞬間就發出了長長的慘叫,聽聲音是不活了。   眾人大駭,那幾個人並非無名之輩,事實上,他們雖非一流高手,卻也都是江湖上頗有   名氣的劍客,敵人能在瞬間將他們殲滅,實力雄厚必定遠超意料。   「不是本人誇口,在場諸位,若是還有誰人能提運功力,那我赤某人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赤先生得意洋洋,長聲笑道。   這個宣告,再次讓洞內驚呼四起,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發現,自己多年苦修的真氣,全   在剎那間不見蹤影,丹田空蕩蕩地,渾若無物。   要知人天生的力量有限,所謂的武林高手,之所以能作出種種超乎常人所為的行為,皆   因由後天修行而得來的內力,讓原本的體能,得到千百倍的提升,是以習武之人,對自身內   力珍逾性命,若是內力不能使用,那一身武功,也等於化為烏有了。   「給我殺,一個也不許留。」赤先生大聲下令,手下們應聲而去,他們準備周詳,先以   符法開眼視物,在以特殊複製的護身符,保住功力不失,如此一來,便穩操勝卷了。   相形之下,群雄便屈於無法翻身的劣勢了,對於一個練武者來說,失去了內力,招數再   精妙也無用,何況現在伸手不見五指,縱有一身絕技,卻又向誰施去。   眾人為求自保,哪管身邊是什麼人,把兵器急舞成一團光網,護住週身,卻沒想到這麼   一來,無異於自相殘殺,因為身邊突然飛來一刀而斃命的人數,一下就多了幾百名。   聽聞洞裡殺聲震天,小草凝神思索,為何赤先生能讓群雄的功力,頃刻間化為烏有。   是藥物嗎?不太可能,就算是再強力的藥品,以這洞窟的大小,想要同時令這許多人喪   失功力,可能性雖非沒有,卻也極低,何況人群中不乏用毒好手,要無聲無息瞞過這許多人   ,豈是易事。   是太古魔道嗎?這更不可能,太古魔道神秘莫測,大陸上擅者屈指可數,而且使用時,   必須要大量儀器相輔,也決不可能在此使用。   那麼,唯一的可能,就只剩魔法了。在魔法的領域裡,確實有著這類的封印魔法,一經   施展,特定範圍內的人、事、物,反抗力會下降至最低點,給輕易地手到擒來。   但是,依照魔導師公會的規定,這類魔法是被禁止的,要知武功、魔法,幾乎是背道而   馳的兩門學問,若是這類術法大行其道,那練武者豈非任人宰割,哪有生存的餘地。   靜觀場中發展,赫然發現,某些魔法師,還能夠以較低層的咒數還擊,顯然魔力未失,   而赤先生的手下,也是先以魔法師為屠戮對象,這顯示赤先生的禁制,只限於練武者,自己   的猜測並沒錯。   問題是,縱是有人無視於魔導師公會的規章,要施用這類的術法,所需要的魔法級數之   高,耗力之巨大,幾乎就是天文數字,絕非普通的魔道士,隨隨便便所能施用,放眼風之大   陸,勉強夠格被算在名單之內的,連五人都不到,小草不認為這類高人,會被赤先生請動。   那麼,他們是憑什麼來施用這高等級魔法呢?回想赤先生的一言一行,小草得到的結論   是,敵方對於雷峰寶藏的秘密,一開始就有了相當的瞭解,至少,他們對於這些陣型的運作   ,瞭解清晰。   若非如此,赤先生不可能知道,藉由陰陽兩氣的操縱,可以讓陣勢超出運作負荷,發生   爆炸,而只要通曉了陣勢的陣眼,用某種手法予以催動,在技術層面而言,是有將原本防護   用的結界,轉換為封印功力的禁制,這個陣型既是三賢者聯手所布,在魔法級數上來說,當   然遠超世上任何一名魔導師,能達成這樣的功效,也就不足為奇了。   看來,自己是太過大意了,小草不認為低估了赤先生,憑這兩個月來的接觸,小草對於   敵方的實力,有了大概的瞭解,以赤先生的能力,與他的手下來判斷,是不可能有這種能力   ,去瞭解、進而擬定出這種策略,他們的背後另有主謀。   「喂!我們要怎麼辦,難道就一直蹲在這裡,等敵人亂刀把我們分屍嗎?」   儘管局面危急,蘭斯洛仍然不改戲謔的口吻,他一向的生活,都是在鬼門關前打轉,久   而久之,功夫沒練到上乘,臨危不亂的樂天本事,卻是無人能及。   再者,他也相信,不管是什麼情況,這個好兄弟一定有應變之測,那不是盲目的信任,   而是這兩個月來所累積出的信心。   「你的功力還在嗎?用的出幾成?」小草低聲問道。   經過這些天的努力,蘭斯洛已有辦法,使用本身功力了,「雄霸天下」的威力舉世無雙   ,蘭斯洛只要操縱得當,便立刻成為一流高手。   「哈!半成也沒剩下了。」蘭斯洛回答的也乾脆,他剛才依照平日的吐納法,試過幾遍   ,原本遊走於經脈間的真氣,全都四散無蹤,提不出半點勁來。   反正,在學會運用內勁前,蘭斯洛照樣打獵,照樣面對刺殺,那些獅子老虎,甚至後來   的刺客,並不是因為他會內功才輸給他的,現在無法提運內力,蘭斯洛也不覺得自己就束手   待斃了。   「嗯!意料之中,你看看四周的環境,再把地勢告訴我。」   蘭斯洛的夜視能力極佳,他以前原本就是住山洞裡,早練成了視黑夜如白晝的本事,這   時雖是黑漆一片,在他看來,卻是清晰無比。   「唔!沒什麼好看的,赤老頭在獰笑,黑、藍兩頭蝙蝠,在左右待著,那邊有十幾個人   護著,剩下的人在互相對砍……」   「正經一點,我問的是這個洞穴裡面,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佈置。」   「太遠了,看的不是很明白……」   「你如果不想死的不明不白,最好用心點看……」   挨了小草一頓搶白,蘭斯洛努力地朝赤先生那邊望去。看起來,他們似乎是站在一處制   高點上,不怕有人衝上來,黑無常的臉色十分難看,顯然要操控這個陣勢,得要消耗相當大   的精神力,周圍的人,小心翼翼地守護,砍殺任何一個接近的人。   「嗯!赤老頭站的那塊高地,附近好像有幾面怪東西……」   「是鏡子,還是旗子?」   「是旗子,看那個樣子,應該是旗子。」   一點也沒錯,這是東方仙術的陣型,小草暗道。   以她對各種魔法的瞭解,幾乎不可能有不認得的東西,就算叫不出名字,也可以從氣脈   的流動,術法的特性,看出大概。   對於這個陣型,小草感到陌生,那與現在所知道的魔法系統不同,可能屬於極為罕見的   東方仙術之作品,而在東方仙術裡,符法、旗幟、鏡子……之類的法器,大量被使用,由這   些東西來判斷,這個封印的建設,是靠東方仙術了。   三賢者中,月賢者陸游,是此道佼佼者,這應該是他的作品吧!永久能源回流、東方仙   術,這兩種萬中難逢其一的東西,會一起出現,擺出這個陣勢的人,必是三賢者無疑了。   那麼,以「與艾爾鐵諾的關係深淺」看來,設立雷峰塔,而暗中守護的,是艾爾鐵諾當   今國師,月賢者陸游羅!赤先生與之有關嗎?不然,又怎會對此陣如斯瞭解?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不管怎麼樣,還是先設法脫困吧!   小草腦裡一轉,已經想出了幾條計策,雖然都有其危險性,但現在面臨險境,也只得冒   險一試,博個死裡求生了。   「附耳過來,等一下,你就…………」   赤先生戴上了施過魔法的鏡片,視力不受影響,眼見自己一方佔了上風,開心地呵呵大   笑。   今次他造出了這場血腥屠殺,並非他的本意,而是他幕後合夥人的意思,至於為何要殺   盡這許多人,他並不明白,也不想多問,反正大家相互協定,自己幫他剷除禍患,他幫自己   復國,各取所需,正是妙哉。   此刻,那頭蠢豬錢繼堯,大概還在那發白日夢吧!其實,那傢伙也滿可憐的,雖然說,   杭州軍長的位置,是靠裙帶關係得來的,但是,他也不是完全的無能之輩,只是長久以來,   在「姊夫太過傑出」的陰影下,出不了頭,只能用聲色犬馬來麻痺自己。   漸漸地,他真的墮落成了個貪圖逸樂的小人,還妄想有朝一日,能夠爬到他姊夫的頭上   ,穩坐第一軍團長之位。嘿!什麼狗只能吃什麼料,軍團長手握雄兵數十萬,這等高位,豈   是他坐的起的,想更進一步,下輩子吧!   赤先生得意地輕捻鬍鬚,這是他的小動作之一,他認為鬍鬚是男人的表徵,是以每當心   中得意,便會捻弄那撮長鬚。   錢繼堯已經入了圈套,只要再把這些人殺光,那工作就結束了,接下來,就等那人履行   諾言了,與他相較之下,錢繼堯的微薄實力,連屁也不如,有他允諾相助,復國大業,指日   可待,自己馬上就可以取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了。   屠殺開始後一刻鐘,洞窟內已經成為血肉屠坊了,群雄雖然人多,但在失去武功、四面   漆黑的恐懼下,大多數人都驚惶失措,特別是當四面一片喊殺,難辨敵友的情形下,所有人   都給恐懼沖昏了頭,只能盲目舞劍,揮刀亂斬,倒楣的,當然就是身邊的無辜死者了。   當然,也有某些較為鎮靜之人,試圖高聲呼喊,勸大家冷靜,或是點起火種,製造光源   ,使混亂平靜下來,但是,當群眾的情緒已經失控時,想要有明智表現的人,下場往往是悲   哀的。   一個年輕人從懷中取出火摺子,才剛點亮,十幾樣兵器,來自四面八方,把他給大卸八   塊,一個人有幸同時死在十八般武器之下,不曉得算不算祖上有德。   「各位英雄冷靜一……」一個想當擴音器的豪客,在出聲的瞬間,一柄長茅由他的胸膛   突出,當場氣絕,原因無它,在他左右的幾個人,因為他的出聲,察覺了有人在附近,為求   自保之下,不問情由,先宰了再說。   發茅的那人,也在還沒把茅抽回之前,給人一刀削去了腦袋,不過,他死的不冤,因為   砍他的人,確實是赤先生的手下。   以人數來說,群雄的人數遠勝過赤先生一方,雖然失去了功力,但憑著平日的身手,與   人數上的優勢,還是大佔上風的,只是因為每個人都只顧自己,存著「我安全就好,管你那   麼多人死活」的自私想法,導致一群人互相殘殺,多數的人反而是死在同伴手上。   赤先生的行動,顯是經過相當規劃,每一名手下,戴著經過特殊處理的鏡片,悄聲行動   ,手上的刀劍,塗抹上了傳自山中老人的劇毒,提供者,自是鼬鐮兄弟了。   他們的行動並不張揚,相反地,還非常小心,以微小的動作,貼近狙擊的對象,一刀斬   下,也不需要刺中要害,反正這些人失去了抗毒內力,毒力入體的剎那,見血封喉,立刻就   見閻王去了。   就在這樣的情形下,活人的數目,迅速減少了。   一名殺手剛砍飛某人的首級,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們的武功都只是普通,今次有這個   機會到處殺人,而且殺的都是高手,那種快感真是無法形容,這個想法還沒消失,赫然驚覺   胸口一痛,一柄鋼刀由他肩頭砍下,將他砍成兩段,登時氣絕。   背後行兇的蘭斯洛,很惋惜似的搖搖頭,學那日華扁鵲的口氣,歎道:「居然會給人從   背後暗算,兩截的,你有失一個身為專業殺手的顏面啊!」   不過,是偷笑在心底,他可不想與周圍的人同一下場,在出聲的同時,給亂刀分屍。   一下竄高,一下低伏,令人困擾的黑暗,對蘭斯洛一點影響也沒有,他很小心地,向赤   先生的方向,潛伏而去,順手宰掉二十來個敵方的殺手,那些傢伙動作畏畏縮縮,極是易認   ,兼之沉溺在「屠殺高手」的錯覺中,渾然沒發覺死神就在背後。   「哈!真是體會到了當黃雀的快感。」   蘭斯洛邊跑,邊掩嘴偷笑,他可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卑鄙,什麼敵人就用什麼方法來對待   ,那些傢伙根本是拿著毒刃在偷捅人的鼠輩,難道還要求要光明正大的決鬥嗎?   小草的看法,若是只有那些鼠輩,還可以不論,若是正面對上鼬鐮兄弟,不能運用內力   的蘭斯洛,必死無疑,唯一的方法,就是解除陣勢的封印,團結眾人的力量,那樣局勢便會   在瞬間倒轉了。   這個陣型的設置,僅是為了守護此地,並不具有封印他人功力的作用,之所以會產生這   種效果,定是赤先生以某種玄奇手法,轉用了陣型的魔法力,而問題的癥結,也就出在黑無   常手上的那盞香爐了。   「只要弄壞那盞香爐就好了嗎?」   「這個嘛……」   小草不是全能者,對於東方仙術,只是知道相關知識,卻不可能通曉每個細節,黑無常   究竟施展的是什麼,小草也弄不太清楚。   「知道了,乾脆宰了那小子怎樣?」   「大哥。」   「怎樣?」   「你真是一隻自大的蟑螂。」   最後,兩人敲定的計畫,是設法打斷法術的運行,甚至弄壞那盞香爐,至於是否能傷到   敵人,那就要量力而為,反正以解除禁制為優先任務。   「該死的陰謀者,等著吧!蘭斯洛大爺來了。」雖然知道任務充滿險難,極有可能還沒   碰到黑無常,就身首異處,蘭斯洛依然充滿鬥志,全身沒有絲毫的畏懼。   在他認為,不管前面的路有多危險,既然非得要面對,就沒理由擺出一副畏懼的模樣,   一頭給他闖下去就是了。男子漢,就算是在最痛苦的時候,也要笑。   這樣的想法,在某些人看來,無疑是太過樂天了。但是,很不可思議的,就是這種「螳   臂擋車」的樂天精神,成了日後每個蘭斯洛夥伴的奮鬥力量,無論是多困難的環境,他們都   能笑顏以對,在生死關頭,仍為了引人發噱的理由,大發雷霆。   而這樣無可救藥的個性,不久之後,完全重現在某個女孩的身上。   藍無命看著僱主的身影,心底有種異樣的感覺,他們雖是殺手,但看到這麼大規模的殺   戮,卻也是第一次,這個人的心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居然搞出這麼大的事,聽大哥說,   這個赤先生似乎也是受人主使的,那麼,潛身於幕後的那個人,不是太可怕了嗎?他是為了   什麼,要將這許多人屠殺殆盡呢?   藍無命突然有個預感,自己兄弟這次可能接錯生意了。打前幾天,老三死的不明不白,   他就有這個預感。身為殺手,應該做完生意就走,不牽扯任何俗務,才容易長生,這次貪圖   赤先生給的僱用金豐厚,特別再為他服務,可能真的要令他們萬劫不復了。   這個念頭才剛冒起,驚聞腳底下轟然一聲,站立之處的岩石,給炸的塌了,跟著便是黑   煙四冒,讓人看不清景物。   「發……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偷襲。」「小心別讓香爐熄滅。」   看到敵人因為遭到突襲而手足無措,身為肇事者的蘭斯洛,開心地掩嘴偷笑。   他是用火藥炸崩岩石的,而四散的黑煙,則是原本用來掩護逃命的煙霧彈。自從長街血   戰後,小草深思遠慮,除了設法增強蘭斯洛實力,也花不少精神,配製出了些可以保命逃生   的小東西,只是蘭斯洛的武功漸強,平日又有紫鈺暗中保護,是以終能履險如夷,這些東西   沒有用到的份,卻估不到今日會大派用場。   那些煙霧彈,是特殊配方,風吹不散,而且內中滲入刺激藥物,讓接觸到的人,咳嗽、   流淚不止,可以說是簡陋的化學戰。   蘭斯洛戴著口罩,一面奔跑,一面從懷中取出秘密武器,小草將配好的武器,濃縮進圓   球狀的蠟丸,只要投擲出去,就能發揮效用,這對以一敵眾的蘭斯洛而言,是最好不過的武   器。   赤先生一方,可說是非常淒慘,到現在,還有很多人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他們雖然戴   了可以在黑暗中視物的鏡片,卻給濃煙困住,什麼也看不見,而且煙霧裡傳來的辛辣氣味,   讓他們淚流滿面,眼睛也給薰的張不開,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就在這報應式的諷刺攻擊下,他們也只能像那些群眾一樣,胡亂揮舞著兵器,防止敵人   偷襲。   「這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蘭斯洛暗道。   因為整日看別人出雙入對,小草心中氣苦,賭氣之下,做東西的時候,也有點亂七八糟   ,做出了一堆奇怪東西,蘭斯洛將整個藥囊一起拿走,情急之下,也來不及問清用途,只曉   得方形蠟丸是火藥,這時玩的興起,索性把懷中的蠟丸,胡亂拋丟。   「哈哈哈……嗚嘻嘻……噗呼呼……嚕嘿嘿……」這是中了笑彈的。   「嗚……哇……」相反地,這是哭彈。   「…………」咚的一聲,倒地大睡,這是中了迷香的。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見了。」這是石灰。   「上個月東門的案子是我做的,三天前城北胡同的胡老六是我殺的,我不怕被抓,哈哈   ……」這更誇張,是中了自白劑。   諸多不同的中彈反應,聽得蘭斯洛毛骨悚然,「這小子真恐怖,以後要盡量避免得罪他   ,省得給毒殺。」   不管怎麼說,靠著這些秘密武器的掩護,蘭斯洛在煙霧裡神出鬼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   速度,殺掉敵人,反正對方人多,他蘭斯大爺可是孤家寡人一個,不趁此時下手,等到藥力   過去,那豈不是要他一個人打一百多人。   男子漢大丈夫,做人要有英雄氣概,可也不必死的也像個英雄,鐵定壯烈犧牲的事,做   不過,做不過。   充滿野性的矯健身手,成了敵人的夢魘。在他看來,殺人與獵殺動物沒什麼分別,對準   要害,手中鋼刀一擊斃命,不要給自己發出第二擊的寬裕,同時攻擊後立刻移位,避免遭到   獵物臨死反撲,或是聞聲而來的其他敵人。   而這些要訣,也正是游擊戰的要領,靠著煙霧之助,蘭斯洛以簡單、確實的動作,大量   削減了敵方的人數。   藍無命屏住氣息,盡量不與毒氣接觸。   照理來說,似他們這等接受過抗毒訓練的殺手,煙霧不該有太大的影響,可是,小草的   煙霧彈,用的原料並非劇毒,只是辣椒、朝天椒、洋蔥……之類的普通蔬菜,是以饒是他們   兄弟浸淫毒物多年,還是給嗆的眼淚流不停。   身為殺手,自然有受過「聽風辨器」、「以耳待目」的本事,儘管眼裡一片迷濛,藍無   命卻相信,在敵我皆不能清晰見物的情形下,他是佔便宜的。   當然,他並不知道,蘭斯洛的成長環境,大異常人,是以雖是武藝不精,但在以耳代目   ,憑感覺發覺獵物所在的能力上,卻遠非任何高手所能及,是以面臨如此困境,他卻能如魚   得水的自在活動。   結果,這下可苦了鼬鐮兄弟,他們是殺手,不是保鏢,在身邊全是自己人的情況下,兄   弟倆賴以成名的毒物、暗器,全都成了廢物,倘若亂髮「圓流刃」,傷了別人倒也罷了,要   是傷了兄弟,或是打傷了僱主,這筆帳可真不知道該怎麼算了。   特別是黑無常,他受命護爐,根本動彈不得,適才跌下時,因為不能出手擊飛落石,還   給砸了幾下,傷的冤枉。   「啊……」   同伴的慘叫,忽遠忽近,顯然對方是游擊戰的高手,斃敵後立刻換位,不讓人掌握他的   位置,藍無命不禁納悶,照赤先生所言,這禁制該是萬無一失才是啊!為何還有人功力未失   ,讓他們在猝不及防下,傷亡慘重?而若是來人功力已失,又何能有如此殺傷力呢?   這個疑問還來不及得到答案,左側風聲響起,有人偷襲。   藍無命舉掌拍出,使足陰勁,務必要將對方內臟一掌震碎,連死前呼喊的機會也沒有。   手掌結實地貼在來人胸口,那人哼也不哼一聲,內臟破裂,登時斃命。   藍無命一怔,這才驚覺,給丟過來的是一名同伴,不知怎地給人當作了靶子,死的不明   不白。   「敵人定在左近。」身為殺手,如今竟成了遭人狙擊的對象,藍無命賭上自身的榮譽,   小心戒、□後方風聲再響,藍無命剛要有所反應,卻發覺一陣細碎腳步,轉向右側。   「哈!任你奸滑似鬼,還不是給我抓住狐狸尾巴。」斜斜一掌,向右推出,出掌無風,   要讓這個卑鄙的小賊,含恨而亡。   擊中了來人,聲音如中敗革,對方毫無反應,「是具死屍,糟糕。」剛想回身防禦,死   屍的背後,驀地飛出一柄鋼刀,斬向他頸項,藍無命大驚,待要閃避,卻已不及,百忙之中   把頭一偏,右掌推出要將鋼刀撥開。   總算是多年功夫沒有白練,對方持刀的勁力不足,刀子給撥了開,躲過了斷頭之厄,藍   無命的右手,卻給劃破了道長長的口子,鮮血迸現。   驚魂甫定,藍無命怒不可抑,照著敵人退去的方向,「呼」地一掌,擊中了偷襲者,對   方給打的鮮血狂噴,飛跌了出去。   藍無命待要追擊,卻發覺了件恐怖的事實,他的右手,從剛才的傷口開始,異樣的麻癢   感,快速地蔓延,毒力散佈的好快,才沒兩下,他便已覺得頭暈目眩,連忙坐地運功,要竭   力阻止劇毒侵入心脈。   「呼嚕希哩……怎麼每次挨打都那麼痛說……」蘭斯洛支撐起身來,口鼻之間,全是噴   出的血塊。   中掌的蘭斯洛,直跌到七丈之外,藍無命那一掌用了全力,差點要了他的命,所幸平日   雖學藝不精,這挨打的功夫,倒真個是學個十足,加上胸口墊了不少東西,卸去那撕心的陰   勁,總算保住一條小命。   儘管胸口的疼痛,有增無減,不知是否給打斷了肋骨,蘭斯洛的眼裡,卻閃爍著勝利的   喜悅。那一著,還是壓對了,一路上看赤先生的手下鬼鬼祟祟,手上的兵刃大有古怪,就猜   測是塗抹了劇毒,順手撿了把,一試之下,果然不錯。   對於赤先生、鼬鐮兄弟這樣的敵人,蘭斯洛還沒有自我膨脹到,以為也可以像殺雜魚般   地,把他們一刀斃命,體內的莫名真氣既然被封,他等若是失去了創造奇跡的最大本錢,唯   一的優勢,便是趁著敵我難辨的情形下,暗施辣手,反正這本就是敵人採用的策略,將計就   計,這才有意思。   但是,倘若一擊不中,反而洩露了行蹤,惹來敵人反擊,那他蘭斯洛大爺可真是死路一   條了,在出手機會只有一次的情形下,採用安全一點的措施,總是保險一點的,那麼,使用   毒刃,自然不失為一個好方法,特別是,這毒刃還是敵人替他準備好的,不用多可惜。   這個策略果然成功,這毒藥來自大雪山,端的是見血封喉,藍無命因為同出於大雪山,   受過抗毒訓練(當敵我皆中毒,而自己能生存較久,就是殺手的本錢),是以尚能運氣抗毒   ,換做是另一個相若修為的高手,早已一命嗚呼,饒是如此,也讓他失去作戰能力了。   「唔!這刀子還是得小心點,要是不小心捅到本大爺,那還得了。」蘭斯洛抹去血污,   喃喃道。   他的任務尚未了結,在破壞那盞香爐,解除禁制之前,是沒有休息餘裕的。蘭斯洛睜大   眼睛,耳聽八方,在漸散的煙霧中,尋找下一個夠斤兩的敵人,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忽然,幾聲急促的呼吸,傳進蘭斯洛耳裡,回頭一看,一道人影,若隱若現,臉上表情   痛苦非常,冷汗直流,卻是動也不敢動一下,手中香爐散發著奇異的氣味,正是負責施法的   黑無常。   黑無常並非魔法師,只是因為當久了殺手,身上陰氣最重,最有施法的資格,被赤先生   委此重任,但他全無此類的訓練,在強制陣法運行的反震沖激下,身體痛的快要四分五裂了   ,哪裡還能妄動,這時看到蘭斯洛,心裡也只有叫苦的份。   蘭斯洛大喜過望,提起鋼刀,大步跑過去,要趁他無法還擊時,砸掉那盞討人厭的鬼爐   子。 銀河篇 第七章 曲終回首低顧盼(下) 銀河篇 第七章 曲終回首低顧盼(下)   公瑾飛身前移,想趁紫鈺真氣渙散的時候,將她制住,這樣整件事情,便可兵不血刃地   宣告落幕。   他主意既定,下手便毫不容情,指尖貫滿真力,要一次點住紫鈺十三處穴道,以防她功   力太深,穴道瞬間就給衝開,就在指頭將要碰觸到的剎那,紫鈺白玉般的肌膚上,泛起了一   層淡金色的光澤,晶瑩氳然,直如天神降世,凜然不可侵犯。   「不妙,是龍體聖甲。」   公瑾暗叫中計,不待招數用老,連忙化指為掌,護住身前要害,足不抬,手不移,全憑   一口真氣,往前急衝的身體,像支後射的羽箭般,倏地急速倒退,進如雷轟電閃,退若鬼魅   閃形。單只是這手功夫,便足以揚名天下了。   可是,儘管公瑾應變奇快,到底還是慢了一步,原本萎靡在地的紫鈺,雙目精光大盛,   穿雲一掌直擊公瑾面門,公瑾閃避不及,也是一掌打向紫鈺腦門,要逼她收招。   紫鈺收掌與他對了一招,公瑾藉著反震力想飄身而退。紫鈺豈是易與之輩,左足一挑,   地上長槍如箭離弦,射向公瑾,恭謹反手將之撥開,卻避不過紫鈺的追擊,給她一指結結實   實地點在胸口。   公瑾穩穩落地,立足之處的地面竟給他踏凹半尺,嘴角一絲血跡殷然,顯是受了內傷。   「報應來得好快,你暗算我,我也暗算你,大家扯個直,互不吃虧。」順手抄回了長槍   ,紫鈺嫣然笑道。   前日交手,公瑾趁她舊病復發時,出掌將她擊傷,今番想要故計重施,卻給她將計就計   ,真是報應不爽。   公瑾撫胸而立,他給紫鈺「繞指柔紅」當胸點中,傷的著實不輕,正極力調勻內息。真   是三十老娘倒繃嬰兒,自百年前與絹之國總帥一戰後,自己縱橫沙場,頭髮也不曾少過半根   ,想不到今日會給這樣擊傷,說到底,只能怪自己太大意了。   「龍體聖甲」是龍族非族主不傳的護體神功,據說頗耗體力,施展不易。紫鈺的病,在   得到九天冰蟾前,絕無治癒可能,那麼,為何她還能站起來?為何這個早該病發倒地的女子   ,還能出其不意地擊傷自己?   「你……你還真是狠心,連你自己也不放過。」公瑾閉目歎道。   理由應該只有一個吧!決心拚死也要戰勝的紫鈺,把一切豁了出去,在氣血逆轉時,用   了某種強橫的特異功力,將傷患盡數壓下,重新恢復作戰能力。   「你用的功夫是什麼?雷霆風厲心法、捨身大法、還是斷脈神功?」   「是燃血心訣。」紫鈺緩緩道。   這類功法,將身體潛能迫至極限,幾近邪道,且對自身傷害更大,一旦壓制不住傷勢,   登時便是真氣狂竄,爆體而亡的下場,就算能夠撐到結束,事後不死也要大病一場,是以,   若非面臨生死關頭,是不會有人肯干冒奇險,使用這類功夫的。   「我說過,這種心情,你永遠也不會懂的。」紫鈺抿著嘴唇,低聲道。   她的臉色,一反平日的蒼白,而紅潤異常,眉宇間的英氣勃發,看上去,分外有種烽火   佳人的驚艷,可是,這種美,這種燃燒生命力換取的美,卻是美的讓人心悸。   「在與你動手之前,我便已有了覺悟,公瑾,你不該小看我的覺悟。」   是的,確實是自己太大意了,全然忘記了,在戰場上,那些已經對自身生死有了覺悟,   為了守護某種東西,決心捨棄一切的士兵,往往是最恐怖的敵人。他們往往能夠打倒,強過   他們數倍的敵人,這就是人性。   「看來,你好像非要打倒我不可了。」   「如果說,你肯罷手的話……」   「不可能的。就算我答應了,你也不見得會相信吧!」公瑾睜開眼睛,苦笑道:「再說   ,我不認為你會比較佔便宜。」   公瑾雖然受了傷,以他的修為,要與人動手仍是綽綽有餘,受了傷的猛獸,只會比未傷   前更可怕,而紫鈺雖然壓下發病,功力又提升不少,但催勁運氣,傷勢隨時會發,兩相比較   ,剛好扯了個直,誰也不佔優勢。   「我會在傷勢發作以前,把你擊倒的。」紫鈺擢槍揚聲,浮現面上的,是看破一切的沉   靜。   「那就賭賭看,幸運女神在誰的頭上了。」公瑾手腕一抖,湛盧劍登時湯漾著一片青虹   光芒,凌厲的劍氣逼人而來。   師兄妹再度交鋒,招式不再以快打快,而是轉為凝重,一擊一殺,每一招都帶著足以致   敵死命的大威力,彼此間的肅殺氣氛,讓人充份感覺出,兩人對此戰的決心。   紫鈺素知這師兄功力之高,直追陸游當年,兼之多年處身沙場,實戰經驗豐富無比,而   自己的傷勢隨時會發,下手再不容情,一支長槍舞的風雨不透,招數凌厲之至。   面對狂風暴雨般的槍擊,公瑾淡然以對,白鹿洞武學,源自儒家正宗,但在數千年的傳   承裡,不可免地混入了道家的心法,講究清心沖虛、平淡入妙之道,越是平凡的招數,越是   能發揮強大威力。   公瑾擋開紫鈺槍挑,一式「朝天闕」,挺劍直擊,劍氣撞天而出,迫的紫鈺近不了身。   他這路「河山鐵劍」,創自前朝絕代神將岳鵬舉。鵬舉一生用兵如神,武功亦是高深莫   測,雖然明知大勢不可挽,仍盡忠職守,拋頭顱於戰陣之間,只恨生平不遇明主,未能直搗   黃龍,克盡全功,只好將滿腔慨歎、一身熱血,盡數寄托在這劍法之中。   河山鐵劍,招數平凡,並無多大變化,全憑一股浩然之氣,從中生出無數奧妙,克敵制   勝。   公瑾亦是當世名將,對這路劍法的神髓,掌握的入木三分,招數看似生澀,劍意揮灑間   ,森然氣勢,氣吞山河,儼然便是岳鵬舉重投人間。   若論所學廣博,紫鈺身兼龍族、白鹿洞兩家之長,實是非同小可,公瑾雖專修白鹿洞一   門,但在三十六絕技的專精上,卻是紫鈺所不及,兼之多了數百載的內力修為,相較之下,   各有千秋,不遑多讓。   紫鈺長槍疾刺,公瑾反手一招「八千里路雲和月」,劍光若月光瀉地,無處不至,又如   白雲濛濛,劍勁虛實不定,將敵招完全卸掉。   紫鈺不待招數使老,朱槍往地一擊,借力斜挑向敵人小腹,公瑾左足一點,輕飄飄地騰   身而起,竟要落足在紫鈺的槍尖上。   「哪有如此美事。」紫鈺叱道。   臂腕一沉,便是一招「蒼龍點頭」,槍尖高速顫抖間,竟由一化三,分刺公瑾小腿、膝   蓋、小腹,要在他落腳前,把人給刺個洞穿。   公瑾一聲長嘯,足底凌虛輕點,整個身子竟白鶴掠起,憑空拔高兩丈,避過裂腹一擊。   「禮尚往來,接我『斷弦有誰聽』。」   人在空中,公瑾將劍一折,彎的似把曲尺,劍刃吞吐滿月光華,爆射出奪目銀虹,猝地   打出,驚人的氣勁,分作三重,如強弓飆射,笞向地面。   紫鈺知道此招厲害,吸取月華,分勁攻敵,而且一重強似一重,不欲硬接。先是後退避   過第一擊,跟著身形急旋,滑開六尺,閃過第二擊,而第三擊已轟至眼前,只得舞槍招架,   「轟」的一聲,給震的連退了幾步,才消去那股大力,手腕疼痛欲裂,胸口氣血翻湧不停。   公瑾也不好過,剛才他那一番騰挪,使用了真氣,牽動內傷,胸口煩惡欲嘔,頗是難受   。   被氣勁打中的地面,全給炸出了丈餘見方的深洞,可見適才一招的威力。   挨了這一招,紫鈺竟不稍停,急提一口真氣,朱槍發出嗤嗤聲響,如驚濤裂岸般,化作   滿天槍影,再度攻敵。   對於這樣高昂的鬥志,公瑾也不得不佩服。   「不成,這樣硬拚下去,勢必要分個死傷,很不划算。」   公瑾的本意,旨在拖延,並不真是要分出個生死,是以實無必要,與紫鈺高亢的鬥志,   正面相對。公瑾的本質,是個將領,要與人做硬拚的意氣之爭,對他來說,只是種不智的行   為。   雷峰塔那邊,有赤先生一夥人處理,雖然他們只是群雜碎,但若能好好利用那項秘密武   器,要制住蘭斯洛,是不成問題的,自己僅需絆住紫鈺便可以了。   主意既定,公瑾縮小劍圈範圍,把「天光雲影」、「河山鐵劍」交互為用,以最省力的   方法固守一地,三不五時參插其他幾項絕技,他白鹿洞傳承數千年,內中奇人異士不計其數   ,高手如雲,三十六門絕技,均是經過千錘百練的不朽鉅作,這一番施展,真是讓人連讚歎   的時間都沒有。   紫鈺越打越是心急,她雖知這人名震西方國境,手底下的實力深不可測,卻沒想到竟是   高明到了這等地步,若非先前施計將他擊傷,只怕自己還要折在他手裡。   白鹿洞絕技威震天下,紫鈺是陸游愛徒,自也精通不少,但今日面對的是本門師兄,在   這方面的功夫卻是萬萬比不上他,索性藏拙,僅以龍族武學應敵。   腳輕踏雪,身若驚鴻,紫鈺倏地橫掃一槍,公瑾振臂反削,長劍盪開了這槍,紫鈺早算   好後著,趁他劍給槍黏住,左臂一轉,「升龍氣旋」夾帶狂飆颶風,朝公瑾猛捲而去。   公瑾毫不驚慌,左腕亦是一振,先是作穿花之形,再變為貓爪,前抓兩道,左劈四下,   最後直直斬入風眼中心,將整道旋風瓦解無形。動作看來遲緩,卻有著三分疑意,三分癲狂   ,四分清寂,一種令天地風雲為之停頓的大滅寂。   乍見此招,紫鈺驚異不已,脫口道:「大自在他化心觀無限光明如來伏魔拳。」   公瑾搖頭,傲然笑道:「是瘋貓咬狗拳。」   此拳是佛門無上伏魔密法,與另一門絕學「大梵聖掌」齊名,修煉極難,九州大戰時,   為一神僧「無言」所創。無言少年之時,本是眾所矚目的成名俠士,後因一段情孽,大徹大   悟,遁入空門,潛心參禪。   大戰爆發,他抱著慈悲救世的大發願,參予戰爭,對抗魔族,最後壯烈犧牲。陸游與之   相交甚篤,感懷故友,便將這路拳法,珍而重之地傳給公瑾。   無言年輕時遊戲人間,後來雖入空門,但豪氣不減,這路拳法,半是前人所創,半是自   行參悟,他生性舒懶,嫌原來的名目太過囉唆,索性改了個古怪名頭,便叫做瘋貓咬狗拳。   這路拳法,內中含意深遠,非有大智慧者不能練成,陸游自己也只是學個拳式,公瑾以   白鹿洞心法催運,卻也頗有幾分架式,其實,若公瑾真能發揮到五成功力,紫鈺不單是旋風   被破,連人也要給擊飛出去。   紫鈺卻不知道這許多,她曾聽師父提起過這套蓋世武學,也曾在族中記載文獻看過,知   道厲害,這時看公瑾使的舉重若輕,更是吃驚,心知如再纏鬥下去,不曉得對方還有多少壓   箱底的功夫未現,對內息漸趨混亂的自己來說,絕非妙事,當下將功力提至高峰,打算以猛   招速戰速決。   看見紫鈺酡紅的面容,驀地一白,繼而再轉盛紅,淒艷地恍若要燃燒起來,公瑾知道將   要全力一決了,這亦在他的意料之中。紫鈺實非蠢人,自己一昧游鬥牽制,拖延時間,她豈   會不知,最後自然要發全力退敵了。   紫鈺天生體弱,以致有幾門龍族的上乘武學,她無法修習,而焚城槍法的威力,亦因她   不敢太過逼運,失色不少,現在她豁盡全力發招,定是再無保留,威能非可小覷,自己可要   當心了。   從另一面來看,若是能接下這一招,當紫鈺的氣勢,由最高開始下滑的瞬間,便是制敵   的良機,只要能抓住這個點,便能一舉致勝。   苦鬥一晚,兩人的對戰,終於到了最後關鍵時刻了。紫鈺連連催勁,無視於身體各處隱   然作痛,誓將功力提至最頂峰,焚城槍法的沛然氣魄,燃起熊熊烽火,炙乾了周圍的水氣,   紫鈺立足的草地,冒出白煙,跟著「呼」地一響,開始焚燒起來。   公瑾亦將真氣運轉全身。發覺紫鈺的來勢驚人,必要時,他得反守為攻,搶得先勢,免   的一開始便處在挨打地位。   紫鈺出招了,朱槍仍在臂上,施展「踏雪驚鴻」,身形變幻,兩折三晃,在空中化出好   幾道身影,虛實莫測,她輕功本高,再配合踏雪驚鴻的身法,更是難以捉摸,看的人眼都花   了。「嗤、撥」聲響中,朱槍幻做九道槍影,分襲公瑾全身大穴。   乍見此招,公瑾不由一怔,「龍族武學素來剛猛,焚城槍法更是其中翹楚,怎會有如此   詭奇縹緲的一招。說不得,總之力分則弱,就各個擊破吧!」   主意拿定,抖起劍鋒,往其中一道槍影斬落。甫相碰,公瑾驚覺槍上勁力空空蕩蕩,渾   若無物,暗叫不妙,轟雷一聲響,槍頭猛地迸裂炸開。   灼熱的火勁,昇華成巨大的爆炸力,順著劍刃直傳入體,直似萬馬奔騰,勢如破竹,瞬   間燒破了護體真氣,侵入經脈。   公瑾胸口好似大鐵錘用力擊中,喉間一甜,鮮血飛濺,整個人給轟的飛了出去。   這招「霧隱雲龍」,是焚城槍法的絕招之一,專門對付橫練功夫的高手。發招時分身不   定,叫人難以掌握,而後再連發數擊,只要其中一擊探到該處防守功力稍弱,剩餘的幾槍,   便會化為虛招,而將全副力量集中炸開。由於內中牽涉到氣息轉換、血液升降、身法靈動,   太過繁複,是以此招全憑先天真氣發招,壓縮真氣產生爆炸,耗損固是極鉅,但威力也是強   猛無比。   公瑾不明此招奧妙,竟爾中計,他內力雖強,但此刻紫鈺以燃血心訣激發潛力,一身內   力較日常還高了四成,此刻全力而發,公瑾倉促之下,自是遠非其敵,登時受傷。   紫鈺大喜過望,提一口內息,將攀至高峰的功力,再推上更高,飛身追擊,長槍直指公   瑾右胸,務必要趁他回氣前,將之擊敗,否則萬一給他施起抵天神劍,趁隙療傷,那一番心   血可就都成泡影了。   黑無常動彈不得,只能任由蘭斯洛奔至面前,鋼刀斬下。   「住手。」   蘭斯洛暗暗好笑,你說住手就住手,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況且自己志在必得,就是天   王老子喊停,這一刀也是非砍不可。是以非但未停,還更加快了幾分。   「喵……」後方一聲細微的咪嗚,傳進蘭斯洛耳裡,聲音雖小,但在他聽來,卻無異晴   天霹靂。   「是楓兒。」蘭斯洛大驚,回頭一看,在已轉為淡薄的煙霧裡,一人手執利刃,刺在楓   兒背心,滿面紅光,雙眼給熏的有些紅腫,正是敵方首腦,赤先生。   赤先生快給氣炸了肺,本是十拿九穩的計畫,竟給這小子莫名其妙的打亂,讓己方產生   了不該有的巨大傷亡,要不是事先準備了這個人質,讓他給破除了禁制,未死的群眾反撲起   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楓兒本是安置於落瓊小築,安全無虞。但其時紫鈺正與公瑾全面對峙,心無旁騖,赤先   生一夥人,便趁機侵入,將人劫走。楓兒力大,行動時,還傷了好幾名敵人,最後是鼬鐮兄   弟出手,才將她拿住。   蘭斯洛的反應亦是奇快,一見情勢不對,馬上也把刀架在黑無常的頸子上,充作人質。   赤先生呵呵笑起來,他為人深沉,心裡越是氣憤,面上表情越是和緩,要讓敵人失去戒   心。   「果是英雄出少年,少俠在重重敵陣來去若無物,好俊的身手。」   「少說廢話,快快把手上兵器丟了,把人給放了,再自掌三十個耳光,將身上全部財產   獻出來,不然,你就等著為你手下收屍了。」   趁著對方還在瞎扯的時候,蘭斯洛一口氣說完威脅宣告,反正大家手上都有人質,這些   話他不說,對方也會說。   場中已經沒有多少活人了,只要再過個一刻鐘,群眾被屠戮殆盡,就是解除禁制也來不   及了,拖的越久,越是不利,可是人質在對方手中,又要如何突破僵局呢?   「呵呵……你既然知道他是我手下,就知道他對我一點利用價值也沒有,你要殺儘管殺   。」赤先生大笑道。   這鼬鐮兄弟橫豎是雇來的殺手,他對之毫無愛惜可言,要是就這麼死了,連積欠的尾款   也可以省了,多快樂。   「哈!你以為本大爺就會害怕嗎?你大可……你大可……」   看見楓兒充滿哀憐的眼神,蘭斯洛什麼也說不出口了。他人生經歷到底是不足,無法像   赤先生這樣的老狐狸,輕易說出不在意夥伴的話。   「喵…喵…」楓兒眼淚汪汪,身上有多處傷痕,顯是受了虐待。她扭動身軀,拚命掙扎   ,似乎知道自己替主人添了麻煩,她四肢全給鐵練鎖住,雖然焦急,卻只能哀戚的悲鳴。   「唔!這該怎麼辦才好……」   蘭斯洛雖然機警靈變,卻不是權謀之才,在籌謀計策上頭,遠遜小草,是以儘管氣憤、   焦慮,卻是半點方法也沒有。   忽然,後方響起破風聲,有人偷襲,蘭斯洛不及閃避,百忙中,拖過黑無常,剛好挨了   一掌,成了活盾牌。   偷襲者是藍無命,他用功將毒逼住,再服下獨門解藥,已恢復了作戰能力,看到兄長被   人挾持,立刻出手攻擊蘭斯洛,想救回兄長,哪知道弄巧成拙,這一掌竟打在黑無常身上。   「哈哈……笨瓜,這就叫做……」   話還沒說完,被鋼刀架頸的黑無常,忽然飛起一拳,打在蘭斯洛腰間,把蘭斯洛連人帶   刀給打上了天。   黑無常只是因為顧忌陣勢瓦解,因而未敢妄動,否則若是讓血囓陣回復原本運作,發揮   護法威力,連他們都要遭殃,但看見赤先生打算犧牲自己,氣憤之下,便決定不顧一切反擊   ,剛好挨了兄弟一掌,拼著受這一擊,將真氣走遍全身,壓過陣勢的反震,立刻發招打飛蘭   斯洛。   蘭斯洛重重跌下,他雖皮粗肉厚,但在沒真氣護體的情形下,挨了這一拳,受傷程度遠   超以往任何一場戰役,右側肋骨斷了三根,兩處內臟登時破裂,大量出血,差點就沒命了。   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看見十幾名嘍囉,大聲呼喊,提刀奔來,要趁他無能還手之時,了   結掉這個危險人物。   「唉!這死蝙蝠的一拳,還真是重,今趟虧大了,非但救不了楓兒,連自己也要沒命了   ……」腳步一個不穩,又跌了下去,就看見好幾把兵器,向自己亂斬了下來。   千鈞一髮之際,幾個煙霧彈給丟了上來,「嗤嗤」爆裂聲連響,周圍又是煙霧瀰漫,伸   手不見五指。   「誰……」「大家小心,這小子還有煙霧彈。」「不要吸這些煙霧……」「咳咳……」   所有人給這突來的一擊,弄的手忙腳亂,重新陷入了咳嗽、流淚的窘境。而在煙塵的掩   蔽下,一道纖細瘦小的人影,竄了上來,扶起蘭斯洛,往外飛奔。   「大哥,你還好嗎?」小草腳底不停,低聲問道。   她一直擔心事情有變,所以悄聲潛至附近,一見赤先生亮出了楓兒當人質,就曉得要糟   ,尚幸趁亂丟出身上的煙霧彈,成功救走蘭斯洛。   「我可能會好嗎?」蘭斯洛咳血道:「楓兒怎麼辦?難道不管她了嗎?」   小草緊咬嘴唇,忍住喉間的酸意,半句話也不說,她愛護楓兒,如同姊妹,但是若要她   在蘭斯洛、楓兒之間選其一,那答案幾乎在瞬間就被肯定了。   以他們目前的情況,是否能逃出生天,都大有問題,要再多救個人,那便多份累贅,生   存機率再減一成,儘管心中痛楚非常,也只有先捨棄楓兒了。   「那小子給溜了。」「快追,決不能讓他跑了。」   參予雷峰盛會的群眾,已被殺個精光。赤先生命令所有手下,務必要殺死蘭斯洛,這小   子潛力驚人,兼之洪福齊天,屢屢從自己手下逃生,若是有成長機會,後果不堪設想,是以   無論如何,再不能給他生路。   「他用不出輕功,跑不掉的,在周圍給我仔細搜,每具屍體都戳幾刀,不要讓他們魚目   混珠。」赤先生提點了敵人可能使用的策略,不讓蘭斯洛有可趁之機。   赤先生分派妥當,陡覺兩對冰雪似的目光,射在身上,卻是鼬鐮兄弟。   黑無常仍在維持禁制運行,不能開口。藍無命一臉陰沉,恨聲道:「閣下的高風亮節,   我兄弟二人今天記下了,待得此間事了,只要我兄弟不死,定有回報之日。」   赤先生撚鬚微笑,不作答覆,心中卻在思索,要如何借刀殺人,將這兩個失去利用價值   的殺手,一起除掉。   一名看守楓兒的守衛,見她貌美,伸手去碰她臉蛋,發覺她頸中系的紅帶,感到好奇,   想去摸,楓兒壓低了頸項,不讓他碰到,守衛罵道:「這是勞什子是啥東西,你不讓我碰,   我偏要碰。」   說罷,使出大力要將紅帶扯下,他看準了楓兒四肢被鎖牢,爪子再利也傷不了人,自然   沒有半點畏懼之心。哪知他一使力,楓兒好似最重要的東西給人褻瀆了般,尖吼一聲,不曉   得哪裡來的力量,驀地彈起,一口便咬斷了守衛的喉管,登時斃命。   四周眾人大驚,正想砍死這頭猛獸,為夥伴報仇,赤先生喝阻道:「不准殺她,她還有   用,好好的看守。」   手下們依令而行,再把鐵鏈多繞了兩圈,小心看守,不過,卻是再也沒有人敢去碰那條   帶子了。   已經沒有人質作用的楓兒,是赤先生早欲除去的附骨之釘,無奈公瑾有交代,這貓女於   他有大用,不可傷她性命,一旦事了,還得把人押解交予公瑾,故而必須保持楓兒活命。   蘭斯洛、小草藉煙霧隱蔽,覓處逃逸,但蘭斯洛受傷甚重,舉步困難,小草力氣有限,   這麼扶著一個彪形大漢,哪裡還走的快,才跑了幾下,後方傳來密集的撕空聲,是敵人發暗   器射殺了。   兩人連忙躲避,但暗器數量多且密,「波、波、波」幾聲輕響,終究是沒能完全躲開,   蘭斯洛的背上中了兩枚,他筋骨佳,這點傷算不上什麼,而小草卻給打中一枚,恰好擊中右   小腿,暗器的力道很強,整枚嵌入肉裡去了。   「唉唷!」小草痛呼一聲,想要舉步,小腿劇痛,整個人跌了下去,還把蘭斯洛也給累   的摔了一跤。   「小草。」   「大哥,你自己跑吧!我走不了了,就躺在這裡裝死屍,他們不會發現的。」小草審視   傷勢,確認自己無法再行走,不想拖累蘭斯洛,要兄長獨自逃生。   「說的是什麼傻話,我們兩個是一起來的,難道要我一個人嗎?本大爺傷成這樣,沒   有你扶,要我跑到哪裡去?」不理小草的抗議,蘭斯洛將她扶起,便要繼續奔逃。   蘭斯洛舉目四望,發覺左側山壁有個隙縫,似可容身,聽得後方人聲越來越近,不及細   想,兩人跌跌走走,便往左側行去。   一到山壁之前,蘭斯洛不禁叫苦連天,那個隙縫雖然隱密性很高,但也非常狹窄,僅夠   一人容身,決不可能同時塞下兩人。   掀起小草褲管,形狀極為優美的小腿上,鮮血淋漓,蘭斯洛將嵌入的暗器取出,吸去傷   口污血,再撕了半截衣襟當繃帶,把傷處裹住。   「大哥,你不要再管我了,自己趕快逃吧!敵人已經追來了,你不走,就來不及了。」   小草急的不得了,不明白蘭斯洛為什麼要浪費這種時間。   蘭斯洛充耳不聞,逕自把傷處理好,不給小草任何掙扎的機會,把她打橫抱起,塞入巖   壁縫隙中。   「大哥。」   「閉上你的嘴,等一下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出聲。」   說著,蘭斯洛取出最後幾枚煙霧彈,擲在附近,讓煙霧籠罩住他們兩個,跟著,蘭斯洛   用刀拄地,撐住身體,站立在縫隙之前。   小草睜大眼睛,她明白兄長想做什麼了,蘭斯洛這樣的處理,是打算放棄逃走,用自己   的命來守護小草。   要是能夠發生奇跡,讓他打退所有敵人還好,要是不幸落敗身亡,仗著對方不曉得他還   有夥伴,周圍景物不清,敵人的目標只放在他身上,不會發現身後的小草,她自然可以躲過   這一劫。   「大哥,你幹嘛這樣……」   「閉嘴,平常那麼聰明的人,不要突然笨起來。」蘭斯洛小聲罵道:「不然難道換你來   當靶標,我躲在巖縫裡嗎?你大哥我這麼大的塊頭,躲的進去嗎?」   這一次,是死定了吧!   事實上,過往的許多次戰役,蘭斯洛從未想過自己能創造奇跡,只是在七分潛力,三分   運氣之下,莫名其妙地扭轉了局勢,讓敵人慘敗。而這次,賴以為生的潛力給封住,幸運也   見了底,所有底牌全掀開,該是百死無生了。   地面離此尚有十來公尺,周圍的巖壁未算太陡峭,倘若有充份的時間、體力,要攀爬上   去並非夢想,但是,偏生這兩樣條件,蘭斯洛都沒有。   黑暗中,小草看不清他蒼白的臉色,是以不知,儘管身體表面只有數處小傷,但內部卻   有數處腑臟破裂,斷掉的肋骨插入內臟,大量出血,拖命至今已是奇事,罔論再行逃跑了。   聽到敵人腳步漸漸逼近,正如同死神的催告越來越急,蘭斯洛的心中,很奇怪地,竟是   前所未有的平靜,這種與以前迥異的心境,讓他有些納悶,自己與剛下山時相比,改變很多   ,到底是什麼東西讓自己改變了呢?   時間嗎?若是兩個月前,雖然知道必無幸理,他還是會拚命逃跑的吧!   果決地丟下夥伴,選擇最有生存機率的方法,爭取保命的機會。   不,這與時間無關,倘若沒有遇到小草,今天的蘭斯洛,仍然會作出同樣的舉動。是因   為這段時間中,兩人不斷的在各方面並肩作戰,不斷地嬉鬧歡笑,分享彼此的種種喜怒哀樂   ,在這之中,蘭斯洛真正領悟了夥伴的重要,以及什麼是「為了某人而奮戰」。   是這樣的動力,改變了他,以致於今日面臨生死關頭,蘭斯洛第一件想的,不是獨自逃   生保命,而是用他的身體來掩護夥伴,在心中的某處,蘭斯洛已經明白,世上有某種東西,   它的價值遠遠超過自己的生命。   而且……   「在這裡了,大家圍過來。」「別讓他跑了。」   一番呼喊,周圍的人過來了,數數腳步,該有三十幾人吧!   足以被稱為淒厲的戰爭上演了,面對從四面八方斬下的刀刃,蘭斯洛沒有一點懼色。   「呵!是長街血戰的延伸版本啊!」   蘭斯洛沒有坐以待斃,儘管不能移動身子,但他如同勇猛的雄獅,揮刀相向,敵人的攻   擊,他以較不重要的部位去擋,而在瞬間飛刀斬出,每發出一擊,對方就少了一人。   敵方發動七次攻勢,地上多了七具死屍,都是一刀斷喉,而蘭斯洛,身上的傷痕已經數   不清了,血也沾濕了全身衣服,他還是站在那裡,牢握著刀柄,神威凜凜,恍若地獄中的阿   修羅。   敵眾感到畏懼了,就像那天長街血戰一樣,某種超越人類感知的情緒,壓倒了他們,這   個早該倒地的年輕人,明明身體在顫抖,明明眼神已經模糊,但驚人的鬥氣,卻源源不絕地   由他身上散發出來,這怎麼可能,他們的刀刃上都塗抹了劇毒,而這少年也確實不懂武功,   卻為什麼能夠這麼支撐著。   不知由誰先起步,他們擴大了包圍圈,正確的說,是拉長了與蘭斯洛之間的距離。跟這   種怪物做生死相搏,誰也不敢保證,是不是在殺了他之前,自己就先沒命了。倒不如靜靜守   在一旁,等他毒發身亡。   躲藏在巖縫中的小草,不敢發出聲音,怕讓蘭斯洛的苦心付諸東流。眼眶中滿是熱淚,   胸口酸的快要裂開,打從母親死後,從來沒這麼激動過,那是傷心、氣惱、感激、悲慟……   多種情緒的混合。   視線給蘭斯洛遮住,小草看不清東西,但是,在激鬥中,兄長溫熱的鮮血,一點一滴,   飛濺在她身上,小草知道蘭斯洛的命已如風中殘燭了。   「大哥……你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樣……」發覺周圍的人退開至外圍,小草啞   著聲音,激動地半哭道。   「小草……」   傷疲欲死的蘭斯洛,回應了一聲低語,他不曉得自己居然還能出聲,原本便已大量失去   的血液,好像半點也不剩了,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皮肉,失去了療傷真氣,所有的   傷處真個奇痛無比。   可是,現在已經不痛了,奇異的麻痺感,從四肢開始蔓延,是因為毒藥的發作嗎?或是   ……或是所有將死之人的共通反應呢?視力開始模糊,意識漸漸不清,在自己真正斷氣之前   ,蘭斯洛想要交代一些東西。   「你……你是女孩子吧!」   而從他口中說出的,是這樣一件看似平常,卻又讓小草愣在當場的話。   「你……你怎麼知道?」   小草掩不住驚呼出來,他……他真的知道,他怎會知道,知道多少,什麼時候知道的,   會不會,從一開始他就……   「你這兔子,習慣真糟,三更半夜跑去偷看別人睡臉,還偷吻別人,哪裡像是個黃花大   閨女。身為一國公主,不該這麼胡鬧的。」   本來以蘭斯洛的粗枝大葉,大概到死都不會發現,身邊這俊俏小弟,竟是盈盈女紅妝,   但是,自從疑心小草有特殊的性癖,蘭斯每晚睡覺特別留上了心,以防某日貞操不保,昨晚   他因為緊張,有點失眠,恰好小草來作告別,便……   就這樣,蘭斯洛知道了很多事情,很多足以使他懊悔非常的事。他驀地明白了,偶爾不   經意與小草眼神相觸時,她眼中那抹特別的情感,似淒楚,似愛戀,在那之中,竟有種讓人   心碎的悲慟,特別是紫鈺在場時,特別明顯。   原來如此啊!那是因為明明傾心相愛,卻因為彼此間的距離,而不得不推愛於人的傷心   ,蘭斯洛全都明白了。   可是,明白了又能如何?小草的障礙,只能由她自己去闖過,蘭斯洛曾有其他的想法,   但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這些日子以來,謝謝你的照顧了。」   「哪有,全是你在照顧我啊!你忘了嗎?大哥,我是你撿回來的啊!」   小草拚命壓低聲音,不只是為了怕被敵人聽見,而是因為如果讓情感解壓,她的心會在   瞬間碎裂掉。   「大人講話,小孩子不要插嘴。」蘭斯洛沒什麼力氣了,微微喘息道:「對於我的兄弟   ,我不會說感謝,但是對你,我有些話想說。」   「這些日子,一直欺負你,不管什麼麻煩事,全都丟給你,還逼你去幫我追女孩子,其   實,我是很沒用的,多虧了你的幫忙,我才能走到今天。」   「欠你的東西,欠你的情,全都還給你了,以後……以後你自己保重了,別在這麼糊裡   糊塗地,吃男人的虧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要靠……要靠自己來爭取……」   「別了……」   聲音越來越低,終於寂靜無聲,小草連喚數聲,不見回應,雖然兄長的身軀仍穩穩站立   ,但卻沒有了動作,可能是因為失血過多,昏了過去,但不管怎樣,倘若就這麼放著,重傷   加中毒,不用多久,蘭斯洛真的要沒命了。   小草曾經有過許多猜測,如果蘭斯洛發覺了她的身份,如果兩個人真心相見了,會是什   麼樣的情況,為此,她向命運之神,祈禱了無數的幻想,可是,那不是這樣子的結局啊!她   不要這樣子了斷兩人的關係。   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小草像現在一樣,深深詛咒自己的軟弱無能,倘若自己有足夠的實   力,能實際幫的上蘭斯洛,為他分擔風險,那就不會弄成這種樣子了。   自兩人相識以來,提取贖款、長街血戰、秘庫大戰、火中救人……每一次的戰役,都是   這樣,蘭斯洛就像神話中,守護公主的勇者,拼盡了全力,為她的安全而奮戰。   自己又做了些什麼呢?永遠只能在事後,替心上人包紮傷處,儘是做一些處理善後的台   面下工作,一旦親臨戰陣,枉有才女之稱的她,不過是個累贅。有好多次,小草由衷地羨慕   紫鈺,只要有那一身高強武藝,不就能實際幫上蘭斯洛了嗎?   武功也好,魔法也好,只要能扭轉眼前的局勢,什麼能力都好,就算是本身的聖力也可   以……聖力……   小草忽地驚醒,只要有雷因斯·蒂倫的聖力,便是新死未滿一時辰之人,也能救活,蘭   斯洛的這點傷勢,在她們天賦的治癒力下,簡直如兒戲一般。只要有聖力,就能救活蘭斯洛   ……   照時間來推算,若是自己不曾逃家,那麼身為唯一的王女,莉雅會在這一兩天之內,舉   行潔身大典,打開靈竅,得到一項屬於自己的異能。   上代女王,自己的母親,在潔身大典之後,所得到的能力,是將原本的聖力再加強,瞬   間清除所有的邪惡之氣,讓傷者加速復原,而且體能更勝於前。   那麼,與母親具有同樣血統的自己,倘若開了靈竅,是否也能擁有這一類的力量呢?不   管如何,這是小草僅想到的方法了。   可是,開靈竅,是極高段的秘法,必須由七位修行超過九百年的祭司,聯手施為,而公   主本人必須齋戒七日,清心潔身後,方可實行,現在卻去哪裡變一個「立即開竅法」出來。   敵人的腳步又近了,是因為發現蘭斯洛沒有動靜,而上前查探吧!不管是什麼方法,再   不想出,就真的來不及了。   憶及長街血戰時,局面幾乎亦可說是絕望了,但蘭斯洛反而激發出了更強的潛能,突破   整個困局,轉向勝利。瀕臨生死關頭,生物會產生強大的爆發力,把原本沉睡的潛能,全數   迫出來,再造生天,這是自然界的一大定理,蘭斯洛的異變,正好符合這個道理。   如此說來,置之死地而後生,是唯一的辦法羅!可是,若是失敗,哪豈非白白喪命,成   了荒謬無比的愚行……   只要繼續躲在這巖縫裡,她或許可以不被發現,安然逃過,可是,那又怎樣呢?到了這   個時候,才突然發覺,少了一起與自己共同觀看世界的人,世界再美,竟是毫無可戀。   閉上眼睛,兩個月來的點點滴滴,悲傷、歡笑、憤怒、愉悅……,數不清的回憶,在腦   中飛馳而過。   「在這世上,有我們不得不去面對的事,所以……」「其實,你根本就在逃避。」「自   己想要的東西,要靠自己來爭取。」   耳中聽到的,是誰的聲音呢?母親、紫鈺,還有蘭斯洛……   小草忽然笑了。的確,回想起來,自己的人生,是一連串的逃避,逃避應盡的義務,逃   避屬於自己的命運,逃避心中的感情,她從未正面去處理一件事,而若是她的態度能夠更果   斷些,很多事情,或許就不會發生了吧!   那麼,就冒險這一次吧!哪怕這是最後一次也無所謂,不再規避,不再多做思量,正面   地向命運挑戰,無論成功與否,她要憑自己的意念,去爭取真正想要的東西。   有了這樣的覺悟,冒險能否成功,蘭斯洛能不能得救,反而成了再不足觀的小事。聽到   漸行更近的腳步聲,小草再無遲疑,清除雜念,心頭一片清明,祈求著能夠得到改變一切的   力量,對準巖壁上一方突出的尖石,使出全力,將整個腦袋砰地砸上去。   「碰」的一聲悶響,小草頭破血流,那尖石前端鋒銳,竟刺穿了前顱骨,鮮血似噴泉般   噴出,登時灑了滿面,順著流下,染紅了前半身的衣衫。   腦內景象,走馬燈般地開始映現,二十年來的大小事物,歷歷如在眼前,「呵!這就是   迴光返照吧,感覺不錯。」   腦部受創甚深,小草的神智,漸漸模糊,眼皮重的像粘了膠,就要睜不開了。生命力一   點一點的消逝,看來,這酢酢魽自己是輸了,不過,想到蘭斯洛也在一旁,這樣的死,似乎   也不錯。   「去年是野薔薇,前年是艾草,大前年是谷中百合……木瓜花、玫瑰葉片,哼!宮內省   還真是省嘛!」   「跳啊,跳啊,跳出來吧!」   「用一種花,來代表一個意思,藉此傳達心意。」   「為了不讓錯的事情,繼續錯下去;為了讓我以後的繼任人,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幸福,   我必須回去。」   在意識快消失前,幾個意象,突然在腦裡飛掠而過,小草靈光一現,領悟了母親當年留   下的隱語,母親真正想對她說的話。   跟著,一個黑黝黝的物體,自小草懷中飛出,緩緩升起,飛離巖縫,直升到場中央,如   同一個微型太陽,爆射出驚人的強光,黑暗的空間,給照的亮如白晝,沒有半個人能睜開眼   睛。   劇變發生了。   紫鈺人在半空,矯若千里飛龍,朱槍氣勢如虹,風馳電閃般的一擊,刺往公瑾右胸。   公瑾給剛剛那一炸,震破護體真氣,傷了幾處經脈,這時正拚命運氣鎮傷,想不到對方   有這等厲害招數,竟能將火勁的燒著,昇華為爆破,別開武學新天地,自己敗的心服口服。   看到紫鈺這勢無可擋的一槍,公瑾欲避,但周圍早給紫鈺凌厲的氣勁封死,退無可退,   無奈之下,公瑾一提真氣,全身骨骼猛地爆出風雷之聲,他也要以某種功法壓下傷勢,全力   拚個兩敗俱傷,總好過坐以待斃。   「轟隆轟隆」巨響中,湛盧劍身自吟,清若鳳鳴,脆如擊玉,公瑾的身上,浮現了某種   飄逸的仙氣,劍招揮灑間,湯漾出一片波光,水波瀲灩,整個人好似要離地飛起,恍惚中,   竟有種只應天上有的驚艷。   「他竟連這也練成了……」紫鈺吃了一驚,手底更不容情,長槍貫勁刺出。   公瑾兩眼一睜,手中長劍亦是對準槍頭,水平削去。   眼見槍劍即將相碰,驀地,一聲巨爆,朱槍爆炸了,不是氣勁炸開,而是整支精鐵長槍   ,在紫鈺發出雷霆一擊之時,忽地炸成碎片。   打兩人交手以來,焚城槍法的每一招,都是威力萬鈞的重擊,而適才重創公瑾的一招,   那股驚天動地的爆炸力,更是強到無法估量,這柄長槍雖是精鐵鑄造,卻非上等神兵,哪堪   承受這許多強大招數,早已殘破不堪,這時再要做重量級接觸,登時彈性疲乏,炸成碎片。   長槍炸碎,紫鈺凝聚欲發的氣勁,無處宣洩,立刻反衝自身經脈,紫鈺給這股沛然大力   一撞,口中鮮血狂噴,所有壓下的傷患一齊迸發,整個人給拋的老高,傷重的無以復加。   局勢急轉直下,以這樣的方式收場,公瑾為之一愣,卻馬上收劍出手,運指如風,連點   紫鈺身上一十七處大穴,再以深厚無比的內力,貼住紫鈺背心,助她將四處竄流的氣血,疏   導平復。   一輪急救瞬間完成,公瑾自行坐地療傷,他的傷勢亦是不輕,幫紫鈺輸氣導勁,耗損真   元極為巨大,若不盡快止住體內的出血,逼出入體的焚城勁,只怕連他都需要急救了。   紫鈺運功導氣,奔騰的血氣,漸漸平和,朱槍爆炸,威力回衝,和出全力刺自己一槍,   沒什麼分別,要不是公瑾及時出手,合兩人之力,止住氣勁炸斷心脈,她此刻早已爆體而亡   了。   一番調息結束,睜開眼睛,月光斜照下,公瑾已站在身前,除了臉色蒼白以外,渾無半   分異樣,顯然已將傷勢鎮住,重新恢復作戰能力了。   「你輸了。」   「若有隆基弩斯之槍在手,今晚的結果會完全改觀。」   隆基弩斯之槍,是龍族族長專用的神兵,據聞有一擊轟天之力,倘若紫鈺用的是如此神   器,在出槍之時,便不可能因為承受不了而碎裂,倒地不起的,也就是公瑾了。   「是嗎?」公瑾蒼白著臉,淡笑道:「你自己明明知道,縱使今晚龍之槍在手,最後的   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是的,越是絕頂神兵,在使用時對主人的耗損,也就越大,以紫鈺現在的病體,妄要使   用隆基弩斯之槍,只怕在槍斷以前,她的身體就已經負荷不住,斷成數截了。   但是,倘若紫鈺病體痊癒,又手持隆基弩斯之槍呢?那樣的話,這一戰的結果會是怎樣   呢?   這很難說啊!因為自始至終,公瑾也沒有能夠全力以赴,先是沒有下重手的打算,後來   因為出其不意的給擊傷,許多厲害功夫不敢使用,白鹿洞威力最強的三種武學,他一種也沒   用,而另一項得意兵器「千里神鞭」,也未有攜帶,倘若他一開始便下定決心,生死相搏,   結局雖然未測,但過程卻肯定更加燦爛。   所以,這一戰,不管對哪一方來說,都不是一場全力之戰。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紫鈺僥倖保住一命,卻是再沒有了動手能力,這場戰役,終於   到了落幕時候了。   巨變陡生,耀眼的白色光芒,照亮了洞穴中的每個角落,赤先生一夥人,全給刺的睜不   開眼睛。   蘭斯洛背後的巖壁,忽地產生高熱,整個熔解開來。   一道窈窕倩影,蓮步纖纖,自洞穴中步出,原本剪到耳根的短髮,一下子延伸過膝蓋,   長長地垂在地上,冰肌玉骨,芙蓉作面,全身籠罩在一層聖潔的光華之中,就像天上的女神   ,懷著淺淺的慈愛,降臨人間。   小草微笑著,手指扣做拈花狀,輕輕放在蘭斯洛的背上,晶瑩的白光,覆蓋了那副傷痕   纍纍的身軀,光華流轉間,蘭斯洛面上的黑氣漸漸消失,全身傷口不可思議的癒合了,心臟   也回復跳動,神跡發生了。   是的,這是神跡,雷因斯·蒂倫的聖力,就是諸神留下來,普惠人間的遺跡。   開靈竅的典禮,非有渾厚的功力不能完成,故而方需多位大祭司聯手而行,那與個人的   天資無太大關係,絕非單以生死關頭的激勵,可以盡其全功的。   在小草血流滿身,氣息奄奄,即將嚥氣之時,一股熱流,從懷中流遍全身,本已逐漸冰   冷的身軀,剎那間變得滾燙,血液好似萬馬交馳,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高速,在體內運轉不休   ,骨骼、肌肉,甚至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大轉變,跟著,小草睜開了眼   睛。   頭部的傷口已經消失,全身上下,感覺不到半點痛楚,心田的感受,清澈爽朗,竟是前   所未有的舒適,看著身體隱隱散發的靈光,小草知道,自己已經完成開竅的進化手續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即使以她的聰明才智,也是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自己不是已經殆然欲斃了嗎?為什   麼……為什麼反而重得新生,還衝破生死玄關,完成了開靈竅的大典。   懷中的熱感消失了,在小草承受的能源,已足夠完成進化後,熱力的來源,飛了出去,   直升到半空。   發覺外面耀眼的光芒,小草舉目端視,奇怪的是,她能感受到那強大的光與熱,卻不會   有半絲不適,也沒有刺眼的感覺,一切就是那麼平常。   思索著光源的來歷,半晌,小草想起了一事,驚呼道:「希魯哈斯之眼,為什麼會出現   在這裡。」   希魯哈斯之眼,翻成普通語,就是「神秘之鎖鑰」,又名作天地情譜,屬於三大奇書之   一,是最高等的聖物。   若是將世上的寶物,作個排名,三大奇書絕對在前十名之內。希魯哈斯之眼、六法冥典   、創世紀之書,分別代表人、法、史,各自具有無窮妙用,傳說是神話時代,太古諸神聯合   以神力所創,後傳至精靈王,再傳於命運三女神,後隨神話時代的終結,而不知所蹤。   而這部代表人的神秘鎖鑰,根據古老文獻記載,它的作用,是能夠打開生物的靈智,啟   動潛能,只要生物具有某種程度的潛能,它便能將之開啟,突破原本界限,開出一片開闊天   地。   它雖不能令人突然爆增一甲子的功力,但對於真正的絕頂高手而言,這樣寶物的意義,   幾乎是無限的,那是他們突破瓶頸的唯一途徑。   在過往的傳說裡,聖賢王憑之創出「聖心劍法」,龍冥王憑之創出「嘯天心訣」,軒轅   皇帝在觀視三晝夜之後,悟出了「皇極驚世典」,甚至有人懷疑,歷代魔族王室,之所以能   如此之強大,乃是從希魯哈斯之眼獲益良多。   依照魔道士的傳說,希魯哈斯之眼,是一塊巨大的水晶,供奉在有「智者的故鄉」之稱   ,移動的冰城,雪歌。多少才智之士、英雄豪傑,為了尋找這項傳說中的秘寶,虛蕩終生,   而這項太古奇珍,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往懷中一探,赫然發覺少了一物,那是一枚巴掌大的石子,是蘭斯洛從「死老頭」身上   盜走的路費,自從大鬧飯館,發覺這東西沒什麼價值之後,蘭斯洛把它順手丟進了垃圾堆,   小草為了紀念兩人初遇,把石子拾回,貼身收藏。   自從知道蘭斯洛的老師,乃是一名異人,小草也曾細心研究過這石頭,卻看不出任何端   倪,想不到……想不到這不起眼的頑石,竟有這等了不起的來頭。   蘭斯洛的師父,當年是非同小可,叱吒風雲的人物,他旅遊的足跡踏遍大陸各處,甚至   遠渡海外,在偶然的機緣之下,得到了希魯哈斯之眼的一小部份。知道這是聖物,他也曾費   心鑽研,只是找不出用法,只得望物興歎,每日把玩,徒歎奈何,怎知給蘭斯洛這不長眼的   劣徒,偷走寶物,還誤打誤撞地使用成功,解了今日之厄。   希魯哈斯之眼的使用,全憑靠使用人的潛能強弱,以及當時的心境,來達成腦波共鳴。   小草其時悟空一切,腦波與之起了共鳴,加上雷因斯·蒂倫王室的鮮血,亦富含強烈的清聖   之氣,滴在石頭上,登時觸動,這就是旁人難以想像的奇緣了。   對於教育蘭斯洛,間接解了今日之危的那個人,再一次地,小草充滿了感謝之情,若是   沒有他,自己毫無疑問地,會一命嗚呼吧!人間的緣份,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半空的光芒熄滅了,希魯哈斯之眼,燃成了灰燼,消失無蹤。   包圍住蘭斯洛的敵人們,恢復了視力,乍然發覺蘭斯洛身邊多了個少女,俱是吃了一驚   ,但發覺蘭斯洛已經昏迷,大喜過望,連忙亂刀斬下。   小草微微一笑,白玉般的手臂,極優雅地對空一揮,跟著,他們便什麼都看不到了。   失去視力的並不只是這些人,包括赤先生、鼬鐮兄弟在內,所有人的眼前都一片黑暗,   施過法術處理的鏡片,不知為什麼,突然失去了功效,在毫無光源的處境下,他們突然成了   瞎子。   更有件奇事,本來專心守護香爐,承受著巨大反衝力的黑無常,忽地一輕,全身壓力消   失的無影無蹤,好似陣法已經不存在了般。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所有人心中都有這樣的恐懼,他們遭到某種不知名的攻擊,雖然目前沒什麼損傷,但卻   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窘境中。   赤先生亦是不安,今晚的計畫一再生變,這絕非好現象,可別讓自己也成了被屠殺的一   方了,自懷中拿出火摺點燃,手持長劍,他緊緊守護著週身,就如那些盲目的群眾般,嚴防   遭人偷襲,特別是已經破臉的鼬鐮兄弟。   鼬鐮兄弟受過夜視訓練,感應力亦佳,憑著多年的直覺,他們嗅到一絲不尋常的詭異氣   氛,從剛才那一刻起,周圍再也感覺不到半點法力的運轉,所有與魔法力相關的系統,全都   停止運作了。   這便是小草開靈竅之後所得,除了原本聖力以外的新異能,讓一切運作的法力消失。   適才小草以命相搏,在彌留之際,她的腦海裡,一直存著「想得到能扭轉一切的能力」   的念頭。小草的天資本高,甚至足以在歷代女王中排行前三名,而在這股強大的意念,與希   魯哈斯之眼的配合之下,小草的潛能被提升至最高,得到了這項千古以來首創的異能。   三賢者聯手設陣,那個陣法的魔法力之強大,不是當今人間界任何人能單獨破解的,不   管「量」提到多大都沒辦法,既然如此,便只有從「質」的方面下手,只要能抵銷一定範圍   內一切運作的魔法力,陣勢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就因如此,出身魔法國度的小草,擁有了足以稱為「魔法剋星」的異能。這項將令魔法   界天翻地覆的能力,對小草的未來,是福是禍,還看不出,但是,它的確解除了陣勢的運作   ,消去了一大難關。   正當所有人嚴加戒備,謹防遭到暗算的時刻,一道淒厲的吼聲,傳進每個人的耳朵。   倒在地上,給鐵鏈牢牢鎖住的楓兒,好似發了癲一般,瘋狂地用頭猛撞地面,力道好猛   ,每一下都把堅硬的岩石地,撞出凹槽。怕人的骨骼爆裂聲,在楓兒身體的每一處,激烈地   響起,彷彿她全身的骨頭,都在相互碰撞。   黑無常第一時間驚覺有異,燃起火摺,搶近一看。楓兒的體毛脫落了一地,而修剪過的   短髮,飛快地生長,濃密而長的頭髮,瞬間覆蓋住整副身軀,而在那之下,全身的肌肉高速   蠕動,骨骼互撞聲不絕於耳,顯然她的身體,正發生著驚人的異變。   赤先生也看到了,他對這女人懼怕到了極點,此時發覺不對,第一個想法,便是趕快殺   了她,以絕後患,正要將長劍紮下,腦裡突然憶起了公瑾的交代。   這個念頭,令他稍稍遲疑了一下,「不管了,殺了她,就算合夥關係破裂也在所不惜」   ,恐懼之心,壓過了對合作的熱切希望,為了日後寢食能安,所有一切都可以押後。   但是,也就是因為他的稍稍遲疑,最佳的時機已經失去了。   怪聲嘎然而止,四周恢復一片死寂,僅有粗重的呼吸聲。赤先生素來怕死,感覺不對,   連忙收劍,退後戒備。   「嘩啦嘩啦」跟著,是鐵鏈給扯斷的聲音,在火燭搖曳的光影下,一道身影,鬼魅似的   掠空而起,向蘭斯洛的方向,急飆飛去。   「哪裡走。」   鼬鐮兄弟聯手攔截,「嗤嗤」連響,數十道暗器齊發,哪知暗器飛的快,那身影的速度   更快,就像只射出去的箭,連半點破風聲也沒有,瞬間超越所有的暗器,遠遠飛了出去。   兩人一起追趕,卻又哪裡追的上。   靠著微光,殺手們發覺蘭斯洛尚未清醒,急欲下手,就在刀子剛舉起來的剎那,所有人   的頸部輕微一痛,跟著,他們都沒有意識了。   鼬鐮兄弟才追到半途,蘭斯洛、小草的身邊已經沒有活人了,那道身影又飛掠起來,高   速遊走一遭,只聽得「呲、呲」破風聲連響,已清除了所有的閒雜人等,沒有人能擋住一招   半式,或著說,根本沒有人能夠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黑無常看的寒了膽,打他出生以來,從未見過這麼快的輕功,這麼流利的劍法,全都是   一招斷喉,連發出慘叫的時間也沒有,而他根本掌握不住對方動態。   這時兩人還躍在空中,正要落地,陡然眼前一花,那身影已攔阻在面前,這怎麼可能,   她剛才明明還在另外一端啊!   藍無命大喝一聲,以壯膽色,畢生功力凝聚在雙掌,發出雷霆一擊,黑無命則乖緊的多   ,他將僅剩的暗器全數發射,自己乘機施展輕功,盡最快的速度向後倒退。   寒光乍現,藍無命只覺身體一涼,便沒了知覺,他在瞬間給支解成八塊,劍的速度太快   ,非但來不及叫痛,連血也沒濺出半滴。   急退中的黑無常,猛覺身上劇痛,跟著右側一空,整個人重重的摔落地面,他的暗器全   打回了自己身上,總算退的及時,只斷了條右臂,保住性命。   赤先生大駭,將長劍舞成一團光網,護在身前,急速向先前預留的出口奔去。   「叮」的一聲,長劍斷作兩截,一柄利刃已抵在他的咽喉,血,無聲的滴下。   在他眼前,一具赤裸的至美胴體,持劍傲立。   楓兒完全褪去了獸身,變回了人類的相貌,高佻健美的婀娜身段,玫瑰般的艷麗容顏,   是個與小草相比,毫不失色的絕色佳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好像錯過很多精彩鏡頭了。」   傷勢治癒大半,轉醒的蘭斯洛,發覺一連串的巨大變化,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小草微笑不語。楓兒本是人類,只是給施打了生死花之毒,才退化為獸。生死花無物可   解,便是當日華扁鵲親至,亦束手無策。   可是,說到底,生死花屬於魔界植物,本身也具有某種程度的魔力,在希哈魯斯之眼的   照耀下,楓兒潛藏已久的內力,重新受到激發,與深纏腑臟的毒素,發生激烈的衝擊,而小   草的異能,令生死花的魔力,全數消失,得到解放的生命能源,遂在瞬間走遍體內各處,再   造進化。   就這樣胡亂瞎碰下,無解的生死花之毒,給完全破解了。   楓兒寶石般的眼瞳裡,閃爍著複雜的情感,有敬愛,有迷惘,還有著更為深沉的悲慟。   打破漫長的沉默,她開了口,已經許久許久,楓兒不曾聽過自己的聲音了。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那樣做……」持劍的手,輕輕顫抖,顯然心中激動不已。   「我……我是被逼的啊!那時候逆賊殺入宮廷,為了保存正統王室的血脈,我只能這麼   做……阿紅,你要原諒父王啊!」赤先生滿臉愧疚,狼狽的痛哭失聲,一點都不見適才發號   施令的威嚴氣派。   聽到這段對話,小草統合了腦裡的資料,她知道這男子是誰了。   在艾爾鐵諾鄰近諸國中,有一個小國,前幾年發生了政變,原本的國王,在王宮被破前   ,拋棄了奮戰中的部屬,獨自逃生,流亡國外。   這種事在戰禍頻繁的風之大陸而言,不過家常便飯,可是,在這段政變中,有個小插曲   ,國王的長公主,武功高強,奉父親的命令,攜帶宗廟的傳國之寶,突圍離開,卻怎麼也想   不到,她那狠心的父親,竟將她的路線通報予敵人,借此誘開大軍,得以闖通國境,安然逃   逸。   陷入重重包圍的長公主,在激烈的血戰後,終於力盡被擒,遭到憤怒的敵軍,百般凌辱   ,最後甚至給派到軍妓營去,就此沒了消息……   小草在獲知這項消息時,頗為動容,然而,在烽火連天的戰爭中,這等事屢見不鮮,那   公主也不過是眾多犧牲者中的一名而已。若記得沒錯,那公主的名字,叫「紅」。   難怪初遇楓兒,問她名字的時候,她「翁風空」地叫個沒完了,原來,要說的是一個「   紅」字。   被送去當軍妓的楓兒,因為身上的生死花毒素發作,智能退化,管理人見她沒了價值,   又怕會傳染疾病,索性強賣給民間妓院,之後,反祖現象越來越明顯,楓兒退化成獸類的模   樣,妓院老鴇不敢留她,再轉賣給奴隸販子,後來給蘭斯洛救出,直至今日。造化之巧,報   應之靈,一應若斯,命運繞了一大圈,這父女倆,到底還是對上頭了。   「就為了這個理由,你把妹妹推下車,把我出賣給敵人,對你來說,兒女僅是你利用的   工具嗎?」楓兒的聲音哽咽,兩行清淚緩緩流下,她不是個愛掉眼淚的人,但想起這些年的   悲苦遭遇,卻又怎由得她不落淚。   「父王是不得已的啊!你是我最愛的女兒,那之後,我也很後悔,只要想起你們姊妹,   就整日睡不安枕,沒有半刻好過,阿紅,你……你原諒父王吧!」   赤先生這話半真半假,在成功逃出去後,他確實寢食難安,可卻不是因為愧疚,而是擔   心被報復的恐懼,楓兒的個性極為剛烈,武功又高,倘若她知道了事實,要來報仇,後果不   堪設想。   是以,當那日重遇,儘管楓兒的相貌已有巨大改變,赤先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女兒來,   長久積下的恐懼之心發作,當場就給嚇的暈了去。   事後,他腦裡想的,不是接回女兒好好補償,而是盡快殺人滅口,永絕心腹大患,否則   就算他復國成功,重奪帝位,只怕這輩子都別想睡好覺了。   「你要我原諒你,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日子以來,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小妹過的,又是   什麼日子。」楓兒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激動之下,劍尖顫動,劃破了赤先生的皮膚。   「哇!」以為自己給割斷喉嚨,赤先生駭的大聲慘叫,「阿紅……你……你別殺爹,你   忘了嗎?小時候,爹最疼你,所有好的東西都給你,陪你讀書,教你練劍,還抱著你到處玩   耍,這些你都忘了嗎?爹……爹是愛你的啊!」   給嚇的心膽俱裂,赤先生嘶聲竭力地求饒,卑微的神情,就像頭搖尾乞憐的敗狗。   往事一幕幕浮現心頭,幼時父王對自己的種種好,清晰地在眼前流動,那時的父親,是   多麼偉大的存在啊!她一直許願,將來一定要替父親分憂解勞,所嫁的丈夫,也要像父親一   樣,是個了不起的男子漢,哪想到……   「爹……」一聲低語,長劍啷然落地。   放過他吧!那個記憶中的父親,已經不存在了,看他這個悲慘的樣子,說好說歹,這人   總是自己生父,不管做錯了多少事,他總是……   壓力頓除,赤先生嚇的癱在地上,再起不能。   「楓兒,別上當了,這傢伙哪會這麼老實,別給他騙了。」蘭斯洛高聲嚷嚷道。他對赤   先生沒有好感,這種奸詐的老狐狸,若是不死,鐵定會再施詭計來害人的。   楓兒淒然一笑,搖頭道:「算了,他總是……」話聲方落,陡覺小腹劇痛,一柄利刃刺   入腹中。   楓兒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那個男人。在她已經打算放棄仇恨以後,她的父親,竟再次   欺騙了她;在她已經打算饒過這人以後,換來的居然是尖刀入腹的結果!   鮮血狂流,赤先生旋轉匕首,讓劍刃直沒入柄,他面孔因激動而扭曲,獰笑道:「你一   日不死,我終究是一日難以心安。」說著,一腳將楓兒踢開,以防她臨死反擊。   「該死的畜牲,看本大爺來制裁你。」蘭斯洛義忿填膺,忘記自己傷勢尚未全數治癒,   衝了上去,給赤先生反臂一擊,打的滾了回去。   「哈哈哈……」赤先生狂笑,讓他一生不得安的惡夢,終於消滅了。   「你以為我真的會愧疚嗎?告訴你,身為我的兒女,就注定被我利用到死,你不服嗎?   看你能奈我……」   猖狂的笑聲給打斷了,在他的眼前,楓兒緩緩站起了身來,腹部的傷口,以某種妖異的   規律蠕動著,逼出了匕首,而後迅速癒合。   「奇怪嗎?不用這麼驚訝,能和生死花的藥效共存那麼久,這個身體,已經有一半是魔   族了。」楓兒寒著臉,一字一字用力地說著。   是的,經過了那麼多的變化,縱然外型變回了人類,這個肉體,還是不可能一如當初的   ,同樣,飽嘗了一連串的背叛、傷害,那顆碎裂的心,是再也補不回來了。   「父王,我想再問你一聲,你真的愛過你的女兒嗎?」楓兒輕柔地問道,聲音中,有著   難以言喻的傷心,與深深的絕望。   「當……當然,父王是愛你的,阿紅……你忘了嗎?那一年,我們父女倆……」赤先生   顫聲道。他魂魄都飛到九霄雲外,語無倫次,差沒當場嚇死,故計重施,希望能保住一命。   「都到了這種時候,你還要騙我,你的心到底在哪裡啊!」   一聲怒叱,冷冽的劍光再閃,只聽到長長的慘呼,迴盪在整個洞穴。   赤先生摀住腿根,大聲呼痛,兩腿之間,血流如注,噴泉也似的飛濺出來,竟是遭到閹   割。   楓兒面無表情地站著,眼中的傷痛,漸漸擴大,傷心的低語,順著大氣波動,傳進了蘭   斯洛的耳裡。   「不要再生出我這樣的人來了,不要再對你的兒女造孽,不要再……」   手中長劍無聲地落地,楓兒蹲下身子,任由眼淚奔流,把過去的悲傷,藉由淚水,盡情   地宣洩。   其實,赤先生始終不瞭解自己的女兒,楓兒的個性極為剛烈,卻也是分外重視感情,倘   若他裝出決心懺悔的低姿態,貫徹始終,楓兒會原諒父親的,說不定,還會繼續甘心為他賣   命。   可是,靠不斷出賣他人謀生的赤先生,絕不可能會相信,這世上真的有人,肯這麼輕易   地放棄仇恨,放棄報復的意念,所以他必須下毒手,他不能容許,日後女兒可能反悔的機率   ,為了不讓今日之事重演,這個女兒非死不可。   說到底,他畢竟是個目光短淺,成不了大事的狹隘小人。可是,一直到了最後,楓兒還   是沒有殺他。   蘭斯洛、小草保持默然,沒有試著去安慰,這與情份親疏無關,有些傷口,是只准當事   人獨自舔舐的,在這個時候,他們僅需保持沉默,如此就夠了。   ------------------------------------------------------------------------------   風姿物語座談會   因為本篇傷者過多,故而座談會於醫院舉行。   蘭斯(全身被繃帶裹成木乃伊,兩條腿被高高吊起)︰抗議,抗議,本大爺抗議作者濫用職權,過度操逼主角,又沒有替身,讓我每集都在受傷,我要申請特別補助傷殘金。   小草(在一旁削只果)︰這樣不是很好嗎?難得可以休息放假,多快樂。   蘭斯(眼珠一轉,想起某事)︰對了,你不是會治療嗎?趕快幫我治治。   小草(俏皮地把頭一搖)︰我不要。   蘭斯︰為什麼不要?   小草(嫵媚地輕笑著)︰難得可以不用再當男孩,可以光明正大,好好談戀愛,太早治好你,豈不是讓你去偷吃!   蘭斯(悲慘的哀號)︰我……我為什麼要來演小說,又沒有加班勤務,又沒有年終獎金   ,沒事還要給打的全身骨折,真是了無生趣。   小草(將削好的只果,放入蘭斯口中)︰這樣也不錯啊!有美女護士來照顧,有什麼不好?   蘭斯︰仔細說來,作者這次又破了記錄,五萬字的大長篇,真是恐怖。   小草︰日以繼夜,拚命的趕稿,簡直不要命了。   蘭斯︰本來暑假只打算寫兩篇的,沒想到糊里糊塗,居然只剩一篇了。   小草︰這麼算起來,銀河篇也快要結束了。   蘭斯︰哈……對我沒影響,主角不管哪一篇都會是主角的。   小草︰為了進入正篇,作者正努力地設定人物,在這段期間裡面,也蒙許多網友大力協助,在此表示深深的謝意。   蘭斯︰靠著大家提供的資料,作者眼界大開,而從某幾位網友的設定集看來,有能力獨力寫小說的好人才,也是不少啊!   小草︰總之,感謝大家的愛護,風姿是在大家的支持中成長,日後也會這樣走下去的。   (棒壁的病房發生乒乒乓乓的響聲)   蘭斯︰是哪個沒格調的傢伙住在隔壁,吵死人了,本大爺要過去扁他一頓。   小草︰是紫鈺姊姊,她這一篇武打場面太多,也進了病院,公瑾剛剛帶白菊花去探病,可能兩人對花色有意見,大打出手了。   蘭斯(大驚失色)︰什麼,威脅主角的頭號情敵出現了,不行,我要趕過去,宰掉那個鐵面死人妖。   小草(再度笑著搖頭)︰不准,有我在這裡,不可以去找別的女人,就算是紫鈺姊姊也不行。   蘭斯(努力地想要起床)︰誰理你啊!我說要去,就是要去,你管的著嗎?   小草︰你真的要去!   蘭斯︰當然。   小草(眼中閃爍著狡獪的光彩)︰就算我要攔你也一樣。   蘭斯(大聲嚷嚷)︰沒錯,夫綱不振,何以治國。   小草(猛地取出狼牙棒,重重打在蘭斯的腿上)︰哈哈……你有本事,就坐輪椅過去吧!   蘭斯(長聲慘叫)︰你……你這女人真毒啊!   進來探病的楓兒,呆在門口,喃喃道:這是在作什麼啊……   座談會到此告一段落,蘭斯延遲出院一個月。 銀河篇 第八章 卻問何日君再來(上) 銀河篇 第八章 卻問何日君再來(上)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八月十六日艾爾鐵諾王國杭州   杭州的總兵府裡,錢繼堯滿臉不安,在室內來回踱步,焦急不已。他忠實的夥伴,赤先   生,在今天傍晚突然不告而別,留下了一堆爛攤子,不知道該怎麼是好。   說來都怪自己利慾薰心,竟給這人面獸心的傢伙蒙了眼,認為可以爬到更高的位置,而   與他合謀,幹下這等錯事。   綁架皇子,待事情鬧至一定程度時,再佯作破案,救出人質,如此一來,定可大受皇帝   賞識,而榮升第一軍團長之位。   這個計畫看似周密壯大,但仔細一想,卻無處不是漏洞,虧得這兩個月沒有走漏半點風   聲,否則立刻便是連誅九族的大罪,想起姊夫平時鐵面無私,律下極嚴,這事若給他知道,   那麼……那麼……   念及東窗事發的後果,錢繼堯全身冷汗,涔涔而下,腦中不住求神念佛,祈求能夠逃過   一劫,卻全然想不出怎麼解決這個困境。   「將軍。」一名高階的軍官快步奔入,看來很是經歷了一番奔波。   「怎麼樣,有他們的下落嗎?」   「這……」軍官面露尷尬之色,顯是一無所獲。   「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錢繼堯口中唸唸有詞,慌的沒了手腳。   「將軍,依屬下之見……還是找個安全地方,去避避風頭吧。」   他是錢繼堯的心腹,對於上司這些日子的所為,一清二楚,照現在的情勢看來,事發只   是早晚,再不逃便來不及了。   「說的倒容易,哪裡才是安全的地方!」   「地府。」   窗外傳來聲低語,跟著某種鎖鏈式的奇形兵刃,破牆而入,將那軍官攔腰斬作兩截。   「什麼人想行刺本將軍!」   錢繼堯抽出配刀,與敵刃一碰,火星飛濺,鎖鏈兵刃倒旋而歸。一個年輕男子,自牆破   處緩步走出,手臂一振,唰啦唰啦,兵刃回纏腕上。   「大膽狂徒,你……」   錢繼堯氣急敗壞的喝問,在他看見來人的白色騎士服後,愕然終止,那是正式的軍裝,   而且,白色是艾爾鐵諾第二軍團的顏色,恰好與黑色的第一軍團不睦。從這年輕人服色看來   ,僅是隨從一類的職務,但肩上的徽印,卻清楚地顯示,他的軍階比錢繼堯只高不低。   有這等身份的人,為何還會是隨從?錢繼堯張大了口,想起了個馳譽西方國境的名詞,   「四鐵衛」。   那是四個武功高強,忠心耿耿的護衛,他們雖然厲害,但比起他們背後的主子,就根本   不算什麼了,而依照傳說,四鐵衛絕不離開主子的身邊,換言之……   一個充滿威嚴的身影,緩步踱進大廳,衣衫如雪,眼眸若冰,金屬面具閃爍著寒光,俊   朗的半邊臉上,儘是令人坐立難安的笑容。   錢繼堯腦裡轟地一聲,他認得這個人,卻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個時候見著他。錢繼堯   呻吟了出來。   「周大元帥!」   艾爾鐵諾五大軍團,各司其方,手握重兵,而其中戰績最少,年紀也最輕的一名軍團長   ,便是第二軍團長,周公瑾。   第二軍團管轄西方國境,該區與強大的絹之國,隔海相望,常興兵災,而該區蠻族常有   暴動,治安奇糟無比,是個被眾人皆不看好的荒脊之地,沒有幾個軍團長能穩坐位置,反而   戰死任內的,比比皆是。   而打破這個不吉利的慣例,穩坐西方國境最高負責人之寶座的,便是現任軍團長,周公   瑾元帥。   甫一上任,便以雷霆手段發動襲擊,將不肯歸化的蠻族,殲滅一空,除了願意投降的部   份人等,剩餘的不是死,便是被逐出海外,而後,與絹之國名將司馬仲達,發生數次激烈海   戰,讓對方從此心有所忌,不敢輕言犯境。   消滅了所有武裝勢力之後,這元帥一反前態地採取懷柔政策,鼓勵當地種族通婚,嘉獎   文教,發展通商,與司馬仲達擊掌為誓,保證雙邊的和平,西方自此蓬勃發展,成了艾爾鐵   諾中最安定的幾個區域。   雖是出身王室,卻與一般的貴族子弟不同,每次作戰,公瑾親臨陣前,指揮大軍,衝鋒   陷陣,讓整支軍隊士氣如虹,成了罕見的常勝軍。算起他出征總數,不過九次,是五大軍團   長中最少的一名,但除了絹之國外,其餘幾場戰爭的敵人,都已經再也沒有復起的可能了,   因此,他並沒有締造戰績的機會。   如此的實績,令王室對之另眼相看,封賞不斷,暗中卻擔心其功高震主,兼之手上實力   太強,隨時有擁兵自重的可能,故而三個月前,明升暗降,將其調任閒差,公瑾索性辭官,   藉此機會遊山玩水去也。   可是,公瑾一離職,司馬仲達立刻興兵來犯,當地爆發民變,將士拒不出戰,諸多動亂   此起彼落,該處行政功能完全停擺,已成了無法之地了。   此事震驚朝野,三軍將士、士大夫、商賈富豪聯名為其抗辯,不下十數次,總人數逾百   萬,照估計,大概再不用多久,公瑾便會接到皇命,官復原職。   而這麼一個大人物,竟無緣無故出現在此,更糟的是,姊夫與他互為政敵,兩人明爭暗   斗已久,今日他的到來,無疑是敲響了死亡的喪鐘。   「錢繼堯,你好大的膽子,居然膽敢犯下這等大逆不道之罪。」無視於錢繼堯的驚懼,   公瑾冷笑道。   錢繼堯嚇的跌坐在地,原本還期盼對方不知道這件密事,哪知道公瑾一開口,便掌握了   全盤優勢,讓他除了跪地求饒外,再沒別的事可做。   「本帥旅經此地,聽聞殿下被歹徒所劫,明查暗訪多日,終於給我抓到你的罪證。」公   瑾沉聲道:「還不快招出殿下的所在,要是殿下有絲毫損傷,你萬死不足贖其罪。」   「在……在西首兵器庫的暗窖裡,這是鑰匙。」   顫抖著聲音,錢繼堯自動將鑰匙交出,蔣忠接過,跑去釋放人質。   「元……元帥……,下官亦是遭奸人所惑,我……」   錢繼堯自知這罪刑太大,只怕還得牽連親族,倒也不敢開口要求饒命。本來逼虎跳牆,   人到絕境,惡向膽邊生,但想起傳說中,公瑾出神入化的武功,他又哪敢妄動。   公瑾卻是笑了,白皙的臉上,浮現了詭異的笑意,緩聲道:「我也認為這事並不單純,   背後定有他人策劃,若你肯供出主謀,或許我可以法外施恩……」   錢繼堯匍匐在地上,看不見公瑾的臉色,只聽他語氣轉為和緩,似有一線活命希望,可   是,說起來,他與赤先生都是犯案者,主謀……哪來的主謀……   「元帥,您所謂的主謀……」   「你不過是區區一名軍長,如何有能力犯下這樣的大案,定是受到上司指使……」   乍聞此言,錢繼堯如遭五雷轟頂,恍然大悟,他已是軍長,再往上追溯,那身為第一軍   團長的司徒星霜,定是責無旁貸,公瑾的意思,便是要他作假供,誣陷姊夫,乘機除去這眼   中釘。   內心受到罪惡感、活命慾望的反覆激盪,錢繼堯遲疑不決,他顫聲道:「是不是只要我   供出主謀,就能活命……」   「主謀既是你上司,那你也是身不由己,值得同情,我會在陛下面前求情,對你從輕發   落……」   公瑾輕描淡寫的幾句,瓦解了錢繼堯的心防,同時也暗示了,決不接受其他人選的「主   謀」。   在「願意放棄一切,只求能夠保住一命」的心情驅使下,錢繼堯顫抖著手,揮筆寫下了   供詞,供稱所有的一切,都是受到司徒星霜的指使下完成,自己雖不願意,卻是無計可施。   「這是供詞。」錢繼堯呈上紙張,整張臉脹成豬肝色,顯是承受了巨大的罪惡感。為了   保存一命,他簽訂了惡魔的契約。   「很好,寫的不錯。」公瑾滿意的點點頭,手方落下,錢繼堯已給遠遠的擊了出去,撞   塌樑柱,口噴鮮血倒地。   「你!」錢繼堯驚怒交集,想不到對方這樣反臉無情,一經事成,立刻過橋抽板。   「不用訝異,這是很正常的結果,有了這紙供詞,我還要你作什麼。」   公瑾搖搖頭,似是嘲笑對方的愚昧。   錢繼堯「哇」的一聲,噴出大口鮮血,他胸口中招,兩排肋骨俱給震斷,倒插內臟,已   是致命傷。死亡當口,神智一片清明,猛地想通一切,暴睜雙眼,掙扎道:「原來……原來   所有的事……都是你在策劃,赤先生只不過是……」   是的,雖然不是戰爭地帶,不必特殊戒備,但皇子出巡,身邊攜帶的護衛,豈是泛泛,   若非公瑾親自出手,憑赤先生手底的實力,只有全軍覆沒的份。   而皇子被劫,這又是何等大事,想要在各方嚴密搜查下,絲毫不露破綻,這等高難度的   策劃,也只有公瑾才能辦到。   「自然是我了。能夠想通這些,你死的不算冤。」公瑾微笑說著。   隔空一指轟碎了柱子,巨大的花崗岩紛紛而落,砸在快嚥氣的錢繼堯身上,登時喪命。   「元帥,殿下救出來了。」蔣忠側身讓開。   一名長相十分清秀的男子,出現在廳口。雖然神情有些疲倦,卻是毫髮無傷,眉宇間有   股精明達練的丰采,親和而不失威儀,確是一副天皇世胄的尊貴模樣。   皇子拱手施禮,感謝道:「多謝元帥相救,孤王感激不盡,日後定當奏請父皇,大大的   封賞。」   公瑾冷笑道:「些微小事,何足掛齒。」說罷,反手一掌,打碎了皇子的頭顱。   蔣忠侍立一旁,臉色半點沒變,似是早知有此變局。   「司徒星霜謀反,挾持皇子,我們不及相救,皇子已遇害,黨羽錢繼堯寫下自白供書後   ,畏罪自殺。這就是事實的真相,你明白嗎?」   「末將明白。」   對蔣忠做了些交代,公瑾點了點頭,負手沉思,皇子、錢繼堯俱已身亡,此事疑點雖多   ,卻從此死無對證,只要一切依計畫進行,僅憑這紙供詞,司徒星霜見不著明年的中秋了。   這皇子為人頗為精明,甚得聖眷,又與自己不睦,日後諸皇子爭位,大是個麻煩,這與   自己所繪製的未來藍圖不合,早應糾正,只是未有適當時機,才多年隱忍不發,今次一箭雙   雕,利用他的死,扳倒司徒星霜,除去兩個心腹大患,日後當可高枕無憂,靜觀艾爾鐵諾國   勢的變化了。   「唉!好的敵人,又少了一個。」   遙望明月漸沉,公瑾頗為寂寥地,慨然長歎,話意是真?是假?只有本人方知。   黑無常雖然是殺手,職業道德卻還不壞,收拾了兄弟的屍體,竟然還將赤先生一併帶走   ,省去不少麻煩。   也許是知道技不如人,黑無常並沒有為兄弟報仇,其實,身為一個殺手,早就已經有所   覺悟,隨時隨地面對死亡。   蘭斯洛沒有攔阻他們離開,沒有什麼特殊理由,只是由死至生走了一遭,看見周圍都是   死屍,不太想再殺人,如此而已。   楓兒止住了眼淚,默然目送那個男人離去,自此之後,他還會這麼繼續錯下去嗎?楓兒   不知道,只是,這些事情再與她無關了。   「阿紅……」小草輕聲喚道。既然知道了真名,就沒有理由再叫她楓兒了。   「不!」楓兒搖頭道:「我是楓兒。」   小草會意,比起「阿紅」,這個女子寧願選擇「楓兒」這個身份,這種心情,與自己不   是很像嗎?   「呃!我們……該想個辦法出去吧!」蘭斯洛通紅著臉,很尷尬地說著,一直相處的兩   個同伴,都有了巨大變化,讓他有點不知如何自處。   小草也就罷了,反正早就打鬧慣了,只不過要換個角度,把她當成女孩子而已。   楓兒就麻煩了,原本的寵物,突然變成了這麼一個大美女,更糟的是,那健美的胴體,   一絲不掛,散發著難以抗拒的誘惑。   發覺蘭斯洛感到不適,楓兒啞然失笑,當獸人當了這麼久,早已習慣裸身,突然說要穿   上衣服,還真是不習慣。隨便弄了套衣衫穿上,反正洞內死屍這麼多,要剝套衣服,那還不   簡單。   楓兒看了看周圍巖壁,道:「我帶你們上去吧!」   巖壁不算太陡,全身武功已復,依這等地勢,根本困不住自己,要帶兩個人飛馳,有點   麻煩,但既然黑無常都做的到,自己沒理由不行。   「且慢上去,我想確定點事情。」小草笑道。   既然到了寶山,豈可空手而回,不好好鑽研一下,還真枉費了今晚這番折騰呢!   「你還要做什麼,快點上去了。」   「尋寶啊!我們來這裡,不就是來尋寶的嗎?」   「什麼!找到寶物的藏匿點了嗎?這個好耶!」   小草俏皮一笑,向赤先生原本立足的高台跑去。聽到有寶物的蘭斯洛,就像是見了胡蘿   卜的兔子,一馬當先,衝在前頭。   楓兒不發一言,緊緊跟在後頭。   巖壁給炸塌了,幾面旗子,繡著不知名的怪獸圖形,依照特殊的排列,參差插在周圍壁   上,果然是東方仙術的陣型。   「很有意思的排法,是照五行生剋的方位,不知道陣法的名字叫什麼?」   小草側著頭,仔細端詳,這陣法已給她暫時消掉,作為法器的旗幟,此刻也如廢物一般   ,但是,還是可以從中學點東西的。   神仙術是種很罕見的派系,想要見到優良的範本,並不容易。小草好學成癖,一看到這   陣型,不禁入迷的揣摩起來,想要推算出陣勢運行的法門。   「喂!不是說有寶物嗎?在哪裡?在哪裡?」蘭斯洛四處張望,搓著手掌,一副猴急模   樣。   不知是雷因斯·蒂倫的治癒聖力,果然名不虛傳,亦或是這人的新陳代謝能力舉世無雙   ,蘭斯洛完全忘記自己不久前重傷垂死,充滿活力地連跑帶跳,十足一個淘金客。   「別著急,寶物這種東西,是不會莫名其妙掉出來的。」小草笑道。   靈竅開啟,得到進化的不只是身體,彷彿連心也換了一顆新的,或許是明白了母親的遺   言吧!小草覺得心裡自信滿滿,敢放大膽子,去爭取一些以前不敢觸碰的東西。   聖光封印、十方血囓陣都已被解除,雷峰寶藏處於千年以來,首次不設防的情況。既然   老天爺讓他們來到此地,又讓自己得此異能,誤打誤撞地解了所有守護魔法,那麼冥冥之中   ,可能早就注定了,他們是天命的得寶之人,無須再多作顧忌了。   小草走向巖壁,把手放在璧上,閉上眼睛,用氣去探索巖壁後的東西,發覺不對,便再   換個地方,就這樣重複這個過程,試探了八九處地方,最後,停了下來。   「就在這面石壁後面了,可是,要怎麼打開呢?」   那面石壁沒有半點縫隙,並非設有機關,而是由石塊崩塌所形成的巨壁,看來,可能是   周圍石壁遭到大力轟碎,將這裡堆堵了起來,感覺上,的確像是埋藏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可是,麻煩來了,面對這小山堆高的石塊,蘭斯洛、小草不由為之一愣,一般人是絕對   無法移開這些東西的,至少蘭斯洛做不到,小草的異能,雖然能消除一切的魔法力,但卻無   法搬移重物,派不上用場。   「這要怎麼辦,我的炸藥用完了,你的呢?」   「早就全部給你了,哪還有剩。」   「讓我來試試。」   一直悶不吭聲的楓兒開口了,她拋去了適才隨手撿來的劍,在屍體堆中來回找尋,取了   把材質較好的劍,擺出突刺的架式,沉聲道:「舊時的武功,我不知道還記得多少,你們讓   開一些,免的給誤傷。」   在當初被敵軍所擒的時候,因為忌憚她武功太強,曾挑斷了她的手筋,這也就是手腕上   兩圈紅痕的由來,但是,生死花除了讓人腦部退化之外,以強化肉體而言,反而大有助益,   能將舊有傷患完全修復,故而蛻變完成的楓兒,身體的強韌度,只有更勝昔日。   甫一提氣,澎湃的真氣,如怒海狂嘯,自丹田急速奔流於全身各處,勢道之猛烈,連楓   兒自己都吃了一驚。   將真氣緩緩導於劍上,劍刃倏地亮了起來,嗡嗡作響,逐漸轉為通紅,她舊日所修的武   學,與紫鈺的焚城槍法頗似,都屬於炎系武學,一經催運,周圍兩丈之內,都能感覺出那股   熱浪,這也是為何要找一柄材質較好的兵刃的原因,否則高溫之下,還不待劍刃揮出,整柄   劍早給熔成廢鐵。   「小心了,大家後退。」   長劍忽地急轉起來,如同柄鋒利的錐子,配合上足以熔石化礫的高熱,楓兒整個人化作   一團火旋風,向石堆鑽了進去。   「轟隆轟隆」震天連響中,巨石堆發生連串爆炸,拳頭大小的碎石塊,給轟的滿天都是   ,紛落如雨。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不過給打幾下而已,不要叫成這樣,亂沒男子氣概的。」   蘭斯洛抱頭哀號,他雖然躲在遠處,但還是給落石打了幾下,眼冒金星。小草給蘭斯洛   護在懷裡,半點擦傷也沒有,好整以暇地開著玩笑,她既已回復女兒身,自然有她當女孩的   好處,要是以前,早給蘭斯洛一腳踹出去,說「身為小弟,有為老大擋石頭的義務,勇敢的   挨砸吧!盾牌。」   「還好沒有別人在這,否則一定給砸的頭破血流。」   「是有別人,只是沒有別的活人而已。」   不過,也真奇怪,算算時間,外頭也該天明了,雷峰塔鬧了這等的大事,怎地沒有半個   人下來察探,莫非有什麼事也鬧在外頭。   爆炸聲停了,楓兒一聲鷹唳,飄身而退,原本的石壁,給開出了條長長的甬道,恰容一   人通行的寬度,煞是嚇人。   「真可怕,你怎麼不去專門給人拆屋,穩賺的。」蘭斯洛喃喃道,他因為剛才給石頭砸   中,頗有懷恨,不給楓兒正面評價。   「別理這傻子,楓兒,跟姊姊進去。」小草牽著楓兒,快步走了進去。   見到楓兒展露的功力,小草暗喜在心,楓兒的武功,比她預期中還要高的多,對於未來   自己的某些計畫,可以說是多了個無法替代的好幫手。   楓兒給小草挽著手,沒有抗拒,她從以前就不喜歡跟人有肌膚接觸,就算對方是女的也   一樣,但是既然是小草,那便不同,對她而言,在如今的世上,蘭斯洛、小草是她僅有的親   人了。   變回人類身體,回復原本年齡的楓兒,看起來比小草還大上幾歲,但彼此這樣叫慣了,   卻是誰也沒有要改變稱呼的想法。   走道的盡頭,是一堆古怪圖形,楓兒給一股柔韌的力網阻住,化消了所有力道,再前進   不了半分,故而到此便停了手。   「後頭應該是空的,只要解除了封印,就可以進入。」楓兒做了補充,在她看來,那層   力網似是魔道之術,與武功無關,接下來,就交給小草來判斷了。   壁上的圖形,是神話時代的古文字,倘若不是相當有水準的學者,或是高深的魔法師,   是認不得的,當然,對小草來說,看這文字便像吃飯般容易。   小草大略看了看,一臉的古怪,說道:「唔……是太古時代的文字,嗯……怎麼會用這   種咒語,設封印人的腦筋,一定不正常。」說完皺著眉頭,退開至三丈之外。   楓兒會意,也跟著後退幾步。   小草揚起手臂,朗聲頌道:「解除千年的封印,打開通往禁忌的道路,繼起宇宙繼起之   生命,西哩嘩啦轟通誇媽,我是你媽媽,奉阿里巴巴之名,芝麻開門。」   話聲方落,後頭響起了一陣爆笑聲,是剛剛感到的蘭斯洛,聽到了這不知所云的咒語,   笑倒在地。   石壁上,產生了一圈圈的波動,猶如水面生波,跟著,打開了一道兩丈見方的石門。   濃密的黑霧,恍若實質,迅速自洞口冒出,一接觸外界,立刻幻化出種種鬼魅魍魎之形   ,張牙舞爪地撲過來。   楓兒眉頭一皺,第一時間移至小草身前,嚴密護衛,小草有些感動,輕拍了好姊妹的肩   膀,笑道:「先別忙。」手一揮,祭起異能,所有的鬼魅,全消失的無影無蹤。   楓兒見狀,皺眉道:「是魔氣。」   凡是修煉魔功者,身上通常都會散發著妖氣,若是功力極高,轉妖為魔,可以散發出魔   氣,這已是魔族中難得的好手。隨著修為越深,氣的純度也越高,能夠高到足以產生幻化,   變出種種低階妖物,那本人的修為之高,已經是難以想像了。   對人類而言,遠自九州大戰以前,「魔族」這個名詞,便是種種不祥、恐怖、怨恨的代   表,楓兒不希望親愛的小姐,與之有所牽連。   「是啊!很強吧!這可是某位歷史名人的陵墓喔!」小草渾無所覺,微笑道。   三人小心地步過了洞壁,準備面對著名的雷峰寶藏。小草尤其興奮,她有種預感,自己   即將接觸的,將會是一段塵封數千年的秘史,足以將整個人類顛覆過來的大秘密。   點亮了火摺,能看清周圍的景物,石壁之後,是間狹長的石室,而在石室的盡頭,有道   模糊的身影,端坐石床上,相距約五十丈,有些看不真切。   但是,雖然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甫進洞門,一股沉重無比的王者氣息,恍若實質,撲天   卷地而來,立刻壓的三人喘不過氣,就連武功最高的楓兒亦不能倖免,連提了幾次真氣,郁   悶的感覺卻越來越重,彷彿只有俯身下拜才能順氣。三人對望一眼,均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   驚駭之意。   連蘭斯洛這般遲鈍的人,都感覺到了這股懾服力,疑惑的問道:「是什麼人的陵墓,有   這等派頭。」   小草心中再無懷疑,緩聲道:「魔族君主,大魔神王,鐵木真。」   楓兒呆了一呆,饒是她冷靜過人,乍聞此名,還是當場呆住,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蘭斯洛的反應卻很奇怪,只見他收起戲謔的表情,神情肅穆的連叩三個響頭。   這反而把小草弄呆了,對人類而言,大魔神王代表著殺戮、死亡,是罪惡的化身,而鐵   木真這個名字,更是魔中之魔,不管是什麼人,聽到這個名字,都會神情緊張地擺出戒備的   架式,像楓兒這樣,那是正常的反應。   這位魔王的一生,充滿了神秘的色彩,事實上,對魔族而言,這名字也是個禁忌,自從   魔族退回魔界,幾個首領就聯合發佈了箝口令,不准任何人再提到,違者殺無赦,所持的理   由,似乎是,因為他敗給了人類,是魔族的恥辱。   那麼,蘭斯洛的反應,又是該怎麼解釋呢?這個「本大爺」的個性幾乎是狂妄自大了,   偶爾談論到史上的成名英雄,他都嗤之以鼻,再不然,就是「雖然肯定他的作為,但本大爺   也做的到,沒什麼了不起」,從未見他對什麼東西表示敬意,又怎會如此尊崇這個魔王呢?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拜的是什麼人啊!」蘭斯洛磕完了頭,小草疑惑問道。   「知道啊!老頭子曾說過他的故事,鐵木真是天地間一等一的英雄好漢,我拜他幾拜,   瞻仰一下,也是應該。」蘭斯洛一臉「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回答。   小草疑雲滿胸,蘭斯洛的老師,究竟是什麼人,怎會有如此觀點,莫非,是知道了那一   段失落的歷史……   楓兒擔心石室中伏有機關,默默向亡者祝禱一番,將劍收起,趁那兩人還在說話,獨自   向前探索。   火光輝映之下,楓兒發覺石室的兩邊牆壁,全都密密麻麻的寫滿文字、圖形,好奇心起   ,湊近看了看,才瞄了兩行,不由得驚呼出聲。   「什麼事?」   「楓兒你沒事吧!」   蘭斯洛、小草聽得驚呼,也是給嚇了一跳,忙跟過來,發覺楓兒的眼光牢牢盯在壁上,   也跟著看過去,一窺之下,登時如遭雷殛,一齊驚叫。   石壁上,凌凌落落地放,著些奇怪東西的碎片,碎絲帶、斷成兩截的法杖、聖靈石的碎   塊、某種刀劍的一部份……約莫八九樣東西,沒有一個是完整的,可是,儘管已是廢物一堆   ,三人依舊可以感受到,那些非同小可的殘留氣息,足見當年的威力。   特別是小草、楓兒感覺最為強烈,出身魔法世家的小草,一眼就可以肯定,那裂作兩段   的琴弦,只要稍加接復,便是難得一見的魔曲樂器。就算是那些已成粉屑的精靈水晶,只憑   那殘存的聖光,已是一級的伏魔至寶。   楓兒浸淫劍道多年,也曾換過多柄上好名劍,卻從未看過如此清澈冷冽的劍光,只要將   這碎片投爐重煉,必是絕世神兵。   在旁邊的壁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幾個大字。   「孤峰血戰,擊殺敵人多名,留其兵器以為念。」   只用「敵人」,卻不說「強敵」,留言人睥睨天下的遺意,狂的令人無法置信。   小草約略看的出這些物品的來歷,也就是因為看的出,她蒼白著臉,喃喃道:「十二強   者,是十二強者。」   在九州大戰中,有一些絕頂高手,與魔族激烈抗戰,他們分別在武道、魔法上,有卓越   成就,這包括了名聲最響的「二聖、三賢者」在內,與另外幾名正道、邪道的高手,共有十   二名。   他們在大戰中有著卓越的貢獻,為了抵抗魔族,這些人一一犧牲了,淹沒在歷史的洪流   之中,為了紀念,後世尊稱為「十二強者」。   十二強者的記錄,存在於不少典籍之內,小草就對每個人的事跡耳熟能詳,但卻有點疑   惑,在當時,與這些人齊名的高手並不少,對戰爭的貢獻相若,彼此的修為也相近,為什麼   只有這些人被列為十二強者,而且,那些未被列名的人,居然半點抱怨也沒有,這與素來好   爭名的人類社會不符。   再者,十二強者的各場戰役,典籍上清清楚楚,但是,對於每個人戰死之役,卻語意不   詳,匆匆一筆帶過,甚至沒有記載,從這裡面,小草已經嗅到不尋常的氣味了。   對於這段疑似遭到竄改的歷史,小草曾有種種推想,現在,她知道答案了。   無怪當年三賢者誅殺天魔後,落落寡歡,從此未再提起相關的一言半語,因為,當年參   與誅魔之役的,不是三賢者,而是十二強者全數動員,經過一番血戰,九名強者全數陣亡,   三賢者只是其中的倖存者。   三賢者是何等人物,餘下的九名強者,能與之並列,足見彼此修為相差未遠,單只是西   王母、龍騎士,便已是曠世難逢的絕頂高手,何況其他,這十二個人中,隨便挑出六個人,   只怕已足夠將如今的風之大陸,掀去半邊。   可是,這許多高手聯手,合攻一人,居然還落了個慘勝的結果,十二強者給擊殺九個,   僅有三賢者能全身而退,這固然可以看出三賢者的高明之處,那麼,締造出這種戰果的人,   又是何等的偉大啊!   史書對那一戰的記錄,雖然只有寥寥幾句,卻可看出當真是慘烈無比,直讓天為之哭,   遙想昔人風範,小草不禁神往,不管鐵木真是多殘忍的惡魔,只看他以一敵十二的豪氣,便   足以氣蓋千古,不朽於青史了。   往左看去,又是一段文字。   「鐵木真得挫眾敵,盡窺諸門雜技,雖未足與議也,後世小子習之,亦足以建功立業,   成一方之雄,茲將戰中所見錄下,盡繪於左。」   後頭,便是連篇文字、圖形,例如說,「焚城槍法,龍族武學,剛猛迅捷,交戰半日後   ,分其心神,破招殺之。」跟著,便寫著「盡破焚城槍法一百零八式於此」,畫出圖案,寫   明此招厲害之處,如何修練,又要如何破解,每一處皆註解仔細,儼然就是一套綜合秘笈。   一幕幕的解說,看的人眼花撩亂,小草不通武學,卻也知道這是無上瑰寶,而最後面幾   篇,則是寫了幾個已然失傳的強力魔咒,自然也附了怎樣修習,如何與簽訂契約的法門,看   的小草眼發異彩,捨不得移足。   眼見兩個人皆如疑如醉,蘭斯洛暗暗好笑,他武功、魔法皆不成,這些東西對他而言,   誘惑力不至於太大,隨意漫步,想找找看三賢者的武學,哪知從頭到尾,數十項絕學,就是   沒有與三賢者相關的資料,只是在左面最後牆壁,寫著:「三賢者未死,其技當不至失傳,   無須重抄於此。」   蘭斯洛心想,這鐵木真也是個怪人,居然擔心對手給他殺了之後,一身武功就此失傳,   還特別將這些功夫抄寫壁上,遺留世人,當真是古怪到了極點。   可是,也真奇怪,一個垂死之人,會有能力寫這麼一大堆東西嗎?精神未免也太好了吧   !想來,定是雙方激戰之後,鐵木真給打成重傷,躲於此地,三賢者隨後追到,因恐逼虎跳   牆,遭他絕命反撲,索性以咒術封起洞門,候其傷發而亡,而鐵木真內力深厚,不至於立刻   斃命,嚥氣前留下了這許多東西。   看完左邊,蘭斯洛逕自步至右方,細觀起來,那只有一堆文字,不見圖形,唯恐有字不   識得,硬是把沉迷在魔法中的小草給拖了過來。   「余受叛徒暗算於先,復力戰十二強者於後,神枯力竭,行至此地,氣血沸騰,不克自   制,即當大歸,憾有未了心事數件,故留書於壁,以傳後世英傑。   入此室,拜吾遺體八十一,起出天魔古經,即為我魔族第三十三代大魔神王,持歷任魔   主加護,光我魔族,魔照天下。玉盒內藏魔血三滴,九天冰蟾一隻,習我天魔功者,飲魔血   通九大經脈,杜絕後患,後可依法修習。九天冰蟾,療絕症,化萬毒,奪天地之造化,望後   輩善珍使用。   余誤殺摯愛,心如死灰,蒼天戲弄,更無生趣。畢生學武,所為何事?能與天下英雄生   死一博,暢然快哉,不枉此身矣。生為帝王,死於沙場,馬革裹屍,亦得其所,環顧前塵,   叱吒風雲,盡握人間興衰無數,鐵木真此生無怨。   死時方悟,世間浮華,到頭皆空;皇圖霸業,難了恩怨,付之一笑,消於塵土,不過螻   蟻等閒事爾。縱有蓋世武功,通天權勢,難挽五百載光陰,畢生遺憾,難悔當初。   鐵木真絕筆」   原來是遺書。   驚人的事實,又爆發一項,從遺書內容得知,在力戰十二強者之前,鐵木真已受暗算,   負傷在先,之後又與十二強者大戰,尚有如此戰績,鐵木真一身的修為,非獨空前絕後,簡   直已經到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地步了。   看來,這位魔主的一生,也是多彩多姿了。「誤殺摯愛」,不知是怎樣的一段愛情故事   ?「蒼天戲弄」,又是怎樣的戲弄法?他武功蓋世,權勢通天,卻惋惜難挽回「五百載光陰   」,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最令小草感到不解的,是最後的那一句「難悔當初」,這是什麼意思?   既是後悔,一般人只說悔不當初,何來難悔當初,他難悔些什麼?這一切,只怕隨著他   的長埋荒塚,而永成謎題了。   小草沉吟未果,卻發覺一旁的蘭斯洛,滿臉興奮,高聲笑道:「九天冰蟾,九天冰蟾啊   !紫鈺小姐有救了。」   這句話點醒了小草,要醫治紫鈺的病,非九天冰蟾不可,此物世間難尋,便是殺入魔界   王城,也未必能找到幾隻,哪想到今日機緣巧合,竟會在此發現,紫鈺生機有望了。   放眼四望,看不到什麼特殊的佈置,可能要如遺言中所說,對其叩首八十一,方能發現   ,這是所有前輩高人,愛用的怪僻。   蘭斯洛、小草恭恭敬敬的走上前,每走一步,那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便越益加強,   令人喘不過氣來。因為不敢侵犯遺體,所以兩人在相隔十丈之處停下腳步。   前頭擺放了一張石床,石床之上,是一套巨大的黑色鎧甲,瞧不出是什麼材質,顏色黑   漆漆的,一層奇異光澤通體流動,彷彿有生命一般,絕非凡品。盔甲上破損多處,佈滿了多   種兵器的傷痕,可以看的出那一戰的激烈,特別是頭盔上的大裂痕,尤其怵目驚心,而胸口   的一個大洞,由前胸透至後背,說不定便是致命傷。   而在盔甲之後,令萬物俯首下拜的威嚴氣息,恍若千斤大石,讓所有接近的人,如遭法   術定住一般,給壓迫的動彈不得。   「是黑魔鎧。」小草低語道。   鐵木真在繼位的當天,穿戴上了魔界名匠隆·貝多芬打造的無雙鎧甲「黑魔鎧」,此後   一生未有脫下,也因此,無人得知其真面目究竟為何?   可能是覺得死了還穿鎧甲,是件累人的事,所以鐵木真在死前,還是卸下了這身戎裝,   把覆蓋他多年的黑魔鎧脫下,整齊地放在身前。   兩人心中都是同樣的想法,人死已近兩千年,卻仍能散發如此氣勢,何況是生前,這麼   一想,對於他那不可思議的修為,也就不那麼驚訝了。   「鐵木真老前輩,我不是魔族,所以也就不必稱你叫陛下了,後生小子蘭斯洛,這廂有   禮了。」   蘭斯洛虔誠的合掌揖拜,他個性便是如此,雖然說對方是值得尊敬的人物,也不必在那   邊掉書包,直接說便可以了。   小草明白兄長的個性,只看他把「本大爺」改成了「我」,甚至還自稱「後生小子」,   就知道他對鐵木真的確是很尊敬的。   「你的天魔功,可能很厲害,但反正我不想替你光大魔族,無功不受祿,也就不練了。   」蘭斯洛輕描淡寫的說著,把可能以令他無敵於天下的蓋世武學,不當一回事的推開。   「但今天為了救心上人,就借你的九天冰蟾用用,您老人家英雄一世,該不會跟我們後   生晚輩計較這些小東西吧!反正您在這裡坐了那麼久,也沒半個客人來,今天我們來陪陪您   ,您就把東西當作見面禮吧!」說完,神情肅穆,開始磕頭。   小草聽的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傢伙真是標準的山賊個性,連死人的便宜也占,倘若   鐵木真死後有知,拜他遺體的竟是這種無賴,鐵定會氣的跳起來,拔劍追殺蘭斯洛。   八十一個響頭磕完,蘭斯洛站起身來,發覺四周並無異樣,怪叫一聲,哭喪著臉道:「   有沒有搞錯,死了還晃點別人,騙人家磕頭,這魔王真是惡到極點了。」   話聲方落,一個石台,緩緩升起於面前。石台之上,放了一本手卷,一個玉盒,蘭斯洛   湊近觀看,發黃的手捲上,寫著「天魔古經」四個黑字,看來甚是古老,不知多久歷史了。   玉盒中,一個小磁瓶,一隻通體碧綠,眼睛朱紅的玉蟾,籠罩在一層淡紅色的光罩之下   ,穩穩放著。   「九天冰蟾!」蘭斯洛大喜,伸手去拿。   「不可。」小草出手攔阻,說道:「九天冰蟾,與外界大氣接觸,一刻鐘內立刻失去作   用,化為輕煙,所以必須以真氣化罩來收藏,你現在取出,還來不及送到,東西就沒了。」   「那怎麼辦?」   「沒別的辦法,把紫鈺姊姊帶來,就地服用吧!」   蘭斯洛有些遺憾地放下手,瞥見旁邊的天魔古經,眼睛滴溜溜的打轉,臉上浮現了邪惡   的笑容。   「你……你不是說不想練的嗎?」小草驚道。   「哎呀!只是看一下而已,不算練,你不要妨礙我純潔的求知慾。」   小草嘴上說不要,卻沒有認真阻攔的意思,也很想看看,這天下第一武學,到底是什麼   模樣,同時,也可解開所謂的天魔經之謎。天魔功,是魔族至高無上的武學,歷代非王族不   傳,讓魔王的血統,永遠稱霸於魔界。   天魔功,記載於天魔古經,而其中,有條神秘的傳說。據說,若是從抄錄本,或是後人   口述,而修習天魔功,功力雖高,卻永難修成最高境界「太上天魔」。   只有每一任的大魔神王,能夠直接從天魔古經依法修練,是以古經僅傳繼位者一人,也   是大魔神王始終能統御群魔的理由。   到底古經裡面,有什麼不同點呢?那個修成最高境界的訣竅是什麼?這是千古以來,魔   族的一大謎團,魔族固然好奇不已,便是其他的各種族,也曾有過無數推測,而這個秘密,   馬上就要揭曉了。   解開束書的絲帶,蘭斯洛打開了第一頁,當兩人看清了裡面的字,不由得面面相覷。   第一頁中,一行血字,看來怵目驚心。   「欲修練天魔功者,需以人生的一部份,作為交換。」   小草歎息道:「原來如此,這是所謂的咒禁武學。」   天地間,有某些物品,受到某些詛咒的纏身,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能夠在最短時間內   ,完成個人的理想,然後讓宿主遭到生不如死的命運。   這類的東西,在魔導士的世界裡,常有所聞,有許多不肖術者,藉著這類的魔器,來完   成自己的私慾,但後果往往都是很悲慘的,與惡魔簽訂契約,無異與虎謀皮,最後當然不得   善終。   「這就是天魔經的秘密了,無怪非經書在手,不能修練最高境界,原來是這等因由。」   「仔細想想,魔族的大魔神王,好像沒幾個是壽終正寢的,真是悲哀。」   「這種武功,就算能練到天下第一,我也不要。」蘭斯洛搖頭道。   的確,就算武功無敵於天下,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詛咒反噬,這種膽顫心驚的日子,   只怕是生不如死,縱使權勢再大,也沒有意義。   這可能是上天給人們最大的一個玩笑,讓你在一段時間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卻告   訴你在多久以後,你的生命將要終結,這樣子的生活,你要不要。   無疑的,蘭斯洛、小草是不要的。他們也想不出,什麼樣的人,會去練這種功夫。   很惋惜地合上經書,重新放好,蘭斯洛的眼睛又亮了起來,看往黑魔鎧的背後,一副躍   躍欲試的模樣。   「怎麼樣,現在,歷史的謎題,只剩一個了。」   「這樣很不道德,人家會生氣的。」小草嚴詞推拒,眼中卻閃著狡獪的笑意。   鐵木真的真面目,也是一個大謎題,今晚已經解開了這麼多疑團,如果留下這一個,總   覺得有點意猶未盡。   「怎麼樣,做不做?」早就看穿了小草的動搖,蘭斯洛笑道。   「嗯……他老人家英雄一世,我們只看一眼,他應該不會跟我們一般見識的。」果然有   其兄必有其弟,小草把某人的無賴學了個十足,標準山賊個性。   默默祝禱了一番,大意是「不要見怪,反正您老人家是英雄豪傑……」之類的話,兩人   躡手躡腳,很小心,卻又不約而同的繞到石床後方,快速一瞥。   原本打算只匆匆看一眼的,卻在瞥見之後,目光給牢牢定住,再也不能移動半點。如果   說入洞以來,一切的東西都讓他們震驚,那麼,在這一刻,所有震驚,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對於鐵木真的身份,一直以來眾說紛紜,隱居千年的老魔、來自天外的怪客、由咒禁法   所甦醒的怪物、太古魔法所造的特殊生命體……,真個是千奇百怪,一般來說,人們都相信   ,鐵木真的面目、身體,定有不能見人、猙獰醜惡之處,否則何須終生穿戴黑魔鎧,不敢現   面。   可是,沒有一種說法,曾經想到,黑魔鎧下的真相,竟是這樣。   在石床之上,大魔神王鐵木真,身體無半分腐朽,神情安詳,猶帶半絲笑意,端坐床上   ,彷彿只是深深的睡著,而非死去。   這個名震千古的魔王,看起來渾無半點怕人之處,除了頂上的一隻角外,全身與一般人   類無多大分別,纖弱的膀臂,和巨大的黑魔鎧一比,顯得額外瘦小;蒼白的臉孔,雖不算是   英俊,卻也是白淨清秀,讓人看不出,這樣的一個人,居然會有這等高的能為,開疆拓土,   締造魔族不朽的傳奇。   但這並不是令蘭斯洛、小草吃驚的理由,讓他們深深為之震撼,無法發出一言半語的,   是眼前的這具身體,不是什麼「老前輩」,而赫然只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   不會錯的,雖然因為經歷許多滄桑,讓他的臉龐看起來顯得老成,但那瘦弱的身體、表   情裡那股未脫的稚氣,清清楚楚的讓每個人知道,鐵木真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不,不該說是少年,十二、三歲的年紀,認真來說,根本就只是個孩子,應該還天真的   歡笑著,悠然不知世間愁的年紀。   無怪三賢者不願提及此事了,他們乃一代宗師,不願如所謂的人類正史,信口雌黃,可   是,他們又哪裡說的出口,合十二人之力圍攻的,竟只是名孩童,就是大勝又有何光彩,更   何況勝的如此慘烈。   回憶史冊中的記載,鐵木真在位僅有五年,這麼說,他繼位時才不過八、九歲而已,難   怪他要藏身黑魔鎧,不以真面目示人,以免讓部下心生輕視之後,有不軌的意圖。   這樣的謎底,兩人不禁悵然若失,比起鐵木真堂堂正正,以一敵眾的光明作風,人類史   上的英雄、賢者,居然要事先暗算,再群起圍攻,事後又歪曲事實,抹煞對方的存在,實在   是太卑鄙了。   當然,那時的情況,並不是單純的較量技藝,而是形如兩軍交鋒,一切以得到勝利為最   終目的,在「兵不厭詐」的大前提下,任何手段都是被允許的,所以十二強者並沒有做錯。   這些小草也明白,可是,儘管理智這麼告訴自己,她還是無法從那股自我嫌惡中釋懷。   「好過份,他明明只是個孩子啊!」想起當初的那場血戰,這孩子是怎麼樣的拖著傷疲   的身體,周旋於十二強者之間,試圖開出生天,小草就有種想掉淚的衝動。   蘭斯洛的心裡,又是另一種心思。照年紀來算,他較鐵木真年長八九歲,而後者早在十   歲之前,便已天下聞名,成就一番大事業,十五歲前,已是打遍世間無敵手,相較之下,自   己實在太沒用了。   「大丈夫當如是也,有朝一日,本大爺也要憑這一雙手,開拓出我自己的事業,也要學   學他,打遍天下無敵手。」   遙想前人,雄心不已,蘭斯洛胸中儘是豪情壯志。   「小姐,公子,該走了。」看見兩個人愣在那裡,楓兒出聲喚道。   石壁上的武功太過博大精深,縱使鑽研個三、五十年,也未必能窮究其中一門,只好粗   略記下,待日後再行研究了。   「嗯!是該走了,等一下找到紫鈺小姐,大家再一起來好了。」想起了紫鈺的病,蘭斯   洛清醒過來,直嚷著要出去。   恭謹的拜了幾拜,小草再次揚起手臂,頌起出洞咒文。   「解除千年的封印,重開通往禁忌的道路,繼起宇宙繼起之生命,西哩嘩啦轟通誇媽,   我是你媽媽,奉阿里巴巴之名,芝麻開門。」   不難想像地,爆笑聲再次迴響於洞中。   天色黎明,初升的朝陽,綻放出和煦的金芒,照映在胡水上,粼粼金光,萬頃碧波,把   寧靜的西湖,締造出一片瑰麗風光。   嘩啦嘩啦,一道水柱沖天而起,噴的老高,水柱中,三道人影,狼狽地跌入水裡。   「搞什麼鬼,楓兒,你選的是哪門子的出口。」   「不要亂叫,能出來就已經不錯了。」   「已經不錯!什麼鬼話。」蘭斯洛吐出口裡的湖水,大聲埋怨道:「都是你的鬼主意,   說什麼從這邊出來最接近岸邊,結果呢!這是湖心……湖心耶!」   「計算錯誤了嘛!」小草吐了吐舌頭,努力的划水,這趟杭州之行,泳技大有精進,「   人有失手,馬有亂蹄,吃燒餅哪有不掉芝麻的。」   「掉芝麻!這種差錯夠讓燒餅也掉下來了。」   儘管泡在水中,蘭斯洛的火氣絲毫不減,一面游水,一面開罵。小草充耳不聞,自顧自   的打水,楓兒還是靜靜的泡在一旁,不發一言,以她輕功,自可凌空虛渡,掠水過湖,只是   見這兩人鬧的興起,不好意思打斷而已。   適才三人出石室後,地洞範圍遼闊,廣及湖底,根本搞不清楚東西南北,小草硬說東面   離岸邊比較近,堅持要從那裡上去,蘭斯洛本來也沒什麼意見,反正這會兒有個「人形挖土   機」,從哪邊出來都是一樣。   哪知道,地面一給打通,立刻便是大水淋頭,三人給沖得七葷八素,差點便做了魚蝦的   夥伴,定睛一看,位置不偏不倚地恰在湖心,離周圍湖岸遠個十萬八千里,又是一段長途泳   程。   正給淹得昏頭轉向,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吆喝。   「怎麼搞的,這麼倒楣,一出船就遇到落水的,還偏偏就是你們兩個倒楣鬼。」   一葉扁舟,快速地劃了過來,停在三人旁邊,小船上,一個船夫撐著船篙,搖頭道:「   真是倒楣,看在大家舊識一場,順道送你們一程吧!」   七手八腳地上了小船,船夫唱起悠悠船歌,朝岸邊劃去。   沒等坐穩,小草習慣性的,檢查船底是否有破洞,恰好看見蘭斯洛也是同一舉動,兩人   目光相觸,不由哈哈大笑。   經歷了一晚的生死凶險,能夠重出地面,真有再世為人之感。想起初遇時,也是這樣搭   船落水,上的也是這船夫的船,今番重上「賊船」,而兩者之間,已不知經歷多少滄桑了。   三人彼此對坐,相顧默然。僅僅相隔一晚,相互間的關係,已產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面對這種轉變,每個人都有些難以適從。   小草靜靜思索著母親的隱語,在迴光反照的剎那,她陡然悟通了,母親想說而沒有說出   口的心意。並非是雷因斯·蒂倫的女王,而是身為一個母親,真正的心意。   依照每種花卉的代表語,野薔薇是「自由」,艾草是「穩靜、幸福」,谷中百合是「重   獲快樂」,木瓜花是「勇氣」、玫瑰葉片是「期待、希望」,將這些花語組合起來,小草可   以很清楚的明白,母親一直想告訴自己,別向所處的環境低頭,勇於爭取自己的東西。   身為雷因斯·蒂倫的女王,母親也是很困惑的,她知道這樣的作法大有問題,「不應該   為了大多數人的幸福,而強迫犧牲個人的幸福」,這種靠著犧牲某些東西換來的慈悲,只是   個假象,終有一日,這個想法會造成更多數的傷亡。   雖然有了這種體悟,但是母親並沒有將之扭轉的能力,王室的傳統,根深蒂固,決不是   輕易說改就改的,所以,母親把希望放在下一代,努力培育著優秀的繼承人,一個能夠透過   事實,看清真實,不為陳腐規條所限制的女王,她勇敢爭取自己的權利,為已經朽化的雷因   斯·蒂倫注入新血。   就是基於這樣的心理,母親把對女兒的關愛,藏在冷冰冰的面孔之下,故意擺出那樣的   面孔,不斷的刺激小草,目的就是希望小草在這樣的過程中,由對母親的怨懟,產生對整個   體制的懷疑。卻藉著每年的生日禮物,不斷地告訴女兒,「你是媽媽不及的希望」、「勇敢   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得到自由吧!」、「去找尋你的幸福,真正的幸福」。   自己會離家,千里跋涉到杭州,母親早就料到了吧!早在幾百年前,她就作過同樣的事   了。   離家到杭州、遇見蘭斯洛、開啟雷峰寶藏的秘密、學會使用聖力……   小草相信,這些事情並非偶然,冥冥天意中,有只無形的黑手,操縱了這一切。   當使第一次用聖力,將蘭斯洛由死亡邊緣拉回的時候,專屬於蘭斯洛的回憶,對小草的   關愛、擔心楓兒的心情、為了保護家人不惜生命……許許多多難以開口的情懷,藉著精神的   共鳴,全數流進小草的腦海裡,在剎那間,她明白了雷因斯·蒂倫聖力的真相。   據說,雷因斯·蒂倫的聖力,是諸神留下的遺產,效力猶勝最好的回復咒文,可治癒各   種絕症、重傷,可是,卻很少有人知道,在使用聖力的同時,受救人的記憶,會流入施術人   的腦裡。   所謂的聖力,其實是種昇華後的回復咒文,藉由施術人的慈愛之心,與受救人產生共鳴   ,修復破損肉體,同時分享受救人的種種痛苦心情。   不知是誰曾經這麼說,雷因斯·蒂倫王家的力量,是慈母的力量。的確,它不只是修補   肉體上的傷害,它甚至連破碎的心靈,也要一起填補。這也就難怪每一任女王都不長命了,   在大量消耗生命能源以後,還得承受種種心靈上的痛苦,心力交瘁,壽命當然大幅縮短。   就是因為聖力是這般慈祥的力量,所以想要使用,便必須知道,要怎麼樣去愛一個人。   怎麼樣為了真正心愛的東西,甘願放棄自我的福利;寧願流著眼淚,也要笑著目送某人離去   ;為了所愛而忘卻自身生死;以無私的心,去愛護某樣東西。而這些事,以前的莉雅是不會   懂的。   可是現在的她懂了,當她化身為小草以後,她學會了愛人的方法,從而愛屋及烏,能夠   推愛於人,真正具備了使用聖力的資格。   愛,應該是發自於內心的東西,基於源自內心,淺淺的慈愛之心,而對身邊人的痛苦,   起了同理心,因而關懷彼此,這是純出於天然的東西,無法刻意去做的。雷因斯·蒂倫的作   法,無疑是走火入魔了。   把一切的希望放在下一代,這種作法看似不負責任,可是,有些事情也的確是需要長時   間的,不管是怎麼樣厲害的魔法,還是無法瞬間讓小幼苗,長成千年老樹,要對雷因斯·蒂   倫做意識改革,非得要兩、三代的時間。   改革的路很漫長,也是難以想像的艱苦,母親一定也很矛盾的,她希望女兒能繼承這個   志願,卻又不忍心讓女兒為此辛勞一生,所以,才會選了向日葵、草織蚱蜢,做生日禮物。   向日葵的花語,是「有你在身邊,就覺得很溫暖」,草織蚱蜢呢?小草彷彿看到,媽媽   的臉上,充滿了溫暖的笑容,拚命的在一旁打氣,「跳啊!跳啊!跳出來吧!」   是的,媽媽把選擇的權力交給了自己,端看自己的想法而定,可以選擇走上漫長的改革   道路,或者,乾脆勇敢的跳出來,管他雷因斯·蒂倫怎麼樣,去尋覓個人的幸福,只要自己   能得到幸福就好了。   媽媽臨終的遺言,「去做你該做的事」,就是這個意思吧!一直到死亡的那一刻,媽媽   還在為女兒的將來,擔心不已,而努力的把最後的關心,傳達給她。   為什麼以前沒能夠發現呢?每朵花的花語,不過是個簡單的常識,自己早就知道的啊!   為什麼沒有早點看出母親的心意呢?如果能早點想到,整件事會有許多的不同吧!   小草有點遺憾,沒有能夠向媽媽道歉,為了自己這些年來的不懂事而道歉,不過,那已   經無關緊要了,她依稀能聽見,媽媽開心的笑著說:「沒有關係唷!因為你已經知道了嘛!   雅雅永遠都是媽媽的乖女兒,只要你能幸福,媽媽就很開心了。」   偷偷望了蘭斯洛一眼,在這一刻,小草已經抉擇了自己的未來,然而,她尚未料到,自   己選擇所帶來的影響,將在兩年後,波及整個風之大陸。   「大家不要那麼沉默嘛!能成功出來,不是應該高興一點嗎?」打破沉默的是蘭斯洛。   打從上船以後,小草便一個人坐著傻笑,若有所思;楓兒則是冰著一張臉,一句話也不   說,這種詭異的情況,讓他覺得有點難以忍受。   「我……我有個妹妹。」經過了漫長的回憶,楓兒開口了。   「從小我就很疼她,我們的感情也很好。」楓兒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些,經   歷了這麼多事,她已忘了什麼是笑容了,只是,對於這兩個僅剩的親人,她不想讓自己的情   緒影響他們。   「在王城被破的時候,她和我一起被捕……」   小草「啊」了一聲,以楓兒的遭遇之慘,她妹妹既然也是落於敵手,相等待遇之下,恐   是下場淒涼。   「她現在可能還在王城裡頭吧!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她。」楓兒說著,伸手解下頸項   的圈帶。   蘭斯洛這才想起,既然楓兒已經恢復為人類,哪有戴著項圈的道理,這豈非天大的侮辱   ,很是尷尬地伸手去接,哪知卻接了個空,楓兒將解下的項圈,慎重的摺好,收入懷中。   高傲若雪的臉頰,很難得地浮上一抹緋紅,楓兒細聲道:「謝謝你們這些日子以來的照   顧,這個項圈,對我來說,是個很寶貴的回憶,我會好好收著它的。」   東風輕拂,湖麵湯漾,黑瀑般長髮隨著飛揚,修長的手指,拂開了紛亂的髮絲,楓兒緩   道:「我要走了,等到該了斷的事,有了個段落,我會再回到你們身邊的,到時候,我會再   請你們為我戴上這個。」   「別了!請保重。」   語罷,楓兒飄身向後,整個人就如獵取魚兒的鷂鷹,掠水急揚,輕盈的好似根羽毛,在   水面幾個起落後,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銀河篇 第八章 卻問何日君再來(下) 銀河篇 第八章 卻問何日君再來(下)   「走了……楓兒走了……」受到這快速的生離所震撼,蘭斯顯得有些失神。   與粗豪的外表不同,蘭斯洛其實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儘管平日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   他的確為楓兒的的離去,而受到打擊,心裡好像失落了什麼東西,一片空蕩蕩的。   在蘭斯洛的感覺裡,大家好像會應該一直在一起的,他、小草、紫鈺、楓兒,像是個密   不可分的群體,就算是以後闖蕩江湖,他們也會一直在一起嘻嘻笑笑,打打鬧鬧,過著熱鬧   而又充滿欣愉的日子,而這樣的日子永遠也不會結束。   蘭斯洛沒有想過什麼「齊人之福」,只是單純地覺得,大家不會分開。   後來知道了小草的處境,他為此感到苦惱,蘭斯洛喜歡紫鈺,卻又不想讓小草離開,他   與小草之間感情,超越情侶、知己,現在的小草,對蘭斯洛來說,幾乎是半個身體,一旦少   了她,蘭斯洛不敢想像自己的生活會變成怎樣?   可是,能留下小草嗎?這與取捨的問題無關,小草的本身,有著許多客觀條件上的阻礙   ,除非她自己願意,沒有人有這個資格,強自挽留她,蘭斯洛也是一樣。   為此,蘭斯洛的心裡,已有與小草分別的預備了,只是,再怎麼都沒想到,首先與他們   生離的,居然是楓兒,這令蘭斯洛悵然若失,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喂!臉色不要那麼難看嘛!楓兒只是暫時離開,以後還會再遇到她的。」小草安慰著   蘭斯洛,心下頗有感歎。兄長外表豪邁,內心情感卻是纖細,這樣的個性,到底好不好呢?   「誰的臉色難看了。」蘭斯洛強辯道:「我只是想起來,她就這麼跑了,這幾個月的食   宿費都白花了,非常肉痛而已嗎?」   「哦!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哪像你還笑的那麼開心。」   「我笑,是因為有值得開心的事啊!」   小草已有所決定了,她要接下母親的擔子,為雷因斯·蒂倫的將來而努力,也為自己的   將來而努力,不再以逃避的方式面對命運,只要是真心想要的東西,她決不放棄,要好好地   與頭號情敵,來局情場大戰。   不過,在這之前,是得回宮廷一趟,好好為往後幾年的大計,做些佈署,來場雙贏的戰   爭。這條路很艱苦,但是小草充滿了信心,她有著足夠的支持力量,支撐她走下這條路的。   扁舟靠岸,船夫搖著船歌,再度啟程。   蘭斯洛有些擔心的看著小草,小草會意,抿嘴笑道:「別擔心,我會再多陪你一陣的。   」   話還沒說完,周圍的樹林裡面,突然冒出了大隊人馬,將兩人團團包圍住,看服色,是   艾爾鐵諾帝國的正規軍,個個氣勢洶洶,不知所謂何來。   蘭斯洛習慣性地把小草護在身後,全神戒備,只要對方有些許異動,便要搶先發難。   雙方正自僵持,一聲嘹亮語音響徹樹林,「艾爾鐵諾政府,恭迎莉雅公主回宮。」跟著   ,一道雪白騎影,自林中竄出。   蘭斯洛、小草俱是一驚,他們行蹤一向低調,小草又從未洩露過身份,怎會為人知曉,   莫非艾爾鐵諾情治單位,神通廣大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小草心知有異,本想胡亂應付幾句,待看清了馬上身影,登時倒抽了口涼氣。鐵面雪衣   ,劍眉朗目,厲如寒星,剛毅的線條,不怒而威,特別是臉上的金屬面具,這是為國際間所   盛傳,某個人的特有記號。   「周大元帥。」錯不了,衣著可以假冒,但那種胸懷十萬兵甲,指揮若定的氣魄,是假   不了的,這個人,就是傳說中的鐵面神將,周公瑾。   小草確實大吃了一驚,艾爾鐵諾五大軍團長的身份,非同小可,若是論起手上掌握的實   權,甚至還在某些國家的國王之上,而周公瑾的聲譽,早是五大軍團長之首,威震西半大陸   ,這樣的人,怎會離開職守地,千里跋涉,出現在杭州呢?   可是,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釋眼前的情形。武學練到頂峰,高手往往身具所謂「鎖魂」   之術,能夠憑著靈覺,感應出敵人所在,現時狀態,相距千里而不失。如果是這類高手展開   搜尋,自己的行蹤自是毫無保密性可言。   然而,事情真的只是這樣嗎?小草不以為自己有那麼了不起,會值得這絕代神將親自前   來接駕。   看出了小草眼中的疑慮,公瑾翻下馬背,俯身深深行禮,作為騎士覲見貴族的禮儀,他   目前無官職在身,這樣的大禮並不為過。周圍的士兵,連忙單膝跪下,施以參見王族之禮。   緊抿的嘴角,綻放溫雅的微笑,公瑾溫言道:「公主殿下此番出遊,貴國宮廷曾托敝邦   代為照應,公瑾旅經杭州,偶然探得殿下芳蹤,久聞才女之名,響徹大陸東半,特來護駕,   趁此一睹殿下丰采。」   代為照應,哼!怕是要求引渡自己回國吧!小草看看自己滿身濕透的樣子,活像只落水   狗,把手一攤,苦笑道:「莉雅這等狼狽樣,怕是有辱元帥尊目了。」   「殿下說笑了。」   公瑾仔細地打量兩人,打他二人進入杭州城以來,公瑾暗中窺視不知多少次,卻是到此   時,雙方才正式碰面。   蘭斯洛能活著離開雷峰塔,赤先生一黨無疑是失敗了,看來,自己是低估這兩人聯合的   力量了。塔底的十方血囓陣、聖光封印,突然間感覺不到半點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莫非   是蘭斯洛誤打誤撞,以血開路,解開了陣勢,可是,看這兩人衣衫單薄,要說是取得了寶物   ,卻又不像啊!   蘭斯洛回瞪著公瑾,他不喜歡這個人,自雙方一見面開始,他就有種強烈的厭惡感,一   個大男人,好端端的戴個面具在臉上,陰陽怪氣的,十有九成不是好東西,而除此之外,某   種潛在的危機感,也讓蘭斯洛如坐針氈,渾身起雞皮疙瘩。   對於公瑾有禮而不失親切的態度,小草微笑以應。能見到這充滿傳奇色彩的人物,她亦   是尊崇有加,回思公瑾適才下馬時,手不抬,腳不移,一晃眼便已到了面前,單只是這身手   ,便證明此人成名絕非偶然。   只是,不知怎地,小草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好似疏漏了什麼似的。   「此處非是談話的好地方,請殿下移駕驛站,貴國的官員,已恭候鳳駕多時了。」   「如此便勞煩元帥了,本宮久聞元帥英名,也早希望能請教一二。」   「殿下謬讚了。」   雙方一番客套話說完,便要動身,公瑾忽道:「且慢,前些日子,曾有傳聞殿下遭匪徒   挾持。貴邦所傳來的疑犯圖像,與這位公子十分相似,為了安全起見,這位公子必須與公瑾   往府衙一行。」   蘭斯洛神色一緊,正欲開口,一隻溫瑩滑膩的小手,緊緊牽住他的手,小草面上堆滿笑   容,使了個眼色,暗示別輕舉妄動。   「元帥說笑了,挾持既是傳聞,怎可輕信。這位公子是本宮的朋友,陪同旅遊多日,請   元帥不用多慮。」雖然不明白確切情況,但這周大元帥的一舉一動,皆帶著不尋常的氣息,   還是與他保持距離為妙。   「貴邦的通告中,並未提及公主殿下是與友同行,既然真是殿下的朋友,為了洗清嫌疑   ,又何懼往府衙一行呢?」   周圍的兵士,得到了暗示,向前踏進一步,隱隱成了包圍之形。   看見公瑾微帶譏誚的眼神,小草心下一凜,暗叫不妙,這元帥果是另有圖謀,絕非單純   為了接駕而來,而且目標似乎還放在蘭斯洛個人身上,這可奇怪了,左思右想,都找不出這   呆子有什麼值得覬覦的價值。   照情形看來,是很難脫困了,姑且不論周圍的這許多人,單只是一個周公瑾,只怕蘭斯   洛再練個一百年,也無法自他手上走脫,與赤先生那般丑角相比,這人的存在無疑是太過巨   大了。   「糟糕,楓兒走的太早了。」若是楓兒在這,至少有一拼之力,不至於像現在這般束手   無策,巧婦難為無米炊,有些事,並不是單純憑智慧可以解決的。   「元帥,本宮已然說過,他是我的朋友,莫非您對本宮的話有所懷疑嗎?」此話可大可   小,稍有不慎,可能延伸成國際問題,小草希望能形成一點阻嚇作用。   公瑾又哪會被這給嚇倒,冷笑道:「殿下,這關係艾爾鐵諾的聲譽,敝國計決不容許無   視法治之徒的存在,倘若您因此而有了個什麼損傷,那可就不得了了。」這句話一語雙關,   似在警告小草別要妄動,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士兵們又踏前了一步,包圍之勢更密。蘭斯洛沒有動手的打算,倒不是怕了什麼,而是   因為若在此處發生糾葛,勢必牽連小草,若是有個閃失,如何是好,反正對方的矛頭看來只   針對自己,跟他走一遭就是了。   不管是什麼樣的龍潭虎穴,只要僅有自己一人,都能履險如夷,蘭斯洛確實有著這樣的   自信,雖然在小草的眼裡看來,那不過是種錯覺。   「不要緊張,不要緊張,有話慢慢說,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值得那麼緊張的。」   悅耳的男子聲,稍稍紓解了劍拔弩張的氣氛,公瑾皺起眉頭,不是因為出現了一個礙事   者,而是一群,在語音響起的同時,樹林「希希娑娑」的大批腳步聲傳來,幾隊人馬自四面   八方奔出,人也不算是很多,只是恰恰好,把公瑾的部眾圍的密不透風而已。   一個錦衣公子,緩步踱至場中,笑吟吟的臉孔,依稀有些熟悉,正是那日永福樓上的富   家惡少。   「咦?這小子是……」蘭斯洛一頭霧水,有些弄不清狀況。   「別作聲,靜靜的看。」小草微笑不語,臉上明顯是鬆了口氣的表情。等了許久,這只   王牌終於發揮作用了。   錦衣公子漫不經心地踱至公瑾身前,欠身行禮,微笑道:「周兄,昔日凌煙閣一別,不   覺已近十載,望君風采猶勝往昔,令我好生欣羨啊!」   「尊駕是……」公瑾搜尋著腦裡的人事記錄,想不起這張臉。略微看看,圍在外頭的人   馬,皆別著雷因斯·蒂倫的國徽,陡然靈光一動,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哥哥……你終於來了……哈哈哈……」小草衝上去,摟著錦衣公子又跳又叫,開心的   不得了。早在永福樓上,初遇華扁鵲時,她便覺得這男子的眼神好熟悉,是種遊戲人間的淘   氣,今番重遇,她便特別注意錦衣公子的眼睛,果然從那抹戲謔的笑意,認出了來人便是她   的親哥哥,雷因斯·蒂倫的王子,白無忌。   「死丫頭,不要亂抱,你幾歲了……」嘻笑聲中,錦衣公子自臉上揭下了一層皮,露出   了面具之下,俊逸不凡,充滿魅力的面孔。   「哥哥,你怎麼找到我的。」   「哪用的著找你,幾個月來,我一直跟在你後頭。」   「怎麼可能!我出走的路線很隱密啊!」   「是嗎?」白無忌瀟灑地把手一攤,曬道:「你隨貨運車偷渡出宮的時候,我和大哥還   在城樓上揮手帕呢!只有你一個人沾沾自喜,以為別人不知道而已。」   「什麼!連大哥也……」   這大概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吧!小草眼睛瞪的老大,想不到自己的離家出走,從頭到尾   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那扒走我旅費的,也是你羅!你的骨肉親情在哪裡?居然讓你唯一的妹妹流落街頭,   因為沒錢吃飯給人趕來趕去,還流落到去當小偷。」   「呃……幻滅是成長的開始嘛!計較太多會生皺紋,這種小事,不要提了。」   白無忌不好意思說出,那是因為要報復這個妹妹,在半年前學術辯論會的時候,把他准   備的資料偷換成色情書刊,出了老大的糗。   吃力的躲過妹妹的拳頭,白無忌一拱手,笑道:「周兄,舍妹年少無知,有什麼得罪之   處,還請見諒。」   「豈敢……」   「不過……」白無忌收起了笑臉,彬彬有禮的態度,隱藏著無匹的銳氣,正色道:「她   作的保證,也就是雷因斯·蒂倫全體的承諾,計決不容絲毫懷疑,這位小兄弟,也不會是什   麼惡人,還請周兄明察。」   白無忌知道蘭斯洛對妹妹的重要,決不允許有半點差錯,是以一開始便擺出了強硬式態   ,表示若公瑾不肯善罷干休,那面對的敵人,將會是雷因斯·蒂倫全體。   白無忌口中述說,一雙眼睛看似漫不在乎,卻盯緊了公瑾身上的每一處,謹防對手突然   發難。這次來的倉促,所調來的部屬,雖說實力都是國內的一時之選,但面對公瑾這等級數   的高手,雙方要是一言不和,動起手來,儘管自己這方人多,只怕還是輸面居大。到時候,   只有以人海戰術拖延,護著這兩人逃離。   公瑾心中卻也好生猶豫,看見周圍這許多人,目光炯炯有神,太陽穴高高突起,顯然是   各有所長,功力頗高,而自己在昨晚一戰後,內傷未癒,縱能將這些人一舉殺盡,也要付出   極大代價,而此舉無疑是正式與雷因斯·蒂倫反目,雖也無懼,卻是無必要結此強敵,再者   ,他與白無忌有數面之緣,深知此人的麻煩。   雷因斯·蒂倫王室的男子,並沒有繼承權,是以白無忌沒什麼負擔,成日縱情酒色,過   著讓人皺眉的浪蕩子生活,但是,與妹妹相同,他高超的學識,豐富的內涵,在東方大陸也   享有才子之名。   關於這人的武功高低,魔法深淺,沒有明確資料,唯一可確知的,是他非常會交朋友。   白無忌生性豪爽,兼之不拘小節,不管是什麼樣的人,只要彼此真誠,都肯折節下交。是以   交遊廣遍三山五嶽,王侯將相,屠夫小卒,無所不包,影響力廣及海外,惹上了他,比惹上   了整個雷因斯·蒂倫還麻煩。   有他在此,無論如何是動不得蘭斯洛了,也好,雷峰塔底的情形未明,說不定還有要用   蘭斯洛的地方,太早撕破臉,並非上策。   主意一定,公瑾哈哈一笑,回禮拱手道:「本來也就只是小事一樁,只是為了公主殿下   的安全,不得不慎重行事而已,既然白兄這麼說,天大的事一筆勾開,公瑾就不多事了。」   白無忌不講禮節俗套,兩人又頗有幾分相重之情,相互稱兄道弟,反倒不必多鬧虛套。   白無忌見公瑾願意善罷,心中暗叫僥倖,欠身再是一禮,笑道:「周兄如此英雄人物,   無忌早盼能再重睹風采,若不嫌棄,不如共往驛站,大家多多親近親近如何?」   「不敢叨擾,既然公主殿下安全無虞,公瑾尚有數件公務未了,便先行他往了。」   公瑾一揮手犎蛚凰搕U,便要離去,見包圍人眾依舊擺出強烈的備戰架式,毫無讓開之   意,心中微怒,冷笑道:「白兄,可是想考驗小弟來著。」   白無忌命部屬退開條大道,再度揖讓拜謝,道:「不敢,區區淺水焉能困蛟龍,周兄見   笑了。今日盛情,他朝無忌自當登門拜謝。」   「好說了。」   一聲呼嘯,公瑾一群人就如潮水退潮般,散的乾乾淨淨。   「呼……好險啊!」   公瑾一走,白無忌立刻大大地舒了口氣,打兩人對峙開始,他便一直處在巨大壓力下。   公瑾的能力,他知之甚詳,今次他純為顧慮人情而退,若是雙方扯破關係,說不定這裡連半   個活人都不會留下了。   「大哥……」小草望著蘭斯洛,情形比預期中來的早,兩人終於到了分開的時候了。   白無忌悄聲離開,揮手命部下們撤至林外,兩個月看下來,他明白眼前這對男女的感情   並不單純,以小草兄長的身份看來,不管妹妹做的選擇是什麼,他都抱著樂見其成的態度。   「傻瓜!又不是以後見不到面了,這麼緊張幹什麼。」想不出什麼好說的話,蘭斯洛盡   力擺出毫不在乎的樣子。   「你以後會來找我嗎?你不會那麼壞心,把我一個人丟在冰冷的宮廷,找不到伴吧!」   一反常態,小草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會啦會啦!少說廢話,要滾就趕快滾了。」蘭斯洛一臉不耐,只是揮手叫嚷。   「你呀!真是一點情調也沒有,真不知道哪個女孩子會看上你?」小草笑道。   問題的答案,早就揭曉了,她並不是因為這個人會調情才看上他的。   穿花蝴蝶般貼近,在蘭斯洛頰上印下驚鴻一吻。遭到突襲的蘭斯洛,瞬間楞住了,只聽   見耳畔吐氣如蘭,軟語輕喃,「謝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期待與你的下次相逢。」   「別了。」小草輕笑著,快步退開,步入樹林,銀鈴般的悅耳笑聲,繚繞林間,久久不   散。   蘭斯洛呆呆地站在原地,自下山以來,從未有一刻,感覺像這樣的孤獨,看著身邊的人   一一離去,卻又沒有留住她們的能力,真是難過的想大哭一場。   小草上了預備的馬車,起駕往接待處而行。   白無忌見到妹妹回來,反而一臉奇怪的表情,有點吃驚,笑問道:「怎麼?就這麼放棄   了嗎?我還以為你會再度私奔呢!枉費我把人都調開的那麼遠。」   小草微笑,信心滿滿,「從現在這刻起,我要的東西,絕不輕易放棄。私奔太老套了,   又容易給人亂扣帽子,當作癡男怨女的範本,我偏偏要光明正大的爭取所愛,等著看吧!」   白無忌聳聳肩,不做言語,這個妹妹自小古靈精怪,各種點子層出不窮,每當她有這樣   的笑容,就是有人要遭殃了,安全起見,閉嘴為妙,省的莫名其妙讓炮口對準自己。   只是,那個小子也真倒楣,會被這個麻煩女人給看上,無所謂,反正兩個麻煩貨色配一   起,從今以後可就熱鬧了。   是誰說的呢?秋天,是有情人的季節。   垂頭喪氣的蘭斯洛,回到落瓊小築,想要探視紫鈺,順便商議治病事宜,哪知方進門,   小築裡亂成一片,紫鈺在床上昏迷不醒,問了服侍的婢女,都說是蘭斯洛走了以後,小姐突   然發病,吐血昏迷,病勢一發不可收拾,短短一晚,竟已宣告病危。   蘭斯洛這一驚非同小可,不顧屋裡僕役的阻攔,連忙抱起紫鈺往外衝,直奔雷峰塔而去   ,希望能以九天冰蟾救心上人一命。   匆匆帶了幾個工具,趕到已成廢墟的雷峰塔,只見已給當地官方畫為禁區,附近大批人   群包圍,聲勢浩大,可能是昨夜尋寶者的親屬朋友,發覺家人逾時未歸,過來找尋。   杭州城警備軍,還守內圈,刀出鞘,弓上弦,全神灌注,如臨大敵,他們接獲嚴令,堅   守此地,有人敢下地洞者,格殺勿論,包括他們自己在內。   這就難怪三人尋寶時,沒有半個阻礙者出現了,不知是什麼人的刻意阻礙,存心掩埋雷   峰塔的秘密。   對防守的士兵來說,這實在是件苦差事,特別是當他們發現,外頭的群眾為了親友安危   而焦心不已,卻受到了沒理由的阻攔,焦慮、擔心,逐漸昇華成了憤怒,而且將要沸騰了,   眼看就是一場暴動,圍守的兵士,心中皆是大喊倒楣。   「錢將軍到底在作什麼?難道想要再引發一場暴動嗎?」一名因巨大壓力,而瀕臨崩潰   的士兵吼道。   「該死的東西,自己下了這種命令,卻躲的沒個人影,讓我們賣命,可惡,我就不相信   ,如果我們都死光了,他還能高枕無憂。」旁邊的士兵,受到同樣的刺激,也是反應激烈。   不管他們有多生氣,已經魂歸地府的錢繼堯,是不會回應的,事實上,這命令也不是他   下的,反正替死鬼的罪名永遠不嫌多,公瑾自然是善加利用所有機會了。   在一陣你來我往的叫罵後,群眾的怒氣爆發了,他們再也無法忍受,那群擋住去路的陰   謀者,眾人拔出兵器,高聲嘶喊,朝圍堵的官兵,蜂擁前去。   大規模的民變,就此發生,雖然群眾大多通曉武功,亦不乏高強者,卻比不上官兵的組   織嚴謹,進退有序,且武器精良,雙方劇烈衝突之下,血肉橫飛,瞬間便造成了大量死傷。   在一番衝突之後,包圍網終於出現了缺口,湧至地洞口的群眾,輕功高明者,紛紛躍下   ,要找尋昨晚失蹤的親友。   蘭斯洛見機不可失,找個空隙,溜進封鎖區域,垂下繩索,緣繩攀下。   「真是黑啊!怎麼跟昨晚一模一樣啊!」蘭斯洛抱怨連連,手上緊抓繩索,交相攀錯,   猿猴般地迅速攀下。   驚呼、哀嚎聲此起彼落,這地洞的深度著實不淺,輕功的造詣稍差,很容易便摔個筋折   骨斷,而不少人成功落地之後,發覺落腳處竟是屍體堆,極度震驚下,慘呼者有之,哀天搶   地者有之,還有人當場便嚇的暈了去。   官兵們全在上面防守,雖然發覺有人闖入地洞,卻也沒人敢下來阻止,上頭交代的命令   ,是對任何入洞之人,格殺勿論,包括他們自己在內,要是冒冒失失地下去,事後給查出,   說不定會給上級治罪,殺人滅口。   這是官場必然的道理,卻也不能怪士兵們不肯盡忠了。   蘭斯洛身形敏捷,如頭黑豹般竄高伏低,動作快而無聲,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形之下   ,往密室潛去。   他是舊地重遊,對周圍地勢熟悉無比,兼之視力不受黑暗影響,很快便找到了楓兒開出   的甬道,竄了進去。   「咳……」   背後的紫鈺,昏迷中發出數聲輕咳,一張俏臉白的嚇人,星眸微閉,長長的睫毛不住輕   顫,唇邊幾點殷紅,看來怵目驚心。   「別擔心,本大爺在此,決不會讓你有絲毫損傷。」蘭斯洛輕拍佳人玉背,拂去嘴角溢   出的血跡,柔聲安慰道。   小草、楓兒都已離去,雖然不知日後是否會再相逢,至少在這一刻,背後的玉人,是他   唯一擁有的東西,絕對不允許半點的傷害,降臨在她的身上。   「呃……阿里巴巴,大麥……不對,小麥開門……也不對……」   正如古老童話中的主角,蘭斯洛絞盡腦汁,回想著開門的咒語,在一番折騰後,好不容   易憶起了那篇引人發噱的怪詞。   「芝麻開門!」   當最後句咒語念完,石壁再次發生液化,溶出入口,蘭斯洛哪敢遲疑,趕忙奔進去。   進了石室,宏偉的霸氣依然,玉盒在案,淡紅色的晶瑩光圈裡,九天冰蟾,安放於斯。   「就是這個!」   蘭斯洛將紫鈺平躺放下,便要伸手去取九天冰蟾,雖然不太清楚用法,但小草一直說服   食服食,整只吃下去,總不會錯的。   方要舉步,巨變已生,撕裂般的劇痛,剎那間傳遍全身。   某種鋒銳利器,帶出一篷血雨,自他胸口刺了出來。   「怎麼會……」   蘭斯洛呻吟出聲,頹然倒地前,吃力而無法置信地,看清了背後的景象。   紫鈺傲然獨立,神色冷清,臉色雖然雪白如舊,卻是神采奕奕,哪有半分病危的樣子。   「紫鈺!你……」蘭斯洛的聲音中,滿是痛苦,他不明白,為什麼重病昏迷的人,會突   然好端端地站在眼前;又為什麼要這樣刺他一招,這看來不像是在開玩笑啊……大大小小的   疑團,盡數呈現在蘭斯洛眼中。   「真噁心,下等人的血。」好似給什麼污穢之物沾著,紫鈺取出潔白的手巾,將手上沾   到的鮮血拭去,再將手巾遠遠拋棄。   「你……」乍聞此言,蘭斯洛如遭五雷轟頂,只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不用那麼奇怪,這是癩蛤蟆妄想天鵝肉,應得的代價。」紫鈺冷冰冰的說著,萬年雪   般的臉上,沒有這幾個月來熟悉的笑容,而儘是輕蔑、不屑,彷彿連多看他一眼也嫌骯髒。   「為了要從你手中取得九天冰蟾,可真費了我不少功夫,整天要對你裝出笑臉,想起來   就噁心。」紫鈺冷笑道:「你真以為,我會對你動心嗎?憑什麼?你是天皇世子麼?你武功   蓋世麼?還是你有金山銀山?你認為自己有什麼,能夠跟我腳下的那些王孫公子,相提並論   。就憑那幾隻破草燈嗎?真可笑。」紫鈺冷著面,說出與她氣質並不相符的話。   「想不到你是這樣……」開始明白了紫鈺的意思,驚駭之餘,蘭斯洛痛的說不出話來,   胸口的劍傷,頃刻便造成了大量出血,可是,痛的不只是身體,更有被踐踏的心意。   「想不到我是這樣的人麼!」輕蔑地看了蘭斯洛一眼,紫鈺恨恨道:「我本來就是這樣   的個性,只怪你自己瞎了眼而已,不過,這也難怪,若不是你自己瞎了眼,又怎會看清自己   的本事都沒有呢?」   完全不似平時的模樣,紫鈺聲若寒冰,傲著臉說道:「告訴你,我打心底看不起你,看   不起你那些幼稚的思想,這個世界,強者為尊,只有實力夠強的人,有資格主宰一切,今天   你之所以被我打的像狗爬,唯一的原因,就是你沒有我強。」   說完,發覺蘭斯洛想起身,紫鈺舉腳踢起一枚石子,激撞在蘭斯洛胸口傷處,把他打的   跌了回去,鮮血似噴泉般濺出。   「不要做無謂的掙扎了,念在這些天的情份上,我會爽快的一掌送你上西天。」紫鈺輕   聲道:「不過,你不會寂寞的,雷峰寶藏的秘密,不能宣揚出去,所以你身邊的那個笨女人   ,還有那只笨貓,我會一路收拾下去,你馬上……」   聽到小草的名字,蘭斯洛目中寒光爆射,顧不得胸口鮮血直冒,掙扎坐起身,一字一字   的說道:「只要你敢碰她們一根頭髮,我發誓,你絕對會後悔的。」   冷洌的殺意,瞬間膨脹到駭人的地步,紫鈺暗暗吃驚,緩道:「現在的你,馬上就沒命   了,還有威脅人的資格嗎?就算你不死,我也不會怕你,一個廢物的話,是沒有半點價值的   。」   「只要我不死,終有一天,會報此仇的。」蘭斯洛鐵著臉,緩慢說道。   鮮血大量流失,眼前景象開始模糊,恍若昨晚重傷的再現,只是,這次小草不會再出現   了。   被欺騙的憤怒、感情被踐踏的傷心、從頭到尾被利用的慚愧……種種的痛楚,匯流成巨   大的恨意,打出生以來,蘭斯洛從沒這麼恨過一個人,這麼想致一個人於死地。   「我等你,不過,你沒那個機會了。」紫鈺舉手一掌,打在蘭斯洛腦門上,後者登時氣   絕,一雙眼睛猶自張個老大,顯是有滿腔遺憾未能了結。   探了探蘭斯洛鼻息,發覺呼吸已停,心跳亦悄然無聲,確實已經斷氣,紫鈺緊繃的表情   ,整個崩潰下來,眼淚簌簌而下,滴在蘭斯洛的臉上。   「對不起,對不起啊!這樣傷害你……可是,我只有這麼做了……」   紫鈺細聲低泣,向已經聽不見的人,為了自己的行為,不停地道歉。   昨夜激戰,紫鈺功敗垂成,在最後關頭,被公瑾一招擊敗,事後走火入魔,險些就當場   喪命了,雖然得到公瑾幫助,壓下逆走氣勁,卻已元氣大傷,再無反抗能力。   公瑾開出了條件,蘭斯洛非死不可,就看是紫鈺來動手,抑或是他親自下手。   在沒有選擇的情形下,紫鈺接下了這讓人心碎的任務,親手了結戀人的生命。   時間不多了,公瑾定在不遠處,以氣監視此地的變動,自己只有賭一賭了。一咬牙,紫   鈺咬破嘴唇,鮮血泊泊流出,俯身吻住蘭斯洛,將自身的血液,一點一點地,渡入他口中。   龍族族長,據說都是太古龍神的後裔,體內的血脈,是龍神的血脈,具有神聖的力量。   傳聞中,龍神的血,是難得聖藥,能助長功力,強筋健體,更有甚者,還有謠傳其具有   返魂重生的效用。   傳聞是否真實,紫鈺不知,但是,公瑾這種級數的高手,能夠憑氣直接追蹤敵人,一般   的假死手法,根本瞞不過他,徒然弄巧成拙,只有真的將蘭斯洛殺得奄奄一息,再將全數希   望,賭在傳說之上。   這是兩人最初的一吻,或許,也是最後的告別之吻,當血與淚交相混雜,初吻的滋味,   是難以言喻的苦澀。   唇分,紫鈺舔去嘴邊的血跡,對沉睡中的情人,信誓旦旦地,許下承諾。   「如果你能再回到我面前,紫鈺就用下半輩子,來補償你的感情。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所以,為了拿回你應有的東西,你一定要再站起來。」   這是紫鈺許下的諾言,並非出於激動,而是源自深深的歉疚,只是,她未曾料及,就是   這樣的承諾,讓兩人的後半生,從此糾纏不清,更未料及,這個承諾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對蘭斯洛的身體,施以某種秘術,保持肉身在一定時間內,堅若鐵石,可不受外物侵害   ,這樣,若是龍血當真有神效,若是蘭斯洛能再從鬼門關回來,身體也不至於有損。   「別了!我的愛人。」   淒然瞥下最後一眼,紫鈺伸手拿起了九天冰蟾,以自身真氣形成氣罩,重新包裹,要將   之送回白鹿洞。   當九天冰蟾被拿起的剎那,石案的機關被觸動,鐵木真所坐的石床,忽地下沉,整個巖   洞劇烈晃動,開始崩塌。   「原來另有機關!」   鐵木真顯是早有設計,一旦後人拿取了遺寶,便無需再留洞中,打擾死者安眠,是以,   寶物一經取用,機關觸動,立刻崩毀整座巖洞。這樣看來,公瑾想要探勘此地,學到魔族絕   學的計畫,是成泡影了。   崩落的石塊,尚不至對施咒後的蘭斯洛產生傷害,自己無須掛懷,正要離去,忽然看見   玉盒中的瓷瓶,心念一動,將旁邊的不知名古書,收入玉盒,再一併放入蘭斯洛懷裡。   一切均已妥當,紫鈺不捨地再望一眼,悲揚一聲龍嘯,展開輕功,於亂石紛飛中,逆流   衝上,她重傷之餘,護體真氣仍是剛猛無匹,觸體的石塊都給爆成粉碎,轉眼間破頂而出。   「呼嚕呼嚕…………」   石塊砸落成洞,西湖湖水全湧進來,淹沒了一切,形成巨大的洪流,受到石洞門口結界   所阻後,開始回流,同時將所有東西都往上捲去,這其中,也包括了僵化後的蘭斯洛。   紫鈺破空飛出,盤旋轉折,幾個起落,悄然無聲地落在湖畔,面前,公瑾低聲冷笑,好   整以暇地等著她。   「九天冰蟾,拿去。」   掩飾不住聲音中的恨意,心內的惱怒,不管怎樣都停不下來,不只是對公瑾,也是對自   己,她痛恨自己的無能,只能任由別人來擺佈。   看到九天冰蟾,公瑾目光一亮,微微頷首,卻不伸手去接,只是沉吟道:「那小子,死   了嗎?」   這就是明知故問的問題了,但見紫鈺臉色倏地慘白,恨聲道:「你要是擔心他沒死,怎   不親自去看看,要是人當真沒死,或許可以補上一刀。」   公瑾微笑不語,他才不會中了這激將之法,鐵木真的陵墓,既是設有機關,說不定還有   什麼厲害佈置,貿然侵入,極有可能吃上大虧。也是失算,沒想到取寶之後,石洞會整個塌   陷,白白浪費了探勘的良機,真是令人扼腕,重新探查是有必要的,但卻是在稟明師尊,准   備齊全後再來,這等大事,豈能鹵莽。   將思感再掃瞄周圍一次,那小子的氣息,確實是消失了,照常理判斷,該是一命嗚呼了   ,可是……公瑾瞥了紫鈺一眼,後者除了明顯的憤怒、恨意,感覺不到其他情緒,據他所知   ,龍族技藝博大精深,或許有什麼獨門秘術,能夠瞞過他的思感追蹤,護住蘭斯洛性命也說   不定。   對這個師妹,公瑾一點也不敢小看,即使她已經給封住大半功力也是一樣。   也罷,就這麼辦吧!若是那小子當真有辦法逃出生天,也未嘗不是件有趣事。   「不了,你辦的事,我很放心。」公瑾點點頭,不再追問,卻故意嘲弄了一句,「只是   ,我對親手了結摯愛的心情,有些好奇,不知是怎樣的感覺?」   「周公瑾!」紫鈺氣的幾欲暈去,雙拳緊握,身體因為激動而發抖,她沒有忘記,自己   的功力經封鎖後,只剩三成,完全不堪公瑾一擊,可是,這樣的屈辱,實在欺人太甚了。   「三十年風水輪流轉,你不會永遠佔上風的。」   「是嗎?」公瑾冷笑著聳聳肩,道:「照理說,手下敗將沒有放狠話的資格,不過,我   還是要說一聲,我很期待。」說罷,伸手去取九天冰蟾。   紫鈺雖是不甘,卻也只有盡快交出冰蟾,想要趕快離開這個人面前,回去痛哭一場。   眼見公瑾將要取走冰蟾,忽地手腕一翻,迅雷不及掩耳間,扣住紫鈺脈門,另一手跟著   便是掐住紫鈺咽喉。   「你……」紫鈺功力大減,又是猝不及防,一招之間便給制住,雖不信公瑾敢傷自己,   但掐住喉嚨的手掌,卻是出乎意料的大力,強猛的內勁,化作怒潮,以某種奇異的規律,朝   腦部不住衝擊,恍惚間,意識很快地降低,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喃無達拉瑪茲,哄巴哩揭帝蘇扎………」   拚命保持最後一絲靈智,紫鈺竭力與入腦的古怪真氣抗衡,公瑾是想對她施以某種術法   ,而他所頌的咒語,自己依稀有些熟悉,那是白鹿洞的禁忌咒文,用途是……是……   看見紫鈺越益驚恐的表情,公瑾只是冷笑,道:「依照師尊的意思,為了你以後的幸福   起見,你這兩個月的記憶,沒有保留的必要。」   紫鈺瞪大眼睛,驚駭莫名,公瑾竟是要替她洗腦,抹煞掉這兩個月來的種種記憶,抹煞   掉所有關於蘭斯洛的記憶,回復為以前的她。   不要,她不要忘掉這段刻骨銘心的記憶,不要忘掉那些教會她溫暖的人,不要忘記蘭斯   洛,不要……   勢無可擋的強大真氣,突破了最後一道防線,爆發於紫鈺的腦裡,在深深的歎息中,紫   鈺昏迷了過去,讓那使人心痛的名字,化為不及出口的低語。   「蘭斯洛…………」   「他的傷勢還好嗎?」   「嗯!總算運氣不錯,華大夫尚未離城,能救他一命。」   耳畔傳來了聲聲低語,胸口的傷痛,漸漸恢復感覺,自己似乎還活著,可是,怎麼會呢   ?早先不是給一劍透胸了嗎?看來華扁鵲那古怪婆娘,確實有點門道。   心情一鬆,蘭斯洛又沉沉睡去。   「呵呵……這小子的福氣真是不淺,能讓你親自在這裡為他守三天。」   「你是不是想問我,如果受傷的是你,我會不會這樣照顧你?」   「哈哈哈……真不愧是我英明神武的妹妹,一下子就看穿了哥哥的心意。」   「你要是不想以後病中被人毒殺,就馬上離開。」   「喔!女王陛下,你是如此的偉大,我是如此的渺小。」   「滾!」   看著兄長離去時,一臉「有了愛情就不要親情」的沮喪表情,莉雅暗暗好笑,這一次,   倘若沒有哥哥的幫助,杭州之行的收場,很可能就是場悲劇了。   因為突然感覺有些不對,擔心之下,委託白無忌暗中一探,果然發現了蘭斯洛,奄奄欲   斃,漂流至西湖岸邊。他的傷勢相當沉重,所幸華扁鵲適時出現,本來是找白無忌報那一腳   之辱,卻陰錯陽差的救了蘭斯洛一命。   種種的巧合,只能說是冥冥中的天意了,看著蘭斯洛安詳的睡臉,莉雅輕笑起來,真是   想不到啊!繞了一大圈,還是回到原點了,雖然知道自己會再見到他,可沒想到會這麼快!   依照華扁鵲所言,被一劍穿心,理應必死的蘭斯洛,之所以能活回一命,主要的原因,   除了她華大大夫舉世無雙,絕對超過玉簽風華(她本人特別強調)的醫術外,下手者的手下   留情,也是重大理由。   劍勁筆直如劍,雖擦心而過,卻未損心脈分毫,將肉體的傷害降至最低,而事後,蘭斯   洛的體內,又給某種莫名靈藥,重灌生機,幾相配合,終能自鬼門關死裡逃生。   這等功力,除了紫鈺,再不會有第二人了,事情怎會變成這樣啊!莉雅長吁一聲,混亂   的事態,饒是她聰慧過人,也給弄了個昏頭轉向。   算了,那些以後再想吧!眼前,只要照顧好蘭斯洛便行了。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分,蘭斯洛轉醒,睜開眼睛,赫然看到一個百合花般的清麗少女,呆   呆坐在床沿。絕美容顏,堪稱無雙,雲瀑般青絲,在黑夜中閃閃發亮,深紫色的蕾絲低胸禮   服,把玲瓏浮凸的身材,完全襯托出來,美目倩兮,讓人為之心神湯漾。   這女子依稀有點眼熟,可是……怎麼想不起來呢?兩人目光相觸,女孩癡癡的眼神中,   深情孕育,蘭斯洛驀地驚醒,想起了這雙眼眸,與這眼神的主人。   「是你啊!」   「是我。」   這雙眸子的主人,一直以來,除了她之外,再也沒有別人了吧!莉雅的明眸裡,充滿了   喜悅,卻掩飾不住那股倦意,看來,是很久未曾闔眼了吧!   以她的死性子,在未曾看到自己轉醒之前,是絕對不會去休息的,這點,自己早就知道   了,不是嗎?   「怎麼穿成這副古怪樣?差點認不出你來。」   「我本來就是女孩子,這樣穿是很正常的啊!哪有人像你一樣,換個衣服就認不出人來   了。」莉雅笑道。   蘭斯洛擺出沒可奈何的態度,喃喃道:「我還是覺得,你以前的樣子,比較好看。」   「哦!真的嗎?我這樣你不喜歡嗎?」   掛著俏皮的微笑,莉雅翩然起身,舉止優美地,輕輕走了幾步,接著,腳底依照某種樂   曲旋律,「踢達踢達」打起拍子,牽著裙擺,輕快地跳起舞來。   以前的小草,總是穿著寬鬆的男裝,是以看上去,總是個稚氣未脫的美少年。   可是,換回女裝打扮的莉雅,低胸禮服將那身傲人曲線,完全展露,雪白的乳溝,讓人   不禁吞口饞沫,繫腰的絲帶,更顯出纖腰的盈盈可握,因為嬌羞而泛起的紅潮,無論是氣質   、舉止,都是個大美人了。   明快的節奏,有力的肢體語言,莉雅的動作,漸漸加快,結實的肢體輕輕擺動,在寂靜   的夜裡,奏出無聲的樂章。月光斜映下,莉雅的神情,隨著舞姿而變幻無定,忽而大膽奔放   ,忽而天真輕俏;時如拈花天女,聖潔莊嚴,時如深宮怨婦,眉角含春;萬種風情,只把蘭   斯洛看的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一般的宮廷禮儀,為了仕女間的交際,都會有幾曲社交舞,列為必修課程,但大多含蓄   保守,點到為止。莉雅的曼舞,是年幼時隨兄長欣賞,當世第一舞姬,潘朵拉·塔蓮的表演   ,事後模擬而成。   她天資穎悟,練習又勤,居然也學了個似模似樣,只是以她身份之尊,哪有為人獻舞的   道理,是以從未當眾表演,今日擔心蘭斯洛不快,所以傾情一舞,博君一笑而已。   輕盈地轉了圈,莉雅仰頭站定,擎手向天,纖手連作了幾個姿態,恍若百花齊放,妙不   可言。驀地,整個身體開始急轉,猶如穿花蝴蝶,輕巧地踱至床沿,停步收舞,微帶羞意,   笑望著蘭斯,等待心上人的評價。   蘭斯洛給看的渾身不自在,臉上發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無疑地,他是深深受到吸引   的,不過,儘管心裡怦然大動,可是從口中出來的話,卻還是,「普普通通啦!又沒身材又   沒臉蛋,不男不女的,難看死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這樣子難看死了,如果是別的女人啊……」   說起別的女人,蘭斯洛念及紫鈺,登時胸口一痛,說不出半句話。莉雅見他眼中閃過悲   痛,知蘭斯洛想起了傷心事,為了要分散蘭斯洛的情緒,哪管其他,捧起蘭斯洛的臉頰,就   是一吻。   「你……」   「明天,我就要回國了,或許今晚,就是我們相處的最後時刻,我不喜歡你想起其他的   女人,誰都一樣。」莉雅情深款款地說著,「所以,只有今晚也好,你只准想我一個。」   蘭斯洛訥訥地呆在當場,最後,他別過臉,轉身向內側,沉聲道:「快睡吧!我的傷口   有點痛,你也應該很久沒闔眼了,快去休息吧!」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一方面,也是他自覺沒有回應的資格,不管是身份、心意上的差   距,他不曉得怎麼去回應這份虧欠太多的感情。   背後,傳來輕聲的歎息,與「唏嗦唏嗦」的布料摩擦聲,跟著,被褥掀開,一具溫瑩滑   膩的嬌軀,猛地鑽進來。   「你……你幹什麼!」   「睡覺啊!你不是說我該休息了嗎?幾天沒閉眼,都快累死了。」   莉雅平穩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異樣。   「我不是說這個!你……你怎麼……」   蘭斯洛結結巴巴的說著,緊張的快要昏了去,拚命的往床裡面縮。他並非第一次與小草   同床共枕,可是卻從未這般的肌膚相親,甚至,隔著單薄的衣衫,蘭斯洛可以完全感覺到,   那成熟誘人的美妙曲線,馥郁的處子幽香,這快要讓他精神崩潰了。   「這樣子背對一個少女,很沒有禮貌喔!」莉雅嗔笑道:「你這樣,我會傷心的。我難   道連一點魅力也沒有嗎?」一面說,水蔥般的手指,沿著脊髓的線條,來回輕繞,或輕或重   的刺激。   「少做那種無聊事,又沒胸部又沒臀部,哪來的魅力。」蘭斯悶哼道。   有沒有魅力,身體是非常清楚的,儘管胸口還是不適,但股間的部位,瞬間已腫脹至疼   痛的地步了。   「真的嗎?那這樣呢?」莉雅輕笑著,一改平日嫻雅的形象,往蘭斯洛的耳根吹氣,修   長的小腿,順著蘭斯洛的腿間,往上輕劃,挑逗大膽的令人難以置信。   「喂!女孩,我不是聖人,只是個普通的男人,你再這樣下去,小心發生很不好的事喔   !」竭力保持最後一絲理智,蘭斯洛低聲道。   以男人的分界來說,蘭斯洛並非所謂的守禮君子,雖然不是色情狂,卻也終生與「禁慾   」絕緣,早在初至杭州時,他便整天嚷著往妓院跑,可是,對於真正傾慕的女性,蘭斯洛溫   文有禮的引人發笑。   即使是面對紫鈺,他也是敬若天神,不敢有半分褻瀆,事實上,當在廟裡面對神明時,   他從未有過如此的緊張,是以,儘管體內熱血奔騰的快要爆掉了,他還是竭力克制自己,未   敢逾矩。   察覺蘭斯洛的心意,莉雅更是感動。她環臂摟著蘭斯洛,把身體貼緊,嗅著那股男性的   雄猛氣息,低聲道:「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對你的心意,你真的一點都不明白嗎?我明天   就要走了,如果讓你繼續這樣,我們很可能再也見不到面了,可是,我不想就這麼結束。」   「為了把所有事情做個處理,我希望你能等我三年,可是,依照你的個性,如果不把你   綁住,你一定會和別的女人遠走高飛。」莉雅的聲音很輕很輕,沒有半分激動,因為這是她   早就下定的主意。   口中這麼說,但是莉雅心中卻有著更深的一層意義,她不是那種用身體綁住男人的庸俗   女子,要掌握蘭斯洛,更是用不著此法,今晚的舉動,主要是想為杭州之行,烙上完美的句   點,同時,也可藉此更確定自己的心。   要被綁住的,不是蘭斯落,而是她自己呵。   「本來應該是男方主動的,可是,要等到你開竅,不知道要什麼時候。」   「莉雅是個很笨的女孩。」貼著寬厚的背膀,莉雅柔聲道:「紫鈺姊姊能給你的,我也   一樣能,嘿!我不至於真的那麼沒胸部沒臀部吧!」   一個那麼美的女孩,用這樣的聲音,傾訴著大海般的深情,大概沒有什麼人,會無動於   衷吧!如果有,那個人一定不正常。   蘭斯洛是個正常人,正常的男人,情、欲方面都是,而現在,他兩方面的情緒,都已經   爆出滿水線了。   「傻瓜!」   猛地翻過身來,緊擁住莉雅,生怕她突然消失不見,拂去掩面的瀏海,蘭斯洛顫抖著聲   音,半笑道:「你是個沒臉蛋沒身材,又沒胸部又沒臀部,除了我以外,再沒別人敢要的大   傻瓜。」   吻技十分笨拙,卻這一生首度地,回吻了佳人的櫻唇,兩情相悅的興奮,令蘭斯洛陷入   狂喜之中。   當忘情的嬌喘,響徹整間寢室,緋紅的綺帳,無聲落下,掩住一室春光。若隱若現的蒼   月,輕映花影,冉冉晃動,猶如龍鳳紅燭,為這對新人祝禱幸福。   正如某人所說,秋天,是有情人的季節。   肢體交纏,被翻紅浪,數不清的軟語呢喃中,有這樣的一句誓言,永雋心頭。   「雅雅,雅雅,從此刻起,你是我結髮妻子。」   「唉……!」   彷彿做了一場深沉的夢,甦醒的紫鈺,緩緩地睜開眼睛。   「發生了什麼事……這裡是哪裡……」   頗為疑惑地,環顧四周,才想起來,這是自己居室,落瓊小築的閨房。   「怎麼搞的,頭好痛啊!」   腦子昏昏沉沉的,似乎還沒從沉睡的後遺症中醒來,身體累的彷彿要虛脫了,紫鈺敲了   腦袋幾下,想要恢復清醒,睡太久真是件麻煩事,連身體各處都在抗議了。   說到睡太久,在昏睡之中,自己好似做夢了,是什麼樣的夢呢……紫鈺努力地回想,卻   是半點殘餘記憶也無。   「哼!看來是病的太久,腦子也不靈光了!」紫鈺自嘲道。   這個病真是不方便,有好多想做的事,都給拖累了,不過,這情形馬上就要改變了,剛   剛收到師尊傳的訊息,著她立刻返回白鹿洞,搜尋多年的聖物,九天冰蟾,已被二師兄找到   ,自己的頑疾,終於有徹底根治的希望了。   「雖然不甘願,看來,是要欠那討人厭的傢伙一份情了。」紫鈺不喜歡公瑾,特別是,   打剛才被怒雷驚醒後,紫鈺發現,自己對這師兄的憎厭之情,好似又多了幾分。   剛剛做的那個夢,到底是什麼呢?雖然只記得一些模糊的片段,但是,不知道為什麼,   只要回想那些片段,就有種很溫馨的感覺,莞爾、喜悅、感傷、哀愁,交相雜落,臉上表情   一下好笑,一下沉思,最後,胸口就痛的好像要給撕裂了般,眼眶忍不住濕潤起來。   「啊!」一聲驚呼,卻是紫鈺發現,床褥上的枕頭,濕了老大一片,水源的來頭,自是   她的眼淚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紫鈺皺眉道。絕美的嬌顏上,儘是迷惘的神情。   對於那個模糊的夢境,在震驚之餘,她有著很大的好奇,自有記憶以來,她從不記得自   己曾落過淚,半次也沒有,今日,怎會如此失態呢?   正在沉思間,某樣東西吸引了她的視線,一縷晶瑩的白光,自枕頭的淚漬中透出,剖開   察看,一顆渾圓剔透的明珠,柔柔地綻放光華,隱約間,浮現了一個「畜」字。   基於某種不知名的直覺,紫鈺將明珠拾起,緊握在掌心,她有種預感,這顆明珠對她非   常重要,日後,將會有重大的影響,幫助她尋回那個失落的夢境。   總有一天,她會憶起那個夢的,一定會的。   一番雲雨過後,莉雅摟著蘭斯洛,沉沉睡去,臉上猶掛著幸福的微笑,似是作著好夢。   蘭斯洛斜倚床沿,輕拂著佳人絲緞般的肌膚,平靜無波的心底,激不起一絲慾念。   遭到背叛所受的心痛,因為被欺騙所刻下的忿恨,這些心情,都不是輕易能夠彌補的。   「憑什麼?沒有家世,沒有高強的武功,沒有萬貫的家財,你認為自己有什麼?」   「這個世界,強者為尊,只有實力夠強的人,有資格主宰一切。」   「今天你之所以被我打的像狗爬,唯一的原因,就是你沒有我強。」   「一個廢物的話,是沒有半點價值的。」   在洞中紫鈺所說的話,一一浮現腦際。是的,在這個世界,弱肉強食是不變的鐵則,只   有實力才代表一切,就是因為自己太弱,所以才會任人欺負,任人利用,連守住心愛東西的   能力都沒有。   在此刻,蘭斯洛暗自發誓,一定要變得更強,比現在強,比所有人都強,不管任何代價   ,他要強大到無人能比,再也不會被人蔑視,再不用被命運玩弄的地步。   可是,要怎麼做呢?拜投明師、找尋靈藥,這都是不切實際的作法。人情如紙薄,以自   己毫無背景的資歷來說,根本沒有一個名門,肯接納這樣的弟子。   固然,以雷因斯·蒂倫的背景,可以立刻就獲得良好的機會,深造學藝,可是蘭斯洛的   自尊心不允許,他要在不倚靠任何人的情形下變強。   幾番苦思,都無結論,正自氣惱徬徨時,忽地瞥見了茶几上的物件。   「怎麼會在這裡……」   茶几上,一個玉盒端放,對映月華,散發出妖異的光芒,正是鐵木真的遺寶。   彷彿受到了某種牽引,蘭斯洛悄聲移開了莉雅的擁抱,緩步下床,將玉盒拿至屋外,坐   在走廊間,緩緩開啟。   盒內,白色磁瓶靜靜地躺著,秘笈安放於側。這兩樣東西,為什麼會在這裡呢?是自己   在昏迷前抓到的嗎?或著說,是給水流一起衝出來的呢……   不管是哪種理由,也不管是否巧合,看來,這是上天所指點的一條明路了。   如果想要變強,有什麼武功,比這天下第一魔功更適合呢?   打開秘笈第一頁,那行紅色的血字,在月光下,冉冉舞動,就如同惡魔的低語。   「欲修練天魔功者,需以人生的一部份,作為交換。」   心中的理智層面,好似發出了最後的警告,為了所愛的人,為了關心自己的人,不該犯   此愚行,可是,也就是因為愛的深,遭到背叛的恨就更深。   當時的自己,還在奇怪,是什麼樣的人,會笨的去練這種武功,現在,他知道了。   看著血字,蘭斯洛笑了,笑聲中的寒意,猶如夜梟悲鳴,讓人不寒而慄,如果兩相比較   ,或許會發現,那種笑聲,竟和公瑾有相似。   「用人生的一部份,換取天下第一的武功,這實在是太便宜了。」   沒有一絲的猶豫,蘭斯洛簽下了與惡魔的契約,一口飲乾了磁瓶內的液體,他翻開了第   二頁。   天上剎時轟雷爆作,晴天霹靂,似是為了這不幸的開端,而哀號警告。   聽得窗外爆雷驚轟,莉雅睜開眼睛,坐起身來,皎潔的月光,照在光裸的肌膚上,勾勒   出渾圓的白玉曲線,成了一副懾人心魄的藝術品。   「到底是開了封印……」莉雅幽幽一歎。   蘭斯洛開啟天魔經,早在意料之中,莉雅沒有阻止的意願,魔功、神功,運用之妙,存   乎一心,只要運用得當,也沒有什麼不好的。   天魔功的威力舉世無雙,倘若就此失傳,的確很可惜,就讓蘭斯洛傳承下去吧!雖然說   ,日後要面臨的許多困難,大是棘手,甚至還有不知何時會發作的詛咒,不過,在強者的路   上,面對挑戰,本來就是在所難免的事,就讓蘭斯洛自行決定吧!   反正……莉雅笑了起來,不管他選的是怎樣的路,自己都會陪著他,一路走下去的,這   是他們兩人共有的誓約,不管怎樣都不會改變的誓言。   「你曾說過,決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同樣的,不管你走的道路是什麼,我都會陪你走下   去的呵!」如此,許下了一生相隨的約定,作為杭州之行的休止符。   因為雷峰塔的事端,導致杭州一帶,爆發大規模暴動,所幸辭官旅遊的元帥,周公瑾,   即時妥善處理,擒殺錢繼堯以平民憤,同時還發覺了帝國重臣意圖叛國的陰謀,數件大功,   讓周公瑾立時官復原職,獲得封賞無數。   三月後,被捕入獄的司徒星霜,於天牢暴病身亡,理由不明。隨著皇子的亡故,艾爾鐵   諾帝國亦陷入了帝位奪嫡之爭,宮廷間自此不得寧日。   莉雅結束西湖之行,回國繼位,是為雷因斯·蒂倫女王。依照古禮,必須進行潔身大典   ,但不知是否靈竅不能連開,亦或是與蘭斯洛相處後,降低了本身的氣質,再開靈竅後,所   得到的能力,俱是令人咋舌的異能,諸如「在兩處垃圾堆間,瞬間移動」……之類的恐怖能   力,令雷因斯·蒂倫王城,今後不得安寧。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八月,蘭斯洛、莉雅定情於西湖。距離兩人正式結髮,蘭斯洛王登   基,尚有兩年。   自那以後,風之大陸的歷史轉輪,以驚人的速度,飛快地運行不休,英雄豪傑輩出,彼   此以「天下」為賭注,用血與汗繪製成圖,進行著令人熱血沸騰的競賽,一幕幕可歌可泣的   烽火詩篇,頌揚在大陸上的每個角落,正式揭開了風姿物語的序幕。   傳說中的史實,又翻過了一頁。   ------------------------------------------------------------------   風姿物語座談會   蘭斯︰終於……   莉雅︰終於……   蘭斯︰終於還是做了,不這麼寫的話,期待已久的讀者,一定會開罵的。   莉雅︰可是,這麼樣的寫法,讀者會接受嗎?風姿物語還能算是一部ss嗎?   蘭斯︰總之都是作者沒本事,寫不下H場面,只好用這種方法帶過。   莉雅︰可是,也真是很難得呢!二十一萬字的大長篇,雖然有些拖稿,還是寫完了。   蘭斯︰有好幾次,作者都打算就此停筆了,總算靠著大家的鼓勵,走了下來。   莉雅︰現在,銀河篇已經結束了,就只剩特別篇,就要邁入正篇了。   蘭斯︰說起來或許有些任性,可是,為了想看看,風姿到底有多少的讀者,同時達到更改缺點的目的,現在開始,舉辦感想徵文。   莉雅︰是的,希望大家寫出對風姿的感想。喜歡哪些人,哪些片段,為什麼?什麼地方寫的不好,什麼地方設定有誤,又有哪些地方,會令你入迷,歡迎大家踴躍參加。   蘭斯︰字數不拘,長短不限,只要在兩周內,在版上發表,或是寄回作者信箱,凡參加者,可立刻獲得風姿人物設定表一份,包括九天御使在內,各式人物簡介,一共二十餘人的設定。   莉雅︰其中較優秀的,會獲贈特別篇一份。請大家多多支持。   蘭斯︰不用擔心寫的好不好,也不必在意是否與別人有重複,風姿的成長,需要各位的意見,所以,請多多的參加吧!   莉雅︰最後,代表風姿的諸多人物,向一直支持風姿的各位,深深的一鞠躬。   蘭斯、莉雅(深深鞠躬)︰謝謝。   感謝長久以來,對風姿的照顧。 太陽篇 第一章 今日意 太陽篇 第一章 今日意   黑魯曼歷五六四年九月五日   利加斯王城   城郊夜涼如水,濃密的黑雲,遮住了明月,四野無聲,唯有山間的晚風,撫動樹枝,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倍添清幽。   驀地,急促的馬蹄聲,踏破重重夜幕,奔馳而來。一騎黑駒,恍若暗夜幽靈般,幾乎足不點地的向前馳去,速度好快,是匹千里良駒。馬背上一名女子,以精湛的騎術,配合愛馬。   黑絹般的頭髮,順風飛揚,寶石般的眼瞳,白色珍珠般的肌膚,即使在能見度極低的晚上,也無掩其驚人的絕代風華,杉木般挺直的身子,雄赳赳的戎裝,彷彿是雅典娜的再現。耳後風聲呼嘯而過,兩旁景物不住倒退,她思潮如湧,想起了一個時辰前,令她椎心難忘的事。   數聲慘叫劃破寧靜的夜空,「出了什麼事?」她自床上一翻而起,只見西邊窗外一片火紅,照亮了整個天空,顯是發生了大火。大氣之中,強烈的兵氣,刺激著皮膚,加上越來越強的兵器交擊、士卒殺伐之聲。她立刻明白,發生什麼事了。   推測的事實,馬上得到了印證,房門被推開,父親一身戎裝,出現在門口,黃金盔甲上的鮮血,說明了國王到此的過程。   「父王!到底在做什麼?」   「有一些部下引起叛變。」國王喘氣道。他已不年輕了,這次突遭政變,結果難料,為了留條退路,他必須要有所準備。   「紅兒,朕是國王,為了東方王室的榮譽,朕不能離開,你快逃到鄰國去吧!」   「不!紅兒要和父王同生共死!」   他將女兒輕輕摟在懷中,慈愛但堅決道:「不行,決不能斷了香火。你將國王的證物,真龍寶劍帶著,逃到鄰國去吧!」   「要走就一起走,女兒願保父王殺出重圍。」   「朕意已決。朕死不足惜,但若正統王室不能傳承,縱使身亡,亦無顏見列祖列宗於地下,東方正就成了千古罪人。諸皇兒中,你的武藝最高,今後東方王室的興衰,就全在你身上了。」   彷彿盡最後一份父親的義務,在女兒額上輕輕一吻,東方正大步出門,抽出腰間配劍,再不回頭。   東方紅的眸中有淚,臨別時父皇英偉的背影,有若仍在眼前,而今生今世,未知仍有相會之期。   「父皇,您..請您保重..」儘管心中絞痛,東方紅不敢回頭,望向從小生長於斯,如今一夕變天的皇宮,默默地為父親祈福。   「找到了,有人想突破包圍網!」   「是公主,別讓她跑了。」   「總帥有令,擒下公主者,賞金十萬兩,封萬戶侯。」   原本漆黑的道路盡頭,忽然間亮如白晝,十數盞孔明燈高高昇起,幾百隻松脂火把一起點亮,顯現了一個鐵桶般的攔截網。   「總算來了!」東方紅沒有天真到會認為,自己可以毫無阻礙地離開帝都,既然謀反者敢發動政變,事先想必已封鎖了周圍的所有道路。   不過,明明知道這種情勢,東方紅卻不從隱密的山間小道遁走,反而從最主要的國道強行突破,這固然是為了保持王者的氣度,另一方面而言,也是藝高人膽大,對自己的劍技有絕對自信之故。   「殺!」數名狙擊手自樹上舉刀砍下,藉著衝力,聲勢駭人,眼見即將劈中,東方紅仍無反應,不由大喜。這是他最後一個念頭,原本還在鞘中的真龍寶劍,化作一道赤紅厲芒,瞬間斬其首級。   「還想回家見父母情人的,不要來。不要冤枉死在東方紅劍下。」言畢,皓腕輕拉韁繩,人與馬化作一道輕煙,以極為優雅的姿態,卻又是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衝向敵陣。   「等她進入射程,弓箭手馬上放箭!」見到對方這等聲勢,負責把關的軍官哪敢怠慢,下了指令。   「任你武功絕頂,數百隻飛箭當頭射來,也要你顧此失彼,受傷落馬。」他有這樣的自信。   「長..長官,聽說長公主的劍術舉世無雙,你認為,我們安全嗎?」身邊的副官,對自己的處境,反而不太放心。   「放心,我們深處陣中,穩若泰山,絕對沒有任何危險。」   在一旁當人牆的小兵,聞言悲傷歎氣道:「那我們是死定了。」   「放箭!」隨著一聲令下,破風聲連響,滿空箭雨齊飛。如果被射中,一定當場成為一隻刺。   只可惜海水不可斗量,夏蟲不可語冰,這個設想與實際情形差的太遠,一道初時極微細的赤芒,自東方紅的腕間綻開,隨即化成點點光雨,鋒銳無匹的先天劍氣,鋪天席地罩下,將埋伏的狙擊手全數斬殺,繼而挑開來箭,衝入包圍網中。   大部分的弓箭手為光雨所懾,呆立當場,一箭未出,便已身首異處。總算東方紅不願濫殺無辜,手下尚留餘地,但仍有不少人,甫一照面,便遭先天劍氣破體震斷心脈。   東方皇族之紅日神劍,為昔日太祖皇帝,恃以橫掃九州的不世神功,端的是厲害無比,可惜時日久遠,幾度失傳,但東方紅憑過人天資,補殘本所不足,使之重見天日,雖然未盡全貌,卻也不是凡夫俗子所能抵擋,所有人都只感到一股熾熱氣勁襲體,便遭紅日勁侵經蝕脈,魂歸離恨天了。東方正會選派女兒突圍,實是其來有自。   千里良駒配上蓋世神功,東方紅恍若天上女武神再現人間,盞茶間,便已連破九重包圍網,即將離開帝都地界了。   「逆賊..啊..」一聲慘呼自後方響起,然而,隨即被兵器交擊聲所掩。   東方紅聽音辨氣,知道是宮中御林軍副統領,冷瞳。心下大驚,暗道:」瞳兒是我至友,不該不救。」   念及此處,東方紅掉轉馬頭,只見冷瞳身上七八處傷口,面對六名硬手,果是迫在眉睫。劍尖輕顫,紅日真勁氣隨意走,摧枯折朽般,將六名敵人一舉斬於馬下。   冷瞳力戰之餘,氣力衰竭,待得看清眼前倩影,不由得悲喜交集,哭道:「公主,瞳兒無能,無力保護陛下,亂軍已攻破內城,眾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雖是心底早有準備,聞此噩耗,東方紅仍是不由得一呆,想起父母親人,今生成永訣,惟覺滿腔悲苦,無處可發。激憤之下,縱聲長嘯,只震得四周樹葉滿天飛舞,群鳥紛飛。   心情稍緩,只見冷瞳在馬上搖搖欲墜,登時醒悟,「她傷重之餘,承受不起嘯聲的衝擊。」   「瞳兒,沒事吧?」邊說邊將真氣輸入冷瞳體內,助其療傷。   「公主,多謝你相救。這次,又是你救了瞳兒一命。」   「別說話,我替你鎮傷止血。」東方紅道:「連一起長大的朋友都不救,我還能算是人嗎?」   死裡逃生的冷瞳,在馬背上劇烈地喘氣,高聳的胸部不住起伏,引人入勝,她雖渾身浴血,但外表卻仍是俏麗動人,雖不及東方紅的驚艷傾城,卻是英姿煥發,另有風味。   東方紅手中運氣,腦海裡卻回憶到,許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時,她才六歲,出遊回宮時,看見一群人衣衫襤褸,身綁枷鎖,被趕赴法場。原來是這家人衝撞了天子座駕,被判滿門抄斬。東方紅年紀雖小,卻已是一副俠義心腸,得知原委後,義憤填膺,趕去東門刑場,只可惜晚了一步,其家只剩一個五歲的女孩。   東方紅也不喊刀下留人,逕自排眾而出,當刀斧手為其驚人的美貌與勇氣而呆立時,走到女孩身前,伸出小手,笑道:「來,跟我走吧!」   這件事為京城百姓傳為美談,東方正雖然氣惱,惟其疼愛女兒,只得不了了之。後來,女孩成為了公主伴僮,一齊學習文事武學,更在東方紅有心提拔下,破例成了禁衛軍統領。   對東方紅來說,冷瞳不是侍衛,而是共同分享悲傷喜樂,一齊說心底話,深宮中唯一可以相信的摯友。而在冷瞳記憶中,那抹初陽般的笑容,與將之拉出深淵的小手,亦是自己永生難忘的一頁。種種的因緣,將兩個女孩拉在一起,當然,那時的她們,完全想不到日後的發展。   此時,巨變陡生。   「嘩啦!」數枝長槍破地而出,登時將黑馬刺斃,同時一陣亂箭自四面八方再度射來。東方紅反應奇速,抑住哀痛,玉臂輕展,一手摟住冷瞳,左足輕點,蠻腰微扭,嬌軀輕飄飄地沖天而起,同時暗運巧勁,將箭群轉射下方,一舉殲滅狙擊手。   東方紅的臨敵經驗甚多,便是敵人忽施偷襲,也計決傷她不得,卻沒想到對方眼光高明,竟棄人殺馬。這匹「夜星」是她十二歲生日當天,東方正由提蘭國貢品中挑選出的生日禮物,自來愛惜之至。她為人素重感情,否則適才也不會回身救冷瞳,此時見到愛騎刺般的慘狀,當真是心痛如絞。   「公主!帶著瞳兒,你突圍不易。瞳兒請公主以大局為重。」   「說什麼,要走一起走。」   一波未平一波起,正上方一疊大網罩下,東方紅心神大亂下,加上抱著冷瞳,回轉不靈,閃避稍慢,竟給團團裡住,手腳動彈不得,摔落地面。   「這是特製的金絲綿網,反覆纏了六層,內中加藏五羅迷煙,不信鎖她們不住。」埋伏的士兵大喜若狂,不待長官吩咐,一擁而上。   然而,只見網子在瞬間被燒個通紅,彷彿裡著的不是人,而是高溫的熔鐵,跟著,太陽般耀眼奪目的劍氣撞天而出,斬破六層金絲網,東方紅再度突圍,走避不及的士兵,全給紅日勁斷心而亡。   「還要再來嗎?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抖了抖身上的灰塵,東方紅冷聲道。劍雖已回鞘,一股凌厲的劍氣,仍是遙遙鎮住在場的所有人,沒有任何人敢忘記,剛才破網而出的太陽,有多麼的耀眼。   互看了一眼,士兵們大叫一聲,轉身拔腿就跑,頃刻間走得乾乾淨淨。看到危機暫除,東方紅緩緩坐倒,喘息不已,她今晚為突重圍,連續催運紅日勁,適才又強提尚未修成的「太陽真訣」,縱是武功已臻至化境,卻也禁受不住,加以吸入迷煙,只覺得一陣暈眩,急忙坐下調息。   「好厲害的迷藥,瞳兒也有吸入,得幫她祛除才是。」憑著深厚內功,東方紅不多時已將藥性散去七七八八,無視內力的虛耗,第一個念頭便是幫好友療傷。   驀地,背心一麻,一股冰寒已極的指力,刺破護體紅日勁,任脈十餘處穴道連珠被封,偷襲者下手好快,顯是一流高手,為怕她衝開穴道,立刻加點她督脈十二穴,截斷體內真氣。如此一來,東方紅便是有通天之能,也無法短時間內恢復行動力。   東方紅半晚血戰,擊殺高手無數,無人能擋自己一招半式,眼見離去在即,卻忽遭暗算,又急又氣,想起復國重任,盡成泡影,卻又口不能言,真氣一,身子慢慢軟倒。但她豈是徒自傷心的尋常女子,腦中急轉,謀求脫身之法,靈光猛現,想起了關鍵之處,一種難言的恐懼,首次爬上心頭。   「縱是絕頂高手,也不可能近我一丈內不被發覺,枉論偷襲,那..那難道是..」縱是身處絕境,她也不至於驚惶失措,但面對自己的懷疑,確實令她打從心底恐懼起來。   努力轉動頸子,眼眸中出現的身影,證實了自己的想法。那無聲無息下手暗算之人,正是她死命維護,救其脫險的好友,冷瞳。   「好..你..你好..」語調中,有著不平、忿慨,與深深的哀慟。滿腔激憤下,已是語不成聲。   自己中了敵人的苦肉計,卻是失察,但怎麼也沒想到,從小一齊長大,情同姊妹的夥伴,會偷襲自己。冷瞳看著自己的戰利品,銀鈴也似的輕笑出聲。蹲下身來,輕撫著東方紅滑嫩的臉蛋。   「公主,你冒險救我,瞳兒總是感謝你的。」冷瞳的眼中忽然綻出一道詭異色彩。   「可是,你為什麼要來救我呢?」語畢,將東方紅推倒於地,用左腳踩牢。   「人來!將這反賊綁了。」幾聲斥喝,一些未逃遠的兵卒,取出鎖鏈,將東方紅手腳牢牢困住。   冷瞳滿面儘是得意神色,純稚的眼神,嬌憨的笑靨,一點都不像是個剛剛暗算多年摯友的女人。   東方紅口不能語,看著這曾誓同生死的故友,眼光中,是足以灼傷人的深深哀傷。   「公主!你一定很想問,為什麼我暗算你?」冷瞳歎道:「很俗氣的一個理由,榮華富貴。」   「真的很俗氣對不對?可是,最俗氣、最平凡的理由,也就是最好的理由。」冷瞳再道:「自五歲那年死裡逃生後,我就領悟了世間的至理,『弱於人者,人恆欺壓之』,那時候,我就發誓,此生際遇,有上無下,縱死無悔。」一滴清淚,自東方紅白玉般的臉頰上,緩緩滑下,自是傷心到了極點。   「沒錯,公主,你給了很多東西,我的過去,我的未來,都是你給我的。這點,瞳兒真的很感謝你。」   「可是,你還能給我些什麼?禁衛軍總統領嗎?以我的美貌,我的武功、智謀,不只區區一個禁衛軍統領。」冷瞳坦然笑道:「所以,我今日...」「賣友無悔。」   在一旁囁嚅的士兵都呆掉了,在他們的生命中,從未有見過這樣一個,同時具備了真誠與詭詐,將邪惡與純真完美合一的融合體。   「公主!看來受到衝擊的不只是你嘛!真是欠缺磨練啊!」冷瞳笑道:」喂!你們幾個綁好了沒有?動作這麼慢。唉!一定平時綺紅院去得多了,連鎖個人都手酸腳軟的,不像男人。」   聽到咯咯嬌笑,士兵們只覺得毛骨悚然,他們不會忘記,這名女子適才就在笑聲中,賣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啟稟統領,我們綁好了。下一步是..」「下一步啊!我想想,嗯!還是先請你們休息一下好了。」   看見冷瞳緩緩抽出腰間長劍,眾士兵大駭,連忙逃命。但一股冰寒刺骨的劍氣瞬間追上。   冷刃斷魂。   冷瞳將東方紅扛在肩上,輕聲道:「我討厭別人聽見我的心事,那會讓我覺得自己很脆弱,所以只好讓聽到的人上天堂避難了。深交如你,我尚且如此,何況他們。」語畢,大步而行。 太陽篇 第二章 昔時因 太陽篇 第二章 昔時因   叛黨首腦得知東方紅被擒,欣喜異常,吩咐於內殿審問。立下大功的冷瞳,奉命將俘虜送往內殿候審。   路上,發覺東方紅身上的鎖鏈略有鬆動,冷瞳輕拍著高高翹起的美臀,輕聲笑道:「不要急,就快要到了,難道你不想看看誰是政變的主使人嗎?」   「參見陛下,冷瞳已將叛逆擒住,供後陛下發落。」   「做的好,這次你打開城門,立功居首,朕不會忘了曾經許你的東西。」叛逆!說的到底是誰?東方紅心中氣苦。入耳的聲音依稀有點熟悉,一等到被放在地上,幾經掙扎,舉目上望,赫然看清了叛軍首領的真面目。   「三皇叔,竟然是你?」   「久違了,紅丫頭,多年不見,倒是出落的越來越標緻了。」   眼前之人,左半邊臉被紗布裡住,身材修長,外貌雖然頗見蒼老,卻仍顯得氣宇軒昂,風度翩翩,漏出來的一隻眼睛,目光炯炯有神,不怒而威,正是東方紅的親叔父,東方白。   東方紅知道,這位叔叔年輕時,文事、武功均臻上乘,長袖善舞,廣結豪傑,曾是下任皇位的不二人選。但在一次返家時,遭人刺殺,妻兒喪生,自己也毀了半邊臉。自此意志消沈,閉門不出,借酒澆愁。東方正繼位後,每逢節慶,仍贈禮遣人問候,但都遭他婉拒。卻不意竟是今日的反逆策劃人。   「皇叔!父王平日待你不薄,你居然報他如此。」   滿不在乎地揮揮手,一如他當年的風采,東方白笑道:「不用這麼緊張,一個位子,沒有人能長久坐穩,現在,不過是換朕坐坐而已。」   「你對父王有何不滿,竟要謀反,將來死後,你哪有臉見東方家列祖列宗於地下。」   「沒什麼不滿,只是朕想當皇帝而已,就這麼簡單。」東方白隨意曬道:「至於百年之後,朕倒要看看,是誰無顏見祖宗於地下。」   「你這是什麼意思?」東方紅怒道。聽出話裡有不尋常的弦外之音,令她感到不安。   「什麼意思?」東方臉色忽沉,猶如籠罩了一層寒霜,他仰天大笑,笑聲中只存著無限的蒼涼、悲慟,他厲聲道:「丫頭,上一輩的舊事,你知道多少?既然不知,就別在此大放謬詞。」   東方紅猛地想起,當年宮廷皇位之爭,謠言眾多,東方白之案,雖說立即抓到兇手破案,但案情中仍存有諸多疑點,莫非..莫非..「哈..哈.。正老頭!當日你收買殺手,率人暗算於朕,自以為天衣無縫,卻也可曾想到有今日嗎?」   「胡說!休得污蔑我父王清名!」東方紅聽到舊日宮廷秘聞,急忙替父親辯護,但念及父親平日行事,心下黯然,卻已信了七八成。   東方日聞言一笑,多年的忍氣吞聲,無盡的憤恨,又豈是旁人所能瞭解。低眼斜看東方紅,絕動人的臉上,看到的是一副絕不向任何迫害低頭的倔強表情。   好半晌,開始大笑,道:「對了!差點給忘了,你小時候朕教過你武功,雖然說時間久了,也不至於退步這麼多吧!幾個穴道真可以困你那麼久嗎?」東方紅自被檎後,便一直潛心衝穴,預備突襲敵人首腦,報滅家被擒之恨,此時已衝開九成,聽得計畫被發現,再不猶疑,運勁迸斷身上鎖鏈,抽出腰間暗藏匕首,飛身而上。   「逆賊受死。」   「保護陛下。」   殿內護衛紛紛挺身向前,試圖擋成一座人牆,但紅日真勁再現威能,又豈是他們所能抵擋,尚未看清敵人身影,就已被劍氣破體而出。說時遲,那時快,轉眼間便已攻到東方白眼前。   東方白雖已拔劍在手,卻沒想到對方的身法快至如斯,「叮」一聲,長劍被斷,明晃晃的匕首已架在眼前。   「無怪朕損兵折將,仍是奈你不得,果是好身手,不愧是東方家五百年來的第一人。」無視於自己命懸人手,東方白好整以暇地稱讚侄女的劍法。   東方紅內心反覆交戰,激動不已。只要手下輕輕用力,立時便可為家國報此大仇,可是,果如叔父所言,不對的應是父王自己呵!想起幼時,對自己照顧輩至,百般呵護,種種的恩義。一時之間,竟是不忍心下手。   「皇叔!我只問你一句?」東方紅咬牙道:「就為了榮華富貴,連命也送掉,值得嗎?」為了找到下手的理由,她只得如斯問。   「送命?就憑你?」東方白眼中厲芒大盛,顯是另有後著。   一聲水滴落地聲,吸引了東方紅的注意,卻為防東方白偷襲,不敢回頭。「陛下!小公主好像醒了。」出聲的是在一旁的冷瞳,驚覺尚有大敵在旁,東方紅心中一凜,但更驚訝的是她的話。   「哦!方丫頭醒了嗎?」   聽明白了兩人對話,東方白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仰頭一看,發現一名稚齡少女,滿身傷痕,衣不蔽體,竟被麻繩捆著,吊在天花板,鮮血不停地滴落地面,卻不是自己親妹妹東方方是誰。   見到妹妹受此折磨,東方紅眼中都快滲出血來。手上用力,在東方白頸間留下一道血痕。   「公主!還是讓瞳兒提醒你一下吧!瞳兒現在從一數到三,若是你不棄劍投降,有什麼後果,你冰雪聰明,自當心知。」語畢,身後的一排侍衛,彎弓搭箭,對準空中的身影。   「一...」「你..你們好狠毒。」   「無毒不丈夫。你武功太高,若讓你逃逸,日後行刺於朕,豈非教朕日夜寢食難安,只是,朕自問無人能正面擋你一劍。不能力敵,便得智取。」東方白毫無愧色,冷然道。   「二!」   隨著聲音一出,一枝長箭射向空中的東方方,穿臂而出,鮮血飛濺,東方方痛的慘號出聲,她年紀小,聽不懂底下大人的對話,只看到姊姊為己為難,小小的心裡,亦是痛苦萬分。   東方紅暗忖,若是飛身救人,敵近我遠,能否趕在敵箭前到達,由是未知之數,可是東方白武功高強,以雙方現在的距離,自己身形稍動,空門大開,他趁隙攻擊,實是九死一生。   「只有棄劍投降,才能救妹妹一命,可是..我半晚的血戰、父王的重托,難道就此落空..」一邊是父母家國,一邊是姊妹情深,內心的掙扎,令她握劍的手顫抖不已。   「三!」   「鏜!」一聲,匕首落地,東方紅頹然跪倒,她知道,今生就此毀了。空中的東方方,無聲地淚流滿面。   「啊!」厲芒乍現,一聲慘呼,只見東方紅雪白的雙腕,出現兩道紅絲環,逐漸擴大,紅色的液體不斷地滴在地上。卻是東方白重持斷劍,立即出手,挑斷了這頭號大敵的雙手經脈。雙手是用劍者第二生命,手筋既斷,東方紅今生今世再無持劍的可能了。   「紅日神劍,自今日起,絕響於江湖。」東方白緩聲道。*   半生心血,盡付東流,東方紅真正絕望了。   「朕一世英雄,豈能死於女子之手。」看著腳下的失敗者,東方白昂首闊步,傲然道:「說到底,你也只不過是個女人。」   一旁冷眼旁觀的冷瞳,很明白這句話的意義,『成大事者,六親不認』,因為她自己也是同路人。若是東方紅能六親不認,根本沒有任何陷阱困得住她,當然,東方白也就勢必得到陰間去當發夢皇了。   「人來!」東方白命令。「帶長公主下去更衣。」   侍衛們應聲向前。說是更衣,其實只是拖到大殿中心,強行除去衣衫。   「不要,快點住手,你們這些禽獸。」東方紅拚命掙扎,奈何手上無力,抵擋不了侍衛們如狼似虎的暴行。   侍衛們努力按住東方紅手腳,一名侍衛遭指甲會破臉皮,吃痛之下,猛摑巨掌,把東方紅打得腦眼昏花,嘴角流血。   「公主是王族,需得待之以禮,倘若她受了半點傷,你們等一下全都人頭落地。」東方白隨意道:「若是侄女不願在此更衣,那也好得很,待我命他們將你拖至正門,讓文武百官看看長公主赤身裸體的誘人模樣。」   似乎是恐嚇發生了作用,最後,只聞衣衫撕裂聲大作,輕蘿外衣,長褲,蕾絲的月白小衣,在一番激烈掙扎後,離開了主人的身體。   侍衛們對東方紅覬覦已久,只是平日身份懸殊,只能暗自吞口水,現在有了機會,哪還不趁機上下其手,只急得東方紅不住扭動身體,卻是徒勞無功。「陛下!既然諸事已定,冷瞳不妨礙陛下享樂,就此告退。」   「很好。朕許下你的元帥一職,明日早朝會宣佈。」東方白點頭道。   東方白轉頭命令道:「你們全都下去,替朕傳旨,召今晚所有殉難士兵的男性家屬,殿外候旨。」   察覺到皇帝語中的承諾,侍衛們高興的一擁而出。   自一歲起,東方紅從未在男子之前裸露半點肌膚,而剛才非但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剝光衣衫,只羞憤的欲立刻死去。   「你這惡魔,你這樣做,怎對的起死去的父王。」東方紅悲憤道。   「死去的父王!哈哈..丫頭,你太不瞭解自己的父親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東方白猛地轉過頭來,半邊臉上如同罩了一層寒霜。   「惡魔的兄長,當然也是惡魔。」東方白道「你真的以為他會死守殉國,丫頭,你大錯特錯了,他利用你帶真龍寶劍突圍,掩人耳目,自己卻從密道早一步溜出都城了。」語氣中有著無盡的遺恨,似是為了未能一報多年之恨而氣惱。   「跑了老的,也無妨。今天我就先奸了你們姊妹,來日再取正老頭的首級。」   「你放過方方吧!就算你不念她是你的親侄女,那麼小的孩子,你也忍心下手嗎?」   對自己的命運,東方紅悲哀的認命了。為了妹妹,拋棄了僅有的自尊,向折磨她的死敵哀求。   「你父親既然捨得,我又何必客氣。」東方白道:「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妹妹身上的傷,是你那慈愛的父親,為了逃命,把她從車上踢下來阻擋追兵所造成的。」   東方紅驚駭莫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最慈祥、最相信的父親,居然會..「我不相信,父王他不會做這種事。」   「信不信由你,不過..」東方白詭異笑道:「若不是他命人密告你逃離的路線,要伏擊你還真不容易。」   東方紅腦中轟然一聲巨響,眼前金星四冒,胸口氣血翻湧不已心中淒楚難當,彷彿五臟六腑都要一齊絞碎。就僅僅一個晚上,最信任的摯友暗算自己,肢體半殘,被親叔父施以地獄般的凌辱,到了最後,竟然連父親都出賣了她。「我這一生,到底是為了什麼戰呢?我的生存,又是為了什麼呢?」這樣的疑問,不斷堆臆在胸口,彷彿所有的生存意義,全被一齊抹煞。   最後,她聽到某種東西的碎裂聲,那是她的靈魂、理智、意識,瞬間化為碎片的最後聲響。兩行紅色的淚珠,在白玉般的臉蛋上,靜靜地留下了深刻的紅妝。東方紅目光呆滯,神情癡呆的坐在地上。   「姊姊!姊姊你怎麼了,你說話啊!方方好害怕啊!」看到姊姊的崩潰,東方方驚駭莫名,半跪半爬的蹭近東方紅身邊,用被綁住的身體搖晃著親愛的姊姊。   「哈..哈哈..哈哈哈..」打破了可怖的沈默,最後,東方紅開始大笑,恍若地獄最深處的厲鬼,重回人間,讓人心肺功能為之衰竭的狂笑,響徹了整個殿堂。   從這一刻起,東方紅的意識已經徹底崩毀,存在的,不過是一個美麗的肉體而已。   東方方驚慌的不知如何是好,「姊姊。」看見妹妹表情,東方紅淒然道:「是啊!你也是被所有人給拋棄了,整個世界,就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殿門外,無數的人聲嘈雜起來,東方白沉聲道:「已經準備好了嗎?」   「稟陛下,人已經帶齊了。」   「很好,再多找一點也無所謂,就當作是朕犒賞你們的勞軍禮吧!在沒有滿兩天前,不得打擾余朕,違者斬。」語罷,抓起東方紅看也不看一眼,垃圾般地丟出宮門。   血,無聲再流。   宮門之外,東方紅躺在泥地上,朦朧的眼神中,映出了無數禁衛軍的身影。一個禁衛軍大漢猛地撲上……   國境邊界小路上,一輛簡陋馬車緩慢地馳著。   「陛下!我們已經成功躍過國境了。」   「做的好,辛苦了。」一個頗見蒼老的身影,撚鬚笑道。   「可是帶著真龍寶劍的長公主,已經失去了消息,留下的小公主,也..。」「小事一件,國家的重心在於國王,寶劍不過是象徵,沒多大意義。至於女人,還怕沒有嗎?哈哈哈...」滿天的雲朵,悄悄地遮住了月亮……   黑魯曼歷五六六年   利加斯王城   娼館「處女宮」   破舊的屋子,低俗的擺設,鮮艷的足以刺眼的錦繡大紅被,凌亂地被踢在滿是污塵的地板上,屋子隱約散出一股發霉的酸氣,其中夾雜著難言的異味,那是年輕女子的體香,汗的臭味,以及男女激烈交合後散發出的氣味。   一對男女,躺在沒有被褥的破舊木床上。那名男子,看上去身體粗壯,是一般下階層的普通工人;女子的長長秀髮遮住半邊臉,看不清長相,只看的見纖細如葫蘆般的窈窕身材,以及雪白雙腕上,兩道驚心的紅痕。   驀地,一陣喧嘩的鑼鼓嗩吶聲,隱約由窗縫間傳來,夾雜著鞭炮與人聲的聲響,喜氣洋洋。女子睜開眼睛,「是..是哪一家在辦喜事?這麼熱鬧?」   「你連這麼大的事也不知道嗎?」男子勉力道:「先帝東方正,回國重新登基,今天是皇太子與冷瞳元帥的結婚大典。」   女子聞言,似乎有些許的震動,但外表並沒有什麼特殊反應。   「上個皇帝也真倒楣,登基沒兩年,就被手下政變刺殺,他的頭,聽說是冷瞳元帥親手交到東方正陛下的手中的。」   「是天意嗎?那個人到底還是死在女人手上!」腦海裡依稀還記得,那個男子昂首闊步,傲然道:「朕一世英雄,豈可死女子之手。」   「說起來,倒有件奇事。」客人饒有興味道:「你長得有點像先帝的長公主殿下。」這個女孩很特別,雖然身在娼寮,卻沒染上風塵氣息,反而有另一種難言的清新高貴,可能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孩。他聽人提過這個女子的來歷,據說是在半年前,姊妹兩個人一齊由軍妓營被賣到私娼館的,現在她一個人賺錢養活妹妹。   軍妓營的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那些禁衛軍殘猛粗暴,動輒將身下的女子打得皮開骨折,京城裡的妓女們,視接他們的生意為畏途。她妹妹一年內墮了十五次胎,最後精神崩潰成了呆子,軍妓營的長官為了怕負責任,將她們兩人一起轉賣娼寮。聽說進院子的時候,姊妹倆下半身都還在流血;天殺的,她妹妹根本就還是個孩子。   剛來的時候,聽說她也是癡癡呆呆的,老闆什麼客人都讓她接,不知道後來怎麼變好的。   「客人你說笑了。」她笑道,嫵媚的笑中,似若有無限淒楚,「我們這種低三下四的私娼,哪會像什麼公主?要是我真像公主的話,就到街口的換裝俱樂院,扮個什麼國的公主,再多接一批客人了。」   「再說,要真是公主,又怎會和您做這等事呢?」如同要一舉撇清般,丁香軟舌伸進了客人口中。「啊..嗯..不..不管什麼勞什子公主了,你好好服務,我會多給一點小費。」   想起在家裡發燒等著治病的妹妹,想起漏水的屋頂,還有不知在何處的晚餐,女子加倍地賣力……   「啊..啊啊..」最後,客人全身痙攣,虛脫在麻痺的舒活快感中。   風,無聲地吹著,似乎,有一聲人類聽覺可及以外的歎息,緩緩地滲入微風之中,吹往南方的國度,掀開了風姿物語的另一章。   謝伍德森林   (兩年後,東方紅會與正進行千里長征的蘭斯一行人相遇,加入其中,日後成為九天御使的一名。) 月亮篇 月亮 (一) 月亮篇 月亮 (一)   黑魯曼歷五五九年四月七日   達耳甘王國東部   時至夏初,猶如湖水般的藍天,只有幾片微稀的白雲,點綴其上,氣溫已經回暖,卻還沒真正開始熱起來,午後爽朗的涼風,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空氣中,除了樹林特有的松香,還夾雜著不知名的花卉香氣,未殘先落的花瓣,落在嫩綠的野草叢上,被太陽的熱力烘培,發出陣陣薰香。   樹林間,有著昆蟲求偶的聲音,鳥類吸引同伴的鳴啾,以及一陣小小的鼾聲。   一名嬌俏可人的女孩,正在馥郁的薰草床上,聆聽悅耳的鳥鳴,作著香甜的好夢。一片凋零的花瓣,飄落於小巧精緻的鼻樑上,被呼出的香氣,吹得飄上飄下。   「哈..哈..哈啾!」終於,女孩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稍微睜開了慵懶的雙眼,又再睡去。   「清純可愛的小姑娘,她嫣紅的雙頰可比山林的紅玫瑰,滑嫩的肌膚有如珠穆朗瑪的新雪,倦慵的睡姿,連森林中的精靈,都要飛來讚歎,過路的旅人想請問你,斯登爾克要往哪裡去?」   一把柔和好聽的聲音,悠揚動聽地響起,驅走了睡夢女神的召喚,女孩睜開眼睛,見到一個容貌秀氣,舉止優雅的旅人,手裡牽著只瘦灰驢,笑吟吟地站在不遠處,對自己行了個脫帽禮。   「你好,大姊姊。」   旅人秀雅的瓜子臉蛋上,閃過了一絲錯愕,隨即轉換成手足無措的窘迫。「受到美女的誇獎,我很高興,不過,我是男的呵!」   「大哥哥是吟遊詩人嗎?」   「是的!我是個遊走四方,為各地帶來歡樂的詩人。」被提到自己的職業,旅人自豪地挺起胸膛,不過隨即喪氣地垂下肩膀,「只是,卻是個連三餐都沒著落的落魄詩人。」   看到旅人變化多端的逗趣表情,女孩輕聲笑著,自口袋中取出了麵包,遞給他。   「你還沒吃飯嗎?」   「我已經一天半沒吃過東西了。」旅人接過麵包,毫不客氣的張口大嚼。女孩看著眼前的男子,雖然狼吞虎嚥,但舉止仍是說不出的好看,顯然受過良好的教育,身上的斗篷雖然骯髒,背後的一把琴卻保養的很好,似乎在為他的身份做證明。   女孩很興奮,吟遊詩人是大陸上一種受人尊敬的職業,多由落魄的貴族,與受過教育的平民所擔任,他們走遍四方,吟唱著優美的史詩及動聽的詠物歌曲,出入於豪門貴室間,卻也將知識傳遞給一般民眾,有時候,還會以魔法幫人治病。   有時候,某些公國的王室,為了訓練自己的下一代,會命他們以詩人的身份旅歷各地,其中,也不乏日後叱吒風雲,威震四海的不世英傑,這些人的存在,為吟遊詩人這個職業,蒙上了一層浪漫的輕紗。   在女孩的村子裡,只有重大節慶,才會有詩人的來到,她還記得,去年豐收祭的時候,村子裡的婦女,是如何在悠揚的詩歌聲中,翩然起舞。   灰驢在一旁低頭吃草,似乎為了主人的寒酸而不滿,不住地搖著頭。   「呼!太感謝了,我已經好久沒吃飽過了。這傢伙還可以靠吃草來解決,我卻只能在一邊啃竹子。」飽餐一頓,旅人滿意地拍著肚子。   「吃飽了嗎?還要不要?」   「已經夠了。善良的小姑娘,為了感謝你的慷慨,我決定要說個故事來當謝禮。」說著,熟練地彈起琴,在清亮的琴聲中,旅人引吭高歌。   「在那遙遠的雪山深處...」「喂!這個故事我聽過了,是大賢者卡達爾為睡夢公主解除魔咒的故事吧!」   「啊!聽過了是嗎?那西方沙漠裡,青銅城市的十五人失蹤記呢?」   「也聽過了。」   「那..海外胡努島的海盜王寶藏呢?」   「還是聽過了。你怎麼只會說卡達爾的故事啊!」   「因為大賢者的故事最多嘛!」   連續換了四五個開頭,女孩都笑著搖搖頭,旅人不由得有些困惑的抓抓頭。   「啊!真是輸給你了。我知道的故事都在用完了。」   「你還真是個二流的詩人哪!就只知道這些老故事。」   「所以才連三餐都沒著落啊。」   自己的專業能力遭到否定,旅人有些生氣,側著頭想了想,喜道:「有個謎語,你一定不知道。請問,怎麼把一隻大象放進櫃子?」隨即補充道,「只能用三個動作喔!」   「硬塞。」   「不對。」   「用腳。」   「還是不對。」   「用鋸子鋸。」   「你怎麼那麼殘忍?」   答了幾個答案,都不對,旅人笑道:「都不對,要我宣佈答案嗎?」   「先不要說出來,我一定會想出答案的,只是現在腦筋有點亂,答不出來而已。對了,你不是問斯登爾克的路嗎?往前直走,穿過這個樹林,三叉路口左轉就是了。」   「真的不要我說答案?」   「真的不要。」   看見女孩倔強的表情,旅人啞然失笑,笑道:「那麼,下次我們見面的時候,你再把答案告訴我好了。」拉過滿不情願的驢子,旅人轉身離去。   「我叫若蘋.洛克斯裡,詩人哥哥的名字呢?」   「遊走於大陸四方之上,與自由的清風為伴,飛揚的音符,為人民帶來歡笑與祝福,有人問起他的名和姓,那是僅存於耳語間的傳說,有個聲音叫作奇諾。」   奇諾是風之大陸上,著名的遊玩之神,風趣而愛好嬉鬧,所有的慶典都少不了他的蹤影,旅人用這個當名字,自然是不留真名的意思。   喧鬧嬉笑了半天,忽然靜下來,聽著逐漸遠去的蹄聲,女孩不由得有些悵然若失。   「若蘋..若蘋..」「我在這裡。」   一個黝黑的男孩,氣喘吁吁的跑過來。   「克新。找我幹嘛啊?」   「麗雅小姐在找你。」   「我才出來一下下,姊姊就不放心嗎?」   克新不說話,只是把手指向天空,只見天邊泛著紅霞,竟已是黃昏時分了。   「啊!糟糕,竟然把時間給忘了。」若蘋驚呼道。「我要回去了,克新,你也一起走吧!」   「等一下。」   猝然間,一個精緻的小荷包被塞進掌心,若蘋還來不及有反應,克新已紅著臉,向反方向遠遠跑開,一面跑,一面回頭作了個鬼臉。   「若蘋.洛克斯裡,我最討厭你。」一個不小心,跌了一跤,隨即馬上爬起,竄入樹林中,不見蹤影。   若蘋呆在當場,「這是在幹什麼呀!」   甩弄著小荷包,若蘋輕哼著小調,漫步回家,小荷包上,金絲相繞,繡紋古雅,是一件價值不菲的精品,決不是一般鄉間所能購得,克新是村長的獨子,有機會進到城裡,才有金錢與機會買到。   「等一下要把這個東西給姊姊看,讓她高興高興。」若蘋把玩著這難得的奢侈品,喜孜孜地走著。   若蘋的家裡,就只有她與姊姊麗雅兩個人,對於姊姊口中早逝的父母,若蘋根本就沒有印象,只存著小時候不斷搬家的記憶。平日麗雅以手工擔負起生計,外加教若蘋讀書識字,已是二十五芳齡的麗雅,拒絕了所有傾慕者的追求,專心地與若蘋相依為命。   「姊姊,你應該趕快找個姊夫啊!」   「姊姊那麼醜,哪裡會有人要。」每當若蘋問起,麗雅總是淡淡的笑著拒絕,秀麗嫻雅的臉龐上,若有一層抹不去的哀愁。   躡手躡腳地步進了院子,煙囪裡炊煙升起,正想嚇姊姊一跳,驀地,屋子裡傳來巨響。   「你莫要以為我受了傷,就不敢殺你,這裡守備的芝麻綠豆般兵力,我還不放在眼裡。」   「你殺了我,走漏風聲,在追捕者的緝拿網下,你亦不過百日之命。」   若蘋震驚當場,記憶中,不管是怎樣的場合,姊姊總是很有教養地輕聲細語,而現在,雖仍是語氣平靜,但冷冷的語句中,卻表現出一股針鋒相對,死不退讓的語意,怎不教她驚駭於心。   另外一名男子的聲音,則更加古怪,非常的低沈,語氣間帶著異樣的冰冷,使人不寒而慄。   「死小娘皮,嘴倒是很硬,看來是十年的放蕩日子,讓你把以前受的調教全給忘了。」一聲清脆聲響,似是什麼器皿被砸破,跟著是布帛撕裂聲。   「你..你想幹什麼..啊..」若蘋從窗口隙縫悄悄望眼進去,看見裡面情景,只嚇得心膽俱裂。   房裡,麗雅坐在椅上子,上身衣衫被撕開,一片陶瓷的碎片,插在她雪白的左肩上,鮮血染紅了肌膚。麗雅抿著嘴,兩道蛾眉緊蹙,似是忍著極大的痛苦,不敢發出聲。   一個黑色背影,負手站立,打扮十分古怪,碩大的身體全部包裡在斗篷裡,黑色的披風無風自動。   「脾氣倒是跟當年一樣硬,哼,我問你,咱們的那個孩子呢?」   一提到孩子,麗雅登時臉色大變,卻依然不作半語。   「哼!看你忍到幾時?」將手一推,碎片更加刺入,劇痛更加三分。   若蘋再也忍耐不住,拿起一根當柴火的木棍,衝進房裡就是一棒。   「不准打我姊姊。」語聲未落,棒子好像落在什麼極有韌性的無形網上,若蘋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已被反震力倒撞而回,重重地摔落在牆上。   「薩達卡,不要傷她。」麗雅驚呼道。   若蘋勉強站起身來,只看見黑衣人薩達卡已轉過身來,兩隻血紅的眼睛,有若散發出陣陣邪力般,籠罩住自己。   「哦!這就是那個孩子嗎?」薩達卡冷然道,語氣雖冷,但明眼人卻可感受到,那經過刻意壓制後的激動。   「來人啊!快來人啊!」若蘋高聲疾呼,她雖然驚慌,卻也知道眼前的敵人,不是自己所能對付,連忙呼救,引村人前來。果然,薩達卡雙手顫動,顯是心中忍不住害怕。   一旁的麗雅卻不這麼想,薩達卡的凶狠,不是小小的若蘋所能明白的,此刻他目中凶光大盛,雙手顫動,顯是已在凝聚法力,要將所有來人一舉格殺。忍住疼痛,麗雅咬牙道:「你要的東西,你已經看到了,你的條件,我都答應,求求你先離開吧。」不得已,只得希望他權衡輕重,先行避開。   果見薩達卡猶疑了半晌,冷哼道:「記著你說的話。」也不見他怎樣動身移步,眼前一晃,黑影已消失不見。   窗外,一抹黑痕快速地消失在西方。   「發生什麼事了?」   「麗雅小姐,你們沒事吧!」嘈雜聲傳來,是村人聞聲來查看了。   麗雅披了件長衫,掩住露出的肌膚,步到窗口,忍痛輕道:「沒事了,只是走火燒了件衫子,勞煩各位鄉親了。」   眾人既見無事,也就各自散去。   麗雅不顧自身傷處,先扶起若蘋,焦急問道:「有沒有受傷?還疼不疼啊。」   若蘋咬著嘴唇,道:「我沒事了,姊姊你的傷口..」麗雅慘笑著,搖了搖頭,掀開上衫,只見碎片深入約莫半寸,血仍從左肩上不住外流。   忍著痛,麗雅猛地拔出碎片,鮮血向外激射而出。「姊姊!」若蘋急道。   麗雅用紗布覆蓋住傷口,疲倦道:「不要擔心,姊姊沒事啦!」跟著低下聲音,道:「今天的事,無論如何,不可以向別人提起,什麼人都不可以,知道嗎?」   若蘋點了點頭,心裡的疑惑,卻更深了。   當天晚上若蘋因為驚嚇過度,臥病在家,發冷發熱,連接著好幾天,完全下不了床。   於此之時,一向平靜的村子,也發生了教人驚駭莫名的事,從若蘋臥病的隔起,每日清晨,雞鳴之前,就有一名妙齡少女,毫無理由地失去蹤影,任憑村人怎麼搜索,都找不到她們的下落。   失蹤的女子,都是十六、七歲,外貌姣好的無瑕處子,這令村人們有了某種聯想,而大為恐慌。   一、二、三、四、五,連著五天,已經有五名純潔美貌的少女,遭到毒手,焦急的村民,組成了自衛隊,在夜裡四下搜尋,卻仍是徒勞無功,當第六天的雞鳴聲,高高響起,第六名少女也加入了失蹤者的行列。   「魔鬼!這一定是魔鬼!」激動不已的村長,喃喃自語道。他們雖然把村子裡的每條出路,守得水瀉不通,卻連敵人的影子也沒摸著,只好把想法傾向於鬼神。   「那該怎麼辦?這裡又沒有僧侶,也沒有魔法師..」說到底,他們只是普通的常人,對於人類能力以外的東西,自然有種最原始的敬畏感。   若蘋也感到焦急,這不光是為了失蹤者裡面,有她的朋友,事實上,自那一天起,原本足不出戶的麗雅,開始在每天正午時分,攜帶著一堆食物與傷藥外出,直至傍晚。   面對若蘋的詢問,麗雅也只是苦笑不答。有時,若蘋很肯定,在薄薄的土牆之後,姊姊的啜泣,很小聲,很小聲地傳過來。這讓若蘋加倍不安,她隱隱約約感到,事情與那天的薩達卡有關。   但是,也不是每件事都那麼糟,在連串的恐懼裡,有件事令若蘋雀躍不已,自她臥病的第二天起,每天清晨,都會有串編織精巧的花環,被安置在她靠庭院的窗前,讓若蘋每天,總是沐浴在淡雅的花香裡,不想起床。   這成了若蘋每天最深的期待,對於這位不知名的關心者,她充滿感激,一直想找個機會謝謝他。   在第六天的清晨,一夜沒睡的若蘋,閉上眼睛,悄悄等待著送花人的蹤跡,在她的耐心快要到達臨界點之前,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濃濃的花香,溢滿了整間屋子。   若蘋小心地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正要離去,黝黑的身子,敏捷的步履,那是...「喂!克新。」   少年聽到背後甜美的呼喚,知道自己東窗事發,微黑的皮膚泛起血色,大叫一聲,連忙以最快的速度,飛奔出門,落荒而逃。看到克新的反應,若蘋亦是呆在當場,作聲不得。   一早便察覺兩個孩子的童稚舉動,默默在一旁觀看的麗雅,啼笑皆非,莞爾道:「這就是少年十五的煩惱啊!」   驀地,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自小腹深處強烈傳出,迅速地直衝腦門,麗雅疼得幾乎要跪倒在地,一手扶住門框,一手緊抓著小腹,額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面孔亦因疼痛而扭曲。   驚覺姊姊的異狀,若蘋心裡蒙上了一層未知而強烈的陰影,彷彿有一隻巨大的黑手,把她緊緊攫住,久久不能釋懷。   第七天的清晨,克新編好了花環,小心翼翼地走入麗雅家的庭院。不知道為什麼,他打從心底喜歡上那個,充滿山林毓秀之氣的金髮女孩。打從三年前,她們姊妹遷進這個村子,他立刻就被年尚童稚的若蘋所吸引,那清溪般的泠泠笑聲,水晶似的綻藍眼瞳,以及俏麗可人的外貌,深深地烙進了克新的心裡。   每當她跑進後山遊玩時,克新常常緊躡在後,那時候的若蘋,天真無瑕的神采,真的就像是森林裡的精靈。走到窗邊,剛要把花環放下,只看到若蘋半躺在床上,一雙可愛的藍眼睛,眨呀眨的瞧著他看,巧笑倩兮,卻是早就等著他了。克新的臉立刻紅了起來,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早啊!克新進來坐嘛!」   一句話解除了他的疑惑,克新舉步進屋,若蘋的床邊,放置了一張茶几,上頭已經準備好了粗糙卻可口的小點心。   「請坐吧!這些點心是麗雅姊姊,為有著不知名煩惱的少年專門做的,你一定要嘗嘗看喔!」若蘋狡黠地輕笑著。   「啊!謝謝,很可口。」有點手足無措,克新紅著臉道。   「說謝謝的人應該是我,謝謝你送了我那麼多天的花,對了,那天的荷包,我還沒謝過你呢!」   「你喜歡嗎?」   「很喜歡。」若蘋很高興地點點頭。「這是我第一次收到別人的禮物,麗雅姊姊還在抱怨,說自己年輕時候,就沒有遇到這麼可愛的小男生。」說著,看著克新,吃吃的笑。   發現自己的用心已被看穿,而對方沒有拒絕,克新反而冷靜下來,開始與若蘋對談,兩人慢慢地有說有笑起來。最後,談到了家庭。   「我好羨慕,那些有兄弟姊妹的人,都不會寂寞。」若蘋想了想,隨即補充,「不過,我也有個沒人比的上的好姊姊。」   「你記不得爸媽的長相了嗎?」   「根本想不起來,姊姊說,他們在我有記憶以前,就過世了。」若蘋的眼眶,開始紅了起來,「每次看到別人有爸爸媽媽接他們回家,我就拚命地想著爸爸媽媽的樣子,可是,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想不起來啊!」   看到若蘋的樣子,克新心痛了,輕輕握住伊人柔夷,道:「從今以後,讓我陪著你好嗎?」有點唐突,但他知道這是自己應有的表現。   受到了克新的表示,若蘋很開心地點點頭,道:「謝謝你。」驀然間,突然想起,年幼時候,姊姊總是帶著自己,四處搬遷,沒有一個地方能住長久,好似在躲著什麼人,莫非...一陣淒厲的警鐘聲,劃破了原本安寧溫馨的氣氛,克新驚醒過來,現在還是非常警戒之中,守備隊今早又失去了一名女子的蹤影,現在急敲警鐘,必是有事招集。   「我要走了。」克新起身,便要離去。   「啊!等一下。」若蘋湊近新的小情人,輕輕的吻了他,「謝謝你,給了我這麼一段美好的記憶。」   隔著衣衫,克新感覺到身旁溫暖滑膩的動人肉體,輕柔的髮絲,拂過頸項,陣陣的處子幽香,刺激著鼻間,令他有股莫名的衝動。他今年十五歲,在村子裡,已經算是大人了,他知道這股衝動是什麼。   猛地轉過身,將若蘋緊緊抱住,通紅著臉,顫聲道:「若蘋..我..我..」看見懷中的小情人,仍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派天真的望著他,克新慾念全消,卻又捨不得放開。兩人便這樣緊緊相擁,感受著這刻的美好氣氛。 月亮篇 月亮 (二) 月亮篇 月亮 (二)   「克新少爺。」一個不速之客出現在門口,看樣子,是來通知克新去參加會議的吧。   克新與若蘋窘得滿臉通紅,有點捨不得的放開彼此,整理有點皺亂的衣衫。   「抓到了內奸,是兇嫌的助手。」通報的村人冷冷的說著,「若蘋小姐也可以一起去看看。」   不用特別敏感,若蘋可以明顯察覺到,對方語氣中,強烈的輕視與不屑,這讓她非常不安,嗅到了一種危險的氣味。   集會的地點,在村子南邊的議事廳,樣子很簡陋,卻是全村重大集會的地方,要是依照一般的規矩,以若蘋的身份與年齡,是不可以進入的,此次讓她前來,定有重大事故,這點,克新很清楚。   進了廳堂,有數人已在廳中等待,臉色凝重,是村裡面幾位年高位重的長者,而地上,一個人神情萎靡,雙手被縛地躺著。   「麗雅小姐。」   「姊姊!」看清了俘虜的面孔,若蘋失聲道。   急忙飛奔到姊姊身邊,把她扶起,看到姊姊狼狽的樣子,如蘋急得掉下眼淚,「怎麼會這個樣子,姊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麗雅小姐是內奸,這怎麼可能?是不是弄錯了?」面對一眾長者,克新不敢造次,但亦勇敢地提出詢問。   「不會有錯,雖然,我們也很不願意相信..」村長搖了搖半白的頭髮,緩緩道:「傑德,你把你看到的東西,當著大家的面,再說一次。」   「是的。村長。」適才把克新與若蘋帶來的村人點頭道。他開始述說他今天早上看到的東西。   依照他的說法,他因為要多賺一點錢,所以,今天特別提早到後山撿柴,當天快要亮的前一刻,他發現了一道黑影,以驚人的高速,向西方移動,速度之快,幾乎令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山精鬼怪。   想起了村子裡近來的怪事,他勉強壓下了心底的恐懼,朝黑影消失的方向,一路追蹤過去,最後,停駐在一個山洞之前。他小心翼翼,不發出一點聲音,躡近了山洞,探頭一觀。看清了裡面的情景,只驚得差點失聲叫出。   一聲淒厲的慘叫,迴響在整個洞內,黑衣男子猛地低頭,咬住女孩雪白的頸部,不是吻,而是野獸般的撕咬,女孩開始不斷地哀嚎,鮮紅的血,開始流下,那黑衣人竟是在吸食少女的血液。   女孩雙手不停地揮舞,就像一名將溺死之人,努力地想要抓住什麼,駭人的異變發生了,女孩原本晶瑩的肌膚,開始逐漸枯黃,成了一層乾癟的皺皮,這樣的變化,在全身各處出現,最後,狂揮的雙手無力地垂下,少女兩眼暴瞪,淒慘地死去。   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他差點嚇得昏過去,剛想趁著腳還能動的時候,溜回去報訊,一個聲音響起。   「你要造孽到什麼時候?」   聲音依稀有些耳熟,定睛一看,赫然是平日,素為大家仰慕在心的麗雅。只見麗雅神色冷然,一若冰雪,渾不似平日的溫柔親切,身上一襲黑袍,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夜行衣衫。   「利用這些無辜女孩來療傷,你的傷勢應該好了九成,兩日後,當你功成,就馬上離開這個村子,不要再來騷擾我。」   「兄妹倆十二年不見,作哥哥的前來探訪,怎能說是騷擾呢?」黑衣人乾笑兩聲,將腳下女孩的屍身,踢個老遠。   「再說,這些村姑野婦,又怎比得上我妹妹動人的肉體。」將麗雅黑袍的鈕扣解開,任衣衫緩緩滑至腳下,露出了一副粉雕玉琢的美妙胴體,黑袍之下,竟是一絲不掛。   麗雅仰著頭,眼眶中隱現淚光,忍著屈辱,一任自己的肉體,曝露在寒風之中,   「啊..」沒有任何前戲,黑衣人猛地進入,強烈的疼痛,讓麗雅叫出聲來。   「嘿..別故意裝出一臉清高樣子,你幫我行功,男女雙修,對你自己也有好處!」   「這種殺人得來的功力,我不想要。」   「嘿!看來這十二年中,並沒有別的男人,享用你的身體,真是可惜!」黑衣人喘息道。「對了,你身邊的那個丫頭,樣子倒是不壞,不知道是不是跟她母親一樣。」   「啊..她是我撿來的棄嬰,你別要亂來..啊..」拚命隱藏的事實,終於被提及,麗雅心虛地接應著。   「哈!你全身上下,有幾根毛我都知道,這種謊話,瞞的過我嗎?」「妹妹,咱們當年生的那個孩子,你藏到哪裡去了?」   最深的秘密被揭發,麗雅只覺得全部的犧牲,都成了泡影,頹喪地趴倒在地。旁觀的村民,被這些兄妹亂倫的內幕,嚇得傻了眼,此刻,他亦知是該離去的時候了,要是等眼前的這對男女完事,發現了他的行跡,立刻就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半奔半爬地回到了村子,糾合了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帶妥傢伙,將踏進村子的麗雅先行捕獲,送至議事廳查問,再準備突襲黑衣怪人。   「這就是整件事的經過,這對狗男女實在可惡,應該盡快把他們處刑,以絕後患。」   村人恨恨道,他有一個堂妹,是第三天的犧牲者。   「姊姊..這不是真的對不對?他們說的是謊話對不對?你說說話啊.。」若蘋驚慌地掉著眼淚,受到這麼大的衝擊,只覺得自己的世界,化作碎片,一片片地散落滿地。   「若蘋,我對不起你,你要原諒..」話到嘴邊,看到若蘋驚恐不已的眼神,麗雅知道了答案,女兒不肯認她。   「自己是兄妹亂倫的孽種..」這麼骯髒的答案,確實是超出了,若蘋所能承受的範圍,這點,麗雅很清楚,可是,她是自己的親骨肉呵!自己多年來,心底一直期望,有朝一日,她能喚自己做母親啊!如今..如今..「這個賤種也不是好人,剛才我去請克新少爺,就看到他們兩人,在床上摟摟抱抱,一定是這賤貨,想勾引少爺..」聽到這句話,旁邊的人開始落井下石。   「是啊!母女倆都是禍水,小小年紀,就會引男人..」「兄妹亂倫的孽種,還能有什麼好東西..」「惡魔..這一定是惡魔的種..」「這關惡魔什麼事..」「你是誰?」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啪啪(拍掌聲)我就是怪叔叔。」   「給我滾出去..@%&$*..」周圍左右鄙視的眼光,猶似一柄柄利劍,刺在若蘋身上,明明昨天還是和藹的叔叔伯伯們,現在卻用鄙夷與不屑的眼神,看著自己,彷彿自己是一件骯髒到不得了的東西,若蘋剎那間,天旋地轉。   「騙人..騙人..你們都是大騙子..」若蘋哭喊著,一轉身,奔出了議事廳。   有幾個村人想要攔阻,卻因為克新的臉色而作罷。畢竟,還是對付主凶比較重要。若蘋沒命地奔跑著,整個腦袋亂烘烘地,適才的畫面,一幕幕,在腦裡不住重映。   「孽種..」「賤貨..」「惡魔之子..」「勾引男人的小騷貨..」幾個字眼,一如最惡毒的詛咒,不住在耳畔迴響,若蘋只想迅速找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躲起來,避開這些事。跑出了村子,跑到了平日休憩的樹林,她躲進了一個隱密的樹洞,開始舔著深深的傷口。   這個森林,是最喜愛的地方。蒼鬱的樹木,濃密的枝葉,會令一般人為之卻步,但對若蘋而言,每一涉足於此,就好像回到了幼時的搖籃。靜靜地聆聽,松濤拍干,鳥雀啾鳴;流過的小溪,水聲潺潺,是最能洗滌心靈的地方,置身於斯,彷彿可以聽到精靈們的低語。   平常,若蘋總在這裡睡過頭,等到夕陽時分,焦急的麗雅姊姊,會踩著細碎的步子,到這裡來尋找妹妹的影子,柔聲的呼喚,比森林裡任何一種鳥類,更悅耳動聽,這是若蘋最溫馨的記憶,可是..可是..思緒流轉,若蘋想起了很多舊事。有年節慶,全村唯獨若蘋沒錢添購新衣,麗雅心疼妹妹,特地賒了布料給她做衣衫;某次生病,麗雅背著高燒的若蘋,在大雪夜裡,翻過山去找大夫。   多少個晚上,溫柔地說著床邊故事;當醒來的第一眼,就是麗雅和煦的笑容,「起來吃早餐羅!要小心,不要著涼了。」   無數溫暖的回憶,再次暖活了若蘋的胸中,她一直認為,姊姊是世界上,自己最親近,也是最敬愛的人,這個事實,不會因任何的時空而改變,但是,再怎麼樣,也想不到,姊姊竟然會變成媽媽。   沒錯,打從有記憶開始,若蘋就盼望,自己能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有個媽媽,可是,為什麼上天會以這種方式,實現自己的願望呢?   「雲開水映月澄弦,清輝照簷前,紅燭點點,竹箏淺淺,弄兒寒窗前。心心相連一條線,圈成一個圓,圈裡有圈,圈裡有緣,你是我的甜。」   這是若蘋小時候,麗雅每晚的搖籃曲,那時候,年紀太小,只是聽著歌睡,卻不明白歌詞的意思。   弄兒,弄兒。細細咀嚼,才明白詞中深意,原來姊姊是將所有的思念,女兒就在眼前,卻不能相認的痛楚,寄托在這首兒歌中。   涼風吹拂著肌膚,周圍的氣溫變得涼颼颼的,樹洞外,夜梟的聲音,開始低鳴。   「大概是晚上了吧!」若蘋的思緒冷靜了下來,可是,問題仍然是存在,她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何種表情,去面對麗雅,那個多年以來,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姊姊,或著說,她的親生母親。   突然,一陣沙沙的聲音,由遠而近,慢慢響起,有人靠近這裡了。   「姊姊!」若蘋欣喜不已,習慣性地奔出洞外,尋找麗雅的身影,隨即黯然想到,那尚未解決的問題。   「小……姑……娘……」一隻手抓住了若蘋的腳踝,若蘋大驚失色,「是山精?還是鬼魅?」不及細想,舉腳用力地往下連踩。   一陣長長的慘叫聲,響遍樹林,待得若蘋鎮定下來,才看清抓住自己的,是一個滿身襤褸的年輕旅人,正是七日前巧遇的流浪詩人,奇諾,而倒楣的他,已經被自己踩得昏了過去。   「啊!好吃,真是太好吃了,迷路了好幾天,已經好久沒吃東西了。」   生了團火,兩人席地而坐,奇諾靠若蘋隨身帶著的小餐包,飽餐一頓。這個糊塗詩人,似乎從七天前起,就在森林裡迷了路,受困於其中,直至今日。「你身邊的那頭驢子呢?」   「喔!它啊!大概是看不起我這個主人,六天前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你還真的是有夠拙了。」   看著他逗趣的表情,原本鬱悶難解的心情,竟漸漸舒緩起來,這個變化,令若蘋感到不可思議。   仔細打量眼前這個人,雖然頭臉上滿是泥塵,樣子很狼狽,但只要看著他的動作,就有一種爽朗的感覺,彷彿夏日的涼風,輕輕地吹走所有的陰霾。   若蘋突然有種感覺,在以往的傳說中,吟遊詩人的行列裡,有許多不平凡的人士,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也是位風塵異人呢?他,能不能夠替自己,解開心底的疑惑呢?   「有美貌的小姐對我注目,真是令我感到榮幸,不過,我們的年齡差距,似乎嫌大了點啊。」奇諾笑著,對若蘋眨了眨眼。   「年齡差距?你今年幾歲?」   「有時候,男士的年齡,也是種秘密,總而言之,我比你大就是了。」   「到底大幾歲啦!」   讔`之比你大就是了!]   這段回答,並不特殊,只是,奇諾的嘴角,一直掛著抹神秘的微笑,彷彿答案裡,有某種特殊的意義,這點,讓若蘋覺得很難以忍受,好像自己被當成個未解人事的稚氣孩子。   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直到很多年以後,若蘋才由香姬的口中輾轉得知,而當時,並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笑容背後的意義。   「謝謝你的招待,那麼,要我再唱首歌,來當作謝禮嗎?」   「才不要呢!你的歌一定很難聽。」   「那可就傷腦筋了,我的故事,你都已經聽過了啊!」   「我……我有個問題,想找個人談一談。」躁紅了臉,如蘋勉強提起了僅有的勇氣,道出了今天一整天的經歷。   其中有些片段,若蘋羞愧得無法說下去,但不管聽到的是什麼,也不管是多使人震驚,甚至唾罵的內容,奇諾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半點改變,始終如一,只是很溫和地淺笑著,就像是聽到了一個孩子,拾起了一片樹葉般的自然。   這給了若蘋說下去的勇氣,幾經停頓,奇諾並沒有打斷,讓若蘋自己說完故事。當柴火添到第二輪的時候,若蘋說完了。   「奇諾哥哥,你會覺得我很骯髒嗎?」   「不會啊!」   「你騙人……村子裡的人,都說我是騷貨,是兄妹亂倫生下的孽種……」講著講著,若蘋激動的哭了起來,「你表面上這樣說,心底一定也和那些人一樣想。」   「在我心底,你還是跟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一樣,是個純潔無瑕的好女孩。」奇諾笑道,輕拍著若蘋因啜泣而顫抖的背部,「小女孩,有件事,我希望你好好記住,如果說今天你有什麼錯,那絕對不會是你的出身。」   「每個人都是為了獲得幸福,而來到這個世間的。評斷一個人功過與否,是看他後天的作為,而不是他的出身。」   「可是……村子裡的人……」「一個人活著,就要堅強。你絕對不必為了他人的眼光,而感到自卑。」奇諾道。「等到你長大,就會發現,人是最善變,也是最善忘的生物。」   深鎖的娥眉,有了舒開的跡象,但陰鬱的神情,卻未有好轉,奇諾知道,這個小病人,還有未解決的疑難。   「若蘋,你恨你姊姊嗎?」   「沒有。怎麼會……只是……只是……」受到這突然的一問,若蘋說出了心裡的想法,對於麗雅,若蘋無法抱有絲毫懷恨之心,然而,對於她的種種,卻難以輕易釋懷。那是一種哀憐、憤怒、不值,與親情的綜合體。   「遙遠東方的絹之國有句古老的童言,他們唱;他們說,生的站一邊,養的恩情大過天。」(哎,咱們中國有這句諺語嗎?--Fire)   流暢的琴聲,在深寂的樹林裡,傾瀉了一地。當優美的音色,順風穿過樹梢時,原本忙著啃樹果的松鼠,都停下動作,四處張望,找尋著聲音的來源。若蘋聆聽著,那來自異國的童謠,樸拙的旋律,卻另有種進入人心的特質,讓她為之呆然,更重要的,是那看似簡單的歌詞,當若蘋聽到「養的恩情大過天」的時候,不禁一愣,跟著,一滴眼淚,緩緩地落下。   「女孩,不管你怎麼想,有份情你不能不記著,那就是把你扶養到今天的人。」奇諾柔聲道。「或許,你對你姊姊有些誤會,她對你的感情中,一定有最真實的東西吧!」   「真實的東西……?」   「是的。我相信,你的到來,決不是一夕風流的產物,而是一個女人最深的祝福,當你要有所決定之前,是不是應該與她談談,聽聽別的聲音呢?」   若蘋聽到這裡,站起身來,小小的臉蛋上,有了堅定而深刻的表情,適才的那些話,確實為她在一片黑暗中,照出了一條明路。   「謝謝大哥哥,你給了我很多的勇氣。」   「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了嗎?」   「還沒有……但是……我會找到它的。」若蘋笑道,語笑嫣然。「大哥哥也要好好找到自己的方向,別再迷路了。」   「知道了啦!真是個麻煩的小鬼。」奇諾報以一笑。「那麼,我們就為充滿勇氣的女孩,彈首曲子吧。」   音符再次飛揚在樹林中,若蘋帶著勇氣,奔回村子,她要找麗雅談談,勇敢面對她的姊姊,或是……母親。   --------------------------------------------------------------   一路飛奔回村中,若蘋的心裡,全然沒想到勢必要面對的許多困難,只想著要如何面對麗雅,也因為如此,她沒有發現身邊的異狀。   雖說是深夜,但自她踏足於村口的那一刻起,整個村子,完全感覺不到半點人氣,靜悄悄的,就如一座死城。   若蘋奔向議事廳,途中,沒有遇到半點阻攔,當然也沒看到半個人。   到了議事廳,見到大門虛掩,一種不吉祥的預感,佔據了如平的心裡。   驀地,一個物體撞門而出,被擲出廳外,險些撞上若蘋。   若蘋定睛一看,赫然是一具人體,她認得這是村口鄰家的小女兒,妮絲。妮絲渾身赤裸,姣好的面孔,因痛楚而扭曲,鳳眼中充滿血絲,下半身儘是鮮血,白色的頸項上,有著一對怵目驚心的牙洞。   若蘋忍住驚叫,只見妮絲口吐白沫,痙攣一陣後,頭無力的垂下,登時氣絕。   「臭老頭,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率人偷襲於我,我今日殺光了你們全村的男人,再讓你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   這個腔調,讓若蘋嚇得魂飛魄散,冰冷而低沈,正是那日薩達卡的聲音。探頭向裡張望,議事廳裡的景象,幾乎讓若蘋昏死過去。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副人間地獄,全村一百八十三個男性的人頭,被丟棄在廳裡的一角,其中不乏老弱孩童,個個瞠目圓瞪,鮮血淋漓,一骨刺鼻的血腥味,中人欲嘔。   薩達卡依舊是一身黑袍,說話的聲音中氣十足,顯是傷勢盡愈。他的腳邊,村長的人頭被踩在鞋底,爆突的眼底,滿是驚恐的神色。   村長的獨女,巧鵑,倒在大廳裡,看情形,雖然沒死,但看她通紅的眼睛,與口角一直滲出的唾沫,顯然已遭到了薩達卡的凌辱。   最教若蘋瞠目欲裂的,是看到了姊姊麗雅。她一絲不掛,躺靠在廳角的柱子上,水靈靈的眼瞳裡,茫然無神,彷彿失去了焦距。   忽然,若蘋發現廳內左首的布幕一動。   「裡面有人。」   不知道是什麼人隱藏在廳中,若蘋希望對方是自己的夥伴,更希望他的行蹤不要被發現。   正在這時,薩達卡提小雞般的抓起地上的巧鵑。   「能被我吸乾,是你的福氣。」低下頭,一對尖牙隱現,薩達卡張口噬下。   「去死吧!」幕掀動,一人手持短劍,電光石火般,自薩達卡背後紮下。   「克新。」看清了對方的面孔,若蘋失聲叫出。   若蘋離去後,克新隨即四處找尋,也因此,當村裡組成自衛隊,擒補薩達卡,遭到徹底屠殺時,得以倖免於難。   他躲在廳裡,看見姊姊被蹂躪,悲憤難當,卻又自知無法勝過敵人,不能無謂犧牲,等候多時,見到姊姊即將遇害,再也忍受不住,挺劍而出,只盼圖個僥倖,一舉斃敵。   眼見短劍刺中薩達卡,克新不由得大喜,但是,這份喜悅並沒有能夠維持。   短劍穿過了薩達卡,準確的刺進巧鵑的小腹,直沒至柄。   利刃入腹,巧鵑兩腿一蹬,登時斃命。   克新知道中了敵人幻術,誤殺了姊姊,傷心的淚流滿面。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幾枝飛針電射而來,克新側身閃躲,卻不料幾枝飛針的準頭甚差,全射在地上。   金針釘住了克新的影子,而後,克新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了。   「你躲在廳裡,以為我不知道嗎?想不到你如此狠心,連自己的姊姊也下的了手。」   一道黑影,自虛空中幻出,冉冉現身,正是薩達卡。   「門口的小娘皮,你還想躲嗎?」   若蘋大吃一驚,正欲躲避,卻不料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抓了起來,鎖住她的的四肢,扛入大廳。   將若蘋以定影之法,定在廳裡,薩達卡轉過頭來,看著另一個小俘虜,臉上流露的神情,一如捉到老鼠的貓。   「你的勇氣不差,我應該怎麼處置你好呢?」   「要殺就殺,何必多說。」克新怒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了你.]薩達卡獰笑聲中,招風為刃,對克新舉手揮下。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若蘋睜眼欲觀,恰巧一蓬鮮血,噴在她的臉蛋上。   隱約看見了眼前的景物,人間地獄般的景象,深深印入腦海,若蘋當場昏了過去。 月亮篇 月亮 (三) 月亮篇 月亮 (三)   「滴答……滴答……」冰涼的液體,滴在若蘋的臉頰上,她醒了過來,第一個感覺,就是撲鼻而來,濃厚的血腥味。   「啊……。!」睜開眼睛,看清了前方的事物,難以想像的恐怖鏡頭,刺激著胸臆,若蘋開始嘔吐。   在她的正前方,克新的屍體,「大字形」被釘在土牆上,死狀極慘,胸肺之間,內臟清晰可見,已被開膛剖腹,兩腿深處,是一個大血洞,竟是慘被閹割。   若蘋不住狂嘔,她還記得適才看到的眼神,悲怒交加,卻還有一絲的不捨。不捨,他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嗎?莫非,是在為她擔心,為了這個只作了一天的初戀情人,而深深牽掛。   「克新……克新……是我害了你……」若蘋簌簌淚下,想起枕畔的花香,精巧的荷包,念物思人,悲痛的難以自己。   「這小子,給我閹了,小甥女,高不高興啊!」   聽到這個聲音,提醒了若蘋,苦難尚未過去,轉過頭來,眼前的的景物,使她為之目眩。   一頭雪白美艷的母獸,跪在地上不住扭動。姊姊麗雅,雙手反縛在背後,跪在薩達卡的身前,當其仰起身子來的時候,渾身性感的顫抖。   「小甥女,過來看看你是怎樣誕生的。」薩達卡心生一念,念動咒文,把若蘋攝來。   抓住若蘋的頸項,將之往下壓按,再用另一手分開麗雅的雙腿。   「喔……唔……」若蘋緊閉著眼睛,不敢目睹,薩達卡手上用力,若蘋痛叫出聲。   「不要!」若蘋掙扎著,一口唾沫,吐在薩達卡臉上。   「該死的賤貨!」薩達卡勃然大怒,左掌一揚,便要打在若蘋臉上。以他功力,盛怒下出手,立刻就是筋折骨斷的下場。   「不要傷她。」麗雅心急如焚,連忙掙扎起身子,擋在若蘋身前。   薩達卡似乎想起某事,臉上的表情,和緩下來,揚起的手掌,又放了下去。   「傷她?我怎麼捨得傷她?」薩達卡獰笑道。「你們母女倆,是我培育魔種的最佳母胎,老子冒著九死一生的大險,從龍翔山盜來龍血,就是為了等今天,怎會笨得讓自己血本無歸。」   乍聞此語,只驚得麗雅魂飛魄散,她近日來腹中常傳劇痛,知道薩達卡有對己施以邪術,卻萬萬想不到,薩達卡是將龍血植入子宮之中,育孕魔種。   大陸之上,雖然罕見,但確有飛龍,它們棲息於神者的遺跡,或是人跡罕至的聖山、魔境。飛龍擁有極強大的力量,會噴出高熱的火,也能控制天氣、招來雷電、呼風喚雨,可以與大陸上的各種族溝通,就某些方面而言,他們可說是太古時代,神明的遺產。   飛龍是高傲的種族,不與其他族類往來,只有當世界面臨極大危機時,會守護所擁戴的勇者,與之並肩作戰,成為龍騎士。   而薩達卡所言,那來自龍翔山的龍血,可說是至高無上的聖物。龍翔山,直入雲端,高不可攀,自古傳言,有五隻神龍宿於其上,那是真正的龍神,擁有高度的智慧,會幻化人形。如果說,飛龍是神的遺產,那五匹神龍,就是真正的神,換言之,龍翔山的龍血,是神之血。   然而,龍血雖是聖物,然其中卻含猛烈的毒性,非任何種族所能承受。自古以來,雖有無數英雄豪傑,欲藉龍血以增功力,卻落了個毒發身亡的結局。舊贏F卡本身是一名極優秀的魔道士,通曉許多失傳的太古秘術,但因為修煉邪功魔法,殘殺人命,因而被魔導士公會永遠放逐,視為異端。   在其所研究的古代魔法之中,有一門魔族的至高術法,就是練制魔種。   在魔族中,凡是修煉魔功到最高境界,皆能自生魔種,進軍無上天道,但古有奇人,別走捷徑,欲以魔法煉製魔種,再將之吸食,意圖一步登天。但這門術法全是憑空想像,全無根據,兼之施術者大損陰德,違逆天道,往往中途便不得好死,故而古來試者雖多,卻至今未有成功之例。   薩達卡實是個不世出的奇才,他妙想天開,以龍血為種,育孕魔種,再得一純潔無瑕的母體,作為母胎,想藉聖物之靈,孕化魔種之厲,兩者合而為一。   只是,龍血毒性實在太強,母體承受不住,勢必經脈爆裂,全身滲血而亡,故而,需要兩副相近之母胎替換。然而,一個純潔無瑕的母胎,已是是世間難尋,何況兩副,又何況要彼此相近,更是可遇而不渴求。薩達卡尋覓多年,卻也是一無所獲。   後來,他冒死自龍翔山盜得龍血,卻也被護殿高手擊成重傷,遭人千里追殺,逃逸至此,驟逢親妹妹麗雅,又見到若蘋,兩母女清新純真,均是萬中選一的資質,心中大喜,為求修成魔法,狠下辣手,以潛魂之術,在交合之際,把龍血植入麗雅的子宮,育孕成胎。   「你這魔鬼。」麗雅淚流滿面,無奈身體被綁住,激憤之下,飛身向薩達卡撞去。   薩達卡輕鬆避過,飛起一腳,將麗雅踢倒在地,牢牢地踩在豐滿的酥胸上。   「若蘋,讓你遇到這種事,媽媽對不起你……」流著眼淚,麗雅哭著向女兒道歉。   薩達卡低下身來,輕撫著麗雅雪白的小腹,冰涼的肌膚之下,似乎有著隱約的胎動。   薩達卡面露喜色,仰天大笑,二十年辛苦,就為今日。哈哈……哈……麗雅,你和你女兒,都是我的心肝寶貝。」   自腰間取出柄長劍,薩達卡神色凝重,全神貫注,默唸咒語,不住對劍刃畫咒文,盞茶時分後,他倒轉劍柄,大喝一聲:「沙陀遮咪希利底。」   將劍刺下,淒厲的慘叫響起。長長的劍刃,完全沒入麗雅的腹中,奇異的事,開始發生,長劍恍若某種吸收器,只見原本雪亮的劍刃,在吸收了麗雅腹中的血液之後,逐漸變成赤紅色,那不是人類的血色,反倒像是將黃金煮熔後,混和鮮血的顏色,奪目而鮮活,有若飛跳的岩漿。   薩達卡眼中染滿興奮之意,高興的不能自己,顫聲道:「龍血……真的是龍血……我終於得到你了。」   麗雅的身體,在作為母胎時,便已被腐蝕的千瘡百孔,此時失去了龍血神力的依憑,所有內臟紛紛爆裂。   清麗的臉蛋,因難以想像的痛楚,極度的扭曲,口鼻之間,湧出了大量的鮮血,雪白晶瑩的肌膚,變成了嬌艷的粉紅色,漸而變深,最後,細雨般的血霧,自全身的毛細孔,爆放而出。   「姊姊……姊姊……」若蘋想哭叫,但卻嘶啞著喉嚨,發不出半點聲音。   利用價值已失去,薩達卡看也不看一眼,一腳踢開自己的妹妹。走向若蘋,赤金色的劍刃,在微光的照映下,淒麗動人。   「你就陪你母親一起上路吧!他日我無敵於天下,成為三賢者般的人物,便是你們母女倆的功勞。」   長劍刺下,早被緊緊定住的若蘋,流下淚痕,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寒光乍現,一聲慘呼。   若蘋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灌入口中,再自頸項間緩緩流下,「是我的血嗎?我就要死了,可是……可是……為什麼一點都不痛呢?」迷濛中,只感到一個物體,墊在自己身上。   「賤人!壞我大事。」   薩達卡發怒欲狂的暴喝聲,驚醒了若蘋,睜開眼睛,赫然見到,本該奄奄一息的麗雅,不知道從何處來的一股力量,奮力撲在如蘋身上,替女兒挨了這一劍,登時,內臟爆裂,生機立絕。   「賤人,自找死路。也罷,就讓你們母女共赴陰司,在黃泉路上開園遊會吧。」薩達卡推開麗雅,便要再刺。   不料,麗雅為了保護女兒,雖以氣絕,仍是緊緊的,將若蘋覆蓋在身下,薩達卡用盡全力,仍是無法弄開她的身體。   麗雅的身體,逐漸變得僵硬,濕黏的鮮血,流遍若蘋一身,而有相當的部份,灌進若蘋的口中。   看著母親不肯閉上的雙眼,內中有無限的慈愛,與深深的牽掛,若蘋震驚的呆住了,模模糊糊中,身體完全失去了知覺,只感到口中嚥下母親的鮮血,漸漸變冷。   就在若蘋幾乎喪失自我意識時,某些若斷若續的殘缺畫面,電光石火般地,在若蘋腦裡掠過。是麗雅在臨終的前一刻,以言魂之術,向女兒交代遺言。「若蘋。薩達卡,他是我的哥哥。媽媽從小,就是出身在魔道士的世家裡,我們家,世世代代敬奉魔神,以獲得魔神之力。家裡的女孩一出生,就注定是繁殖下一代的工具。當女孩年滿十三歲,就會被送進祭壇,接受當家主的成人禮,直到懷孕。哥哥薩達卡,是這一代的當家主,他的天份優稟,是上一代指定的繼承人,可是,在我十五歲的那年,他為了追求至高的法力,發了狂,把整個家族的人,一夜殺光。我拖著懷孕的身體,偷偷逃走,在躲避的時候,那個受詛咒的孩子,流掉了。就在這個時候,我遇到了你真正的父親,他被人追殺,我們相遇,而且相愛,雖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是,他給了我生命中僅有的陽光,在他去世前,我們有了你。若蘋,你不是兄妹亂倫所生的孩子,你的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你應該因此而感到自豪,污穢如我,沒有資格當你的母親,沒有資格玷污你的一生,所以,我不敢認你,只能讓你當我是姊姊。可是,你是我的孩子啊!我懷胎十月的親骨肉啊!每次看到你,我的心就好痛,不知道有多少次,總是夢到,你親口喚我母親,蘋兒,你肯認我這個媽媽嗎?」隨著遺言的交代,若蘋正看著母親一生的記憶,一幕幕的景象,走馬燈般在眼前瞬間上演,忽起忽落。   最後,來自麗雅的眼角,一滴冰冷的血淚,滴在若蘋的雪白臉龐上。   「媽媽……媽媽……媽媽……」感情的時鐘,彷彿為血與淚的鑰匙所打開,若蘋抱緊麗雅已經僵硬的身體,拚命地叫著母親的名字。   「你們母女倆一起去死吧!」無法將麗雅的屍體弄開,薩達卡暴跳如雷,一狠心,手上用力,直接把劍刺穿過麗雅,再中若蘋的小腹。   異變就在這剎那發生。   將劍紮下的薩達卡,看見見上的赤紅色,消退為白色,龍血完全輸入。畢生的夢想將要實現,尚沒來的及高興,一股超乎想像的大力,自劍尖猛地傳上,將一柄劍震成碎斷,薩達卡半身如遭電殛,急忙抽身而退。   只見,在麗雅的身體覆蓋下,一道小小的金芒,瞬間放大,照亮了整間屋子,一如天上最耀眼的明星,光芒之盛,讓人無法正視。   見此異變,薩達卡驚疑不定,「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轟然一聲巨響,強大的衝擊波,自光源中心,爆放而出。周圍的擺設、佈置,在強風中震個稀爛,桌椅被吹得離地飛起,互撞在牆上,砸成粉碎,碎、首級,在空中飛舞,恍若血肉屠坊,就連堪稱堅固的議事廳,都開始搖搖欲墜。   薩達卡應變奇速,手上結印,以魔法力張開一層防護牆,不受侵害,然而面對的力道之強,卻是大出他的意料,結印的雙手吃力非常。   衝擊坡在持續二十秒後,漸漸停息,薩達卡解開護身光罩,正想上前看清情況。   「咻!」一道光箭,自光源中心激射而出,來勢好快,薩達卡尚不及有任何動作,劇痛直衝大腦,鮮血飛濺,已被光箭穿透左膊,其勢不止,將他往後帶去,牢牢地釘在牆上。   「轟!」受此一撞,樑柱間的塵沙土石,簌簌而下。   屋子的中心,光源逐漸減弱,隱約看到美妙輕盈的身影,最後,強光消失,一個丰姿約綽的金髮少女,俏然站在廳中,明眸皓齒,雪肌玉膚,梅花瓣似的臉蛋旁,長了對精靈族特有的尖耳朵,背後一雙天使般的白色羽翼,輕輕舞動,全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五彩金光中。   「怎麼可能……龍血居然被她吸納了……這怎麼可能……」看清了眼前的異象,薩達卡喃喃道,半生辛勞,想不到最後竟是為人作嫁,這對他的打擊,超乎想像,可是,龍血的毒性猛烈無比,這小娃兒怎麼可能承受的住……「麗雅這賤人,居然敢偷人,而且是與精靈族的賤種……」心念急轉間,薩達卡想通了關節,恨恨道。   薩達卡料得不錯,若蘋的親生父親,確實是個精靈,而且是精靈中極罕見的羽翼人,也因如此,若蘋才能以遠較人類優異的體質,抵住龍血的毒性,但是,這還是不夠,真正令若蘋能夠化險為夷的原因,是她的母親,麗雅。   薩達卡以潛魂之術,將龍血植入麗雅的子宮,進行育孕,當麗雅的身體,為毒性侵蝕得千瘡百孔時,她的血液中,卻也產生了些微的抗體。   適才麗雅捨命護女,兩人血液交融,抗體流進了若蘋體內,再加上祭劍先穿過麗雅的身體,方刺中若蘋,毒性一減再減下,終於被若蘋融合。   如此,魔種雖然沒能練成,若蘋卻史無前例地,成為了龍族外,第一個成功吸納龍血的其他族類。   龍血的確是天地間無上的至寶,若蘋將之吸收後,功力怒潮也似的暴漲,瞬間完成了遺傳因子的改良蛻變,晉身大陸上一流高手的行列,修為遠遠超過了薩達卡。   「惡賊,還我母親命來。」若蘋嬌喝一聲,耀眼的強光凝聚於掌心,化為一道五彩金箭,左掌急揚,便要將薩達卡射個洞穿,替母親報仇。   薩達卡見到這等聲勢,自知不敵,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想不到半生辛苦,付之一炬……罷了,今日先行暫避,來日再設法奸了小娘皮,將她開膛破腹,吸出龍血便是了。」   黑袍一幻,便要以遁術逸走,卻見若蘋動作一頓,整張臉變成慘白,額上汗珠涔涔流下,頹然跪倒。   「太好了,天助我也,這小娘皮尚無法完全掌控龍血,遭到反噬,我趁機將她吸乾,效果更佳。」連忙搶上前去,右掌雷霆轟下。   若蘋只覺得,體內如有數十隻刀劍,在相互碰撞,內臟糾結,幾乎疼得昏死過去,薩達卡一掌轟下,無力躲避,只得將頸一偏,避過頭頂要害。   「啊……」慘叫響起,卻是薩達卡遭到護身氣勁反撞,他魔法雖強,武功卻是稀鬆平常,單只這一下,已將他五指指骨,一起震碎。   「想不到龍血如此厲害,果不枉我二十年歲月。」薩達卡不怒反喜,忍住手上疼痛,扣住若蘋左腕腕脈,對準白嫩的粉頸,一口噬下。   皮膚被咬破,大量的鮮血,自傷處源源流出,若蘋登時感到頭暈目眩,想要蓄力反擊,但體內的不適,卻未有稍減,只能有少半力量,集中在右腕上,卻也是舉起無力,只能眼睜睜地,承受那刮骨的疼痛。   「打擾了,我想問個路,請問這裡有人在嗎?」危及之際,一把柔和好聽的聲音,在廳口響起。   「無聲無息就出現,是絕頂高手,莫非是追捕者。」薩達卡大吃一驚,停下動作,轉頭向後,全神戒備。   若蘋感到頸上壓力一輕,勉力壓下昏眩,把全身的力道,電轉般集在右掌,奮力轟出。   薩達卡不虞有此一著,近距離之下,難以遁走,給這驚天氣勁轟個正著。「轟!」薩達卡給第一重勁,擊穿了屋頂,震至半空,再被爆發性的第二重勁,全身肢體炸成碎塊,粉身碎骨,一蹋糊塗,稀哩嘩啦,死得慘不堪言,到地獄,去贖他個一百八十幾年的罪了。   『練魔胎,違逆天道,大損陰德,修煉者必定不得好死。』   他到底沒辦法脫離這條定律。   得到了舒洩的管道,逆走的氣勁消除小半,殺母大仇得報,若蘋心中一寬,所有的疲勞傷痛,一齊湧上,再也忍不住,幽幽昏去,在她的金髮觸到地上時,紫瞳中映出了熟悉的身影。   奇諾悠然踱進大廳,臉上的表情,仍是一派悠閒,彷彿滿地的死屍都不存在一般。   扶起了若蘋,右手中指、拇指輕扣,結成法印,強大的內力,源源不絕地灌入若蘋體內,引導著到處亂衝亂撞的氣勁,跟著,若蘋雪白的臉龐上,出現了墨黑一片,繼而緩緩消失。   至此,龍血的毒性完全消失,真正的與若蘋融合無間。   看到廳角麗雅的裸屍,奇諾卸下披風,蓋在上頭,向這偉大的母親,致上敬意。   驀地,一縷晶瑩的白光,自麗雅的眉間綻出,一顆小東西咕嚕嚕地滾落,仔細一看,是粒渾圓剔透的明珠,柔和的白光中,隱約浮現一個「願」字。   奇諾一笑,那是一抹洞察世情的笑顏,笑意中似有無數玄機。   「一字曰『明』,托之於風。」   ----------------------------------------------------------------   黑魯曼歷五五九年四月十六日達耳甘王國東部優雅的琴聲,再次飄揚於空中,錚錚淙淙的樂音裡,帶著濃濃的哀傷,與樸拙的古意,那是僧侶唱詩的歌曲,藉以為死者祈求冥福,安全地渡過黃泉。   黃土堆前,靜靜地擺著幾束淡雅的鮮花,潔白的花朵,隨風顫動,似乎為墓裡那位不惜犧牲生命,守護自己孩子的偉大母親,致上最後的敬意。   「心心相連一條線,圈成一個圓,圈裡有圈,圈裡有緣,你是我的甜。」若蘋站在墳前,低哼著母親的兒歌。因連串打擊而頗見消瘦的臉龐上,有著深刻的哀愁,卻已不見淚痕,而多添了一種磨練後的堅毅。   渡過這場巨變,給了她很大的轉變,恍若脫胎換骨一般,以前那個天真愛哭的小女孩,已經淹沒在記憶的微風中了。   「所有的事,都處理好了嗎?」安眠曲奏完,奇諾收起了琴,輕輕問道。「媽媽生前,最喜歡的就是花,有這些東西陪著,媽媽就不會寂寞了。」望著灰白的墓碑,若蘋緩道。   為什麼上天總是這樣喜歡捉弄人?為什麼人總要等到失去了,才發現失去了自己不能失去的東西?如果能再多給自己一天時間,讓自己依偎在母親的身旁,親地喚她「媽媽」,相信麗雅會很高興的,只是……只是……人生中有著太多的只是了……「以後有什麼打算?」   「去東南方,去找我的族人,好好生活。」根據腦裡傳自父親,逐漸釋放的遺傳因子,若蘋知道了自己一族的所在地。   「一個女孩子,千里跋涉,方便嗎?」奇諾這麼問,是有其道理的。   若蘋雖只有十歲,但經過脫胎蛻變後,已發育的與豆蔻年華的少女無異,以她出眾的美貌,很容易遭人覬覦,更何況她特別的身份,在力量未能自由使用前,孤身上路,確有其凶險。   「請放心。從今以後,我不再依靠別人,要靠自己的力量,保護屬於自己的東西。」   語罷,搓手成刀,聚力一揮,將散於耳畔的金色長髮,一齊斬斷。   黃金般的柔絲,隨風四散,轉眼間便無影無蹤,斷去長髮的若蘋,好似把過去的悲傷,寄諸髮絲,一起付諸東流。若蘋抬著頭,浮現著無畏的笑容。在晨光的映照下,清秀的臉龐,傲然的神情,乍看之下,就像是個俏皮的美少年。   「很好,我也放心了。」奇諾點點頭,他知道,若蘋已經完成了心理的再建,從今以後,這個女孩的一生,將由她自己來創造。   「那麼,我要走了,後會有期。」   「大哥哥要往哪邊去呢?」   「往西方。那裡,或許會找到我尋覓多時的東西。」西方深處,為層層白雲所籠罩,奇諾舉目望著,清澈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雲層,直射而去。   若蘋看得心中一顫,此時的奇諾,緊繃著嘴角,眼中閃射出強烈的光彩,原本優雅秀氣的容貌,突然充滿了威風凜凜的男性之美。   「大哥哥的真名呢?」   「源五郎。」奇諾微笑道。「天野源五郎。」   「源五郎..」若蘋仔細咀嚼著這個名字。   「那個..,我們以後...」「什麼?」   「不!沒什麼。」本來若蘋想問的是,何時再有相見之日,但看到源五郎的神情,忽有所悟,只要有緣,終有再見之期。   「告辭了,小姑娘。若蘋.洛克斯裡。期待與你的重逢。」踏著輕快的步履,源五郎走向西方,去尋找他的未來。   一陣狂風吹來,周圍的樹木、花草,發出了沙沙的摩擦聲,搖曳的枝葉,彷彿在作著離別的揮手。   「你們在向我道別啊!謝謝你們.。媽媽!蘋兒走了,你要保重啊!」   展開了翅膀,迎風而起,乘風而逝,若蘋翱翔在空中,飛往南方,頃刻間,就消失在層層白雲中,成了一個黑點。   往後,若蘋改名羅賓,扮成男兒身,領導族人,活躍於家鄉的謝伍德森林,以義賊的身份,憑藉著卓越的弓箭技術與魔法,與當地的壞官吏對抗。羅賓.洛克斯裡。大家可能聽過她的外號吧!沒錯!她就是羅賓漢。   風,依然吹著,散落在四處的金髮,隨著大氣的流動,飄到了各處,山間、溪流、海洋,尋找著下一個停駐的地方。隱隱約約,一聲輕輕的歎息,融入了風裡,穿越了長久的時光,去到風姿物語的下一章。   京都。(多年後,在自由都市攻略戰中,若蘋遇到了蘭斯王,加入其旗下,成為九天御使之一。)==================================================================   哇哈哈哈,又與大家見面了。   對於能看到這裡的諸位,小弟再次至上深深謝意,謝謝愛護風姿物語的每一位讀者。   兩萬五千字的長篇旅程,諸位有何感想呢?是不是有人,對於若蘋的未來感到興趣呢?或者說,有人想知道,源五郎又有著什麼樣的旅程呢?什麼…….薩達卡,不會有人希望這個失敗的三流反派再出場吧!倘若有人會對風姿物語裡的人物,產生喜怒哀樂的感覺,我會很高興的。   在第一集問世後,我收到了一些人的支持信,這是第二集能出現的主要原因,灌籃高手中,阿福向觀眾要求掌聲,我想,這是每一個作者共同的希望。請大家多多支持,並且給予意見。   第三集的設定已經完成,能否如期問世,就再看看了。如上所說,您的鼓勵,是我的精神糧食。   最後,還是請大家多多給予意見,無論是劇情走向,或是筆法批評,如果可以,也可以提供女主角的名字(想起來很費工夫)。   那麼,等您的回音了。   ※作家與學生都是需要鼓勵的。————天野源五郎 星星篇 星星 (一) 星星篇 星星 (一)   黑魯曼歷五五一年一月自由都市波魯特佳爾   「快來看啊!新鮮的水果,好吃的水果。」   「來自絹之國的上好彩絹,童叟無欺。」   「由西方沙漠引進的秘藥,讓女士們常保青春美麗,歡迎試噴。」   「糖葫蘆,賣糖葫蘆唷。」   「霹靂月刊,這一期的霹靂月刊,上一期的霹靂月刊,下一期的霹靂月刊,有葉小釵的簽名照喔!」   「風姿物語,第三期的風姿物語,欲訂從速。」   風之大陸的東南方,在兩千年前,是帕羅奇公國的屬地,帕羅奇公國滅亡後,此地由商人組織所聯合統治,標榜著自由與奔放,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每個城市由選出的代表,獨立自治,專心地發展著自由貿易,成為了一個奇特的地帶。   波魯特佳爾,原名亞達城,是前帕羅奇公國的王都,在公國解體後,以豐富的物產,與海陸皆便捷的地理位置,蓬勃發展,成為了數一數二的興盛地方。   茶藝館中,有來自鄰國日本的僧侶,由絹之國遠渡而來的學者,進行著深沈的思辯;市集上,黑魯曼的商人,利加斯的幻術師,推銷自己的貨品;酒樓裡,緋櫻帝國的吟遊詩人,七島聯盟的舞者,高聲談唱,各色的人種,將波魯特佳爾點綴成一個充滿異國風情的港都。   繁華的市街上,一名黑袍的旅人,漫無目的的閒遊著。看他的打扮,應該是某種僧侶吧!   一身的黑袍,在喧鬧的街裡,顯得有點格格不入。但是,風之大陸上的宗教很多,彼此之間的戰爭,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所以,各地的人民,早就有了不過問別人信仰的共識。   「這位客人,天氣那麼熱,穿著黑袍,一定很難受吧!小店的清茶,清涼解渴,來一碗怎樣?」茶店門口,一個模樣頗胖的掌櫃,慇勤地招呼客人。   「是哪產的茶葉?」   「客倌您真是行家,小店的清茶,是產自東南低地的鶴嶺,風味純正,還是您要海外進口的大吉嶺紅茶,上個月才從商船運來的。」   「簡單一點的就可以了。」   旅人沏了壺清茶,選了個靠門的位置,坐下細茗。   「老闆,最近的生意怎樣?」   「托您的福,過的去。」掌櫃堆滿了笑臉,哈腰道。   「聽說您的茶,幾天前改了價碼?」   「哪有這種事?小店的清茶,三年來都是同一個價位,童叟無欺。怕是客倌您弄錯了吧!」自己的店譽遭到懷疑,老闆不禁有些生氣。   「啊!跑的地方多,腦子也不重用了,說錯了話,老闆您可別見怪。」   閒談幾句後,旅人將目光轉至街上,注視著人群攜來攘往,剛才的談話,他已經知道了想知道的東西,這個城市,物價沒有太大的波動,人民也沒有失去進取心,與質的本分,這個情形讓他很安心。   「讓開……讓開……沒事的不要擋在路中央……」幾聲呼喝,一陣馬蹄聲,由遠而進,轟然奔來,街上行人紛紛閃躲,路邊的攤子被擠翻,正在飲食的客人,被潑了滿身,蔬果被踐踏在地,雜貨也散落四處,還有人想趁亂打劫。   幾匹健馬呼嘯而過,看情形,是來開路的,不知道後面是什麼人,這等聲勢。   旅人低吟不語,黑袍下,兩道形狀極為優美的眉毛,緊蹙在一起。   「老闆,剛才奔過的是什麼人。」   「客人,您是外地來的,所以可能不知道。」老闆小心的四下張望,低聲道:「他們是東方日本國的使者,來出公使的。」   一直以來,自由都市沒有強大的武力,所以,身為東方海島強國的日本,*可以說完全控制了週遭的海運,掌握了波魯特佳爾的命脈。   如果惹得日本發怒,號稱「陸上蜃樓」的波魯特佳爾,會在海外交通完全斷絕下,遭受最恐怖的經濟打擊。因此,向來就任日本予與予求,近幾年,波魯特佳爾的自治政府,根本就成了日本的傀儡。   也因此,日本的使者,態度囂張跋扈,仗著自己的身份,在街上公然索賄、勒索,惹起不少民怨,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   旅人聞言,正自沈吟。   「小心!」店外有人驚叫。   一名女童,站在街中心,哭著找媽媽,可能是剛才混亂時走失的。   在她身前不遠處,第二股塵煙揚起,馬群快速奔來,看這聲勢,怕沒有幾十道騎影。   街上的人,雖然失聲驚叫,但通通躲在一旁,袖手旁觀,並沒有人打算實際有救人的行動。   眼見女童,即將被亂馳的馬蹄踏成肉泥,已經有膽小的婦女,拿手掩住孩子的眼睛。   「嘶………。!」   長長的一聲馬鳴,跟著是吵雜不已的人聲。   三匹當先的駿馬,硬生生的停在路中央,被後面衝上的馬撞個正著,登時便是一陣大亂,馬上的騎士,狼狽的跌下馬來,還必須躲避亂踢的馬蹄,形狀滑稽之至。   而長街的中心,黑袍青年傲然站立,擋在女童的身前,沒有人看到,他是怎麼出現的,他左掌直伸,一種頂天立地的氣勢,震住了所有的旁觀者,也便是這股氣勢,讓奔馬望而卻步。   「好啊……真是了得……」「格老子的……硬是要得……」街上的觀眾,爆起陣陣掌聲,歡呼聲,為這難得的義行,而竭力喝采。   青年的眉頭依舊緊蹙。倘若今天自己,是用身體護住這女童,而慘死蹄下,會為此而感動的,大概連現場的十分之一也不到吧!這些人完全忘記自己剛才的醜態,只會事後喝采,在他們的內心深處,鼓掌的理由,說不定,只是因為看了一場精彩的雜耍秀。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奇怪的心態。   「八格野鹿!什麼人敢擋住我的路!」一聲暴喝,壓過了所有的喧鬧,跟著,一道極龐大的騎影,飛越過擋路的馬群,凌空而降。   重重的落地聲,震得周圍土石簌簌而下,兩旁的行人再度噤若寒蟬。   馬上的身影,雄壯凜然,是個高大的巨漢,全身結實的肌肉,盤根糾結,使人望而生畏。   「你好膽量,敢擋住我的去路,報上你的名字,我會視情況判處你應有的懲罰。」   「要懲罰別人之前,自己應該好好反省,況且,我不打算將我的名字,告訴個不知禮數為何物的蠻夷。」   黑袍下的臉孔,已經顯露在陽光之下了,那是張英偉而俊逸的容顏,嘴角一撇傲然的微笑,冰藍色的眼瞳,彷彿有種冷眼天下、不把一切放在眼裡的譏誚與嘲弄,不像是青年人該有的眼神,迷濛間,竟彷似個數百歲的老頭,總體上看起來,有種看不出年齡的美,倍添神秘。   「很好,在我國,賤民殺之無罪,既然你說不出名字,想來也是個無足輕重的賤民,既然如此……」「你就給我去死吧!」   巨漢言畢,掛於鞍間的朱槍,閃電一般的刺出,看不出他這樣碩大的身體,動作竟是這般迅捷。   朱槍的寬度,足足有長年人手臂的三倍,被擊中的人,大概連喊痛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分成兩段了。   急不容發間,青年側身避過。但對方的武藝,確實出了他的意料,原本直刺的槍影,立刻變成橫掃,擊撞而來。   青年的身子,頗為瘦弱,大概沒有任何人,會以為他可以擋得下這一槍。除了他自己。   青年眉頭一皺,右手不慌不忙的擋在身前,低喝一句咒文:「梅克米。」腕間自生一股大力,將急掃的朱槍牢牢握住。   ◎梅克米:暫時給予施術者強大力道的勇者系咒文。   巨漢見狀,雙目精光大盛,狂喜道:「原來是個魔道士,好,很好,真是好……」巨漢平日嗜戰如狂,在日本,並沒有什麼傑出的魔道士,不可能與他動武,更罔論接他一槍,所以早就希望能與之交手,想不到今日能逢此良機。在大陸上的諸多職業裡,魔道士是相當受人敬畏的一種,魔道士以個人的秘術,操縱古代的咒語與術法,和精靈溝通,任職於宮廷、貴族,或孤身行走各地,他們不受世俗律法的約束,只聽命於獨立在各國組織之上的魔法師公會。   心術不正的魔道士,會受到公會的制裁,甚至驅逐(第二集的薩達卡就是一例),要是有重大情節者,甚至會遭到公會派出刺客,暗中誅殺。   「勝家將軍。」就在局面就要進一步演進之前,一個猿臉武將,自隊伍後方竄出,看服色,應該也是這群武士的領頭之一。   「勝家將軍,這是大街,請勿惹出不必要的爭端。」猿臉武將喘吁吁道。「少廢話。」因為遇到難得的對手,興奮不已的勝家,完全容不下別的聲音,再說,這個聲音,又是來自他最討厭的對象。   「給我閉上你的嘴,猿臉傢伙,別以為得到主公賜名,就可以改換身份了,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一隻土猴子。」這個聲音,幾乎可以說是咆嘯了。   猿臉武將在瞬間白了臉,原本有點燥紅的膚色,因為屈辱之鞭而失去血色。   勝家使勁回奪,黑袍青年也不知是後繼無力,還是怎樣,讓他輕鬆的奪回朱槍。   「是沒力氣了……還是法力失效……管他的,試一試就知道了。」就像所有的戰爭狂人,勝家對於勝負執著異常,舉槍便要再刺。   「咻!」一聲銳響,一隻長槍,插入兩人之間,打斷了勝家的挑戰,令場中所有人一驚。   擲槍者,是一名妙齡少女,甲冑娥眉,明艷英爽,眉如彎月,眼若秋水,驚人的美艷中,散發著勃勃英氣。她是波魯特佳爾的自衛隊隊長,蕾拉。   「東方來的客人,請自重,你們眼前的這位,是波魯特佳爾的貴賓,卡達爾老師。」   乍聞卡達爾之名,在場諸人,心頭無不劇震。   提起大賢者卡達爾,那真是在風之大陸上家喻戶曉,幾乎是神話般的人物。   在大陸之上,有三名魔導師,超然於魔法公會,他們各自均已有數千歲的壽命,學究天人,博通古今,擁有神一般的智慧,與強大無匹的力量,並數度挽救人類於危亡。   兩千五百年前,魔族大舉進攻人間界,史稱「九州大戰」就是在三賢者的領導下,統合群雄,歷經數百次大小會戰,將魔族趕回原地,至今已兩千年之久,不敢再進犯人間。   日賢者,皇太極,精通神話時代遺留之科技與魔道之術,尤擅古代秘咒。九州大戰後,因一大失意事,飄然而去,自此而後,兩千年來,生死不明,行蹤成謎。   月賢者,「劍宗」陸游,自號白鹿洞主人,東方魔法的創始人,並擁有劍聖的稱號,文武雙全。大戰之後,輔佐黑魯曼帝國,受封國師之位,近年來,於白鹿洞閉關潛修,帝王貴族欲見其一面而不可得。   星賢者,卡達爾,博通各家術法,醫、卜、星、相,奇門雜學無所不窺,驚才絕。九州大戰後,隱姓埋名,雲遊天下,神龍見首不見尾,每於民間鋤強扶弱,廣濟眾生。是三賢者中,最常出現於吟遊詩人的傳奇故事裡,為民間所敬仰的人物。   「卡達爾嗎?有意思。」柴田勝家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鬥志,他在戰場上,是勇猛無匹的悍將,一向以挑戰強者為樂,此刻見到千載難逢的好對手,怎不叫他心癢難耐。   「勝家將軍,請注意我們這次的任務,若你一意孤行,返國後,我會在信長公座前,作出彈劾。」一旁的猿臉武士,看穿了勝家的心思,急忙設法制止。   念及主公的威嚴,勝家鬥志大減,恨恨的瞪了身邊一眼,掄臂收回朱槍,道:「卡達爾,你是個讓我感興趣的對手,我們會再見面的。」說畢,率眾絕塵而去。   猿臉武將在馬背上一欠身,恭敬道:「卡達爾導師,我是日本的羽柴秀吉,適才冒犯之處,多請見諒。您的大名,我久仰多時,希望他日有聆聽教誨之日。」拱了拱手,轉身追上勝家的隊伍。   「羽柴秀吉……這武士生有異相,日後成就不可限量啊!」雖只是短短的幾照面,但卡達爾已由秀吉的面相,看出他的命格。   「老師……」轉過身來,蕾拉俏生生的站在眼前,原本英氣浩然的俏臉上,飛起兩道紅霞,展現了難得的嬌羞。   「唔!好久不見了!蕾拉!]卡達爾想了想,溫言笑道。   ------------------------------------------------------------------------   夜風吹起,半邊新月掛在天邊,波魯特佳爾的市街,依舊充滿熱鬧的氣氛,繁華的***,閃亮的霓虹,為城市帶來另一種風貌。   卡達爾獨坐旅店,聽著牆外的喧囂,沏茶讀書。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騷擾,他拒絕了蕾拉的邀請,由驛館搬到旅店。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這是傳自絹之國的五言詩,此時吟來,別有一番情趣。   「叩、叩、叩!」敲門聲響起,有訪客到來了。   「卡達爾導師在嗎?千里來客到訪。」   「既是千里而來,卡達爾不會失去待客之道,請自便吧!」   門推開,來者是日間的猿臉武將,羽柴秀吉。   「久聞星賢者大名,今日一見,實乃秀吉畢生之幸。」他慣戰沙場,見過多少大風大浪,但是面對這個傳說中的神話人物,仍是激動的聲音微顫。   「良夜如水,良月難得,卡達爾不忍虛耗良辰,將軍有話,不妨直言。」夜裡造訪,絕非無因,看透了秀吉的目的,卡達爾直接開門見山。   秀吉一愣,繼而道:「好,導師快人快語,秀吉受教了。」   分主賓坐下後,秀吉道:「籐吉郎少起卑賤,蒙信長公賞識,屢次破格提拔,方有今日之榮華,此事,秀吉沒齒不敢忘懷。只是………」微歎了口氣,秀吉續道:「信長公豪勇蓋世,氣吞天下,只是有些作為,確實是教人不知如何說起……」卡達爾旅居各地,對這名日本的絕代霸主,略有耳聞。織田信長,以一藉藉無名之身,突然崛起,迅雷般攻滅了當時的翹楚,今川義元,成為日本如今聲勢最浩大的諸侯。   他的手段、作為,有人視之為一代霸王,也有人視若凶殘狂人。不過,成大事者無所不為,有時候,確實不能以常人道理看待。   秀吉仰首半晌,再歎道:「如今的織田家,外有武田、上杉壓境,內中又有不穩的聲浪,秀吉追隨信長公左右,實是憂心忡忡,然信長公天縱英才,自恃高傲,秀吉人微位低,難以濟事,不知如何以自處,故來求教於導師,願導師以教我。」   卡達爾饒有興味地看著秀吉,數千歲的壽命,讓他看盡了人間的冷暖興衰,區區一個國家的興亡,自是瞭然於心,只是,這個年輕人,確實是勾起了他的興趣……「在回答之前,卡達爾有一事相詢。」卡達爾緩聲道:「據我所知,貴國信長先生,性格古怪暴躁,羽柴將軍今日之言,若是走漏消息,不怕身首異處麼!」   「但存丹心照汗青,何懼浮雲蔽日影。」秀吉凜然無懼,端坐於位。   卡達爾只是一笑,這樣的答案,並不能使他滿意,秀吉所言,不過是愚忠而已,然而,這個人的命格,看來竟有帝王之相,絕非一藉尋常武夫,日後…………這倒是很有意思,為了看到日後的變化,就助他一臂之力吧!   「好!我就為將軍卜上一卦,不過,日後,將軍需得答應我一件要求。」「只要力之所及,秀吉必當竭盡所能。」   兩人對擊三掌,以為誓約。   誓約既定,卡達爾巡視身邊景物,牆外,陣陣喧嘩聲傳來,辨其音,聽其先後,是兩女一男。樹枝上,幾隻鳥雀盤桓,仔細觀察,兩公一母。   如此觀視一番,卡達爾已有分較,在仰首望天,只見繁星點點,宿換斗移,半晌,大局定矣。   「上卦,陽陰陽,屬火,得離;下卦,陰陰陽,屬山,得艮,二者合一,火山為旅,是為旅卦。」   「何解?」   「小亨,旅貞吉。大利遠行。」   「導師是要我遠避他方。」   「不錯。適才觀星,將軍驛馬星動,近日內必有遠行。將軍遲行緩回,可免殺身之禍。」   秀吉琢磨著這番話,不錯,他早已知道,信長公有意命他出征中國(日本地名),確是遠行,可是,卡達爾所言,可免殺身之禍,殺身,殺身,莫非是織田家將有禍災……抬起頭來,卡達爾一臉成竹在胸的笑容,似乎印證了他的猜測。   蠷仵v指點天機,秀吉銘謝於心。只是我身為織田家家臣,主公有難,豈能坐視,自當追隨左右,死而後已。」秀吉挺起胸膛,昂然道。   卡達爾聞言一笑,這個漢子所言,在他意料之內,只是,天意難違呵…….「織田家氣數,冥冥中早有定數,無須太過牽懷,若是將軍執意,念在今日之緣,卡達爾有一物相贈。」   取出個不知名金屬製成的鎖片,只見通體晶瑩,氤氳纏繞,自發五彩,確實是罕見的珍物。   「這是一道護身符,將軍帶在身上,可保大難。」   秀吉知道,這是難得仙緣,恭恭敬敬的收起,道:「多謝導師厚愛,今日暫不言謝,若是他朝有命相逢,秀吉定當報此大德。」別過卡達爾,秀吉踏步出門,面對自己將發展的命運了。   卡達爾看著杯中之物,默然不語,今日他又破例幫人卜了一卦,上次算卦,該是四百年前的事了。   天機,天機,為何人的命運,總繫於天,賢愚貴賤,帝王將相,亦無能脫此定數,自己,又能不能有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一日呢?   「叩、叩、叩!」又有敲門聲。   「卡達爾導師在嗎?」   「看來今晚是沒得睡了!」訪客不絕,卡達爾只有苦笑。   打開門來,訪客赫然便是蕾拉。   「老師!」   「是你啊!進來吧!」   蕾拉一改白天的英武模樣,卸下了金盔甲冑,穿著簡單的家居服,嬌美的容顏,含羞的表情,更添三分嫵媚風情。   卡達爾自行囊中取出茶葉,重新沏了壺茶,與蕾拉天南地北的聊起來,從別後卡達爾的旅程,談到各自的近況,再回想到多年以前。   「是嗎?已經這麼久啦!回憶起來,把你抱在掌心,好像還是昨天的事,轉眼間,小丫頭就成了美麗的少女了。」   「您忘了,就連我的名字,都是殿下您取的呢!」   「我已經不是王子,不必再叫我殿下了。」   卡達爾原是帕羅奇公國的皇子,少年時,才華洋溢,曾經率軍橫掃四方,酣戰時,橫槊賦詩,技驚四座。閒時,迎風邀月」結交各地豪傑,風流韻事不斷,自詡「天下第一品風流人物」,是天下間人人驚羨的奇才。   六十七歲(常人壽命約莫是五、六百歲)時,突然對一切世俗之物,失去興趣,毅然割捨,遁入深山,追求無窮天道,經兩百年有成,適逢魔族入侵人間,挺身而出,經三戰而名震天下。   戰時,結識皇太極、陸游,合稱三賢者。三人之中,卡達爾因年紀而排名居末,但綜合各人天資、成就,卡達爾實是三賢者之首。   大戰結束後,帕羅奇公國早已滅亡,卡達爾為求專心向道,亦沒有興復故國之心,遂孤身雲遊天下,只是,每三、四年必回波魯特佳爾一趟,算是憑弔故鄉吧!   二十二年前的重遊時,適逢蕾拉出生,卡達爾與之投緣,破例暫住,指點文藝、武術,直至五歲。亦因此,蕾拉與卡達爾的關係,分外不同於常人。   「老師這般的能力,天底下應該再也沒有難事了,為什麼您總是鬱鬱不樂的樣子呢?」   卡達爾搖了搖頭,修為到了他們這等地步,已經超脫了常人的生理循環,但並不等於不老不死。   「這一千年來,我不斷以時間之砂,逆轉肉體的年齡,保持年輕,但是,也已經到了極限。」   「沒有辦法可想嗎?」蕾拉問道。   「天數早定,豈是區區人力所能扭轉。」卡達爾苦笑道。「我所擔心者,倒不是自然的限制,而是天刑。」   「天刑!」   自然界的循環中,每隔數十萬年,人間的惡氣累積到極限,上天便會降下天劫,以千枚天雷,轟盡地上不潔物。天劫降臨,是人間最恐怖的浩劫,每枚天雷,均伴隨光明火、聖靈冰、太陽風、宇宙光,具有毀滅一切生物的無窮威力。   挽救天劫,必須有一名具帝皇命格、豪勇無雙之士,奮起絕世武功,硬擋天雷,若能接到六百枚以外,便可緩除天劫,期間倘若漏接一顆,便是傾覆人類的大禍。   ◎前兩次天劫,由三女神之首--阿特洛波絲;緋櫻帝國的軒轅皇帝所接下,而兩者亦為天劫所轟殺,神形俱滅。   所謂天刑,是當有個人違逆天道運行時,上天降下天雷誅殺,直至所殛之人斃命而止。   幾千歲的壽命,到底是逆天行事,三賢者另外的兩名,皇太極行蹤不明,陸游避居白鹿洞,已經有千多年,沒再出現人前。   「這些年來,我以太古藏魂之術,瞞過天上靈覺,卻也導致一身修為,被封鎖至五成以下,若是稍有差池……」「老師!」蕾拉不知道應怎麼回答,在記憶裡,卡達爾一向聰明睿智,是所有問題的答案,揮灑自如間,令她心顫不已,卻沒有想到,那個人也有迷惘如斯的一天。   「一點小事,倒是讓我的小蕾拉,擔了不必要的心了。」伸手輕撫蕾拉的臉龐,卡達爾溫言笑道:「生死之數,我早已不放在心上,若不是一樁心事未了,讓天雷轟個神形具滅,免卻輪迴之苦,倒也乾淨俐落。」   「老師!」蕾拉驚得流下淚來。   卡達爾一笑,站起身來,緩緩走到窗邊,迎著撲面的晚風,仰觀天上星斗,怔怔出神。   割捨榮華,刻苦修行,只為了得到更長的壽元。   數千年的壽命,不斷的旅行,為的,只是再見那兩人一次」再與她說句話,再向他道個歉;漂泊多時,看盡人間滄桑,卻始終緣慳一面,難道,錯失的時間,真的無法再重來;做錯的事,真的無法再挽回了嗎?   與蕾拉投緣,也是因為蕾拉的神韻,與她有三分相像。上天如若當真有靈,自己這番苦苦追尋,又為何不賜個機會,給這千載癡心人。如果能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就算是逆轉自然法則也無所謂,一定……一定……念及一生摯愛,卡達爾胸中大慟,滿腔悲苦,不能自己。   蕾拉見到這副光景,心裡下了一個決定。   背後,一陣唏唏娑娑的聲音響起。   「老師!蕾拉有點東西,想讓您看看。」   轉過頭來,一具天地間至美的女體,出現在眼前。澄纖畢露,渾圓剔透,玉雕般的完美裸體,足以讓所有男人,忘記呼吸。   「蕾拉……」蕾拉走近身來,纖纖素手,按住了卡達爾的話。   「也對,這個時候不適合說話。」卡達爾一笑,拂袖熄了***,如玉般雪白的身軀,在皎潔的月光下,分外動人。   卡達爾執起蕾拉水蔥般的手指,順著手臂的肌膚,逐步吻上,輕柔的吻,細緻的貼在櫻唇上。   「好了,蕾拉,我們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卡達爾溫柔地在蕾拉耳畔呢喃。   「嗯!蕾拉要把自己的一切,送給老師。」   ……   進行到最激烈的高峰,身下的蕾拉,忽然掩面咽嗚,失聲哭起來。   卡達爾停下動作,手指輕柔地,在光滑的裸背上來回,溫言問道:「怎麼了,小女孩,不舒服嗎?」   蕾拉拭去淚珠,撇了撇秀髮,重展歡顏,道:「沒事,蕾拉只是……只是太高興了……」卡達爾知道,這個結下合體之緣的女子,有心事在隱瞞,然而,現在並不是談心的好時候。   卡達爾開使最後的衝刺,蕾拉似乎也做好了準備。   「哦哦……。哦哦哦!」   卡達爾用力地推送著蕾拉的腰,然後一口氣解放了所有的慾望。   「啊啊……啊啊啊!」蕾拉無力地陷落床內。   激情過後,卡達爾將錦被覆住兩人,左手輕撫著蕾拉的裸被,享受著餘韻。   蕾拉欲言又止,輾轉良久,囁嚅道:「老師,你可以對我說一句……」「蕾拉,我愛你。」察覺了懷中少女沒說出的心情,卡達爾溫柔的表達了情意。   彷彿受了巨大的震撼,蕾拉呆然半晌,繼而,喜極而泣。   「傻瓜!這也要哭。」卡達爾親吻了顫抖的長睫毛,吻去了淚珠。   「謝謝你,老師。蕾拉愛你。」   ------------------------------------------------------------------------   鳥聲啾鳴,庭中花草的芳香,清淡挹雅,當晨光爬上第三格窗格,卡達爾醒了過來。   枕畔,依稀留著伊人髮香,幽幽的香氣,刺激著鼻間,想起昨夜的激情,卡達爾不禁莞爾。   「一張單人床,來睡兩個人,實在是嫌擠了點。」   蕾拉是在天亮前走的,卡達爾感覺她起床穿衣,還在臨走時,與自己深深一吻,吻中,有著無盡的依戀與摯愛。   看來,得為這個小情人,在這故居長住下來了。   思量間,石牆外隱約傳來鑼鼓喧天,陣陣的嗩吶聲,由遠而近,是喜慶的奏樂隊。   「哪一家辦喜事,這等鋪張。」卡達爾心情甚好,踱出門外,看看莊嚴華麗的儀仗隊伍,感受一下,久久未有的喜氣。   「卡達爾導師。你好。」看見卡達爾的身影,儀隊中一名騎士駕馬奔來,卻不是羽柴秀吉是誰。   「哦!原來是貴國的迎親隊伍。」主從兩地之間的政治聯姻,乃屬常事,如此聲勢浩大,實不足怪。   「是敝國織田公的結婚典禮,我等奉命將新娘迎回日本。」   「卻不知是哪家的閨女,這麼有福氣。」這句話卻是卡達爾的違心之論,織田信長的傳聞,只要有十分之一屬實,就已經教人難以消受,這個新娘,可說是倒了八輩子霉,卡達爾為其哀歎三聲。   「說來您也認識,是前日所見的蕾拉小姐。」   「什麼?」饒是卡達爾修養不凡,驟聞此語,仍是拿捏不住,臉色微變,放在身後的右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秀吉不見卡達爾臉色,仍是喜孜孜說道:「上個月,亞達市商團到京都進貢,蕾拉小姐隨團護送,信長公驚為天人,便已定下婚約,命我等前來迎娶。」   想起蕾拉昨晚激情時的失常,卡達爾恍然大悟,「無怪……無怪……昨晚她這般反應,原來是為了這件事。」隨著心情起伏,右手忽鬆乎緊,顯是內心激動。   「導師,有什麼事嗎?」見到卡達爾面色不善,秀吉有些猶疑的問道。   「不,沒什麼。」卡達爾喟然而歎,一顆心飄飄湯湯,落不著實處。   秀吉是何等人物,腦筋聰敏無比,單只是從這蛛絲馬跡,便以猜出個大概。   「導師,區區一名女子,不過爾爾,大局為重啊!」   大局為重,大局為重,卡達爾知道,蕾拉下嫁日本,必是為了波魯特佳爾全體人民的生計,若是婚禮破壞,勢必遭到信長的血腥報復。   可是,說到底,這也是蕾拉自己的選擇,倘若自己出面阻止,會不會只是一廂情願呢?再說,自己對蕾拉的感情,真的是愛嗎?大局為重啊!自己心底的願望,還沒解決,在重見那人一面以前,決不允許節外生枝。   一念至此,臉色頓和,緊握的右手,緩緩的放了下來。   秀吉見狀,亦是鬆了口氣,握在兵器上的手,得以放開。如若卡達爾做的決定,是另一個方向,他可真沒有把握,是怎樣的一種後果。   亢長的樂隊走過,來的是蕾拉的花車,卡達爾輕揮右手,作最後的道別,或許,將來有一天,他會到日本探訪故人。   花車上的蕾拉,和式新娘打扮,端莊秀麗,看到卡達爾的身影,眼中一亮,似要開口說話,待得見到那道別的揮手,原本充滿希望的表情,剎時間黯淡下來,繼而,淒然一笑,再不回頭。   卡達爾心頭狂震,然而,卻有熱淚滲進眼中,那一笑,笑得太美,隱然有訣別的意味,這絕非吉兆,自己的決定,是不是做錯了呢?   黑魯曼歷五五一年一月日本京都   張燈結綵,紅燭高掛,和式的新房裡,喜氣洋洋,蕾拉身穿和式素服,打扮典雅,臉上卻露出寂寞的表情,獨坐房中,渡過她的新婚之夜。   燈過三更,房門被粗野的推開,一名漢子,帶著無限威儀,豪邁的步進房中。正是日本的掌主,織田信長。   依照日本的禮節,蕾拉盈盈拜倒,恭迎她的丈夫。   「好美的臉蛋……不枉我命人千里迎娶……」信長捧起蕾拉的俏臉,仔細端詳。   「把身上衣服脫了。」沒有任何的尊重,信長簡單的命令。   曉得自己並沒有多少自主權,蕾拉忍住屈辱,緩緩將衣衫褪去,布帛的落地聲響起,當最後的褻衣,自肩頭落下,美麗的胴體,展現在大氣之中。   原以為脫去衣服後,信長會立刻過來擁抱,可是毫無動靜。   信長雙手環抱胸前,凝視著她的裸體。   「過去躺下,把腿分開。」又是一條冷酷的命令。   蕾拉幾乎要崩潰,顫聲道:「太過份了……這太沒道理……」「少說這種話,你我之間,沒有任何的感情,也不需要,我娶你,是因為你的肉體,引起我的興趣,你嫁我,也只是為了保護波魯特佳爾。」信長冷冷道:「你不需保有任何理性,如果,你反對,我就立刻下令,封鎖海道三個月,看看後果如何?」   聽到這樣殘忍的對話,蕾拉不得不有了覺悟,咬著嘴唇,她抬頭挺胸,走到床上躺下,分開雙腿。即使肉體受到摧殘,但是,自己高傲的心靈,絕對不能失去。   冰冷的男性巨體,壓了上來,沒有半點憐香惜玉的表現,信長開始進行挺進,狂風暴雨般的動作,讓蕾拉疼的死去活來。   「咦……臭婊子……啪」信長瞥向下身,卻沒有看見預期中的落紅。   反手一掌,摑了蕾拉一耳光,雪白的臉蛋,登時高高腫起。   「明知我要娶你,你的處女竟然敢給別人。」反手又是一掌,把蕾拉擊的快要昏去。   「那個姦夫是誰?」   蕾拉瞪了信長一眼,猛地張口,把血沫混著掉落的牙齒,吐在信長的臉上,恨聲道:「你可以羞辱我,卻不能污辱他。」   「即使我要血洗波魯特佳爾,也是一樣嗎?」   蕾拉不答,眼中的堅毅神情,已經代表了一切。「好,有意思,我就喜歡這樣。」信長大笑,「像你這樣的女人,很適合替我生孩子。」   淒厲的慘叫聲,迴響在京都的夜空中,久久不去。 星星篇 星星 (二) 星星篇 星星 (二)   黑魯曼歷五五一年二月自由都市傑斯市   依舊是熱鬧的市集,這是所有自由都市的共通點,市中心的某處酒樓上。   「喂!你們知道日本的那件事嗎?」   「是指信長新娘的那件事嗎?」   酒樓裡,商人們七嘴八舌的交換各地的情報。   「聽說,成婚當晚,新娘就給剝光,吊出門外,供過路人欣賞。是不是長得太醜,所以被丟出去了。」   「胡說,那新娘是波魯特佳爾的蕾拉隊長,我曾見過,可是個大美人呢!」   「那頭雌豹啊!我曾經看過,的確是真***漂亮,這倒是可惜了。」   「後來又怎樣了?」   「在城牆上吊了三天,後來就送進宮裡,不知道後續了。」   「這我知道,我有個當親衛隊的妹夫,曾告訴我這事。」一名來自日本的商人說道。   「哦!怎樣?」   「信長說,淫蕩的女人,不配住他的屋子。把那女的綁到廣場,讓過往的行人干,我妹夫說,這女的真夠騷的,每個上過她的男人,都全身沒力氣,好像生了場大病。」   鄰座靠窗的一名黑袍男子,聽到這話,手上的酒杯,頓時爆成細粉。*[真的是做錯了嗎?卡達兒,你還有資格稱為智者嗎?連這種事都看不出……」卡達爾知道,當日的決定,已然鑄下大錯。   「因為你總是不停地重複同樣的錯誤啊!」   多麼熟悉的聲音,卡達爾不知道已經在夢裡,夢過多少遍了。猛然回頭,一名模樣可愛的少女,無聲站在身後。   少女的樣子,嬌俏可愛,水靈靈的大眼睛,閃爍著狡獪的光芒,形狀極其優美的瓜子臉,讓人倍添憐愛。纖細的身軀,似乎被一層輕煙纏繞,氤氤氳氳,教人看不真切。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以卡達爾今日的修為,天下能入其三丈而不被發覺者,絕對不超過五人。   但卡達爾卻不覺得奇怪。   「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不行啊!卡達爾。」少女笑著搖頭。「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眼睛裡面只有自己。」   少女的臉上,有種倔強而任性的神韻,奇異的是,這與卡達爾的滿不在乎,竟有三分相像。   「已經兩千年了,這兩千年來,你不停的向過去懺悔,不斷的試著尋找真愛,想學習怎麼去愛一個人,可是,當真正的愛情,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你又做了什麼呢?」   乍聞此語,卡達爾如遭五雷轟頂,作聲不得。   「你一直在追尋已經失去的東西,對於到手的東西,卻一點也不珍惜,所以你永遠都得不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少女側著頭,有些哀傷似的,緩緩道:「對你來說,我們到底算是什麼呢?卡達爾,你真是個冷血無情的壞東西。」   「艾兒西絲!我……」「即使如此,我還是深愛著你,這是不是很奇怪呢?哥哥。」   少女低下身子,在卡達爾的唇上印下一吻。卡達爾伸手欲抱,卻摟了個空。   少女一笑,緩步向後,身形冉冉消退。   卡達爾大叫一聲,恍若自夢中醒來,舉目四顧,哪裡還有伊人芳蹤,只是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依稀還在唇邊。   「不是夢……艾兒西絲,這就是你想要告訴我的東西嗎?連死了都要來糾正我……」千年來的願望,實現了一半,卡達爾百感交集,激動的說不出半句話。   「走吧!去做我應該做的事。」黑袍一振,卡達爾已出現在三十公尺的高空,繼而,往東方飛去。   黑魯曼歷五五一年二月日本   兩方軍隊正激烈的交戰著,戰爭雖然慘烈,但卻已經接近尾聲,屬於織田家的軍隊,已經取得了絕對優勢,勝利已是一定的必然的了。這一切,都是山頂那人的功勞。   山頂上,羽柴秀吉對幾個部下,做最後的指示。「叫太助率人從後方攻入,如此一來,就可以完全獲勝了,接下來的,你們就看著辦吧!」幾個武士接了命令,應聲而去。   「這場戰役差不多了,該往下個據點推進了。」秀吉對自己目前的戰績,感到滿意,如此,凱旋而歸的日子,也不遠了。   忽然,左右方的密林中,湧出大量敵兵,是預先的埋伏。   「木下籐吉郎,快快受死。」   「納命來。」   秀吉的親衛隊,雖然奮勇抵抗,但敵眾我寡,頃刻間,便已死傷慘重,無力再戰了。   「去地獄向你殺的人賠罪吧!」敵人亂刀砍下。   「啊!我命休矣!」腦筋急轉,卻想不出任何辦法,秀吉只有閉目等死。「啊……。!」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遠距離神射的光箭,將刺客射殺當場。   「什麼東西?」   話聲方落,從對面的山頭,光箭連珠射來,速度之快,令人目不暇給。   當秀吉發覺有異,睜開眼睛時,身邊已儘是刺客群的死,以及一身黑袍的卡達爾。   「卡達爾導師,救命之恩,秀吉在此記下了,他日……」彷彿沒聽到秀吉的話,卡達爾神色漠然,冷冰冰的看著他,看得秀吉心裡直發毛。   他亦非蠢人,看到卡達爾如此神情,已知對方來意,以及對方將往何去。「導師,蕾拉小姐一事,我也不知為何會至如斯田地,只能說句:我很遺憾。」   卡達爾冷電似的目光,看得秀吉心虛,不敢抬頭。半晌,卡達爾歎道:」罷了,其錯在我,不在你,你不用感到歉疚。」   聽出了卡達爾的弦外之音,秀吉更是一驚,心知不妙,連忙道:「導師,秀吉還是一句,大局為重啊!」   大局為重,大局為重,為何還是大局為重?只是,此時的他,還要個大局做什麼?   卡達爾忽然問道:「秀吉,在你們的眼中,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秀吉不虞有此一問,呆在當場,腦裡急忙彙集,以往聽到的傳說,斷斷續續道:「導師您……才華驚世……對人類……」卡達爾一揮手,打斷秀吉的話,仰首向天,蒼涼笑道:「在世人的眼中,大賢者卡達爾是個絕世英雄,我為人類而戰,為弱小而戰,為孤弱之人而戰,為世上公理正義而戰,可是,直至今日,我才發現……」「我從未為我自己,真、正、一、戰。」   卡達爾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舉手投足間,意態飛揚,在秀吉的眼裡,此時的卡達爾,眩目的有些怕人。   「秀吉將軍,兩軍相爭,各為其主,卡達爾此行,便是向你打個招呼,從此大家各行其是,再不相干。」   說罷,再不停留,念動咒文,化為一道流星,消失於天際。   秀吉見狀,暗暗叫苦,知道這一次,主君是惹下了前所未有的強敵,連忙傳訊京都,自己亦整理裝備,以最快的速度趕回。   黑魯曼歷五五一年二月日本京都附近   一隻軍隊,軍容盛狀,亢長的隊伍,綿延在山道間,看來令人讚歎。   一名身著主將盔甲,坐立馬上的武將,兩手合抱又放開,顯是心中有難事,無法決斷,思量良久,半晌,他抬起頭,臉上有了一往無前的決心。   「去吧!就去到地獄的最盡頭!反正,自己也已經沒有退路了。」基於種種的估量,他已經有了這樣的覺悟。   他揚聲道:「改向!敵人就在本能寺。」   黑魯曼歷五五一年二月日本京都本能寺本能寺,京都的大形寺院,織田信長七日前,忽然率眾至此,滯留至今。   寺內的大殿之中,原本的佛像,給棄置在一旁,信長坐在椅子上,冷冷的看著眼前的這幕戲。   沒有點著任何的***,黑暗中,傳來陣陣男女的喘息聲。   「好……好……我忍不住了……」跟著是長長的慘叫聲,之後,再無聲息。   「一個月以前,還是清純的小姑娘,現在看來,一天十個壯丁,已經滿足不了你了。」信長拍了兩下手掌,那是喚人進來的信號。   「你就盡情享用吧!反正,在那個人到來以前,應該還有點時間吧!哈哈哈哈……」詭異的笑聲,回湯在大殿裡,內中的意思,只有他才明白。   又一個男人,壓上了她的身體,在深深進入時,她流著眼淚,叫喚著心上人的名字。   「老師……老師……」寺門口,幾個衛兵,進行著交談。   「主公這次在本能寺停留,是想要幹什麼啊!」   「誰知道,總不會是突然看破了世俗,想進入空門吧!」   「進入空門,那為啥要把那個女人一起帶來。」   「這你就不懂了,我聽說,有些高僧,能夠修習歡喜禪。」   「這麼好,那我也要。」   「你,看你這副豬樣,等下輩子吧!」   三個看門的衛兵,因為無聊的工作,避開了長官的視線,打鬧嬉笑。   突然,他們發現,有工作上門了。   一個身穿黑袍的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寺門之前,神情冷峻,整個人就像塊冰似的。「喂!小子,要變魔術就走遠點,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說那麼多幹嘛!小子,你那是什麼臉,耍酷啊!」   「大熱天的穿黑袍,你是變態啊!」   男子冷漠的臉上,半分笑容也沒有,只是吐出兩個字。   「開門。」   兩個衛兵聞言大笑。   「這小子得了失心瘋啦!叫我們開門,我們就開,豈不是好沒面子。」   「就是說嘛!雖然我們是跑龍套的,戲份很少,但也是有自尊的跑龍套。」   「更悲慘的是,我們只有九句話的戲份,所以讀者們一定要記得我們。」「開門,否則就死。」男子再度發言,他的聲音,不像是人類的說話,反倒像是天山上的萬年雪。   「開……開玩笑,你以為你是誰啊!葉小釵闖魔域,也沒你那麼囂張。」   「為了所有配角的自尊,我們死也不會開門的。」   「沒錯,就讓我們雜兵甲、乙、丙英勇的雄姿,永遠留在風姿物語讀者的心中。」   「那就去死。」聽到這些對話,他差點瘋掉,趁著神智還清醒前,左掌一揚,魔光凝聚,七彩隱現,接著……「魔弓閃光矢。」   刺眼的強光,剎時間遍佈天地,地動山搖,當強光消失時,宏偉的寺門,連同後方的牌樓,左右的圍牆,一齊在強光中化為烏有。   卡達爾踏著箭矢破壞場地,所形成的道路,踱進本能寺。   「哦!」赫然見到,本能寺的廣場中,千軍萬馬早已備戰以待,看這情形,只怕有個數千人吧!   「卡達爾,今天你插翅也難飛了。」一個巨漢,意態張揚,得意的狂笑著,原來是老朋友柴田勝家。   卡達爾並不意外,他轉戰沙場,身經何止百戰,又豈會被這等小場面給嚇退。   「卡達爾不想多造殺孽,連累孤兒寡婦,愛惜生命的,就先離去。」   也如意料之中的,沒有半個人聽進他的話,全軍大喝一聲,軍隊如潮水般的湧來。   千軍萬馬,只為他一人而來。   「來吧!小朋友們。」一笑,他只是一笑。   卡達爾展開身形,游魚般的到處靈動,在槍林刃雨中,四下穿梭。刀槍斧鉞雖然相交而下,卻沒有半根能碰到他的衣衫。   施展獨門密咒,把阻在前方的士兵,全給定住動作,再加上迅捷無倫的移動,轉眼間便移到廣場中心。   「全是飯桶,都給我讓開。」大喝聲中,柴田勝家躍馬奔來,人未到,槍先到,朱槍迎面就是一擊。   卡達爾知道他變招奇快,左足一點,輕飄飄的避到遠處,猿臂輕展,把身邊士兵的的長槍迅速奪過,往勝家擲去。   勝家把槍隨手撥去,怒罵道:「彫蟲小技,卡達爾,你只有這等功力嗎?」語聲方落,數十隻長槍,連珠射來,饒是勝家眼明手快,還是顧此失彼,鬧了個手忙腳亂。   「卡達爾,你這卑鄙小人,用這等戰法。你在哪裡?給我滾出來。」槍群射完,卡達爾早已藉機隱遁,氣得勝家哇哇大叫。   「我在這裡。」勝家循聲抬頭,五彩的豪光,刺得自己睜不開眼,一道黑影,如飛燕般畫出優美的弧形,飄然落於馬上。   「愚蠢的東西,連我上次手下留情也不知。」聲音近在耳畔,勝家只驚得魂飛魄散,來不及轉身迎敵,一隻冰涼的手掌已貼上背後。   「爆靈地獄。」氣隨聲走,勝家只感到一股大力,灌進體內,瞬間膨脹,迸斷筋脈,幾欲爆體而出。   勝家知道,若不能馬上採取應對,立即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勉強吸進一口氣,勁走全身,骨骼咯咯作響,一聲狂吼,在生死關頭激發出無上潛力,將體內異勁逼出。   強大的反震力,當場把胯下的健馬,震成一團血肉糊,方圓三丈之內,所有的人、器、物,斷線風箏般的被震至半空中。   勝家口中鮮血狂噴,頹然倒地,被兵卒救起,扛回內殿。   卡達爾藉反震力而退,輕飄飄的翔於半空,祭起護身光罩,將亂飛的箭矢,盡皆彈開。他不欲殺生,所以適才手下只使了兩成力,否則勝家早於第一時間化成一灘爛泥,饒是如此,柴田勝家上半身骨骼盡碎,縱能治好,今生也只剩三成功力了。   ◎日後,柴田勝家與豐臣秀吉互爭天下,慘遭敗亡,未嘗不是受此傷勢所累。   「咻!」   卡達爾祭起鎖魂之術,想要確定蕾拉的位置,卻見一枚圓錐形金屬物,尾巴拖著長長白煙,朝自己飆射而來。   卡達爾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太清楚這是什麼東西了,自當年九州大戰後,他從未想過,有生之年,會再看到這種武器。   黑袍揚起,幻出層層身影,卡達爾身形急轉,迅速降下。   「轟!」金屬物爆炸了,在空中化成一團火球,烈焰飛騰,強大的衝擊力,將卡達爾轟落地面。   爆炸的威力,超乎想像,一些地面上的士兵,慘遭波及,被炸個血肉橫飛,屍骨無存。   「哈哈……還道卡達爾是什麼神一般的人物,在我的面前,還不是變成了滾地葫蘆。」   隨著話聲完結,一個龐碩的身影,出現在大殿的門口。來者虎背熊腰,霸氣凜然,正是織田信長本人。   「織田信長!」適才的爆炸,卡達爾及時應變,加強了護身光罩,得保無事。   「卡達爾,你遠道而來,我贈你一枚混沌火弩,不失待客之道吧!」   「果然是混沌火弩!」卡達爾心中狂震。混沌火弩是太古時代流傳的神器,殺傷力超強,九州大戰之時,敵我雙方慘死於其下者,不計其數,戰後,因免遺禍蒼生,將有關資料盡皆銷毀,歷時千年,人間早已失傳,萬萬想不到今日會在此重現天日。   「怎麼可能……莫非是那人……不!決不可能是他。」卡達爾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當日雖然銷毀所有資料,但或許有少數火弩遺下,為信長僥倖獲得,必定是如此,當今天下,已不可能再有人會製造火弩了。   大敵當前,不容分神,卡達爾定下心神,沉聲道:「交出人來,卡達爾不想多傷人命。」   信長哈哈大笑道:「卡達爾,你幾千歲的人了,說起話來恁地可笑,你今日破門而入,傷我大將,殺我士卒,我若讓你全身而退,今後何以立足於日本。」   卡達爾聽到此處,已知今日之事難以善了,更不答話,運起咒術「黑鳥嵐飛」,避開左右刀槍,整個人猶如一隻大鳥,飛撲向信長,他是全軍主帥,擒下他,餘人再不足畏。   見到對方來勢洶洶,信長不閃不避,沉聲道:「來的好。」   伸臂拔出腰間長劍(日本刀),簡簡單單的一劍,砍向卡達爾。   卡達爾人在空中,已算定了數十步後著,不管信長避往何方,都會遭到厲害的攻擊,但對方這樸實無華的一劍,看似簡單,卻封住了他所有的進路,而且隱然發出一種沛然氣流,箝制住自己的行動,赫然便是先天真氣。   卡達爾大吃一驚,暗道:「這魔頭享有盛名,果非偶然,一身武功,竟已修練到了反璞歸真、先天之境。」無暇細想,身形一晃,鬼魅也似的閃形變位,右足在信長的劍上借力一點,飄然而退。   信長這一劍使上了先天真氣,再加上獨門的劍訣,自信是無人能從中全身而退,怎料卡達爾,在劍法威力,將到達頂峰前的一剎那,抽身即退,而且要走便走,全無半分窒礙,這是他藝成以來從所未有的事。不過,卡達爾享名千載,原也沒期望能夠輕取獲勝,倘若這一劍真的將他斬殺,吃驚的反倒該是自己了。   交手一招,驚若翩鴻,兩人站立原地,重新評估對方實力。   卡達爾陡覺腳底一涼,右腳的鞋底,不知何時,裂了道長長的缺口,是剛才信長的劍。這亦是令卡達爾聳然動容,自己的衣物,相伴多年,雖非奇珍異寶,卻也是施過法咒,適才不過輕輕一觸,竟被劃成兩半,而且觸物隱力,潛時後發,這是一等一的神兵。   仔細一看,信長手中的長劍,全長一尺五寸三,樣式古,篆刻奇紋,劍刃上隱隱有天光湯漾,陣陣的殺氣,化作沁涼的寒意,透空而來。   卡達爾沉聲道:「菊一文字宗則。」   信長大笑,道:「不錯,這是菊一文字,卡達爾果是識貨之人,今日,我便以菊一文字取你性命,料你必當含笑九泉。」   在風之大陸上,騎士所用的劍,有兩種,純能源體的光劍,與具實體的真劍,兩者各有優異,大體上說來,持光劍者,必須要具有相當修為,所以持有光劍者,往往都是第一流的武者。然而,真正的絕頂高手,所用皆為實劍,蓋因實劍鑄造時,能夠將鑄劍者之精魄加於其中,成為無敵神兵,這點,是光劍為之望塵莫及的地方。   ◎同時兼具光劍與實劍特色者,更為稀有,緋櫻帝國裡,天地神威的聖劍,魯克那巴德;日後蘭斯王的草剃劍,就是其中的珍品。   一般的習武者,只要顧慮到本身的修為,就可以了。但晉陞到絕頂高手之境,若是要與同級的高手較量,所持兵刃的等級,往往就是主導勝利的關鍵。倘使能得神兵,靠著兵器的靈氣,往往就能夠發揮出,超逾本身實力的威力,這也就是自古以來,無數人追逐神兵的理由。   信長手中的「菊一文字宗則」,是日本史上,有數的神器,兩者配合,實力強得無法估計。   不過,這仍是奈何不了卡達爾。   卡達爾緩緩道:「不見得有兵器的就佔上風。」這話倒是沒錯,比起刀劍的等級,持劍者與兵器的同步率,更是重要的一環。菊一文字雖然厲害,但與信長的同步率,尚是未知之數,這之間,未必沒有可乘之機。   腦筋稍動,已計畫出下一步進攻策略,卡達爾身形立定,開始陀螺般的急轉,速度越來越快,身邊刮起的強風,把五丈內的士兵拋到了遠方。就在眾人為之錯愕時,黑影分身為八,以肉眼無法看清的高速,幽靈也似的繞著信長飛轉。   信長狂笑道:「小小幻術,也敢拿來丟人現眼。」側耳傾聽,四面八方雖然儘是呼呼的風聲,但只要仔細一點,仍是不難發現,有某一處的聲音顯得特別沈重。   「在這裡了。」菊一文字砍出,準確的將那道黑影,一分為二,定睛一看,卻只是一枚破布,信長不由得一愣,於此同時,所有的幻影一齊消失,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   「為什麼你會認為,八個分身裡面,一定有一個是真的呢?」信長大驚,*菊一文字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角度,反刺背後。   「來不及了。」卡達爾左手法力一吐,爆靈地獄再度施威。   不料,釋放出的魔法力,卻未有造成任何實質的傷害,恍若泥牛入海,在信長體內消失無蹤。   卡達爾觸手感覺有異,心知不妙,菊一文字已當胸刺到,未及細想,急忙身化幻影而退。   「嘶!」一聲,卡達爾的袍子由胸至腹,被劃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若非抽身及時,當場便是開膛破肚之禍。   「你身上穿了什麼?」卡達爾喝問道。   信長不答,心中暗叫僥倖,若非身上這套「邦迪亞斯之鎧」,現在必已身負重傷,不能再戰了。   邦迪亞斯之鎧,是魔界名匠,隆.貝多芬,近幾年的得意之作,可以自成結界光罩,將一切的魔法攻擊,全數抵銷,可說是魔法師的剋星。   大凡魔道士之流,因為修煉法術,抵銷自身的先天能源,自身的體能相對衰減,無論是速度與體能,都遜於常人,雖能習武,卻達不到什麼高等境界,騎士亦然。這也就是為何,魔法師與騎士,必須分工合作的原因。   在人類的歷史裡,只有極少數的天才,能夠突破生理上的限制,同時兼修兩門,月賢者陸游,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當然,也有某部份的武功,是將魔法力混和內力,達到恐怖的破壞效果,但是,這種混和類的功夫,到底不是純粹的物理力量,沒法子突破專對魔法力而設的結界。   換言之,身為魔道士的卡達爾,已經吟驢技窮了。這點,信長有著相當的自信。   卡達爾眉頭深鎖,顯然亦是想到了其中的關鍵,正在苦思對策。   「換我來回敬了。」信長舞起菊一文字,斬向卡達爾,他適才在對方神出鬼沒的身法下,吃足了苦頭,這次得了教訓,豈肯重蹈覆轍,主動搶攻,務必要封住敵人的行動。   對於菊一文字的威力,卡達爾不敢輕視,知道護身光罩不足以抵擋,連忙飄身後退,閃避攻擊。   現場兵卒見狀,紛紛避開,兩人便在廣場中火拚起來。卡達爾仗著魔法精湛,身形一化再化,忽分忽合,與猛攻的信長鬥了個旗鼓相當,但只守不攻,久而必定破綻叢生,漸漸的,信長佔了上風,好幾次,菊一文字都由卡達爾的臉旁削過,險些便斬到了。   「沒辦法,只好用那一招了,一千多年沒用了,希望還記得起來。」在身處劣勢中,卡達爾重新謀定對策,想要接近信長,重新發動攻擊,但菊一文字急舞如驟雨,哪裡找得到可趁之機。   「啊……」雙方正自僵持,一聲淒厲的女子悲嚎,劃破了酣戰的氣氛,自大殿之內傳來。   卡達爾聞聲,心中大亂,險些就被砍成兩段,危及之間,不及細想,拼著受對方一招,搶進信長身旁一步之地。   信長大喜,「這老頭打得糊塗了,居然想用近身戰。」手中長劍攔腰就砍,務求將對方一招格殺。   電光石火間,卡達爾已破入信長的劍網,在菊一文字將到之前,五指並起,對著信長胸口,輕飄飄的一掌貼下,赫然便是絹之國裡,佛門無上絕學,大梵聖掌。   這是純粹的物理打擊力,邦迪亞斯之鎧,當場裂成碎片滿地。信長感到,胸口似被大鐵重重一擊,空湯湯的一片,跟著,一股排山倒海的洶湧力道,自中掌處轟傳全身。   「哇……。!」第一重掌勁,帶著一篷血雨,自信長背後爆噴而出。   信長瞪著卡達爾,眼中滿是驚異,菊一文字雖距卡達爾不到一寸,卻以無力再舉。「你……你是……魔法師……怎會……怎會有這麼強的……武功……」說著,濃稠的鮮血,自喉間不斷湧出,模樣可怖之至。   「魔法與內功,同樣都是能源,只要掌握到訣竅,要將兩者相互為用,並不是難事。」卡達爾冷然道。   卡達爾說得輕描淡寫,但這實是古往今來的不世成就,兩者雖同是能源,屬性卻各走極端,當今之世,唯有緋櫻神宮的宮主,能以異寶「賢者雲約(手環)」之助,將二力互相切換,卡達爾僅憑一己之力,便能施此異術,雖非後無來者,卻肯定是前無古人了。   信長聞言,第二重掌勁爆發,虎吼一聲,經脈爆裂,全身毛孔一齊噴血,整個人成了個血球似的,緩緩倒下。大梵聖掌,不愧為一品絕學,只是一下,便以將其體內器官完全摧毀,回天乏術了。   見到主公身死,場中士兵鬥志全消,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哄然一聲,紛紛丟盔棄甲,朝門口逃逸去了。   擊敗強敵,卡達爾連喘口氣的餘裕都沒有,舉步奔進內殿。*   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是看到隱約有個女體,在暗處悲鳴。   「蕾拉!是你嗎?」   「老……老師……」知道佳人無恙,卡達爾鬆了口氣,急步上前,默唸咒文,點起周圍的照明物。   「啊……老師……不要……不要看……」隨著亮光點燃,蕾拉悲叫出聲,乍見眼前的景象,饒是卡達爾慣見大場面,亦是呆在當場,作聲不得。   大殿左側,大堆士兵的乾屍,橫七豎八的棄置著,一看即知,是給吸盡了精元,枯槁而死的。   不過,這一切,都還比不上蕾拉身體的異變。蕾拉的四肢,被兒臂般粗的鐵鏈,鎖在地上。身上華麗的和服,散亂的敞開,蕾拉兩眼迷濛,淒涼的躺坐在地,整個人像一個玩壞的玩具。   驚人的,是蕾拉圓圓鼓起的腹間,分別不過兩月,原本纖細的腰身,竟較懷胎十月的婦人,更為碩大。小腹上,肌膚波浪般的起伏,陣陣的胎動,以一種妖異的頻率蠕動著。   蕾拉的下身,殷紅一片,儘是腥臭的乾凝血液,是胎兒異常脹大,爆破母體內臟,吸取所需的養分,所流出的血液。驀地,蕾拉兩腿間流出溫熱的液體,是羊水破裂,孩子即將出世了。   卡達爾見多識廣,一看之下,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知道,自己到底是遲了一步。   「魔種……」卡達爾恨聲道。他後悔適才沒有將信長凌遲,這種魔大法,損人利己,最是陰毒不過,施術者必定不得好死,只是,為了難以抗拒的誘惑,以身試法的人,仍是絡繹不絕。   閃亮的金髮,此刻已黯淡無光,晶瑩的肌膚,亦化為了枯黃,顯是被腹中的孩子吸乾了精元,原本自尊與自傲的英氣,在飽受摧殘後,已蕩然無存,卻另有一種楚楚可憐的淒,更叫人怦然心動。   「蕾拉……」「老師……不要看……我希望留在你心裡的我……一直都是最好看的樣子……」蕾拉淚流滿面,想用手遮住臉孔,卻被鐵給綁住,只得側過頭,避過卡達爾的視線,讓淚水無聲落下。   「在我的心底,你的樣子,永遠停在那個晚上,最美的樣子。」卡達爾忍住眼淚,強顏歡笑,見到蕾拉身體上的諸多徵兆,魔種的育孕,已經到了將生產的一刻,宿主氣血以竭,縱有大羅金仙,亦是無藥可救了。   「就算……就算你是騙我的……我……我也很開心……真的好開心……」「蕾拉……」捧起蕾拉的臉龐,卡達爾深情吻下,蕾拉用盡一切的力量,回應著對方的感情。   唇間,嘗到了苦澀的鹹味,是不知不覺間,流下的淚水吧!   好不容易,雙方都拋開了顧忌,願意真心相愛,卻又偏生橫禍,將要失去彼此。為何?為何?為何總是天意弄人……既是相思,最難堪是分離兩地;既要分離,怎耐偏偏天人永隔……熱情而激烈的吻,將彼此最後的摯愛,深深刻在自己心底,這份用生命燃燒的戀情,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僅僅剩下這最後一刻。   「老師,蕾拉沒福氣,沒法子再見到你啦!在你有生之年,可別忘了我啊!」   唇分,蕾拉似乎精神大振,蒼白的臉頰,恢復了嬌的血色,呢喃輕語。卡達爾勉強壓抑住心中的悲痛,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是迴光返照,兩人相處的時間,到了盡頭啦!   想說的話是那麼的多,能說出口的,卻又那麼的少。   「別了,我的愛。」蕾拉嫣然一笑,閉目躺在卡達爾的懷中,溘然長逝。「蕾拉……蕾拉……」卡達爾緊抱著,懷中漸冷的嬌軀,眼裡滿是淚水,不停地叫喚著愛人的名字,聲音裡,漸漸成了咽嗚,已經有兩千年之久,他沒見過自己的淚水了。大殿裡,一陣低微的哭聲,小聲的,小聲的,飄湯在空中…… 星星篇 星星 (三) 星星篇 星星 (三)   卡達爾縱聲長嘯,心情激湯,加上充沛的內力,只震得屋瓦樑柱,土石簌簌而下,嘯聲中,有著他的悲哀,他的傷痛,他的悔恨,一切的感情,全部孕藉其中。   「轟隆……。!」   悲嘯不到一盞茶時分,整座寺院已被震的木樑鬆軟,再半晌,只聽見轟然*一聲,本能寺的寺頂,在音波的衝擊之下,竟整座給一齊掀掉。瓦礫土石落個滿地,被卡達爾的護身光罩,震成粉末。   「波噗……」鮮血飛濺,在陣陣的抽搐後,胎兒裂腹而出。   一個染滿污血的肉球,滾動在地上,詭異的跳動。   卡達爾心亂如麻,不知道應如何是好,以他功力,要誅殺這魔種,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是,這孩子卻是蕾拉唯一的骨血,念及此處,心中大慟,舉起的手掌,復又放下。   「殺……殺光這裡所有的人……。」「殺掉敵人……。」「保護主公,討伐叛賊……」寺廟外,陣陣的殺伐聲,由遠而近,漸漸傳來,似乎有兩軍在互相攻擊,由聲音的規模聽來,人氣旺盛,是兩支極強大的軍隊在對戰。   卡達爾心知有異,將蕾拉身體輕輕放下,踱出大殿,一看究竟。   甫出殿門,尚未來的及看清眼前,一道驚人的先天劍氣,破空射來。   卡達爾猝不及防,加以悲痛之餘,反應不靈,僅來得及側頭避開。鮮血飛濺,卡達爾左肩重創。   「是你……」「你想不到嗎?」   廣場之上,一個巨漢聳然站立,滿身的血污,看來甚是恐怖,但更叫人吃驚的,是他臉上的表情,輕鬆愜意的微笑,自信滿滿的眼神,給人一種山雨欲來的深沈。   如果說,剛才的他,是爆發性的火山,現在的他,就是一個不見底的深潭,內斂而冷靜,更加的可怕。   不是別人,正是應已斃命的織田信長。   「你應該已經死了啊……」卡達爾有點吃驚,心裡隱隱覺得,今日之事,決不單純,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在暗中操控一切。   肩頭傷處,血流不止,稠濃的魔氣,鹽酸般的腐蝕肉體,卡達爾瞥向信長的手中,菊一文字透體通紅,劍刃變形,籠罩在一層朦朧的血光之下,彷彿是一個有生命的異物。   「妖刀不知火!」卡達爾脫口叫道。   妖刀不知火,是日本史上,傳說中的魔刀。故老相傳,在戰國時代,一名鑄劍名匠,在採得上好奇礦,欣喜回家時,赫然發現,整個村子的人,被散亂的流兵所掠奪,燒殺一空。   他看著父母妻兒的屍體,呆然站立,他詛咒自己的無能,詛咒老天的不公,詛咒殘酷的兇手,詛咒一切的生者。在悔恨、怨忿、悲傷交錯之下,他出賣了自己的靈魂,作出魔鬼般的行為。   費了三天三夜的時間,提煉體,匠師將全村人的鮮血,裝滿了七隻大壺,而後以之鑄劍,將無盡的悲憤,無盡的血淚,盡數封印在劍中,最後,他連帶深刻的怨念,自身投入爐中。   轟然巨響,熔爐炸裂,妖刀不知火出世,這柄神兵的出現,確實是對世上的一個詛咒,在此之後,因它而造成的禍事,不知幾凡,每個持有人,均遭到了不幸的命運,發狂以終。但趨之若騖者,仍是前仆後繼,就在血與血的爭奪中,不知火自歷史上消失,據說,是被帶入了魔界。   似不知火這等神兵,威力已經到了無從想像的地步,然而,劍能通靈,何況是魔劍。怨氣反噬,操控人心之事,時有所聞,而且持之實戰,劍會不停吸收主人的精氣,作為能源,故此,幾乎不可能為人類所用。   「你不是人類!」卡達爾問道。   信長微笑,紳士般的行了個禮,左手作了幾個莫名的手勢,最後化為烈飛騰狀,緩緩道:「奉大魔神王克斯脫拉之名,光我魔族,魔照天下。」   「果然是魔族……」卡達爾剎那間,明白了一切,打從信長要娶蕾拉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個布好的局,藉著他與蕾拉的關係,來引誘他上鉤,藉機誅殺。自己在九州大戰中,斬殺魔族無數,遇到此事,毫不足奇,只是可憐蕾拉,無辜受害。   「卡達爾老師果然厲害,無怪昔日,傷我魔族同胞逾萬,不枉我以真面目出現人間,哎呀,還是這個樣子舒服,已經八百年沒有好好透氣了。」信長理斯慢條的說著,斯文的樣子,一反剛才的狂野粗暴。   但卡達爾卻知道,現在的信長,比剛才的模樣更為可怕,已經完全恢復魔體的信長,展現了真實的性情,在他身上,強大的魔氣,恍若實質,一波波的侵蝕著周圍的大地。   寺廟外的吵雜聲,越來越近,偶爾夾雜著一兩聲,臨死前的哀嚎,不多時,幾百枝的火箭,如同驟雨,亂射進來,箭枝遇物即燃,轉眼間,本能寺已成了一片火海。   「明智光秀這小子,總算還有點膽量,居然敢發兵反我。」   信長悠然道。   他與卡達爾均有氣罩護體,紛落的羽箭,根本進不了方圓三丈之內。   「對於卡達爾老師,我十分佩服,如果可以,我很想向您好好請教,但是,很可惜,我還是必須殺了你才行啊!」   「不必裝出一臉英雄好漢的樣子,倘若當真光明正大,又何必忽施暗算,用這等卑鄙手段。」   信長不答,抬起手來,急催真力,不知火遙指卡達爾。不知火受到感應,開始吸收主人的精氣,漸漸轉為通紅,沖天的魔氣,鎖定對手,潛聲道:「請!」   肩頭的傷處如遭火焚,血液開始蒸發,不知火果不虛傳,卡達爾使盡全力,仍無法將入體的魔氣逼出,看來得要覓地療傷,但眼前又哪裡有這等餘裕,說不得,只得速戰速決。   一直以來,卡達爾為避天刑,刻意壓制本身功力在五成以下,適才與信長激鬥良久,所用的,也不過是兩成功力,現在為求速敗強敵,長嘯一聲,將全身威能提升到四成。   「魔弓閃光矢!」   卡達爾率先主攻,魔法箭由一化繁,雨點般的射向信長,無論是威力還是速度,都與剛才有顯著的不同。   但是,對恢復真實力量的信長而言,這已無法造成威脅了。   「只用魔弓閃光矢之類的三流咒文,導師是太看不起我了嗎?」不知火以一個神妙無方的角度,斜斜劃過,將箭矢全數擋在外門。   「天子劍法。」卡達爾又是一驚,這套天子劍法,是魔界寇拉斯王朝的絕學,歷來非王族不傳,端的是厲害無比,傳聞中,只有魔界第三代皇帝,朱棣,亦即是天子劍法的始創者,能夠發揮到十成的真傳。看信長的架式,不過得到五成火侯,卻已是極難對付。   不知火配合天子劍法,威力大的令人咋舌,就連可卸萬刃的護身光罩,也在接觸的同時,被剖成兩半。卡達爾再不敢輕心,打起十二分精神應敵。   說到底,信長雖然厲害,但星賢者享名千載,豈是泛泛,以個人級數而論,實是高出信長不只一班。卡達爾面對魔劍的驚人威力,不欲硬接,當下連連倒退,腳踩奇門步法,忽焉在前,忽焉在後,在不知火的凌厲攻勢下,從容遊走。   卡達爾一面後退,一面卻運起靈力,在空氣中,佈滿太乙五蘿絲,用以滯礙敵人的行動,當信長發現身體變得沈重,動作不靈時,已經晚了一步了。   「咦!」信長察覺有異,將內力運諸於不知火上,發出通體熾焰,想要熔去五蘿輕絲。   卡達爾幽靈般的搶進,一眨眼,已到眼前,大梵聖掌再度施威。這次有了經驗,手下更是全力而施,掌勁一分而三,連打頭、胸、腹,三處要害。   信長怒嚎出聲,鮮血狂噴,被爆發的勁力,炸得離地飛起,體內氣勁股湯不休,顯然馬上就要爆體而出。信長忍住撕心劇痛,施展魔族保命絕技,欲將潛勁迫出。   「碰!」全力而施之下,總算將勁力逼出體外,但沒除盡的真氣,卻在右臂迸裂,一條右手齊肩炸成血粉,不知火飛個老遠,不見蹤影。   「隆隆……。!」雖然保住一命,卻已耗損八成真元,無法施力,從半空中摔下來,砸落地面。這還是因為,卡達爾的功力僅有四成,倘使力道再重一成,信長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第一時間就喪命當場了。   寺門口的殺伐聲大作,防禦的一方終於徹底潰敗,叛亂的軍隊殺了進來。看見滿是血污的信長,士兵們大喜過望,紛紛搶上,要把這位舊主子亂刀分,搶得新功。   「猛鷲要死,也是死在大鷹爪下,怎能被螞蟻踩死。」雖是傷疲不堪,又缺一臂,但巍巍站立的信長,自有一股凜然威風,教人不敢妄動,卡達爾看在眼底,亦是對其暗暗佩服。   周圍的士兵,為之震懾,不敢有所寸動,但想起了鉅額的懸賞,薰心的利益,蓋過了敬畏,他們大喝壯膽,亂刀斬下。   「魔皇星爆!」   信長猛喝一聲,全力發招,剎時間,眾人眼前,出現了一個極強的光源,一如初生的超新星,灼燒著所有人的視網膜,接著,威猛無倫的衝擊波,夾帶著席捲一切的狂風,足以融化天地的熾熱,向四周瞬間擴散。   周圍的士兵,在百分之一秒的時間裡,融化的連殘渣也不剩,方圓十里之內的人、事、物,先是在狂風裡,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再被熾焰一逼,熔成了半液體。   整個天地就如同修羅鬼獄,哀嚎遍起,由於敵我不分,最可憐的,便是原本能寺的守兵,他們有些仍在奮勇的與敵人作戰,突然感到後方傳來尖嘯,就化成了一堆的碎肉。   全部時間,歷時不過兩分鐘,當星爆的威力漸漸停息,大氣重歸平靜,顯露出滿目窗以瘡痍的大地,十里之內,沒有半點生物的氣息,不留一個人,一條蟲、一株草,寂如死域,光禿禿的一片,青山成焦土,最中心的半里,表層的地面,甚至成了黑色的玻璃,那是土地受高熱融化,再瞬間冷卻凝結後,所形成的奇象。   十里之外,因為速度慢而脫隊,卻因此而僥倖逃過一劫的殘兵們,見到這天崩地裂的奇象,只給嚇得心膽俱裂,狂叫一聲,逃的不知去向了。   「這傢伙恁地了得,竟然連魔龍皇拳的三大絕式,都給練成了。」思極此招神威,被護身光罩包圍,飄在半空的卡達爾不禁悚然。   不過,此招雖然厲害,卡達爾卻也是無懼,魔皇星爆,正如其名,是一對多,大範圍的強力招式,只是,因為範圍過大,在單獨的集中力上,卻是大大遜色,換言之,倘若把廣及十里的威力,全數集中在見尺之地上,卡達爾未必承受的住。   ◎日後,織田香將此招式予以改良,一點集中,以魔界黑火催動,即是炎類咒術頂峰絕招,「死黑核爆地獄」。   「魔龍皇拳,非大魔神王不傳,他拚命使出,拳力反噬,應該已經粉身碎骨了。」看著地面煙塵滾滾,蒸氣未息,卡達爾暗自替對手的不屈意志,感到敬佩。   驀地,一道氣勁自煙塵中,射向卡達爾。遇襲的一方,全然不當一回事,隨手撥去,眼中綻出了欣賞的神情。   煙塵散去,信長魁梧的身軀,毅然不搖的站在當場,雖然是魔族,但他身上所受的傷,也早該讓他步向黃泉路了,為何……「是麻藥嗎……」卡達爾猜到了大半,同時再一次,對敵人誓死完成任務的決心,有了體認。   他猜得沒錯,為了能與卡達爾周旋到最後,信長自數年前,便以服食微量生死花,來增強肉體機能,果然在今天的一戰,發揮了驚人的效果。   「雖然你是魔族,但我不得不對你表示敬意,可是,」卡達爾肅然道。」你是殺不了我的,我很好奇,魔族怎麼會派你來當刺客,在我記憶中,貴方的君上,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   「不勞你費心,我還有最後的武器。」信長抬頭望天,注視著卡達爾身後的天色,明月幾近西墜,差不多是時候了。   「卡達爾!接我最後的一擊。」信長喝道,一按鈕,一枚預備多時的混沌火弩,破地而出,射向卡達爾。   卡達爾不避不閃,左手一揚,魔法箭射出,兩物對碰,在空中爆炸。火弩中似乎另藏塵粉,隨著爆炸,散落滿空,卡達爾確定煙塵無毒,也就不予理會,因為,有更值得他費心的事。   這一次,卡達爾看仔細了,這枚混沌火弩乃是新造,並非千年前的遺留物。   「這怎麼可能……當今世上,怎麼還有人會製造火弩,莫非……莫非當真是他……」思潮如湧,卡達爾驚疑不定,忘記了地上的敵人。   正自思量間,晨曦乍現,第一道陽光,穿透了層層雲霧,照耀大地,與尚未消逝的彎月,形成了日月對映的景觀。   此時,更教卡達爾吃驚的事發生了,自陽光照到他的那一剎那起,全身的魔法力,似乎消失的無影無蹤,魔力既消,再也無法停留空中,「呼」的一聲,自半空摔落。   仔細觀察,適才火弩中的塵粉,此刻反映著日月光華,形成了一個大光罩,把方圓一里的範圍皆籠罩於其中,形成了一個大型結界。   「卡達爾,這天羅魔窖,耗費我族無數心血、人力,專程為你而設,你該感到榮幸了。」信長數道劈空掌,立即攻向卡達爾,務趁敵人法力盡喪時,斃敵於掌下。   卡達爾驟遭遇難,人在半空,心神不亂,強提一口真氣,身形猛地拔高,避過信長的攻擊。適才對戰時,他預先將三成魔法力,轉換成內力,此時遭逢大變,仍有應變之力,尚不至於任人宰割。   信長運功強壓傷勢,把握這千載難逢的良機,狂風暴雨般的發動攻擊,雙掌或施劍氣,或近身直擊,一身武功發揮到極限。   反觀卡達爾,就顯得破綻百出,他雖能以魔法力施展無上武學,但到底還是魔法師,先天反應與動作上,無法與真正的武者相比,一但失去了魔力,登時處於下風。   勉強避了幾下,終於被信長擊中,卡達爾連退三步,胸腹間氣血激湯,信長又是一掌擊來,卡達爾揮掌相迎,碰然一聲響,卡達爾左肩鮮血激射,這才憶起,左肩的傷勢未癒,此刻失去了魔力療傷,又被掌力傳震,登時傷口迸裂。   卡達爾抽掌欲退,赫然驚覺對方掌力轉吐為吸,極柔韌的內力黏住自己手掌,抽身不得,更驚人的是,信長正以某種密法,吸取他的內力。   「真是老糊塗了,明知他是魔道中人,怎沒想到他會吸收別人功力,還笨的與他對掌。」卡達爾暗罵自己,此刻無暇再想,必須要立刻破除結界,恢復魔力,否則敵強我弱,不用多久,自己就得化作一具乾屍。   這結界的設法奇特,光華流轉,與生平所學之途,大相逕異,遍思所見,盡皆不符,朦朧間,腦裡閃過一段對話……「三光者,日、月、星;三才者,天、地、人。」   「大哥可是想要,以此排設出一個陣局?」   「不錯,二弟、三弟,此法古人未有所見,若能依此排設,必能達到攻敵不意的效果。」   「可是這六者,中間既有相生,又有相剋,要如何才能將之調和無間,可不容易啊!」   「嗯!二弟所言不錯,這之間確有許多需要琢磨之處。三才者……」念及此處,神智登明,「三光者,日、月、星,此陣正是三光結界。」卡達爾恍然大悟。日、月、星,難得同時並出,故此,需以別物取代星光,適才信長「魔皇星爆」一式,看似鹵莽,卻是暗藏玄機,以人光感召天光,繼而混同日、月光華,藉特殊材料予以保留,形成三光結界。   一但明白結界的構造,破法隨即而出,只需有兩道力量,內外合攻,結界轉眼便可破除,雖然難找外力,卻也困不住卡達爾,以他修為,大可借助周圍神之力,破除咒法,只是……「破除這等規模的結界,絕非兩三個神明就能成事,而要大規模的借助神力,耗損功力,絕對是超乎想像的龐大,一但運功超過五成,豈非天刑立降……」這個想法,震驚了卡達爾,一直以來,他在這場鬥爭中,始終游刃有餘,就算面臨險境,也堅信可以憑自己的力量脫困。但是,打從這一刻起,他的心頭有了面對死亡的恐懼,佈局者精巧的設計,讓他在不知不覺間,深陷其中。   修煉到了卡達爾這等層次,已非尋常人禍所能傷,唯一可以威脅到他們生命的,只有天。   而設計人的心思,陰狠精密,先用蕾拉引卡達爾入殼,再以信長讓卡達爾產生大意,最後才暗伏殺著,引天刑降臨。   這等計策,非得對卡達爾生平、個性、修為,都有深切瞭解者不可。   「混沌火弩……能想出這樣的計畫……布下這等結界……莫非當真是他…………唉!若真是他,我命休矣!」念及那人的手段,卡達爾自知今日九死一生。遲疑間,功力已被吸掉一成,看見敵人興奮的模樣,卡達爾暗道:「就是死,也要死的有價值。」當下,默唸咒文。   信長不住吸納卡達爾的功力,只覺得全身精氣飽滿,甚是受用,星賢者的絕世修為,果不尋常,若是正面相對,肯定連半分機會也無。   眼見任務即將成功,魔族從此剪除了一名大敵,正自狂喜間,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迴響在耳畔。   「敬告四天與四方地,守護著吾鄉與吾故土,來自虛渺之堂,遵從太古盟約,日出之國的八百萬神明啊!輔助我命,破除邪惡!」   信長這一驚非同小可,「你想用本國的神靈來破去結界,我不會讓你得逞的。」顧不得再吸功力,全身勁道運於左臂,務求一招將卡達爾擊殺。   然而,已經晚了一步,結界外,太陽的方向,升起了七彩虹光,轉射在結界光罩上,結界的光華登時減弱,卡達爾趁此機會,以殘存的魔力施法。   「風捲雲殘,化成大氣漩渦吹四方,摩陀天利娑訶,風天神。」   平和的大氣,突然激烈的旋轉,瞬間化作了強猛的颶風,吹向四方,將凝結結界的微塵,吹的乾乾淨淨。   微塵一除,卡達爾魔力盡復,隨即以斗轉星移之遁術,卸去信長的掌力,身化千億幻影,陡然拔高到空中,雙手結印,大喝道:「信長,下黃泉去吧!」口中頌咒。   「冥界的賢者啊!用七把鑰匙,打開地獄之門。」   雙手間形成一團耀眼赤,越來越強。是炎系法術的強猛招數。   「七鍵守護神。」爆喝聲中,卡達爾全力出招,炎系法咒中,最強的一式,七鍵守護神,化為熊熊火焰,朝信長噬下。此招與「魔皇星爆」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不同者,一者為魔界烈焰,一者為天界淨火,如此而已。   絕招發出,耀眼的光芒,猶勝剛才星爆之威,澎湃的熱浪,剎那間,散佈至天地中的每個角落。毀滅性的力量,掩蓋了一切。只是,卡達爾刻意抑制了此招的威力,看上去,反倒是沒有適才的威力驚人。   面對這等招數,先機已失,滿身傷痛的信長,豁盡功力,把護體真氣升到頂峰,全身經脈扭曲欲裂,骨骼咯咯作響,極力抗拒著死亡的陰影,然而,蜻蜓終難搖動石柱,在僵持一會兒後,信長氣竭力空,被吞沒於飛騰的熾焰裡。敵人終於消滅,卡達爾的臉上,卻不見半分喜色,「到底是逃不過天數啊!」卡達爾慘笑。   仰頭望天,原本絢爛的初陽,被急湧而起的烏雲所遮蔽,濃密的雲朵中,隱見電光飛騰,聲勢甚為怕人,整個天空,剎那間晃如黑夜,正是天刑降臨之兆。   卡達爾飄然立於空中,回想起這一生的經歷,楞楞出神。   猛地,察覺地上有所異動,卡達爾注目急視,赫然發覺,有個物體,以緩慢的速度,移向本能寺的殘骸。   「什麼麻藥這麼厲害?」信長的韌命,就連卡達爾,也為之倒吸了口涼氣。   魔族的生命力,再加上生死花的效力,果然非同小可。此刻的信長,下半身已成為焦炭,上半身的皮膚全數炭化,卻還能拖著身子,移往本能寺的方向。   支持他不倒下去的,大概是其民族所特有,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不死鬥志吧!   本能寺在如此近距離之下,連受兩式超毀滅性的攻擊,屋瓦土木,早已化作灰燼,但在一片焦土中,卻仍有一物,絲毫未損,妖異的緩緩脈動。   卡達爾猛地驚覺對方意圖,連忙自空中降下,想要攔截。但已遲了一步。「魔胎……我還有魔胎……」信長將跳動的肉球,納於掌心,想予以吸化,倘若成功吸納魔種,他便成了古往今來,第一個以外力修成魔種之人,功力大進,可以保住性命,重新再戰。   「住手啊!」卡達爾厲聲道。   恐怖的事,就在這一瞬間發生,信長掌力甫發,一股更強大的吸力,自掌心反傳回來,將他的精血,長江大河般的吸攝而去,信長長聲慘嚎。那刮骨蝕肉的劇痛,強烈的衝上腦門,偏生他的神智卻又清清楚楚,這等痛苦,實非筆墨所能形容於萬一。   卡達爾見狀,知他反為魔種所噬,心下駭然,暗道:「自古以來,練魔種者不得好死,你又何能例外?」   失去功力的支持,信長強壓下的傷勢,一齊迸發,眼耳口鼻鮮血激噴,甫一離體,便因高熱,蒸發作陣陣輕煙。慘嚎聲漸漸衰弱,最後,信長全身著火,在地獄煉火的焚燒下,成了一團灰燼。   卡達爾與之激鬥一日,最後更因之而性命垂危,但對於信長之堅毅鬥志,佩服於心,此刻見他如此下場,雖覺罪有應得,亦不免為之惻然,當下低聲頌咒,為敵人祈求冥福。   恍惚間,眼前的火光中,出現了個黑髮金瞳的少女,容貌美的讓人屏息,明麗的神韻,依稀有些熟悉,她無表情的看了卡達爾一眼,轉身消逝不見。   火焰燒盡,魔種厚實的胎衣,忽地分作兩半,一個紅通通的女嬰,沒發出半點聲息,躺在地上,明亮的黃金眼瞳,不帶一絲的感情,望向天空。   卡達爾知道,自己目睹的,是一件千古奇聞,修行者練至化境,有所謂的「道胎」、「魔種」,但那是指個人的精、氣、神,並非真是胎兒。   魔種煉製之術,別走捷徑,因自古以來,沒人練成,誰也不知道最後是何光景,卻想不到,今日魔種功敗垂成,信長作法自弊,焚燼身死,而本該被吸化的魔種,卻育孕成胎,這真不知道是哪一門子的糊塗帳。   由於這胎兒,非自然所生成,所以沒有人心意識,雖然會呼吸,雖然有心跳,卻不會哭、不會笑,沒有任何的感情,也沒有任何的感覺,只是一團肉塊而已。   看著嬰兒的小臉,卡達爾想起蕾拉,心中一痛。   「說到底,她是蕾拉的女兒,我欠她母親太多,就回報給這孩子吧!」卡達爾下了決定,手指結印,綻放光華,欲以太古秘術,拼著大耗本身元氣,要開啟孩子的天心意識。   「阿波茲多頡氐頡氐摩氏利」法咒急頌,卡達爾左手三指,點在孩子的額頭上,灌注靈力。手指甫觸,赫然驚覺如觸磁石,本身內力泥牛入海般,消逝無蹤。   「這女孩的體質恁地奇怪。」卡達爾吃了一驚,內力不收反吐,他自忖無能避過天刑,今日必死無疑,內力保留多少,以無關緊要,是以再不吝惜,務要打通孩子的靈竅。   「喝!]隨著一聲暴喝,嬰兒的嘹亮哭聲響起,密法已然全功,卡達兒閉目調息,汗下如雨。   不過僅是盞茶時分,卡達爾的左臂,被吸蝕至乾枯如柴,內力折損三成,再加上適才所得,這女孩甫一出生,便已擁有信長的全身功力,再加上卡達爾的四成靈力,躍身為絕代高手之林。   卡達爾抱起孩子,仔細端詳,清秀的眉宇,雪中透紅的肌膚,看來就跟母親一樣,將來是個大美人,卡達爾暗自祈禱,這孩子未來的命運,多福多壽,無災無病。   女孩的左手,自剛才便一直緊握,卡達爾好奇心起,小心的將手指扳開。剎那間,濃郁的馨香撲鼻,一縷晶瑩的白光,出現在小小的掌心裡,一枚渾圓剔透的明珠,柔和的綻放光彩,隱約之間,浮現一個「生」字。   卡達爾心知有異,望向嬰孩,孩子咯咯輕笑,明如秋水的眼眸,咕嚕嚕的轉動,靈活地看著他。   黃金色的眼瞳中,映出了卡達爾的身影……黃金色!卡達爾猛地想起,適才火中看到的幻影,難道是……恍惚中,心底若有所悟……「卡達爾導師!」   一個人影,在遠處緩緩走近,赫然便是羽柴秀吉。   秀吉自那日分別後,知道必有連場劇鬥將發生,連忙率領少數精銳,回奔京都。途中遇上明智光秀的軍隊,雙方為攻守本能寺,發生激戰,卻不料戰至中途,本能寺傳來強大的衝擊波,敵我雙方,在信長的「魔皇星爆」之下,全軍覆沒。   「前次,我說你不宜回奔,想不到你還是回來了。」   「秀吉拜謝導師救命之恩。」說著,秀吉深深的行了個禮。   適才星爆之威,遍及八方,他能夠活命,全仗日前卡達爾所贈之護符,代主碎裂,方能保住一命,因此,心中對卡達爾感激不已。   本來,為人臣子,主君死於人手,豈能坐視一旁,但他剛才目睹了信長的真實身份,知道這是牽涉了人魔之間嚴重問題,非一般可比,再看卡達爾,亦是傷疲交加,又哪裡下得了手。   空中的雲層,越來越密,悶雷的響聲,亦漸趨洪亮,天刑降臨的時間,又近了幾分。   「秀吉兄,昔日你我擊掌為誓,此約記否?」   「壯士一言,駟馬難追。但教義之所在,力之所及,秀吉自當鞠躬盡瘁。「   卡達爾點點頭,瞥見天上隱現的電光,他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   「卡達爾今日在劫難逃,行將大歸,臨去之前,一事相托,勞煩秀吉兄代我,將此女養育成人。]「這女孩是………」「是貴方信長公的遺孤。」秀吉心裡疑團無數,迎娶蕾拉,不過一月有餘,如何能懷孕生子,但想起信長並非人類,也就隨即釋然。   「導師請放心,公主既是主公的骨血,秀吉必當視若己出,竭力撫育成才。」   「如此甚好,就勞煩秀吉兄辛勞一世了。」卡達爾跪倒在地,拜了三拜。「不敢!」秀吉對拜還禮。   「公主可曾命名?」   卡達爾思索片刻,道:「此女出生,身上馨香馥郁,就名作『香』吧!」「織田香……織田香,真是個好名字。」   將孩子抱過,卡達爾自懷中取出一錦盒,珍而重之的交給秀吉,錦盒上的絲線斑駁,外殼泛黃,看來是很舊的古物了。   「錦盒中有一勾玉,內裡記載我畢生所學,待日後此女長大,請交付於她。」秀吉知道此事重大,點頭答應。   卡達爾瞧著孩子的小臉,呆呆出神。心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向孩子低語。   我和你的母親,共同有有了一段傷心的回憶,因為我的怯懦無能,連累她遭到不幸,最後連我自己,也付出生命來贖罪,對於這個懲罰,我並不後悔。那麼,我的孩子啊!將來的你,會走出什麼樣的人生呢?無論如何,希望你能踏出嶄新的足印,同樣的錯誤,別讓它再上演了………「天刑將至,我以傳送術將你們送出千里之外。」   「導師!」   「永別了!」靈力施展,秀吉的身形,被籠罩在一團光圈之中,漸漸消失。   「天,實在對我不錯,竟然還給我交代遺言的機會。」   卡達爾負手望天,昂然直視。心願既了,他,已然無憾。   轟然巨響中,第一批天雷降下,妖雷魔電,化作電龍飛舞,噬向卡達爾。*「喝!」卡達爾釋放全身的功力,將護身光罩,威力提到極限,與第一枚天雷相撞,爆出震天巨響。   堅固無比的光罩,竟連抵擋一會兒的機會也無,在接觸的瞬間,被天雷炸個洞穿,直襲卡達爾。   「大梵聖掌!」卡達爾將功力凝聚在右臂,揮掌對擊。   掌力未至,天雷所蘊藏的光明火,熾灼奔放,燒向卡達爾的手臂,聖靈冰隨即凍住毛孔,太陽風、宇宙光交錯襲來,肌肉組織幾乎完全壞死,而後是威力最大的爆雷。   「噗!」只是一擊,卡達爾給震得七孔流血,五癆七傷,一口鮮血噴起兩丈高,豁盡全身功夫,才把入侵體內的雷殛,化除殆盡。   「天地之威,果然不是平常人所能相抗。」心下再不敢怠慢,施起遠距離攻擊,靈光急舞成盾,務必要在天雷襲體之前,予以卸去。   一枚天雷,可以將方圓五百里地,瞬間夷平,若是第二枚聯合爆發,威力會以幾何級數相乘,換言之,千枚天雷所形成的末世天劫,真的是具有毀滅整個世界的能力。   卡達爾或擋或卸,第一批的五十枚天雷,轉眼即過。在巨大的殺傷力撞擊下,表面無傷的軀體,內裡就彷彿被炸彈炸過一般,千瘡百孔,本來枯乾的左手,猛地爆成血霧。   「呵……報應來的好快啊!」失去一臂,卡達爾並不如何驚慌,重吸一口氣,竟躍身起來,迎向第二批天雷。   適才他竭盡所能,固守一地,尚且重傷,這時主動搶攻,無疑是自殺的行為,但他自忖在劫難逃,索性豁出一切,要在人生的最後一剎那,留下永恆的光輝。   其實,若是他主動自裁,當可躲過天刑,雖是身死,卻能再世輪迴,但如此一來,天雷勢必亂轟大地,造成難以想像的天災,秀吉等人亦勢難倖免,故此,不惜神形俱滅,亦要捨身面對天刑。   卡達爾飄翔半空,拳飛掌舞,在生死關頭中,激發出全部的潛力,一身的修為,提升到另一個層次。   只見他武功、法術並用;掌勁、靈光並發,將天雷遠遠卸開,轟爆於外,在妖雷魔電的纏繞中,神威凜凜,恍若戰神。但,人力有時而窮,在第一百九十八枚天雷,被一掌轟碎後,卡達爾猛覺一口氣提不上來,正是身體透支過度,功力消散的前兆。   措手不及間,一枚天雷自後方轟至,狠狠的擊在卡達爾身上,護體氣罩登時被破,五種毀滅性的力量,一齊迸發,將卡達爾打落天空,重墜於地。   這一擊,引發了所有舊創,卡達爾體內五臟盡數爆裂,脊椎骨震成碎片,摧毀了他所有的力量,再起不能了。   其實,若非卡達爾先前折損四成功力,雖是必然無倖,但以他修為,必可支持到三百枚以外。   卡達爾巍巍顫顫的坐起身,腦海裡,走馬燈般的回憶著,少年的榮華富貴,刻骨難忘的戀情,深山修道的經過,九州大戰的種種,再到蕾拉的重逢…….這一生的一點一滴,在腦海中迅速翻過。   傷疲不堪的臉上,忽憂忽喜,有時微笑,有時流淚,最後,回歸於平靜。當一生的記憶演完後,恍惚間,他看到了些模糊的景象。   那是一個大規模的戰爭,兩方人馬激烈的對戰,鮮血飛濺,不斷的累積死   ,之中,有人類,有精靈,也有魔族,恍若末世的浩劫,而在那其中…………一名短髮女郎,以驚人的高速,縱橫於戰場之中,熾熱的劍勁,如紅日昇空,叫人不敢正視。   一名精靈族的女孩,手中的魔法箭不斷射出,箭無虛發,將敵人的大將,準確的射下。   東南隅,有個穿著和服的女孩,左手劍光飛跳般的揮舞,右手卻施展著太古的咒文,所到之處,瞬間就造成了大量的死傷。   在她背後,一位少女,美的讓人屏息,駕馭飛龍,手裡長槍舞動,態擬神仙。   在主帥的駕車上,一名漢子,挺拔英偉,霸氣凜然,全身充滿皇者的威嚴,他意態飛揚,自信滿滿,對將領發號施令。   在他身邊,有位女子,獻策提議,充滿智慧的眼眸,深情如水,癡看著所倚靠的男人。   在陣前,一個容貌秀氣,舉止優雅的男子,聲音柔和好聽,指揮若定。   接到了他的命令,左營的一個女郎,撥動琴弦,當悠揚的樂音,流過戰場,隸屬於不死系的士兵,全數還原為枯骨。   一幕幕的景象,流過了卡達爾的眼前,彷彿是在預告,將到來的未來。卡達爾睜開眼睛,只見一道紫龍皇氣,冉冉升起於西方。   「真是不想死啊!」卡達爾喃喃道。   第兩百枚天雷盤旋轟下,打入卡達爾天靈要害。卡達爾閉目不動,再不言語。   天刑已過,湛藍的天空,重新放晴,回歸晴朗,一切,就好像沒發生過一般。   一陣微風吹來,輕撫著大地,卡達爾的身軀,在風裡,化為塵粉,消逝的無影無蹤。   卡達爾,神形俱滅。   此次事件,後代史書稱為「本能寺之變」,是役,明智光秀叛變,率眾攻入本能寺,日本的絕代霸主,織田信長,絕命於斯役,此後,原為信長手下的羽柴秀吉,自我獨立,改名豐臣秀吉,興兵為主伐罪,討平明智光秀,再與柴田勝家爭奪天下,憑其天賦,終成大業,成為號令天下的大人物。   而大賢者卡達爾,從此更無消息,未曾再現於人間。星賢者之名,從此成了僅存於傳說中的耳語。   風,緩緩的吹著,在和煦的晨光之中,隨著大氣的暢流,浮游在海洋之上,帶著鹹鹹的海草味,穿過內陸,到處流竄。   一聲耳語般的低低歎息,混在風裡,穿越千里之遙,去往風姿物語的下一站。   斯菲爾倫多王國。   (日後,織田香靠著優異的體質,以僅僅十六歲之齡,盡得卡達爾真傳,精通武功、秘法,成為年輕一輩女性的第一高手。   在日本攻略戰中,化身「沖田宗次郎」,與蘭斯王相遇,率領新撰組,給了蘭斯很大的苦頭,而後,為蘭斯、源五郎聯手挫敗,成為九天御使之一。)   -----------------------------------------------------------------------   三萬五千字的大長征,看來是一次比一次恐怖了,轉眼間,風姿物語已經到了第三集了,這是我當初所沒料到的事情。   第三集看完,諸位有什麼感想呢?對於裡面的人物,你喜歡誰?討厭誰?或著說,有某個人,能夠牽動你的心弦呢?不管你的感覺是什麼,希望你能給我意見,這是繼續寫下去的原點。   第三集中,我試著參進歷史事件,不知道大家感覺怎樣?但是,有幾點是必須要澄清一下的,正史上,本能寺之變時(fire註:本能寺之變發生於1582年,有興趣的可以去查查日本編年史),秀吉仍在出征中國,勝家也在外領軍,都是不在的,另外,信長的配刀,叫做一文字吉房,不是菊一文字宗則。菊一文字,是沖田宗次郎的愛刀,這個人,大家應該知道他是誰吧!對!他就是沖田總司。   這樣的小說,對我也是創舉,如果將來這部作品,長命到寫出日本攻略戰,各位將會看到新撰組活躍於京都的風貌,池田屋事件,還有八岐大蛇,怎樣,會不會感覺很過癮呢?   照預定中,第四集「雲」莉亞公主,第五集「風」天流紫鈺,如果能寫完,九天御使就已經出現五個了,可是,說實話,風姿物語可能要暫時休息一下了,敝人在下,欠了幾個報告,得要去趕作業了。   另外,想不出什麼好題材,更是主要原因,直到現在,對於怎麼安排第四集的內容,還是沒有著落,只好等想到再開筆了。   時間差不多要天亮了,小弟就此擱筆,當然,一如前兩集,希望所有風姿物語的讀者,多多給予意見,這是往後故事能否出來的重要關鍵。   為了健康與美容,睡前要喝一杯紅茶。————出自非風姿物語的諺語。 隕星篇 起 首 隕星篇 起 首   魔界歷天鵬縱橫五年人間界地底   「我,我要死了嗎?」   體內的氣血,翻騰不已,身上各處傷患,彷彿一齊發出嘶嚎,在為那場天地為之變色的戰役,默默哀悼。生命力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失,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寫好了遺言,將各項佈置處理完畢,他閉上眼睛,回憶著生平的點點滴滴。無盡的黑暗中,浮現了好多人的面孔,他最敬愛的父王,最信任的兄長,最摯愛的情人,與許多最好的朋友、敵人,都以不同的表情在面對他。所有的記憶,傷心的,喜悅的,永遠鐫刻在胸口的,全如走馬燈般,在眼前緩緩流動。   迴光反照的過程中,他憶起了許多早已遺忘的事。   是的,他,驚才絕艷,武功之高,曠古絕今,出身尊貴無比,堪為萬物之統治者,在位五年,兵壓所有反抗勢力,縱橫沙場,未嘗一敗,讓大陸上的各種族,開始和睦相處,把國勢推往最高峰,而且從未稍停步伐。   魔族長老心誠悅服地,尊稱他為「海內外共同的皇帝」,同時兼具霸氣與溫和的偉大君主,所有青天照耀之下,全部歸屬於他的統治。他憶起了自己的名字,鐵木真。   沒有錯,魔族的大魔神王,風之大陸的統治者,天地間的不朽名君,「成吉思汗」鐵木真。 隕星篇 第一章 初識 隕星篇 第一章 初識   他出生於帝室。   那一年,大魔神王玄燁,親自壓陣,攻破聯合軍的最後一個要塞,徹底瓦解了人類與其他種族的聯合勢力。聯軍首領鐵木真,被玄燁親自斬殺於陣上,他的獨生女兒,莉蘭公主,已經婚配,但玄燁對之驚為天人,親斬其夫於面前,納莉蘭為妃。為了紀念此次勝利,玄燁將其與莉蘭公主的第一個孩子,以他外祖父的名字為紀,命名為鐵木真。   鐵木真八歲時,父王殂逝,死前遺詔,任鐵木真為三十二代大魔神王,此舉令群臣嘩然。   原本,在玄燁的數十子嗣中,勢力最強的是二皇子胤礽,武功最強的是八皇子胤嗣,但屢經淘汰後,脫穎而出的,是第四皇子胤禛,精明能幹,手段厲害,文武全才,早在百年前,便實際參與魔族最高決策,被公視為帝位的接班人。   鐵木真年紀幼小,母親又非正室,背後亦無有力後台,唯一所長者,便是一身過人武功,雖然僅僅八歲,但鐵木真的天份之高,簡直駭人聽聞,習武不到五年,已將魔族正統王室之秘傳──天魔功,練至第六層,其父親玄燁、兄長胤禛,雖然亦是魔族公認的武學天才,但要達此境界,前者花了一百年,後者也足足花了一甲子的時光。   魔族的一大好處,便是實力代表一切,只要武功無人能敵,任你年紀多輕、什麼出身、有無後台,都立刻會成為萬眾敬之的人物,再加上胤禛的強力支持,鐵木真排除眾議,登上帝座。   剛繼位的鐵木真,面臨紛至沓來,從未接觸過的種種政務,感到拿不定方向。在某次會戰結束後,他獨自一人,散步出宮,也便是在這一次,鐵木真遇上了令他傾情一生的女子。   鐵木真獨自漫步在山間道路上,不帶隨從,不配盔甲,八歲的他,除了額上的角,與金色眼瞳之外,看起來便與一般的人類孩童,毫無二異。   繼位至今,已經兩個月了,為了向群臣展示身為君主的強橫實力,他照著四皇兄建議,忙於南征北討,擊潰任何一個意欲反抗他的勢力。   為了不讓臣下對年幼的自己產生小覷之心,鐵木真依兄長胤禛的意見,對大臣們下禁口令,每次出現在群眾前,也披上在他即位當天,魔界名匠隆.貝多芬所制的「黑魔聖鎧」,不以真面目現世,所以現在的他,正享受久違的新鮮空氣。   帶著有些漫不經心的態度,鐵木真緩緩踱步,回想著某件令他困惑的事。   適才,他花了半個時辰的時間,攻破了一座要塞。要塞的主人,是人類,他因為公開對鐵木真有所挑釁,被選來當作殺雞儆猴的範本。鐵木真身先士卒,單騎闖陣,天魔功所向無敵之下,沒花多久,就將防衛軍屠戮殆盡。   依照魔族軍隊的習慣,凡是攻城時,對方不肯降伏,城破後,必以屠城作為報復手段,防衛軍既已潰滅,現在便是屠城的時刻了。   打了勝仗,鐵木真並沒有多高興,事實上,那時的他,心情極度惡劣。   在破城而入,將目光所及之處,全部化為焦土後,鐵木真在街上漫步,看看自己今次的戰果。魔族的軍隊,此刻毫無忌憚的四處燒殺,反正既然要達到警嚇作用,那自然是做得越徹底越好,是以,他們見物便搶,見人就殺,甚至連有些同為魔族的平民,也慘遭不幸。   對於這等事,鐵木真自小耳濡目染,早已司空見慣,毫不在意,只是,以他的觀念,與其說他已淡看戰爭的恐怖,倒不如說,他根本就尚不瞭解戰爭為何物。   在閒逛途中,鐵木真看到了一對母女,母親是個姿色平庸的婦人,女兒的年紀也很幼小,約莫與自己同年,她們的身邊,倒了半截男屍,該是家裡的男主人吧!而此刻,母親為了保護女兒,用身體覆蓋住她,被幾個士兵當沙袋踢打著,呼天搶地的哀號聲,全身肌膚,血肉斑駁,形成一幕極悲慘的畫面。   「大家都玩完了吧!這婆娘沒什麼味道,讓她們母女一起做成串燒好了。」   四五柄長矛一齊刺下,母親哼也不哼,登時斃命。「下面的小鬼死了沒有?」   「誰知道,多刺幾下不就行了嗎?」   「住手。」出於本能,鐵木真喝阻了部下,話一出口,連他自己也有點意外。   這等事,不是很正常的嗎?人類是卑賤的生物,沒有生存的權利,只要高興,千百個都可以隨意宰來玩,每個人都是這麼做的啊!自己為什麼要喊停呢?   他自己也很納悶的當口,部下們翻開了母親的屍體,本來應該已成千瘡百孔的女兒,竟毫髮無傷,她抓了塊石頭,奮力擲向鐵木真。   「惡魔!沒人性的傢伙,把我媽媽還給我。」   不消說,小女孩在石子離手的瞬間,就給亂刀剁成肉醬,與她母親同倒在血泊中。可是,她所擲出的那塊石頭,卻結結實實地擊在鐵木真的頭盔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沒有強大的內勁,也不是難以躲避的發射手法,就是這麼平凡的一塊碎石,卻猶勝世上的任何暗器,擊中了他們那尊貴無比、威能蓋世的大魔神王,四周兵卒,驚訝得連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若要說他們感到震驚的話,鐵木真心中的震驚,更遠勝於他們。為什麼小女孩能夠不死呢?七八柄長矛刺下去,便是再多三個小女孩,也給刺成洞穿,為什麼她還能存活呢?原來,在長矛刺下的瞬間,母親夾緊全身的肌肉,抵銷了長矛的刺擊,讓身下的愛女,半點傷也沒受,這樣一件連武術高手也極難辦到的事,卻給一個母親做到了。   一個卑賤的生物,能夠做出這種事,鐵木真絲毫不能理解,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對人類這種生物,產生困惑。那個小女孩的眼神,亦是令他心悸,那裡面,包含著悲傷、絕望、驚恐、憤怒、駭然欲絕,彷彿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怪物。   自己有那麼可怕嗎?在盔甲之下,他與那女孩的長相,並沒有多大差別啊!為什麼,女孩要用這種眼神來看他呢。   轉過頭來,仔細查看,鐵木真很吃驚的發現,所有士兵,看待自己的眼神,竟與女孩那臨終的一眼,毫無差別。士兵們怕他,鐵木真不喜歡這種感覺,也許這是歷代大魔神王,用以馭下的方針,可是,鐵木真就是不喜歡。   在被點名登基以前,鐵木真常常溜出宮廷,與首都的民間孩子很要好,其中也有許多人類的小孩,他們親暱地一起堆沙包、跳格子,相處融洽,那些人都很喜歡他,反倒是孩子們的長輩,也是用那樣可怕的眼神,在看著他。到後來,只要他一靠近,孩子們都一哄而散。   為什麼人們會如此怕他呢?為什麼孩子們看到他就跑呢?他並沒有打算要傷害什麼人啊!為什麼呢?   在曠野中一面散步,鐵木真一面思索著。幾個疑問,在他的腦海裡,反覆盤旋,讓心情更形惡劣,也讓他沒能察覺周圍的動態。   「該死的魔族,去地獄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贖罪吧!」   一聲嬌叱,一名嬌俏少女,打半空中飛襲而下,人未到,急勁的指風,已刺向鐵木真的眉心。   在照面的瞬間,鐵木真看得呆了。   少女的相貌相當出色,淡金色的頭髮,宛如柔軟金線,輕輕揮灑。儘管滿臉怒容,面孔卻未因而扭曲,反而更激發出一股凜然生氣,教人為之眼前一亮。這女子雖是俏麗,卻還比不上魔宮中由諸國進貢的美女,但是,她的神韻,令鐵木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已經等了她很多年,就為了在此見她一面。   迷糊間,鐵木真忘了閃躲,直直的站著,任由那一指點至眼前。   「啊!是個小鬼?該死!」   發覺自己搞錯了狙擊的對象,少女驚呼一聲,她這一擊用了全力,情急之下不及收指,只得把身子往旁邊一翻,在空中連翻幾圈,「嘩啦」一聲,卻是用力過猛,止不住勢子,摔入旁邊水塘,把泥漿激起了老半天高。   「該死該死真是該死」怎麼這麼倒楣,艾兒西絲抹去臉上的泥漿,暗自懊惱。   好不容易知道了那人的所在,想去找他,卻又想帶個禮物,表示自己也是很能幹的。千辛萬苦,探聽到附近有魔族軍隊正在激戰,而此地正是必經之路,埋伏於此,趁著敵人大意之下,說不定就能趁機刺殺一兩個高級軍官。   就這樣,自己努力地壓下初次殺人的恐懼,躲在樹上和恐怖的蒼蠅、蚊子、毛毛蟲、磕睡蟲奮戰一個下午,代價居然是來了個小鬼,害她差點殺錯人,還弄成這副德性。   艾兒西絲爬起身來,左看又看,那孩子一臉驚嚇過度的樣子,可別是給誤傷了吧!   當然,艾兒西絲不知道,倘若那一指當真刺中,她早在百分之一秒內,給反震的天魔勁,化成一灘碎肉,那可就不是區區一句誤傷可以了事的。   「小弟弟,你沒事吧!姊姊有沒有打疼你啊!」艾兒西絲關心地問道。   她不喜歡魔族,對於那些殘暴的入侵者,她深惡痛絕,可是,這小弟弟只是個孩子啊!不管面臨怎樣的戰禍,孩子都是無辜的。   她最看不起那些徒有其表的騎士,當魔族軍隊大舉攻來,他們個個躲得像縮頭烏龜,然後待軍隊撤走後,再劫殺落單的魔族婦孺,取其首級來誇耀功績,這些人類中的敗類,比魔族更加可惡千百倍。   男孩很是吃驚,小聲道:「你、你不怕我嗎?」   「這小鬼腦子有問題!」艾兒西絲立刻有了這個想法。看他一副眉清目秀,雖然年紀幼小,樣子卻很俊俏,除了頭上的獨角,就與一般人類的孩童無異,有啥可怕,不知道是患了被害妄想症,還是加害妄想症。   該不會,他是剛剛被自己打笨了吧!唔,看他一臉呆呆的傻樣,大概不用打就挺笨的了,哇哈哈,不關自己的事「你有什麼可怕啊!既沒有青面獠牙,也沒有裂嘴大口,想嚇人,等你長大了再來吧!」   艾兒西絲滿不在乎的說著。聽神官們說,成年的魔族,嘴巴會裂開至齶下,長出黑色的翅膀,如果真是,倒可惜了,這孩子生得如此俊,長大一定很帥。嗯!再帥也沒有那個人帥,不要亂打歪主意了。   祛除自己的歪念,艾兒西絲輕輕敲了自己一下,這才發現,自己全身沾滿了泥漿,醜的像個張牙舞爪的食人妖。「哇!變鬼了,怎麼辦?怎麼辦?」艾兒西絲忙的團團轉,想把身上的污泥甩乾淨,卻不料甩出去的泥巴,不偏不倚地濺在鐵木真身上,雪白的綢衫,登時染上了老大塊污垢。   鐵木真不以為忤,很明顯的,這女子一點都不怕他,這令鐵木真十分開心,隱約地,他好似感受到了那許久未有的輕鬆溫暖。   「對不起。姊姊幫你擦擦。」發現做了蠢事,艾兒西絲連忙補救,想把污泥擦去,一時忘了自己身上已沒有半處乾淨地方,擦拭之下,越抹越黑,又多了五六處污漬。   「啊!」真是糟糕,怎麼今天盡作蠢事,自己的幸運星,到底上哪去了?昨天的占卜,明明說今日「出門大吉,遇貴人,受惠一生」,真是漫天大謊,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甩了那個失靈的水晶球。   嗯!也不能一直站在這裡,就這麼樣與這只會嘻嘻傻笑的小鬼對看,艾兒西絲覺得自己真是傻斃了。   這孩子的衣著,料子非常的高級,手工也很細緻,是很昂貴的東西。在這戰亂的時代,黎民百姓連溫飽也成問題,哪來的閒情逸致穿上等衣飾,而即使是魔族,也有貧富差距,這孩子的衣服,不是平凡人家擁有起的。   這麼說,孩子的父母,是上級魔族羅!說不定還身居高位,掌握重權,那捉了他,豈不是奇貨可居?艾兒西絲立刻放棄了這個念頭,再怎麼說,所有的孩子都是無辜的,要利用一個天真幼童來要脅他的父母,這種事,艾兒西絲做不到,即使對方是魔族也一樣。   「小弟弟,你是和父母走失了嗎?家住哪?快回去吧!」   這一帶很不安全,附近有個要塞,與魔族交戰已久,聽說,近日魔族高層會親來督戰,勢必又有一場激戰。她也就是聽說這個消息,才想埋伏路上,刺殺幾個高階魔族。   無論戰爭勝負如何,屆時勢必又是一陣生靈塗炭,潰敗的流兵四竄,是最恐怖的事,往往將附近城鎮搜殺擄掠一空,這孩子倘若給碰見,立刻便是橫屍就地的收場。   看對方仍是傻傻的沒反應,艾兒西絲有些沮喪,聽說魔族個個殘暴無比,可沒聽說他們小時候竟這麼難伺候的。   「嗯!姊姊的名字,叫做艾兒西絲,很好聽吧!你的呢?」   「朕?」鐵木真驀然驚醒,昂首傲然道:「朕乃尊貴無比,魔族第三十二代大魔神王……」   話還沒說一半,只看到艾兒西絲張大了口,活像看到鬼一樣看著自己。   「她、她也害怕了嗎?」見到這樣的眼神,鐵木真深自懊悔,不該說出真實身份,破壞了這份難得情誼的開始。   「大魔神王,你騙誰啊!」沒想到艾兒西絲卻狠狠地敲了他一下,「小小年紀就學會說謊,你這樣的小鬼,要真是大魔神王,魔族早就完蛋了。」   艾兒西絲壓根兒就不信。   大魔神王,是魔族的最高統帥,君臨神、魔、人三界,魔力高強,寰宇無敵,是會讓每個哭泣的嬰兒停止哭聲的恐怖角色,據說在魔族裡,不管是功力多強、平時多麼殘忍的惡魔,只要見著他,都會給嚇的趴在地上匍匐發抖。   上任大魔神王,在兩個月前過世,新任的大魔神王,真面目不明,各方相爭打探,聽說也是個無比殘酷的辣手人物,不管在什麼時候,都穿著一身黑色盔甲,騁馳於戰場,令所有人罹患黑色恐怖症。這樣的人物,會是一個乳臭小鬼?真是天大的笑話。   艾兒西絲的肚皮都快要笑痛了,這小鬼不單是一個傻子,還是個瘋子,真不知道他父母是怎麼教的。   「你、你不信嗎?」知道艾兒西絲並未給嚇到,鐵木真頗為高興,但是被她貶低到這種地步,也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我信、我信,哇哈哈哈,笑死我了。」艾兒西絲毫無形象地捧著肚子,笑得眼淚直流,對於這個妄想症末期的小鬼,她懶的多說,反正就當哄哄小孩子,每日一善吧!唔,不知道妄想症會不會傳染,倒是要小心一點。   「大魔神王陛下,小女子護送您起駕回宮可好?」忍住笑,艾兒西絲打算送他到安全的地方,放一個孩子在這亂跑,不是一件安全的事,她不能旁觀。卻全然沒想到,要送孩子回去,便要涉足魔族,對她而言,更加危險。   鐵木真剛想答話,一陣惱人的喧嘩,伴著幾聲瀕死的慘叫,從後方傳來。   旗幟倒落,軍容散漫,儼如打輸的敗軍,四處奔竄,毫無紀律可言。鐵木真皺起眉毛。來的是獸人軍,他們本來受命與自己合攻要塞,哪知竟然珊珊來遲,拖到戰爭結束後,才大搖大擺的現身,擺出勝利者的姿態,要求戰利品。   獸人軍是由半獸人、食人妖之類的魔族組成,靠著強韌無比的肉體,颶風般的破壞力,成為戰場上的健旅。雖然智商不高,但那毀滅性的蠻力,卻已讓許多國家的騎士團,成為黃沙中的余跡了。   令鐵木真感到厭惡的,是獸人軍殘暴不仁的作風,他們以虐殺生物為樂,所經之處立成廢墟。如果這情形僅限於人類倒也還好,偏生獸人軍全無理性可言,肆虐起來,連自己人都不放過,隨便殺來當作消遣,還曾經有過半路偷襲友軍以取樂的例子。   艾兒西絲嚇了一大跳,她的武功,得自高人傳授,有相當程度的自保能力,卻從未有過實戰經驗,更罔論獨對一小只部隊,眼前的獸人軍,約莫有數百人,每個身長都在兩公尺半以上,面目猙獰,如果自己立刻掉頭就跑,應該是可以擺脫的,但……   「小弟,你趕快跑,姊姊替你阻擋一陣,你有多遠跑多遠,不要回頭看。」說完,還不等鐵木真反對,一舉手就把他遠遠推出去,落入草叢。   草叢的草極長,生長濃密,以這個做掩護,加上自己的阻敵,那孩子應該可以成功脫離吧!艾兒西絲暗忖道。   魔軍的殘暴,她雖未親見,卻屢有耳聞,而獸人軍又屬其中之最,實在不敢想像,那麼一個天真可愛的孩子,落在他們手裡,會是什麼下場。   那廂獸人軍,見到生人,個個摩拳舔嘴,興奮難耐,他們本就以虐殺生物為樂,一個人類女性,雖然全身沾滿爛泥,卻仍掩不住婀娜的身段,是個上等的美女,可以好好玩一玩,至於那個小鬼,雖然沒瞧清長相,但看起來細皮嫩肉的,想必非常可口,該是很好的佳餚,為了這兩個上好的獵物,他們狂哮而至。   「嘿!一群大個子笨蛋,有本公主在這裡,你們一個也別想過去。」   儘管有點害怕,艾兒西絲忍住發抖的衝動,緊抿嘴唇,抬頭挺胸,強裝出一副無畏架勢,一夫當關,擋住獸人軍的前進。戰鬥隨之爆發,以一種令人詫異的方式進行,艾兒西絲獨鬥獸人軍,她用的是指法,雖然功力尚淺,但招數嚴謹,隱見大家風範,顯是出於明師。   「是小天星指。」儘管年紀幼小,武學天才的稱號可不是混來的,鐵木真一眼便看出了來歷。   小天星指,是「星賢者」卡達爾少年時的成名絕技,蛻變自祭禮時的舞蹈,艾兒西絲輕功本高,相輔而用,更顯神妙。   艾兒西絲展開身形,猶如天女曼舞,四下飄忽,無蹤無定,竟無半刻停留在一處,獸人軍追著她的倩影,好似一群無頭蒼蠅,亂成一團。   獸人兵原本就沒什麼規律的戰法,為了要打下艾兒西絲,幾百個獸人兵擠做一堆,胡亂揮動能充份發揮其蠻力的狼牙棒,卻被艾兒西絲於間不容髮間避過,全招呼在自己人的身上。艾兒西絲得勢不饒人,進退規避,小天星指化作星芒點點,逼的獸人軍連連後退。   攻勢雖然凌厲,可偏生她動作輕盈,一下翱翔於半空,忽又猛地貼地掠過,盤旋飛舞間,看的人無不神馳目眩。   「這小姐是卡達爾的什麼人?三賢者的名氣不小,看來果然有真才實學。」看著奮戰中的艾兒西絲,鐵木真欣賞之餘,也不免讚歎在心。   三賢者在風之大陸上,是無人不知的人物。這三個無名小卒,在五百年的戰爭中實力漸增,脫穎而出,成為當今反抗勢力中第一流的人物。對大陸上諸種族而言,他們是偉大的救星;對魔族來說,這三人是可恨的強敵。他們領導為數不多的反抗軍,屢屢阻礙魔族的統一大業,並造成嚴重的損傷。   三賢者的威能強大無匹,若要單打獨鬥,魔族中能穩操勝卷者,著實不多;事實上,便是合攻,想要除去這三人,勢必得付出相當代價,是以,魔族上下恨之入骨,卻也避之唯恐不及。   鐵木真並未與之謀面,除了沒有機緣以外,認為無刻意需要,也是原因之一,即使三賢者的能力再強,他們所能庇護的地區,不過些許,無關整個大局,在魔族壓倒性的優勢下,個人的強勢,起不了什麼作用。在政治立場來看,保留一定程度的反抗勢力,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但現在,在艾兒西絲這邊儘管她豁出每一分力氣來戰鬥,但是,以獸人兵龐大的身軀來說,艾兒西絲的攻擊,只能造成皮肉傷害,並無法造成多大的效用,再巧妙的武功,缺乏強大的內力作後盾,就成了「花拳繡腿」的最佳寫照了。   果然一招「繁星點點」,戳中敵人左臂,但敵人沒有如預期中的乖乖倒下,反而立刻揮臂反擊。狼狽地躲過了攻招,艾兒西絲很沮喪地發現,她平素引以為傲的武功,並不如想像中厲害,不該是這樣啊!小天星指明明是很上乘的武術,至少,在原主人的手上是。   武功,是在不斷徘徊於生死關頭的實戰中創出的。再多的練習,若是偏離了實戰,就不過是種運動,當然,也許這樣反而是好事,所有的武術,不以殺人為目的,是個多美的夢想。只可惜,這個夢想對人類而言,可能太過沈重了,至少對現在的艾兒西絲很不適用。   不管怎麼善戰,她到底只是個女孩,體力有限,當她的攻擊無法有效減少敵方人數,就淪為虛耗體力的動作,沒有多久,艾兒西絲喘著氣,汗流浹背,動作也不再輕盈,明顯地變遲鈍了。   若要逃走,還是有機會的,只要展開輕功,獸人兵的動作緩慢,必然追不上,可是,一直顧慮著「孩子成功逃走了嗎」的艾兒西絲,儘管已居於劣勢,仍不放棄為人掩護的任務,死纏著敵人。   如果這樣下去,等到她體力耗盡,局面就會倒轉,成為她被敵人纏住的結果了,艾兒西絲並非不知,但天生的惻隱之心,卻支持著已感疲憊的身體,繼續奮戰。   「人類真是種奇怪的生物啊!」   鐵木真有這樣的想法,在魔界,由於生存環境嚴苛無比,所以實力代表一切,對魔族而言,因為缺乏力量而遭到淘汰,是件再正常也不過的事,令他們崇敬的只有強者。以這為大前提,天生微弱的人類,自然被視為下等種族。這是大多數魔族的想法。   人類這種生物,力量微弱,卻又無比好戰,在悠久的歷史裡,寫滿了無數的血淚。他們在殘害其他種族的同時,也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殘酷手段,彼此殘殺,卑劣無比,欺凌弱者;但在遇到強者時卻又卑躬屈膝,奇怪的是,作出這種種惡行的人類,不但沒有半絲的悔悟,反而常常把「邪惡」、「魔鬼」這類名詞,套上與他們為敵的無辜者,再加以屠戮,藉以誇耀。   雙方長久以來的鬥爭,令魔族反感到了極點,他們雖然喜愛掠奪,強橫霸道,但卻表現的明明白白,從來沒想過要遮掩,在魔族而言,一向認為「敢做就不要怕被講」。   奇怪的是,人類也有另外的一面,有的時候,有部份的人類,他們會為了旁人,而豁出生命奮鬥。這個旁人,甚至可能與他們非親非故,連面也沒見過,對於徹底信奉弱肉強食的魔族來說,「自我犧牲」的精神,令他們難以理解。   然而,當這些人為了某種理由,犧牲生命來奮戰,他們的實力,會在燃燒的瞬間,千百倍提昇,成為一種恐怖的力量,也就是因為這種未知的力量,使得掌握壓倒性優勢的魔族,進攻人間界,歷時五百年之久,居然還是無法徹底擊潰人類。   不是為了什麼三賢者,不是為了什麼種族聯軍,也不是為了什麼「傳說中的勇者」,就只是因為這些怪異的人類。   這種人類,鐵木真今天見到了。儘管只有一面之緣,這個女孩正豁出一切來守護他,獨自面對強大的敵人。她為什麼要做這樣的犧牲呢?支持她戰鬥的動力是什麼呢?究竟是什麼力量,支持她面對遠較自己強大的敵人而不落敗呢?鐵木真回憶起早先那個為孩子犧牲的母親。在某方面來說,也許,這兩個女子的力量根源是相同的吧!基於未知的理由,很難得地,鐵木真迷惘了。   「那個呆瓜小子到底在幹什麼啊!」察覺到那孩子沒有走遠,還躲在草叢裡,艾兒西絲焦急得無以復加,這麼一來,她的誘敵不是毫無意義了嗎?   敵人已經發覺到她的窘狀了,他們圍成了好幾層圈,把艾兒西絲困在圈內,限制住她飛舞的範圍,僅由內側的人員來對付,剩餘的人,就好似看猴戲般地,靜待一旁。   自己已經沒有突圍的力氣了,艾兒西絲作出了這樣的判斷。   「可惡,我可沒想要為人犧牲而死啊!」   因為一時衝動,居然落到這種結果,而那該死的小鬼,居然還被嚇得待在草叢裡,沒有移動半步,今天真是倒楣到家了。   狼牙棒迎面打下,艾兒西絲縱身避開,飄到半空,剛想轉身變位,左腳驀地一緊,足踝被抓住,跟著一股大力,將她對準地上的尖石擲去。   「嗚」獸人兵首領出聲阻止,這樣的女孩,應該可以好好拿來當玩物的,一下就摔死,太可惜了。   「就這樣就死了嗎?」驚覺死亡已在眼前,艾兒西絲心中竄過無數念頭,最後,那人的形象、音容,充塞整個心頭。「哥哥」   兩道激光飆射而至,震天巨響中,將那獸人兵炸成一灘血漿,艾兒西絲只覺腳上忽鬆,跟著一股柔勁,將她輕輕護至落地。   獸吼咆嘯如雷,瘋狂湧向艾兒西絲,在下一瞬間,連射的激光化作光網,緊緊護住艾兒西絲,光網外,連珠響起的爆炸聲,瀕死的哀叫,把整個世界變成修羅煉獄。   置身煉獄中心的艾兒西絲,只覺得被一股極溫暖的力量所包裹,安詳無比,感覺不到半點危險氣息。   當所有的狂嘯,恢復平靜,艾兒西絲睜開眼睛,只見滿地的斷肢殘臂,鮮血鋪流成河,整隊獸人軍,在剎那給誅滅殆盡,找不到半條活命。地上恍若遭到血鞭重笞,所有的血跡碎肉,以艾兒西絲為中心,向四周爆飛激散,地面上儘是一道道的深痕凹槽,猶如大刀闊斧開鑿的太陽形。   艾兒西絲輕顫起來,她第一次見到這許多死屍,而且是死的這等恐怖,撲鼻的血腥味,令她震驚的嘔吐不出來,剛才激戰許久所體會的恐懼感,完全比不上這短短的一瞬。   慢慢地,艾兒西絲轉過頭來,她知道,出手殺盡這許多生命的人,就在她背後。   背後,一個清秀的小童,嘻嘻傻笑,看來天真無比。   「你?!你是?」艾兒西絲的聲音在顫抖,在剛才的激光裡,她感受到強大的魔氣。一般的魔族,不管武功有多強、法力多精深,都僅能以妖力催動,想將妖氣轉成魔氣,猶如跨越天生的鴻溝,難如登天。   是以,能散佈魔力者,絕對是魔族之中超級的高手,通常只限於王族。而在剛剛的感覺裡,她所感受到的,百分之百,是貨真價實的魔氣。這等功力,如此身手,可能連哥哥卡達爾也未能夠,這般的高手,到底會是誰?   小童昂首望天,龍行虎步,皇者威儀,吞天蝕地而來。   「朕乃尊貴無比,魔族第三十二代大魔神王,鐵木真。」   艾兒西絲昏了過去。   「你是大魔神王,你真的是大魔神王嗎?哇!好棒喔,我居然遇到了大魔神王。」艾兒西絲樂不可抑,高興地蹦蹦跳跳。   鐵木真非常希望艾兒西絲住嘴,打從她醒來以後,已經重複「大魔神王」這個名詞一百三十七次了。   就他記憶所及,每當人們曉得自己正面對魔族統治者時,顫慄、魂飛魄散、跪地叩拜,都是正常的反應,就連嚇的屎尿齊飛,也大有人在,更誇張的甚至心膽俱裂,當場暴斃。   如果說那些表現是正常,那艾兒西絲的表現又該算什麼呢?   這個女孩能夠不怕他,這是很好啦!可是,她的表現,也未免太異常了吧!看她手舞足蹈的樣子,簡直把他當成了某種珍奇異獸,就差沒有撲上來要簽名了,對於被這樣的看待,鐵木真覺得自己實在糗到家了。   或許是初生之犢不畏虎,艾兒西絲好像完全不曉得厲害似的。在轉醒之初,她是有點害怕,但是看這小鬼只會呆呆的傻笑,怎麼看也不覺得有害,而他對自己好像也沒什麼惡意,便大著膽子摸了他幾下,發覺其實他與自己也沒什麼不同,都是有血有肉的生物,並不可怕。   恐懼的心盡去,艾兒西絲無可救藥的樂天精神發作了,在她眼裡,這孩子就和一般的人類小孩沒什麼兩樣嘛!雖然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流露出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成熟,但大體上說來,他還是屬於天真無邪的年紀,特別是清秀的臉蛋上,猶掛著一抹稚氣的笑容,這真是太可愛了。   而且,大魔神王耶,聽說很少有人能活著見到大魔神王的,尤其是人類,那自己豈不是人類史上的第一人!有著這樣的心情,艾兒西絲雀躍不已。   「呃!如果可以,請你不要那樣稱呼朕,朕的名字是鐵木真。」身為大陸上最有權力的統治者,應該是不允許任何人直呼他的名的,可是對於這個女孩,他給她這個權利,鐵木真希望,她只是他的朋友。   「鐵木真?這名字好怪啊!」艾兒西絲沈吟道。   鐵木真傻眼了,這個女孩的神經是不是有煙囪那麼粗,居然敢挑剔他的名字,要是在平時,這已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了。   「你真的是大魔神王嗎?」艾兒西絲還是有點疑惑。   「當然!朕的身份,豈有他人膽敢冒充?」   「可是你看起來一點氣勢也沒有,又不威嚴,又沒有王者氣魄,個頭又那麼小……」艾兒西絲品頭論足一番,最後引經據典,得了個很中肯的答案:「對啦,就是望之不似人君。」   受到這樣批評,鐵木真沒什麼反應,據他所知,本來魔族眾臣就有這樣的疑慮,艾兒西絲不過是老實過了頭,直接說出來而已。   「嗯!這要怎麼說呢??」鐵木真想試著向艾兒西絲解釋,自己之所以能坐上這位置的原因。   「算了,反正你們魔族一向古怪,我是弄不懂的。」艾兒西絲把手一揮,那個人總愛說她頭腦簡單,把很多事都看的太容易,成不了大事。哼!很希罕嗎?自己身邊的這個小鬼,可比誰都要大。   「我叫艾兒西絲.福斯.怛尼塔。」   「從姓上面看來,你是帕羅奇王家的人吧!」   「賓果,答對了。」   鐵木真一笑,適才見她使用「小天星指」,就猜到她與卡達爾有牽連,卡達爾是帕羅奇公國的王子,艾兒西絲也是,兩個人是什麼關係呢?   「對了,有一個人,不曉得你知不知道?」艾兒西絲眼裡閃爍著狡獪的光芒,問道:「你聽過卡達爾這個名字嗎?」   「聽過,星賢者名氣不小,是人類中少見的高手。」鐵木真淡淡地說道。   「哇!好棒喔,連你也知道他啊!」艾兒西絲喜形於色,那是一種為了親人的榮耀,而余有榮焉的表情。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艾兒西絲這麼為卡達爾而開心,鐵木真的心頭,掠過一絲不快。「他是你什麼人?」   「是我哥哥,我的武功就是他教的,怎樣,很了不起吧!」艾兒西絲陶醉道。   照艾兒西絲的解釋,卡達爾是她王族內同系的兄長,王族內連姻頻繁,關係複雜,兩人的血緣關係已然頗遠,不過,卡達爾對這個小妹妹,自幼呵護被至,疼愛到了極點,親自傳授武功,教她文采,只要艾兒西絲開口,沒有不允諾的事。   「宮裡的生活悶死人了,我想看看哥哥在戰場上的英姿,所以偷溜出來,想要找她。」艾兒西絲可謂「人在福中不知福」,帕羅奇公國,是五百年來,少數沒有遭到戰火波及的地方,而這個事實的背後,是卡達爾為了保衛家鄉,拚命阻擋敵人的血汗。   「可是,為什麼我剛才那麼沒用呢?小天星指我看他用過,不是這樣的啊!」想起方纔的表現,艾兒西絲有些懊惱,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自己已是絕頂高手,想不到這個美夢,甫一離宮,立刻便被戳破了。   「這不值得奇怪,你的練法有問題。」   鐵木真年紀雖小,武功卻比艾兒西絲高出千百倍不止,小天星指,雖然在他眼裡算不上回事,卻也是門人類武學的絕技;只是,這套指法許多精微變化,需要相當深厚的內力,才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艾兒西絲平素養尊處優,練功又不勤,雖是得遇名師,卻實在沒有多深的內力,小天星指發揮的威力,連十分之一也不到,徒具形式而已,自然無法克敵制勝。   卡達爾本身,則抱著極矛盾的想法。他希望妹妹有自保能力,卻又不希望殺戮後的血腥,沾染上艾兒西絲,破壞她天真善良的心地,所以教授武術時,總教個半調子,沒有認真督導。   聽到鐵木真的評析,艾兒西絲有些懊惱,想不到自己這麼不堪一擊,那麼,到時候一定被哥哥笑死了。抬頭看見鐵木真,憶及他適才所展露的驚人武技,艾兒西絲靈光一動,奸笑道:「我問你,我們是不是朋友啊。」   「是啊,當然是啊。」鐵木真呆瓜似的猛點頭,說了那麼多,拐彎抹角地,還不就是希望她能成為自己的朋友,一個真心的好朋友。   「看到好朋友的武功這麼差,你會不會覺得難過。」   「不會呀!我可以保護你啊。」   「你真鈍啊!再這樣說一次,我馬上翻臉,再問你,你會不會覺得難過啊。」   「有,有一點。」可憐的小傻瓜被迫屈服了。   「有就行了。」艾兒西絲笑道:「以後呢,你教我武功,我就陪你玩,怎麼樣?」   鐵木真側著頭想了想,雖說魔族武學不能外傳,但揀幾樣中級武學傳授,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與艾兒西絲的重要性相比,根本就無用考慮。   「既然這樣,我們打勾勾。」   「打勾勾?!」   「對。」艾兒西絲正色道,「這樣才保證大家不會反悔。」   真不是自己愛想,鐵木真心道,以精神上的年紀來看,本應年長的艾兒西絲,絕對是比較「天真無邪」的那一個。   「我,艾兒西絲.福斯.怛尼塔,發誓願意做鐵木真的好朋友。」   「朕」   「等一下。」艾兒西絲喝止道,「我是你的朋友,你對你的朋友用朕這個名詞,不會太過分了嗎?我們說好要做普通好朋友的。」   鐵木真點頭,反正他原本也就不太在意這些虛名。「我,鐵木真,發誓願意做艾兒西絲的好朋友。」   為了表示誠懇,非但不說朕,連那一大串冗長的姓氏,都一併省了。   「以後呢!我就叫你小鐵。」   「為什麼這麼叫?」   「我的年紀比你大,這樣叫是很應該的。」   跟著,兩人相互勾了手指,象徵永恆友誼的開始。 隕星篇 第二章 手足 隕星篇 第二章 手足   魔族的王城,大魔神宮,處於魔界深處,九州大戰後,為了統治上的方便,在人間界另建陪都天魔堡,作為另外的首都。   與艾兒西絲分別後,鐵木真拋開了進行佔領工作的部屬,獨自返回王都。他的天魔功已修至第七層,是世上一流高手,以這等修為,千里縮地,隔空移位,不過等閒事耳,是以行蹤當真是神出鬼沒,難以捉摸。   回駕宮中,已是夜深,王宮***通明,鐵木真不欲驚擾他人,靜靜地回到御書房,想要處理些宗卷,順便看看兄長在否。   ***搖映下,一個渾身散發致命吸引力的俊逸男子,神采奕奕,專心批閱著桌上小山般的奏章。   「四哥!」   「哦!你回來了。」   胤禛放下手上的文件,頗為欣喜的看著十四弟的歸來。「你的天魔功,修為又有精進了,我居然是到你推門的那一刻,才發現你的存在,四哥真是不中用了。」   「四哥是開玩笑的吧!要不是你專心辦公,天魔堡裡的一舉一動,哪能瞞的過你。」   「說的也是,這些麻煩東西真是累人,真是好想直接去指揮實戰,就可以不用面對這些。對了,既然你回來了,陪我喝一杯吧!我剛拿到了壹千多年份的胭脂紅,要嗎?」   「喔!那是好東西啊!我要,給我一杯吧!」   這是他倆兄弟的習慣,每當在私下見面,總喜歡喝上一杯,邊喝邊聊。魔族多半好酒,喜愛歌舞喧鬧,任職於軍旅者,更是酒不離身,鐵木真小小年紀,在週遭的薰陶下,也很自然沾染到這項傳統。   在玄燁的數十子嗣中,能通過重重考驗,存活下來的並不多,其中,胤禛排行第四,鐵木真排行十四,在諸多兄弟裡,兩人的感情最好。   環顧眾多皇子,俱是文武雙全的英傑,戰爭爆發後,諸皇子無不各顯身手,以圖謀儲君之位。當時,重臣們皆看好後頭強硬的二皇子胤礽;而軍方則支持天魔功修為直追父親的八皇子胤嗣,但隨著戰爭與激烈的內鬥,這些人先後倒下,而四皇子胤禛,則在群臣一片詫異中,展現了自己隱藏許久的實力。   之後,胤禛跟在父親身旁,統軍輔政,於戰爭中攻城掠地,建立了無比輝煌的戰績,當他的旗幟飄揚時,敵軍聞名如見鬼。   可是,怎麼也想不到,玄燁臨終前,卻指定將王位傳給鐵木真,而更讓人為之跌破眼鏡的是,當魔族決策高層,為了這道人事令譁然不已,暗中策劃陰謀時,胤禛獨排眾議,全力擁護鐵木真繼位,自己則甘屈第二位,做輔佐的工作。   胤禛為何會有這樣的舉動,沒人知曉,總之,在玄燁過世之後,他無疑便是第一號權力者,一呼百諾,靠著他的支持,鐵木真繼位了。   對於繼承王位,鐵木真本身興趣不高,卻也在四哥一再鼓勵下,出來作番事業,兄弟聯手打天下,奠定江山。是以,鐵木真與胤禛之間的關係,與其說是君臣,不如說是合夥人。對這名兄長,鐵木真崇敬有加,而胤禛亦然,兩人分主內外,合作無間。   在鐵木真的眼中,自從母親過世後,在諾大的王宮裡,會對自己展露笑顏的,就只有這名兄長了,是以,即使如今身為帝王,面對胤禛,他還是將之當作最親的親人。   「有什麼麻煩事嗎?」   「麻煩倒不至於,只是」胤禛苦笑起來,「小蟲們的生命力還是很旺,讓人心煩啊!」   自大戰爆發以來,已將近五百年了,雖然魔族的實力,占壓倒性的大多數,連戰皆捷;但是,殘餘的人類,總是能固守住最後幾塊地方,而佔領區的各種族,也不甘被統治,三不五時組成反抗聯軍,以游擊戰的方式,做持續的抵抗。   魔族的軍隊,能輕易地消滅每一處反抗勢力,但各式的叛變、暴動,此起彼落,根本無法安心統治,而且日子一久,魔族的內部也有不滿聲浪,更有野心份子,圖謀不軌,雖然這些人立刻就被胤禛查獲,而且殺雞儆猴,但就遠景看來,這仍然是個麻煩的問題。   「唔,真的是很麻煩。」鐵木真也頗為傷神,卻也找不出可以治本的好法子就是了。   「也沒什麼大不了,最多不過是費點力,偶爾除除蟲當作消遣,也不錯。」胤禛淡淡的說著。「不服者,死」這是魔界的鐵則,也是既定政策,胤禛的作法,不過是所有魔族共有的常識而已。   「對了,看你今天興致不錯,有什麼有意思的事嗎?」話題談開,胤禛與弟弟閒話家常。   「哪有什麼事,普通而已。」鐵木真平聲道,卻掩不住眼中的笑意。   「是嗎?我可是過來人,你瞞不過我的。」胤禛哈哈大笑,道:「看你一臉春情蕩漾,就像頭髮了情的基塔公牛,是看上哪家的秀女了嗎?」   胤禛風流自賞,身邊艷事不斷,加以身處高位,府第中的侍妾逾百,自各方貢來的女奴過千,這等男女之間的隱情,早是個中老手,一眼就看出了弟弟的異狀。   禁不住兄長百般調笑,鐵木真把今日與艾兒西絲會面的經過,一一回述,想讓四哥分享這份喜悅。   「唔,不錯,真是不錯,聽起來是個很有意思的女人。」胤禛連連點頭,難得弟弟會對女人動心,這也不是壞事,可是,對方怎麼是個人類啊!   在魔族的傳統觀念裡,總認為人類差魔族一級,入侵人間界後,領導階層又刻意宣導,已經將人類的地位,看至與家畜等齊,是上不了檯面的低等生物。身為統治階層的胤禛,當然知道真相並非如此。人類雖然在天生的體力、戰力上,比不過魔族,但在精神力的強度上,卻不輸給任何民族,特別是他們有許多難以理解的情緒,總能發揮出許多超乎意料的力量,若非如此,面對這麼一個低等種族,魔族又怎會始終無法完全征服呢?   可是,弟弟的想法是怎樣呢?若只是想收個婢侍,那倒無妨,高階魔族的府中,常常馴養大批人類奴隸,這毫不足奇,然而,看見鐵木真熾熱的目光,胤禛有些擔心了,這孩子,不會認真了吧!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呢?要把她收來當貼身女奴嗎?」裝做若無其事的問道,胤禛想要試探弟弟的真心話。   果不其然,鐵木真皺起了眉頭,在他想來,只想與艾兒西絲交個普通朋友,連談戀愛都沒有想到。戰場上的常勝勇者,魔族的至高君王,在處理情感層面上,也與尋常人類沒什麼兩樣,只是個遲鈍的男孩。   他的反應,一絲不漏地,給胤禛瞧進眼底,也讓胤禛擔心起來。   這個眼神,不會錯的,那是與父王相同的眼神。十四弟雖然還沒發覺,但或許有一天,他會對那名女子動真心的,這可不是好事啊!   儘管心裡這麼想,胤禛不動聲色,仍是笑道:「還是說,你想要把她納為嬪妃嗎?聽你說,她也算是個公主,要是你喜歡,我明日便發兵把她帶來,給你當妃子,怎樣?」   「四哥!我、我沒有那樣的意思啦!」鐵木真滿臉通紅,拚命的搖手,慌忙道:「再說,我的年紀也還不到該結婚的年紀吧!」   「呵呵呵,你是我魔族的大魔神王,有什麼女人娶不得的。」胤禛笑道:「再說,早點娶妻,生個繼承人,也是你身為帝王應盡的義務啊!」   鐵木真現年八歲,若照人類的年齡來看,雖屬幼齡,卻已具生兒育女的能力了。而魔族的種族甚雜,其中天賦異稟者,大有人在,回顧歷任大魔神王,甚至有在十歲時,便已擁兒成群,是以,只要鐵木真有這個意願,是可以迎娶王妃,誕育下一代的。   事實上,自鐵木真登基,魔族的王公大臣,就拚命的想把妹妹、女兒,送進後宮,以博主君歡心,而上表奏請早日完婚的要求,也是絡繹不絕,只是因為鐵木真一直不允,這才擱了下來。   聽得「繼承人」三字,鐵木真正起神色,誠懇道:「我不需要繼承人,這個位置,本就是四哥的,倘若有個什麼意外,下任的大魔神王,就是四哥,不需要什麼繼承人了。」   聽到兄弟這樣的心聲,胤禛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他本就極重權位,只是因為繼位人是鐵木真,才甘心讓位輔佐,要是換了其他人,早在遺囑發佈的那一刻,就殺人奪位了。   「這可謝謝啦!不過,就算不是迎娶王妃,你也可以考慮一下後宮的女子,生個……」   「不要。」鐵木真堅決搖頭,他知道兄長想要說什麼,也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分外難以忍受。   對魔族王室來說,生下子嗣,除了當作繼承人之外,還有另一層更深的用途。   放眼浩瀚魔門,無數的奇奧魔法中,有不少門術法,都與血親後代,有著很深的關連,特別是由於血脈相傳,彼此間肉體的差異性最易調適,若是自身得了不治之症,往往可以藉著終止後代的生命,延續本命。   歷任大魔神王,往往都會在自己的子嗣中,選一潔淨無瑕之胎兒,封印密藏,用以充作副體,若是自己得了重病,受了重傷,便可藉該副肉體重生,十分方便。   只是,或許基於心理上的潔癖,鐵木真對於這樣的作法,反感至極。   「是嗎?那就隨便你了!」胤禛攤著手,笑道。「去貫徹你的選擇,四哥會支持你的。」   「謝謝四哥。」   「不過,若是你的選擇錯誤,你會下地獄被火烤。」   「四哥,你又來了。」   「哈哈哈哈」胤禛仰頭大笑,心裡卻慎重起來。未來,是要多留心兄弟一點了,說到底,這事關魔族全體啊!他可千萬別忘了自己的身份才好,希望,不會有那麼一天,否則…… 隕星篇 第三章 約會 隕星篇 第三章 約會   第一次的約會,鐵木真起了個大早,事實上,從好幾天之前,他便開始坐立不安、輾轉反側,這情形看在胤禛眼底,除了暗自莞爾,心裡也憑空多添了一層憂慮。   約見的地點,是帕羅奇王國邊境,艾兒西絲常在該處溜躂,熟悉環境,所以約在附近的一個小山丘上見面,以距離來看,離天魔堡極遠,趕路的任務,全由小傻瓜一肩扛了。   胤禛曾以「預防圈套」的為由,打算遣派護衛暗中隨行,卻被鐵木真一口拒絕。「我相信艾兒西絲的眼睛,有那樣一雙眼睛的人,不會害人。」   結果,胤禛也只好同意了,好在,以十四弟如今的修為,除非對上三賢者級數的高手,否則便能從任何狀況中全身而退。   傷腦筋的反而是鐵木真自己。要教艾兒西絲武功,就得準備好相關教材,而光是這點,就足以讓小小的大魔神王想破腦袋。   首先,倒不用擔心會讓魔族上乘武功外傳,因為看艾兒西絲把小天星指練得一塌糊塗的樣子,就是傳了她天魔功,練成的效果想必也相當有限。   然而,魔族武學首重實用,大多數都是在戰場廝殺中所創,招招殺性極重,凶殘無比,鐵木真實在不想讓艾兒西絲沾上這種血腥。   沒可奈何,只得選幾樣鍛煉內力的靜坐功夫,還得由自己慢慢引導,免得艾兒西絲這武學白癡練沒幾下就走火身亡。不過,就後來發生的狀況而言,這名熱心過頭、想得太多的傻小子,也只能悲歎三聲,感慨所遇非人。   約定時間一到,兩人秘密見面,自有一番歡喜,但是,當鐵木真準備開始授課,先將口訣內容大概說一遍,艾兒西絲的眉頭就微微皺起。   完全弄不清楚發生何事的鐵木真,只能硬著頭皮把口訣念完,果然,他話才一完,艾兒西絲就跳起來大叫。   「無聊,無聊死人了啦!」艾兒西絲抱怨道:「還以為換魔族來教會比較有趣,哪知道還是這種無聊的爛東西。」   爛東西?   準備多時的上乘心法被說成爛東西,感到委屈的魔族男孩不敢有半點怒氣,只是很納悶,魔族和練武樂趣有什麼關連嗎?為什麼由魔族來教就會比較有趣呢?百思不得其解,最後,他竭誠惶恐地發問。   「少來這一套,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艾兒西絲擺出一副老江湖的樣子,揮手道:「這功夫這麼氣悶,本小姐哪練得下去,你們魔族不是有那種功夫嗎?趕快挑幾套出來展示一下。」   「哪、哪種功夫?」   艾兒西絲為之氣結,想不到這小子如此沒有默契,怒道:「你們魔族不是有很多上手超級快的妖法魔功嗎?就練那些啦,不要選那種還要練一百幾十年的東西。」   「不會啊,用不著一百幾十年,這心法練起來挺快的,像我就才不過花了……」渾若無事地說著自己的練功記錄,魔族男孩一點都沒想到大禍將要臨頭。   「喂!小子,你很囂張嘛。」斜瞥著眼,艾兒西絲瞬間面若寒霜,翻臉速度之快,令鐵木真為之瞠目結舌,「好、好厲害,就連魔族也沒這種本事!」當然,這句話是說在心底的。   「你是故意在嘲笑我是不是?」   「沒、沒有,哪裡敢?」   「我要的就是這些武功,你到底給不給?」   「哪、哪些啊!」   「上乘武功快速入門、成為高手的一百法、開開心心學武功、一夜成為絕頂高手……就是這一類啦。」   「哪可能有這種武功啊,你腦子壞了嗎?」面對如此荒唐的要求,大魔神王也只有呼天搶地的份了。   「為什麼沒有?你不是說自己是魔族之王嗎?」一點反省都沒有,少女非常地理直氣壯。   「這和魔族之王有什麼關係?」腦裡這樣想著,一時間卻想不出話來答辯,艾兒西絲的理不直而氣壯,確實在氣勢上,將這位魔族之王給壓倒了。   好半晌,鐵木真才囁嚅道:「這樣不行的,練武要腳踏實地打好根基,一昧求快是不行的。」   帕羅奇公國中,是有著「你比魔族還懶惰」這樣的俗諺,但這句話一旦成了真,自己還成為其中主角,那感覺也是很奇怪的,艾兒西絲不禁為之愣然。   花了老半天力氣,鐵木真好不容易才讓艾兒西絲明白,即使是魔族,想練成上乘武功,也是得要花費相當代價的。而魔族王室更由於權力鬥爭激烈無比,雖處王族之尊,仍是拼了命的苦練,即使是胤禛,在處理政事之餘,也是每天勤練不輟。而自己之所以身為魔族之主,天魔功的造詣實為主因,現在還是每日勤下苦功,只是……   「只是怎樣?」   鐵木真沈吟不語,仔細想來自己在天魔功的修練上,固然是相當用功,但卻沒到當年幾位皇兄、歷代先祖那樣嘔心瀝血的地步,可是,自己的功力,非獨遠超任何大魔神王在這年紀的修為,甚至還在一部份大魔神王畢生功力之上。   是因為自己天資超凡嗎?鐵木真不這麼覺得,他自己的資質不差,然而,也僅只是不差而已,從不像諸位皇兄一樣,什麼武功稍教就懂,稍學便就舉一反三,聽說已故的八皇兄胤嗣,便是這種天才,對各種武功的掌握,已經到了隨心所欲的地步,臨陣創招,技驚天下,自己可萬萬沒這份本事。   只不過,只要遇到有關於天魔功的種種,自己就變了樣,許多地方一看就會,不看也會,上手奇快,諸多旁人修練時的難關,自己輕輕越過,渾沒半絲窒礙,各種技巧更是甫上手便即熟練,看得眾長老瞠目結舌,而自己壓根兒就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   現在給艾兒西絲問起,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艾兒西絲見問題沒有答覆,當下轉了話題,問另一個她極感興趣的題目。   「喂!小鐵,你和我哥哥比起來,誰比較強啊!」   鐵木真小心挑選詞句,想了好一會兒,慢慢道:「彼此的級數應該差不多吧。」   艾兒西絲喜形於色,顯然很滿意這答案,而沒有聽出弦外之音。   三賢者,應該已經晉級天位了吧!   武學修練到顛峰,突破肉體限制,與自然之氣結合,問鼎天人之道,便可晉級天位。天位高手的舉手投足,都具有常人難以想像的大威力,放眼天下,正道之首的二聖──龍騎士、西王母,都是天位級數,剩下的,世間不過寥寥數人。   三賢者應該已經進入天位了,否則也不能在大戰中支撐上這許多年。   天位並不好進,其中又分數級,每一級均相差懸殊,如估計無誤,卡達爾應與自己相若,是最初級的小天位;自己比他稍強上一些,只要再加把勁,將天魔功提昇至第八、九重,晉級強天位,將彼此距離拉開,屆時便是三賢者聯手,也無所畏懼了。   「好,既然這樣,我要和你做個約定。」艾兒西絲笑著伸出手,「認真點,要打勾勾喔。」   「約定什麼?」   「以後,不管是什麼情形,你都不能和我哥哥動手喔。」   「為什麼?」被這樣要求,鐵木真頓時覺得受到傷害。   「他是我哥哥,你又是我的朋友,不管哪一個人受到傷害,我都會很難過的。」   鐵木真心下稍安,這樣的話,總算讓他心裡好過一點。不過,這份安心還是來得太早了些,艾兒西絲緊接著說:「反正你穿鎧甲的時候那麼威猛,隨便被打幾下不會受傷的,所以你就乖乖地當一下沙包,不會有事的。之後,你找機會逃之夭夭就行了。」   「我咧@#!$&*」或許是怯懦吧!他還是無法拒絕少女的要求,最後,鐵木真做出了這樣的承諾,「好吧,我只能答應,我不會主動對付他,可以吧!」   「不滿意,不過可以接受。」一本著「理不直而氣更壯」的精神,艾兒西絲笑著站起身來。「好,該做的事都做了,今天的成果非常豐碩,我們去娛樂一下吧!」   「娛樂?你功夫都還沒練呢?」   「練功是人生最重要的事嗎?就算練到和你一樣,如果人生沒有半點樂趣可言,那活著也是毫無意義的,所以人生就要懂得休閒娛樂。」   「你,你的人生該不會是只懂得休閒娛樂吧!」   「少囉唆。」艾兒西絲臉不紅,氣不喘,目光瞥向山下,「山腳那邊有個城鎮,賞臉的話就一起去逛逛,不賞臉的話,就自己一個人滾回去,你有意見嗎?」   「……」   所謂的市鎮,其實只是個小村,整體說來,只有幾十戶人家,和一些快速搭建的木屋草房。   「聽人家說,這裡以前很繁榮,不是這樣的?」   對於艾兒西絲這一輩,甫出生就要面對一個戰爭的時代,有關和平時候的景象,只能從書本裡,或是長輩的言談中窺見一二,自己卻從來沒有實際見過。   不過,生長於帕羅奇王國的艾兒西絲,已經算是十分好運了,自始至終,由於帕羅奇王國面積不大,地理位置不甚重要,又有三賢者的守護,並沒有受到多少刀兵之苦,換做是其他地方,好比文明古國雷因斯.蒂倫的王城,雖然魔族沒能攻下,但城內百姓也屢嘗彈盡援絕、啃樹皮、喝污水的經驗,更有許多佔領區的人民,連笑都忘了怎麼笑了。   鐵木則真沒什麼反應,周圍景物於他而言,可謂十分平常。像這種邊境式的城鎮,想當然爾,是歷經過無數次攻防戰,所以,到處都可以看見斷轅殘壁、烽火遺跡,不過,人們的回復力也十分旺盛,只要軍隊一撤走,就會回來重新搭建起茅草屋,再次建立起家園,繁殖人口,期望有朝一日,能好好地安居樂業,別再受到戰禍之苦。   「說來說去,都是該死的魔族不好,討厭的魔族!」艾兒西絲一面走著,嘴裡一面唸唸有詞,眼角餘光卻瞥向小小的大魔神王。   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過錯,不過,鐵木真還是有些沒趣地迴避艾兒西絲的目光。就某些方面而言,少女的話沒有說錯,把這裡弄成這副模樣的,的確是魔族。甚至在魔族內部,還隱隱有這類的聲浪,「對人類怎麼樣都沒有關係,反正他們繁殖得很快,就像家畜一樣」。   鐵木真當然不至於與這些激進派為伍,只是,從小受到魔族文化的薰陶,自然也就不覺得開疆拓土、戰爭、掠奪這些事有什麼不該,反而還把它當作身為君主應有的責任。當然,他不至於笨到和艾兒西絲爭辯這個。   入鎮前,艾兒西絲拿出了頂大帽子,給鐵木真戴上,掩飾頭頂的角,算是簡單偽裝。兩人在街上溜躂一陣,便晃進鎮上唯一的一家飯館。   飯館是用茅草搭成,地方不大,這時又正值早餐時間,店舖裡客人來來去去,兩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張靠門邊的桌子,各自坐定。鐵木真對貼寫在壁上的菜單一樣也不識,全由艾兒西絲作主,結果,點了以蛋為主的幾樣料理。之後,艾兒西絲展露了她出身貴族的證據,她要用自己的茶葉泡茶。   「嘿!小子,你真有口福,居然能嚐到本小姐親手炮製的香茶。咦!為什麼打不開,暗語是什麼?」   艾兒西絲取出了放置茶葉的木盒,卻怎麼也打不開。鐵木真一看之下,心裡好笑,輕輕在盒上一點,魔力運轉下,木盒應聲而開。   木盒上的標示,寫明是雷因斯的魔法產品,使用者可以用專門的魔法秘語上封,比什麼鎖都可靠,只不過,遇著艾兒西絲這種常常忘記咒語的主人,就顯得很危險了。   「哈哈,哈哈哈,還好我沒有當上魔法師,不然可真是危險啊!」面對窘狀,艾兒西絲常用乾笑來帶過。   「你這種腦袋,不管是當什麼都很危險。」心裡這樣想著,說出來的卻是別的,「怎麼會把自己的咒語都忘了呢?」   「那些咒語又臭又長,誰記得起來啊。」艾兒西絲道:「所以呢,小鐵,當你以後為東西設密碼的時候,就記得把咒語設簡單一些,像什麼阿里巴巴、我是你爸爸之類的,淺顯易懂,不是很好嗎?」   「哪、哪有人用這種東西當咒語的,被人看到,一定會遺臭萬年的。」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身為魔王,居然如此畏首畏尾,一點都沒有嘗試新東西的勇氣,真是全體魔族的悲哀啊!」   「你的存在,才是全體人類的悲哀!」   「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茶泡好了,喝茶吧!」   藉著這個誘因,好不容易才把注意力轉回茶壺。老實說,那玩意兒的樣子實在古怪,鐵木真甚至看不出它哪裡像茶,墨綠色的稠濃液體,咕嚕咕嚕地往上冒氣泡,好像腐爛的沼澤,微一搖晃,水面像給油彩潑到,出現五彩。   「這東西真的能喝嗎?」   「嘿!自己少見多怪,少丟人現眼。」艾兒西絲得意笑道:「這是我哥哥的獨門配方,養身益顏,長期飲用,對身體很有好處的。」   許多魔法師都有飲用草藥汁的習慣,卡達爾是魔法師出身,艾兒西絲會有這種東西毫不稀奇,鐵木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艾兒西絲。」   「什麼事?」   「你就是長期喝這種東西,才變得神經不正常的嗎?」   「我宰了你!」險險避過桌底飛來的一腳,夥計恰於此時送上料理,這才使得一場翻桌子拆店的鬥毆不致發生。   將茶緩緩送入口,鐵木真有些吃驚,那的確是道地的茶味,只是添加了某些奇異香料,令得風味更增。「味道好棒,是怎麼配出來的?」   「都告訴你是獨門秘方了,既然是秘方,又怎麼會笨的告訴你呢,傻瓜。」艾兒西絲詭異地一笑,「而且,為了你的食慾著想,你還是別知道的比較好。」   對這個回答,鐵木真同感慼慼焉,既然是魔法師的獨門配方,說不定就加了些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倘若知道這茶裡面有蜥蜴尾巴、蝙蝠眼睛之類的,不管味道多好,想必也會食不知味吧。   不過,也許配料出乎意外的正常也說不定,因為依照艾兒西絲的個性,倘若配方中有什麼噁心東西,她一定會等人喝下後,大聲地宣佈配方,觀賞別人驚惶失措的模樣,一定會的。   茶的味道十分香甜,料理的水準也相當不錯,令從不計較食物口味的鐵木真吃得很盡興。不過,看見艾兒西絲在對面狼吞虎嚥,毫無淑女禮儀可言的吃相,魔族之主不禁覺得很奇怪。「艾兒西絲,你吃這些東西很高興嗎?」   「怎麼?這些東西入不了陛下的尊口嗎?」   「不是啊,只是很奇怪,你不是公主嗎?怎麼會吃得下這些民間粗食。」   「你的話才好笑咧,你自己不也是王族嗎?還是當今天下權力最大的大王呢,還不是一樣吃得很開心。」   「那不一樣啊。」鐵木真小聲道:「我有很多時間都在外面作戰,有得吃就不錯了,可是你?」   「這個啊,雖然說是有公主稱號,也只不過是一個沒落小國的虛銜而已。」艾兒西絲拍掉手上的麵餅碎屑,笑道:「而且,本來我就比較適合民間生活。」   艾兒西絲慢慢地解釋著自己的出身。她是有著帕羅奇王家的血統,不過,卻屬於血裔末枝的那種,從小就在民間生長。表哥卡達爾,則因為傑出的才能而備受矚目,早在艾兒西絲出生之前,就是帕羅奇王國的英雄人物。   受到表哥的眷顧,她也與三賢者交往甚密,而一心籠絡三賢者以提昇地位的帕羅奇王廷,則愛屋及烏,賜予艾兒西絲公主名銜,准許其回歸王室。只不過,壓根就沒把王家好意放在心上的艾兒西絲,只是輕輕的哼了一聲,雖然移居王宮,卻依舊過著自由、任性,不願受到任何管束,令所有王室成員大皺眉頭的野蠻生活。   「所以羅,公主的名號,只不過是叫好聽而已。」艾兒西絲大笑道:「要我穿那種煩死人的裙子,用扇子掩住嘴巴小聲說話,這種事我壓根就做不來嘛!真不知道王宮的那群白癡在想什麼。」與其行為相對應,其言詞粗俗,也絕非任何王室淑女可及。   「這個呢,艾兒西絲啊,我是覺得」連自己也沒想到會說出這樣的話,鐵木真脫口道:「我覺得,比起穿裙子,拿扇子,現在的你好看多了。」   艾兒西絲先是一愣,跟著,臉上微微一紅,笑道:「小鬼胡說八道,你又沒看過那個樣子,怎麼知道我現在比較好看。」   「才不是胡說,我是真的這樣覺得的。」   「好啦,再怎麼說,我也還沒淪落到被你這種小鬼欣賞的地步,什麼話說一遍就夠了。」   兩人談笑正殷,後頭忽然發出了聲響,卻是有個客人走路跌跤,往這邊撞來,鐵木真正全神貫注,聆聽對話,察覺到有人跌來,毫不在意,只是把身子往旁稍稍一讓。   「啊!」的一聲,飯館同時響起數聲驚叫,聲音中充滿倉皇、驚恐、憤恨的不同情緒,艾兒西絲的笑容也突然僵住,鐵木真還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對不起啊,這位小兄?啊!你!」聽聞身後叫嚷,鐵木真這才發覺,頭上的帽子不慎跌落,露出了自己身為魔族的證據。   「你,你有角,魔族,是魔族啊。」剎時間,飯館裡一陣大亂,人人爭相衝出門外,比較來不及的,就躲在桌椅後面,全神戒備,有人甚至一頭鑽進了桌子底發抖。外頭隨即響起了警鐘,警告居民,可能有魔族大軍襲來。   「大家不要怕啊,我們沒有惡意的,只是來吃東西而已,喂!老闆,你別跑那麼快啊,我們還沒付錢啊。」艾兒西絲張口大叫,不過卻沒什麼人相信她。基本上,像「殘暴的大魔神王與一名頑皮少女共進早餐,無危險性」,這種事,別說鎮民們不相信,只怕全體魔族都很難相信。   「我們真的只是來吃東西的,沒有其他惡意,也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大家不要害怕啊!」但這句話立刻起了效果,不過卻是反效果,當鎮民們得知並非大群魔族入侵,情緒立刻鎮定下來,跟著,全鎮數百人包圍住飯館,鼓噪起來。   敵人似乎只有一個女孩和小鬼,這讓鎮民們很安心。如果讓他們知道,眼前這名傻呼呼的男孩,就是天底下最危險的魔族,也許鎮民們不敢輕舉妄動,不過,卸下黑魔鎧的鐵木真,除了頭上的角,就與一般人類男孩一樣,看起來沒有任何威脅性。   「大家總算鎮定下來了,很好。」艾兒西絲的話才說完,外面就丟進來了各種東西,鍋、碗、瓢、盆鎮民們把一切能拿在手裡的東西當作武器,各式器物由四面八方給扔進來。   「艾兒西絲,要不要讓我……」   「不行,所有事由我來解決,你乖乖在一邊看就可以了。」顧慮到可能會刺激鎮民情緒,艾兒西絲把鐵木真藏在身後,抄起一張椅子,將砸進來的東西一一打下。   「大家不要那麼衝動啊,雖然是魔族,可是這小鬼也是個不錯的魔族,你們這麼多人欺負他,丟不丟臉啊。」   起先,艾兒西絲還算行有餘力,一面申辯,一面格擋東西,但是,當鎮民們將火把丟進來,令飯館開始著火燃燒後,就沒有那麼輕鬆了。   「艾兒西絲,你還好嗎?」   「好個頭,咳、咳、好漢不吃眼前虧,我們轉進吧!」   「轉進?大魔神王只能前進,不允許撤退的。」   「別那麼死腦筋,打不過就要跑,這也算是用兵者的通權達變啊!」   「打不過,我們怎麼可能打不過這點人類?」   「你?」   說話間,一個磁碗用力砸來,艾兒西絲分心之際沒有接下,給磁碗打中一邊臉頰,「乓」的一聲,臉頰紅腫起來。「唉唷!」   「啪」的一聲,鐵木真一掌重擊在木桌上,臉色整個沈了下來,他一掌擊桌,兩道夾著陰勁的罡風立刻向左右迫出,所到之處,火焰嗤嗤作響,立刻熄滅。跟著,整間茅屋開始搖動,最外圍的茅草,猶如怒火中燒的刺蝟,根根直立豎起,蓄勁待發。   艾兒西絲看得傻了眼,這種功力她雖非僅見,但實際再看到,又是在一個比自己小那麼多的小鬼手中使出,還是有些不能接受。   她知道,鐵木真再有動作,整間茅屋的茅草,就會朝四面八方射出,夾勁之下,更勝尋常利箭,週遭這數百人,一個活口都別想留下。   鎮民們早已驚得呆了,個個都像被老鷹盯住的青蛙,動彈不得,甚至還有少數弄不清楚狀況的,舉頭張望,不知大禍即將臨頭。   鐵木真稍覺快意,艾兒西絲在他眼前受傷,令他怒不可抑,這無疑是他保護不周所致,非得殺盡這般人來謝罪不可。   但勁力將發之際,一隻手掌冷不防地從旁邊伸了過來,揪住他左邊臉頰,用力擰開。   「哈哈,做鬼臉!」   鐵木真一驚,忙一頓足,將身上力道卸入地底,以免誤傷。   蓄滿的勁道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茅屋不堪受力,「嘩」的一聲全癱塌下來。鎮民們如逢大赦,哪還管什麼魔族不魔族,第一時間跑得精光。周圍又回復靜悄悄死寂的一片。   不久後,茅屋殘骸下,傳來了這樣的對話。   「為什麼忽然擰我的臉,這樣好痛喔!」   「哈哈!」艾兒西絲笑得好開心,「第一,我的臉腫起來了,你的卻沒有,一人腫一邊,大家都不吃虧。」   鐵木真為之氣結,但仍順著她的話問道:「那第二個理由呢?」   艾兒西絲的聲音小了些,也認真得多。   「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在我面前殺人。」 隕星篇 第四章 考驗 隕星篇 第四章 考驗   就這樣,鐵木真、艾兒西絲開始了每週一次的交往,他們約定每隔七天,見一次面。需要跑腿的人,當然是鐵木真,憑他的修為,可在萬里之外,靠氣的移動,鎖定艾兒西絲的位置,再施展類似千里縮地的魔法,趕去赴會。   見面的時候,沒有什麼其他事好做,都只是玩,艾兒西絲總有辦法,找出些稀奇古怪的遊戲、童話故事,纏著鐵木真去玩,或說故事,或放紙鳶、拋陀螺、跳格子、畫畫過著打鬧嬉笑的日子。   兩個人每次會面,艾兒西絲便會說個故事,同時贈他一朵鮮花,這是帕羅奇公國的禮節,送鮮花藉以祈求幸運。   艾兒西絲是少女心性,本就好玩,偏生平日處於王宮,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得抓到一個玩伴,當然要好好玩個過癮,至於當初說要學好武功的弘願,早就在艾兒西絲的休閒娛樂論之下,給拋到九霄雲外了。   鐵木真也安於這樣的交往,在這樣的交心中,他找到了許多快要失去的東西,對於目前所感受的溫暖,他很珍惜,所以也分外不想改變。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紛爭,兩人曾有協議,玩耍的時候,不提國家大事,也不提種族間的仇恨,他們只是一雙玩樂朋友而已。   可是雖然艾兒西絲無心干涉,但在有意無意間,卻也影響了鐵木真的一些作為,使得不少人類,因此能逃過一劫,在戰禍中保住一命。若有意、若無意間,鐵木真刻意限制魔族,不得靠近帕羅奇公國,他人不知,三賢者的光榮戰績就此添了一筆。   只是,快樂的相處,還是有不愉快的時候,每當魔族又有中度規模的戰事,或是鐵木真親征,毀了某處城池,艾兒西絲口中不說,但總會整天怏怏不樂,甚至遷怒到鐵木真的身上,為此,鐵木真總是小心翼翼,不敢在艾兒西絲面前,談到相關話題。   「哈哈哈,又該你了。」見到艾兒西絲樂不可抑,鐵木真大是懊惱。今天,艾兒西絲帶來了一套組合木塔,可以慢慢拆開,但若是哪一個拆的人手勁稍大,就會讓整套木塔崩毀,那便算輸,這是考驗控制力、平衡感的遊戲。   玩了半晚,鐵木真心不在焉,已連輸了幾局,理由無他,只因為明日便要出征,討伐一個前日叛變的小國。這雖然只是舉手之勞,但倘若艾兒西絲得知,想必又要發上老大一頓脾氣。   心裡正煩,手底用力不覺過大,「嘩啦嘩啦」數聲,整座木塔散成了一地的碎積木。   「啊哈哈,小鐵又輸了。」艾兒西絲拍手笑道。   鐵木真心情本已不好,再給她這一笑,怒從心中起,隨手一掌,將積木打得灰飛煙滅,連地面上都「碰」出了老大個土坑。   「哎呀!對不……」驚覺自己的失態,鐵木真剛想要道歉,「啪」一聲,臉上已熱辣辣地挨了一下。   「唉唷!」叫痛的是艾兒西絲,她給了鐵木真一耳光,整只右手卻給天魔勁反震得發疼。   「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事,應該努力的去解決,而不是遷怒到這些死物上頭。」艾兒西絲甩了甩手,厲聲道:「如果你再作一次,不管我們有多好,我一樣會這樣打你的。」   「艾兒西絲」鐵木真撫著臉,講不出話,打他出生,修練天魔功有成後,沒人敢稍有不敬,更遑論給掌嘴,這突然的一耳光,怎不教他為之呆然。   艾兒西絲站起來,低首踱步,好半晌,幽幽歎道:「為什麼人與人之間,總愛打打殺殺,不能好好的一起生活呢?」   鐵木真先是驚訝,隨後瞭然,他整個晚上愁眉苦臉,雖然口中不說,艾兒西絲又非蠢人,怎會不知。   「我也不想這樣啊!如果你們肯投降,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我也不用整天東奔西跑的作戰了。」鐵木真囁嚅道。   「說什麼鬼話,發動侵略的人可是你們,有什麼理由要我們投降呢?」艾兒西絲立刻反駁。   「可是,我們的實力比較強,人間界的土地,本來就該是我們的啊!」鐵木真一板正經的說著。   這就是兩個種族的思想差異,對人類來說,魔族無疑是邪惡的入侵者,但在魔族看來,他們只是取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魔界的天然環境極度惡劣,數千萬年的困苦求生,所培養出來的,是絕對優勝劣敗,物競天擇的定律,魔族對於本身的實力的重視,遠超一切;他們尊敬強者,蔑視弱者,凡是沒有實力生存的,就應該被淘汰,以免拖累整個族群。   在他們看來,以人類這麼低等的種族,根本沒有資格,擁有這麼溫暖舒適的土地,所以,人間界的領土,應該是屬於魔族的,他們有權取得這裡的統治權。   當然,被統治的一方,可不會這麼想,雙方就這樣,開始了五百年之久的大戰,不,不只五百年,早自神話時代開始,雙邊就已經為此紛爭不斷了,九州大戰的來到,只是把這問題表面化而已。   艾兒西絲對此無言以對,她並不是說不出話,事實上她想說的話,有一座山那麼高;可是,鐵木真的說法,卻代表了魔族數千萬年奠下的鐵則,想駁倒鐵木真,就必須能打破這個生態律,她找不到什麼比較有利的說法,來駁倒這個社會淘汰學。   驀地,艾兒西絲眼睛一亮,某人曾經說過的話,忽地掠過心頭,既然不能駁倒,不如反其道而行。   「喂!你們的實力真的比較強嗎?」艾兒西絲輕笑起來,「真是這樣,為什麼始終沒辦法拿下整個人間呢?」   「這個嘛」鐵木真想來想去,找不到一個好的答案,人間界是有某些強者,他們的修為,放眼魔界也極難一見,可是那也僅是少數,整體上的軍勢來說,魔族是佔絕對上風的。   事實也是這樣沒錯,魔族在攻佔領地的行動上,幾乎每戰必勝,但是往往大軍離境,該處即便叛變,使得魔王軍東奔西跑,終日騁馳於烽火間,為此,魔族的強硬軍事派,甚至提出了要將其他種族屠戮殆盡,建造一個僅有魔族的理想國。   鐵木真當然沒有瘋狂到這等地步,只是,始終這樣也不是辦法,整天打打殺殺,不僅浪費資源,也使得許多政事建設無法推行,這很麻煩,魔族要的,並不是一個殘破的人間界。   「喂!有沒有興趣,我可以告訴你一個讓魔族成功佔領人間,千秋萬代的方法。」艾兒西絲面上浮現狡獪的光彩,嘻嘻笑道:「怎麼樣,要不要聽聽看。」   鐵木真不太敢答話,多日的相處,他太瞭解這女人的個性,艾兒西絲雖然聰明,但所提出來的主意,往往只有三分正經,七分胡鬧,若是把魔族的統治權交到她手上,保證魔軍大敗虧輸,反抗軍殺到天魔堡來。   「怎麼,我說話,你敢不聽嗎?小鐵,你很不給面子喔!」艾兒西絲插著細腰,凶巴巴的威脅,鐵木真無奈,只好點頭傾聽,每次都是這樣,只要大小姐發脾氣,他就只有投降的份,   唉!真沒面子,他可是堂堂的大魔神王啊!怎麼會……   「很簡單的兩個字,懷柔。」   「懷柔!」鐵木真一愣,有些似懂非懂。   「對,就是懷柔政策。」艾兒西絲得意的笑著,揚聲道:「人類這種生物,再賤不過了,不管你怎麼打、怎麼踢,為了保住面子,他們都會裝出一副很偉大、很聖潔的模樣,可是啊!只要你稍稍給一點甜頭,他們就會乖乖的屈服了。」   「不要亂說啊,真的是這樣嗎?」   「不要一臉不相信的樣子,你想傷害少女脆弱的心靈嗎?」看著鐵木真半信半疑的樣子,艾兒西絲加重了表情,板起臉來,開始引經據典,從神話時代的星宿排列,到空間膨脹論,說的天花亂墜,讓那可憐的大魔神王,聽的頭昏腦脹,只有點頭的份。   「總之呢,就是這樣,北風吹的越大,人們反而把衣服拉的越緊,可是太陽只要溫暖的一照,人們就很爽快的脫光了,這就是光子速動脫衣定律。」艾兒西絲搖頭晃腦,得意道:「根據這個定律,我們可以知道,與其光明正大的施暴,不如背後偷偷放冷箭,有道是,小毒可以成家立業,大毒可以統治世界。」   「艾兒西絲!」   「閣下有何指教?」   「看不出你平常呆呆的樣子,背後卻那麼惡毒。」鐵木真無限讚歎道:「你真是魔族中的魔族啊!」   「哦呵呵呵,你終於發現本小姐的聰明了嗎?咦,好像不太對。」有些搞不懂「魔族中的魔族」算褒還是貶,艾兒西絲怒道:「少說廢話,我講了那麼多,你到底懂是不懂?」   「大概懂了三四成」   「懂不懂?」   「懂!我懂了。」   「啊!我一定是最沒用的大魔神王了,怎麼落到這種地步?呢?」鐵木真對於自己的處境,有些悲哀,若是讓別人看到,一定會覺得可笑吧!   可是,艾兒西絲說的也有些道理。強硬的手段,也持續五百年了,並不能收到多少成效。或許,真如她所說,得天下的方法,並不是安天下的辦法。   就試試看吧!先挑出一小部份人,再找一兩個小地域,用來嘗試柔性的統治法,說不定,能有意外的成效也說不定,就算失敗了,也不過是再來幾場叛亂而已,要剿滅,也不過舉手之勞,沒什麼好顧慮的,不是嗎?   如此,鐵木真在半信半疑下,開始進行改革計畫;只是所造成的結果,非但他想不到,就連當初提案的艾兒西絲,也是所料不及了。   回宮之後,鐵木真徵詢了兄長的意見,在取得同意後,他秘密召見了一批大臣。   在魔族,有激烈的強硬派,當然也有溫和的保守派,保守派反對一昧的戰爭,主張以和平的方法,來達到種族共榮,安居樂業的政治理想,只是,在一向以實力為依歸的魔族思想下,他們的主張,得不到多少迴響。   鐵木真向他們徵詢了許多意見,在幾經熟慮後,選了幾塊領地,試著以溫和的方法,對領地的人民,進行統治。   新增的條款,非常簡單。對於願意宣誓效忠魔族的人類,給予公民權,保障其安全;禁止掠奪,改為定時收賦稅;除非有特別舉動,不得任意殺害人類。這都是很簡單的事情,甚至只是起碼的要求,但是,在過往的幾百年裡,魔族向來將人類視作低等民族,任意虐殺,鐵木真的律法,對保護區的人類來說,已是天大的福音。   而事實上,歷經了五百年的戰爭,許多地方也接受了魔族數百年的統治,反抗只是不得已,為了獲得起碼的生存而發生。很多人類,早已放棄「讓魔族滾回魔界」的奢望,只希望能與統治階層共存,和平的過日子。只要統治的一方,不要需索無度,給他們生存的權利,維持一個基本的法度,他們是願意接受魔族統治的,而鐵木真的改革,正好給了他們所需的東西。   結果,不出三個月,實驗得到了令人滿意的結果,無論賦稅、治安,幾處地方都有了明顯的改進。人們收拾殘破的家園,滿懷朝氣的準備開始新生活。   這個結果,令鐵木真頗為欣喜,溫和派更是大喜若狂。跟著,鐵木真起用了數名溫和派的貴族成為閣員,更在幾經醞釀後,引進願意歸降的人類,進入統治階層。保護區的範圍擴大,更多的共榮條款頒布,鐵木真正式制定律法,進行改革。   而許多的魔族,其實也厭倦了無止境的廝殺。畢竟並不是那麼多人都有自信,自己能成為「物競天擇」的優勝者,終年生活在隨時被淘汰的心情,是件很難過的事,將心比心,處於弱勢的人類,一定也這麼想吧!   在下階層的魔族裡,有越來越多的「人」,默默響應了鐵木真的政策,以和善的態度,與人類共處,藉著彼此交流,逐漸化?消隔閡。戰禍所造成的血仇,不可能遺忘,但卻可以在相互的交心中,漸漸被原諒,靠著這樣的往來,兩個族群的下階層,建立了值得期待的相處模式。   這個結果,給了鐵木真不少自信。他在政策推行之初,並沒有期待能造成這樣的效果,可是,照這樣看來,倘若能如此良性發展,或許可以為魔族、人類的共同生存,找到一條出路。   累積了足夠的幕僚,得到了胤禛的首肯,鐵木真大幅推展了改革政策,然而,在變法的途中,不可免的阻礙出現了,魔族的高階層,多數屬於強硬派,鐵木真的改革,令他們對自己權力的損失,產生危機感,進而排斥新法。天魔堡因此,重新陷入權力鬥爭的漩渦中,鐵木真在面對人類反抗勢力時,還得同時留心背後的暗箭。   而麻煩猶不只如此,因為鐵木真的革新,許多人類放棄了反抗,努力地建設新國度,這讓原本反抗勢力的中堅,產生恐慌,絲毫不經思索,他們便片面地認定鐵木真的作法非是真心,只是打著「和平共存」的口號,欺騙人類,藉以瓦解反抗勢力。   為了想要「喚起沈醉在美麗謊言中的人類」,他們大量的發動攻擊,想逼魔族展現其殘暴的真面目,因此而徒增了不少的死傷,改革派的魔族固遭其害,就是有感於鐵木真的改革,願意其效力的人類,也被判以奸細之名,毫不留情的刺殺。   這類事件,給了魔族強硬派絕佳的藉口,他們強烈主張要追緝,嚴懲兇手,並認為人魔不可能和平共處,人類只是單純的奴隸,這低級的種族,只能被奴役,不該有進一步的地位。   強硬派的魔族,手上的實力堅強,殊不可小覷,若非當真有此必要,萬萬不能與之破臉,為此,鐵木真不勝其擾,終日游移在兩個派系之間,同時努力增強實力,廣納自己的班底,他自己也知道,今日之所以能穩坐此位,乃是別人敬畏他的武功,是以,不管政事有多繁忙,天魔功的苦修,從未間斷。   天魔功本屬皇者武學,若能以天子龍氣相輔修持,效果倍增。在鐵木真的幕僚裡,不乏術法高人,於是經眾人研議,終於成功的以萬眾民心,強化天子龍氣,使鐵木真的天魔功,一日千里,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艾兒西絲對這樣的改變,驚訝的合不攏嘴,她原本只是希望人魔之間,能減少戰禍,和平地生活,但自己也知道,這聽起來太像神話,是以說過就算了,怎料鐵木真當真實行,造成了這等變局,這就當真是始料未及了。   時光匆匆飛逝,轉眼間,兩人相識,已有兩年三個月了。   就在這時,震動大陸的「席庫利斯事件」爆發。事件的起因是,西方的席庫利斯公國,發生饑荒,鐵木真為此派遣救濟的使節隊前往,卻沒想到進行救濟的使節隊,在抵達時遭到暴民侵襲,全隊盡墨。   此事憾動了整個魔族,被壓抑多時的強硬派,趁勢大張旗鼓,主張要血洗該域,為死去的魔族高層,復仇雪恨。而這事得到了胤禛的默許。   已取得相當執政地位的溫和派,固然感到傷痛,卻也萬萬以為不可。使節隊的組成份子,有不少是溫和派的中堅份子,還有許多高層魔族,論武功,俱是一時之選,就算是遇到軍隊突襲,也肯定有一拼之力,豈是區區暴民所能傷。   而且,整個事件的蔓延速度之快,明顯地有情報操作的痕跡,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已足可證明,此事決不單純,根據地下情報網的消息,突襲使節隊的,是以三賢者為首的反抗軍。   可是,身為王者的鐵木真,卻一反平時的寬容,對此事怒不可抑。由於死去的使節中,有幾名是王族,而且是與他感情甚篤的好兄弟,親人逝去的血仇、哀傷、忿恨、自責,令他失去了平心靜氣的判斷力,看不清整個事態。   天魔功的特性,本就有殘忍好殺的徵兆,習有魔功之人,衝鋒於戰場上,往往殺意急湧,不能自制,一殺成狂,鐵木真這時也是如此。   努力的改革,盡心的付出,換來的竟是這等結果,想起了死去親人的面容,鐵木真痛心不已,既然別人把他的退讓,看作懦弱,那唯一能矯正這個事實的,只有血的教訓。   艾兒西絲、改革派的諸臣,為此憂心忡忡,鐵木真倘若採取了血腥報復,兩年多來改革所奠下的基礎,所歸附過來的人心,都將毀於一旦,影響實在太大。   為此,他們極力的勸阻,但已經氣昏了頭的鐵木真,關閉在自責的心門內,不理會眾人的勸說,下令「有敢諫者死」,決心依胤禛的建議,以實力血洗該域,杜絕此類事情的再發生。 隕星篇 第五章 身試 隕星篇 第五章 身試   魔界歷天鵬縱橫三年,依鐵木真命令,魔族大軍包圍席庫利斯王城,等待最後的屠殺命令。   傍晚時分,鐵木真與群臣會聚於營帳內,商討國事。今天,本是他與艾兒西絲相會之日,可是,上次見面,艾兒西絲又是苦勸,又是怒罵,軟硬兼施,他都充耳不聞,最後甚至一走了之。   今天的會面,她也會這麼勸著自己吧!鐵木真越想越是氣憤,這件慘案的背後不單純,他如何不知,從諸多疑點來研判,背後的下手者,根本就是以三賢者為首的反抗軍。   可是,明明是他們犯下的過錯,為什麼她不去責備他們,卻反而把矛頭針對自己,哼!他就是不服氣。   鐵木真一賭氣,索性延遲會議,打算爽約,等到這件事處理完後,再去赴約。   會議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盔甲後的鐵木真,卻變得有些焦急。自己不去,艾兒西絲會不會生氣呢?她還在那裡等嗎?帕羅奇公國已入冬,該下雪了,艾兒西絲一向糊塗,衣服也不知多添,總喜歡讓自己握著她的手,幫忙輸功驅寒,她一個人獨處野外,會不會感冒了呢?   不知為何,心裡的不安,迅速擴張,令鐵木真坐立難安。去確認一下她的位置吧!儘管自己爽約,好歹也要確認一下艾兒西絲的位置,安安心,這樣比較好。?鐵木真凝聚精神,運起鎖魂之術,遙隔萬里,搜尋艾兒西絲的所在,想確定伊人芳蹤。   「啊!」得到的結果,令鐵木真大吃一驚,艾兒西絲不在帕羅奇公國,依照氣息的感應,她處身的位置,是某個北方國度。   那個領地的統治者,是一群粗野獸族,屬於魔族旁枝,而且是強硬派的望族,憑著堅強實力,總愛與鐵木真唱反調,因而給遠調北方。牠們對人類極度仇視,又喜歡以人類的血肉果腹,艾兒西絲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少女,倘使在那裡給發現了,只怕沒兩刻便成了鍋中佳餚。   「那個傻女人跑那裡去做什麼?」照理說,艾兒西絲不是三歲小孩,既然要深入這等危險地方,身邊必有高手護衛,只要有三賢者的任何一人在旁,龍潭虎穴無憂矣。   可是,兩年的相處,鐵木真徹底明白,這個女子是個超級直線條的單細胞生物,所作所為常常是不經大腦的,總是讓跟在一旁的鐵木真,慶幸自己的神經還夠強韌。   鐵木真越想越是擔心,匆匆撂了句「你們自己看著辦吧!」,在一片突然的肅靜中,施展移動咒文,化為一道黑芒,飛空而去。   一旁的胤禛,無言地一歎,收拾手上的宗卷,推門離去。剩下來的諸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均不知是發生了什麼事,惹得陛下突然拂袖而去,眾人俱是同樣的心思,只怕明日有人腦袋要落地了,而每個人也在暗自祈禱,那個名額千萬別落到自己頭上。   黑芒落地,鐵木真現身,甫出現在眼前的,便是一副令他心膽俱裂的景象。艾兒西絲給綁在根柱子上,手腳滲血,雙眸緊閉,似乎昏迷了過去,週遭圍了群拿著狼牙棒揮舞的魔人,狂歡高歌中,負責宰殺任務的執刀者,正要揮刀。   「住手啊!」   彷彿初遇時情景再現,鐵木真驚得魂飛天外,大叫一聲,「爆靈魔指」揮手打出,兩道激光,狂飆射向魔人們。   早在當初,鐵木真的爆靈魔指,便足以將整隊獸人兵誅滅,事隔兩年,天魔功的修為更是增長至不可以道里計,加上情況危及,手底下更不容情,使了全力,所有的魔人們,根本來不及弄清發生何事,就給這如九天狂雷怒吼般的指勁,轟個正著,灰飛煙滅,不留半點殘渣。   「糟糕!」指勁轟出,鐵木真暗叫不妙,剛剛因為焦急,慌忙中失去理智,一心殺敵,那兩道指勁,毫無保留,端的是畢生功力所聚,轟殺了魔人們後,餘勁形成的狂旋氣流,亦足以讓一流高手筋折骨斷,艾兒西絲正身處其中,怎生能禁受的了。   只聽得「碰」一響,地面給巨大的爆炸力,破開了個深坑,而綁在柱上的艾兒西絲,就似斷線風箏般,給轟至半空,飛的老遠。   「艾兒西絲!」鐵木真狂吼中,飛身半空,接下艾兒西絲。只見伊人臉如紫金,口角一絲鮮血,泊泊流出,顯然內腑已破裂多處,身受重傷,若不急救,立刻便要香消玉殞。   鐵木真連忙盤膝坐地,把一身內力,毫無保留地,灌進艾兒西絲體內,鎮傷止血,以期能保住她一命。   鐵木真心中滿是自責,這全都是他害的,若非他故意爽約,若非他下手沒有輕重,艾兒西絲怎會變成這樣。一面運功,鐵木真拚命向魔族的歷代先祖、人類的諸神,暗暗禱告,千萬別那麼早帶走艾兒西絲,只要能保住這女子的一命,他願意用任何東西來換。   也直到此刻,鐵木真才發現,在自己的心裡,艾兒西絲的地位,有多麼重要,只要艾兒西絲能平安無事,不管她提出什麼樣的要求,他都會答允的。   「小、小鐵」   「艾兒西絲。你別說話,我運功給你壓下傷勢。」   搶救好一會兒,艾兒西絲星眸微張,喃喃低語幾聲。   「強、強大的力量、只能、只能帶來、悲傷與死亡、沒有辦法、沒辦法開創明天、你……」   鐵木真恍然大悟,原來艾兒西絲不惜拿生命當賭注,以身試法,為的就是要勸告他,血腥的報復,並沒有辦法解決事情,一昧妄想用力量來解決事情的人,終有一日,會遭到力量所帶來的苦果。這些東西,自己早就知道了,不是嗎?可是,卻因為沒有能及時領悟,固執地想靠力量來解決一切,這才讓艾兒西絲陷入這樣的痛苦中。   「對不起,對不起啊!都是我不對。」鐵木真啞著聲音,完全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拚命的道歉。   天魔功果是當世第一神功,一輪運功後,艾兒西絲的命,總算是保住了,對兩個人說起來,這一天的會面,都可以說是個難忘的回憶吧!   天初拂曉,席庫利斯城的人民,屏住呼吸,等待黎明。   魔王軍已經作出宣告,要在天明的剎那,作出判決。而圍城的魔軍,保養兵器,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好好大幹一場的架式,讓城內每個人都對自己的命運,抱著無比悲觀的想法。城內的權貴,早已逃之一空,留下來的,是太晚得到消息,當魔軍圍城後,才知大勢不妙的普通百姓。該國的領主,本是一名大臣,在魔軍攻入人間界時,刺殺了主君,開城投降,因而獲得了魔族的賞識,也因此招來反抗軍的忿恨,才選在此地進行刺殺。   只是,所有的王族,一早便得了聲息,養尊處優的他們,全然沒有與人民共存亡的精神,趁黑夜收卷財寶,打開城門逃命去了,留下滿城驚惶失措的平民。人們張著空洞的眼神,呆望周圍的景物,在他們的心裡,無論是魔軍或是反抗軍,都是可恨的傢伙,魔族本就可恨,而打著正義旗號的反抗軍,也同樣令人憎惡,讓他們陷入如此絕境的傢伙,不就是他們嗎?   緊抱著家人,享受最後一刻的溫暖,有不少人,本來在外地生活,因為聽說家人將遭到屠殺,特意趕回來,與家人同生共死。這是何等悲痛的事,而等待他們的將是淒慘的下場。   第一道曙光,穿破濃濃雲霧,照耀在所有人身上,對席庫利斯的百姓而言,這道曙光,無疑與喪鐘同響。   一陣清風吹拂,黑色盔甲的惡魔,翩然降臨城頭,他的現身是那麼的自然,可偏生又沒有人能夠看清這道黑影是怎生出現的。   鐵木真緩步踱至城樓,無比的威儀,至高的尊嚴,兩旁的魔族士兵,給這氣勢所懾,感動的不能自己,紛紛下拜頂禮。   鐵木真站立城樓,一雙眸子,冷冽的掃過場中群眾。民眾早已沒有反應,只是麻木地等待死亡的宣告。   黑色的惡魔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卸去左臂裝甲,右手中,雪亮的匕首迎風燦爛,他在左臂劃了道既深且長的口子,鮮紅的血液,立刻飛濺半空。   所有人都還弄不清怎麼回事,當看到鮮血灑出時,才驚醒過來,驚呼四起,擔任服飾的隨從,快步奔上,要為陛下止血。鐵木真把手一揮,制止了近侍上前,低沈的嗓音,自盔甲後緩緩發出。   「對於此次慘案的發生,朕深表遺憾,對於真正的兇手,朕將追究到底,但是,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行為,只會造成更深的哀痛,無益於事。」   「如果說,必須有個人,為此次慘案付出血的代價,那麼,就將一切的罪責,歸諸於朕吧!今天,朕以自身的鮮血生祭,撫慰已逝的亡靈。」   鐵木真揚起左手,鮮血順著胳臂,滴落在地面,滴答滴答的聲音,似是某種哀樂,為逝去的亡者,祈求冥福。   「他們的生命,不會無意義的消逝,朕希望,藉由賢臣們的亡故,能夠創造新的世紀,打開另一條生存的途徑。」   「魔族、人類、大陸上的各種族,應該是有共同生存之路的,相互尊重,和平互存,可以讓這類悲哀的事,從此杜絕。」   「只要有心,吾等亦可創造一個理想國。對著過逝的賢臣們,吾以鐵木真之名起誓,朕將造出一個,讓所有種族和平共處,同心共榮的理想國,為此,請諸位助朕一臂之力。」   跟在鐵木真身邊的禁衛軍,本就以改革派的魔族居大多數,其中亦不乏他族的人種,聽到這樣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都感動的熱淚盈眶,說不出話來,嘶啞著聲音,伏地高呼萬歲。   原本呆滯的群眾,開始有了種種反應,有人掩面痛哭;有人摟著家人,開懷大笑,從必死的深淵,突然獲得解放,每個人都處於狂喜的狀態中,他們本已為諸神所捨棄,憤怒的詛咒一切,現在卻出乎意料的得救了,不管身為救世主的人是誰,他們會毫無保留的獻上了忠誠、喜悅。?不知是由誰起的頭,城中的百姓,紛紛下拜,以極熱切的情緒,叫喚著皇帝的名字。   「陛下萬歲!陛下萬歲!」   「我主鐵木真萬歲。」   「千古的聖主,鐵木真千秋萬載。」   不分什麼人種,所有人都陷入了瘋狂的狀態,基於極度的感動,他們哭著,叫著,嘶喊著,在這一刻,鐵木真徹底擄獲了他們的心,得到了縱是人類史上的英主,亦極難一見的熱切擁戴。   「這樣就夠了吧!艾兒西絲。」看著群眾的欣喜浪潮,鐵木真向某個不在場的人,默默低語。不以暴力來統治,而以正當的手法來獲得人心,這就是你所謂的明君了吧!   場中的魔族激進派,則為之大驚失色,他們原本預期會看到一出血腥屠城,卻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有這樣的急變,現在,他們充份感受到了身邊群眾高張的情緒,而人人自危,擔心自己會成為這股狂流下的犧牲者。   一旁的胤禛,冷眼旁觀。這些民眾,並不是真正為了鐵木真的改革政策而感動,只是基於被解救的情緒,無條件地高呼萬歲而已。可是,不管如何,從政治角度上看來,這件事的宣傳意義之大,是無法想像的。席庫利斯的人民,遭到了統治者的拋棄,而一向打著正義旗幟的反抗軍,也沒能展現任何作用,真正把這群人救出來的,反而是魔族的魔王。這件事,清楚的把人類的種種低劣面,作了反面教材,卻大幅提高了鐵木真的地位,受到他感召,而真心加入改革的人,想必會越來越多吧!   不過,可真是驚人啊!在他記憶裡,從未有那一個魔族的高層,曾經接受他種族的歡呼,縱有,也是在暴力脅迫下的哀號,絕非像現在這樣,人人充滿喜悅,真心的呼喊。這就是所謂的「民心」吧!胤禛深深的受到震撼,有生以來,他首度對群眾的力量,感到畏懼,在不久的將來,這股熱切的人心,將化為洪流,淹沒風之大陸的每個角落,改革的大業,自此水到渠成,再也無可遏抑了。   步下台來,鐵木真走向兄長,低聲道:「抱歉啊!兄長。」   長久以來,贊成柔性統治的胤禛,對鐵木真的改革,抱持著保留的態度,他認為,人類與魔族之間,還是要保持一定的距離,不該把相互的關係拉平。   而今日的改革宣告,他事先並未得知,這樣的專斷獨行,鐵木真對兄長有份歉疚,再加上未能替死去的親戚復仇,或許兄長會不快,是以鐵木真立即與兄長面談。   「呵,沒什麼關係,小孩子長大了,能自己決定事情了,我也很欣慰。」帶著和煦的笑容,胤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四哥。」   「不要用那種聲音,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胤禛大笑道:「去貫徹你的選擇,四哥會支持你的。」   「謝謝四哥。」   「不過,若是你的選擇錯誤,你會下地獄被火烤。」   「四哥,你又來了。」   「哈哈哈哈」   能夠得到兄長的支持,鐵木真不勝之喜,胤禛的首肯,不僅是政治實力的一大助力,更有心理上的意義。對於這個一起長大,對他關懷倍至,恩比天高的四哥,不管是什麼事,鐵木真都希望能得到他的祝福。   只是,這時的鐵木真,雖然滿懷信心,卻仍是缺了幾許閱歷,尚無法體會「朱門先達笑談冠,白首相知猶按劍」這千古名言,背後的真正意義。 隕星篇 第六章 因由 隕星篇 第六章 因由   「怎麼樣,我的話很有幫助吧!」   「嗯!被你這一說,我也實在是……」   披著毛裘,艾兒西絲在飄零冬雪中,展露花朵般的笑靨,重傷初癒的面容,看來有些蒼白,除此之外,卻是淘氣活潑不減平時,為了自己的進言生效,而得意洋洋。   艾兒西絲笑道:「五百年都做不到的事,卻可以在幾年內通通做好,理由很簡單,因為以前都沒人做啊。」   一切就如胤禛所料,鐵木真的宣告,被改革派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大陸全土,造成了相當轟動的效果。許多原本對魔族改革的誠意,抱持懷疑的異人,紛紛被打動,願意放棄過往的仇恨,投入鐵木真旗下,合力締造新世界。   同樣的效應也出現在魔族,不少猶疑不定的魔族高層,經此一事後,重新思考人魔之間的相處模式,有感於新時代的來臨,也表態支持,願意為這理想而努力。   改革派聲勢大振,每日忙著接待各方人潮,統合各種人材資源,隨著鐵木真人望水漲船高,改革派躍身於主要執政流派,許多原本窒礙難行的改革措施,都勢如破竹的通過,眼見民心高漲,未來形勢一片大好,新世界的建造,將不只是夢想了。   鐵木真在目瞪口呆之餘,亦是感觸良多,他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   「我說艾兒西絲啊!」   「什麼事?」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鐵木真喃喃道:「我明白了為什麼父王選我來繼位的理由。」   「咦?」   鐵木真有點靦腆地,述說著回憶。其實,回想起來,鐵木真有一半的人類血統,他的母親,就是人類的名門,莉蘭公主。   玄燁強納莉蘭為妃後,起初是抱著馴服的心情,後來,漸漸為莉蘭的特質所傾倒,莉蘭也希望能以殘破之身,為人類作點事,兩人終而真心相戀,成為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眷侶。   當莉蘭猝逝時,年幼的鐵木真,為之傷心不已,便是平日以堅毅著稱,不輕易表露感情的玄燁,也遭到重大打擊。   當時,玄燁正出征在外,當他得知愛妃的死訊,立刻從激烈的戰局中班師,趕回都城。當晚,天魔堡方圓十里,都可以聽到大魔神王的慟哭,玄燁抱著妻子冰冷的屍身,呆坐一日。   自那以後,玄燁便無心政事,整日徘徊於天魔堡中,尋覓往日的歡樂情景,一直到他駕崩,未曾再離開天魔堡一步。   可是,仔細一想,在玄燁過世之前,曾有計畫的頒布幾道政令。這些政令要是以現在的眼光看來,就是想改善人類與魔族的?關係,要大家放棄征戰殺伐,好好的相處。而這正是鐵木真如今致力的改革,只可惜,因為玄燁的忽然逝世,這些計畫未能實施。   「嗯!你父親大概也是希望,大家能夠和平共處,不要再打打殺殺的,所以才會選你當繼承人的。」艾兒西絲點點頭,有悟於心。   一定是這樣的吧!藉著與母親的相處,父親漸漸受到感動,希望能消弭過往的仇恨,建立兩個種族間的溝通。說到底,魔族固然要謀求更好的生存環境,可是,那並不代表非殲滅人類不可啊!兩邊之間,應該是有別的出路的。   因此,把帝位傳給鐵木真,這個混血而出的孩子,雖然沒有什麼尊榮的身份,卻是兩個種族的結晶,讓他坐上領導者的位置,或許有朝一日,他會顧念起母親那邊的血系,而走在更好、更溫和的道路上。   對於已逝去的母親,鐵木真充滿敬愛,她僅憑一介弱女子之身,卻完成了這難得的工作,為兩個族群的共榮,起了開端,推想起來,當母親發現懷了這個孩子的時候,心裡必然是充滿期望的吧!   對於父親,或許有些人會批評他懦弱吧,居然為一介低賤女子所迷惑。可是鐵木真卻很能體會,他完全明瞭父親當年的心境,那只想替心愛的女子做點事的心境,因為,如今的他,也沈浸在同樣的情懷中,只要能讓艾兒西絲綻放笑靨,他是願意去做很多事的。   而且,鐵木真對於自己進行的改革,也有了新的體悟。打打殺殺,並不是最好的方法,人類之中也有強手,終有一日,魔族會嘗到當初所種下的苦果,淪為失敗者的一方。   然後呢?重複這樣的過程,在彼此的對峙裡,累積更深的仇恨,徒然流了許多無意義的血,在那之中,會不會有人領悟到,這只是一場不停重演的鬧劇呢?   既然如此,那不如加強彼此的溝通,如果能讓雙邊平等看待,願意好好的共謀發展,應該可以走出更美好的未來吧!如果有一天,人類、魔族,能在街上彼此談笑,在酒館中把臂言歡,兩方的戰禍從此消弭,對整個世界來說,會是幅更美好的遠景的。   雪又下大了,艾兒西絲拉緊了皮裘,不自覺的握住鐵木真的手,引導由他掌心傳來的溫暖真氣,運遍全身。這是她喜歡的小動作,不但可以趨寒,還可以一過高手的癮。   「對了,從今天開始,我教你天魔功吧!你這樣下去,早晚會把我嚇死。」想起那日艾兒西絲的重傷,鐵木真心有餘悸,這女人顛三倒四的行為,層出不窮,這樣下去,自己頭髮一定白得很快,安全起見,還是教會她護身之技比較保險。   基於情深之切,鐵木真自願將不傳之秘相授,可是,另外一方卻不怎麼領情。   「不要。」艾兒西絲俏皮的笑著,搖頭拒絕。   「為什麼不要,你當初不是要我教你武功的嗎?」   「喔呵呵呵,本大小姊改變主意了。」   「哪有這樣的?」   「怎麼,你不知道善變是女人的專利嗎?」   拗不過鐵木真的逼視,艾兒西絲想了想,開始說個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國王,他非常的喜歡錢,整天都在想錢,天上的諸神聽到了他的要求,給了他特別的能力,只要被他碰到的東西,都會變成黃金。國王當然很高興啦,整天在那邊啦啦啦,到處亂碰,把宮裡很多東西都變成了金子,金馬桶、金床舖、金房子……剛開始,他很高興,可是到了後來,他就發現不對了。因為碰到的東西都變成黃金,他根本吃不了東西,所有的人擔心會給碰到,都離他遠遠的,他變得好孤獨,最後,連唯一親近他的女兒,都給他碰到,變成了一尊金人。國王非常的後悔,卻也已經來不及了,這世上的很多事,是沒有機會去彌補的。」   將滿頭烏絲,稍稍梳攏,收在斗篷裡,艾兒西絲緩緩道:「我不討厭練武,可是,怎麼說呢?我總覺得,擁有強大的力量,是件很麻煩的事,或許有一天,會因為這樣,傷害到什麼人也說不定。」   對於艾兒西絲的心情,鐵木真不太能體會,對他來說,實力強橫的重要,高過一切,倘若沒有過人的實力,又怎能去開拓一切呢?只要他能好好控制,又怎會去傷害到什麼人。   「沒關係啦!反正你很強,我哥哥也很強,有你們保護我,我不會有事的啦!」艾兒西絲笑了起來,似乎是覺得有些冷,索性一把摟過鐵木真,輕輕呵氣。   被艾兒西絲這樣一說,鐵木真也只有放棄了,反正有自己在,決不會讓艾兒西絲有半點損傷的。想起來,他也不願讓這女孩沾染鮮血,卡達爾或許也是基於同樣的心理,才不督促妹妹武功的。   「對了,我想起來了。」艾兒西絲想起了某事,用力猛搖鐵木真。   「什、什麼事?」鐵木真給搖的昏頭轉向,不明白什麼地方又得罪了這女魔頭。   艾兒西絲環抱著手,語笑嫣然「這次你能有這麼好的成績,我的功勞不小吧!」   「是啊!」   「對於我這個大功臣,你難道一點表示都沒有嗎?」   鐵木真一時給弄的糊塗了,沒想到艾兒西絲是在向他要獎品,艾兒西絲見他沒有反應,扯著他的衣領,拚命猛搖。   「給我,給我,把東西給我,身為大魔神王怎麼可以這樣小氣,快點給我!」   鐵木真七葷八素,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連忙道:「我給,我給,別再拉了。」   「你啊!真是長不大,簡直就像我女兒似的。」   「你說什麼!」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伸手入懷,找不到什麼可以當獎品的東西,每次與艾兒西絲相會,俱是輕裝簡便,身上哪會帶什麼珍貴物品,無奈之下,心念一動,自懷中取了塊物件出來。   那是枚彎月形的藍玉,通體碧綠,沒有半絲雜斑,淡淡的晶瑩藍光,在周圍添了層薄霧似的光華,隱然躍動,瞧不出年代,但應可看出是頗久的古物了。   「哇!好漂亮。」艾兒西絲驚呼一聲,夾手搶過,愛不釋手的細心把玩。   「喜歡嗎?」   「太棒了,我要把它串成項鏈,喂!小鐵,這玩意兒不錯,有辦法給我多找幾個來。」   鐵木真笑而不答,「多找幾個」,只怕尋遍整個世間,也找不到第二個了。這「八咫勾玉」,是魔族幾樣無上至寶之一,與天魔古經同等級數,非大魔神王不能持有。   據說,這勾玉有上達天道,通古今玄理的奧秘,鐵木真因為無暇分心,尚未能勘破內中的奧義,如今轉贈艾兒西絲,自然也是件「為博佳人一笑,烽火盡戲諸侯」的壯舉了。   「這可謝謝你啦!嗯,真漂亮,拿回去一定讓別人羨慕死了。」艾兒西絲滿心歡喜,興奮之下,在鐵木真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年輕的大魔神王,在這方面卻是非常的缺乏經驗,當場呆住了。   「艾兒西絲……」   艾兒西絲高興的賞玩,全沒發現身邊人的異狀,自顧自地說著:「這東西真有意思,對了,將來呢,我就把它送給我最愛的人,當定情禮物,小鐵,你說怎麼樣?」   「那你還等什麼?快給啊!」   「你說什麼?」   「不,沒有什麼,請繼續吧!」看著艾兒西絲專注的神情,鐵木真暗罵自己豬腦,為什麼膽子不大一點呢?若是剛才大膽一點,或許就可以趁機來個大告白了。   不管怎麼說,這位文治武功均屬千古難見的魔王,在談情說愛的本事上,實在貧乏的令人發笑,或許也是因為年紀還小的關係吧!雖然說,許多同年紀的人類孩子,都已經有了足以對他發出訕笑的資格了。   諸多改革,持續的進行,鐵木真極力推動諸項設施,實踐自己理想國的諾言。受到其感召,願意追隨其下的人,越來越多,許多原本一直固守的碉堡,紛紛宣佈投降,願意歸附,鐵木真將之一視同仁,施以寬大的對待。一般的魔族、人類,開始放棄成見,展開新的相處模式,之間雖然細小摩擦不斷,但總體上的結果,令人滿意。   數不清的優秀人才,加入了改革派的陣營,不僅是魔族,就是包括人類以內的許多種族,也大量的投入。而所有加入的成員,都有個特徵,他們以處在鐵木真的旗幟之下為榮。這些人才的加入,使得改革派無論是在質或量,都得到了大躍進的提昇,奠定革新成功的基礎,鐵木真的聲望,順勢漲高,到了足以與神話中古聖先王齊平的地位,「魔王」這兩字,被賦予了新的意義,一個新的神話,正展現在人們眼前。   得到提昇的,不僅是聲望,在人心強烈依附下,天子龍氣相應升高,鐵木真的天魔功,以三級跳的方式爆增,穩坐天下第一高手的地位。   而因此得到損失的,除了原本的魔族激進派,就是殘存的反抗軍,他們拒絕與鐵木真合作,將其盡心的改革,視為一時的假象,魔族居心叵測的陷阱,儘管如此,他們卻面臨了成員大量流失的困擾,所謂的正義旗幟,變得模糊不清,需要被拯救的,似乎只有他們自己。   部份反抗軍,仍試圖以戰爭來喚起人類的恐怖記憶,但鐵木真在一掃國內不平勢力後,跟著便大幅消減反抗軍的活動範圍。   他屯駐重兵,務必確保在某個界線之後,沒有反抗軍的行蹤,而於該域專心內政。   這獲得了驚人的效果,一如當年的實驗區,大陸各角落的人民,收拾殘破的心情,整建家園,而仍主張以戰爭解放人民的反抗軍,處境一再下滑,願意協助他們游擊行動的人民,明顯的減少了,相反的,人民反而向魔族檢舉,造成了多處行動失敗。   在高呼奸細可恥的同時,他們完全沒有想到,比起如今的魔族,他們才是扮演破壞者的一方。   而當諸事穩定後,帶著些許的惡意,鐵木真故意宣告,以帕羅奇公國為首的部份區域,劃為自治區,乾脆的承認反抗區的政治地位,給予大陸人民另樣的選擇,而這件事的結果,更是徹底的氣炸了反抗軍一方。 隕星篇 第七章 情繭 隕星篇 第七章 情繭   魔界歷天鵬縱橫四年,一月,諸多事宜俱上軌道,穩健的進行,鐵木真預備回魔界一行,卻因為諸多的納妃請求,而不勝其擾,其時,與艾兒西絲的交往,堂堂邁入第四年。   「對你,我心儀已久,在整個世界,你是我最心愛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與你……不行,好丟臉喔!」站在每次相約的巨大老樹下,鐵木真滿臉發紅,專心練習著求愛的名句,在戰場上縱橫無敵,談笑破千軍的大魔神王,首次感到窘迫,在記憶裡,不管要面對多強大的敵人,他從沒這麼緊張過。   自繼位以來,全副心神都放在人間界的經略上,反而疏忽了母國,留在魔界的族人,似乎有著奇異的小動作,經過兄長的提醒,鐵木真明白,自己該往魔界一行了。   只是這一去,牽涉甚多,想要把事情處理完,不是短時間,大可能長達三年五載。想要與艾兒西絲見面,就沒那麼方便了,當然,以他如今的功力,要做瞬間移動,仍是做的到,只是,這樣跨越間界的移動,太過耗損精力。再者,鐵木真有個希望,他不要一直都是七天見一面,他要與艾兒西絲朝夕相對。   臣下們的納妃請求,越來越難推辭,兄長也認為時間到了,仔細衡量一下,不管是文治、武功,自己都有相當成就,是有資格成家了;雖然仍對十幾歲的年齡,有些尷尬,但環顧列祖列宗,有不少人在這個年紀,便已兒女成群了。   那麼,最後要考慮的,就是艾兒西絲的意願了。對帕羅奇王室來說,艾兒西絲不過是眾多公主中的一名,而根據情報,在重尚虛文迂禮的宮廷中,艾兒西絲並不受寵,如果提出和親的要求,看似堅持的帕羅奇王廷,定會如哈巴狗般的忙點頭。   可是,無論如何,還是得要先問過艾兒西絲才行,比起隆重盛大的婚禮,那女孩想必更重視充滿誠意的求婚吧!   為此,鐵木真下了密旨,於深夜招集身邊的智囊團,要求寫出最浪漫、誠懇的求愛詞。荒唐的命令,讓眾多才子們目瞪口呆,忍著笑,完成了有生以來最艱鉅的任務。   「小鐵!」   朝思暮想的溫膩語音,這時從背後傳來,儘管相識已久,儘管每週見面,可是每次聽到伊人聲音,他還是有心神蕩漾的感覺。   轉過頭來,艾兒西絲的笑靨,麗如夏花,眉宇間清淡的寂意,美如秋葉,巧笑倩兮,快步奔過來。   這就是他的公主,儘管舉止一點也不文雅,雖然個性淘氣、衝動,又沒有大腦,絲毫沒有淑女的氣質,但鐵木真一點也不懷疑,這就是他所選中,希望能與之共度一生的伴侶。   「怎麼今天來的這麼早,以往不都是我等你的嗎?」一面說,一面把手裡的鬱金香遞給他,這是他們相約的習慣,每次見面,艾兒西絲都要送鐵木真一朵花。   「謝謝。呃!今天有點特別,我想,我想……」收好了花,一如所有準備求愛的男生,鐵木真也發生了結巴的現象,所有準備好的文雅台詞,全給拋到九霄雲外,若是一眾賢臣得知心血給這樣糟蹋,定然搥胸頓足。   看著艾兒西絲笑吟吟的眼神,鐵木真強令自己鎮定下來,吸了口氣,道:「今天有點特別,我想,改由我來擔任送花的一方。」   說完,揚掌拍向樹幹,「嘩啦嘩啦」響聲中,千百朵紅色玫瑰,猶如千百顆赤誠真心,從枝葉的縫間,紛飛落下,微風吹拂,幻化作瑰麗的花瓣雨,繽紛燦爛,好似眩目的煙火,灑滿半空,再隨著清風,墜落到兩人頭臉、身上、腳邊。   「哇──好棒喔!」艾兒西絲發出讚歎,眼前的景象,看得她失了神,也驚了心,更有種前所未有的震撼,本能地,一滴清淚,倏地流過臉龐,添了道新痕。   「他們說,人類都是用這種花來求愛的。」有些無所適從,鐵木真小聲說道:「族裡的長老要求,我明天就要返回魔界,這一去,可能有很長的時間,都見不到你了,而在這之前,有些事,我想要做個了結。」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多,但是,你給了我許多許多美好的回憶,對我來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什麼東西都無法替代,我沒有辦法想像,聽不到你聲音的世界,會是怎樣的光景。」雖然是早先擬好的詞,但卻一點也不生澀,因為這本就是他心底的話。   「我希望,在往後的日子裡,你能與我共有,一起分享我的幸福,光榮,喜悅,成為相依相靠的伴侶,以我的名義起誓,我會把天堂送給你。」   艾兒西絲沒有作聲,縱使她再怎麼遲鈍,也知道,這個男孩,正在向她許下系定一生的諾言,此刻的她,正為難以言喻的悸動,深深為之疼痛。   對於鐵木真的感情,她並非毫無所覺,當少年的眼神,漸漸變得深沈專注,當耳鬢廝摩時分,他會突然紅著臉躲開,艾兒西絲知道,他們已不只是玩伴了。   如今,這一天終於到來了,聽到這樣真情的告白,艾兒西絲打從心底感到歡喜,這麼多年來,使盡種種辦法,她不是一直在等待這樣的一席話嗎?只是,為什麼傾訴的一方,不是他呢?   「謝謝你啊!小鐵,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艾兒西絲微笑著說道,嘴邊的笑意漸濃,眼角卻克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淚。   「這麼說,你是答應羅!」鐵木真歡喜高呼道,他不明白艾兒西絲為何流淚,或許是人類所謂的喜極而泣吧,因為,連他自己,也突然覺得很想掉眼淚。   萬分雀躍的狂喜,在下一瞬間,卻冷卻成玄冰,艾兒西絲撫了撫鐵木真的前額,流淚笑道:「謝謝你,小鐵,可是,不行,不行的啊!」   鐵木真呆立當場,說不出話,艾兒西絲的答覆,再明白不過了,他雖如雷殛般震撼,卻一點都不意外,早在很久之前,從艾兒西絲的言談中,他就已經隱約感到,她的心裡有個人,而在她與那人之間,似已無外人插足的餘地了。   「嘿!我不是什麼事都那麼笨的,你對我的心意,我都知道的唷!」抹去臉上的淚珠,艾兒西絲勉強笑出來,流淚的表情不適合她,「可是,真是對不起,雖然說對不起很不負責任,可是我還是只能跟你這麼說。」   「那個人,是他嗎?」鐵木真低聲問道。儘管給拒絕了,他沒有暴跳如雷,沒有大吼大叫,這無關乎地位,也無涉先後,而是給他摯愛的一份尊重。   「嗯!是他。」艾兒西絲口中的他,應該就是同族的兄長,星賢者,卡達爾了。   「我出生在宮廷,母親很久以前就過世了。跟那麼多的姊妹比起來,我只是個惹人厭的存在而已,什麼東西都不行,做個東西也被嫌東嫌西,父親根本就忘了有我這個人,有時候,自己想想,還不如死掉算了。」   「可是,在那麼多人中,還是有他會疼我,關心我,照顧我,因為他,我的存在才有價值,所以,在很早以前,我就把心許給他了,他的一切都是那麼棒,對我來說,他是我的一切,是我的親人,我的偶像,我的神……」   艾兒西絲緩緩說著,她知道,現在的鐵木真,不需要被同情,而她唯一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心意解釋清楚,這也是她最後所能回報這份感情的方式。   卡達爾是她父親眷族的繼承人,稍長她幾歲,兩人從小也就要好,以兄妹互視,在她十歲那年,母親過世,臨終前,請卡達爾照顧她,而卡達爾也忠實地執行這項遺命。知道妹妹的癡戀,卡達爾自己也很動心,但這個石頭男人,卻固執的認為,自己受的托付,是要替妹妹找個好歸宿,而並非收為己有。   基於這層潔癖,卡達爾壓抑住自己的真心,極力躲避著妹妹的死纏爛打,最後,甚至不惜拋棄王位繼承權,深山修道去也。但艾兒西絲從未放棄,她始終相信,能夠突破哥哥的心防,終成良緣,兩個彆扭的人,就這麼無止境的耗下去。   注視著鐵木真的臉龐,炯炯星目,如今黯然無神,愁容慘淡,緊緊地抿著嘴,艾兒西絲心生憐惜,被人拒絕,很痛吧!她就是一直遭到拒絕的一方,怎會不知呢?   「對不起啊!小鐵,我明明已經許過願,以後決不讓人因為被拒絕而心痛了,可是、可是」艾兒西絲柔聲低泣道:「我與你之間的感情,還不到五年,可是,我喜歡那個人,卻已經五百年,五百年了啊!我……」   「別再說了,姊姊,我已經明白了。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介入的餘地了。」鐵木真決斷道,既然事情已定,他尊重艾兒西絲的選擇。   自己的失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是從被喚做「小鐵」的那一刻起吧!自那以後,兩人的關係,早已被注定了。或許姊弟的關係,才是他們應有相處的模式。只是自己太癡,妄想去越過那條禁忌的線。   「謝謝你了,小鐵。」艾兒西絲微笑著,在鐵木真額頭上一吻,「這不是安慰獎喔!而是給我第二心愛的男人,小鐵,你是個很好的男人,不應該配我這種人,你應該,可以找個更好的伴侶的。」   找個更好的伴侶嗎?鐵木真苦笑,「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兩句人類詩歌的意義,他到此刻方知,為何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那個心境,他終於明白了。   「如果我放棄了,你能得到幸福嗎?」   「嗯!我會爭取我自己的幸福的,總有一天,我會把那個男人拖進禮堂,就是綁架也無所謂,到那個時候,我會請你來觀禮的。」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羅!不過,你的禮金,一定要是最大號的。」   「呵呵,姊姊的貪心脾氣,到死都不改呵。」鐵木真突發奇想,笑道:「姊姊也該很自豪喔!你所擄獲的兩個男人,都是不得了的人物啊!」   「是啊!這麼說,我果然是不得了的超級大美人羅!」   「這個當然。」   「哈哈哈哈」兩人相視而笑,毫無形象的笑作一堆,這是他們僅有的表情了,既然不能哭,就只有笑了,希望這樣的笑容,真能掩去所有的傷悲,讓心上人得到她專屬的幸福。   「姊姊!」   「嗯!什麼事?」   「不,沒有事。」   這與相處的時間長短無關,倘若真有這緣份,不管她與卡達爾認識多久,最後被選擇的,就應該是自己吧!   可是,鐵木真還是忍不住,他忍不住要想,倘若自己能早生五百年,早在卡達爾之前,認識了艾兒西絲,那麼或許就能夠……   「艾兒西絲!」   「艾兒西絲,到處找不到你,怎麼跑到這來,咦?」   鐵木真眉頭一皺,因為分神,他沒注意到有人走近,但以他今時功力,來人居然能到出聲後,才給他發覺,足見修為高絕。   來者有兩人。為首一人,是個高壯的偉丈夫,虎背熊腰,一雙眸子,炯炯有神,就似頭原野中的豹子,給予人非常彪悍的野性美。   後頭一人,是個俊逸青年,眉宇間有股淡淡愁意,與艾兒西絲相似的輪廓,嘴角一撇傲然的微笑,冰藍色的眼瞳,目負大志,卻又頗有飄然出塵的仙氣,兩種截然不同的美感,全給他擁有,卻在與艾兒西絲目光相處時,有意無意的錯開。   如此氣勢,這等修為,當今天下不作第二人想了,鐵木真亦料不到,會在這等情形下,面見「日賢者」皇太極,「星賢者」卡達爾。   卡達爾見到妹妹,也吃了一驚,早知道這個妹妹給寵壞了,天真嬌蠻,什麼胡天胡地的事都敢作,可怎也想不到,她會與個魔族在一起。   這小鬼看來只是個孩子,照說這附近沒有魔族領地,這孩子不知從何而來,但妹妹平素便愛撿東西,這孩子可能也是她的戰利品之一,就看要怎麼處理了。   「哈哈,哥哥、大哥,你們怎麼來了,他是我的小朋友,你們別嚇壞他了。」艾兒西絲心中暗暗叫苦,擋在鐵木真身前,忙著打哈哈,想要混過去,否則要是讓雙方起了衝突,後果不堪設想。   皇太極打量了鐵木真幾眼。三賢者中,他本有魔族血統,對魔族比較沒有那麼仇視,況且以他身份,自也不會去與一名孩童為難,反倒是看見鐵木真沒有半點懼意,一副冷眼看人的態度,頗感新奇。   他是艾兒西絲的追求者之一,自從當年偶然看到艾兒西絲,立即驚為天人,全力追求。雖然多少年來,佳人對他不理不採,但照卡達爾所言,艾兒西絲並沒有意中人,所以也就很有耐心的等下去。   卡達爾輕斥道:「艾兒西絲,怎麼這麼沒禮貌,明知有貴客來,還到處亂跑。」   皇太極笑道:「呵呵,沒有關係,大家都是熟人,本也無須如此見外,艾兒西絲,大哥這次帶了禮物給你。」   「禮物?什麼禮物?」艾兒西絲聽了一呆,她早知道,那塊大木頭想把她推銷給皇太極,所以拚命製造兩人相處機會,真是氣人的傢伙。   卡達爾微笑道:「上次田獵,大夥兒看鷹,你不是說喜歡陸二哥的千里追嗎?大哥知道你喜歡,特別替你捕了一頭,還不快謝謝大哥。」   「謝謝,謝謝大哥。」回答的有氣無力,艾兒西絲笑的好勉強,既然要謝謝,自不免要求謝禮了,大概是一頓晚飯還是什麼的,今晚難過了。   皇太極笑道:「都是自己人,這麼客套做什麼?走,大哥帶你去看看那頭鷹。」說完,也不管一旁的鐵木真,拉著艾兒西絲就跑,這人個性直來直往,有什麼東西,往往先做了再說,興頭一起,根本不管別人意見的。   「喂!放開我,我還要照顧朋友啊,喂」   「大哥難得來,你就陪他逛逛吧!」聽得妹妹聲音遠去,卡達爾不禁苦笑。皇太極大哥,是當世最頂尖的英雄豪傑,艾兒西絲若能嫁予他,自是天大的福氣,如此,自己也可了了樁心事,對得起阿姨臨終的托付了。   想到艾兒西絲嫁人,卡達爾心中一痛,他對這個妹妹實是蘊有深情,只是,既然自己受人所托,若再對她有非份之想,豈非與三流的登徒子毫無分別。艾兒西絲對自己的戀情,不過是少女的一時糊塗,只要能尋到好歸宿,她會清醒的。   想著想著,忽覺一道冷冽目光,如箭矢般鋒利,直逼視而來,轉頭一看,卻是那名少年。   鐵木真注視著卡達爾。當皇太極牽走艾兒西絲的時候,卡達爾的眼中,有著深刻的痛楚。這個男子,對艾兒西絲,也是鍾情的吧!可是,為什麼他這麼想不開呢?   罷了,既然艾兒西絲已有抉擇,這就不是自己所能干涉的了,就把一切交給她吧!   「姊姊就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的照顧她,別要讓她傷心,倘若她掉了半滴眼淚,我不會放過你的。」盯著卡達爾,鐵木真緩緩道:「我是說真的,倘若她為了你而傷心,我不會放過你的,你要好好記住。」   雖然是童稚的臉孔,但所散發的壓迫感,卻讓人難以漠視,為其威儀所懾,卡達爾不由自主的點點頭,鐵木真掉轉頭去,大步走開。卡達爾呆在原地,看著鐵木真的背影,竟忘了阻攔。   這孩子,到底是什麼人啊!自始至終,他的神態鎮定,渾不似一般同齡少年,而且,在他發出威脅的剎那,一股難以克制的惡寒,爬上皮膚,令自己渾身不自在,絕非普通人家。說不定,艾兒西絲這次,是撿了個非同小可的東西了。   當晚,鐵木真回轉天魔堡,破天荒地答應了臣下納妃的請求,卻無意與魔界望族聯姻,只是在天魔堡的眾多預備婢妾中,挑選了一名陪寢。為什麼會作出這個選擇,令眾多臣子們百思不得其解,而真實的理由,只有身為另一當事人的胤禛明白,那名少女,有著雙酷似艾兒西絲的眼眸。   三天後,鐵木真返回魔界,專心武道,要把天魔功推上新的境界,對人間界的政務,以每日匯報的方式來遙控,分毫不失。   胤禛仍是頭號掌權者,雖然在某些方面有欠積極,卻仍是或多或少的,幫助了大小政務。鐵木真先前所發掘、培育的優秀人才,著實不少,在眾人齊心努力下,戰禍消弭,黎民百姓過著更好的生活。相當多的魔族,拋棄了過往的高姿態,嘗試著與人類做友善的接觸,整個世界往著充滿生氣的方向進行。   既然整個天下,除了公開的直轄地,就是特設的自治區,那麼,鐵木真當真是「青天之下,所有大地的統治者」了,這個無與倫比的豐功偉業,可說魔界史上的第一人,為此,各部族的長者,請上「成吉思汗」的尊號。   對於種種殊榮,鐵木真只是淡淡一笑,他雖只有十三歲,但飽經歷練,慣看人世起落,心境卻已冷寂,此刻,唯一能讓他關心的事,除了改革的順利與否,就只有艾兒西絲的近況了吧!   每天,獨坐孤崖上勤修苦練,在狂風吹拂,大氣流動時,看著腳下雲朵如萬馬奔馳,為心上人祈求幸福──希望那個可人兒,能夠如願以償的嫁給所愛的人,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如此,他便於願足矣。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吧!藉由天地之靈、真龍皇氣,鐵木真將天魔功推至第十一重天,這已是自首任天魔以來,不過兩人修成的至高境界,而這時的鐵木真,才只不過是個未滿十五歲的少年。   「八歲就當了皇帝,小小年紀,權勢、武功,都已經到了人生的最頂峰,那接下來要做的,大概就只有死了吧!」一念及此,鐵木真的面上,出現了抹自嘲的陰影。   就在這時候,鐵木真接到了一張喜帖。帕羅奇公國公主,艾兒西絲的喜帖。這是帕羅奇公國的大事,該國宮廷已經發函四方,邀集各方名士,魔族雖然未受邀,但胤禛仍設法取了一份喜帖,命人專程送來。   令鐵木真瞠目欲裂的,是喜帖上新郎的名字,不是卡達爾,而是同為三賢者之一,「日賢者」皇太極。   喜帖在離開掌上的瞬間,給煮金融鐵的高熱燒成灰燼。帖子已焚,火卻未滅,熊熊烈火,正燃燒在鐵木真的眼裡,和心裡。   「這是怎麼一回事?」聽到弟弟的質詢,胤禛報以一笑。果然不出所料,帖子才送出,當晚這人就重回天魔堡,看他的一舉一動,已經尋不到半絲斧鑿痕跡,處處渾然天成,而一身的霸者氣勢,更逾分別之時,足見天魔功的造詣大有突破。   「呵,別那麼急,先來喝一杯吧!就人類而言,結婚不是一件喜事嗎?」故意吊著弟弟的胃口,胤禛淡然道。   「四哥!」   不理會鐵木真的焦急,胤禛照以前的習慣,斟了杯酒,緩緩說道。   事情的來龍去脈,十分簡單,總之,因為鐵木真的改革,越來越多的人期望和平,想要以和緩的方式來配合,這令餘下的強硬派反抗者感到不安。居首的帕羅奇公國,便想藉著聯姻來強化本身實力,恰逢皇太極對艾兒西絲鍾情,正是一拍即合,決心靠結親,來籠絡這號大人物,而身為當事人的艾兒西絲,根本連說話的餘地也沒有。   「卡達爾呢?他沒有半點意見嗎?」鐵木真冷冷問道。   「這可就不知道了,至少在表面上,他是擺出樂見其成的態度的。」胤禛悠哉道。打從鐵木真初識艾兒西絲,他便於帕羅奇公國佈滿眼線,對於艾兒西絲身邊的情絲糾葛,一清二楚。   鐵木真驀然不語,緩緩踱步,走來走去。   依照艾兒西絲的個性,決不可能如此安分,坐視婚禮的舉行,就算是遭到家族強迫,也會設法逃婚,豈有毫無聲息直至今日之理,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卡達爾的不聞不問,傷了她的心,才會賭氣下嫁。   「可惡,可惡,可惡的東西。」鐵木真握緊了拳頭,只要一想到艾兒西絲可能正在傷心落淚,心中就一陣絞痛。這個該死的傢伙,居然漠視他的托付,辜負艾兒西絲的真心,決不能原諒他。   「四哥!」鐵木真猛地抬頭。   「陛下有何吩咐?」胤禛微笑道。他曉得,鐵木真已作出某種決定了。   「發出密函,三天之後,我要約見卡達爾。」   下了旨意,鐵木真轉頭望向窗外,當初每日累積而栽種的野花,如今已開成一片花海,念及佳人,胸中激動如昔。是非曲直,所有的一切,就等見了卡達爾,再弄個清楚吧!   反背著雙手,鐵木真靜靜沈思,也因此,他看不到胤禛面上一抹即逝的笑意,那是個充滿不吉意味的笑容。 隕星篇 第八章 薄命 隕星篇 第八章 薄命   巴蘭卡之丘,位於帕羅奇王國近郊,高度普通,是平日鐵木真與艾兒西絲相約之處,基於某個理由,他們將之命名為「爾雅之峰」。   卡達爾獨立孤峰之上,靜聽松濤,冷月襲人,等待著對方到來。   微風吹拂,一道黑色人影,無聲立於場中,黑盔黑甲,在夜色中綻發著冰涼墨澤。   「星賢者,卡達爾。」鐵木真的瞳孔,劇烈地擴大了。   「大魔神王,鐵木真。」卡達爾的聲音,聽來有些含糊。   相互確認了對方的身份。黑魔鎧配上無雙霸氣,放眼天下,豈有第二人。而鐵木真則是從對方身上,與艾兒西絲極為相似的氣息,得到肯定。   「雖然血統已淡,到底還是血親啊!」   此刻他兩人遙遙相對,相距百餘丈,便要看清對方身影,也是不易,何況交談。鐵木真功力高絕,聲音凝聚不散,傳得越遠,越是清亮。   卡達爾亦是不凡,他修為雖遠遜於鐵木真,但卻藉著某種秘術,聚聲成線,層疊送出,雖然稍失清晰,可真是具有千里傳音之效。   「聽聞卡達爾是魔導師出身,精擅奇門雜學,看來功力也是不俗,真是少見的人材。」鐵木真心中讚許。   卡達爾的步伐、舉止,沒有半點練家子氣息,與其顯赫大名不符,然雖立於低處,卻坦然不落下風,足見一身修為,以臻至反璞歸真的化境,比之半年前,更上一層樓。   「好!這樣的人,才夠資格成為我的對手。」鐵木真胸中頓時熱血沸騰,低喝道:「卡達爾,你可知道,朕今日為何約見於你。」   「卡達爾不知,還請君上見告。」拱手一禮,雖然面對敵人統帥,卡達爾仍保持了相應的禮節。   「朕且問你,你可是愛著艾兒西絲。」   卡達爾一呆,顯是料不到對方有此一問,怔了一會兒,喃喃道:「這是本人私事,與君上何干?」   「何干?」鐵木真冷笑道:「天下人干天下事,這件事,偏生就與朕相干。」   「舍妹婚事,自有家人作主,無須君上橫加過問。」相對的,卡達爾也擺出強硬的態度。   「卡達爾,你可知道,有一名女子,對你真心相愛,為了你,她甘願付出一切,而你卻以這等態度來回應她!」鐵木真怒道:「卡達爾,這樣的好女孩,你怎麼配得上。」   不知是給說中心事,或是惱羞成怒,卡達爾亦是怒道:「這是我兄妹間的私事,艾兒西絲嫁予我義兄,本是良緣,君上而今一再相逼,究竟是何居心?」   「相逼!哈哈??」鐵木真仰天長笑,聲傳四野。這樣張狂作風實不合他的個性,此次本意僅是約見卡達爾,將事情問個清楚,哪知卡達爾始終采不合作的高姿態,想起艾兒西絲的癡心,又怎由得他不怒。   「你既說朕相逼,朕便相逼到底。」鐵木真猛喝道:「朕最後問你一句,你若當真愛著艾兒西絲,允諾與她結成連理,朕便就此罷休,若不然……」   「你待怎地!」   「若不然,朕便帶走艾兒西絲。」   「萬萬不能」卡達爾揚聲道:「久聞魔族蠻性難除,君上身為一國之君,想不到行事亦是這等荒唐。」   鐵木真怒極反笑,道:「好,你既認為魔族野蠻,那朕今日便以野蠻之法處理此事,你我對擊三掌,勝者主宰一切,朕不願以強凌弱,便先讓你動手吧!」   卡達爾沈默下來。沒想到,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看來,答應的事,是守不住了。片刻,他開口道:「人類、魔族之間,幾經困難,方有今日之和平景象,若是你我二人決戰,多年心血毀於一旦,望君上三思。」   他所言不錯,以他兩人今日在己方陣營的首腦地位,若是互相決鬥,不管哪方遭到損傷,都有可能引發一場戰爭,破壞掉改革的成果。   「寧負天下,不負紅顏。」鐵木真撫胸長笑道:「卡達爾,若是你不願應戰,那也好,朕現在便直入帕羅奇王城,帶走艾兒西絲。」   為了艾兒西絲,他什麼也顧不得了,縱使再起干戈,讓樂土化為血海,他也要讓那個人得到幸福。   卡達爾口唇微動,似是低罵了聲「傻瓜」,跟著,揚聲道:「此地本屬人間,何用相讓,卡達爾本是地主,就由君上先行發招吧!」   「好傢伙,這等小看於我。」發覺遭到輕視,鐵木真怒極,隨手彈出一縷指風,挾著尖嘯,射向山下。   卡達爾不慌不忙,揚起黑袍,大袖飄飄,化消了這道指勁。   鐵木真一凜,他這道指風,雖是隨意發出,並未當真用上什麼功力,但以他修為,亦是足以令普通的一流高手,經脈爆碎。可卡達爾僅是揚袖輕拂,便消去了這道指勁,用的全是巧勁,是在辨明敵招來路後,以柔勁卸去。換言之,這除了代表卡達爾本人功力深不可測,也證明卡達爾對魔族的武學,有相當的瞭解,這或許是長年交戰,刻意留心所得,總之,若是自己太過大意,很可能反吃上大虧。   鐵木真平心靜氣,沉聲道:「敬你也是個英雄人物,吾等無須互讓,對擊一掌,若你能將朕逼退,朕立即歸去,再也不過問此事。」   「好。」   鐵木真運勁於掌,他不想真的擊殺卡達爾,若是這人有了什麼損傷,艾兒西絲必定痛不欲生,這非他所願,但基於星賢者的盛名,卻也不敢過於低估這人。   幾番估量,決意取個巧,雖說是一掌,但勁力卻分兩重,先以三成功力應敵,若是不足,可在瞬間連加到八成功力,自己的天魔功已練至第十一重天,八成功力,已足夠無敵於天下,卡達爾萬萬不是對手。   「呼──」乘著夜風,鐵木真忽地飄身至峰下,對著卡達爾,一掌擊出,聲音不響,但所挾帶的威力,卻讓周圍的空氣,發出「嘶嘶」的撕裂聲。   卡達爾苦笑,亦是一掌平胸推出。   鐵木真微微一愣,卡達爾的盛名,在於其之魔力,是以原本預料中卡達爾該應以某種魔力咒術應敵,卻沒想到對方也以武功應敵,莫非這人深藏不露,在武學上也有驚人業藝。   雙掌相觸,並未如預期中的爆出巨響,鐵木真只覺得,對方的掌上空蕩蕩的,一無所有,是誘敵之計嗎?不是,他清楚的聽到了卡達爾手臂的骨碎聲。這人盛名若斯,怎會這等不堪一擊?這個疑問,伴隨著某種不祥,在鐵木真的心裡,激起了波波漣漪,他突然有種感覺,就好似許久前,他誤傷艾兒西絲那時候的感覺。   驀地,一個恐怖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掠過。「艾兒西絲!」鐵木真發出了肝腸寸斷的慘叫,急忙收勁。   但已遲了,霸道無匹的天魔勁,碾碎了手臂的骨頭,撐爆了肌肉,本應橫飛的血肉,在尚未離體的瞬間,就給吸蝕枯乾,天魔勁繼而竄走於體內,摧毀了所有的經脈、內臟。   頭罩脫落,黑袍下,玉人神情慘淡,口中溢血,卻不是艾兒西絲是誰。她扮成兄長的樣子赴約,兄妹倆的形貌本就相像,夜間辨識不清,加上鐵木真心情激盪,竟是沒能認出來。   艾兒西絲左手手掌,只剩一半。她武功本不強,憑著與鐵木真相處日久,明白他的武功路數;彼此又常輸送真氣,體內稍能適應,這才能化消那道指風,但卻給後續的潛勁,炸去了半隻手掌。   隨意揮出一指,尚是如此,何況是充滿力道的一掌,當她倒下的時候,輕軟似綿,全身上下的骨頭,沒有一處完整的地方。   鐵木真將艾兒西絲摟在懷中,毫無保留地,將全身功力,瘋狂輸進艾兒西絲體內,哪怕力竭而死也沒關係,只要能救回她一命。   「怎麼辦,怎麼辦,找三大神醫,雷因斯.蒂倫的女王,還是用九天冰蟾?不行啊!」鐵木真憂心如焚,想著世上的名醫、靈藥,一面想,眼淚卻簌簌的滴落,心底的理性,正小聲的告訴他,救不活了。   天魔功之所以令人聞名喪膽,其來有自,除了本身真氣剛烈無匹,威猛絕倫外,一但侵入人體,立刻呈螺旋狀爆裂,破壞內臟,而且,經歷任魔王不斷改良,天魔勁本身便有劇烈的吸蝕性,侵經蝕脈,最是凶狠不過,是同時兼具威力與殺傷力的絕學。   上次艾兒西絲受了重傷,不過是給爆炸力的餘勁波及,雖然腑臟受損,還算可以醫治,但這次卻是天魔功正面打中,勁力入體爆壞,想要救治,不但要醫術超凡,還得要能壓制住天魔勁的破壞,兩個條件加在一起,就是把當世所有的神醫找來,也挽不回她的生命了。   「擁有太過強大的力量,早晚有一天,會傷害到自己,也會害到身邊的許多人。」艾兒西絲當初所抱持的想法,他總算是體會了,當時還自信滿滿的以為,自己能好好控制這些力量,結果呢?   自己和故事中的那個國王,有什麼兩樣?鐵木真深切的詛咒自己,若不是自己的力量太強;若非他一心想倚仗這份力量去解決爭端,又怎會發生這等事,錯手傷了艾兒西絲。   眼睜睜的,看著最心愛的人受這等痛苦,卻無能相救,自己算是什麼大魔王。這是報應,當初艾兒西絲就教過他的,卻沒想到他還是犯下了同樣的錯。   二次的錯,是不值得原諒的,這一次,他將連彌補的機會也沒有了。   「魔界的祖先,人類的神啊!我誠心的祈求你們,千萬別帶走這個女孩,她是這樣的好,從來沒有傷害過什麼人,怎麼能這麼早就帶走她。」   「如果要懲罰什麼人的話,就把處罰降臨在我身上好了,只要能讓她活過來,我甘心放棄一切啊!」   嘶聲竭力的請求,似乎獲得了回應,懷中的艾兒西絲,發出了輕聲的呻吟,轉醒了過來。   「小……鐵……」   「艾兒西絲!」聽到微弱的叫喚,狂喜的鐵木真,在觸及艾兒西絲眼神的瞬間,給驚了心。身受致命重傷的人,怎會有這樣清澈的眼神,又怎會這樣的紅潤面色,他不願承認地知道,這是迴光返照的跡象,他將要失去她了。   「強大的力量、不、會帶來、任何好處……」   「我知道,我知道……」他已經很清楚的明白這個道理了,可是,這個代價,實在太沈重了。   「找到勾玉……問話……」哇的一聲,給狂溢的鮮血,塞住喉嚨,繼而噴了鐵木真滿頭臉。   鐵木真加強了真氣的輸送,盡量延得一時是一時,這是他們最後相處的時光了。   受了這樣的傷,一定很痛吧!艾兒西絲不知道,她的手腳,漸漸失去了知覺,麻木的感覺,好似潮水一般上湧,漫過了腰,就要淹過胸口了。眼前一片黑色,看不見鐵木真的臉,而他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好遠,這可不行,她還有好多的話沒有說呢。   「你要等我……要耐心的等……喔……下一輩子……我……我要把……你的……心……還給你……」   要還的,不只是心吧!欠他的東西,怎麼數得清呢?長久以來的關懷,付出的真情,她不過是一介平凡女子,哪裡有資格,受的起他這些情份。剛才聽到他為了自己的幸福,慷慨陳詞的時候,自己都快要哭出來了,可是,還是不行啊!對那個人的思念,讓自己只能作個自私的女人。欠他的東西,只好下輩子再還了,如果有來生的話,她要還他好多好多……身體漸漸冰涼了,要死的人,都是這樣嗎?   「小鐵……好冷啊……」   「艾兒西絲……」   遠遠傳來的聲音,似乎有些哽咽,一顆顆溫熱的水珠,滴落在臉頰上,是眼淚嗎?怎麼會,他從來不哭的啊!   低聲的咽嗚,順著微風,很小聲很小聲地傳進耳裡,是的,他哭了,為自己而哭了,欠他的,又多一條了,失手造成了這樣的後果,最痛心的,還是他吧!   鐵木真淚流滿面,自母親亡故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掉眼淚,深深的哀痛,襲上心頭,他不敢想像,失去了艾兒西絲後的自己,會是怎麼樣。   微微地,艾兒西絲的手動了動,似乎想抬起,卻是沒了力氣,鐵木真會意,將猶溫的小手執起,貼在臉上。艾兒西絲勉力擠出個笑容,一如當初,試著伸手,想擦去鐵木真的眼淚。   「傻瓜……男孩子哭……好難看的……」   「艾兒西絲……」鐵木真哭泣著,奔流的淚水,把眼前染的一片迷濛。輸進去的真氣,完全失去了反應,此刻,除了拚命叫喚她的名字,他什麼也不能做了。   驀地,貼臉的小手,無力的垂下,而懷中的她,已經再也沒了聲息。   「艾兒西絲!艾兒西絲!回答我啊!!!」鐵木真涕淚縱橫,哭的像個失去父母的小孩,拚命呼喊著親人的名字。而能夠回應他的人,已經沒有生命的軀體,在他懷裡靜靜的躺著,逐漸冰涼。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悲慟的嘶喊,恍若史前怪獸的悲鳴,山洪海嘯般地,傳遍了整個帕羅奇王國,他正在向整個世界傾訴,他最心愛的人死了,死了,死了──   「天殺的魔族!」一聲怒喝,卡達爾打塌半堵牆,這已經是第二十七面了,自從聽聞了妹妹的死訊,他悲痛欲狂,極度的憤怒之下,差點掀了帕羅奇王城。皇太極尚不知此事,否則,以他的剛烈個性,還不知會鬧出怎樣的慘事。宮廷的女官,不讓他見艾兒西絲的遺容,他在怔了一會兒後,哀慟的點了點頭。   艾兒西絲的死狀極慘,當侍女在床上發現她的屍體時,全身上下,像灘爛泥似的,沒有半根完整的骨頭,有多處的肌肉給撕裂,鮮血四濺,很是怕人,足見下手者毫無人性。   經過一再逼問後,侍女們供出了事情始末,在前天夜裡,艾兒西絲接到一張戰帖,是大魔神王鐵木真約戰卡達爾的挑戰書,艾兒西絲經過考慮後,嚴令婢女們不得外洩,而自己則打扮成兄長的模樣去赴約,才釀成慘禍。   站在妹妹的青塚前,卡達爾深自懺悔,為何一再辜負芳心,艾兒西絲對他的重要,直至此時,才深身體會,早知如此,他當初決不會跑去修道,一定乖乖的與艾兒西絲進禮堂,管他人類、魔族誰當家,去悠遊山水,作對快樂夫妻。   「艾兒西絲一定很遺憾,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向她求過婚……」卡達爾低頌聖歌,默默祝禱,基於自己的私心,他希望妹妹能早日輪迴,這樣,或許自己能再見她一面,彌補這份遺憾。   艾兒西絲的一顰一笑,隱約出現在眼前,有時俏皮,有時情深款款,越是想起,後悔就越深。   聽說,艾兒西絲出門的時候,還天真的笑著,「不用擔心,我會去和那傢伙好好講一講,不會有什麼事的。」   可憐的孩子,她哪知道魔族的凶殘,一直以來,她深居宮中,根本就不曉得世間陰險,對方定是見赴約的人不對,大怒之下,殺了她洩忿,藉以示威。天殺的魔族,對一個這麼好的女孩,居然也下的了手,他原本還以為,新的大魔神王與以往不同,是個值得期待的人物,想不到全是一丘之貉。   殺意不斷拍激胸口,有生以來,他從未這麼想致某人於死地,理智給壓到最後的角落,卡達爾做了決定,為了除掉這個惡魔,他願意與另一個惡魔聯手。   艾兒西絲過世後,鐵木真專心政事,或許是為了讓死者安眠吧!他就像個工作狂似的,不眠不休,將全副時間,投入變法中,專心一志的態度,讓身邊的眾臣,感到畏懼,人人都有點擔心,陛下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胤禛則似乎忙於某事,久久不見人影,對於鐵木真來說,這個兄長,是他唯一的親人了,常常走訪探望,卻老是撲個空,頗覺奇異,在印象裡,兄長似乎不曾為了朝廷以外的事而著迷過。   日復一日的埋首苦幹,鐵木真的心裡,藏著某種願望,聽說,人類的轉生週期,約莫一百餘年,那麼,大概只要再等一百年,他或許就可以見到艾兒西絲的轉生體了,為了那一天,他要建造一個更好的世界,來歡迎她。   這個願望,成了鐵木真生活的原動力,不告訴任何人,這是他最深的一個秘密。   然而平淡的生活,在某一天,卻有了改變。當初被選中的妾侍,懷胎成熟後,產下一女,鐵木真有子嗣了。   突然升格當了爸爸,鐵木真有點茫然若失,帶著淡淡的喜悅,與某種說不出的哀愁,他在孩子出生後的第三天,命退了隨從,獨自步至育嬰室,看看他的孩子。   「這就是嬰兒啊!」乍見新生兒,鐵木真有些驚訝。嬌嫩的肌膚,恍若新雪,小小的手腳,在半空中揮舞,似乎想抓些什麼東西,稀疏的毛髮,香香的奶味,純潔的笑容,惹人憐愛。   「小傢伙,讓爹親看看你。」帶著某種感動,鐵木真抱起了嬰兒,初為人父的心情,彷彿感受到新生命的重擔,抱著孩子的手,竟有些顫抖。仔細端詳孩子的面孔,小巧的鼻子,紅紅的嘴唇,白裡透紅的肌膚,吹彈可破,將來定是一個美人胚子。   「呵,長的挺俊啊!一點都不像我。」鐵木真開心的笑道,好像感染到父親的喜悅,嬰兒「咯咯」的笑起來,父女倆開心的笑著。   這孩子的面貌,很是秀美,是遺傳誰呢?側頭想了想,鐵木真憶不起那名姬妾的模樣,所記得的,只有那雙如夢似的眼睛。與孩子目光相對,記憶中的容顏,瞬時清晰起來,那盈盈笑語,彷彿昨天才發生的事。   「真是像啊!你的眼睛……」   或許是繼承了母親吧!這孩子的眼睛,水燦燦的,真與艾兒西絲有幾分相似,雖然瞳色不同,但孩子眼中漾溢著靈氣,卻把整個眼睛點綴出生氣,依稀,與那張面孔有些相似。   「艾兒西絲……」儘管時間過去,對她的思念,卻是有增無減。觸物傷情,鐵木真的眼前,又因潮濕而模糊了起來,恍恍惚惚,驚鴻一瞥間,兩張面孔竟重疊在一起。   「怎麼會?」突如其來的念頭,令鐵木真呆住了,他渾身顫抖,重新看著孩子的面孔,那眉毛,那嘴角,那眼睛,那相似的神韻……在那面容的背後,他看到了另一張臉。   瞬間,他痛嚎出聲。   是她,當真是她,遵守了臨終前的承諾,她還恩來了,等不及一百年的輪迴,她投生重入人間,來償還欠下的深深情債。   「你啊!真是長不大,簡直就像我女兒似的。」   可是,怎會是如此的還情法。昔日戲言,猶在耳邊,卻難料竟是一語成偈,當真造化弄人。   既然注定有緣無份,當初又何必相見;既然情牽來生,能在茫茫人海中,再度重遇,又為何偏偏讓自己有份無緣,蒼天再三戲弄,情何以堪啊!   人說,相思最苦,苦在兩地分離,天人遙遙永相隔,個中真意,鐵木真只能慘笑。分離不苦,天人永隔又如何,縱是黃泉碧落,終有相會之日。   真正的苦,是苦在朝夕相對,卻遙望而不可及,這才是相思至苦。   難道,冥冥天意,當真是早有前定,自己的一片真心,到頭來只是癡水東流,意中玉人到底是他家人婦!   殘酷的老天啊!命運怎能如此荒唐呢?   自己也不得不認命了。或許早在被拒絕的當時,就該死心了,只因自己太癡,妄想得到一個重來的機會,哪知天意不可違,換來的,竟是這般殘忍的機會。把嬰兒抱起來,逗弄著短短的小手,鐵木真柔聲細語:「你回來啦!還是這麼性急,上輩子得到教訓了是嗎?」   新月如勾,一片溫馨風情中,隱藏著多少傷心往事。   次日,鐵木真下旨,剝奪孩子的繼承權,並於所有正式文獻中,抹煞其存在,自此而後,再也沒人知道孩子何去何從,鐵木真之親生女,成了歷史上的一大謎團。   一周之後,鐵木真約見三賢者,是為九州大戰爆發以來,雙方最高決策單位的首度接觸,也是最後一次。 隕星篇 第九章 毒酒 隕星篇 第九章 毒酒   魔界歷天鵬縱橫五年魔界大魔神宮地牢   幽暗地底,閃爍著磷光的碧火,將周圍染上一層詭異昏綠,胤禛獨自佇立,良久不語。   這是地牢,而在他對面,除了一片深沈的黑暗,什麼也沒有,甚至沒有半根牢欄。   這裡囚著的人,是用不著那種東西的。   「久違了。」對著黑暗,胤禛冷然道。   此時的他,與面對鐵木真時截然不同,臉上不見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為之膽寒的肅殺之氣,猶如一柄散著寒氣的利刃,見者心怯。   許久之後,黑暗中有人回話,那是個沙啞卻陰沈的嗓音,幾乎就像是某種野獸的咆哮。聲音中的危險氣息比胤禛更濃,倘若聲音可化為實質,聽者勢必給亂刀分屍。   「胤禛,你還有什麼臉來見我?」   「現在再說這句話,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胤禛道:「我只問你,對於我這幾次給你的提議,你願不願意?或者,你打算繼續現在這樣,永遠在地牢裡當個失敗者。」   對方不答,只是傳來微微的喘氣聲,似是根本不願與胤禛說話。胤禛也不答話,轉身離去,道:「我明天還會再來一次,而那也是最後……」話聲未了,陡覺一道凌厲已極的勁力,悄沒聲息地逼近到背後,臨危不及細想,胤禛雙掌合併向後擊出,兩力相撞,爆出巨響,震得四周微微搖動,土石簌簌而落。   黑暗中的喘息聲更急,而胤禛連退了兩步,臉上閃過一層黑氣,隨即散去。   「十九根封魔針鎖脈,深囚地底兩百年,居然還能把功力推上第十層。」胤禛道:「你不愧是千年一見的武學天才。」   「你卻教人失望了。」黑暗中的聲音道:「以你的天分,就算再不濟事,這時也該晉級第九層,看來你這些年為了謀權,費盡了心力啊!」   胤禛冷笑道:「要勝利有許多方法,如果武功就能決定一切,你今日又為何會身處此地?」   地牢又歸寂靜,很顯然地,雙方都沒什麼興趣再繼續對話,而從對方的回應中,胤禛知道自己已經獲得想要的結果了。   「你繼續待在此地,到了那天,我會來替你解去封魔針,放你出牢。」   「我若出牢,會殺你。」   「弱肉強食,勝負孰知?」胤禛一聲長笑,踱步出了地牢。   「為了對付今日的敵人,連昨日的敵人你都要利用?」黑暗中的聲音喟然而歎,「胤禛,你這等用心,才當真是令所有魔族自歎不如啊!」   會談的約定地,是在兩方勢力交界的一座山峰,該處風光明媚,鐵木真甚是喜愛,故將會談設於此地。   人間界是片遼闊的土地,要論起眾多高手的排名,三賢者成名不過數百年,尚算不上最頂尖的人物,只是,在所謂的正道人士上頭,這三人最具代表性而已。   如果能約見他們,雙方就未來的發展,好好的作趟溝通,對於往後的天下大勢,應該能再跨出一大步吧!若是能夠把這些理想漸漸完成,也就對得起艾兒西絲了。   迎著清風,鐵木真喟然一歎,這是第一次,他覺得身上的這副鎧甲,真是越來越重了。   「他們已經來了,正在上山。」一旁的胤禛微怒道:「人類奸險多詐,果然不錯,這麼幾十個人一起上山,到底是不是來和談的?」   這次面談,鐵木真原意是約見三賢者,共約和平,但雙方長期交戰,想來對方必是大有戒心,因而邀約書上不限與會者人數,而魔族一方僅由鐵木真出席,連胤禛也未有參加。   「無妨,就由得他們吧,彼此當了那麼久的敵人,他們信不過我,這也是應有之理。」鐵木真微微一笑,道:「人多,一次把事情談好,這樣也不錯。就算他們當真不懷好意,我一個人也能應付來的。」   他的無畏,並非無謀,天魔功第十一層的修為,爍古震今,強絕當代,倘若對方群起而攻,就算自己不能技壓當場,單單只要全身而退,也不是什麼難事。   比較起來,真正會擔心的,應該是三賢者那一方吧!為了表示誠意,由他一個人出面,應該就夠了。   「謝謝你了,四哥,這麼多年來……」   「怎麼突然說起這種話。」胤禛哂道:「這次會談若能成功,對你的改革政治,幫助不少,往後應該就不用那麼忙了。到時候,咱們兄弟倆,就抽個空,好好去輕鬆一下,就像你小時候那樣……」   回憶小時候的種種溫馨畫面,鐵木真露出了微笑,這些日子以來,忙於政事,與四哥疏遠不少,多虧了他,總是在一旁鼓勵、打氣,若是沒有他,自己不可能從痛失摯愛的打擊中走出的。   「來,預祝會談的成功,咱們兄弟倆乾一杯。」胤禛開朗的笑著。雖然世間對這兄長的謠傳,總說他心狠手辣,不留餘地,但是對自己,他卻始終關懷倍至,這點,讓鐵木真覺得非常窩心,正如艾兒西絲一樣,自己若有來生,也定要償清這欠下的緣份。   胤禛滿滿地斟了兩杯酒,酒液作琥珀色,透澈澄亮,氣味香醇,而且有股獨特的辛辣味道,卻不知是什麼名字。   「呵呵,這酒是西南地方的蠻族所釀,前些日子進貢的名產,有個嚇人名目,叫做穿腸酒。」   鐵木真聞言一笑,道:「酒之為物,本就穿腸,何來嚇人之有?」   胤禛舉杯飲乾,酒液在陽光下,透射出一片絢爛光彩,微笑道:「去貫徹你的選擇,四哥會支持你的。」   「謝謝四哥。」鐵木真仰首,將美酒一口飲盡。   胤禛眼中,笑意更濃。「不過,若是你的選擇錯誤,你會下地獄被火烤。」   話聲方落,鐵木真眉頭一皺,「乓」的一聲,竟將手中酒杯捏成粉碎。盔甲之後,鐵木真冷汗直流,在他體內,彷彿有數十柄小刀,在肚腸內使勁亂剮,而喉嚨間殘存著的灼熱感,若非護體真氣及時運行,怕是早給燒出一個大洞了吧。   「兄長,為什麼?」拖著沙啞的嗓音,鐵木真沉聲問道。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竟是由這人,來讓他喝下這樣一杯穿腸酒。   鐵木真沒有努力驅出劇毒,一如他曾對胤禛說過,「你辦事,我永遠放心」,以胤禛的才智,一但採用了下毒的老招數,就決不可能讓人有逼毒的餘裕。   事實上,從毒酒入口,尚未來得及流入腑臟,就全經由微血管滲透,奔流全身,速度之快,範圍之廣,護體真氣根本攔截不住。胤禛一聲長笑,輕飄飄的一掌,迎面襲來,鐵木真反手格檔,雙方掌力互碰,身體俱是一晃,鐵木真駭然發覺,兄長的武功,遠比他平日表現來的高強,天魔功的修為,只怕已是第八重的頂峰了。   一絲陰柔氣勁,猶如利針,刺穿護體真氣,牽動體內毒性,鐵木真胸口劇痛,大灘鮮血,猛地自鼻中噴出,招數上破綻大露,給胤禛一掌擊在前胸。   胤禛得勢再追,手掌幻成一團黑光,急斬而下。鐵木真無奈,收回抗毒的真氣,爆靈魔指,全力反擊。尖嘯風聲倏地大盛,猶如怒濤拍岸似的反擊,逼得胤禛不得不回掌招架。   兩股天魔功相撞,所立之處給炸成了個大凹洞,胤禛在空中翻轉幾下,消去餘力,哪知一落地,兩腳猶如踩上泥地般,插入石地,半身酸麻,胸口氣血翻湧不已,還是吃了暗虧。   胤禛暗自駭然,他下毒在先,又以重手突然出擊,竟佔不了半點上風,倘若真是平手相搏,自己絕無半分勝望。   鐵木真則更是難受,他適才以第九層的天魔功全力反擊,無暇他顧,又給毒力深滲了一層,差點燒破肺壁。嗆出鮮血,啞著聲音,他還是要問一聲,「為什麼?」   「不為了什麼,阿弟,你的作法,對魔族來說,遲早會造成重大危機,為了魔族全體,你的存在必須被消滅。」   「兄長,你難道不明白,唯一能讓整個大陸……」   「毋用多言,阿弟,不管你的理想有多美好,對我來說,只有由魔族統治一切,才是所謂的理想政治。」   「原來如此。」鐵木真閉上眼睛,緩緩道:「那我的確是該死了。」   胤禛說的斬釘截鐵,連半分抗辯的餘地都沒有。他的論點,正代表魔族激進派的世界觀,他們對自己的力量,有著絕對的自信,高唱所謂的弱肉強食,認為不如自己的人,只有被奴役的份,堅決反對所謂的共榮革新。   鐵木真的變法,大大損及了激進派的利益,令他們不滿已久,近年來,激進派沒什麼活動,改革進行的非常順利,原以為是因為缺乏有力的領導者,內鬥後逐漸式微,卻不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胤禛暗中統合激進派要員,準備刺殺鐵木真,重奪政權。   「你是我最疼愛的弟弟,阿弟。但既然你違反了大魔神王的職責,我就必須將你除去。」胤禛冷冷道:「這點,父親大人也是一樣。」   「你說什麼?」聽出了弦外之音,鐵木真駭然道。   「永別了,阿弟。」不再多看一眼,胤禛化作一道輕煙,在空氣中冉冉消逝。   鐵木真呆立原地,仍無法從剛剛的震撼中回復。他的父親,前任大魔神王玄燁,是急病過世的。然而,在這背後,卻有著頗不尋常的傳言。   玄燁在天魔功上的修為,已練至第九重,雖猶不及鐵木真,卻已是歷代大魔神王中的佼佼者,這樣的功力,體力又正盛,怎可能急病身亡,一般的說法,是先王因愛妻過世,傷心而亡。   但是,在父親去世前的一段日子,曾力圖振作,想要對目前的人類、魔族關係,進行和平改革。既然生命已有了目標,又怎可能因頹喪而鬱鬱以終。   事實的真相,原來是這樣,鐵木真不由得仰天長歎,父親大人也是因為想要改革,被兄長判定危礙魔族全體利益,才遭到刺殺的吧!現在,自己也走上了同樣的老路了。   想起父親的音容,鐵木真胸中一痛,抗毒的內力稍弱,又是一口鮮血嗆出。   黑芒落地,胤禛出現在天魔堡,望著長空,他亦有歎氣的衝動,世人皆知他極重權位,為排除異己,手段毒辣,卻很少有人明白,權位非是他的最重;若非父親意圖改變現狀,他是不會弒父奪位的。   對於鐵木真,他也是真心的認為,「讓這小子繼位,也是個不錯的構想」,否則以他當時的權勢,區區一紙遺詔,焉能阻他登帝之位。   會讓位於鐵木真,有兩個原因,一是給父親臨死前反擊一掌,令他身受重傷,必須要休養幾年,才能復原,為了不讓虎視眈眈的權臣們,有可趁之機,就由鐵木真繼位,自己背後輔佐,滿朝文武心有忌憚,不敢造次。   另外一個理由,就是鐵木真是他摯愛女子的獨生子。與玄燁相同,胤禛在初見的剎那,也對那名人類女子,一見傾心,之後,一直到她去世,這份情思成了深埋心底的遺憾,為了想要彌補這份遺憾,胤禛給了鐵木真獨有的關愛,甚至連鐵木真重蹈父親覆轍時,他還猶疑再三,先後兩次,試圖點醒弟弟。   第一次,是與反抗軍聯合,策劃席庫利斯事件;第二次,是將約見的傳書改為挑戰書,故意送給艾兒西絲,想要直接消滅禍因。只是,不管受到什麼打擊,鐵木真仍秉持初衷,到了最後,胤禛只有狠心走下最後一步。   步進天魔堡內殿,一個龐大的陣壇,已經佈置妥當,三十六道透明的灰影,沒發出半絲聲息,在燭光中,忽明忽滅,煞是詭異,胤禛停下腳步,冷冷的下了命令,「三刻鐘後,發動陣型運作。」 隕星篇 第十章 風起 隕星篇 第十章 風起   鐵木真緩緩調息,他此刻的內力之強,已是鑠古震今,幾成不壞之體,那穿腸酒雖毒,卻也毒他不死,只是毒力已深入腑臟,以一般的正常療法,非得十天半個月方能驅出,胤禛既已決心下殺手,必然還有厲害後著,是以當務之急,還是先恢復戰鬥力為佳。   此刻背後傳來了腳步聲,一、二、三、四、五……竟有七十二人之多。胤禛絕非蠢人,既然挑在此時發難,必然已與敵人連成一氣,來人的目的不問可知。   「要統合兩邊勢力,花的力氣可不小啊!」鐵木真低聲苦笑道:「四哥,你是真的想殺了我麼?」   腳步聲站定,七十二人全上了山峰,凜冽山風刮面,鐵木真靜靜評估敵我實力。他不用回頭,單憑彼此間的氣機感應、呼吸方式、步伐,已能推算出眾人的來歷、武功級數。   風之大陸的武功層級,當修練到顛峰,可進入「天位」境界,再隨著力量、技巧遞增,劃分為小天位、強天位、齋天位,與至高無上的太天位。   而以鐵木真此刻的修為,除了天位高手,余子皆不被放在眼內。   幾下呼吸,鐵木真已盡估來人實力。七十二人中,值得注意的只有十一、二人,剩下的都是湊人數的雜碎,不堪一擊。而這十二人中,真正進入天位級數的,只有五人。   「五人?」鐵木真身軀一震,已想到因由,當下緩緩轉身。   「人間界高手,自來便以二聖、三賢者為首,能與爾一會,朕也算不枉此行。」   縱目望去,儘管人多,鐵木真仍是一眼便認出了主要敵人。   三賢者站在西首,其中「日賢者」皇太極早已見過;「月賢者」陸游是個俊美書生,腰懸長劍,身著潔白儒衫,頗有出塵之態;而卡達爾……   看見卡達爾,鐵木真念及心傷處,登時大慟,忙將目光移向東首。該處,一對男女離群獨站,男的身材壯碩,滿面虯胡,背插套布長槍,看來極是高大威猛;女的相貌艷麗,巧笑盈盈,一身冰誚似的素裳,隨風飄飄,兩人攜手而立,儼然便是一對神仙眷侶,叫旁人自慚形穢。   女子朗聲道:「天魔功是魔族第一奇功,陛下更是當今魔族第一人,妾身一介女流,今日便率天下英雄之先,向陛下請教個三招兩式。」   眾人一陣譁然,此行雖是為圍殺鐵木真而來,但一瞧見他,黑鎧惡魔的種種不敗傳聞湧上心頭,人人皆是揣測不安,卻想不到會由這麼一名嬌俏女子搶先撂戰,只是她嗓音悅耳至極,雖是主動挑戰,仍令旁人聽得心曠神怡。   二聖、三賢者,是當今人間界最強的高手。其中,三賢者是近五百年內在戰火中崛起成為頂尖人物,而二聖──「龍騎士」、「西王母」卻是世代相傳,淵源久遠。   龍族、西王母族,謠傳是太古時代諸神血裔,其兩族之長,向來被視為正道兩大領袖,只是兩族礙於歷代嚴規,不得干涉世俗之事。龍族根據地位於大陸西部龍翔山,而西王母族根據地崑侖,則是一大謎團,戰爭爆發後,魔族為避免引出兩族干涉,從不在龍翔山脈周圍用兵,故五百年來,兩族始終未有參戰。   胤禛素知鐵木真武功之強,故而發動「天羅地網」計畫,合人魔兩方高手之力,圍殺鐵木真,為此,三賢者親上龍翔山,請動本代龍騎士敖洋。敖洋深知此戰關係人間氣數,思量再三後,終於答允,恰巧本代西王母與敖洋互為知心愛侶,兩人遂一同下山參戰。   鐵木真此刻劇痛如絞,哪裡還說得出話來,心知若不能盡快將毒性壓下,今日必然無倖,輕歎一聲,運起天魔功,將吸蝕的特性反施於己身,想把散在全身的毒素,吸聚一處,再以內力裹住,將之強行壓下。   他知道,此役實是生平未有之險,二聖、三賢者俱非易與之輩,若是平時,自己當然不懼,但此刻身中劇毒,功力大受影響,運氣逼毒尚且不及,哪有餘裕再與人生死相搏,更何況還有兄長胤禛在背後虎視眈眈,坐收漁利。   而且,雖說天位高手僅有五人,但鐵木真心中仍有一絲不祥預感,彷彿場中另有某種變數,令他本能性地覺得不安。   忍住疼痛,鐵木真壓著嗓子,冷然道:「朕今日相約,本是懷著誠意,意欲和平,諸位自命正道,卻反以干戈相待,看來所謂的光明俠義,不外如是。」   眾人互望一眼,頗覺面上發赤,他們雖非絕頂高手,但能參與圍殺行動,功夫自也非同一般,大半甚至俠名早著,今日以如此手段算計敵人,實與平日倡言的仁義道德不合,但對方既然是一名萬惡魔頭,殺他是為天下除害,那麼視情形使點手段,好似也沒什麼不該。   西王母笑道:「今日之戰,並非比武較量,而是兩國交兵,陛下以魔族至尊之身,統兵千萬,自然是我們必除之而後快的第一人。」   「好個兩國交兵。」鐵木真哼道:「諸位打著剷除魔族的旗號,卻與胤禛皇兄共謀,這口號果真響亮得緊啊!」   「既是兩國交兵,自是兵不厭詐了。」西王母道:「對付陛下這等人物,自不能以平常手段待之,說不得只好與虎謀皮一下了。更何況,種下今日禍因的,可是陛下您自己啊!」   「卑鄙暗算,無恥奸謀,與朕又有什麼相干?」   西王母掩口輕笑道:「我們與胤禛合謀,固然是與虎謀皮,但令這頭老虎有機可乘的,難道不是陛下麼?您既無識人之明,今日養虎成患,又怪得誰來?」她娓娓道來,人美聲嬌,只聽得眾人連連叫好,渾然忘了身處戰場之上。   鐵木真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差沒噴出,想起兄長從此與己反目,非致己於死地而不能安心。除了受到背叛的氣憤,在內心深處,其實更有著無窮無盡的傷心。   他不擅雄辯,此刻更無心雄辯,在天魔功竭力鎮壓之下,已將毒質鎮住,暫時不發,雖然內力減了兩成,劇痛未減,但總算恢復行動力了。當下朗聲道:「人間豪傑,不過爾爾,看來當世之上,果然無人能與朕光明正大的放手一搏了。」   一個響亮聲音哼道:「將死的人,有什麼好光明正大的,能活下來的,才有資格稱英雄。」   眾人循聲看去,卻是日賢者皇太極。他有一半魔族血統,自小生長環境特異,素來就對仁恕之說嗤之以鼻,更不將什麼手段問題放在心上。眾人聞其之言,頗覺好笑,但想到其中的殘酷含意,又無人真能笑得出來。   皇太極道:「死到臨頭,還在耍什麼烏江豪氣,愚昧若此,敗亡自取,識相的,就快快自我了斷吧!」說話間,雙拳緊握,根根青筋暴露,幾乎便要衝上去廝殺。自從聞得艾兒西絲死於鐵木真之手,他便無時不刻誓將此人碎屍萬段。   旁邊的陸游亦踏前一步,道:「尊駕武功蓋世,我輩確然不及,但今日衛道除魔,大義之下,個人名節為輕,縱是手段卑鄙,那也顧不得了。」一面說,手亦按至劍柄之上。胤禛曾應允事先對鐵木真施下奇毒,此刻見鐵木真遲遲不肯動手,便疑心他在拖延時間逼毒,當下朝皇太極使個眼色,預備雙雙搶上。   鐵木真仰首大笑道:「二聖、三賢者不但武功高強,連話也一個說得比一個動聽,反正朕是十惡不赦,你們打著大義旗號,怎麼做怎麼對,只要能殺得了朕,一個個便是真好漢、大英雄了,嘿嘿嘿!」他故意將「真好漢、大英雄」說得特別響亮,之後的冷笑更是鼓起內力送出,只震得眾人耳內發疼,腦袋微暈,相顧之下,皆是駭然。   「住口!」卡達爾排眾而出,怒斥道:「我妹艾兒西絲天生善良,不知人心險惡,你約我不到,竟遷怒無辜,將她打死洩憤,她武功與你天差地遠,你也忍心下手,這樣的心狠手辣,有什麼資格稱英雄好漢。」   聽見卡達爾的怒罵,盔甲之下,鐵木真臉色蒼白,沈默不語,本已壓制住的劇毒又四處竄走,扼抑不住。   「魔族凶殘無比,侵我疆土,虐我生靈,對付這等殘暴之徒,還講什麼手段,早一日除盡,黎民生靈便早一日解脫。」陸游道:「在場諸位英雄,有哪位沒有與魔族結下深仇的?今日我們便先誅首惡,一雪國仇家恨。」   講到與魔族間的大小仇恨,人人都是滿腹怒火,立刻鼓噪起來,大罵魔族該殺,眾人忘記了擔懼,個個摩拳擦掌,預備爭前廝殺。   鐵木真心中一歎,情知今日之戰,無論如何難以避免。五百年來戰禍怨毒之深,絕非言語所能化解,而自己身為魔族之長,擔起這份擔子亦是責無旁貸。   只是,眼下山峰之上,九成以上是白鹿洞、雷因斯.蒂倫兩大體系出身,皆是如今反抗勢力的中堅人物,雙方動起手來,只要自己傷了一人,往後再想取信於人,那便是千難萬難。   「就算有傷在身,拚死一戰,未必便輸於他們,堂堂魔族之長,臨陣退縮,不戰而逃,日後哪有臉再面對天下臣民!」但轉念一想,「罷了,大局為重,只要和議能成,我個人榮辱又有什麼相干?」   自天魔功大成以來,大小數百戰,雖非無往不利,鐵木真倒也從沒畏懼過,但斯時斯景,自己劇毒未解是一難,不能出手傷人更是一難,內外交攻,進退兩難,卻不由得令他動了退卻之念,當下大吼一聲,踏前一步。   他一吼一踏,全身殺氣騰騰,眾人為其氣勢所攝,紛紛兵刃出鞘,屏息以待,哪知鐵木真這一步尚未踏實,整個人便如箭離弦,飛也似地向後疾退。   「大家快追!」   「莫走了鐵木真!」   眾人正準備呼哨一聲,群起而攻,哪想到鐵木真會有此舉,慌亂之下,追之不及,眼看就要被他退下山峰。鐵木真心中正自一寬,陡覺上方一股氣旋急壓而下,扯得自己身形不定,同時一股銳勁夾於其中,勁道未至,倏乎化為點點星雨,盡數封死了週遭退路。鐵木真心知這是有高手持兵器凌空攔截,當下翻起一掌,強橫破去氣旋,迎向兵器,要在攻勢及身前,先將對手逼退,以免就此給牽制下來。   「碰!」兩力一交,渾厚掌力如中敗革,對方長槍一彎一旋,柔若無物,竟將掌力卸去大半,攻勢未有稍減,如狂風驟雨,直逼而下,倉促間攔截不及,僅能偏開腦門要害,「噹」的一聲,正中右肩。   槍尖刺在黑魔鎧上,鐵木真護身真氣本能反震,哪知對方實非庸手,一股剛猛內勁,排山倒海似的透甲而入,雖不如天魔勁侵筋蝕脈的凶狠,卻另有一股威猛無儔的陽剛威力,震得鐵木真?痛澈心肺,當下再不敢分心他用,力貫右臂,一記「爆靈魔指」便往來人飛射而去。   那人變招極快,本欲反挑槍尖再組攻勢,見得爆靈指勁撲面而至,百忙中挺腰一翻,人在半空中弧形抽起,形態瀟灑之至,身形未定,長槍舞作一團龍影,怒潮一般湧向鐵木真。   鐵木真不敢怠慢,運起掌力,凝神還了三招。他內力之強,天下無雙,這一蓄力反擊,對方便難攬其纓,三招一過,竟為他掌力所逼,飛退至五丈開外。局面拉平,鐵木真定睛看去,來人赫然便是「二聖」之一,龍騎士敖洋。   敖洋不擅雄辯,更素不喜與人口舌相爭,但武功高強,幾為場中諸人之冠,適才他未加入舌戰,獨立一旁,全身感官卻無時不刻緊盯場內大小動靜,以應付任何變化,是故鐵木真一動,敖洋立生感應,以獨門輕功追截,果然一舉奏功。   給這一耽擱,眾人已將追至,鐵木真心知機會稍縱即逝,一道微含天魔勁的掌力凌空發往敖洋,腳下再不停留,向後急退。後方退路,「月賢者」陸游已當先攔住。   陸游出身於門閥帝室,是三賢者中的濁世佳公子,精於劍技,修業於白鹿洞,與屬於雷因斯.蒂倫體系的皇太極、卡達爾不同,個性最為倨傲,他平生對敵素不與人聯手,這時更是潔癖發作,打算趕在眾人之前,與鐵木真獨力交手幾招。   鐵木真卻沒這等浪漫情緒,左手握拳,右手成爪,他深知眼前這人實有不凡業藝,又是急於脫身之際,這一拳一爪,招數著實凌厲。   「嗡──」有如古琴撥調,陸游橫過手中凝玉劍,連劍帶鞘,橫放於胸。拳劍相碰,烏木作成的劍鞘,不堪衝擊,炸成粉碎。鐵木真的拳勢,如激流般湧向劍刃,但陸游全憑一口先天真氣,牢牢守住,整個身子猶如一尊石像,動也不動,他所修習的內家真氣,綿密柔軔,正適合面對剛力作持久戰。   鐵木真急速變招,指頭彈出,勁分四重,敲向劍脊,想一舉敲碎凝玉劍,哪知凝玉劍雖然承受大力,整柄劍劇烈彎曲,卻分毫未損,輕輕搖動,將所有攻擊全給抵住,而且隨著鐵木真的氣機震盪,整只劍產生了波浪般的抖動,每抖動一次,劍身便直了一分,將鐵木真的四重剛勁逐步化去。   鐵木真心下一凜,但見對手劍勢,如萬里長空,曠遠不知其深,包容萬物。這才想起來陸游一套名動人間界的絕學。   正自僵持,陡覺手上勁力如泥牛入海,摸不著底處,暗叫不妙,又發覺後方敵人已趕至,再不撤身,就會陷入被前後夾攻的窘境,無奈之下,只得抽身。   藉著劍上反彈而來的大力,鐵木真飄身於空,化消追擊的三道先天劍氣,掠過卡達爾、皇太極的追擊,長聲道:「抵天神劍,不愧為天下第一守招!」   陸游還劍入抱,長長吁了口氣,剛才交手,雖然只有短短數下,但對手內力之強,所承受的壓力之大,卻是他生平僅見,抵天神劍的三式變化,長空、柔柳、中流,全數用上,才能擋住鐵木真的攻擊。而且鐵木真在他即將發動最強攻勢前的剎那,突然撤身,說走就走,這份功力,實遠非自己之所能及。   鐵木真騰身於空,一個迴翔,已與敖洋交上手,他舞著長槍,招招存著震裂大氣的威力,與鐵木真鬥得激烈異常。   三招一過,鐵木真心中驚訝不已。傳聞中,龍族「焚城槍法」,威猛絕倫,首重氣勢,因此招式變化不大,卻充滿誓死必敵、一出不還的絕決氣勢,令敵人招未接、心已怯,不戰而屈。但在敖洋手上,原本充滿霸氣的槍招,卻多了三分柔勁,剛柔相濟,使得原本簡單的槍招,憑空多了許多神妙變化,進退間更見揮灑自如,而槍法的剛猛內勁,雖然內斂,但接觸時的爆發威力卻只有更強,還別具一種奇異的潛勁,饒是自己內力遠勝,每當與之接觸,仍是給槍勁透體,迫得氣血一陣不順。   「不對,從古以來,龍族內功全以剛猛見長,哪來這等柔韌,這人定是混修了別派的心法。」高手研習別派技藝本是尋常,而以敖洋這樣的武技,藝兼眾門,相互參照,更是理所當然,可是,鐵木真心底還是有種莫名的疑慮「焚城槍勁急走剛強,絕無可能與其他內功並存,便是白鹿洞、西王母族的內勁也壓之不住,他又怎能如此配合無間,還有,他用的潛勁手法……似乎……似乎……」   陡然間,腦裡靈光一閃,鐵木真隱約猜到了一個事實,是真是假,還不敢斷言,不過,倘若是真,那這場戰役背後的內幕,只怕遠比所有人知道的要更複雜。   轉瞬間,兩人在空中連拆十餘招,龍族輕功本善於半空迴翔騰挪,敖洋得了地利之便,手中朱槍更不饒人,著著進逼,竟攻得鐵木真還不出手來,直至二十餘招後,方以三道連環指勁,將敖洋迫退,扳回平手。   一番空中交手,兩道人影乍分乍合,進似神龍矯捷,退若靈蛇竄動,看得地上眾人眼花撩亂,而激出的氣勁橫掃四方,更令旁人無法插手其中。三賢者全神貫注,隨時預備接手,剩餘之人則依照先前安排,在西王母的指揮下,開始某種佈置。   鐵木真將敖洋逼退,胸口已隱然作痛,又見到西王母指揮眾人移動,似乎在組排某種陣勢,心下更是不安,剛想要重新突圍,皇太極、陸游已急撲而上,雙拳、長劍雙雙攻至,同時,敖洋一個盤旋,長槍劃破大氣,一式「千里羿龍」,如箭飆射而來。   猛招臨頭,鐵木真再難保留,微微一歎,動手以來首次催起天魔勁,在槍尖將及之前,右手中指蓄勁一彈,「叮」地一響,敖洋但覺一股凌厲勁道蝕槍急上,沒等接觸,整條手臂已劇痛起來,忙叫一聲不好,棄槍而退。當朱槍在空中炸得粉碎時,人趁勢飛退至遠方,只覺胸臆間酸疼難當,心下駭然。   同一時間,鐵木真左手揮出一道天魔刀,斬向皇太極、陸游,料想兩人無力接下,必然閃躲,自己便得趁這最後空隙脫身。   哪知,三賢者亦非浪得虛名,驚見刀勁臨頭,皇太極、陸游兩人一側身,由後方的卡達爾撲上,兩人各出一掌,猛擊向卡達爾背心。星賢者的「紫微玄訣」尤善於借勁卸力,當下將兩名義兄的內力一匯,卡達爾猛喝一聲,雙掌擊出,與天魔刀勁一抵,紫微訣轉,「碰」地一聲,反將天魔刀逼回。   然而,當三人合力接下天魔刀的一瞬,內力甫接,腑臟間跟著便是一陣劇痛,紛紛給震得嘴角溢血,相顧驚疑。   而鐵木真本已騰身而起,忽見天魔刀倒飛而回,沒可奈何,硬生生止住去勢,舉臂迎向這使了八成力的強招,剛要接觸,背後又是一聲嬌叱。   「鐵木真陛下,當心你的後頭吶!」   這句話喊的時刻甚是刁鑽,看準鐵木真花上大半力氣卸招之際,一道綢帶襲向他後腦,務要打個他措手不及。   「嘿!終於到你了嗎?」鐵木真心下苦笑,左手一揮,搶先揮開綢帶,但覺兩記「繞指柔紅」指勁趁著自己力道最虛時,鑽破護身氣勁,直逼肺腑;同時右手卻已半接半卸地接下刀勁,手一旋,將殘餘刀勁反襲向後。   西王母一舉奏功,正自暗喜,陡見刀勁撲面,百忙中嬌軀向後一仰,幾絡秀髮散落間,險險避過,驚得花容失色。   「這指勁純走陰柔,卻完全不在龍族的剛勁之下,西王母族果非凡響,無怪『二聖』排名在『三賢者』之上。」鐵木真心下感歎,他此刻亦極不好過,「繞指柔紅」的內勁逼入腑臟,費了好大力氣才將之化去,卻是痛入骨髓,眼前發黑,而內力一時間運轉不濟,壓抑不住斷腸酒的毒性,心臟如火燒般灼痛,「哇」地一口鮮血噴出,人落於地。 隕星篇 第十一章 封魔 隕星篇 第十一章 封魔   眾人這時見鐵木真受傷嘔血,面上均有喜色,平心而論,交手至今,鐵木真一心避戰,處處退讓,讓眾人佔盡上風,可每當他認真鼓勁還招,相差懸殊的內力,便逼得眾人遠遠退開,毫無接招之力,當真是臉面無光之至。   敖洋與西王母對看一眼,額上見汗,心裡都是同樣的想法,「胤禛說得不錯,這廝的天魔功果真了得,只怕已是齋天位頂峰,若非眾人聯手,普天之下不知還有誰傷得了他。」   一番動手,雙方大概瞭解彼此實力,儘管同屬天位高手,三賢者是初晉天位的「小天位」,二聖功力較勝一籌,達到「強天位」,而鐵木真武功最強,幾乎已是「齋天位」頂峰,與每一個人都相距甚遠,若非他使不出全力,又一再手下留情,只怕場中無人能接下他十招。   然而,也許旁人不知,但身為天位高手的二聖、三賢者卻心中雪亮,天位高手之戰,一旦出現了層級差異,那絕不是靠人數所能彌補的。換做平常,兩個不同天位的高手互鬥,拔腿便跑是既有常識,若當真要越級挑戰,就得結合天時、地利、人和等條件,盡量彌補雙方實力差,而當這一切具備,不過有了六成勝算,剩下的,還是得聽天由命。換言之,若是在正常狀態下,自己這邊的勝算實在不高,若想獲勝,得要使用另外幾張預備好的王牌了。   「眾人聽令!」西王母舉起手臂,叱喝道:「依個人所屬方位,佈陣。」   呼叱聲中,西王母做了幾個奇怪手勢,而眾人則順著手勢,四散開來。   鐵木真心下頗奇,但見七十二名高手依照某種佈置,此來彼往,將自己圍在圈內,就不曉得是何種陣型,這七十二人各有專精,總括在一起,幾乎可說無所不通,他們擺出的陣勢,是魔法、東方仙術、太古魔道?還是……   各人站定,抱元守一,腳下立足之地,受到某種氣機牽引,隱隱有些突起,鐵木真一瞥之下,臉色大變,驚呼道:「沙伽胡拉阿瑪茲達。」   這句話譯成普通語,就是「子午相離,九宮封魔乾坤大陣」,那是魔族最高的秘密陣法,專門來克制大魔神王的最後武器。   相傳第三代魔王時,兄弟爭位,落敗的哥哥,遭到徹底的逼殺,無處棲身,給放逐至人間界,哥哥滿懷怨恨,為求重奪王位,痛定思痛下,創出了這套封魔大陣,想作為奪位的本錢,哪知陣法雖然創好,但卻找不到配合的人選,就給弟弟親自誅殺,壯志未酬身先死,之後,這套陣法便深鎖於大魔神宮之中,成了魔族不可言的禁忌。   胤禛為求穩操勝卷,自是無所不用其極,尋出了這套被封印的陣法,事先排練妥當,來克制鐵木真,以期收到奇效。   封魔大陣的牽涉極廣,必須要先得到被封之人確切的生辰,再吸引自然能源,配合排陣者的修為,廣成結界,陣法一成,便會自成強力的能源網,種種精微之處,一一衍發,不死不休。   封魔大陣是鎖定鐵木真命格而設,陣勢一起,冥冥中自有一股力量,開始克制鐵木真的蓋世神功,使天魔功提運倍覺吃力。   「這套陣法,你們從何處得來?」話方出口,鐵木真登時省悟,暗自一歎。   果然,西王母一聲嬌笑,道:「陛下果然戰得糊塗了,這封魔大陣既是你魔族重寶,會把它外傳的,難道還有旁人嗎?」   「是四皇兄?」這問題實是多餘,可是,鐵木真仍忍不住要問。   「如果說是旁人,只怕連你自己都很難相信吧!」西王母微微搖頭,笑道:「以陛下這樣的武功,既然決心叛你,你一日不死,只怕胤禛這輩子都寢食難安了,陛下自當覺得榮幸,為求殺你,人魔兩界可真是發動了天羅地網啊!」   自己該自豪嗎?   鐵木真不知道,不過,他真的笑不出來,不管怎麼鎮定,想到自己從小最信任的人,如今決裂成這樣,心裡的難過,更勝於肉體上的痛楚。   所幸,內心的傷痛,似乎反有刺激效果,封魔大陣雖克得自己內息不順,真氣提運倍覺艱辛,但此刻不知為何,便在一片氣苦中,內力忽地澎湃騰湧、不受扼抑,迅速流過四肢百骸,鎮傷止痛,再將斷腸酒之毒壓下。   一揮手,兩道指芒射向遠方,轟然巨響中,將一座小山山頭炸了個大窟窿。群雄一片譁然,顯是想不到鐵木真在大陣克制下還有如此功力。   「封魔大陣不過爾爾。創成以來從未用過的東西,值得爾等托付希望麼?」鐵木真冷冷說道,他此刻心緒之壞,若非一再自制,當真想大殺一場以洩情緒。   西王母笑意未減,緩聲道:「都說是天羅地網了,單憑我等的地網,困不住陛下也不足為奇啊,不過,如果加上天羅呢?」   「天羅?!」   天魔堡內,三十六名魔族高手閉目提勁,將全身功力慢慢向殿中匯聚,而大殿中,胤禛腳踏罡步,表情肅穆,聚精會神,默默引導四方之氣,發動預備好的陣型。   驀地,胤禛舉手向天,長聲喝道:「天地風雷,日月星光,輔我開陣,鎖魂封魔。疾!」語罷,一道魔光沖天而起,直入雲霄。   就在胤禛施法的同時,天上雲氣聚集,狂風四起,大氣壓力有若實質,如千斤重擔般壓下,降臨在鐵木真身上,越來越重,亦難以估量的速度增加著,鐵木真的動作,登時遲緩下來。   眾人也驚覺這天象異變,一時之間忘了出手,呆呆的望著天上,只見烏雲遮天,陽光隱沒,濃密的黑雲之間,隱隱可見電光流竄,聲勢煞是嚇人。   卡達爾是此道行家,一眼便看出,這是藉著群星共鳴,吸收大量能量,所施行的秘法,耗力之大,自己萬萬施展不開,卻沒料到胤禛居然能在朗朗白日,就打開陣型,法力之強,佈置之巧,令人歎為觀止,相較之下,自己實在枉對星賢者之名。   其實,卡達爾高估了胤禛,胤禛的武功固然遠勝於他,但若要說起魔法力上的造詣,卻不見得能夠贏過卡達爾多少。為了搏殺鐵木真,胤禛多年以前便密謀佈置,自魔族秘藏典籍中,尋得此一「星臨九霄」秘術,其後,費寢忘食地苦修,還自魔界各地吸取施法所需的能量,甚至調回了一直秘密培育的所有高手,準備周詳,豈是卡達爾倉促間所能及。   「集人魔兩界高手之力合而為一,這才算是天羅地網。」西王母道:「如今天羅地網合圍,陛下又覺得如何呢?」   「西王母若當真想知道,怎不派一兩個人出來試試。」鐵木真道:「朕雖然不欲傷人,但如有人自願送死,倒也不便阻人之興。」   這般冷言冷語,實非他本意,卻因心情極度惡劣,連言詞也刻薄起來。此刻獨立場中,運力內鎮劇毒、外抗天壓,卻又要分神注意封魔大陣的變化,當真是內憂外患。總算眾人忌憚他武功太強,不敢強行進攻,只是運轉陣勢,將陣法威力逐步提昇。   封魔大陣主要的奧妙,便是將組陣之人的內力彙集,組成一個絕對密閉的無形力場,一面克制敵人功力,一面讓眾人內力交互為用,同時吸收所有力場內的零散能源,重新匯流利用。當陣法威力運轉到極致,陣上每一處受力點,都有著眾人功力的總和,牢不可破。   這陣法亦是胤禛最後幾張王牌之一。武學修為一旦進入「天位」境界,所有一切遠非常人所能想像,不同級數的天位高手力量差距之大,涇渭分明,越級挑戰幾乎是絕不可能的事,而天位之戰,更不是單純累積人數就能獲勝的。   胤禛苦思良久,復於魔族聖地悟得箴言,明白只有「眾人歸一」,才是唯一致勝之法,所以才不得不動用這個隱憂極大、卻是最能將力量歸納統合的陣勢,讓與陣高手的內力結合一體,無法催破。否則以鐵木真如今的修為,倘若當真豁出一切,以天魔勁全力出擊,縱是三賢者這樣的級數,也是一個照面便送了性命,哪還談什麼聯手。   鐵木真舉目環顧,心中思潮如湧,眼中所及的,儘是一雙雙仇視、戒慎的目光,虎視眈眈。不只是皇太極、卡達爾,場中所有人類,幾乎都與魔族有國仇家恨,倘若憎惡的眼光能切割物體,鐵木真一定體無完膚。   可是,非得要這樣不可嗎?   與親人生離死別的痛苦,在那天夜裡,自己已經深切體悟了,那真的很痛,痛到幾乎活不下去,然而,如果不起來做些什麼,那痛苦就會一直痛下去,傷口也永遠不會癒合。   難道說,真的是自己一廂情願?也許吧!就這麼一昧地要求別人放棄仇恨、共創新未來,聽起來非但是夢想,簡直就是諷刺的妄想了。但是,現在不是已經認真在做了嗎?自己並不是空口說白話,而是真的想開創出一個比較好的未來啊!為什麼就沒辦法取信於人呢?而且,還非得用這種形式解決!   鐵木真閉上眼睛,艾兒西絲的音容宛在眼前,她是那麼樣的討厭武力、認為用力量來解決事情,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而最後,甚至可以說是為了這個信念而殉身了。   從今以後,再也別用武力去解決事情。自己原本已經這麼立誓了……   看來,自己和艾兒西絲都還是太天真了啊!這世上的確是有非武力解決不了的事!   「對不起啊!艾兒西絲。」在胸中小聲地對艾兒西絲說抱歉,鐵木真睜開眼睛,黑魔鎧面罩的眼洞中,精光四冒。   「朕意欲和平,無意傷人,但爾等既一再進逼,朕也不得不以實力服眾了!」   聽得鐵木真類似宣戰的語句,群雄一片譁然,人人均是心下揣測不安,但嘴裡叫罵得可更大聲。   「這魔王要出手了,大家守好崗位啊!」   「講什麼和平,少假仁假義了,有誠意的話,自刎謝罪吧!」   「裝什麼假惺惺,你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大家別給他療傷機會,我看他根本就是虛張聲勢。」   一陣喧嘩中,鐵木真「嘿」地一聲,奮力催起天魔功,將全身功力不住提昇,真氣源源不絕地湧向體內各處,勢若萬馬奔騰、長河潰堤,將所有窒礙經脈瞬間打通。餘勁所及,將腳底地面震出一道道裂痕,往外延伸,剎那間地面搖動,聲勢駭人。   三賢者面有憂色,鐵木真的功力似乎猶超預計之上,而瞧這形式,封魔大陣只怕徒具其名,並沒能起多少克制作用,等會兒一場苦戰是免不了了。   其實,並非封魔大陣不濟事,倘若在魔族歷史上隨便挑一個大魔神王,十之八九已動彈不得,只有喘氣的份,之所以效果不大,只因為遇上了這自有魔族以來,前所未有的武學天才。要知道,大魔神王在天魔功上的修為,窮其一生,往往也只練到第七、八重,封魔大陣的標準也是依此而設,哪想到有人能練到十一重天頂峰,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鐵木真自我估計,自己現下受毒傷所累,又有天壓、封陣加身,最多只能使出第十重初段的天魔功,再憑著齋天位的修為,只要尋隙以重手法傷得一兩人,想勝得今日之戰並非不可能。   然而,自己並不想要這樣的勝利,在運功的同時,他已立下目標,希望不傷人而勝,特別是三賢者。如果勝得這場戰爭,卻失去好不容易建立的和平基礎,那往昔的所作所為就沒有意義了,所以,就算當笨蛋也好,他希望能打場不流血的勝仗。   而且,為了達成這目標,首先就不能使用天魔勁,否則一出手就鑽爆旁人經脈、蝕人血肉,縱算勝利,也屍橫遍地了。   「不流血而勝?聽起來像是神話嘛!」鐵木真暗自苦笑,「就讓我試試看能不能令神話成真吧!」清嘯一聲,鐵木真搶先攻向西側,戰役再次進行。   敖洋長槍已碎,背上的包袱中,雖裹了龍族鎮族神器「隆基弩斯之槍」,但隆基弩斯之槍極耗氣血,非到最後關頭不敢輕用。當下從族人手中取過備用朱槍,與西王母一持長槍、一揮綢帶,雙雙攻上。   三賢者不落人後,跟著追截鐵木真,陸游展開長劍,皇太極、卡達爾俱是空手,趁著鐵木真對上二聖,合力攻他側面。   鐵木真催運功力,神威凜凜,一改先前屈守的頹勢,主動搶攻,兩手一帶一引,同時盪開了綢帶與長槍,順勢點在凝玉劍之上,化消了削向腰間的一劍;身子輕輕一晃,踩著奧妙步法,避過卡達爾的閃華星矢,反手一掌追擊向半空中的敖洋,一個照面卻與皇太極對轟了四拳。   「九州大戰五百年,今日且看人魔界武學,孰勝一籌?」呼喝聲中,鐵木真已與五名高手各對上一招,他赤手空拳,在幾名高手的攻勢間,穿梭自如。西王母的綢帶,忽而堅硬勝   鐵,忽而輕軟似棉,招式舞動間,極為優雅,但碰上鐵木真的黑魔鎧,所有攻勢都潰散化消。   眾人的攻擊雖然猛烈,但卻未能對鐵木真造成什麼傷害,除了他本身功力太高之外,黑魔鎧的防護,也是一重要原因。這黑魔鎧是由魔界名匠,隆.貝多芬所打造,是他畢生最得意的幾樣作品之一,可以強幅度地吸化物理打擊力,最特別的一點,就是能與配戴者的功力相結合,主人功力越高,鎧甲的防護力也是越強。鐵木真就靠著天魔鎧的掩護,揮手擋住所有襲來的劍槍氣勁,於此游刃各方,諷刺的是,這套盔甲,本是他即位之前,由胤禛親自造訪隆.貝多芬,要求打造的。   但在封魔大陣的運轉下,眾人的攻勢也得到了強化,鐵木真每一與人拳掌相交,便覺得對方的內力以倍數增強,再非一碰即潰的懸殊局面,自己便得要催起更高一層的功力,才能將敵勁逼回,頗感吃力。   三賢者面上均有喜色,封魔大陣的確有著無窮妙用,將所有結陣之人的功力,在交手瞬間,全彙集於發招之人身上,使之能使出超乎本身功力的殺著,比之一擁而上的群毆,這樣反而更能發揮效果。三人信心大增下,出手更是凌厲,其中,又以卡達爾最是奮不顧身。   西王母的綢帶、陸游的凝玉劍,兩件不同兵器,分作長短,組成一波波強力攻勢,鐵木真心有旁騖,不敢全力而為,採取游鬥之法,想先瞧出這幾人的武功破綻。爆靈魔指輕點數下,凌厲的指風割裂地面,迫退眾人,鐵木真忽地閃身至敖洋面前,敖洋閃電似地一槍挺刺,近距離間,更是勢若轟雷,結結實實地刺中鐵木真左臂盔甲。   黑魔鎧的防身,是與穿戴者的真氣相結合,此刻鐵木真功力運遍全身、真氣鼓蕩,焚城槍勁全給震潰,敖洋待要變招橫劈,已給鐵木真乘勝追擊,蓄滿勁道的一拳,還轟向敖洋胸口。敖洋自知如此距離下,閃躲只有更陷劣勢,當下猛吸一口氣,身上隱然泛起一層金芒,不避不閃,挺胸硬接來招,只聞「噹」地一響,竟是響起金鐵之聲。鐵木真只覺對方胸膛堅硬無比,自己的內勁全給抵住,無法寸進,「龍體聖甲!糟糕。」鐵木真一拳無功,剛想鼓勁再攻,頭頂天壓忽地加劇,胸口亦沒由來地一痛,只得撤拳後退。   「天魔功好大名頭,看來也不過如此。」敖洋呼喊著,忍住胸腹間的劇痛,手中長槍急速旋刺,要給招式已老的鐵木真,臨頭重擊。他卻不知,鐵木真因分心鎮毒,兼之不再使用天魔勁,否則以他天魔功十一重天的修為,管他什麼龍體鳳軀,還不是一掌而摧。而背後,剛拳、凝玉劍與綢帶亦先後攻至。   鐵木真長嘯一聲,兩手或點或捺,分別在幾樣兵器上敲中數下,眾人均是胸口一熱,手上勁力使不出來,鐵木真趁勢脫出包圍,哪知陸游的凝玉劍,猛然暴漲數尺,「噹」的一聲,斬在黑魔鎧上,發出巨響,竟震得鎧甲出現了幾條細紋。   鐵木真也是暗暗吃了一驚,想不到此人劍芒勁力這般厲害,只怕三賢者中,會以此人首先與二聖追平。 隕星篇 第十二章 奇兵 隕星篇 第十二章 奇兵   天魔堡中,胤禛守住星位,口頌魔族秘咒,從他以下,三十六名高手無不是額上滲汗,功力較差的,甚至扭曲著臉孔,顯然正身受極大的痛苦。然而,整間正殿,除了呼吸以外,沒有半點雜聲,針落可聞。   半晌,胤禛身軀一顫,低聲道:「時刻差不多了。」   鐵木真逼退眾人,忙將真氣在體內環繞一遍,檢查有何不妥,忽地胸口一陣激烈疼痛,眼前發黑,差沒痛昏過去。   他按住前胸,大口喘氣。他的心臟,適才激烈跳動至每秒兩百五十下,若非及時運功壓抑,說不定就要炸裂。魔族的身體構造特殊,生命泉源在於體內的「核」,並非心臟,可是心臟仍屬重要器官,若是碎心,至少要失去一半以上的行動力。   鐵木真拭去嘴角血跡,慘然笑道:「嘿!兄長,好一杯穿腸酒啊!」   而這也是胤禛高明之處,以天魔功的威力,再強的劇毒只怕都能鎮壓,故他向毒皇重金禮聘,研製劇毒時,所要求的,不是「可以毒死他」的藥,而是「可以毒到他死」的藥,是以鐵木真雖以厚實內力鎮住毒性,不使其迅速漫延發作,但毒藥的後續威力,卻仍在體內慢慢浮現,讓他分出越來越多的功力去鎮壓,無法全神作戰。   與胤禛一方相同,場中高手多半亦是氣喘吁吁,二聖、三賢者更是汗流浹背,封魔大陣雖具神效,但本身對於肉體的負荷亦極為沈重,非天位高手不能承受,儘管如此,在連續激戰後,眾人也是大見疲乏。   「除惡務盡,大家一鼓作氣,就此誅了這魔頭。」不待西王母呼哨,皇太極、卡達爾再行搶上。   鐵木真正全力壓制二重毒效,無能控制力道,一記重手劈在皇太極肩頭,讓他的「大日皇拳」尚來不及使全,便遠遠跌開。   而面對卡達爾時,鐵木真始終不願出殺手,只是迫於無奈,一指戳向卡達爾肩頭,還刻意放慢速度,讓他有暇退避。哪知這一念之仁反害了自己,卡達爾「紫微玄訣」再度奏功,將指勁反轉,同時趁勢搶攻,鬧得鐵木真一陣忙亂,才解了劣勢。   這情形看在旁邊陸游眼裡,卻不由得想起胤禛戰前提過的一些話,他說,封魔大陣會配合使用者命格而有不同威力,卡達爾命格奇特,倘若能以之為主攻,必收奇效。當時一笑置之,只以為這是無聊的借刀殺人之計,但如今看來,莫非胤禛所言不虛?   與調息方畢的皇太極使個眼色,後者登時會意,兩兄弟聯手攻敵,採用的卻全是以卡達爾為主力,兩人輔攻的戰法。   這一來,卻苦了鐵木真,待得敖洋、西王母加入戰團,局勢更加不妙。如此連鬥數回合,但覺焚城槍、蓮華索的攻勢漸盛,更古怪的是,雖然兩人派別不同,但所發出的攻招中,卻都有一股說不出的奇異潛勁,總能在兩勁交接後滲入黑魔鎧,造成一定傷害,防不勝防。   剛應付了二聖的聯手,皇太極的拳頭、陸游的劍也越來越顯出威力,顯然這場戰役對兩人刺激不小,實力亦隨著攀升。而每當拆解完四方強招,才想主動出擊,那卡達爾卻偏偏總礙在眼前,令鐵木真一陣心軟,許多遞出的重招復又收回,再加上紫微玄訣不住轉移勁道,鐵木真幾乎陷入挨打不還手的局面。   局勢惡劣,加上身上傷患,本有的英雄壯志不由氣短,重新打起了撤退的主意。二聖、三賢者卻沒想到,上風架打得順手之至,趁著對方還不出手,各式強招轟個不亦樂乎。鐵木真分力拆招,卻仍沒放棄最後希望。   「諸位如此苦苦相逼,難道不怕鑄下大錯,終生遺憾嗎?」   眾人正佔盡優勢,哪理他說些什麼,只是暗驚這廝尚有如此餘力,人人手下攻得更急,無暇答話,反倒是外圍的一眾結陣者鼓噪不休,呼喝助威。   「個人生死事小。人魔兩界數百年爭戰,好不容易才有今日局面,倘若干戈再起,黎民百姓的苦處,各位可曾想過。」鐵木真提起真氣,將語句一字一字清晰傳遠,他的情況遠較眾人估計的要好,之所以陷入劣勢,實在是因為非但不敢傷人,更不敢豁出去一戰之故。   「嘿!魔族一日佔領人間,百姓能有什麼好日子。」陸游連擊三劍,喝道:「只要將魔族全趕回魔界,百姓自然會安泰康樂。」   「魔族不是非立於人類之上不可,人魔之間,也未必就沒有攜手之途啊!」   「你花言巧語,騙得誰來。」陸游疾道:「愚人不知,中你魔族懷柔之計,可別想把這招用在我等之上。」   旁邊四人攻得正急,無暇開口,將辯答之戰全交給他,若能以此牽制鐵木真部份心神,亦是不錯的戰術。   「朕全力革新,百姓確實是受了好處,又怎能說是花言巧語?」   「好處?」陸游冷笑道:「誰不知你魔族個個殘暴不仁,這等假仁假義、收買人心的手段,不過哄哄愚民,想要以此一手遮天,那未免太小看人間界才智之士。」   鐵木真心中惱火,萬萬想不到這人如此見識狹隘,枉負賢者之名,看來二聖、三賢者之崇高地位,多半憑的是武功修為,與氣度胸襟無關了。   聽著週遭一片喊打喊殺之聲,真不知是該怒抑或該哀,當下仰首一嘯,鼓勁聲中,大喝道:「開戰至今,若非朕一再留勁不發,此處早已屍橫遍地,難道這也是假仁假義、收買人心麼?」   這話喊出,旁人不覺如何,三賢者卻首先一呆。   不錯,戰鬥至今,確實是苦戰,但是,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頭。照原先的估計,要在戰爭中取得優勢,縱使封魔大陣真有奇效,自己這方至少要折損三分之二以上,而三賢者自身,更早有重傷、甚至當場陣亡的心理準備。   然而,現在已經將大魔神王逼到如此地步了,這邊全沒半個人受傷,這真是與預算相差懸殊。雖沒親自接觸過,但三賢者也大概熟悉天魔功的種種特徵,而一直以來,鐵木真雖以無匹內力,恃強力敵眾高手,但所擊出的掌力,僅有渾厚,卻沒有傳說中侵筋蝕脈的凶狠。   「莫非此人有假?」這當然不可能,首先胤禛就不可能讓此事發生,再者,這人的確一度使過天魔勁。憶起那一瞬的短兵相接,三賢者心有餘悸,的確,倘若從頭到尾接的都是那種勁道,又配合這樣強橫的內力,自己一行人能否支撐得住都很難說,絕無可能佔得如此優勢。   「難道他真的在留手?」   「嘿!」三人正自疑惑,一個低沈嗓音響起,「他不是留勁不發,是無勁可發。」出聲者,赫然便是一直沈默無語的敖洋。   三人登時省悟,仔細想來,自從封魔大陣結成後,鐵木真就未曾再用過天魔勁,這封魔大陣既是專對天魔功而創,自然有克制天魔勁的奧妙法門。同時亦驚出一身冷汗,倘若剛才自己信了鐵木真的話,手下稍有遲疑,說不定就給他趁隙脫陣,屆時天魔勁源源而發,這裡一群傻子就通通死無葬身之地了。   「你!!!」鐵木真驚怒交集,萬萬想不到這一直沒開口的敖洋,唯一的一句話竟這等厲害,心神稍分,給西王母一指擊在後心,異勁潛透天魔鎧護身氣罩,只擊得心疼欲裂。   一擊得手,西王母嬌笑道:「陛下,您口口聲聲為了人魔兩界著想,那麼妾身倒想請教,您這麼一個了不起的作法,怎麼會淪落到今日這個田地?」   「受你恩的人類不信你,魔族要反你,為了殺你,深仇大恨的兩邊可以合作。」西王母道:「到頭來,你什麼東西也留不住,縱有一身蓋世武功,卻眾叛親離,人魔皆仇,連一手栽培出你的親生哥哥都要毀了你。」   她這話似是而非,有些地方甚至連三賢者也罵進去了,但聽在鐵木真耳中,卻每一字都似鐵鎚一般重擊在心坎,念及言中種種,眼前忽地白茫茫一片,不知方向。   心神激盪間,三賢者一齊攻上,而敖洋則趁隙貼近,趁著他大半力量集中身前,捨槍不用,一記重拳再擊向他後心,竟是與西王母一般,都是對準了他體內毒患最重的地方。   劇痛襲來,鐵木真驀地驚醒,天魔功狂催至最高,亂拳飛舞,將眾人全數擊開,於此同時,口中一道血柱仰天噴得老高,心脈重創,險些就要倒下。   忽然之間,他有種感覺,敖洋的那句話絕對不是誤解,和三賢者的心有定見不同,二聖自始至終,就有著相當多的古怪,他們似乎對自己的傷處、武功破綻相當熟悉,難道早在三賢者上山之前,胤禛皇兄已與他們有過更檯面下的接觸?   不,應該不對!兩大聖地素不與塵世來往,據自己所知,皇兄並沒有路子與他們取得聯繫。那麼,會不會反過來呢?   抬起頭來,恰好與敖洋打了個照面,當眼神接觸的剎那,鐵木真明白了很多事,二聖武功中奇異的潛勁、對天魔功破綻的瞭解、屢次發言所持的態度……還有,那雙不一樣的眼神。   「原來如此,是你們啊!」鐵木真拭去口邊鮮血,微微苦笑。連續幾下重招,心脈受創非輕,讓他失去了再行遊斗的本錢,如果再要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因此,他已下定決心,拼著再硬受一兩擊,立刻就要奔離現場。   「鐵木真,乖乖納命。」皇太極、陸游瞧見鐵木真重傷嘔血,雖拿不準他傷勢狀況,仍然奮勇再上,務要把握如此良機。   鐵木真蓄滿勁道的一擊打出,目標卻中途轉向地面,「轟」的一聲,地上立時陷了個大坑,塵土飛揚,一時間目不識物。   皇太極、陸游與鐵木真交戰多時,只防著他內力重招,卻壓根也沒想到他會行使這等詭計,當下連忙撤招護身,給夾著強橫內勁的砂石鬧得手忙腳亂。   塵沙揚起,十丈之內一片混亂,但天位高手動作不需倚仗耳目,塵土一起,敖洋、西王母已知要糟,便當皇太極、陸游後退之時,二聖雙雙搶上,無顧眼前夾勁砂石,一槍一帶,配合同時間趕至的卡達爾,一齊擊向鐵木真位置,要趁他起身前,將之截下。   哪知道,鐵木真正屹立原地,等著三人這一擊,一確認三人發招,手上使出全力,模仿卡達爾「紫微玄訣」的手法,將三人來招攪成一團。而三人亦是只防到他同時還以重招,卻全沒想到這慣使剛勁的敵手,會有如此巧妙的手腕,心中狂叫不妙之際,已然不及,給他強大的內力帶起,全跌作一堆。   趁著五名強手亂作一片,外圍弄不清楚發生何事的混亂中,鐵木真鶴唳一般沖天而起,一轉身就往西方陣角回飛而去。脫出重圍,鐵木真頭也不回,直衝而出,將五人甩在後頭,戰鬥拖延至此已是極限,倘若再打下去,必有死傷,如此一來,前功盡棄,絕非本願;況且,自己血脈如騰如沸,也已經到了不得不收手的時候了。   西王母指揮陣形,變換攔截,但鐵木真為求一舉脫身,拼著讓毒力擴散,奮起十成功力,兩道天魔刀勁破空發出,剛中藏柔,將所有擋路之人全給震開,自身人隨勁走,轉眼間便到了陣圍邊緣。   「糟糕!」「不能讓他走了,快追!」皇太極、卡達爾最是焦急,發力拚命追趕,卻又哪來得及。   就在鐵木真將要突破陣圍之際,一名灰衣人冷不防地搶出,兩腳一站,便擋在鐵木真之前,如岳之鎮,兩道天魔刀勁射至他跟前,也不知他使了什麼手法,便將這兩道無堅不摧的勁力一舉化消。   此人甫一出現,鐵木真心中不祥之感更盛,看他化消刀勁的手段,舉重若輕,武功似乎猶在二聖之上,雖然不知來歷,卻必定是今日之戰的最後王牌,哪裡敢有絲毫小看,八成功力一催,左掌便往那人身上轟去,只要能逼得他一退,此戰便算完結了。   「生死關頭,還在為敵人留力,這就是你最大失敗之處。」那人一聲冷笑,亦是舉掌相迎,就在眾人驚呼中,兩道澎湃無匹的掌力正面對撞,爆起巨響,地面立刻便給炸出了一個大洞。   「怎麼會,居然是齋天位級的?!」鐵木真心中大駭,雖有料到此人非同小可,卻怎也想不到他實力厲害若斯,藝成以來,這還是第一次遇著齋天位高手,這必是兄長最後王牌,但兄長到底是從哪裡請出此人的?   這個驚駭還沒獲得解釋,更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了,兩人掌力僵持不下,鐵木真待要再催內力,逼開此人,哪知對方冷笑一聲,一股極為熟悉的內勁從左掌上傳來……   給這無名怪客一耽擱,二聖、三賢者已趕至兩人週遭三丈處,但聞一陣怪異的咯咯聲響,跟著,鐵木真的左臂好似給什麼劇烈毒物腐蝕,發出骨肉爆裂聲,眾人起先以為是劇毒發作,待得見到那堅固無比的黑魔鎧亦開始脆化碎裂,這才省悟,齊聲驚呼道:「天魔功,是天魔功!」   此言一出,場中群起譁然,人人皆知天魔功是魔族鎮族神功,非王族嫡系不傳,便算長老重臣亦不得窺,而魔族正統王室,除了鐵木真、胤禛兩人,餘者皆已在戰爭中死傷殆盡,此刻卻哪裡再跑出了個天魔功高手。但瞧那獨門的吸蝕威力,腐血蝕肉,無物不化,普天下除了天魔功,再無第二門功夫可及。   一片驚異聲中,那人抬起了頭。他身著粗布灰袍,披頭散髮,打從雙方交手開始,便一直低頭待在最外圍,不惹起他人注?意,此時一抬頭,眾人只見他相貌俊秀,於憔悴中頗見英氣,但一張臉卻慘白如蠟,毫無血色,彷彿一抹剛由地底竄出的幽魂,全身上下渾沒半絲人氣。   「這人是誰?」他會使天魔功,必是魔族皇裔,否則就算胤禛因孤注一擲,肯破祖例私傳外人,短短五年,也計決練不到如此功力,只是,魔族皇裔早在戰爭中死絕,又怎會突如其來的又冒出一個?   敖洋與西王母對望一眼,閃過了然神色,顯是早已知道胤禛有此一著。   「這人是……八……八……」人群中好似有人憶起,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三賢者中,皇太極最是年長,兼之熟識魔界事物,聽到這句話登時猜到,「他是胤嗣,前任大魔神王的皇八子胤嗣!」   這句話真是震驚全場,年長一輩的都知道,昔日玄燁在生時,眾皇子為爭王位,台上台下鬥得慘烈無比,當時,眾皇子裡武功最高,幾乎可與乃父比肩的,便是八皇子胤嗣。他的天魔功修為高絕,又掌軍職,人間界高手喪亡於其下者,不計其數,後來在一次出征中,中了敵人埋伏,整枝軍隊給殺得大敗,他自己也身受致命重傷,有傳說是給俘虜起來,也有人說是死在亂軍之中,總之就此無影無蹤。   如此一名天位級高手會在普通戰役中身亡,這是任誰都不肯相信的事,因此魔族高層一片譁然,一般猜測,這是胤嗣的死對頭,二皇子胤礽設下的圈套,令胤礽成為眾所矢的,但隨著時間過去,胤礽垮台,而種種線索牽連起來,直指最後勝利者胤禛。但其時玄燁已亡,鐵木真在胤禛扶持下穩坐王位,還有誰敢多言半句,只有暗自咒罵胤禛手段毒辣。   可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名早該成為歷史的人物,會在此時重現人間,而且一出手便展出技壓當場的實力,立即克住鐵木真。   鐵木真聽著皇太極的話,心中驚駭無倫,他沒見過八皇兄,卻常常聽過他的名字,魔族重臣常在私下將他與自己並稱為「魔族千年內兩大武學天才」,武功之高可想而知,事實上,除了自己,這是鐵木真有生以來首次見著齋天位級數的高手。   以他性情,與親生兄長見面本當大喜,無奈對方非但不存手足之情,攻過來的天魔勁反而凶狠異常,便如同一把把銳利小刀,狠狠地刮剁著手臂血肉。天魔勁在腐蝕血肉之餘,更有吸化對方精氣、功力的奇效,鐵木真之所以一直忌用,這便是一大原因。   早先與胤禛動手時,兩人功力相差懸殊,胤禛的天魔勁未及入體,便給逼回,但此刻對手換做同為齋天位的胤嗣,又失去先機,局面便整個倒了過來,鐵木真只覺全身功力隨著血肉乾癟,而源源不絕地向外流竄,情知再不有所決斷,立刻便要慘死當場。   「喝!」的一聲,一蓬血雨揚天而起,鐵木真右臂上撩,硬生生地將左臂斬下,身子同時向後急退,右手連戳斷臂處穴道,止住失血。   「跑得了嗎?」胤嗣將抓住的斷臂一拋,身子跟著欺上,與鐵木真鬥在一起。   苦戰半天,只不過維持著個佔不了多少便宜的優勢,現在突然跑出來的一個不速之客,三下兩下,便讓鐵木真斷臂重傷,面對著驚人變局,眾人驚訝得連高興都沒半點。   三賢者全停了手,雖然說早已決心與魔族聯手,先除此大敵,但胤嗣的出現,卻是他們完全不知道的一著暗棋,親眼看到魔族加入戰圍,三人都難掩心中的嫌惡,不願與他聯手夾攻,遠遠退至一旁。   眼見兄弟兩人鬥得激烈,三人的臉色都極為難看,怎也想不到胤禛會留下這一著王牌,照理說,胤嗣與胤禛互為死敵,胤禛居然有辦法請出此人,其手段高明之處,可想而知,而想到一旦誅殺鐵木真成功,對手就要換成此人,任誰也高興不起來。   敖洋、西王母則面色凝重。此戰開打之前,他們曾經計算過,當眾人誅魔成功,精疲力盡之際,以胤禛一貫的作風,必然有另外的狠辣手段,將人間高手也趁虛誅盡,而根據某個特殊的情報管道,兩人大概算到了胤禛手上的幾張王牌,故而適才作戰時,兩人暗自存下幾分實力,以備戰後變局。   然而,胤嗣出現的時機卻不如兩人所料,這是否代表胤禛另有後著呢?倘若胤嗣就此將鐵木真殺斃,那對胤禛絕無半分好處。首先,人間界高手並無重大損傷,對將要執掌魔族大權的胤禛來說,是重大障礙;而依照兩人這般打法,鐵木真敗死前勢必給胤嗣吸掉大半功力,而捲土重來的胤嗣亦將成為胤禛心腹大患。   難道胤禛是打著讓胤嗣、人間高手兩邊互鬥的如意算盤?不太可能,在人人都知道胤禛會漁翁得利的情況下,胤嗣絕不會笨得在此時與人類發生衝突,己方亦然。那麼,胤禛打的主意到底是什麼?   眾人各懷心事,驚疑不定間,鐵木真已給胤嗣逼得連連倒退。剛剛雖及時斷臂,卻已給吸去兩成功力,應付起毒患、天壓更覺吃力,加以僅於一臂,實力此消彼長,交手沒過幾下,險象環生,當下再無保留,天魔勁全力還擊。   「嘿!現在才用真本事,不覺遲了嗎?」胤嗣口中冷笑,手下卻絲毫不敢小看,全力鼓起天魔勁,主動搶攻。   兩人這一番交手,局面登時不同,兩股天魔勁彼此交攻,招式偏重鎖、拿、戳、刺,招招攻向對方要害,變招迅捷無倫,內力發揮到極處,股股罡風直刮出去,令人生疼。   鐵木真失去一臂,招式運用大是吃虧,但第十一重的天魔勁,仍令胤嗣不敢冒進。隨著兩人過招,周圍空氣變得乾燥、腳下踩過周圍的植物瞬間枯化,說明了天魔勁的威力,旁觀眾人看得心驚膽跳,暗自想像倘若鐵木真一開始便以此勁出手,如今不知還剩幾個活人。   當激盪的罡風越來越強,忽然響起幾聲慘叫,幾名距離鐵木真、胤嗣最近的高手,渾身血肉枯竭,變作乾屍,慘死當場。   「怎麼回事?」「不好,大家快退。」三賢者見機最快,情知這兩人俱是天位以上的絕頂高手,過招時週遭佈滿天魔勁的餘勢,逐漸往外擴張,遇物則噬,功力稍差的抵受不住,當場就給蝕乾全身血肉。「好歹毒的功夫!」卡達爾想起妹妹正是傷亡於此功之下,更是怒不可抑。   鐵木真見得慘狀,下意識地招式一頓,但值此生死關頭,又怎容得他遲疑片刻,只聽胤嗣冷笑一聲,中宮直入,右臂閃電似的抓住他咽喉。   「婦人之仁,注定你今日有此一敗。」胤嗣大喝聲中,右手天魔勁瘋狂急吐,爆裂聲立刻在鎧甲之內響起。鐵木真獨臂猛力轟出,胤嗣早已料到,反掌握住,天魔勁施威下,拳到中途便已無力化。   三賢者互望一眼,情知今日之戰至此已然完結,但這胤嗣瞧來也是心狠手辣之輩,武功又高,吸納鐵木真功力後,為禍更大,三人都有些遲疑,不知是否該趁他功力未固,利用封魔大陣一舉將他除了。   鐵木真連連鼓勁反震,可面對強大的腐蝕勁道,又是掐在頸間,所有發出的勁力只有給吸乾的份,毫無效果,腦袋不多時便已暈眩。   「如此下去我命休矣,只有放手一搏,將殘存功力壓縮之後,一次爆發,拚個同歸於盡就是了。」   胤嗣佔盡上風,體內功力則數倍增長,即將邁入第十一重的天魔功,心中極是歡喜,忽覺鐵木真體內真氣有所異動,微一思索,已明其理,忙趕在真氣將爆炸的前一刻,縱身躍入空中,同時鼓勁護身,希望能把這最後一擊造成的傷害減至最低。   「怎麼回事?是魔族的『解體震爆』!」   二聖、三賢者見胤嗣於大勝之際行此異舉,哪還不明白發生何事,連忙呼斥眾人後退,以免給這天位高手瀕死一擊、可能廣及數十丈的爆炸牽連到。   便當所有人各自以最快速度退避,運功護身,希望捱過最後震爆的當口,漆黑的夜空,舫穗、紫微、天機、魎魅、蠱冥、鷲翎、破軍、古夢、馥思,九顆夜空中的主星,驀地大亮,九道星光急射而下,定住了地面中的鐵木真。   「嘿!兄長,當真是這麼想殺我嗎?」鐵木真慘笑聲裡,體內積蓄的真氣,發生了最強大的爆炸。 隕星篇 第十三章 蛻變 隕星篇 第十三章 蛻變   「轟!」巨大的爆炸發生,飆激而起的暴風,四處狂掃的衝擊波,把眾人弄得好生狼狽。   鐵木真解體散功所發出的最後一擊,威力極強,本該將這山頭整個夷平,卻給胤禛以九道星芒及時封鎖,令九成以上的能源狂流,以鐵木真為中心,集中於方圓十丈之內,達成了徹底消滅的目的。   遠遠看去,似乎可以發覺,該處因為過大的能源膨脹,而呈現了空間扭曲的現象,鐵木真,是絕無生理了。   好半晌,風暴停息,眾人紛紛落下,小心戒備,想要一探究竟。   只見諾大的一塊地,見不到一根草,一隻蟲,被破壞的十分徹底,而在那中心,黑魔甲成跪姿,巍巍坐立,歷經了那麼大的能源沖激,這套鎧甲竟是分毫無損,只是,在裡面的那具軀體,已經沒有半點生命氣息了。   天魔堡,胤禛長長吸了口氣,汗如雨下,「星臨九霄」之術,初學乍練,身體尚不能完全適應,適才的一輪施法,負擔不小,得要稍作喘息。   「恭賀主公,重登王位,統我魔族,魔照天下。」在他身邊,三十六道灰影,環繞一圈,他們之中,有魔族長老、投效魔族的凶人,以及胤禛私下培育出的新進高手,為支撐陣勢運行,人人耗力極大,這時感應陣勢已然瓦解,鐵木真想來該是斃命,自己前途更是一片大好,連忙向主公致上賀喜之意。   一名留著山羊鬍,模樣老成的男子,似是參謀之類,走近胤禛,低聲道:「魔族叛徒既除,八皇子將是主公大患,依微臣愚見,不如……」   話方出口,卻見胤禛冷冷的目光似嘲若諷,令他再不敢把話說完,搶著跪倒於地,「卑職該死,自作主張……」   「好了,省下你的廢話,多蓄點力氣。」在部下的驚異聲中,胤禛冷笑道,「你們馬上就會發現,這場戰爭,好長……」   戰鬥結束,眾人心裡都有不踏實的感覺。照原先的預算,這場驚天之役該打得鬼哭神號,甚至兩敗俱傷,雙方沒半個生還。結果,除了幾名被天魔勁波及的死者,剩下的別說殞命,連輕傷也沒半點。   三賢者的感覺更是強烈,不錯,正如早先想的,此戰不能說不激烈,胤禛出盡奇謀,甚至冒險用出了胤嗣這等辣手,而自己一方也是豁出了全力在作戰。可是,還是有很不對勁的感覺,這場戰役雖然「激烈」,但感覺上,好像只是一場激烈的體能競賽,從頭到尾,竟沒有半點生死相搏的感覺。而且,自始至終,此戰中佈滿疑雲,似乎在眾人奮力拚鬥的過程中,隱藏了某些檯面下的秘密。卡達爾望向敖洋、西王母,他隱約感覺到,這兩人絕不如表面上所見的那麼簡單,說不定,「三賢者連袂請出二聖」僅是旁人算計中的一件大笑話。   並沒有在意卡達爾的目光,敖洋、西王母攜手而立,神情肅穆,在他們目光的盡頭,出現了胤嗣的身影。胤嗣一語不發,只是忙著將吸蝕來的內力歸並本身,適才交手中,他吸去了鐵木真近半內力,功力暴增,已進入天魔功第十一重天的境界。   不過,饒是體內十分受用,他眉頭確是緊皺著的。這次,他立下魔族咒誓,以出手誅殺鐵木真,換取自由,心裡早存著吸蝕鐵木真功力後,反手再將胤禛除去,重掌王權的想法。   這事胤禛當然不可能不知,故而戰鬥中他一直未有動作,想看看胤禛是否布了什麼後著,待得最後關頭,才被迫出手。而現在,自己功力大增,胤禛更遠非己敵,以胤禛心計,怎可能平白送此機會予敵,那麼必是有自己尚看不透的佈局。想到這點,胤嗣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眾人正自思量間,陸游首先發覺了異狀,黑魔鎧之內,有種非同小可的氣,以極度驚人的速度成長,席捲風雲而起。   「嗡……」黑魔鎧發出了鳴叫,聲音由低至響,不過一瞬,而黑魔鎧的內部,「轟隆轟隆」的悶響,相互呼應,到最後,竟如風雷大作,排山倒海而來。   「怎麼回事?」   「你們看,天空!」平靜的大氣,產生了激烈的流動,狂吹而起的颶風,飛沙走石,讓人看不清景物,也站不穩腳。而天上,雷電奔流,燦亮的閃電,明如金蛇,把夜空劃出一道道白痕,讓人為之目瞪口呆的是,天空清若黑玉,見不到半片烏雲,那些電光不知從何而來。   天現異象,天魔堡中的胤禛,喃喃自語道:「終於誕生了,太上天魔。」   黑魔鎧輕輕震動著,似乎為著主人的力量感到興奮。共鳴的聲音,越來越響,受到莫名力量的牽引,大地開始搖動,眾人心下驚駭無端,連忙拿樁,在狂風、地動中站穩身子。   胤嗣、皇太極這兩人,最為精熟魔族秘聞,見到這種種異狀,腦海裡都是同樣的想法,「太上天魔,太上天魔現世了!」   天魔堡中,胤禛閉目尋思,暗道:「果然所料無差,眾強者加上封魔大陣,可以將十四弟的潛力完全迫出,推上太上天魔的境界。」   太上天魔,是魔族中至高無上的地位,也是天魔功第十二層的境界,離所謂的神,僅是一步之差,卻已號稱是永生不壞之體。自神話時代以來,魔族中達此境界者,不出三人。   「二聖、三賢者俱有驚人業藝,八皇弟更有齋天位頂峰的實力,再加我從旁協助,實力足可再殺他一次,到時候……」胤禛知道,自己在冒一個天大的險,可是,為了往後的自己,這個險,不能不冒。   場中所有的武者,都曾經看過、聽過如下的描述,「太上天魔,魔極之至體,身具五奇六神通,得曉世間一切法」,具有不可思議的實力,得到最強稱號,就是太上天魔。太上天魔的威力到底有多大,每個人都不敢想像,或許,就像剛才鐵木真的表現,這可能又是一個過大的傳言,但看見此時山動地搖,天地皆變的種種異象,沒有半個人敢掉以輕心。其他高手雖然對傳聞所知不多,卻也各自運起了最強的功力,來應付可能的變化。   「嘿!好你個的胤禛,這就是你的真正意圖嗎?太上天魔的功力!」本是最得意的胤嗣,恨聲不絕,他知道,自己再次被利用了。   「太上天魔又如何?這廝已身受重傷,又被吸掉大半功力,能有什麼作為?」皇太極鼓勵著群豪,試著減少瀰漫空氣中的恐懼感。   理論上說來是這樣沒錯,不過,卻沒人膽敢搶先出手,結果,依照原先的佈置,眾人再度組成了封魔大陣,靜觀其變。   驀地,風停了,地震停了,連共鳴聲也沒有了,鎧甲之下沒有動作,現場籠罩在一份令人不安的沈寂。   「哼!」胤嗣冷哼一聲,他誰也不看,逕自冷冷道:「人類,要命的話,不相干的人通通可以滾了。」   這句話沒有對著人說,但靠得最近的皇太極登時省悟,只見幾名位置靠內圍的人,見鐵木真沒有動靜,性子又急,想撿這現成便宜,悄悄地靠了過去。   「不得私自離開崗位,速速歸位。」西王母見狀連忙喝止,卻已遲了一步。   一個悠遠縹緲的聲音,從鎧甲內部,清晰的傳出來。   「天蒼蒼兮地茫茫,乾坤渺兮斬八方。」   眾人還沒會過神來,密集的劍氣,爆發成雨,以黑魔鎧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激射橫飛,所有人雖是立即催起護體神功,卻沒半個抵擋的住,全給擊的倒飛出去,皮開肉綻。   不僅主動進擊的數人如此,連帶後方靠得最近的十數人,首當其衝,給劍雨轟破護身真氣,連連倒退中,承受不住萬千劍雨的狂剁,慘嚎聲裡,給斬的血肉饃糊,轉眼間屍骨無存。   僅僅一招,堪稱完美的封魔大陣被破,場中人人皆傷。恍惚中,黑色惡魔站起身來,一雙金色眼睛裡,赤紅的血光暴漲,在黑魔鎧的周圍,籠罩著一層深黑的魔氣,張牙舞爪,猶若實質。   斜斜一瞥眼,地上斷臂騰空飛了起來,自動接到斷處,鐵木真右手在接合處閃電般連點數指,筋肉骨骼「喀喀」作響,一片驚異聲中,枯萎的斷臂已經完好如初,血肉重生。   鐵木真向前走了七步,一手指天,一手觸地,聲音莊嚴,長吟道:「指天為名,拄地為身,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眾人為其威勢所震,全數呆立,面具之下,鐵木真有了抹冷酷的笑意,一抬足,以肉眼難見的高速,瞬間便移至一人左側。   可憐那人還沒來得及發覺,就給鐵木真抓住左腕,奇異的真氣,好似把心脈當成琴弦撥弄,急衝而上,鐵木真把適才戰役中所背負的高速心律傳給了他。就在一秒內,那人的心跳,高達每秒七百二十下,沒有人能承受這種心律,任何高手都不行,就在三賢者欲奔來搶救前,那人慘叫一聲,以心臟為震源,整個胸膛炸的粉碎,慘死當場。   各人俱是大駭,剛想再組聯合攻勢,鐵木真胸膛一陣起伏,「噹!」的一聲巨響,強大音波化為衝擊震波,直接擊打在每個衝過來的物體上,凡是波及到的無不頭暈目眩,功力淺的甚至傷重嘔血,而幾個想衝過來突襲的白鹿洞高手,當場灰飛煙滅。   發聲器官,是鐵木真的心臟,西王母族的至高秘傳「寂滅心鍾」。   「能知世間一切法」,現在沒有人會懷疑這句話的意思了。   「可惡!」「不能讓這魔王再害人!」突破心音衝擊,三賢者以丁字陣形衝上,鐵木真冷笑一聲,正要應付,陡聞上方異響,卻是西王母飛身以「繞指柔紅」襲來。   「嘿!還想故計重施麼?」指勁對指勁,「爆靈魔指」將「繞指柔紅」轟至潰不成軍,西王母大驚,兩條繞身綢帶靈蛇飛竄,擋在身前。「轟」的一聲,綢帶炸成漫天碎屑,西王母以絕頂輕功卸勁飛退,勁猶未止,她凌空一個折彎,抽出腰間一雙短劍,天地刃、宇宙鋒,再行攻上。   鐵木真一指逼退敵人,目光卻掃向三賢者。於此同時,三賢者只覺前方一堵氣牆推來,勢若排山,三人不約而同出招擋架,卻一齊給氣牆震回原處。   「給吸掉大半功力,還有如此神威,太上天魔果然深不可測。」敖洋看在眼底,實是駭然。他與胤嗣未有出手,站在一旁,希望能看出鐵木真的破綻。   而另一邊,鐵木真不待西王母攻上,身形一起,將西王母、三賢者甩至身後,繞場而奔,所經之處,儘是血肉橫飛,天魔勁非但無堅不摧,更是無孔不入,只聞得慘嚎聲不住響起,一具具給蝕盡血肉的乾屍紛紛倒地。   三賢者看得眥目欲裂,死傷的眾人裡,多半是他們的同僚、好友,其中更有師門長輩,雖然功力未至天位,無法實際參與戰鬥,卻都是鐵錚錚的大好男兒,在無數戰役中奉獻良多,現在卻給像殺狗一般屠戮殆盡,怎不令他們悲憤難當。   鐵木真在鎧甲下滿意地笑著,如果艾兒西絲在,她會發現,這時的鐵木真,渾然不似平時。通紅的眼瞳裡,只有嗜血的瘋狂。大幅提昇的魔氣,直衝入腦,讓他成了個十足十的魔王。   不到一刻鐘,便在舉手投足間,已給他殺掉二十多人,而也直至此時,眾人才真正明白,「黑色惡魔」的傳聞,到底有多可怕,比較起來,剛剛持續近一日的激鬥,不過如兒戲一般。   在前半場的戰鬥裡,鐵木真不欲多傷人命,又曾發願禁用天魔勁,始終未有出重手,而艾兒西絲死後,他心情沮喪,戰意低落,加上中毒、受傷、被封在先,故而一直處於劣勢。但此刻十二重天初成,全身魔氣前所未有的高漲,狂飆的殺意,再難遏制,鐵木真毫不留手,全力出招,眾人錯估對手實力,措手不及下,死傷慘重。   西王母、三賢者竭力搶攻,鐵木真頭也不回,僅是以護身氣罩將四人牽制,全副精神享受在殘殺的過程上。皇太極、卡達爾的拳掌難以奏效,便連陸游、西王母的神兵也無用武之地,四人打得心底直沈下去。   剩的人越少,鐵木真的手法就越凶殘,一人給他揪住雙手,硬生生扯成兩半;而旁邊一人則是扯出肚腸,繞在頸上勒斃,一聲聲淒厲慘叫,變作山上余響,久久不絕。   胤嗣尋思道:「他以天魔勁殺人,卻不吸蝕對方內力,這是為何?是了,他功力大進,自然不屑吸蝕這無關緊要的小小內力。」自太上天魔現世,他一直仔細觀察,卻找不出半絲可乘之機,鐵木真一舉一動,渾然天成,不留半點破綻,更隱隱透出克制舊有天魔功的痕跡,顯然太上天魔的境界,完全超乎前頭十一重天的境界。   旁邊的敖洋亦是冷汗涔涔,腦中搜遍平生所學,就只有一個問題,「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而場中,鐵木真的目標僅剩一人,那是一名白鹿洞長老,名醫柳江南,實力不俗,是陸游師叔。見到師叔危難當前,陸游驚駭得大叫。   「師叔,小心啊!」   問題是,小心,有用嗎?魔王再次移位,出現在柳江南的面前。   「太……太恐怖了……」柳江南顫聲道。當醫生,本已慣看斷肢殘臂,但這麼血腥的殺人手法,仍是讓柳江南看的呆了,而死亡的陰影,已籠罩至他的身上。   鐵木真舉掌一砸,威猛掌力,無異於萬斤鐵柱,將這一代名醫,由頭至腳,給打成一團稀糊血肉。   「天殺的魔族,還我師叔命來。」陸游悲憤不已,挺劍疾衝,兩名兄弟唯恐他有失,奮身合攻。三人的攻勢,全撞在氣牆上,天魔勁怒湧過來,便連卡達爾也卸之不去,三人如遭電殛,臂上肌肉萎縮冒血,千鈞一髮之際,聯手全力將入體異勁逼出,三賢者一齊吐血飛退。   同時,西王母也不得不撤身後退,雖沒鬧得像三賢者那麼狼狽,卻是鬢髮微亂,臉色蒼白,握著短劍的雙手顫抖個不停。   「哈哈哈……」鐵木真冷笑起來,剛要行動,天上星光受到催動,九顆主星再度大放光明,射下星光柱,困鎖鐵木真。   眾人大喜,正想故計重施,大加圍攻,哪知鐵木真抬頭仰望,冷喝一聲,「討厭的天。」手指一指,濃密的魔氣,急湧至半空,遮蔽了點點星光,也阻絕了將要降下的大氣壓力。   現在,一如適才柳江南的感受,每個人都給強烈的恐怖感,緊緊攫住,在他們眼前,鐵木真就像個不可能被擊倒的魔神,高?高聳立,讓人心膽俱寒,提不起奮戰的意志。   鐵木真舉目橫視,眼光從眾人面上掃過,血一般濃艷的紅瞳,令每個人心底七上八下。   如果說剛才的行為是清場,那麼,真正的戰鬥就要從現在開始了,可是,實力相差如此懸殊,這戰鬥又從何鬥起?   眾人俱是竭力思索著可用的招數,有某些屬於天位高手的禁招,能吸納自然能源為己用,令己身實力強大百倍,無堅不摧,但發招時耗力之大,往往令發招人也力竭而亡,更何況控馭天地之氣稍有差遲,立刻便是爆體身亡的慘劇,是以不到拚命、同歸於盡的關頭,絕不使用這類大排場招數。   現在,既不用擔心傷及無辜,而局面也處於生死一瞬的危險關頭,該是把所有顧忌拋開的時刻了。   但是,該由誰打第一陣?   越後面出手的存活機會越高,更有可能看出鐵木真破綻所在,這道理人人皆知,又有誰願意當這冤大頭。   「二弟、三弟!」皇太極望向兩名拜弟,他與魔族仇怨極深,本身孤家寡人,此次又是報仇而來,決心捨了這條性命,讓兩名手足有成功的機會。   「大哥!」「大哥!」兩聲感動的呼喚,而卡達爾的聲音卻顯得有些異樣,他響起剛才想到的些許端倪,懷疑的目光望向二聖。   察覺到卡達爾的不安,敖洋冷笑一聲,牽起西王母柔夷,低聲道:「怕嗎?」西王母眼中有懼意,臉上卻綻放出笑靨,握緊敖洋鐵掌,嬌笑道:「不怕。」   兩人相視一笑,彼此會意,都覺得只要能如此並肩抗敵,便是立刻戰死也絲毫無懼,手下一緊,便要一同搶上,陡聞耳畔風響,灰影掠過,搶先立於鐵木真身前,正是胤嗣。   此舉令眾人大吃一驚,原本在這樣的情勢,人人都怕給旁人坐收漁利,而其中特別招惹忌諱的,便是這名魔族皇子,哪想到他會主動出頭打第一陣。   但這樣的想法,卻是太不瞭解胤嗣了。玄燁的十餘名皇子,多半是高傲不馴之輩,胤嗣尤是其中翹楚,他當年便極為蔑視人類,怎能容忍與人類聯手,更不屑與這干人算計這等小心眼,故而看見他們臨敵之際仍算計不休,心中鄙夷,仗著對自身武功的信心,率先出擊。   胤嗣的步子不大,前進的速度也慢,面對比自己高上一班的太上天魔,他不敢有絲毫懈怠,打起全副精神,令全身上下無可乘之機,緩慢地向前。他腳下步伐依足某種旋律,每走一步,身上的天魔功便強上一分,而當他步至鐵木真身前,最強的天魔功會凝聚在一招內發出。   望著世上僅剩的幾名血親之一往己走來,鐵木真雙眼赤色稍褪,隨著瞳中身影漸漸清晰,竟似有某種情感緩緩流動。   胤嗣從來就不是一個膽怯的人,但此刻,每前進一步,就有一股莫可抵禦的壓力,迫得他呼吸急促,舉步維艱,饒是如此,他的每一步仍是既沈且穩,筆直地一條線往前,分毫無誤。   三賢者看在眼底,心中佩服,知道倘若換做自己,說不定在步進鐵木真十丈之內時,就給龐大壓力壓折了腿腰。   二聖卻暗叫不妙,胤嗣步子雖穩,但每一步的足跡卻深,在石子地上踩出一個個的足印,換言之,儘管外表不露破綻,胤嗣的內心已然怯了。   鐵木真沒有出手阻攔,胤嗣每往前一步,鐵木真身上的魔氣有若實質,壓得他氣息不暢,而只有天魔傳人才感應到的強弱訊息,更令他心驚不已,全力鎮定,兩人雖未出手,但彼此間的針鋒相對,卻已在每一步、每一呼吸、每一瞬眼神交接中展開。   不需要別人相信,兩兄弟目光相會之際,也同時在交換著彼此意會的心語。   「為什麼要打頭陣?」   「因為所有人中,我最強。」   並不是心理戰的手法,只是兩個出生以來從未見過的親兄弟,在進行最初也是最後的兄弟對談。   「原本是死人的你,為什麼還要出來?」   「身為天魔傳人,不能永遠沈寂,我必奪還帝位,重掌魔族大權。」   「奪位,必要能忍,必要能狠,為何蠢得與我正面對上?」   「魔族皇嗣之爭,豈能假手外人?便要身亡,只能身亡於彼此之手。」   「所以,你永遠輸給四皇兄!」   心語交談間,週遭的一切彷似全靜止下來,天地間僅餘彼此二人,而當胤嗣再次驚醒,蓄滿他全身勁道的一拳,已經結結實實地轟往鐵木真胸口。   「勁道發揮得很好,堪稱得意之作。」胤嗣這樣想著。   「砰!」地一擊,擊在天魔鎧上,黑色鎧甲沒起半絲細紋,胤嗣亦沒來得及有任何動作,鐵木真爆雷似的重拳,已擂在他小腹上。   轟!   骨碎與噴血聲同時響起,夾著內臟碎屑的鮮血噴灑在半空,胤嗣整個人血箭一般射起,直撞至百餘丈外的山壁,嵌在山壁中,餘力爆發,山壁猶如軟沙,癱塌頹圮,將胤嗣身體埋於其內。   一招一擊,胤嗣潰敗於太上天魔之下,身受重傷。天位之爭,級數差距就是一切,即便是瀕臨齋天位頂峰的功力,也得慘敗收場。   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眼中紅光再次大盛,鐵木真回過頭來,慢慢慢慢地訴說了他沒出口的語句。   「下一個,是誰?」 隕星篇 第十四章 死鬥 隕星篇 第十四章 死鬥   正當鐵木真、胤嗣全神貫注於彼此時,旁人也絕沒閒著。   卡達爾心念急轉,遍思平生眾多絕技,都覺不可行,以自己功力,便算傾盡所能,配合自然威力出招,也計決傷不得這個差上三天位的太上天魔,徒然賠上一命而已。更可怕的是,如果一招殺不了他,他就能立刻領悟這一招的奧義,因此時間拖的越久,只會讓他越來越強。   可是,難不成就這麼認輸了?艾兒西絲的血仇、人類未來的希望,豈不是就此斷送了。正自著急,肩頭給人輕輕一拍,背後,皇太極神情凝重,沉聲道:「是時候了,就用那個技巧吧!」   卡達爾一怔,隨即會意。   論起太古魔道上的成就,皇太極幾乎是當世第一,而在不斷的研究中,皇太極發現,萬物皆由分子、原子的小單位所組成,當原子受到巨大能量沖激,排列失控,進而發生分裂時,會誕生無可估計的大力量,皇太極在武道上的修為亦高,便由之創了一套武學。為了要造成原子分裂,需要龐大的能源,非一人所能施展。   卡達爾經皇太極一說,登時醒悟,道:「不錯,這是咱們唯一的生路了。」當下更不遲疑,兩人盤膝而坐,由卡達爾將魔法力輸入義兄體內,逐步累積能量。   解決了八皇兄,鐵木真皺起眉頭,似是察覺了不對,邁著大步,向兩人走去。陸游大喝一聲,挺劍護在兩人身前,鐵木真揮掌拍下,陸游展開抵天之劍,穩穩抵住。   哪想到,鐵木真將下拍的掌力,陡然轉為橫拖,一來一往急遽變化間,力道實在太大,抵天神劍承受不住,劍勢潰散,陸游本人給震過來的巨力,轟得離地而起,直飛入半空。   五百年來,抵天神劍首度失守。   給這麼一耽擱,敖洋、西王母已攔在身前,朱槍、短劍封死鐵木真去向,他們不清楚皇太極的意圖,卻知道絕不能讓敵人破壞這一絲希望,所以豁盡力氣阻攔。   「也好,先把這兩個礙事的給剷除了。」鐵木真微一揚手,繞身天魔勁如毒蛇洪水似地爆起,亂攻向兩人,敖洋見來勢兇惡,搶身在前頭,護住西王母,當長槍給天魔勁爆成木屑,兩人險險而退。   甫一站定,敖洋反手背後,檠出隆基弩斯之槍。布套一掀,一柄鑄有蟠龍紋的銀色長槍,威風凜凜,寶光流竄,熾熱灼氣撲面而來,端的是氣勢非凡。這是他龍族鎮族神器,施用時耗力劇烈,可是威力也堪稱驚天動地,倘若配合強橫殺招,便有希望與鐵木真抗衡。   只不過,當他檠槍在手,一個聲音也同時響起。   「龍之槍配上天驚五擊,這算盤確實不錯,很好、很好。」   敖洋、西王母身體劇震,不敢置信地循聲望去。他們非常驚訝,倒不是驚於自己的戰術給料到,更是沒想到會給人看穿自己二人的真正身份。   鐵木真緩緩道:「你們的滲透功夫當真了得,竟連龍族、西王母族兩大聖地都滲透了進去,而且還是這麼高的位置……」他的聲音裡,似有幾分遺憾,而慨歎的內容,只有他本人方知。   鐵木真並沒有壓低聲音,所以這番話全給三賢者聽在耳內,心頭都是一震。皇太極、陸游不知真相,卻也感覺到事情並不單純。   卡達爾卻是猛地想起一事,在雷因斯王立研究院求學時,曾聽前輩提起過,大陸上有某個神秘宗派,其存在是真是假沒人能肯定,但傳聞中,這宗派勢力深入大陸每個角落,甚至遠及魔族,自古至今,始終在暗影裡活動,與風之大陸歷史關係甚深。鐵木真適才所言的「天驚五擊」,便是這宗派的一門絕學,知者甚少,而看二聖的反應,顯然是給說中心事,難道他們當真是這宗派之人。   詫異的神色一閃即逝,西王母沈聲道:「陛下好眼力,我二人已竭力隱藏,自信沒有半分破綻,想不到還是給您從武功家數中看了出來。」為了擊殺鐵木真,他二人手下使盡全力,無法保留,所以才認為是給鐵木真認出了武功家數。   「不是武功!」   「咦!」西王母難得地再吃一驚,她不以為除了內勁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破綻。   「你們的眼神,與旁人不同。」   「眼神?」西王母大惑不解,但此時大敵當前,也無暇思索這問題。   鐵木真心下瞭然,早先混戰中,全場七十二對目光,就只有敖洋、西王母的眼裡,沒有仇恨,沒有三賢者一般的憤慨,甚至連半分激動都沒有,這說明他們別有所為而來,也讓自己由此肯定了他們的身份。   這點,可能連他們自己都想不到。   「有龍之槍助力,便令你們能負荷起天驚五擊的浩瀚之氣。天驚五擊,一擊強過一擊,縱是差上兩天位,也有五成勝算。」鐵木真道:「不過,不知道你們兩人能發出幾擊?」   敖洋沒有答話,只是握住西王母的手,不住將愛侶傳來的真氣匯入體內,以此行功,吸攝天地間的自然能源,預備出招。像天驚五擊這類招數,威力固然駭人,但發招時大量耗損本人精氣,每發一擊,往往便要嘔血一升,功力差點的當場就沒命了。隆基弩斯之槍亦有同樣凶險,當下別無他法,只希望在兩人力盡前,能先擊斃這黑鎧惡魔。   當敖洋將兩人功力匯聚至頂峰,槍尖斜舉,剎時間,山頭狂風大作,飛砂走石,怒飆的旋風,夾著沛然無匹的能源流,襲向鐵木真。   「好,第一擊是風。」   面對如此強招,稍一不留神,腳下竟有些虛浮,給風力捲動,鐵木真沈聲吐氣,運起天魔功,踩著千斤墜的勢子,止住身形。這天驚五擊他僅是耳聞,據說能配合自然能源發招,而今看來,聲勢果然非同小可,若非二聖功力不足以發揮,殺傷力應當遠不止於此。   風刮得越來越強,鐵木真雖能穩穩站定,卻也無法以目視物,只能閉著眼睛感覺來勢,同時增強護身氣罩的威能,來抵禦這刮骨一般的疾風。   三賢者距離得遠,三人以餘力組了道氣牆,得保不失。   第一擊動了。   敖洋、西王母一齊縱身,乘著旋風,隆基弩斯之槍毫無花巧,銀光如虹,直刺鐵木真;天地刃、宇宙鋒順著風勢,化作千百道光影,環剁週身各處要害。   「好。」鐵木真不慌不忙,看準了風向,身形急轉,將西王母的斬擊卸去大半力道,只斬在天魔鎧上,迸出點點星火,但雙臂卻是好整以暇負於身後,週身迸發出一道氣流旋風,風中隱傳聲聲悲嚎,比剛才敖洋所用的「昇龍氣旋」更強烈淒厲了不知道多少。   「昇龍氣旋最高境界──龍嚎千里!」敖洋駭然道。   「正是。」長笑聲中,以第十二重天魔勁變化發出的昇龍氣旋,已將槍勢硬生生鎖死,再難寸進。表面上贏得漂亮,私底下卻也給震得兩臂發麻,血行不順,鐵木真心中一驚,「這天驚五擊果然有些門道,並非浪得虛名啊。」   二聖更不好過,鼓蕩的風極之氣無法去盡,反激回來,兩人俱是眼前一黑,情知已受內傷,當下不顧狂風未止,攜手並躍而上,吸攝別種自然能源,預備發出第二擊。   距離戰場百丈外,山石之下,一股異樣黑氣,隱隱醞釀。   鐵木真將真氣運於雙臂間來回數次,通暢血脈,凝神預備著第二擊的來臨。   「第二擊,會是什麼?」這個念頭才剛起,上方一股灼熱風壓迫來,敖洋、西王母蒼白著臉,將凝聚完成的火極之氣,混於風中,全力轟出。只見風助火勢,數道烈火旋風,猶如九天炎龍,吐著熾盛光舌,天火熊熊,焚空而來。   鐵木真露出凝重之色,猛吸一口氣,體內骨骼喀喀作響,週身魔氣忽地實體化,重重黑氣,組成氣罩,將他團團包裹於其中。火龍飆至,尖錐似的火勁撞在護身氣罩上,爆出連天巨響,火舌四竄,逼得周圍全燃起燎天炎柱。   僵持片刻,二聖再難持久,將體內積蓄的火極之氣一次放發,火龍忽地粗壯數倍,正要鑽破黑氣之際,氣罩內產生一股極強的吸蝕力,頃刻間便將數條火龍吞入黑氣之內,過程之快,半點聲息也沒來得及發出,連帶周圍燃起的火柱,一併給黑氣吞沒。   黑氣散開,鐵木真雙目緊閉,面上泛起濃濃黑氣,顯出痛苦的神色,不久,口中呼出一縷白煙,無比高溫,燒得週遭空氣嗤嗤作響。竟是以天魔功的絕頂修為,強行將火極之氣吸入體內,無影無蹤。   半空中,敖洋、西王母不約而同地噴出大口鮮血,卻沒有絲毫停留,兩人身形合一,自空中急速俯衝,要在鐵木真回氣之前,擊出第三擊。   人未至,漫天水勢如巨浪咆哮,澎湃不可當,直壓向黑鎧惡魔,誓要將其淹沒於無邊巨浪。   第三擊,是水極之氣。   敖洋、西王母的功力已連成一線,連發兩擊而無功,令他們的腑臟齊受重傷,此時一面滑翔,嘴角亦不停有鮮血溢出。這第三擊可說是他們畢生功力所聚,亦是身體所能負荷的極限,倘若這擊再不奏效,體內氣血已竭,再也無能出第四擊了。   沿著滑翔的軌道,巨浪排空之勢越發浩瀚,便當兩人信心大增,一幕景象令他們心涼了半截。   鐵木真往地一蹬,人躍於空,竟主動迎擊來了。   雙方將交鋒的剎那,鐵木真掄起左臂,一拳轟在龍之槍槍尖,兩股巨勁相觸,倒迸出強猛的罡風,似流星天雨,亂墜於地,把地面射得千瘡百孔。勁道一時僵持不下,但第三重水勁爆發,如江河潰堤,海嘯噬天,澎湃絕倫,將勢道已老的天魔勁瞬間轟潰,趁勝湧向鐵木真。   二聖方自大喜,但隨即的變化再次令他們寒了心。鐵木真也鼓起第二重天魔勁,而其中更雜著別的東西,怒焚的火焰立刻將水勢蒸乾,正是適才吸入體內的火極之氣。   空中炸雷似的連珠爆響,雙方再不停留,將體內的自然之氣毫無保留地轟出。龍游於水,敖洋槍勢在巨浪中更是靈動莫測,不單將負擔減至最低,更將水極之氣的優勢發揮淋漓盡致;而鐵木真的天魔功,在火極之氣助威下,亦是殺傷力大增,每每水火遭逢,拳槍對轟,便將對方的攻勢整個震潰。   激烈的交手,打得空中風雲色變,異光不斷,地上的三賢者只看得驚心動魄,渾然忘了身處何處。最後,鐵木真將火極之氣匯於拳中,十二重天天魔勁全力擊下,正迎上對方逼出剩餘水極之氣的最後一槍。   轟!   巨響中,最後的火極之氣強大無比,將對方槍勢徹底轟潰,鐵木真正要以天魔功一舉殺斃對手,忽覺身體劇震,給二聖最後一槍殛得渾身發麻,氣血翻湧不休。   「好傢伙,居然有這等手段。」鐵木真大吃一驚,要知那電能是單一自然之氣中最強一種,二聖縱得龍槍之助,本也喚之不出,卻是西王母眼見無幸,兵行險著,在水極之氣將盡時,拼著全身氣血枯竭,瞬間聚力發出些微電能,電遇水勢,威能大幅增強,又是鐵木真未及料到的奇招,一拼之下,天魔勁被破,經脈立時受創。   二聖情形更慘,體內真氣渙散,如斷線風箏般遠遠飛出,好不容易才拿定樁子。敖洋不顧自身嘔血連連,搶先握緊了愛侶手掌,一探之下,立即虎目含淚。   西王母以全身功力幫著連發三擊,氣血早已嚴重受損,最後那一記奇招,更是在氣血將盡時,拼著性命不要,強行聚力,電能一發,她自己也經脈迸斷,氣息奄奄。   敖洋平素沈默如金,此刻卻極難得地聲音哽咽,「妹子,你又何苦……」西王母在懷中淺淺一笑,重傷欲斃之餘,自是花容慘淡,卻仍看得出那份為郎捨身的喜悅之情。   儘管平時相隔一方,會面時日無多,但兩人之間確實是依戀情深,這時眼見愛侶傷重,敖洋也存了不活之念,當下真氣一提,乏力的右手再次舉起龍槍,重新開始吸納自然之氣。   三賢者看在眼底,暗叫不妙,傳聞中,天驚五擊一擊厲害過一擊,而最後兩擊的殺傷力,更是強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非齋天位以上不能駕馭。合二聖之力連發三擊已是極限,事後非得大病一場,功力大減不可。現在敖洋意欲獨力發出第四擊,那是決心一死已報紅顏,不願獨活的意思了。   只聞大地震動,由緩而劇,便如早先太上天魔現世,地面迸裂出多道地塹,吞沒掉地面上各具殘屍,大小樹木一一倒下,地縫底咽嗚鳴響,很快便響到了令人兩耳生疼的地步,遠近山峰受到感應,一齊作鳴。頃刻間山動地搖,鬼哭神號,又是火起,又是地鳴,彷彿末日降臨。   「什麼招數這麼厲害?」陸游挺劍護在兩名兄弟身前,暗驚道:「莫非當真是凝聚了天地元氣!」   天位高手雖號稱能吸攝天地元氣,但往往僅能摘取一種自然之氣,二聖能連用風、火、水三極之氣,已是極了不起的成就,但現在風火齊動,群山皆鳴,顯然敖洋已突破過往常識,直接吸取大地元氣出擊,這怎不令陸游心中狂跳。   他暗思道:「我白鹿洞武學練至顛峰,有一式飛仙之劍,也是號稱能吸攝天地元氣,不知是否也有如此磅礡之威?」   鐵木真亦為之悚然,似乎也顧慮不能輕易接下此擊,天魔勁一提,不待體內氣息平順,躍身飛起,要在敖洋吸攝完全之前,先將之擊破。   才飛至中途,敖洋大喝一聲,眼耳口鼻一齊濺血,一張臉漲成青紫色,全身筋肉賁張虯起,幾欲爆裂,顯然已經將群山地氣吸納完畢,瀕臨失控邊緣,而手中龍槍驟然爆亮,赤金色的飛焰將天空照得通明,更把雲層如波浪般向兩旁滾滾迫去,正是猛招來臨前兆。   「敖洋已是強弩之末,沒必要與他硬拚,浪費功力。」心念一動,鐵木真雙目紅芒再亮,將天魔勁鼓至高峰,身體急旋,整個人化作一枚尖錐,向上刺去。   敖洋手一舉,正要挺槍出擊,哪知手臂酸軟,不聽使喚,再一提勁,整條手臂毛孔破裂,溢滿血珠,險些就要當場粉碎,而數道真氣直衝入腦,疼痛難當,心知自己功力不足,雖然能成功吸攝地氣,卻無能控馭使用,唯一之法,只有在敵人貼近的瞬間,自我引爆,拚個同歸於盡了。   轉眼間,鐵木真已至,尖錐中心直指胸腹,敖洋長吸一口氣,便欲運功,忽地聽見一聲痛楚呻吟,原來天魔勁波及甚廣,此時敖洋體內盈滿地氣,不懼侵蝕,但懷中的西王母,卻直接給蝕去手臂肌膚,痛得哼出聲來。   這一分神,時機已逝,鐵木真立時變招,欺近身來,輕輕伸掌,貼在敖洋胸口,跟著,一聲破鑼也似的悶響,就像某種金屬器物突然朽了般,竟在他小腹炸開了個猙獰的血洞。   龍體聖甲,足以讓任何外部攻擊無力化,但是,純走陰柔的天魔勁,卻潛入了他的體內,爆破了所有的器官,開膛裂腹。   敖洋慘嚎出聲,仰天便倒。他絕不甘心,以群山地氣之威,倘使能夠發出第四擊,又或是用以自爆,必能重創敵人,偏生自己什麼也沒能做到。   突然,他瞥見不遠處隱隱竄起的黑氣,心念一動,將地氣全數灌入龍槍之內,在墜下空中之前,奮力將龍槍遠遠擲出。   黑氣似有感應,山石下悶響不絕,魔氣沖天。   陸游看準墜勢,頓足一躍,硬生生地將敖洋拉開,順手挾起西王母,飄身急退。既是戰友,他便不能眼睜睜地看他們死得如此淒慘。   擊斃敖洋,鐵木真縱聲長嘯,狂態睥睨,似是得意不已,眼中紅芒殺氣閃耀,隨手便要補上一拳,將二聖連帶陸游轟殺。   「鐵、木、真!」   忽然又一聲大喝,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響,心跳加快,百丈外,所有山石爆成碎粉,一道人影沖天而起,正是雖敗未死的胤嗣,鎮傷之後捲土重來。他伸手接過飛來龍槍,身形一轉,動作迅捷無倫,兩道紫電芒還射鐵木真。   驚見電芒,鐵木真亦給逼得收招抵禦,勁灌於臂,一揚手便將電芒擊潰。   地面上,敖洋、西王母俱受致命重傷,全仗精純的先天真氣續命,拖得一口氣。兩人咳著血,敖洋用手指了指卡達爾,陸游會意,將兩人移至卡達爾身後,把手貼在卡達爾後心,輸送著殘存的功力,希望能為誅魔大業,盡最後一點力。   胤嗣幾下旋身,已將槍內所藏地氣全數吸納,以他齋天位頂峰的功力,自不可與敖洋同日而語,磅礡地氣在體內運轉自如,鎮住早前所受傷患。只見他週身環繞著一層彩光,若有還無,連肌膚都泛起白玉般的光華,顯然天魔功在連續刺激後,大幅提昇,隱約有突破齋天位的現象。   「皇弟,你我未了之戰,便在此一擊內了結吧!」胤嗣連發數道電芒,爭取時間蓄氣。他雖能駕馭地氣,卻不能用基弩隆斯之槍,更不會天驚五擊,自然沒辦法替敖洋擊出第四擊,故而必須藉此地氣,換做本身的魔門絕學出擊。   下方,二聖傳功完畢,體內功力點滴不剩。「大哥……」「妹子……」敖洋、西王母用最後力氣,牽握住雙手,相視一笑,了無憾恨,就此力盡而歿。陸游將兩人並首排好,低頭默頌,為戰友祈求冥福。   「皇弟,接招吧。」胤嗣左臂一振,十數道灌滿大地能源的電弩弓箭,疾射鐵木真。   卡達爾心下歎服,不管人品如何,胤嗣的武功,確實僅次於鐵木真,遠勝諸人。凝聚電能發招,已是天位武學中的最高段,而胤嗣初學乍練,不僅一發十餘道,而電光亂竄間,竟隱見蛟龍形象,當真是強絕之至。於大拙間見至巧,單只是這一手,胤嗣足以穩立宗師之位,只是,對太上天魔而言,這招似乎還嫌不夠。   驚見來招,鐵木真笑了起來,虛捏劍訣,當胸橫立,劍勢若萬里長空,將電弩輕輕接下,竟是陸游的成名絕招,抵天神劍。   鐵木真武功遠在陸游之上,反手一個轉折,已將電弩一一化消,好整以暇地瞪著胤嗣,看看他還有何絕招。   胤嗣浮起了抹得意的笑容,鐵木真腳下陡然一空,方圓二十丈的空間,化成了個無底深洞,猛烈的颶風,造成強大的吸引力,將上方的所有物體,全吸扯入內。鐵木真狂提功力,想要凝住身形,僵持了一會兒,支撐不住,黑色的身影,化成了一個小點,倏地消失在洞裡,想是給吸進去了。   在無物可吸後,深洞急速合攏,一切回復平靜,除了微風吹拂,看不出有任何異狀。   卡達爾倒抽了口涼氣,如果說他剛才是歎服的話,現在簡直就是五體投地了,胤嗣所用的招數,「星辰之門」是最為罕見,也是最危險的秘術。此一秘術藉著龐大的能源,打開異空間的障壁,把強敵丟棄至異次元,任敵人魔力再強,也只能在異空間漂流,直至遇上千萬光年才有一個的時空隙縫。   這類的招數,超脫所有武學窠臼,幾近魔法幻術,是魔族五大至高絕技之一,難中之難。據卡達爾所知,這通常是由數十名資深長老,聯合施為;而以一人獨力施展,這卻是想都沒想過的創舉。這樣的一擊,鐵木真縱有通天本領,也回不來了。   胤嗣臉色發白,腳步踉蹌,似是耗力過大,連站也站不穩,儘管如此,面上卻充滿喜色,欣喜自己一擊成功,打倒了太上天魔,這是足以永留魔族史的大事。   他的歡喜,並沒有能夠維持到下一刻,鐵木真的聲音,在耳際響起。   「很精彩的技巧,確實有讓朕戰敗的能力,差一點八皇兄就成功了!」   胤嗣大駭,腰腹間給鐵木真一腳踢中,爆飛至百丈高空。   「由何而來,從何而去,八皇兄,永別了!」   呼喝聲中,鐵木真擎天一拳,搗在胤嗣心窩。淒厲的血柱,自背後如箭噴射,胤嗣心核盡碎,手中龍槍直飛出百里之遙。一代魔族強者,就此斃命。   鐵木真有些喘氣,修成太上天魔後,他是首次有了驚懼的感覺,星辰之門,確實是很厲害的絕招,他差點就給拋留在異次元飄蕩了。所幸,鐵木真當機立斷,把部份功力凝成副體,以留形借體之術,避過一劫,遁回人間。 隕星篇 第十五章 超越 隕星篇 第十五章 超越   所有的敵人都已被清除,鐵木真的目光,移向了三賢者。最強的強者均已死絕,這三隻天差地遠的螻蟻,完全不在他眼下。   皇太極、卡達爾,冷汗涔涔,要讓靈子能源達到原子分裂的臨界點,需要的龐大能源,超乎想像,雖然兩人合力,再加上了敖洋、西王母的臨終相助,數度把能源推上高峰,仍是差了一點,始終徘徊在臨界點的邊緣,無法引發分裂變化。   如果就此撤手,先前的努力勢必作廢,而最後的結果,也難脫死局,是以兩人明知死厄臨身,竟是不敢移位,努力地再推功力。   陸游自抵天神劍被破,給震傷兩處筋脈,無法動手相助戰局,一直在旁調息,觀察破綻。眼見己方頹勢,兵敗如山倒,陸游一咬牙,決意使出白鹿洞最後絕學,飛仙之劍,同時吸引九天九地元氣為己用,以之攻敵。   這招的難處,在於如何集氣,以及一介血肉之軀,又如何承受天地間的沛然元氣。當龐大能源,山洪爆發似的湧入體內,只要功力稍有不純,立刻就是爆體而亡的慘劇。敖洋的狀況,就是最佳例證,以他強天位實力尚且如此,換做自己,結果可想而知。又何況,他僅是吸攝地氣,而飛仙之劍,卻是同時吸攝九天、九地所有元氣。   以自己的修為,哪有能力吸來這許多能量,又哪能負荷了?   所幸,九地元氣已由敖洋集成,胤嗣凝固,此刻尚未完全散去,卻是佔了天大的便宜。   經藏圖譜中曾言道,若能練成白鹿洞第一品的三套劍法,內外功均至化境,便有資格使用。然而,此招對身體傷害莫大,畢生僅能使用一次,回顧過往的白鹿洞高手,凡用過飛仙之劍,不是當場爆炸,就是力竭而亡,唯一的幸運者,憑著超卓修為全身而退,也在事後武功盡失,成了廢人。   陸游的天份,眼下的修為,都已是先賢中的佼佼者,白鹿洞三十六絕技,早已精熟,卻發夢也沒想過用此禁忌的一劍,而此刻,只得拚死一試了。   長吟一聲,清若龍嘯,陸游飛身半空,凝玉劍舞成一團銀光,掌握著劍意,將胤嗣適才所用,尚未散去的群山地氣,重新招來。無可想像的地脈洪流,怒湧至體內,陸游僅在瞬間,便感受到撕裂般的劇痛,根本來不及吸納九天之氣,全身肌肉脹裂,體內真氣如亂馬奔騰,不能控制,就快要爆炸了。   「還是不行嗎……」   危急之際,西南方一道紅光,沖天而上,迅速流竄過滿天星斗,整個天空,倏地大亮,點點星光,紛射而下,將遮蔽天空的魔氣,蒸發的點滴無存。強大的九天元氣,自月面反射,匯成星光柱,透入陸游體內,原本快要撐爆經脈的地脈能源,得到中和,而陸游得此之助,一身修為,暫時躍昇至另一境界,只覺天心人心,交融無間,匯流的天地之氣雖然澎湃,卻是與己無涉,操控自如了。   九天元氣雖然龐大,相對的,負擔也就更大,饒是以胤禛的超凡修為,卻也禁受不住,腳踏罡步,傳鳴天星之餘,口中鮮血開始滴涓流下,在一旁護法的眾高手,身子也劇烈搖晃,人人口角溢血。   太上天魔的功力,實是超乎預料,可是,三賢者的潛力也尚未見底,胤禛有自信,三賢者有辦法把鐵木真逼到那最後一步。   看著這許聲勢,鐵木真發覺了不對,飛步搶上,決意要先發制敵。   皇太極、卡達爾心焦如焚,正要盡棄前功,去掩護陸游,另兩道奔湧的宏大內勁,自天頂狂衝而入,瞬間就衝破了臨界點,靈子能源開始進行了分裂,兩人大喜,連忙加速功力運行,要趕緊去助兄弟游一臂之力。   鐵木真奔至中途,天上紫微星大亮,遠近星群遙相呼應,滿天星光筆直射下,定住了鐵木真的行動。   澎湃的能源流,在陸游週身,罩上一層淡淡薄霧,若隱若現,陸游舞劍其中,真個彷似九天神龍游雲間,見首不見尾。天人共映,星月交輝,輸功輸得兩眼發直的卡達爾,見此奇景,仍是不由得讚歎於心,暗下決心,若能生還,必將窮究天人之術,補己不足。   驀地,陸游兩眼一睜,凝玉劍在月光照映下,幻成一道銀芒,陸遊人劍合成一線,馭劍直射鐵木真。   劍未至,鼓蕩不休的劍氣,將鐵木真週身的黑色魔氣,驅散的點滴無存,鐵木真情知來招非同小可,祭起全副功力,重拳轟出,想要格擋。   拳劍交集,震出轟天巨響,鐵木真的雙拳給震開,陸游信心大振,連刺出六劍,將鐵木真的守勢給轟至潰散,充滿天地能源的一劍,筆直刺向鐵木真左胸。   「噹!」的一聲,堅硬無比的黑魔鎧,首度出現了傷害,給刺個洞穿,長劍透胸而出。   陸游大喜,正要抽劍,陡見鐵木真冷視眈眈,心叫不妙,已給鐵木真一拳轟中腰間,鮮血狂噴中,倒飛空中。   鐵木真在守勢被破時,心念急轉,硬是以無上魔功,將核的位置移開,避過致命一擊,趁隙反擊,饒是如此,也已給透胸的凌厲劍氣,刺成重傷,全身嚇出了一身冷汗。   也是因為這樣,鐵木真反擊陸游的那一拳,只剩了六成力道,加上陸游體內的天地元氣尚未散去,竟不能致其死命。   「惡賊,納命來!」   第二波攻擊,立刻爆發,體內能源膨脹到極點的皇太極,龍嘯一聲,躍身半空,挽住了倒飛的陸游,兩人的內力貫串成一線,狂吼聲中,猶如群山齊壓,無可比擬的一掌,劈向鐵木真的頭頂。   這一掌,除了三賢者、二聖、胤嗣的內力之外,還有陸游體內尚未散去的天地元氣。而鐵木真卻處於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間隔時段,護體真氣降至最低點,倘若這樣的一擊還殺不死他,天地間只怕再沒任何力量能傷他了。   轟雷般的一掌,結結實實地擊中鐵木真額頂,發生了驚人的爆炸力,那是純能源分裂到臨界點,所產生的巨爆,瞬間誕生的威力,無異於天雷降世。天空受到這強大的能源亂流所影響,迅速聚起了烏雲,雷聲轟隆,電光亂竄,山動地搖間,恍若末日。   三人所立的山峰,歷經封魔大陣、太上天魔降世、星辰之門、飛仙之劍這些大排場的攻擊,早已地基不穩,這時再遭到這樣的重擊,哪裡還承受的住,轟然一聲巨響,整座堅石山峰,   給震成了土粒細紗,整個崩毀了。   眾人立足不穩,全跌了下去,又給逆走的衝擊波所激,各自震得半天高,重重落下。   天魔堡裡,胤禛一口鮮血噴的老高,頹然坐倒,支撐到現在,他的體力也到極限了,眾高手人人溢血,其中有幾名,無法完全化消能源流,眼珠子激噴而出,魔法陣宣告解體。   截至目前,還算在估計中發展,三賢者的潛力果然驚人,各自絕招綜合在一起,就是太上天魔,也不得不慘敗,鐵木真該是受了致命重傷了,那麼,自己的下步計畫,也該要付諸實現了。   胤禛知道,鐵木真有個孩子,卻在出生後立刻被抹煞存在,依照魔族過往的慣例,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鐵木真是要將那孩子當成寄生體,一但自己受了無法救治的重傷,就會以那孩子的身體,做為寄生,迅速回復。   而胤禛早已準備,在鐵木真靈體脫離,進行借體轉生的瞬間,以魔門秘法,將其元神吸蝕,一舉獲得太上天魔的功力,也唯有如此,胤禛才能在鐵木真死後,迅速壓制住各方的動亂勢力,趁勢一舉征服人魔兩界。   現在,就要等著鐵木真靈體脫離的那一瞬間了。   滿天煙塵漸落,三賢者各自摔落於地,狼狽不堪,身上的衣衫,因為諸多衝擊,早已滿是斑駁,佈滿血污。   「那傢伙,死了嗎?」   三個人的心裡,都有這樣的疑問,那樣子的攻擊,照說是再無幸理了,可是,想起適才鐵木真數度敗中求勝,自不可能的絕境活過來,這個答案顯得不太能肯定。不管如何,他們是沒有力氣再戰了,不管是直接、間接的創傷,三人都給重傷了數處經脈,需要立刻醫治,而全身的內力、魔法力,也在一連串的劇烈攻擊中,消耗殆盡,搖搖欲墜了。   卡達爾緩步站起身來,正要與兩位兄長會合,突然見到陸游直盯著自己背後,一臉驚訝莫名的表情,卡達爾心叫不好,他也是應變奇速,將殘餘功力全聚掌上,回身便是一指。   背後,黑色鎧甲巍巍峨峨地站立,堅硬的護甲上,佈滿了細小的裂痕,上面儘是淒厲的血跡,有眾強者的,也有他自己的,儘管他已搖搖欲倒,卻仍是站著,而且,與胤禛估計不符,鐵木真居然還有戰鬥能力。   卡達爾的一指,轟在鐵木真面門。鐵木真吃痛,一腳踹飛卡達爾,舉掌往他腦門擊落。   卡達爾給踢得腸胃都快翻了過來,看見重掌臨頭,全身偏偏酸軟無力,微歎一聲,只有閉目等死。   皇太極、陸游一齊驚呼,只是相距太遠,不及相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慘劇發生。   「艾兒西絲,哥哥沒用,沒辦法替你報仇,現在,哥哥就要來陪你了……」   可是卡達爾閉目良久,卻不覺得重擊臨身,頗覺詫異,睜眼一看,登時如遭電殛,呆立當場。   黑魔鎧的頭盔,因為連續的重擊,結構早已被破壞,再加上卡達爾的一掌,登時裂成兩半,露出了頭盔下的真面目。   三賢者都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一直拚命想打倒的,竟是這樣的一名孩子。卡達爾尤其吃驚,那張清秀而不失童稚的臉,依稀有些熟悉,不正是那日艾兒西絲身邊的少年嗎?   這樣的一個孩子,就是大魔神王鐵木真?   卡達爾整個腦子亂哄哄地,只看見,鐵木真滿臉血污,顯是給那一擊重創了腦部,而一雙充滿殺意的瘋狂血眼,卻在看見自己胸口的某物後,逐漸回復清澈平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卡達爾赫然發覺,鐵木真注視的東西,是掛在自己胸前,輕輕搖擺,發著碧光的青綠勾玉。   那枚勾玉,是艾兒西絲的遺物。卡達爾記的很清楚,就在慘案發生的前一月,艾兒西絲將這枚勾玉,珍而重之的贈與自己,嘮叨了一堆怪話,自己還笑她神經,沒將這些東西放在心上,只是覺得這玉並非凡品,而追問著來歷。哪想到一月之隔,竟是天人永隔。   為了追悼艾兒西絲,也為了強調勿忘復仇之念,卡達爾將這此物隨身攜帶,這時看鐵木真的眼神,悲慟欲絕,莫非,這勾玉有什麼玄機嗎?   鐵木真看著八咫勾玉,心情漸漸平和,瘋狂的殺意,在看見勾玉的剎那,消的乾乾淨淨,與艾兒西絲相處的時光,在眼前緩緩流過,心中充塞著柔情萬縷。   他猶記得,把勾玉送給艾兒西絲的那一天,是個大雪天,艾兒西絲摟著自己,搓手取暖,她還這麼說:「這東西真有意思,將來呢,我就把它送給我最愛的人,當定情禮物。」   這東西,終於傳到她最心愛之人的手上了,不是嗎?明明知道這種結果,鐵木真還是忍不了那股撕心之痛。   驀地,鐵木真憶起了艾兒西絲臨終的遺言,那是自己以鮮血為誓,約定要守住的東西。   「找到勾玉……問話……」   低沈著聲音,鐵木真緩緩道:「勾玉的主人,交代了些什麼嗎?」   卡達爾一怔,回想起艾兒西絲贈與勾玉時的交代,似乎只是在向自己要求那一件事,為此,自己還笑他天真,不切實際,小腦袋瓜不知在想些什麼?   「別再傷人了,好嗎?別再用你的力量,再犯下同樣的錯,未來的時代,沒有人能從殺戮中獲得好處的。」   聽到了這樣的傳言,鐵木真淒然一笑,竟是傷心到了極點,卡達爾心頭狂震,這種笑容,他曾見過,當艾兒西絲向他求婚,而他卻不惜遠遁深山,在出發的那一刻,她的臉上,就是這種笑容,莫非,這個男人,也和自己一樣……也對艾兒西絲……   不對,一定有什麼事不對。這個男人,是真心愛著艾兒西絲的,既然如此,他又怎會下了這樣的毒手,不對,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了……   卡達爾說不出半句話,腦裡各種意念,紛至沓來,只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天大的陰謀。   「你要我別再殺人了嗎?既然是你說的,我當然會答應啊!這樣,你就可以放心了吧!艾兒西絲。」鐵木真在心中向艾兒西絲低語,作出了承諾。   艾兒西絲,大概是早就料到有著麼一天了吧!儘管她一直費心阻止,站在敵對陣營的哥哥、摯友,總會有兵戎相見的一日,而到了那個時候,獲得勝利的會是誰呢?不管是哪方勝利,艾兒西絲都不會高興,對於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她不希望他們有任何的損傷,更不願見他們相互傷害。   所以,艾兒西絲留下了這步棋子,一直到她臨終都念念不忘。她希望鐵木真能夠手下留情,不是為了兩人相交的情份,而是徹底的明白,「用力量來解決事情,只會造成更大的傷害。」   如果鐵木真格斃了三賢者,那麼,人類與魔族之間,勢必永無寧日,多年的辛苦毀於一旦,為了讓鐵木真能深切的明瞭這點,艾兒西絲甚至親身試法。   直至此刻,鐵木真才完全明白了艾兒西絲的心意。   「別用力量去解決事情,這就是你要傳達給我的東西吧!」   鐵木真苦笑著,稚氣未脫的臉上,有著不符年齡的悲傷表情,為了要明白這一點,他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啊!再想起對戰時,敖洋、西王母的戀戀情深,而自己居然硬生生拆散了這對有情人。   「罷了,今日死的人,夠多啦,你們走吧!」   看著呆住的卡達爾,鐵木真苦笑著,舉起了右手,想拍拍他的肩,告訴他,「你是個幸運的男人。」卻在心神蕩漾間,陡覺一陣劇痛。   長劍穿喉,重掌劈腦,鐵木真猝不及防下,再受重擊。陸游、皇太極蓄勢已久,一見鐵木真舉起手掌,以為是要殺斃卡達爾,連忙搶上,把所有剩餘的功力全用在這一擊,要一舉殺掉這恐怖的敵人。   「喀!」清脆的聲響,鐵木真的喉骨、頭骨,一齊碎裂,他的護體真氣已降至最低,黑魔鎧的頭盔又已解體,完全地承受了這兩擊的威力。   狂噴著所剩不多的血液,鐵木真奮起殘存功力,將三賢者一起震至十丈之外。   「你們!」話沒來得及出口,鮮血大量湧出口中,鐵木真咳著血沫,怒吼道:「朕要和談,你們不許,都已經戰成這樣了,你們還要繼續鬥下去,難道想全數喪身此地嗎?」   「不要你假惺惺。」皇太極狂吼出聲,沾滿血污的一張臉,看來格外猙獰,他努力撐直身子,同時扶起幾乎失去意識的陸游,兩人跌跌撞撞,想要再戰,卻終究站不起身來。   「要殺便殺,你想藉我等殘軀使什麼詭計,收買人心,那可萬萬不能。」重傷之餘,陸游有些口齒不清,「三賢者豈是甘受敵人恩惠之人。」   「朕從來就沒有過這種想法,你們這群頑固騾子,到底要怎樣才肯相信!」   「除非你死,否則說什麼都是廢話。」皇太極竭力吼道:「艾兒西絲的仇,這麼多人的血,鐵木真你這狗種,你一個人怎麼?償得清啊!」話落力盡,又滾倒在地,連帶撞倒旁邊的陸游、卡達爾,三個天位級的高手,如癱軟的毛蟲一樣倒在泥濘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顛跌著步子,鐵木真撐著身體,狂笑出聲,想起自己為了人魔間的和平共存,付出了一生的心血,到最後,始終無法取信於對方,卻還落得如此下場,剎那間,只覺得萬念俱灰。   揮手拔出了長劍,遠遠拋出,鐵木真慘然笑道:「你們這麼希望朕死嗎?好,就如你們所願吧!」說著,將一身功力全聚在右拳,對著自己的胸膛,猛力轟下。   「轟!」的一響,堅固的黑魔鎧被打穿,鐵木真的胸膛,開了一個大洞,血淋淋地,由前胸直透後背,他打碎了自己的核。   三賢者全然呆了。魔族會與人類和平共處,他們不信;魔王願意主動談和,他們不信;鐵木真願意罷鬥,他們也不信,全將這一切當作收買人心的障眼法。   可是,若當真是障眼法,為什麼這人會在掌控全局,餘人已無力還手的勝利後,舉掌自盡呢?他們不懂,真的不懂!   「轟隆轟隆!」   也就在鐵木真揮掌自戕的同時,天上聚集的濃濃烏雲,剎時怒雷連響,下起了傾盆大雨。   是雨嗎?不是吧!在狂風疾捲下,水勢迅速的擴大,一滴滴豆大的水滴,槍彈般地飆打在地面,降水量之大、之急,完全不像是下雨,反而像是有人把萬頃碧波,直接傾倒落地。雨水立刻便造成了洪流,三賢者在雨裡無法見物,腳底又站立不穩,支撐的異常辛苦。   而一里外,天明如鏡,繁星點點,竟無半絲雨滴。   淋著大雨,卡達爾已經呆住了,喃喃道:「老天哭了。」   鐵木真跌坐在雨裡,他的血淚早已流乾,而一顆疲憊的心,只求靜靜的邁向終點。   朦朧中,鐵木真想起了很多事,十幾年來的往事,走馬燈般地在眼前跑過。   「這就是迴光返照嗎?」   鐵木真無力的笑著。真是奇怪啊!到了最後的這一刻,自己的心裡,竟是誰也不怨,好像拋開了某種負擔,心間一片清明,身心都得到了許久未有的輕鬆。   突然間,一絲明悟,剎那掠過心頭,鐵木真坐了起來,眼瞳裡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光彩,他想通了,他明白那東西的真正意義了。   「原來如此,那四個字的意思,原來是這樣。」   某種超越感官的悸動,震撼著三賢者的心靈,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頭,向著大雨裡的某處,駭然望去。   他們感覺的到,有某種不尋常的事,正在發生,而那將是足以憾動整個天地的大變化。   天魔堡裡,胤禛呆呆的望著天空,一向冷靜而睿智的他,極為罕見地,出現了驚駭莫名的表情。事情超乎了原先的預料,鐵木真沒有借體轉生,相反地,鐵木真自裁了。   可是,這不是讓他感到震驚的事。   感受到千里外的異樣波動,胤禛喃喃道:「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他突破太上天魔了?!」   狂風怒號,暴雨飛瀉中,三賢者聽到了某種聲音,正確來說,不是聲音,是某種心靈上的呼喊。   「人類的三賢者啊!到這裡來,朕要見見你們。」   大雨中心,隱然可以見到,有個身影端坐在地,渾然不受暴雨影響,悠然自得。   不知哪來的力氣,三賢者勉力走過去,一步一步地,在怒流的水面中行走。   「老天似乎總喜歡把臨終的場面,弄的又是風又是雨,這樣很麻煩啊,停止吧!」   話聲一落,更驚人的事發生了,方圓十丈之內,所有的雨滴消失得無影無蹤,遮天的烏雲,開了一個大口,清朗的明月,璀璨的星斗,一覽無疑。   「這、這是什麼?!」三賢者看得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在他們的記憶裡,從未有任何一種魔法,可以達到這種境界,舉手談笑間,叱吒風雲,這根本就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鐵木真端坐地上,一派悠閒,臉上不再有任何痛楚、哀傷的神情,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來客。一身的滔天霸氣,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難以描述的神秘風采,悠然曠遠,杳渺莫知其高深。   不知為何,三賢者竟有種俯身參禮的衝動。   這不是太上天魔,更不屬於天魔功,在適才迴光返照的瞬間,鐵木真再有突破,提昇到另一個未知的新領域。   太上天魔,已是魔族對最強者的稱呼,自天魔古經創出以來,練成者不出三人,更遑論能超於其上,太上天魔之上,會是什麼?這就好像在問,天的上頭,還有什麼?   三賢者不知道,也從未想過,一種超於感知以上的未知感,強烈地震憾住了他們,他們只隱隱曉得,這已經是人類不可能跨足的領域,就是魔族也不行。   鐵木真兩者皆非,他的中心核已碎,余時無多了。   「請坐啊!三位。」   鐵木真微笑道:「打了五百年,也該是個休戰的時候了,大家坐下來談談吧!」說著,瞄了三人一眼,笑道:「或者說,有人抱持著相反的想法呢?」   受到某種高深氣魄所懾,三賢者依言坐下,看著那個不知怎麼形容的敵人。   「啊!」   陸游打量著鐵木真,想找出某些端倪,卻發現鐵木真的胸口,傷處附近的肌肉,正妖異的蠕動著,迅速癒合。   察覺了對方心思,鐵木真輕笑道:「請別擔心,雖然肌肉癒合得很快,但是核已經打碎,大概沒多少時間好活了。」   自己的擔心給看破,陸游不禁臉上一紅。   打量著三賢者,鐵木真笑道:「你們的技藝,朕很欣賞。」   即使是放下身段,和顏悅色地交談,鐵木真仍自稱為朕。自他登基以後,能讓他用「你我」來對話的,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人,已經不會再用這個稱呼了,而另外一個,卻因為自己所犯的錯,已不在人世了。   「飛仙一劍,是了不起的絕技,堪稱天下攻招之首。不過,若是沒有練成天人共濟,物我兩忘的境界,使用者隨時會爆體而亡,這一點,你是知道的。」望著陸游,鐵木真徐徐道。   雖然是敵人,這一番精闢的見解,卻令陸游連連點頭,靠著剛才的使用,他已經掌握住飛仙一劍的訣竅,只要努力精修,他日必有所成。   「利用純能源,造成原子分裂,進而爆炸,這招的威力,足以雄霸天下。」鐵木真淡然笑道:「可是,這樣的技巧,沒有靈魂,所以說,儘管威力強大,卻是沒有辦法打倒真正的強敵。」   乍聞此言,皇太極一愣,隨即眉頭深鎖,思考著鐵木真話中的意義。   鐵木真微微一笑,他隱約能夠看到,這個人往後的生涯,會走向哪個方向。   這兩招,在他們的手上,是不可能被完成的吧!陸游剛才的使用方法錯誤,已經傷了經詠,無法再練飛仙之劍;皇太極背負的包袱太重,無法寬闊地看待事物,是不會明白武術的靈魂何在的。不明白武術的靈魂,再強的技巧,也只不過是單純的力量,無法打倒真正的敵人。這個人,只怕會重蹈魔族過往的覆轍,單純的想要以力服人,而造成更大的悲哀吧!   最後,鐵木真望向卡達爾,微笑不語。   在三賢者中,卡達爾算是個幕後功臣,雖然不顯眼,但紫微玄訣卻在牽制敵力、協助同伴上,發揮了極大的效果,而適才的一擊,出力最大的,也是輸功輸到快要口吐白沫的卡達爾。   對於卡達爾,鐵木真反而不再說些什麼,群星行空,自有其天道運行,卡達爾有他自己的路可以走,假以時日,他的實力將會是三賢者之冠。   「四皇兄,和你們約定的條件是什麼呢?」鐵木真側著頭,輕輕說道:「若朕所料不錯,他應當是與你們約定,只要朕就此一命嗚呼,魔族將會無條件退回魔界,永不進犯,是吧!」   三人不作回應,鐵木真說的沒錯,胤禛確實是用這個條件,與大多數的強者約定,當作圍殺鐵木真的報酬。「但這可就令朕不解了,四皇兄從不對敵人守信,這事眾所皆知,以三賢者如此人才,不該就此上當啊!」   圍殺之役結束後,參戰高手勢必死傷過半,這事三賢者不可能不知,而胤禛的實力,不管是哪方面,都非眾強者能單獨抗衡,在大半強者已逝後,胤禛勢必以大魔神王的權威,席捲整個大陸,成為無人能與之相抗的魔王,對黎民百姓來說,只有更慘。   帶著某絲看透事實的揶揄,鐵木真微笑道:「或著說,即使是這樣,朕也是非死不可呢?」   鐵木真的眼中,沒有半點的責怪,只有淡淡的笑意,可是,給這雲淡風輕的眼神一瞄,三賢者全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他目光相觸。   他們回憶起了當時胤禛所說的話。   「再這麼下去,人類真的要永遠淪為魔族統治了。」胤禛冷笑道:「你們沒什麼選擇餘地,讓我登位,你們是大陸上的英雄,人類的救星;讓鐵木真繼續改革下去,你們連雜碎也不如。」   「認清現實吧!對於你們這些正道人士而言,你們是需要一個殘忍好殺,暴虐無道,典型的惡魔,所以說,所謂的反抗軍,是絕對需要我的存在的。」   三人中,皇太極、陸游,雖不喜與胤禛聯手,卻是對鐵木真的革新,抱著懷疑的負面看法,而卡達爾最是淡泊,也對鐵木真的改革有好感,卻因為妹妹的血仇,決心向鐵木真復仇。就在不同的誘因下,他們終於答應與胤禛合作,在某個方面來說,胤禛說的沒錯,如果是一個典型的魔王,不管有多強,想要推翻他的人,勢必前仆後繼,終有一日,會有打倒他的人出現,可是,如果是鐵木真這樣的魔王,人類會給他看似正直的謊言所惑,真正永無翻身之日了。為了不讓人類永遠沉淪,三賢者決定與胤禛合作,只是,事情怎麼會演化成這個樣子呢?   不再理會這些庸俗的人間事,鐵木真舉目向天,喃喃道:「人類所謂的理想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咦!」聽到這個話題,卡達爾不由一怔。   「所謂的理想國,是什麼樣子呢?」鐵木真喃喃道:「有個女孩曾告訴我,傳說中的理想國,是沒有戰爭,沒有憎恨,所有的人民,衣食溫飽,和樂相處,歡歡喜喜過日子的世界。」   淡然的語氣,滲入了讓人為之心痛的哀傷,鐵木真慘笑道:「這些東西,現在不都已經漸漸達到了嗎?為什麼你們要一手再把它破壞呢?」   悲愴的控訴,一字一句,打在三賢者的心上,讓他們無言以對,在這以前,他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而現在,他們開始明白,自己的錯,究竟有多大。   「難道說,人類的理想國,是個容不下其他種族的世界。只有人類親手建立的夢想,才能獲得肯定是嗎?」鐵木真無奈的笑著,「這樣的想法,與你們所憎惡魔族的,又有什麼不同呢?」   三賢者都呆住了,他們應該可以說些話來反擊的,但他們都說不出半個字,面對鐵木真的質詢,他們完全找不到半點正當理由,來解釋自己的行為。在這之前,他們從未懷疑,自己是站在正義的一方,而現在,這個想法逐漸崩毀,他們有個感覺,因為自己錯誤的決定,某個可能實現的美麗夢想,就此化為烏有。   「算了,就隨你們去吧!朕已經累了,再也不想管任何事,再也不想傷害任何人了。」鐵木真揮著手,有些疲憊的說道:「只是,所有的人類,會真心的支持所謂的反抗軍嗎?」   真正看清整個事實,明白目前的改革,對大陸上各種族之重要性的人類,會為了這個夢想,而誓死捍衛吧!   可是,這樣的人,到底只是少數,大多數的人類,只是在沒有選擇餘地的情形下,願意與侵略者共存而已。一旦最高指導者改回以前的作風,而反抗軍登高一呼,他們還會有和平共處的意念嗎?大部分的人,可能還是認為,「其實人間界還是應該由人類來統治,侵略者最好全都滾回去。」   到時候,所有為改革而投下的努力,就在內憂外患的交攻下,付諸東流了。   唉!終究是個倉促成行,未經重大考驗的陽春改革啊!如果能夠再給自己五十年,讓改革的效果深入人心,而行政的權力也漸漸開放至各種族的手上,到時候,改革的根基就牢不可破了,而現在改革的成果,將隨著自己一死,煙消雲散,非是自己沒有培養後繼者,只是,比起胤禛,再多的人才,也顯得微不足道了。那麼,將來還會不會有人,像自己一樣,同時為了人類、魔族而著想,邁上這條艱辛的改革之路呢?   鐵木真不知道,也不敢再想,他的時間不多了,為了盡量減低雙方的死傷,他還得要作些事。   沒有特別擺出什麼架式,他猛地一拳,擊在地面,也沒聽見什麼響聲,方圓一里的地面,竟開始漸漸下沉。   當鐵木真提拳欲擊,三賢者俱是一驚,本能地飄身退開,退至一半,才察覺不對,訕訕地停下腳步,卻又驚覺地面的異變,相顧駭然。   破壞力廣及一里,對強天位以上的高手來說,並非什麼難事,便是合三賢者之力,也可以一擊轟出這樣範圍的破壞力,可是,鐵木真的一拳,對地表絲毫無損,連絲裂痕也沒一道,卻讓整塊地爛泥也似的下沉,這手功力,已遠超乎人的修為,可以稱之為神了。   「朕即將大歸於此,你們離開吧!」發覺三賢者面面相覷,鐵木真莞爾一笑,緩緩道:「若是爾等不能放心,一年之後,自可來為朕封墓,想來,這樣一個大魔頭的葬身之所,也是不被允許存於人間界的吧!」說罷,把手輕揮,一道輕柔的微風,將三賢者遠遠帶開。   水,漸漸淹沒了過來。   就在地面凹陷的同時,千里之外的天魔堡,胤禛心頭一震,怪叫一聲,連忙飛身而起,也就在這一瞬,一道無可想像的巨大衝擊波,由地面傳來,轟然一聲,直擊而上。   胤禛在瞬間騰挪移位,留形借影,把攻來的拳勁,四散卸開,卻還是沒法完全卸去,整個身體給炸成血人似的,重摔落地。而當他落地時,已經殆然欲斃的眾高手,九成以上當場化為焦炭,餘下之人各受重傷,一時不起。   胤禛全身經脈皆受重創,天魔功幾乎被廢,沒有長期的療養,決難恢復,饒是如此,他滿是血污的面上,卻露出了絲詭異的笑意。   一陣微風吹來,整座天魔堡正殿,化為塵粉,冉冉消散。   鐵木真無言的一歎,不管今日如何,念在當年的種種,兄長始終是好的,而為了魔族整體了延續,兄長的存在,也是必須的,是以,剛剛的一擊,自己並沒有用全力。   中了這麼一擊,即使是兄長這樣的武學天才,也非幾百年內所能康復,這樣,為了保存日後爭奪天下的實力,他必然將所有魔族撤回魔界,如此,人間界應該可以維持很長一段時間的平安,讓人類生養休息,培育出相當優秀的高手,來準備下一次的戰爭。   只是,兄長本來未曾看過天魔古經,終生與第十二重天無緣,但以他天資,挨了這一擊之後,卻能由之吸取經驗,從而修至太上天魔,甚至再行突破,一旦他功力大成捲土重來,到時候,還有人能與之對抗嗎?   這是飲鴆止渴,但眼前,也只好這麼做了。   遙望天頂,烏黑如綾緞般的夜空,晶亮的星星,就像是一顆顆的寶石,閃爍於其間,無限的遼闊,讓人心曠神怡。   「好美的天空啊!在那片星空的盡頭,會有些什麼呢?我真想去看看。」掛著微笑,鐵木真喃喃低語。   在那片星空之後,會是什麼樣的世界呢?在那裡,會有著和自己一樣,想讓大陸上的種族,和平的相處,而為之付出所有心力的人嗎?他會不會成功呢?在不同的世界,也會有著不同的結果吧!   那麼,他是不是能和所愛的人,相知相守,直至最終。不會像自己這樣,屢遭戲弄,到頭來,才悟得一切皆空,只剩心中那朵不凋的花。   「好想去看看啊!」鐵木真輕聲道。   水,漸漸漫過鐵木真的身體,無影無蹤。   看著大雨淹沒凹地,即將成湖,卡達爾呻吟出聲:「天啊!我們到底犯下了什麼樣的錯啊!」   回應他的,是一片的沈默。   西湖之役後,一如原先所約定,胤禛率領部眾,將魔族撤回魔界,保存基業。屬於改革派的魔族,拒絕撤回,因而與聲勢大振的反抗軍,發生大戰,卻因為失去領導人,意見分歧,大家各自為政,內憂外患下,遭到被殲滅的命運。   然而,正如鐵木真的預料,在與改革派魔族戰爭時,反抗軍受到了難以想像的傷害。為了悼念他們敬愛的皇帝,改革派豁出性命與敵人作戰,讓反抗軍屢受重挫。   很諷刺的是,當初人類之恃以對抗魔族的利器,今日卻出現在魔族身上,讓大佔優勢的反抗軍,傷透了腦筋。   皇太極為艾兒西絲之事,遷怒於卡達爾,而陸游醉心於輔佐正統王權,竭力清除陸上所有魔族勢力,三賢者間的距離漸漸拉遠。   當聯手封印西湖陵墓後,三人大打出手,自此反目成仇。   胤禛受傷沈重,閉關潛修,鑽研更深奧的天魔功,魔界遂陷入群雄割據的無法狀態,內亂不休,歷時兩千年之久,無力進犯人間。 隕星篇 終章 尾聲 隕星篇 終章 尾聲   他做夢了,在恍惚的沉眠中,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在某個花園散步,而在那繁花錦簇中,有個十二、三歲的嬌俏女孩,歪著頭,俏著嘴,語笑嫣嫣。   「嘿!你是誰啊,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我是來見你的啊!這一次,我們是同年紀的羅!」   「真的嗎?那我們打勾勾,從現在起,我們要一生都在一起,直到很老很老,你的鬍鬚變白了,我的頭髮也變白了,都不分開。」   「好,打勾勾。」   「對了,我有個從沒見面的哥哥,今天會回來,你陪我一起去見見吧!」   「好啊!我們走。」   兩個孩子,手牽著手,開心的離去,在往後的日子裡,他們將會相知相守,一起嬉笑、成長,渡過令人期待的未來。   他們沒有舉世第一的武功,沒有號令天下的權勢,他們不是王子、公主,但卻過得很開心,因為,他們擁有彼此。   然後某天,在雙方兄長的衷心祝福下,他們交換了戒指,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好悲哀的夢啊!?湖底墓穴的一切佈置均已妥當,鐵木真緩緩睜開眼睛,回憶前塵往事,感慨萬千,最後,看著壁上題字,怔怔出神。   「難挽五百載光陰」,會有人知道它的意思嗎?會有人知道,一直到最後,他寧願自己不是這樣的地位,只想早生五百年。這個心願,怕是要隨著自己身歿,從此淹沒於黃土了。   「難悔當初」,如果當初沒有走上那條路,不遇見艾兒西絲,後來,大概也就不會有這麼多痛苦了吧!可是,即使痛楚是這麼的深,如果要讓自己再選一遍,那麼,毫不遲疑地,自己還是寧願再受一次這樣的苦,把所有的傷痛,仔細回味。   「『失戀了就跑去死,你怎麼這麼沒用啊!』如果你在,一定會這麼說的吧!艾兒西絲。」鐵木真輕輕笑道,在他漸漸模糊的視線前,彷彿看得到艾兒西絲,插著腰,倔著嘴,很俏皮的笑著。   可是,艾兒西絲啊!沒有了你,天下之大,我卻是無處可去;人世雖美,我竟是生無可戀。少了你,我才發現,所謂的皇圖霸業,不過是螻蟻等閒事,這樣的人間,留下來又有什麼意義呢?既然我的心思你都已經看不見了,就讓我好好偷懶一下吧!   好像聽到了這些話,模糊的影像,有些無奈的側著頭,很靦腆的說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不過,你也很累了,就把那些東西都放下,到我這邊來,好好的睡一覺吧,小鐵。』   「謝謝你啦,艾兒西絲。你從以前開始就很嘮叨,一直仗著自己年紀大,連死了都還要交代一堆東西。這些東西,我全都做到啦,而你,也可以不用再念了吧!因為現在,你的年紀比我小太多啦!」   鐵木真輕笑著,沈重的眼皮,緩緩闔上,再也沒有打開過。他臨終時所掛著的滿足笑容,沒有人能夠明白,也沒有人知道,在他死前的那一刻,為下一任天魔傳人,留下了多寶貴的遺產。   魔界歷天鵬縱橫五年,帝國歷前一千五百六十八年,史上最具神話色彩的王者,「成吉思汗」鐵木真,溘然長逝,坐化於西湖湖底,死時年僅十三。   自此而後,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君主,曾經致力於各種族間的統合而有成,一直到蘭斯洛王為止,這份工作中斷了兩千年。   鐵木真的存在,遭到人、魔兩界徹底封殺,黑色惡魔的故事,成了人們談而色變的傳說,而後世史書中,有著這樣的記載:   天魔肆虐,殘暴無道,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十方人間,剎那焦土,鮮血滿空,殘屍遍地,煉獄重現。三賢者,憤而挺身,激鬥天魔,大氣狂嘯,山崩地裂,日月失色,天為之哭。一晝夜,天魔伏誅,自此奠定日後戰勝基礎。   他們如是說。   傳說中的史實,又翻過了一頁。   《風姿物語》隕星篇完 柔雲篇 楔 子 柔雲篇 楔 子   『我說,小五啊!』   『老闆娘,您好。』   『在這裡這些日子,還習慣嗎?』   『您太客氣了,這裡的東西很好吃,床也睡的很舒服,眾家姊妹們也很客氣,能住在這,是我的榮幸。』   『不用客氣,我是一向把你當妹妹看待的,還客氣些什麼,只是,姊姊有件事,唉!丟死人了,不知當講不當講?』   『姊姊請說。』   『你的那個……好像沒有來。』   『姊姊指的是……』   『就是你這個月的那個。』   『喔!匯款可能是漏寄了,我去銀莊催催看,說不定馬上就到了。』   『小五啊!天香苑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小本經營,恕不賒欠,你要是給不出房飯錢,就算咱們情同姊妹,姊姊也不能徇私於你,讓姑娘們看笑話吧!』   『……』   『怎麼,你沒有什麼話想說嗎?』   『哦!原……原來,住店是要付錢的啊!』   啪!(巴掌聲)   『來人,把這人給我拖出去,行李全扔到地窖。』   『啊!這太過份了吧,我也只不過住店不付錢而已,怎麼能這樣……』   『告訴你,沒有人可以在這白吃白住,在你付清欠債以前,別想踏出房門半步。』   『喔,您真是好人,姊姊意思是說,我可以繼續白吃白住下去羅!』   啪!(巴掌聲)   『灑鹽,給我灑鹽,再給我牢牢的看住,不准讓這小賤人離開房間一步。』   啪!(用力甩門聲)========================================================   『娘娘,請用膳吧,您冥想好些時日了,再這樣不吃不喝下去,身體會壞的。』   『我知道您的心情不好,唉!有些事,還是放開些吧,對了,雷因斯·蒂倫的莉雅女王有信到,我念給您聽好了……娘娘,我要念了……娘娘……』   『啊!』   『快來人啊!大事不好,娘娘昏倒了……』   『娘娘昏倒了……』========================================================   『花公子,花公子慢走。』   『花公子,您幾時再來教我們吟詞作對啊!』   『花公子,您可要再來啊!姊妹們都會想念您的。』   …………   『唉!腰好痛,一定是昨晚扭到了,早知道就不該相信那黑婆娘,用那什麼鬼姿勢,頭下腳上,讓本公子閃到腰。』   『體力不行了啊!要是當年,別說是三天三夜,就算是七天七夜,本公子還是英偉挺拔,七出七入,勇不可當,哪會像現在這樣……不過,即使這樣,本公子還是……哼!哼!』   『盤床大戰了幾天,山珍海味也吃膩了,總得找些新消遣來玩玩,玩什麼好呢……把臭傢伙的副官宰了,腦袋放在軍旗頂,嚇得他尿褲子……不好,聽說這兩天西方的天氣大壞,可提不起什麼興致長途跋涉去殺人啊!』   『對了,聽那些雌兒說,城南來了個大美人,弄樂的本事一流。找她玩玩,大家一起來吹簫。對!就是這麼辦,好好的再去大醉一場。』========================================================   『喂!獨眼雄,我哥上哪去了?死人刀疤陳說你知道。』   『五……妮姑娘,頭目已經出發了。』   『出發!出發去哪裡?』   『頭目說,這次的點子很扎手,要做大案,就要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所以他去進行偵察工作了。』   『我知道要去偵察,可是,不是說好三天後,我們一起去偵察的嗎?』   『這……就像你知道的一樣,頭目常常搞錯日子。』   『是嗎?我看不是去偵察,是想去城裡鬼混吧,哼!還好我把隊裡的錢全扣了,我看他拿什麼去混。』   『呃……頭目也說了,哪有做強盜還隨身帶錢的,他會找一支很肥的肥羊拿路費的。』   『什麼!就憑他的爛武功也敢去搶,那笨蛋上次在妓館付不出錢,就大喊搶劫,差沒給人斬成肉醬。他是不是這次還想被人砍回來。』   『頭目說,他已經想到了萬全之策,要我們睜大眼睛,等著看他的豐碩戰果,同時等他的消息。只要一看到煙花炮的信號,大夥便衝進去殺人放火。』   『等!等個鬼!我等著幫他收屍!』========================================================   『zzzzzzzzzzz』   『喂!你還活著嗎?』   『??????』   『魏!走吧。』   『!!!!!!』   『和我一起走吧,我們要去參加一場非常有趣旅程唷!』   『……』========================================================   就這樣,組成天空的雲朵,隨著萬里長風,逐漸聚合了,   而後……   新的傳奇展開了。 柔雲篇 第一章 千里長空聚萍蹤 柔雲篇 第一章 千里長空聚萍蹤   黑魯曼歷五六六年三月自由都市暹羅   暹羅,屬於自由都市同盟裡的中級,經濟力普通,交通地位普通,雖然同時有水陸交會,卻因為先天上的障礙,成不了什麼大氣候,唯一所長者,即是其獨樹一幟的南國風情。   暹羅的氣候四季如夏,到了六、七月的時節,市內與火爐無異,現在雖只是三月天,火辣辣的太陽,仍曬得人昏昏欲睡。   奇妙的是,有別於暹羅的酷熱,相鄰不遠的鄰市,丹麥,卻是處於終年大雪的嚴寒中,一冷一熱,明顯的對比,相映成趣。   造成這樣氣候的理由,非常簡單,即是地氣的效果。所謂地氣,即是潛藏於地下的大地氣流,那個能量的龐大充沛,遠非世上任何能源所能企及。自神話時代以後,大陸上的有識之士,無不竭盡心力在「如何使用地氣」的能源開發上,現今鯤侖四大陸最主要的長程交通工具,地氣車,即是以地氣作為能源的。   地氣的脈動,能影響當地整個磁場運轉,造成許多不可思議的效果,東方仙術中的堪輿之法,即是由此而生的專屬學問。地氣對於該地氣候也具有很大的影響力,冰之大陸西方外海的一處群島三角洲,便被公認為地氣不穩定的一級危險區,經過該區的商船,常常無故失蹤,至今仍未被尋獲。   自由都市所在之處,即是風之大陸上,地氣最不穩定的一帶,最顯著的特徵,便是如暹羅、丹麥這類的涇渭分明,或是昨天五十度高溫,今天零下三十度低溫;至於普通的「東邊太陽西邊雨」哪早就是稀鬆平常,見怪不怪的普通事了。   透過千萬年來的研究,大陸上的生物,已逐漸能在一定範圍內控制地氣,像是在都市交界設立大規模結界,保持一個都市終年長熱,另一都市長年冰寒,或者把原本差異極大的天氣,鎖定在某些天內,如使某城市終年晴天,但七月一至,便一夕變天,連下一個月的豪雨,種類繁多,不勝例舉。   「隆!隆!隆!」   遠方隱然傳來幾聲悶響,是地氣車進站的聲音。   以目前的文明,地氣車高速浮空行駛時,本可到幾乎無聲的地步,但因為後來屢遭抗議(無聲的高速物體,往往令人不及防備,造成意外傷亡),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刻意降低了消音器那類設備的效能。   這裡是入城幾條要道必經之處,基本上而言,想從陸路進入暹羅,最好的主意,自然是地氣車,而地氣車的車站,據暹羅城尚有十里之遙,這十里路,就得要靠個人交通工具或是步行了。   飽含熱氣的微風,帶起地上沙塵,吹拂開來。一名壯碩青年,抹去額頭涔涔汗珠,咒罵道︰「天殺的,怎麼今天手氣這等糟糕,本大爺等了一個早上,半頭肥羊都等不到,真他***。」   要講耐心,蘭斯從來都沒好過,他為了搜集入城後的旅費,特意在這個必經之點上,挑了個絕妙的位置埋伏,哪知苦候半日,卻是徒勞無功,此刻時近正午,火毒的太陽照在頂上,更是氣的破口大罵。   從早上到現在,並不是真的沒有人經過。非但有,而且還很多,多到都是一二百人同行,這麼大的規模,當然不是蘭斯這個笨強盜可以吃下的。   由於長期以來的貧富差距大,風之大陸的治安並不算太好,除了雷因斯·蒂倫以外的少數區域,剩下的國家都可說是小紛擾不斷,只要偶遇天災,隨時都會釀成災荒,造成大規模民變,若再遇到治理的官吏不好,一場變亂是跑不掉的。   平民窮餓到了極點,大則造反,小則當盜賊,如此一來,治安當然不好。   便算不生災荒,眼下年輕一輩,也流行一種觀念,「盜賊是成名、累積實力的最佳職業」,比起老老實實的練武、考騎士,考上以前便得忍受落魄;直接下海當盜賊,無疑是條捷徑。既可大量掠奪金錢、女人,又可名正言順地拿人試刀,藉實戰增強武藝,有什麼修練比這還愜意。   因此,一個有名氣的盜賊團,受矚目的層度甚至超過同級數的騎士團,往往會吸引許多初出茅廬的少年,自動加入,以期迅速成名,甚至有些成名的騎士,為了牟取暴利,或藉機了斷私怨,也加入或自組盜賊團。就分類而言,蘭斯屬於前者;而狼嚎騎士的花風雲,就屬於後者了。   基於這各種理由,大陸上想當然爾是盜賊遍佈,各地官府抓不勝抓,有時候甚至反而還不是對手。在這樣的情形下,來往商旅只好自求多福,或聘傭兵,或是結伴上路以壯行色。一二百人的商隊,根本就是常見到不能再常見的常識,只有蘭斯這等笨賊,才會沒有將之估計在內。   「好渴啊……啊!***!」發現水壺的水已經見底,蘭斯氣的隨手拋去水壺。   「不管了,再等一刻鐘,要是再沒有人來,本大爺就直接入城。去裡面也是搶,在這裡也是搶,幹啥子要在這裡曬太陽!」   對業績感到氣餒,蘭斯只好這樣自我安慰,自己怎麼說也是大盜……呃!未來的大盜,像這樣小家子氣的買賣,實在和自己的身份不合,做不成是應該的……   「咦!有人來了。」   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聽來只有孤身一人,正是下手的好時機,蘭斯欣喜若狂,低身躲進埋伏的位置,等著肥羊進入圈套。   「沙沙」的腳步擦地聲,肥羊進到目標物之中,再等個一分鐘後出手,就萬無一失了。   蘭斯不禁有些興奮,自離開杭州以來,他便立志作盜賊,這期間,也曾做過十幾起案子,但都是和部下一起下手,而且失敗件數居多,像這樣全憑個人能耐作案,倒還是第一次,心下難免緊張。   「三、二、一」蘭斯默數時間,確認時機已至,低喝一聲,自埋伏處奔出。--------------------------------------------------------   「呼!好舒服啊,上廁所果然還是應該這樣……」   「肥羊」提著褲帶,半蹲在公廁的毛坑上一洩千里,雙目微閉,似是為腹內一空而感到輕鬆,忽然,耳裡傳來一聲虎吼,跟著,「嘩」的一響,毛廁的門竟給人一腳踢破。   「呔!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蘭斯搖頭晃腦,說著這一行慣用的台詞,眼睛微瞄了下那頭肥羊。瞧瞧是誰有這等榮幸,成了蘭斯大爺手下的第一號犧牲者。   不看還好,這一看,只把蘭斯氣了個七竅生煙,只見一名矮胖青年,手提褲帶,臉如土色,滿身肥肉不停地抖動,一雙紅色眼瞳居然像貓一樣,瞇成了一條縫。蘭斯怒道︰「什麼!本大爺埋伏半日,居然埋伏到了個雪特人!」   雪特人,與大魔神王相同,這個名詞在風之大陸上是種禁忌,但是,和大魔神王的禁忌不同,有關於雪特人的禁忌,大概是這類的形式,「本地屬於高級餐廳,狗與雪特人禁止進入。」   傳說中,在神話時代,有一個種族協助諸神開闢天地,但是因為自身的貪婪、高傲,以及極度的貪財,忘記了諸神的恩賜,狐假虎威,犯下了許多的惡行,因此被諸神處罰,從此之後,這個種族的身高便比一般人矮,卻比矮人稍高,而一雙眼瞳,便因為其短視近利,成了貓一般的怪瞳孔。這個民族,就是雪特人。   雪特人沒有獨立的國家,而屬於流動性民族,他們遊走大陸各地,靠占卜、打零工、跑單幫……等雜役為生,與其說他們熱愛旅遊,倒不如說是他們的血液裡,有一種無法久居一地的衝動。有人相信,這就是諸神詛咒的一部份。   雪特人為大陸諸民族所輕視,便連最低等的矮人族也瞧他們不起,這當然不是因為神話的關係,而是因為雪特人的民族性,極為卑劣,他們膽小、怯懦、聒噪、好色,遇到危難來臨,立刻一哄而散,如果散不掉,那便爭先恐後地賣友求榮,有句俗語,「世上沒有戰死的雪特人,只有投降而被屠殺的雪特人;世上沒有團結以終的雪特人,只有爭著相互出賣而給踩死的雪特人。」   歷史上,所有的神話詩歌中,幾乎都有雪特人的存在,他們毫無例外地扮演了所有佞臣、小人的角色,每個著名的英雄人物,幾乎都有過被雪特人出賣的紀錄。據說,雪特人的祖先,在神話時代末期,甚至曾經出賣過自己的老師,某個神聖宗教的救世主,讓其被釘死在十字架上,這當然僅不過是雪特人骯髒歷史中的一頁而已。   每個種族都視雪特人為蛇蠍,事實上,光從「雪特人」這個名字,就不難理解大陸諸種族對其之蔑視,之所以雪特人能長存不滅至今,除了因為這民族的草根繁殖性特強,也是因為雪特人獨一無二的商業天分。   與其品德成反比,雪特人有著相當傑出的商業頭腦,只要他能停下腳步,專心做事,往往很能創一番事業,而且,雪特人固然阿諛成性,但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來,他們的口才也是絕佳,特別是在如今這等世道,各國王侯往往被身邊的雪特人幕僚,奉承的飄飄欲仙,而對其大加封賞。因此,盡避為人所不齒,但仍是有相當數目的雪特人,在大陸上掌握一番勢力的。   有鑒於往昔幾次失敗,蘭斯痛定思痛,決定想出個萬無一失的法子,將肥羊手到擒來,而不是反給肥羊吃了,幾經思索,他終於想出了辦法,預先埋伏在入城要道的唯一公廁旁,當入廁方便之時,任是什麼高手,也得暫時失去抵抗力,如此一來,絕對可以收到使敵人措手不及的奇兵之效。   這樣無節操的行搶,自然是連同行也為之搖頭歎氣,但蘭斯大爺素來臉皮厚,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該。盤算幾遍,心中自以為得意,哪知道這條妙計第一次使用,居然碰到了雪特人。   不管怎麼樣,遇到雪特人,總不會是一件太過賞心悅目的事,以蘭斯來說,第一次獨自行搶,居然對象是個雪特人,這當然是一件大大觸霉頭的事,怎不由得他火冒三丈。   再瞥見那雪特人放置門邊的背貨架,卻只看到寥寥幾樣商品置於其上,都並不是什麼高價品,行囊羞澀,一望即知,說不定比自己還窮,這樣一想,越想越火大,舉手提起刀來,一下砍破木門,怒喝道︰   「天殺的,你這雪特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我不知道……」   「混帳東西,你這死胖子為什麼是雪特人?」   「我……我也不想啊!」   那個可憐的雪特人,本來上廁所正覺舒適,卻忽然給人踢破了大門,驚的目瞪口呆,又看到來人手持鋼刀,一臉凶神惡煞,開口便說要搶劫,更是嚇的魂飛天外。他本來手提褲帶,這時給蘭斯一嚇,真個是屎尿齊飛,臭氣熏天。   「哇呃……你能不能有點水準,怎麼這麼臭啊。」看這雪特人一副沒膽的樣子,再逼下去也是無用,而且,如果再這麼對峙,自己可真受不了他的臭味。   雪特人看到鋼刀在眼前晃來晃去,心膽俱裂,兩手把頭抱起,哭叫道︰「別……別殺我,千萬別殺我啊……」   「喂!把值錢的東西……」   「哇!別殺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喂!」   「嗚哇!神啊,什麼神都可以啦,我還不想死啊……」   蘭斯每吼一句,那雪特人只是渾身發抖,抱頭大哭,這反而令蘭斯不知如何是好。   行搶的時候,被搶的一方不抵抗,態度合作,這樣是很好啦!可是,如果遇到這樣一個,除了哭叫以外什麼也不會的傢伙,倒也是傷腦筋的一件事。   無奈之下,蘭斯把刀一擺,大聲道︰「給我滾出來!」腦中想起一事,趕忙又補充道︰「給我穿好褲子,滾出來。」   雪特人十分畏懼地偷看了蘭斯一眼,蘭斯不耐煩道︰「我先不殺你。一分鐘之內給我滾出來,否則馬上亂刀分屍。」   雪特人聞得此言,如臨大赦,連滾帶爬的跑出來,人還沒站穩,就伸出一雙肥手,抱住蘭斯大腿,哭喊道︰「大俠,大英雄,大豪傑,您大人有大量,請饒了我這條狗命吧!」   傍這麼一攪和,蘭斯也是啼笑皆非,心下還隱約有些飄然欲仙,火氣登時消了大半,再看看那雪特人,臃腫的圓臉,涕淚縱橫,也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不由得起了惻隱之心,佯怒道︰「混帳東西!」   「是,是,小人是混帳東西,小人是混帳東西……」   「你身上有多少錢?」   「啊!這個……帶的不多,只有些銅幣。」   「我的天,運氣真糟。」蘭斯暗叫倒楣,喝道︰「少囉唆,全部給我。」   「是,是……」雪特人欲言又止,慢吞吞地把手伸進懷裡。   「快點交出來,不然馬上剁成肉醬!」   傍蘭斯這一吼,雪特人才依依不捨地掏出十來枚銅幣。一般說來,雪特人極度貪財,幾乎已經到了嗜錢如命的地步了,他們對金錢的執著,僅在求生的慾望之下,這時若非蘭斯的鋼刀晃來晃去,擺明了「不給就死」,他們是怎也不肯拿出來的。   「混帳的雪特人很多,像你這麼窮的雪特人,更是混帳加三級。」   蘭斯老實不客氣地一把搶來,心裡著實犯著嘀咕。這番出師不利,搶不到什麼大錢,再埋伏下去,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收穫,還不如就此入城,好好撈票大的吧!   正想行動,卻見那雪特人的一雙貓眼,賊兮兮地望著那十來枚銅幣,蘭斯不由一凜。   「臭傢伙,你看什麼看。」   雪特人擦擦眼睛,嘴角邊瞇出了一絲笑容,對著蘭斯傻笑。   「笑什麼笑,是不是想找打挨。」蘭斯給他笑得心裡發毛,左手又握緊了拳頭。   雪特人道︰「小人開心,所以笑。」   「神經病,被搶了還那麼開心。」   雪特人連連搖手,道︰「大俠此言差矣,雖然是被搶,可被搶也有種類的不同,給三流毛賊搶,是搶;給一等一的大英雄、大豪傑搶,也是搶,怎可混為一談。」   「哦!」蘭斯道︰「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拐彎罵本大爺是三流毛賊吧!」   「不敢,小人哪敢有這樣不敬的想法。」   「嗯,難不成,你在誇我是一等一的大英雄,大豪傑嗎?」   「不敢,這樣不敬的想法,小人哪敢有。」   「有趣。」蘭斯奇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倒說說看,本大爺是哪一等的強盜。」   「大俠您虎背熊腰,英姿颯然,儀表端正,正氣滿面,正正當當,政通人和,鄭和下西洋……這等英雄氣概,怎會是三流毛賊能相提並論。」雪特人抱著手,諂笑道︰「可是,英雄、豪傑這等虛名,只是一般凡夫俗子的名號,給您提鞋也不配。像您這等超凡絕俗的人物,應該稱偉人、神仙、老祖宗、北極星、人類的舵手,這樣才夠稱頭。」   說著,雪特人俯身下拜,讚揚道︰「喔!能夠被您這樣了不起的人物搶劫……喔,不,是能將錢財供奉給您這樣了不起的人物,實在是小人祖上積德,千百世修來的無上光榮啊!」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番諛詞,只聽得蘭斯心花怒放,只覺打出生至今,從沒有這麼光榮過,看那雪特人在跟前下拜,幾乎爽得連腳底都要飄起來。總算腦裡還有一絲理智未失,硬生生把這感覺壓下。   「唔!好險,差點忘了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這碗雪特迷湯果真是厲害。」蘭斯勉強鎮定下來,咳了兩聲,道︰「嗯!看你一副油腔滑調的模樣,說起話來……嘿嘿,倒還挺實在的。錢,我是不可能會還你了,不過,本大爺現在心情不錯,可以破例一次,不殺人滅口……」   「謝謝,謝謝。」雪特人又趴又拜,好一會兒,才很畏懼地抬起頭來,小聲道︰「多謝英雄,不知……不知……」   蘭斯道︰「不知什麼,有話快說,本大爺最討厭別人說話吞吞吐吐的。」   「是。是這樣的……」雪特人看了蘭斯一眼,搓著手道︰「像您這等偉人,能與您多相處一刻,也是小人的福氣,就是不知道有沒有這等榮幸,陪您入城,讓小人多多瞻仰您的風采……」   蘭斯一怔,沒想到對方會有這等要求。仔細想想,這雪特人被搶了錢,非但不生氣,還把自己捧的舒舒服服,真是標準的奴才性,不過,既然受了他的禮,若不答應這小小要求,倒顯得自己心胸狹窄了,況且,這一路上,再多被他奉承幾下……不也挺舒坦的嗎?   思索幾定,忽然想起,這雪特人該不會是要到城門口高喊搶劫吧!素聞雪特人多詐,此事不可不防。   蘭斯便要開口,瞧這雪特人卑躬屈膝的樣子,又覺得自己太多慮了,有人會相信一個雪特人的告狀嗎?   主意拿定,蘭斯抖了抖手上的銅幣,把刀收起,道︰「那,念在你說話還像個樣,就答應讓你多瞻仰一下偉人的風範,不過呢,你只能陪我進城,一進城,便得分手,省得你的霉氣沾到本大爺,害我也倒楣。」   「是,是;不敢,不敢;一定,一定。真的只能到入城為止嗎?」雪特人微微諾諾,完全是一副低姿態。   「沒錯,只能一進城門,大家就分道揚鑣。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是絕對不會變的。」   「真的駟馬難追嗎?」   蘭斯沒好氣地答道︰「那當然,你怎麼那麼煩。偉人是可以隨便瞻仰的嗎?」   「走吧!」   邁開步子,蘭斯朝城門的方向步行而去。   背後雪特人露出微微的笑容。--------------------------------------------------------   「唔!好疼,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揉著左眼的黑眼圈,蘭斯覺得自己上了大當。   罷剛在城門口,蘭斯打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架。本來,一切便如預定,同行的兩人,一入城便要分道揚鑣,可是,在入城的時候,守城的衛兵見到蘭斯與雪特人結伴,便依法要求交出鉅額的入關稅。   蘭斯不明就理,一來沒那麼多錢,二來只覺得剛入口袋的錢,立刻便要吐出來,心疼無比,而那雪特人忽然大聲嚷嚷起來,一面指責這是貪官污吏不好,一面又「大哥,老大」的叫個不停,再加上蘭斯的口氣也不好,一場言語衝突就產生了。   混亂中,也不知是誰先動手的,反正有人偷偷的踢了衛兵一腳,衛兵反手一肘,卻打中了蘭斯的左眼,蘭斯本能地還以一腳。這立刻引發了化學效應,城門口混戰連篇,許多攜帶違禁品想趁機闖關者、不想付關稅者,一哄而散,衛兵們追不勝追,混亂中又不見了蘭斯的蹤影,只給氣炸了肺。   「人家說,雪特人是動亂的根源,這話果然不錯。」蘭斯揉揉眼睛,斜視那雪特人。   雪特人把貨架裡的東西稍稍整理,往身後一背,笑道︰「感謝偉大的大哥,讓小人瞻仰了這麼久,實在是心滿意足,為了不拖累您,就此告辭了。」剛才那混亂中,他是第一個趁亂開溜的,高額關稅自然落不到他的頭上,與蘭斯搶去的銅幣相抵,反而還大大的省了筆錢。   「混帳東西,誰是你大哥。」蘭斯暗罵道。他便算再笨,此時也明白自己給利用了,這雪特人如此可惡,豈可放過,好歹也要撈點醫藥費回來。   「大家萍水相逢,也是緣份,就這麼分別了,實在可惜。」蘭斯道︰「再說呢?能遇到本大爺這樣的偉人,也是你天大的運氣,你難道不想多瞻仰一下嗎?」   「可是,大哥不是說過,入城以後,大家就分道揚鑣,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嗎?」   「呃……那種事啊!你我既然投緣,那這就是小事了。」蘭斯信口胡謅︰「剛好我對這城不熟,也需要個嚮導,你就再陪我些時候吧!」   「這樣啊,好,要當嚮導,小人絕對是第一把的好功夫。」雪特人笑道︰「不知道大哥高姓大名啊?」   「蘭斯。」   「喔!丙然是好名字,一聽就知道名字的主人,一定是高大威猛,英偉不凡,天生麗質,花容月貌,沈魚落雁,玉潔冰清,天妒英才,殘花敗柳……」   蘭斯臉上堆滿了笑容,聽他胡說八道,心裡卻在計算,等會兒怎樣找個奴隸商人,把這王八死胖子給論斤賣了,多少彌補點損失。   「那麼,大哥,現在便由小弟帶路了。」雪特人打蛇隨棍上,一聽到蘭斯有求於他,便改口自稱「小弟」,拉近關係。   「好啊,就由你帶路吧!」蘭斯笑得燦爛無比,肚裡的火氣已經燒到百來度高。   兩人舉步前行,穿越小巷,步入市街。   「喂!你叫什麼名字。」   「有雪。天地有雪。」   「天地有雪,嘿嘿,好怪的名字,一聽就知道沒我的好。」   「這個自然,小弟的賤名,怎能跟大哥相提並論呢?」   「哈哈哈哈……說的好……(等會兒一定宰了你)。」--------------------------------------------------------   暹羅有著完備的政治實體,堪稱遼闊的領地,近千萬的人民,一切與一個小柄無異,說「城」只不過是個概稱而已。在自由都市同盟裡,這樣的情形並不少。   地氣車的固定軌道,在城外不遠處設站,南方有河流經過,水陸交會,給予暹羅十分優渥的地理條件。   南方的湄公河,除了濕潤的水氣外,也帶來了肥沃的土地,居民世世代代安分守己,靠著農業為生,自給自足,對於其他的外來者,多半抱持著婉拒的保守態度,這種想法使得暹羅成了一個農業型的都市,無法有太大的發展。   而此刻,蘭斯漫步在暹羅的街道上,首次接觸到這份特殊的文化。   「這裡的東西怎麼看起來這麼怪啊!」   「哈哈,大哥,因為這裡是南國啊!」   一如有雪所言,走進暹羅城,完全陌生的異國風情,幾乎令蘭斯看傻了眼。   與古典、繁榮的杭州城不同,暹羅城的風貌,就像一名籠罩面紗的魔女,活躍、多變、衝突與變幻不定。   建築上揉合了許多不同的風格,佛像、神話故事、白象、金翅鳥、鱷魚……全都以巧妙的雕刻,裝飾在屋瓦飛簷上。   種滿椰子樹、花團錦簇的熱帶花園,與一座精緻、典雅的東方式寶塔,竟從原本平凡無奇的店舖屋頂上冒出來;窄窄的渠道在擁有幾百個房間的豪華酒樓的陰影下,無聲無息地流過;有些荒涼、但仍可看出舊日氣派的維多利亞式宮殿,裝飾了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座落在飯店的後頭。   巨幅海報上,嬌艷的美女面露微笑,裸露的胴體讓行人發出驚歎;一群孩子踏著輕快的步伐,大聲歡笑,踢著籐球穿過街頭;成千支盤旋的燕子,高棲在最喧鬧的市街上,昂首闊步;正在舉行的一場陽光茶會上,暹羅古典舞者,在綠草如蔭的草坪上翩翩起舞。   地攤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蔬果,因為氣候溫暖潮濕,暹羅盛產各類水果,攤販也擺出特產,招攬客人。賣花的、賣水果的、賣手工藝品的、耍雜技的,每一刻都為街上增添了新的風貌。   風拂過高大的椰子樹梢,雖然仍是炙熱,卻另外混和了特殊的清香,使人精神為之一振。   「哦!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地方啊!」蘭斯摸摸下巴,瞧著周邊事物而出神。   截至去年下山為止,蘭斯大部分的生命旅程,都是在杭州旁的深山度過的,「死老頭」在茶餘飯後,也會向他提起外邊世界的種種奇觀,但總是沒有機會實地一見。   這次蘭斯長程跋涉,特地來到自由都市,為的固然是一樁買賣,卻也存著「到外面世界去看看」的想法。對蘭斯而言,更多的歷練絕對是必要的。   路邊的攤販很盛行,特別是販賣古物的商人,五花八門的貨品,便像是等待探索的寶藏,散發著神秘的誘惑,只是,相較於器物本身的引誘力,小販們卻個個懶洋洋地,或側趴或仰躺,有的甚至直接在臉上蓋張瓦報,在街邊打盹,一點都沒有招呼客人的打算。   蘭斯有些疑惑,望向有雪。有雪聳聳肩,道︰「在熱帶地方,這很正常啊!天氣那麼熱,誰還有力氣去大聲叫賣,正統的暹羅人大多很懶,只要賺夠今天可以吃喝的錢就收攤,省事的很啊!」   熱帶地方由於物產豐富,人民不需要努力地謀生,隨地一撿都是食物,因此人們相對地沒什麼鬥志,再者,長時間的高溫,也會使得該地的人民懶洋洋地,終日昏昏沈沈,沒心力做事,就最南方的馬爾地夫來說,該區甚至連工作都省了,純以觀光業作為主要的經濟來源。   「天氣太熱啊……」蘭斯看看四周,別有深意地笑道︰「這話果然是不錯的。」   因為天氣熱,居民的衣飾就以涼快的麻質為主。在以前,民風保守,暹羅婦女大多是穿著藍色色調,再繡上簡單的傳統花紋,看上去很有一種純樸美感;不過,近年來暹羅與外界接觸漸多,服飾風格上受到影響,年輕一輩的衣服開始出現了較為鮮艷的顏色,繡紋也精巧起來。   在街上便可以看到,幾名年輕少女,在金飾攤子前選焙頭飾,三不五時互咬耳朵,交換悄悄話,然後笑成一團。   少女姿色只是普通,卻因「年輕」、「歡笑」而綻放光彩。她們的裝扮清簡,麻質的背心與短褲,恰到好處地裹著豐滿的肢體,大半截的粉臂、小腿都裸露在外,輕聲笑語間,搖曳生姿,手腕上的金環相互碰撞,發出悅耳的「當當」聲,瞧得旁人為之心神蕩漾。   不過,相較於這些女孩,街上的另一群人,穿著不合時宜的皮衣,不停地用手巾擦汗,一雙眼睛,目光兇惡,狠狠地注視著來往行人一舉一動。這群人和街景顯得格格不入,一看便知道是外地來的。   再仔細看看,這樣的人還不少,一群一群,分佈在各處店舖、酒樓,彼此間陌生、仇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互不認識,只是因為某種原因,而處於將要發生衝突的狀況下。   「唔!事情不太對啊!」蘭斯回想起來,剛才在城門口就有很多這樣的人,而在早上的埋伏中,這些人也佔了入城者的大多數,他們都身有武功,大部分還都具有騎士資格,這可以從橫插腰間的光劍得到證明。暹羅城並非什麼一等富庶之區,突然湧入了這麼多的江湖豪客,只怕是要出什麼事了。   「不成,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本大爺是來作案的,不是來泡妞的,得先想辦法弄清楚情形再說。」察覺到自己可能有許多競爭對手,蘭斯心生警惕,決定找個地方先坐下來。   他眼光方動,有雪已湊趣的靠過來,道︰「大哥辛苦了一早,想必是餓了吧,小弟知道這裡有間不錯的館子,不如……」   「嗯!也好。」斜著看有雪一眼,蘭斯點點頭。心想道︰差點忘了這死胖子,等會兒要找個奴隸販子把他給賣了,如果奴隸商不收雪特人,那就轉給肉攤論斤賣,喂的重一點,到時候賣的價錢也好一點……   便欲舉步,西南方某處,受陽光照耀,反射出極耀眼的光芒,照的蘭斯睜不開眼。   定睛看去,只見是座高樓,卻和暹羅本地的金頂釋式建築不同,而是座典型的東方式樓台。周圍的其他建築物,都與那高樓有段不小的距離,顯然是給隔離了,看樣子,該是某位達官貴人的居所,只是,為何看上去有些殘舊呢……   蘭斯眼露疑惑,望向有雪。有雪會意,臉色立時凝重起來,道︰「大哥,那個地方可不能亂看,我告訴你,那是鬼屋啊!」   「鬼屋!」蘭斯吃了一驚,隨即好奇地追問原因。   「這個喔……」--------------------------------------------------------   原來,那座高樓,是個花園的一部份,當年原屬於一沈姓家族,歷史極為悠久,沈家財勢最盛時,把這花園修建的是美輪美奐,氣派堂皇,常常邀請許多名人雅士來此吟詩作對,後來沈家敗落,後人遷移,這花園也就從此荒廢下來。   沈家後人搬遷時,本欲將此花園轉售,可偏有一件奇事,暹羅城本乃酷暑之地,自從設立大範圍地氣結界,圈地建城後,更是如此,可是一進這沈家園林,非但沒有半絲暑意,反而陰氣森森,教人遍體生寒。更有甚者,自沈家敗落後,這林園終年朝霜夕霧,白梅遍開,蔚為奇觀。   暹羅城多次欲深究所以然,總是得不到結果,日子一久,便有人傳聞其中有厲鬼佔據,生人見之則頭暈嘔吐,大病一場,人們彼此耳語相傳,早將那沈家林園當作人間鬼域,生人莫近,這鬼屋之名,也就不脛而走了。   「是這樣啊!」蘭斯沈吟不語,試著去猜想其中的關鍵。促成他這次旅行的那人,希望他本著歷練的精神,凡事多看、多想、多記,這樣才能迅速增強自己的閱歷,所以,非常難得,蘭斯認真地進行著自己並不擅長的腦力激盪。   那園林距此已是不遠,從這看起來,實在是看不出有什麼特異之處,會有如此異便,實在是難以索解。   「唔∼唔∼唔∼就是這樣!」同桌的有雪可沒那麼閒情逸致,這名雪特人充分發揮其生物本能,趁著有人肯作東,把桌上的四色點心流水般送入口中。   這家酒樓叫做「楠」,是香格里拉某知名酒樓的連鎖店,在暹羅城中算是一等一的高消費場所,有雪一聽到蘭斯要找地方吃飯,便義不容辭地把人帶了進來。   不過呢,盡避是高消費場所,還是有專門招待一般顧客用的低等席次,蘭斯身上旅費微薄,心裡打的又是吃霸王飯的主意,當然也不敢跑上貴賓席,省得等會兒跑不掉,兩人老老實實地在一樓靠門邊的角落,挑了張座位坐下。   既然是一般席,自然在各方面都會有差,桌上的開胃點心也做的頗為粗糙,只有那雪特人像餓死鬼投胎一樣,大吃猛喝。   或許因為是正午時刻吧,盡避這是較低等的一般席,前來光顧的客人仍然不少,『楠』的場地又大,單只是一樓,怕沒有個三、四百人。他們高談闊論,喝酒吃肉,把一樓鬧的與市集無異。只是,正如字面上看到的一樣,大部分的客人並不專心,嘴裡講話,一雙眼睛卻不時向街上探望,發現了什麼風吹草動就急忙伸手探向懷內,想拔兵器,整個人都處於一觸即發的緊張狀態。   很顯然地,這與先前在街上看到的,是同一類的人,或者說,是為了同一目的而來的人。   同處一樓的客人中,向這樣的人佔了大多數,剩下的多是本地人,他們感覺不到這種詭異的氣氛,開心地談天說笑。   在斜對邊的那個角落,坐了一個黑髮男子,從隨便繫在腰間的光劍看來,應該是個騎士,便是不知道修為如何。他對於街上的種種,顯得毫不關心,只是一個勁地猛喝酒,桌上擱了盤不曉得是花生還是瓜子的點心,剩下的便全是堆成小山高似的酒瓶。   這人也不是真的在品酒,他捧著酒甕便是一陣狂飲,地上堆棄的瓶瓶罐罐,包含了各種不同的酒類,唯一共通點便是酒精濃度夠高。不過,這人的酒量顯然不錯,盡避一雙通紅醉眼朦朧欲睡,可還是開了新酒便乾,把烈酒當成白開水,換做一般人,早給醉死在桌下了。   蘭斯瞧的嘖嘖稱奇,剛想過去看看,是什麼人物這麼囂張,另樣東西阻止了他。   是蘭斯正對面那桌的客人。   那人也是個青年,身著白衣,一人獨坐,桌上也僅放了瓶小酒。他呆呆的斜望著門外街角,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偶爾鎮定下來,想給自己斟杯酒,手卻抖得拿不穩酒瓶,臉上的表情又是擔心,又是驚恐,彷彿有什麼事難以決定似的。   蘭斯大奇,伸肘撞撞有雪,低聲道︰「喂!你看。」   有雪正把最後的兩塊點心塞入口中,給蘭斯這突然一撞,差沒當場噎死,囫圇吞棗地把東西嚥下,順著蘭斯的目光瞧去,不由得笑道︰「這也有趣,一個猛灌酒,一個拿了酒又不喝……啊!是了,大哥是不是認為那小子太浪費了,有酒不喝,沒問題,他不喝咱們來喝,我這就去找他說去……」說著便要起身。   蘭斯暗罵一聲,把有雪拉回座位內,道︰「笨蛋,誰要你注意這個,我是要你看那拿酒不喝的小子……」特別把聲音壓低,蘭斯道︰「別看這小子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告訴你,他是個賊,他來這兒鐵是為了搶劫。」   「哇塞,大哥果然了得,英明神武,睿智不凡,實在是天生的舵手,人類的太陽,居然連這小子是來搶劫的都能看出來。」有雪驚歎連連,問道︰「不知大哥是怎麼看出來的?」   蘭斯當然不好意思說,因為自己也是個賊,此乃同行識同行。當下只是板著臉孔,故作神秘道︰「天機不可洩漏。」   嘴上胡扯,心裡卻是又喜又憂。喜的是,能夠吸引這許多江湖豪客,自各地而來,此地必有大案可作,自己沒有白跑一趟;憂的是,截至目前為止,自己仍弄不清有關的資料,這麼昏頭昏腦的,只怕錯失良機。   「不成,再這麼下去就糟了。」蘭斯瞥向有雪,這雪特人別的不行,對於大陸各地的見聞,倒還算是淵博,或許可以從他口裡問出些東西。   趁著蘭斯還沒回過神,有雪招來夥計,用不純的暹羅語,想點幾樣料理。   「喂!別點太貴,我身上沒帶多少錢。點多了自己負責。」蘭斯發現有雪要點菜,吩咐了兩句。   「喔!要自己負責啊。」   有雪點點頭,想了一下,一對貓眼得意地瞇了起來。確定了蘭斯又在發呆,有雪對夥計說道︰「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天氣很熱,我要一份『鍋湯』,這位大爺什麼都好,但是『普力奇奴鑾』要多加一點……對了,我還要幾份『南媽泡』,謝謝」   夥計見著是雪特人來光顧生意,臉上儘是不悅之色,但聽他點的道地,也不禁有幾分親近,面色漸和,待得聽到後半句,這才吃驚的望向蘭斯。   「哦!沒關係的,這位大爺,了不起,一等一的。」有雪指指蘭斯,豎起大拇指表示稱讚,同時又不停地拍胸脯保證。   蘭斯弄不清楚發生何事,看到夥計滿是吃驚的表情,而有雪又正在竭力保證,自然也知是夥計看不起自己,當下重重地哼了聲,他不會說暹羅語,便伸手拍拍胸膛,擺出自信滿滿的樣子。   夥計見蘭斯這樣的態度,又是這等壯碩的身材,認為這人大概沒問題,一番鞠躬哈腰後,跑去張羅了。   「去,什麼玩意兒,狗眼看人低,等本大爺發了大財,要你們一個個磕頭認錯。」蘭斯嘴裡嘟囔,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想來大凡夥計會看不起客人,一定是嫌客人沒錢,所以一開口便罵夥計嫌貧愛富,不是好東西。   發現有雪對暹羅城一帶似乎很熟,蘭斯便想發問,有雪已經笑著開口,道︰「咱們來的早了些,再坐些時刻,可以看到美女喔!」   「美女!」一聽到美女兩字,蘭斯把買賣忘了個一乾二淨,連聲追問道︰「什麼美女,美不美啊!」   有雪笑道︰「美不美,現在還不知道,我也是聽族人說,這間店最近中午,會有個美人兒出來彈琴,樣子真是風華絕代,傾國傾城,這才眼巴巴地趕來,想要一賭美人的風采啊!」   蘭斯聽的心癢難耐,恨不得立刻見到那美人,暗道︰「你這矮胖子,人高不滿三寸釘,還瞧什麼美人,回去瞧瞧鏡子,自我了斷還差不多,要看美人,至少……哼哼!至少也要本大爺這等風範……」   有雪又道︰「可真想不到,美人還沒看到,就先遇到了偉人,能一睹大哥您的偉人風範,小弟可比看光了十個八個美人更開心啊!」   蘭斯聽得搖頭輕晃,暗讚這小子說話得體,果然是個識英雄的人物。他本來打算把有雪賣給奴隸商人,但這一路上受他奉承,等會兒又說不定有用於他,現在反而有點想與這人結伴同行,作案時也有個接應,已開始把他當作是夥伴了。   有雪道︰「咦!看大哥的表情,莫非您也是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蘭斯一怔,看見這死胖子猥褻的笑臉,急忙否定道︰「誰和你是同道中人,本大爺正常的很,可……可別以為我是你那條道上的。」   「我不是說這個。」有雪靠了過來,小聲問道︰「看大哥的樣子,也是外地來的,不知道大哥在別處窯子裡,有沒有要好的粉頭啊?」   「粉頭?那是什麼?」蘭斯側著頭想了想,他知道什麼是窯子,可是聽不懂「粉頭」是什麼,是某種食物嗎?   有雪遲疑道︰「這個嘛,就是問您,有沒有要好的婊……呃!紅顏知己,對,有沒有要好的紅顏知己……」發現左右有奇怪的目光投來,有雪在百忙中把「床上的」這補充詞省略掉。   蘭斯卻是一時答不上話來。   要好的紅顏知己!那個人,算嗎?   去年八月中,自己偷了死老頭的寶物當路費,偷溜下山,路上遇見了個笨呆子,搶了他的衣服,準備進城……之後,之後的事情就怎麼也記不得了。   只記得,當自己再次有意識時,是躺在一張挺舒服的軟床上,身體不知怎地受了傷,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好美好美的少女,她帶著輕笑,一直陪伴著養傷中的自己。   在養傷的這段期間,少女每日都來探他,待他極好,終日在床邊說些有趣的故事,削削果子,使他不致氣悶。   她告訴蘭斯,自己的名字叫做蒼月草,是雷因斯·蒂倫一位高官的私生女兒,因為遊學來至黑魯曼。前兩天遊湖時,遇到暴徒調戲,幸虧蘭斯突然衝出,大展神威,打退歹徒,這才保住了平安,但在混亂中,蘭斯給一棒子敲中腦袋,就此昏迷了過去。   聽完了這些解釋,蘭斯似懂非懂,他有些不理解,為什麼自己的傷,是腦袋給敲中,可是痛的卻是胸口呢。   蘭斯對所謂的貴族沒有好感,實在是想不出,也想不起來,自己怎麼會去救一個千金小姐。剛開始,蘭斯對蒼月草的家世還有幾分忌憚,不敢隨便亂說話。想不到,這女子外表看來高貴優雅,內裡卻是放蕩之至。   沒等蘭斯傷癒,在某天夜裡,她就藉口要報答救命恩人,偷偷摸上了蘭斯的床,恣意挑逗,然後……兩人就這麼勾搭上了,在那段時間,每天夜裡,春宵不斷,內中的激烈處,讓蘭斯想起來也不禁臉紅。   傷癒後,蘭斯離開杭州,到處旅行創業,可沒想到,從此竟給那花癡纏上,不得安寧。蘭斯行蹤不定,有時給官兵追捕,那更是朝不保夕,可說也奇怪,不管蘭斯走到那裡,每隔一段時間,她總會找上門來,共度一夜,待得翌日天明,又自行離去,如此數次,蘭斯也習以為常了。   有時蘭斯靜心想想,這蒼月草其實也是個好女孩啊!對自己那麼好;腦袋瓜很聰明,古靈精怪的點子層出不窮;樣子也很美,至少在看過的那麼多女人裡,還沒別人比得上她;在那方面的反應又好……實在是沒什麼好挑剔的。   可是,她算是紅顏知己嗎?   蘭斯不敢確定,他只知道,如果自己要討老婆,絕對不會娶這樣的女人。   對男人的態度那麼輕佻,找個理由就可以和男人勾搭上,這樣的女人,娶回家難保不紅杏出牆,記得兩人共度的第一夜,她「已非初夜」的這個事實,便令蘭斯心生不快。蘭斯甚至在想,這女人平時對其他的男人,是不是也這樣浪蕩,隨便看上哪個身強力壯的家僕就可以勾搭上一腿,就像她摸到自己床上一樣。   不管怎樣,對這女人還是保持一定的距離比較好,如果說她只把自己當作消耗性慾的對象,自己也沒理由把她定位的太高,免得以後失望,不是嗎?   「沒有。」蘭斯回答有雪道︰「現在沒有。」   「這樣啊!那好極了。」有雪笑道︰「等會兒我就帶大哥去逛逛,您別瞧這暹羅城不是風雅之地,嘿嘿,異國美人,還是挺有異國風味的……」有雪說完,乾笑兩聲,彼此心照不宣。   打了這陣岔,卻耽誤了蘭斯問話,蘭斯待要問起最近暹羅的情勢,跑堂的夥計走近,送上了熱騰騰的料理。   大概因為是一般席的關係,料理也是極普通的本地菜。有雪點的『鍋湯』,是一種打上蛋花再加上肉片的米粥,那是清邁的名產;送給蘭斯的,則是很普通的咖哩飯,點心是裝在熟椰子裡的軟果凍,包在香蕉葉中的蜜餞,除此之外,還有一壺冰鎮椰子汁,也就是有雪點的「南媽泡」,透明清澄,散發自然的芬芳。   「來,別客氣,趁熱吃啊!」有雪顯是識途老馬,拿起桌上諸多調味料,看都不看,猛往碗裡加去。   暹羅料理以辣味為主,除了辣椒以外,普通的調味料也很多,胡荽、大蒜、紫蘇、小豆蔻和一種圓圓的蛋茄。此外還有一種調味醬,也是暹羅人的珍寶,那是一種將魚磨碎成漿狀後加工的醬,『魚露』,暹羅語是「楠普拉」,滋味非常的鮮美。   蘭斯對有雪瘋狂加調味醬的舉動,顯得有些不敢苟同。看看自己盤中的料理,微黃的暹羅黏米,蒸出道地的米香,橘色帶綠的咖哩醬,撲鼻的辛辣味,適中地引出人的食慾,怎麼看都是佳饈。這家店的水準果然是一流,就連一般席的料理也做的這麼好,真該好好打賞。   暹羅料理大多都是湯湯水水,故而絕少用筷,改以湯匙取代。蘭斯舀了一匙飯,正要往口中送,卻見周圍的食客全都瞪大眼睛盯著自己,幾個夥計聚在一起,驚訝地向這邊指指點點,口中不住說著什麼「普力奇奴」。   蘭斯皺起眉頭,問道︰「那些傢伙在說些什麼鬼東西?」   有雪喝口湯,隨口道︰「喔!他們說,要是大哥能吃完這盤飯,那咱們這餐就免費……」   「神經病,落後地方就是落後地方,連吃個飯也要大驚小敝。」蘭斯沒好氣地回答,大力舀了匙飯,想也不想地送入口中。   飯入口中,沒嚼兩口,蘭斯便覺得自己的口中給人放了一把火,一股好熱好熱的感覺,恍若燒紅的細針,正不斷地刺激著味覺神經。   有雪察覺異樣,頗為遺憾地停止進食,看著蘭斯。   「大哥,你不舒服嗎?你的臉好紅喔!」   「……」   「真的耶,越來越紅了喔,不會是中了奸人暗算吧!」   「……」   「你知道嗎?你現在的樣子,好像是吟遊詩人常常說到的那個……那個……噴火龍!」   『吼!』   蘭斯狂吼一聲,一張臉紅的可以滴出血來,眼淚直流。他以幾乎超越聲音的速度跳起來,踢翻了椅子,大聲嚷嚷道︰「水,水,水……」   「大哥你等一下,我有準備……」   蘭斯哪裡還等他,瞥見旁邊桌子上有杯東西,該是冷水或是什麼的,夾手奪過,直灌進口中。   一口飲盡,味道似乎有些不對,蘭斯再一看,杯裡裝的原來是該處有名的烈酒,「烈焰紅唇」。酒的主人,那個遲疑不決的白衣青年,正吃驚地朝他看來。   「吼……!」   在眾多客人眼前,蘭斯把頭一仰,一道鮮紅色的火焰柱,自他口中熊熊噴出。--------------------------------------------------------   「唉呀!大哥啊,我媽媽從我小的時候,就一直告訴我,吃東西要小心,要細嚼慢咽,否則很容易吃壞肚子,怎麼你媽媽沒告訴你嗎?」   有雪拉拉雜雜地說著,還不忘召來夥計,再要一份鍋湯。在他對面,蘭斯通紅著臉,淚眼汪汪,只是一個勁地喝椰汁解辣。   罷才,在蘭斯當眾表演噴火雜技,讓所有食客目瞪口呆,繼而掌聲如雷之後,他揪住那該死的雪特人,逼問出所有事情的真相。   原來,暹羅料理多屬辛辣,而咖哩是暹羅的著名料理,自不例外,在製作咖哩的種種辣椒醬料中,最辣的一種,稱為「普奇力奴鑾」,這種由綠色小辣椒所調配成的醬料,漂亮的橘色外表常使人低估了它的威力,往往只要一小匙,就可以讓外地人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為了配合外地人的口味,暹羅地方的料理師傅,通常會將醬料稀釋,但『楠』的大廚師極有自尊,對此作法嗤之以鼻,反而以獨門配方特別加辣,升格為招牌菜,並立下規矩,如果有人能吃完一盤普奇力奴咖哩,面不改色,這一頓就可免費。   「所以你這龜蛋就這樣把我賣了。」蘭斯沙啞著嗓子回答,這是表演噴火的後遺症。   有雪道︰「大哥你說沒錢,又說點多了要自己負責,那只好用這方法了。你看,結果不是很如人願嗎?」   雖然沒吃完那盤飯,而且臉色大變特變,但因為蘭斯誤打誤撞地露了一手雜技絕活,『楠』的主管人員驚異非常,宣佈這頓餐半價招待,而觀賞到此一表演的食客,也依足規矩,紛紛丟賞金過來,七折八扣之後,反而還撈了筆小財。   蘭斯一肚子的火,把這雪特人的十八代祖宗都給罵盡了。心想,雪特人具有商業天分,此話果然不假,要不是這人只會拿身邊的朋友來發財,倒是個大大的旅遊良伴。現下當然是不能與他久處,還是快快問明了有什麼買賣,趁早分道揚鑣才是。   「喂!我說小子啊……」   「大哥,我叫有雪。」   「我管你叫什麼,你聽我說就是了。」蘭斯問道︰「這暹羅城裡……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啊!」說著,對著那些若有所待的人撇了撇嘴。   有雪登時省悟,道︰「哦!那些人啊,是為了東方家的婚禮而來的。」   「東方家,什麼東方家?」想不出什麼眉頭,蘭斯問道。   「這嘛!大哥可知道,大陸上的五大奇人、七大世家,是哪幾人?哪幾家?」匆忙吞下口中的肉片,有雪含糊道。   「五大奇人?」蘭斯一怔,卻是答不上話。   下山至今已近一年,打離開杭州後,自己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自我鍛煉、招募夥伴上,並沒有機會增加江湖歷練,陸續加入的同伴,出身也不高,實在是不可能知道些真正的江湖事故。   此刻給這麼一問,理所當然地答不出來,可偏又不想在這矮鬼面前丟臉,只得猛搾腦子,試著從死老頭的支言片語中,湊出些零星記憶,打腫臉充胖子。   「五大奇人!嗯,本大爺當然是知道的,就是那個什麼來著,對,二聖三賢者嘛,剛好五個。」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了一串,蘭斯不禁佩服自己的腦子實在很好,居然還真的能湊出五個數。   「三……三賢者,哈!炳哈哈哈哈……」   哪知此言一出,有雪彷彿見著什麼極荒唐可笑的玩物,先楞了一下,繼而大口椰汁混粥噴出,指著蘭斯捧腹大笑。   「唔嘻嘻嘻……噗呼嚕嚕……啦嘿嘿嘿……哈哈哈……」   平心而論,看一個雪特人在面前狂笑,實在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樂事,聲音古怪難聽不說,單是那亂晃的五短肥手,就足以刺激觀者的毀滅欲,特別是,當自己身為被嘲笑的一方,那就有點像將火把投入菜油中……   蘭斯先是莫名其妙,給嘲笑得面紅耳赤,然後惱羞成怒,新仇加舊恨,火噴三丈高,最後終於決定,要翻桌子來頓狠打,掐死這青蛙種的雪特人。   大概感應到了殺氣,只見有雪白眼一翻,道︰「我說大哥啊!你的資料太落伍了。龍族、西王母族千多年沒族人現世,怕是早就亡族滅種了。至於皇太極、卡達爾這兩個老頭,還不也是幾百年沒聲沒息,說不定,早就死得連骨頭都給人拿去打鼓羅!這些過氣的老排行,還是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停了停,有雪低聲問道︰「想不想知道當今江湖上的風雲人物是誰?」   這一問,問的巧妙,蘭斯到底是少年心性,又是初出茅廬未久,本就對這些雜事軼聞深感興趣,有雪的這一問,剛好擊中了他那所剩無多的求知慾,臉上怒容登時改成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放下原本緊握的拳頭,催促有雪快說。   有雪面有得色,賊笑道︰「大哥有沒有聽過,江湖上有三柄神劍,四位公子,五個奇人與七大宗門。」   蘭斯聽得一頭霧水,把頭搖得像個鈴鼓似的。   有雪扁嘴搖頭,就像是『連這都沒聽過,你怎麼不去死一死再回來』的眼神,望向蘭斯,只是瞥見蘭斯拳頭重新握緊,趕忙又堆滿笑容,大聲笑道︰「不打緊,不打緊,想必是大哥神威蓋世,這些微末的小人物,入不了您的尊耳,所以您才不知道,哈哈……哈哈……」   「嗯!這還像句人話!」蘭斯點點頭,仍是催他快講。   其實,蘭斯對於此江湖事故全然不知,倒也非完全都是他的錯,他的授業師脾氣是狂傲到了極點,素來不把別人放在眼裡,自身的眼界又是極高,自也不會向蘭斯提起這些後生晚輩。   有雪擺出一副說書先生的模樣,搖頭晃腦,猛地一拍桌子,長聲吟道︰「朱鳥刀,白鹿劍,魔導終屬雷因斯;五霸強,七雄出,三王四公誰論尊?」   自九州大戰至今,已二千餘年,期間故國復興、衰亡者有之,新邦強霸天下者亦有之,隨著烽火不斷,戰端紛起,在四大勢力確定大致版圖前,風之大陸可以說是進入最亂的戰國時代。   在與魔族的抗戰中,上世代的高手幾乎死傷殆盡,能夠存活至戰國時期者,寥寥無幾。然而,遍地英雄千里浪,江山代有才人出,長期血與血的爭伐,為培育人才提供了絕佳的試煉場,世代交替得以進行,群雄並起,能人倍出,一時多少豪傑,足以取代舊世代江湖的新血出現了。   舊世代江湖的白道代表,二聖、三賢者,不是敗落凋零,就是生死行蹤成謎,除了「月賢者」陸游仍屹立不搖外,剩下的甚至連傳人也沒有,江湖上自然需要新的領袖人物來填補空缺。   因此,經過幾次大型比試,配合各式詳細資料,由「不落之都」香格里拉為主證,公佈了一份「封神榜」,記載當前大陸上高手一百八十人,傳之天下,每五年重封一次。而在這封神榜之上,尚有兩句膾炙人口的俚言。   「朱鳥刀,白鹿劍,魔導終屬雷因斯。   五霸強,七雄出,三王四公誰論尊?」   蘭斯奇道︰「那是什麼鬼玩意兒?」   有雪道︰「嘿!俗語說的好,百日練刀,千日練槍,萬日練劍,世上兵器雖多,稱上顯學的,還是刀劍。而當今世上,要講練刀,那是武煉朱鳥稱霸;若說習劍,自然是白鹿洞獨尊,可再要說起魔法上的程度,到底還是雷因斯·蒂倫,舉世無雙。」   蘭斯本是粗人,對各國局勢解不多,此刻雖然聽的有趣,卻還是一個頭兩個大,有雪只得跟著解釋。   朱鳥騎士團,是武煉的護國騎士團,內中高手無數,乃當世三大騎士團之一。   武煉偏處西南蠻夷之地,初代國主大會三十四族蠻酋而建國統一,為了促進彼此團結,故邀集諸酋共組騎士團,歃血為盟,畫為鳳凰旗,此即朱鳥騎士團之由來。   有鑒於其時白鹿洞勢大,劍術千錘百鏈,實非任何其他門派所能企及,如若固守傳統「劍為王道之兵,騎士必用劍」的規章,朱鳥永遠及不上白鹿洞嫡出的破穹騎士團,初代國主毅然棄劍從刀,延攬各家高手,或重金購買絕學,或偷師,或鼓勵研習,傾一眾英才之力精研刀術,如此數代而有大成,朱鳥刀遂與白鹿劍齊名。現任朱鳥騎士團大統領,大刀王五,甚至有「天下第一刀」之美譽。   至於白鹿洞、雷因斯·蒂倫,均是九州大戰前便享譽久矣的顯學。白鹿洞號稱風之大陸武學正宗,掌門陸游隱然便是當今武功第一,七名入室弟子均是天位高手,破穹騎士團九成以上出自其學堂,聲勢之盛,一時無兩。   雷因斯·蒂倫,數千年來的文化累積,在魔法文明上的發展,實是非同小可,雖然連續幾任女王所任非人,國勢如江河日下,但到底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仍能穩穩掌握魔導師公會的大權,令其餘強國既羨且妒。   「這前半句話,代表了眼下大陸上的三大強國,再加上自由都市同盟,大陸就這麼切成四塊啦!」有雪停住說話,把杯中椰汁一口飲盡。   雪特人的食量頗大,有雪自也不會例外,他動作又是奇快,趁蘭斯聽的入迷,口說典故,手底移動如飛,桌上點心倒有大半進了他的胃袋,雪特人的雜草謀生力,可見一斑。   「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四大公子了。」發現蘭斯開始注意桌上的殘羹剩菜,有雪打了個嗝,不動聲色的把話帶開。   丙然,蘭斯的注意力又被引開,問道︰「什麼四大公子?」   「嘿!所謂四大公子,是指目前大陸上,四個具有王侯身份的奇男子,他們分屬四大勢力,豪俠好客,養士蓄財,翻手為雲覆為雨,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有雪道︰「黑魯曼的『定遠君』旭烈兀,武煉的『長樂君』石崇,雷因斯·蒂倫的『信陵君』白無忌,和香格里拉的『唐殤君』李煜。」   「李煜?」蘭斯皺皺眉頭,疑惑道︰「怎麼這名字好熟啊!」他彷彿記得聽很多人提起過。   「熟是當然了,劍仙李是近年來大陸第一風雲人物啊!他三闖黑魯曼王城,於千百高手環伺下輕取仇人首級,劍試天下。有人說,他的武功已經凌駕三大神劍之上了。」有雪頓了頓,發現椰汁已給喝完,便乾咳兩聲,諂媚地對著蘭斯笑起來。   「行了行了,我再叫便是,別用那種眼光看我,嘔心到家了。」蘭斯招招手,想再點一份,旁桌的客人已自動遞了壺滿滿椰汁水來。   為了謀生,雪特人多是說故事的能手。有雪顯然也是個中好手,一輪說話,條理分明,言語滑稽有趣,反將酒樓上幾百人的注意力全都引來。   「嘿!謝謝。感謝大家賞光。」   有雪見到另外有聽眾,更是精神大振,整整衣冠,擺出一副說書先生的模樣,用湯匙把桌上的陶碗敲得叮噹作響,扯開嗓門放聲高歌。   「左手碗,右手匙,響了個叮噹來說話,別的段子今日不消說,就來說那個老啊老南唐∼∼」   停了停,有雪依足規矩,站起來向聽眾作了個四方揖,更是贏得滿堂喝采。   「說南唐,道南唐,金蓮宮娥好輝煌,可偏生了個李後王,落得國破又家亡∼∼得兒隆咚飄一飄,得兒隆咚飄一飄,得兒飄得兒飄∼∼」   人的個性多幸災樂禍,有雪的缺德歌詞雖然讓一些客人為之噴飯,可他一面唱,周圍聽眾還是張口大笑、鼓掌不絕。蘭斯一呆,卻是沒想到這矮胖子還有這手說唱絕活。   大陸上平民的教育程度普遍不高,一些歷史事跡、人文典故,只能從神職人員處學習,或是於祭祀慶典時,由吟遊詩人表演中聽來。   可是神職人員講授時,多托以神意,聽來大失其真;吟遊詩人的演唱雖然優美,有時也失之艱澀,所以,一種古老職業,遂應運而生,就是所謂的說書(說話)人。   說書人多出現而都市的酒館茶樓,他們將歷史故事、流行小說,取其精彩篇章加以編整,換上俚言俗語,使之淺顯易懂。有時為了增加戲劇性,自也會誇大事實,竄改原意,但聽者明知如此,仍是聽得津津有味,賞金反而因此更為豐厚。   由於說書人的流動性高,與雪特人習性相類,加上「雪特人是噪音與廢話之友」、「有廢話的地方就有雪特人」的民族特性,兩相一湊合,使得雪特人成為說書的最適任人種之一。   就算是最嚴苛的評判,也不得不承認,雪特人的多嘴、誇張、吵鬧,為說書增添不少色彩,但是,原本的說書先生,卻對這群不請自來的同行,怒目以向。理由無它,由於雪特人的大量加入,說書者從此也被歸入下九流的低下行業,對於原本從事此業的其他人種而言,這當然是無妄之災。   有雪敲打碗盤,引吭高歌,以吟遊詩人的標準來看,他唯一的長處就只有聲音大,至於五音不全、荒腔走板,自是不在話下,反正歌詞具有爆炸性,客人聽得眉飛色舞,哄堂大笑,也就是了。   人群中有知道李煜事跡者,聽了這嘲諷意味極重的歌詞,暗暗搖頭,有些人甚至變了臉。但雪特人天生缺德,眾所周知,他若說書說得謙遜有理,哪反而是奇事一件了;而李煜行事又確有可議之處,三年來兩面評價在人心。加以非親非故,眼見旁人聽的高興,當然是誰也不會出來冒此大不諱。   為了增加說書的趣味,說書先生往往雜用諸多技藝開場,或配合連環圖,或唱數來寶,又或鳴奏樂器,五花八門未足而一。有雪雖只是對蘭斯說說典故,並非當真說書,卻也以花鼓擊樂來帶起開場,算是雪特人最常用的開場俗套。只聽他高哼最後一句,尾音特別拉長……   「說李郎,鐵膽好兒郎,英姿不凡神劍無雙,秦淮河畔威名揚,贏得∼∼贏得∼∼贏得綠帽烏龜大王八∼∼∼」   他刻意將「贏得」的音抬的高高,吊住聽眾的胃口,當人們引頸盼望時,這才猛地快速滑下來,「烏龜大王八」之聲繞樑不絕,在哄然大笑中,場面整個熱絡起來。   聽眾固然聽得有趣,但其中也不乏大皺眉頭之人。雪特人的說書戲劇性夠,卻由於該民族的天性,往往尖酸刻薄。這倒也不是存心找打,只是雪特人總會覺得,熱鬧的紛爭勝過無味的平淡,與其說些雞毛蒜皮的瑣碎話,還不如語不驚人死不休,「雪特人是動亂的根源」這句話在某層面上,有百分之百的真實性。   也因此,有許多案例證明,不少可憐的雪特說書人,只唱完開場,還沒來得及正式開講,就遭到憤怒的群眾斬殺當場,這也使得該民族的死亡率再度提高。   「咚!」   拌聲一停,但聞左側一聲響,卻是那猛灌酒喝的男子,終於醉得滾跌下桌去,恰巧把頭栽進空酒罈,在壇裡悶打著醉嗝。   眾人見狀,又是一陣大笑。有雪喝口茶,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   「說起這李煜啊!本是黑魯曼南方小柄,唐國的王子,拜在陸游的門下,天生便是個用劍天才……」有雪仔細道來,說明李煜當年如何武功超群而意氣風發,如何比武招親而結怨;怎樣慘遭下毒而家破人亡,又怎樣全身殘廢而被賜死,其中緊張處,自不免加油添醋,說的活靈活現,彷彿他親眼目睹全程一般。   在場聽眾大半都曾聽聞此事,但多只知個模糊輪廓,此時聽有雪這般說來,個個喟然而歎,覺得實是人間慘事。   有道是︰「雅人做俗事,再俗也雅;俗人做雅事,再雅也俗」,蘭斯不愧是煮鶴焚琴的能手,聽了故事,面不改色,只是一個勁地追問,「那美人呢?不是還有個美人嗎?」   有雪搖搖頭,沒好氣的說︰「國家亡了,美人當然進人家後宮了。」   蘭斯「哦」了一聲,點頭道︰「這樣啊!唉!難怪叫做烏龜大王八了,死了還戴綠帽,李小子真是死不瞑目。」   一些景仰李煜的少年,給他這句話氣白了臉,本欲發作,卻顧慮到蘭斯與說書的是一夥,索性不理他,只是催促有雪快說。有人甚至刻意貼近蘭斯看看,懷疑他是不是改裝後的雪特人。   有雪道︰「如果就這麼死了,那倒是乾乾淨淨,黑魯曼鴻福齊天。」   蘭斯愕然道︰「怎麼李小子沒死嗎?」   有雪白了他一眼,似是責怪「怎麼叫人家小子,真沒禮貌」,道︰「自然沒死。非但沒死,兩年後,那李大公子重出江湖,也不知得了什麼奇遇,一身劍術,只有比未傷時更厲害,把祖傳的青蓮劍歌練得出神入化,立刻鬧了個天翻地覆。」   聽眾曉得接下來的是精彩部份,連忙屏息以待。   「李大公子一出江湖,立刻潛入黑魯曼王城,刺殺仇人,但不曉得怎地,竟失了手,無功而返,嘿!想那中都,戒備何等森嚴,能全身而退,單是這份身手,便已是第一流中的第一流。」   眾人皆是默然,雖然都覺得這很了不得,但他若真是矢志報仇雪恨,卻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那也不必重出江湖了,抹脖子變鬼還快些。   「黑魯曼丟了這個大臉,自然誓殺他而後快,哪知海捕公文才發,又給李煜潛進王城,這一次,他劍法大進,悄沒聲息地刺殺了幾名親王,又將皇宮正殿的匾額斬為兩段示威,大大地威風。只是在離開是給破穹騎士撞個正著,一場惡戰,李煜也討不了好,在連傷百多名騎士後,重傷遁走。」   群眾聽得此事,這才有些聳動,特別是黑魯曼人。破穹騎士團是黑魯曼菁英所在,高手如雲,又兼之人數眾多,幾可說是三大中的首位。能在其包圍下逃出生天,已是千難萬難,更遑論造成如此輝煌戰果。   「乖乖,這麼囂張,黑魯曼沒能人了嗎?」蘭斯驚奇道。   「此後九個月,黑魯曼廣調高手,想趁他有傷在身,將之格殺,哪知李煜行蹤飄忽,追捕者總是失諸交臂。李煜反而在傷中遊走各地,一面刺殺黑魯曼高官大吏,一面劍試天下,從南到北,直入武煉,連敗各地劍術名家一百四十三人,轟傳江湖。」   有雪道︰「後來,黑魯曼打算一面把這人逼離國境,一面大會國內高手,組成殲殺小組,合眾人之力,致其死命……」   蘭斯點點頭,道︰「聽來挺不錯啊!有什麼問題嗎?」   有雪微笑道︰「主義自然是不錯,只是啊!如果什麼事都給他們料中,李煜早隨唐國而亡,今日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   聽有雪這麼說,蘭斯一愣,想起早先所說,道︰「你說李小子曾三入王城,難道……」   有雪拊掌而笑,道︰「猜對了,就當眾人以為李煜仍在武煉的時候,李煜不知用了什麼神行法,越過層層搜索網,又殺入中都了。不過,這次倒略有不同。」   「什麼不同?」   「前二次,是偷偷潛入,這一次,可是光明正大的破門而入了。」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蘭斯不知這話有何特別之處,只見左右俱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臉色,心下大奇,連忙出聲詢問。   有雪知他不懂,解釋道︰「黑魯曼王城中都,東南西北四城門俱是金屬,材質特異,高的像座小山。相傳乃是神話時代,由天外隕星提煉而來,黑魯曼定都築城時,由高手匠人費盡無數心血建鑄,再加四十九道結界護法而成,任是多厲害的神兵寶劍,也決難傷損分毫,是黑魯曼的不落象徵,哪知道……嘿嘿!」   有雪乾笑兩聲,道︰「我聽人說啊!那日李煜馭劍飛來,直衝東方正門,遇著重門擋路,竟不稍停,反手就是一劍,幻化為三,守門將兵還沒看清影子,那千百年來無人能傷的城門,竟給剜出了個長形巨洞,給人名符其實地破門而入。」   聞得如此神劍,蘭斯又驚又羨,咋舌道︰「那接下來呢,又死了多少人?」   有雪不答,忽地沈默下來。眾人沒有催快,隱隱約約,每個人都感覺到,接下來要說出的段子,必是驚天動地已極。   好半晌,有雪開口了。只聽他緩緩道︰「那一天,是黑魯曼歷五六二年,正月一日……」   包括蘭斯在內,眾人皆是難以置信地失聲叫道︰「什麼!」   蘭斯雖鈍,卻也有個基礎常識。每年元旦,是一國天子率臣下祭天的重要節日,此事各國皆然。以黑魯曼而言,非但破穹騎士得要全數在場,一個不少,便連平日分據各地的五大軍團長,也會帶麾下高級將領回京,可說是黑魯曼國內頂尖高手大集合的時候。挑在這時去生事,豈非與送死無異。   「據當時親眼所見的人轉述,祭天之禮行至一半,幾名天位強者已經察覺不對,東方忽地大亮,一道驚天劍氣蔽日而來,直指第三軍團長曹彬。   那曹彬是黑魯曼王室第一高手,一身武功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神拳無敵。因為戰功彪炳,所以剛從第四軍團轉任第三軍團長,更兼任破穹騎士團該任團長,威能何等了得。   他見到點點青光襲體,竟不閃避,大喝一聲︰『賊子休得猖狂』,縱身躍入青光之中。兩人在空中大戰,對拆一百九十八招,霹靂雷吼,劍氣衝霄,只震得場中人人失色,當拼到一百九十九招,曹彬技高一籌,一式「九仞爆雷」,轟潰青蓮劍氣,把李煜的兵器震脫了手。」   「後來呢?有怎樣了嗎?」蘭斯問的很急。眾人依稀可想像當日的情景,曹彬重拳如雷,轟破劍網,連李煜的劍也給震脫了手,他無兵器可用,又給曹彬乘勝追擊,局面是險到了極點。   「那李煜見著猛招臨頭,不慌不忙,半空中把身子一仰,避過迎面重拳,曹彬待要變招下擊,李煜左手已經抄回神劍,說時遲,那時快,他反手一揮,劍化為三,將那曹彬斬作三段,當場慘死……」   有雪放慢了聲音,聽眾們只聽得一個個心顫神搖,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蘭斯在一旁覺得好生奇怪,有雪把這事說的繪聲繪影,彷彿親眼所見,難道他當時也在場?高手過招,除非特意炫耀,否則又有誰會預先喊出招數名,自惹劣勢。這些都不合常理。   不過,瞧他精熟的模樣,這段子又是如此熱門,怕早已說了幾十次,以說書者的職業習慣,當然是自行改編故事,務求生動,加油添醋又參醬,這也就難怪他講得那麼活靈活現了。   「李煜斬了曹彬,卻不逃走,他落下地來,沒等旁人出手,就發劍向四面撩戰……」有雪道︰「接下來的事,諸君可以想像得到,李煜單身孤劍,力戰四大軍團長,劍挑破穹騎士團,這一場惡戰打下來,只打得中都風雲變色,天愁地慘,殿前校場幾乎成了血肉屠坊,慘不忍睹啊……」   「後來呢?李煜沒事嗎?」一名商人打扮的男子,聽的入迷,明知李煜日後無恙,仍是忍不住發問。   「到後來,四大軍團長人人帶傷,在場的破穹騎士也沒一人可以全身而退,至於李煜,據說在連番激戰後,給打成血人似的,全身皮肉骨頭沒一塊完整,奄奄一息。」有雪歎道︰「可是,饒是傷成這樣,他要走,竟是沒人攔他的住,就這麼給他重傷突圍而去。」   「李煜在中都三入三出,出來時的傷一次比一次重,可他展露的武功,也一次比一次強。」有雪道︰「皇城裡驚天動地一戰,黑魯曼寒了膽,暗中聯合四大勢力,開打秦淮血戰,又把李煜打的拖命而逃。」   他雖輕描淡寫的帶過,但稍知時事的人都知道,秦淮血戰,堪稱是百年來最慘烈的一戰,斯役,李煜單人獨挑四大勢力、七大宗門高手三百二十六名,殺得鬼哭神號,日月無光,與役者生還僅僅一成,據說,戰役結束後,秦淮河水為之飄紅三月……   有雪道︰「此役之後,李煜銷聲匿跡,人人都猜測他已傷重而死,黑魯曼王室更是為此相互擺酒慶祝,哪知半年後,李煜於金陵重現,一身武功只有更高,這一次,他雖未再與人動手,但所有見過他的人,都只有這樣四字,『深不可測』。」   蘭斯道︰「以他那麼高的武功,這次該有些更大的作為了吧,是不是刺殺了黑魯曼的皇帝?」   有雪搖搖頭,道︰「這次發生的事,跌破所有人眼鏡,委實叫人難以理解。李煜他與黑魯曼握手言和了。」   蘭斯「啊」的一聲叫起來,怎樣也想不到,在練成如此神劍,結下這等血海深仇後,李煜居然一反初衷,與黑魯曼和解。   「總之,事情急轉直下。黑魯曼發詔天下,唐國正式歸屬於黑魯曼,劃為特別行政區,從此免賦稅、免徭役,享有諸項特權,李煜受封『隴西郡公』,賜萬金,上殿帶劍、免跪,見皇親不拜,從此身屬黑魯曼貴族。」   「當時,這是大陸上頭等熱門新聞,有人高興,有人失望,也有人憤恨。」   蘭斯問道︰「怎麼還有人憤恨嗎?」   有雪道︰「怎麼沒有,唐國遺民中有一派死硬氣節派,堅持不服從黑魯曼,就一直期盼李煜率領他們反抗,現在聽說李煜跟人家談和,氣的吹鬍子瞪眼睛。他們心有不甘,便在李煜授官當日,潛入會場,當要頒發爵印時,衝出去集體自殺。」   蘭斯嚇了一跳,想不到有人這等蠻幹。   有雪冷笑道︰「可是啊,他們死他們的,人家好希罕嗎?李煜瞧也不瞧,拎了爵印,也不喝黑魯曼的慶祝酒,就此離去。在那以後,大陸上關於李煜的傳聞,那可就多啦!有人說他了不起,是大英雄;也有人說他卑鄙無恥,是個第一不要臉的懦夫。」   蘭斯想了一會兒,覺得這人的行事,實在無法理解,道︰「我只有兩件事不明,一是他為什麼會和黑魯曼談和呢?一是他的那個未婚妻呢?」   有雪道︰「為什麼和黑魯曼談和,這事普天之下怕是只有李煜自己才曉得。有人說,他是看黑魯曼勢大,為保唐國遺民不受兵災,才談和的;有人說他貪生怕死,還有人認為啊,是黑魯曼請動了國師陸游出關,這才逼得李煜不得不談和。」   眾人一時默然,李煜武功再怎麼高,到底是白鹿洞門下,無論如何敵不過早兩千年前便已威震天下的陸游,師傅若是當真出馬,徒弟自然只有俯首聽命的份。   「至於那名姬妾呢?那就更加有趣了。有人說,李煜是為了這位紅顏,才甘心與黑魯曼講和,可是,和談結束後,那女子卻突然失蹤了,不在黑魯曼,也不在李煜身邊。」   有雪道︰「這當然說法很多啦,有人說,黑魯曼為了報復李煜,早將這女子處死了;也有一種說法是,李煜氣那女子水性楊花,親手將她一劍殺了。說法很多,可是始終沒得到過證實,自也沒人膽敢去問李煜,『你那雙舊鞋哪裡去了』,照我說呢,像這等給他戴綠帽的女子,越看越是生氣,要來做啥?」   一名客人忍不住說︰「舊鞋人人穿,難怪給人叫做烏龜大王八……」說到一半,嘴便給同伴掩住。聽到的人,有些對李煜沒好感的,便是哄堂大笑。   蘭斯只覺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這李煜的行事,確實是爭議性太大。   「嘻嘻……綠帽烏龜大王八……嘻嘻……大王八……」也不知那裡傳來的聲音,有人悶打了幾個醉嗝,反覆喃喃念著「大王八」,聲音低沈,且越來越是悲涼,到後來,竟是放聲大哭。   眾人聽得哭聲悲切,均感詫異,循聲望去,大哭的赫然便是那酒甕醉客,他的頭還插在酒甕裡,而哭聲卻是不住從甕裡傳來,蔚為奇觀。   有幾名好心人走近,問他為什麼哭的那麼傷心,他默然不答,只是長長一歎,歎息聲中似有無數委屈、無窮悲苦,更有無盡的傷心,周圍人心腸軟一點的,聞之險些落淚。   有人想問他有什麼傷心事,卻聽得甕中鼾聲大作,那醉客已然沈沈睡去了。群眾相顧默然,想來這人也是個傷心人,給有雪的故事勾起了回憶,故而大哭長歎。只是,聽他歎息聲悲苦已極,想不到一個人心中,居然可以有這麼樣的哀傷,那此人豈不是生不如死。   有雪歎了一口氣,道︰「這些年來,每次說到李煜的故事,堂下都是像這般好生難決,看來,要評定此事,只有千百年後,由後人來蓋棺論定了。有分教︰世事如謎天難道,終有道人在後頭。各位客倌,今回到此散場,明日請早。」說罷,做了個四方揖。   聽眾皆是不勝欷噓,看有雪行禮,無分樓上樓下,紛紛報以如雷掌聲,震耳欲聾。   這番故事,聽得蘭斯一時不語,好生神往,心想,不管這李煜評價如何,若是有朝一日,能似他這般,憑著一人之力,睥睨天下,這樣才算是大丈夫、大事業。   「李煜是人,我也是人,他做的到的事,我當然也做的到,總有一天,我也要像他那樣……嘿嘿!」想起英雄豪氣,蘭斯開始坐立不安,只想好好大鬧一番。--------------------------------------------------------   「各位,各位,請靜一靜,請靜一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跑堂的夥計忽然叫嚷起來。   客人們止住談話,往那邊看去。夥計讓開身子,一道人影自他身後緩步踱下樓梯,出現在眾人面前。   有雪眼發異彩,連手底的香蕉果都忘了,道︰「終於來了,終於來了……」   只見一名年輕女子,手裡抱著把月琴,蓮步纖纖地走下台階,向客人們欠身行了個萬福。她臉上罩了層面紗,瞧不清面目,一身暹羅式天藍衫子,絲緞般的長髮輕輕梳攏在耳後。她的手指較一般人為長,白皙而修長的水蔥,晶瑩一如嫩玉,給予人極深刻的印象。   「好個天仙似的人物。」雖然看不見面目,但看她這等婀娜體態,想必是個相貌是不錯的,真想不到在這地方會遇到這樣的人物,蘭斯暗暗喝了聲采,回思所見,除蒼月草之外,實無見過這等佳人。   有雪道︰「那,我說的就是這個了,我聽人家說,這家館子最近來了位大美人,嘿嘿,果然沒有白來啊。」一面說著,臉上儘是急切、貪婪的神色。   「各位,各位。」夥計朝四方做了個揖,朗聲道︰「各位今日來光顧小店,是小店的福氣,可今兒個有件事,需要各位爺兒們幫忙,敝店有位五娘姑娘……」   夥計恭恭謹謹地說了些客套話,大體上的意思是說,這位五娘姑娘,是貴族之後,名門世家,家鄉遭遇戰禍,要前往黑魯曼投靠遠親,行至暹羅,因為欠缺路費,流落此地,一個單身女兒家沒什麼技藝,百般無奈之下,只好拋頭露面出來賣藝,希望各位幫幫忙,幫她湊足路費……   這類的事在風之大陸很常見,旅人行至某地旅費用盡,便以街頭走唱、表演雜耍之類的技藝,賺取生活費,此亦是吟遊詩人的開端,後來這風氣慢慢傳開,也就不只是吟遊詩人,往往一般人旅途遇險,也會行此一途,若是能找間聲譽好的館子長期駐唱,收入更是可觀,這五娘看來便是如此了。   蘭斯笑道︰「真有趣,剛結束了個說書的,現在又來了個賣藝的,今天倒是巧啊。」   夥計介紹完,退在一旁,五娘向客人們欠身行禮,自行找了張凳子,靠牆坐下,深呼吸了一口,朱指撥弦,調聲弄調,開始泠泠淙淙的彈起來,曲調輕柔,是現今大陸上的流行小曲。   群眾們自行談笑開來,也有人聆神傾聽,五娘的指技著實不錯,撥弦轉軸,豆蔻輕揮,琴聲曲盡其情,引人入勝,而她指頭本長,撥弦時姿態更是美觀優雅,教人著迷。只是連彈了幾曲,她未有輕唱支言片語,看來是只彈琴不獻唱了。   美人默默,雖然讓人好生遺憾,但她既是世家貴女,書禮持身,出來獻技已屬難為,想來也是不可能當眾賣唱的了。但見玉人峨眉微鎖,香鬢帶愁,偶爾舉臂揚弦之時,水嫩的肌膚,欺霜賽雪,端地是絕代芳華。   群眾初時還有出聲,要求彈些較風行的歌謠,慢慢地,受琴聲感染,都止住說話,聽她彈琴,便是那不解風雅的莽夫,也覺得五娘的琴實在好聽,就算不好聽,那美人,總是好看的!   「呃……好聽,好聽,好……的琴啊!再來一杯!」連那醉鬼也悠悠甦醒,跟著琴韻搖頭晃腦,連帶那頭上酒甕也晃呀晃地,甚是可笑。   幾曲帶著南洋風的柔和小調之後,五娘琴聲忽地一變。   「錚!錚!錚!」   五娘連揚三聲,似鐵箭離弦,琴音衝霄般陡然拔高,直擊心房,聽得在場人俱是一驚。   五娘恍若不知,只是專心彈奏,指下錚錚,連擦帶扣,速度以倍速增快了起來,五指變幻、諸四並奏間,戰鼓旌旗,鐵馬金戈,兵甲肅然,儘是一派莊嚴肅穆的恢弘氣派。   群眾皆是一呆,想不到這樣一個嬌弱女子,會彈出這樣陽剛的曲子,只聽她指底飛快,由『將軍令』變做『點將行』,再變『破陣子』,一曲緊跟一曲。   「好啊!好琴,真是好琴。」   「人美琴也好啊!」   「好一個鳴琴美人啊!」   聽眾紛紛賀起採來。值此戰國之世,大國小柄殺伐不絕,像這類軍曲,人們早已聽個爛熟,倒哼如流,此時聽她鳴琴若忘,把曲中意境發揮的淋漓盡致,簡直不輸當代一流宮廷樂師,識貨的人都忍不住大聲鼓掌叫好。   琴音揚挫不定,前一下是萬馬奔騰、壯志饑餐的戰陣豪情,後一下卻是黃沙萬里,冷月斜照無定河的悲愴哀愁,短短四根琴弦,變幻出千萬種不同風貌,漸漸地,琴聲越行高亢,竟是隱帶殺伐之氣。   琴韻連轉,到後來,琴音忽剛忽柔,融合無間,月琴本身便有幾分滄桑意味,而在五娘手底,激越中更帶著悠悠古意,顯非一般軍曲,而其中「十面埋伏,烽火黃沙」的韻味,卻只有掌握的更深。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剎那間,彈琴的哪裡還是個嬌弱紅妝,簡直是個披胄帶甲的女巾幗,她胸藏十萬兵甲,意氣風發,正要破陣於沙場之上。   「公孫大娘,是公孫大娘啊!」一個武煉客商低聲叫起來。聽到之人皆是一震,公孫大娘是武煉有名的女英豪,她武功極高,又是精於音律,常擊劍於對敵前,敵人聞音知人,往往就此不戰而逃,武煉人一向視之若勝利女神,愛戴有加。那客商一念及女中巾幗,登時想起了這位女英雄來。   幾個靠他近的客人,聞其言,對視而笑,卻又相顧駭然,發覺對方臉上皆是兩行清淚。原來五娘的琴聲絕妙,聽得久了,竟是不知不覺落下淚來。   五娘琴聲漸響,連隔壁幾家店的客人、行走的路人,也給吸引過來,站在門口,凝神傾聽。   蘭斯也難得地聆聽著樂音,五娘的琴音,讓他想起了適才李煜的豪情萬丈,現在只覺得胸中熱血沸騰,很想跳起來大吼大叫一番。   「等等,李煜是很好沒錯,可是他和暹羅城的案子又有什麼關係,東方家又是什麼玩意兒。」蘭斯驀地驚醒,想起有正事沒辦,顧不得聽琴,一把扯過有雪,問道︰「莫名其妙的東西扯了一堆,你還沒解釋這東方家到底是什麼東西,暹羅城又有什麼事了。」   「幹什麼啊!人家演奏的正好,你不要沒事來吵……」   蘭斯登時大怒,罵道︰「混帳!到底你是老大我是老大,我要你說,你就快點說,聽什麼臭琴。」說著,揪起有雪,拖到一樓後院,遠離琴音,以便催問,也以防自己忍不住衝出去聽琴。   「想回去聽琴,就快點把東西說完。」   有雪給他扯的有些天旋地轉,定了定神,沒可奈何地道︰「這東方家,便是那七大宗門的其中一支,有道是『遍地珍異生豪光,引得紅日出東方』,嘿嘿,這東方家啊……」   蘭斯心知這雪特人說話,拉雜無比,若是再給他扯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會說到正題,喝道︰「沒時間了,誰要聽你說書,給我講重點!」   「重點,聽重點多沒意思啊,還不如……」   「放你的狗屁,本大爺要作案,現在沒時間了,快把有用的東西招出來。」   有雪無奈,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簡介。   原來,在當前的風之大陸,有七個經商極度成功、富可敵國,勢力甚至超越一國王侯的大家族,合稱七大宗門,也稱七雄。七雄在獨門的商業領域上,賺進驚人財富,發展家族勢力,同時也以各別的家族武學,馳譽一方,其一舉一動,往往牽動所在國的重要國策。   其中,東方家以煉鐵、鑄造各式奇巧器械,雄踞自由都市,有歌雲︰「遍地珍異生豪光,引得紅日出東方」。據說,東方家的先祖擁有矮人血統,在鍛造各類器具上得享盛名,更以此而發跡,其後代子孫繼承祖業,幾代下來,竟讓東方世家成了個鍛造世家。   值此戰國之世,打造兵器的生意,自然是發了大財,東方家的純種血脈時隱時現,未必每一代都有祖先的優異能力,但長久以來,東方家都與矮人族維持著親暱的往來,有六個矮人都市便是在其羽翼下成立,是以長久以來,東方家在此業上始終執掌牛耳,當前的創師,甚至有近一半是出自東方家的教習館。   東方家雖然勢力雄強,但素來少關心天下大勢,這次不知怎地,傳出了消息,家族中有一族女,將與外人連姻,也不知道是在聘禮還是嫁妝裡,據說有上古珍寶「隋侯珠」。   隋侯珠是上古明珠,與和氏璧齊名,皆乃無價之寶。既有隋侯珠,那其餘陪襯的禮物,想必也是價值連城。此一消息傳出,不少存心不正之人,便眼巴巴地趕來,想要撈點便宜。   「照理說,隋侯珠是要運回總堡的,可是,要往東方家總堡,暹羅城是必經之地,所以運寶隊伍一定會經過這,或許有人打算在此就動手,省得進了東方家總堡出不來。」   「話是這樣講。但是暹羅城到底已經算東方家勢力範圍。」有雪壓低了聲音,道︰「那東方世家何等了得,想在他領地內老虎頭拍蒼蠅,嘿嘿!十條命也不夠死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蘭斯點頭道。記得那日纏綿過後,天已大亮,蒼月草起身更衣,臨去前,留了這麼一句「沒事的話,到自由都市走走,暹羅城有樁大買賣,很是有趣,瞧瞧無妨。」蘭斯雖然給弄得一頭霧水,卻知伊人素來多智,這樣說必有其意,便長程跋涉到了自由都市,淌這趟渾水。   蘭斯道︰「嘿嘿!丙然有趣,隋侯珠啊……」   瞧這麼多人為此聚集,這樁買賣肯定是有的瞧了,不過,聽起來這東方家絕不是易與之輩,這些人多半買賣作不成,反鬧個灰頭土臉的,不過呢,這事那些人也應該知道,那他們會打什麼主意?   嗯,多半是心存僥倖,是打算等別人出手,然後混水摸魚,看看能不能撈到些什麼好處,嘿嘿,別人能這麼做,自己為何不能,乾脆大家混水摸魚,來個大亂特亂好了。   經過了些磨練,蘭斯眼界開闊了不少,做事稍有謹慎,既然決心參與此事,就要好好估量下己身實力。近些時候,他不斷鍛煉,目前的武功,大概是見習騎士、D級騎士之間的水準,東方家號稱是當世七雄,想必高手眾多,要明刀明槍的硬幹,那是以卵擊石,看來也只好等旁人混亂時,趁火打劫。   說來也是遺憾,只怪自己學識不夠,大好的秘笈不會運用。那日在杭州醒來後,趁著四下無人,打開了步包,那是死老頭每日把玩的東西,想必是寶物。   結果,布包裡是半本手卷,外表已經模糊不清,從內容上看來,似乎是什麼武功秘笈,只是,裡面字字句句,看來雖有深意,自己識得其字,卻是不明其意,又知道像這類的上乘武學,只要一個練錯,立刻走火入魔,經脈俱斷而死,是以不敢亂來。   以死老頭平日對這秘笈的重視,裡面所記載的東西,必定是非同小可,只恨自己沒有相關知識,而這等秘密又不能向人開口求教,只好眼巴巴地將秘笈擱置,對著歎氣。   「要是練成了秘笈上的功夫,今天哪用這麼狼狽,那死老頭,留著好功夫不教,盡講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還騙我說是絕世武功,簡直是耽誤本大爺的青春嘛!」   想起從小到大在山上的辛酸,蘭斯立刻就是滿腹不快。從小到大,死老頭每次突發奇想,就把他召到跟前,說「喂!我覺得這樣鍛煉,應該可以練成絕世武功,你去試試看吧」,然後就是一堆難以想像的折磨,把他整的死去活來,要不是命大,早不知道多久以前就了帳了。   當時刻苦忍受,固然是為了不聽話就一頓好打,但也存了「練成絕世武功,可以威風八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念頭,哪想到,下山後與騎士動手,沒兩三招就給打趴在地上起不了身,所謂的絕世武功,根本就比一些三角貓的拳腳都不如。   想到這裡,蘭斯歎了口氣,很有些興味索然,如果說,這些「絕世武功」是騙人的,那死老頭也不過是一個發了顛的老騙子,那麼,那本秘笈,也很可能只是幾招不值錢的江湖把式,便算真的練成,又能怎樣?自己出人頭地的理想,可實在渺茫了。   「老大,講完了,可以回去了吧,那麼好的琴不聽,那麼美的人不看,你不覺得這實在是……」講完了典故,有雪開始嘟囔。   「好了,好了,去聽吧。」蘭斯一揮手,正要說話,外頭傳來了喧鬧聲,隱隱還有管鑼絲竹之聲,由遠處漸漸靠近,似乎是有什麼隊伍來了。   「咦!」   「是什麼東西?」   蘭斯、有雪對望一眼,齊道︰「難道是……」--------------------------------------------------------   搶將出去一瞧,五娘琴曲已畢,正靜坐一角,飲茶休息,等著表演下一場。而大半的客人猶自靜坐,恍恍惚惚,尚未能從那絕妙的琴韻中清醒過來。   店外大街上,有不少人開始聚集圍觀,等著看隊伍遊街的熱鬧,過不多時,樂聲漸近漸響,人們歡呼不已,只見五百名紅衣高大漢子,排成方陣,衣襟上俱繡太陽圖樣,腰間束斧,騎著清一色的白馬,當先開路,個個看來威武挺拔,叫人好生敬服。   苞著又是五百名漢子,手上拿著各式樂器,一面行走,一面吹打,用的都是婚慶之樂,加上鑼鼓喧天,人群歡呼,更加顯得喜氣洋洋。   只聽得人群歡聲雷動,還不時夾雜著兩三竊語聲,說道今日不過是送禮回總堡,已有這等聲勢,等到婚禮當日,那場面還不知會怎樣盛大咧。   蘭斯出身鄉野,從未見過這等熱鬧,瞧得大是有趣,眉飛色舞。 柔雲篇 第二章 難得肝膽識友朋 柔雲篇 第二章 難得肝膽識友朋   黑魯曼歷五六六年三月自由都市暹羅   晨風送爽,拂曉的天色,因為厚密的雲層,而顯得有些陰霾,看來,對暹羅人民而言,今天似乎不是個好天氣。   同樣的,對蘭斯而言,這天氣也的確不好。累了一整天,東奔西跑地到處奔波,現在只想一頭鑽進被裡,蒙頭大睡,無奈還有許多事需要考慮,只得紅著雙眼,靜靜思索。   昨天真是非常倒楣,不知所謂地出生入死幾次,半分進帳也無,連用的刀都不知道在混亂中丟哪去了,實在是大大虧本的一門帳。   在一旁,有雪自背包中取出了簡陋的炊具,弄來些乾柴生火,做起早點來。雪特人習慣流浪為家,這些小本事早是熟手家生,只見他烹磚為茶,融酪成粥,沒幾下便弄出了幾樣小點。   源五郎跟在一旁,捲起袖子幫忙。他此時已換回男裝,看上去更是俊美無瑕。因為沒有現成的衣服,只得向有雪借,雪特人身材多是矮胖,源五郎穿在身上自然不合,好在那褲子的質材特別,是產於自由都市的一種植物絲所編,具有相當程度的伸縮性,是以源五郎穿上去還不至於鬧大笑話。   最惡形惡狀的是花次郎,一點起身幫忙的意願也沒有,大剌剌地躺在地上,鼾聲大作。自從昨晚相逢後,這人不是喝酒就是睡,蘭斯可以想見這人平時的生活,真是糜爛到了極點。   在所有人中,最令蘭斯感到戒心的,就是眼前的這口睡豬。迄至目前為止,這人的來歷、身份、意圖,完全不明。源五郎尚可解釋說是因為無處可去,感念相救之德,所以跟在自己一邊。   可那花次郎又是為了什麼?雖不知這人武功深淺,但看他腰間那柄證明騎士身份的光劍,怎樣也該比自己為強,蘭斯實在有些不懂,這人跟著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   「喂!開伙羅。」諸般東西調理完畢,有雪出聲招呼。   「好香啊!」花次郎把眼一睜,搶到火堆旁,拿了東西便往口中送。   「一人一碗,大家別搶。」   「不公平,為什麼那碗比較大」   「那碗是我……是我要孝敬給大哥的。」   沒聽出有雪語氣的轉折,蘭斯嘿嘿一笑,捧起稀粥便飲,一面打量花次郎的形貌。   相貌是挺俊的,年紀也應該不大,可惜少了股英偉挺拔的男子氣概,兩眼中只有因酒而迷離的醉意,打扮又邋遢,全身上下除了那柄光劍外,找不到什麼值錢的東西,顯然生活潦倒,不過,盡避神色很是憔悴萎靡,卻不像個壞人。既然如此,他為啥像跟屁蟲似的不請自來。   「大哥,您對以後有什麼打算?」碗底稀粥將空,源五郎放下碗來,出聲發問。   有雪點頭稱是︰「是啊!大哥,你瞧瞧咱們這夥人,要錢沒錢,要糧沒糧,個個都是邋遢樣,真他娘的是寒酸,這麼下去可撐不了幾天了。」   蘭斯沈吟不語,卻將眼光瞥向花次郎。   花次郎會意,悶哼了兩聲,道︰「兄弟我呢,作個自我介紹,小姓花,行二,朋友們起個渾名,花次郎……」   話沒說完,有雪中途插入一句,「你姓花,和長安花家有什麼關係。」   花次郎一愣,嘿嘿笑道︰「兄弟我嘛!不在幫派不在會,三江五湖沒名位。不過是花家外門一名見不得人的小角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就這麼輕輕一語帶過。   蘭斯問道︰「什麼長安花家?」此言一出,花次郎、源五郎俱是睜大了眼睛,像瞧見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物。   有雪有過一次經驗,連忙替蘭斯解圍,道︰「黑魯曼花家,七大宗門之一,有道是︰『珍珠鞍,輕騎馬,一日看盡長安花』,就是指黑魯曼的長安花家。」   九州大戰後,七大宗門趁勢興起,各霸一方,其中,花家以開設牧場,販賣良馬而致富,其當家主更雄心勃勃,將鉅額財富投資利用,聘請高人,教育族中子弟,以人才來達成優性循環,如是數代,花家人才鼎盛,擠身當世七大宗門之列,雄踞黑魯曼西南。   花家馬,名揚天下,而花家武學,更以輕功、腿法馳譽於風之大陸,有鑒於花家勢大,天下姓花之人,無不設法攀上關係,好在行走江湖時得益良多。   然而,花家依照祖規,歷代均分長門、旁枝,旁枝的花家子弟傳兩代後即除名於外門,不再依照族譜命名排行,也算不上是所謂的花家人。花家年輕一代的子弟,均是「風」字輩,花次郎連族名也沒有,自然是早給族譜除名的小人物了。   花次郎道︰「兄弟我呢!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天生的資質差勁,學藝不精,靠著幾套三腳貓的武功,浪跡天涯而苟活至今,也是趣事一件了。」   蘭斯聽得臉上一紅,花次郎固然是自我陶侃,但他蘭斯又如何不是這樣,習武未成,急急忙忙地闖蕩江湖,想要出人頭地,能夠存活至今,非獨是趣事,簡直是奇事了。   「至於兄弟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呢!嘿嘿。」花次郎乾笑兩聲,朝源五郎看了一眼,面露尷尬之色,笑道︰「說來好笑,昨日在酒樓,兄弟我見這位五郎……嘿嘿!五郎兄弟,那個真是貌美無雙,心下神魂顛倒,就這麼迷迷糊糊地跟了來,想一親美人芳澤,哪知……」   蘭斯、有雪對望一眼,俱是點頭,心想女裝的源五郎,那個模樣的確是人間絕色,也難怪花次郎一見之下,色授魂與,傻呼呼地跟過來了。   想起來也沒錯,蘭斯依稀記得,從昨晚到現在,花次郎的一雙眼睛,總是在有意無意間瞥向源五郎,這麼說,這個人果然是……唔!真是危險人物,自己不是那個***的,最好還是離他們遠一點。這樣一想,蘭斯不自覺地往後移了移。   「就是這樣,我便跟了來。不怕說與大家知道,小弟的武功是個半調子,高不成低不就,只能靠這傢伙騙點飯吃。」揚了揚手中光劍,花次郎道︰「最近年月不好,無以為計,恰巧聽到幾位的雄心壯志,所以厚著臉皮來入個夥,希望共謀一番事業。」說著,和身長長一揖。   蘭斯欠身還了一禮,心底卻在盤算這些話的真實性。   花次郎的話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才曉得。是真,那他是個大大的好色之徒;是假,倒也無所畏懼,反正自己這夥人一窮二白,壓根兒也就不用擔心被圖謀些什麼。   「再說……」蘭斯朝直嚷著吃不飽的有雪瞥了一眼。要講不可信任,這大陸還有比雪特渾球更糟的東西嗎?   無論如何,眼下是湊到四個人了。一個盜賊、一個騎士、一個雪特人、一個……呃!人妖,盡避橫看豎看,這都不太像是稱頭的戰力,但好歹也算是個集團,有起碼的行動能力了。   一旦組成了團體,蘭斯的腦筋就動得很快,離開杭州以後的日子,他並不是無所事事,相反的,藉由指揮多次的掠奪行動,蘭斯開始學會了謀定而後動,而在召集同志、組織隊伍、指揮掠奪的過程中,這名男子發覺自己有著某種水準的領導天分,換言之,他頗能依照團體的特性,而制訂出合適的大方向。   從構成戰力的角度來看,源五郎、有雪只是兩包巨型垃圾,不可能在實戰中幫上什麼忙,但是,從另一面而言,源五郎的美貌,或許可以在誘惑敵人、刺探情報上發揮作用,而雪特人的見聞廣博,也是個不可多得的助益。這兩人都是極有潛力的。   而主要的戰力,就是在自己與花次郎的身上了。   「可是這樣不行啊……」蘭斯暗自沈吟。   泵且不論花次郎是否值得信賴,就算他是真的全力以赴,再加上自己,也不過才相當於一名C級騎士的實力,絲毫沒有硬碰硬的可能。   如果是打劫鄉村,或許還有希望,可惜這裡是自由都市,城內警備隊具有相當的水準,若是貿然行搶,只怕腳還沒踏出苦主大門,就給警備隊活逮,屆時被問起誰是主謀,這雪特人在胡天胡地說書一番,自己的小腦袋就很有機會和身體說永別了。   至於打劫富商,那更是休提,值此亂世,哪個有錢人不是聘請大批人手當保鏢,其中也該有騎士級的人物吧,暹羅雖非繁榮大都,但從另一方面而言,卻已是東方家的勢力範圍,說不定內中有高手埋伏,一舉一動都得當心。   有雪口口聲聲說要作大案,但是憑現在的實力,尚不足以策定什麼好計畫,自己對暹羅城的人文也不熟,不曉得肥羊數目,自然更找不到對象。   唉!講到肥羊,有什麼肥羊肥過昨日那支隊伍了,有錢人真是造孽,那些口玉箱子,隨便給自己一口……不,半口就夠了,怕都有幾年的安樂日子了吧,無怪昨日行搶者前仆後繼,個個都像發了瘋似的。   想到玉箱子的珠光寶氣,蘭斯不由得吞了口饞沫,他干盜賊也有好幾個月了,見過若干金銀珠寶,可從來沒想過人間有這等奢華風光。   「嘿!能掠奪這些財寶,這才是大丈夫所為,打家劫舍不過是三流的盜賊行為,就像扮家家酒,那是根本不值一提的。」蘭斯不禁有這樣的想法,可是念及東方家高手一招鎮住全場的驚人武功,自己拖命而逃的狼狽,此刻思之猶自心有餘悸。那口肥羊扮豬吃老虎,自己是怎樣也吞之不下了。   「而且,這時隊伍也早該上路,追之不及了。」給昨天那一鬧,這支迎親隊伍必定加快速度,及早進入東方家腹地,以東方家勢力之強,那時便是向天借膽,也無人敢在老虎嘴邊拔毛了。   這頭肥羊去了,只得在暹羅城中另找肥羊了,但該怎麼找呢?蘭斯為此苦惱不已,本來他此行的目的純為偵察,多生事端實是不智之舉,這點他自己也曉得,但不知怎地,心裡又有種渴望,很想自己獨力做些事出來,證明毋須倚仗團體,他蘭斯大爺也能有所作為,好好露臉一番。   「所以,如果能拿點東西再回去,那是再理想不過了。」這就是蘭斯的想法。   但是許多事不是光想就想的到的。蘭斯一面苦思,一面瞥向那群不怎麼可靠的夥伴,卻見有雪已與花次郎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來,內容都是風花雪月,言不及義,這是雄性動物普遍的通病,無關種族。   「可惡,怎麼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真的動腦筋,這是領導者悲哀的宿命嗎?」察覺自己的徒勞,蘭斯有些火光,但惱怒中也有幾分身為「領導者」的自豪。   「大哥。」源五郎不知什麼時候踱到身旁,微笑道︰「光在這裡想,想一百年也想不出結果,還是進城看看再說吧!」   出奇意料地,蘭斯發現,源五郎有對好看而深邃的眼睛,而其中,隱然散發著某種智慧的光彩,使人為之信服。   蘭斯道︰「也對,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啊。」   站起身來,蘭斯大聲宣佈了其盜賊集團的方向,進城去也。--------------------------------------------------------   城門和昨天沒什麼差別,但警戒卻是明顯增加了,有較平時多出一倍的警備隊,在城門口盤問檢查著出入行人。   「怎麼回事,城裡又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曉得,可能是昨天暴動的餘波蕩漾吧。」   蘭斯點點頭,有雪的解釋是目前僅有的可能,至於新的資料,就得要入城後再搜集了。   有鑒於昨天在城門口,與守備兵發生過毆鬥,蘭斯取了副假鬍子黏在臉上,扮成個隨處可見的虯髯漢子。他一晚沒睡,眼中滿是血絲,甚是憔悴,再扮成這副模樣,更是大見潦倒,很似一個千里跋涉的逃犯。   依足雪特人的規矩,看到別人有新打扮,不分青紅皂白都要先誇一番。有雪搶先讚道︰「哇!大哥,果然是能者無所不能,天生的英雄人物,怎麼打扮都有英雄氣概,想不到您用鬍子遮去大半邊臉以後,模樣反而更加威武了,真是讓小弟……」   「等一下!」   「大哥有何吩咐?」   「你說,我遮去大半邊臉反而好看。」蘭斯兩眼一翻,道︰「那你的意思,是指本大爺相貌醜陋,還不如乾脆把臉蒙了,免得嚇人是不是?」   「啊!我……這……」有雪一呆,這才想到馬屁拍在馬腳上,還來不及更正,已被蘭斯狠狠的一拳打在頭上。   見到這一幕景象,源五郎只是微笑。其實,他們這一夥人,花次郎邊幅不修,有雪形貌猥瑣,蘭斯身上的污泥未盡,自己又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可以說是個個衣衫襤褸,直如難民,寒酸狼狽尚有不及,何來威武之有。   花次郎沒有其他的言語,只是自顧自的猛灌酒。打從他昨晚出現以後,就一直酒不離手,對其他事漠不關心,教人不由得懷疑,臨敵之際,他會否在斃命於敵人劍下前,先行醉死。   四人依次序經過城門,守備兵一一盤問,到了蘭斯時,守備兵瞧了他一眼,尚未問話,忽然臉色大變,向同伴處跑去。   蘭斯大感不妙,這守備的眼神他很熟識,憑著職業直覺,蘭斯當然知道那是看到了犯人的眼神。   有雪湊近身來,低聲問道︰「大哥,怎麼搞的,不會是案子發了吧!」   「我也奇怪。」蘭斯含糊應了一句。其實他自己也大感奇怪,幾個月來,是做了些搶劫案,但那都是在黑魯曼邊境,與這裡相差了十萬八千里,而且規模也都僅止於地方盜賊,怎也不會弄至被國際通緝啊!   再說,自己為了避免這類困擾,還特別化了妝,也沒有理由被人認出,怎麼這守備兵一見他就好像見了江洋大盜,這就委實令人不解了。   源五郎道︰「大哥,我瞧情形不大對,趁早脫身吧!」   蘭斯點頭道︰「沒錯,大家快點入城。」說著,卻是一把扯過有雪,不讓他有叫嚷的機會。雪特人的記錄不良,倘若他突然發揮起民族劣根性來,那後果可是大糟特糟。   花次郎嘟囔道︰「不過是群守城兵,有什麼好怕的呢,退卻對騎士來說是種侮辱啊!」但是因為團體中的非騎士佔大多數,這名醉眼惺忪的騎士也只得跟著偷跑。   四人混在出城的人群中,躡手躡腳地出了城門,有雪回頭探望,確定沒有他人跟著追來,心下大定,長長吁了口氣。   「呃……大概是我們太敏感了吧!」蘭斯打了個哈哈,正要說話,卻聞後方一聲沈悶巨響,城樓上拉動繩索機閥,兩扇城門緩緩地關了起來。已進城的民眾被趕的四處奔走,還沒來得及進城的民眾大聲呼叫,想趁縫隙擠進來,卻給兵丁擋在門外,情形亂成一團。   事情發生的突然,蘭斯腦筋一時轉不過來,還想慶幸自己動作快,進城的早,源五郎在旁低聲道︰「不好了,大哥,這是甕中捉鱉啊!」   蘭斯隨口應道︰「什麼甕中捉鱉?」說到一半登時省悟,對方定是怕擒拿不成,反給自己逃出城去,抓拿不易,所以故意放自己入城,再關上城門,斷絕後路,好來個「囊中取物」。   一想通這道理,蘭斯登時大叫不妙,道︰「不好,大家快跑,官兵馬上要來了。」話雖如此,蘭斯仍摸不著頭腦,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大案子,能鬧得這麼勞師動眾。   四人狂奔而去,沒跑過幾條街,剛跑到條十字路口中央,只聽得一聲呼哨,人馬聲嘩動,數十名守備兵自街頭街尾竄出,潮水似湧了過來。   「抓拿淫賊。」   「莫走了那淫賊,捉到了重重有賞。」   「小心,上頭說這淫賊的武功厲害,可別給他跑了。」   呼喝聲中,四人已被遙遙圍住,困在中央,守備兵似是顧忌四人反撲,並不一下擠上,只是慢慢逼近。有雪臉有懼色,推推蘭斯,道︰「老大,怎麼你平常做的是這等買賣?」   蘭斯道︰「別胡扯,這事與我無關。」他蘭斯大爺最多也不過攔路行搶,至於擄劫婦女,雖然平日反覆想過好幾遍,但因為被人盯的緊,連摸摸手的機會也沒有,何來淫賊之說。   不是自己,當然也不會是雪特人,那最有可能的人是……?沒等蘭斯開口,花次郎從葫蘆中喝了口酒,橫了蘭斯一眼,冷然道︰「不是我。」   「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可能是這貓眼渾球。」蘭斯把掌一拍,道︰「五郎,你老實招來,不要連累兄弟們,你是不是有姦淫良家婦女過啊?」   源五郎一呆,正不知該怎麼答話,有雪怪叫道︰「大哥,你別開玩笑了,憑五郎那副樣子也能姦淫良家婦女?他是被良家婦女姦淫啊!」   一旁花次郎心下暗笑,源五郎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樣,說他是淫賊還真沒人肯相信,倒是那張天生麗質的俊臉,說是有女子投懷送抱,這才是一點也不稀奇咧。   因為罪名太過費疑猜,四人對被包圍的事實都有些欠缺真實感,你一言我一語地脫罪起來,所幸守備兵似乎對他們非常顧忌,雖是團團包圍,卻不敢進逼,這才讓四人有時間大唱雙簧。   有雪喃喃道︰「傷腦筋,剛進城就被圍起來,這是出師不利啊!」   「各位大哥,不知道我們犯了什麼罪,這麼勞師動眾啊!」蘭斯展開以往的談判功夫,一面胡扯,一面觀察可以逃脫的路線,「如果是要抓淫賊的話,那就先抓走旁邊這個胖子好了,他是雪特人,雪特人一向好色,你們要找的淫賊一定就是他……」   「無恥淫賊,還在瞎扯。」一名領頭的官兒排眾而出,卻又刻意保持了相當的距離,顯是忌憚蘭斯一行人的武功厲害,他厲聲道︰「你這無恥賊人,上月在雷因斯連壞三十三家閨女名節,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先後行搶七戶富商,罪大滔天,雷因斯特別發下通緝公文,要求四方邦國聯手緝拿……」說著,手一揚,便是一張圖像清晰的海捕公文。   鮑文上,三個大字寫明了匪徒的姓名,「柳一刀」;上方另用硃筆批了『悍匪』二字,其下儘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書,講清匪徒的罪行,末了還標明了「懸賞金幣五百枚」的重量級懸賞。而在文字之下,一張虯髯漢子的圖像,虎背熊腰,昂首顧盼,看來甚是威武,且有一種滿不在乎的倨傲氣勢。   而那正是蘭斯現在的模樣。   「怎……怎麼會有這種事……!」   蘭斯幾乎是傻了眼。他是為了隱藏相貌所以才特別戴上假須,哪想到反而惹來這等麻煩,更妙的是,圖像中人的神韻活靈活現,完全就是自己平時的縮影,此刻便是摘去了鬍子,只怕也沒人肯相信這不是同一人。   朝另外三名夥伴望望,蘭斯無由地一歎,不是「只怕」,是百分之百的肯定。那畫像更有一古怪處,畫中人的眼神,不知怎地看來非常邪惡,任是誰看了都會認定這是大奸大惡之徒,這更是教自己百口莫辯,雖然熟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其中的差別,但這當口卻是去哪找熟人。   「天殺的,怎麼天底下真有這麼巧合的事?」蘭斯心裡大呼冤枉,知道一場硬戰必然無倖,當下腦筋急轉,籌謀脫身之計。對方的陣營裡好像沒有騎士級的人物,也難怪,這裡是農業都市啊……嗯!如果只是單純的人多,應該逃走有望……   「柳一刀,你別自恃武功高強,雷因斯幾次圍剿都抓不住你,老實告訴你,我自由都市可不是……」   那官兒雜雜絮絮的說了一堆,猛然驚覺,公告上說柳一刀是一流高手的級數,數度逃過雷因斯政府的追緝網,武功非常厲害,不然也用不著五百枚金幣的重金懸賞。   自由都市的武裝參差不齊,暹羅是農業都市,實在沒有多少高手,全仗東方家的背後庇蔭,換言之,憑這麼點兵力想緝捕他歸案,豈不是自找死路。   這一想,那官員的背後立刻嚇出了一身冷汗,可是,當他仔細打量蘭斯一遍後,心下卻是一定。公文中雖未明言柳一刀的武功特長,但既然連名字都叫做「一刀」,想當然爾是用刀高手,而眼前這人衣衫單薄,並未帶有兵器,功夫至少去了一半;而這四名匪徒看來個個都是飽嘗風霜,一副殆然欲斃的模樣,還沒打就先倒了,全不似公文中說的可怕。   「常言道︰『虎落平陽被犬欺,英雄也有落難時』,這四人定是為了逃避追捕,千里跋涉,早累掉了半條命,說不定還有暗傷在身……這……這就不費吹灰之力了。」   悍匪成了天上掉下來的大功勞,官員大喜,喝道︰「還等什麼,快快把這四人給我拿下。」守備兵哄然應聲,揮舞著刀劍向蘭斯這邊湧去。   「糟糕,敵人殺來了,計策還沒想出來,如何是好?」蘭斯正著急,有雪湊過身來,低聲道︰「大哥,你是我們的龍頭,身嬌肉貴,萬萬不能有失,等會兒我們全力護你衝出去便是了。」   蘭斯聽得一呆,顯是沒想到這雪特人會如此講義氣。有雪又道︰「大哥,小弟有幾枚秘密配方的煙幕彈,十分管用,等一下我把煙幕彈一丟,趁著煙霧四起,我們四人併肩子往東闖,集中力量,一定能把大哥送出去的。」   源五郎道︰「是啊,大哥,你如果有失,我們就群龍無首,請您先保重自己吧!」說著,向花次郎招手道︰「花二哥,你沒有意見吧!」花次郎哼了一聲,冷然道︰「多數人決定的事,我沒什麼意見。」   蘭斯大是感動,想不到這群新結交的同伴,在危難時居然如此捨己為人。這麼好的夥伴,倘若自己丟下他們一走了之,那豈非是豬狗不如。   見蘭斯猶疑未決,源五郎道︰「大哥,當機立斷啊!他們的目標只是你一人,只要你逃走,守備兵就會散去,不會對我們怎麼樣的。」誰都知道這是假話,守備兵以將他們四人當成同夥,走了蘭斯,正好抓他三人抵帳,豈會因為首犯不在就散去,但源五郎說話時語音充滿誠摯,完全是出於一片真心,讓蘭斯感動的幾乎掉下淚來。   有雪急道︰「大哥,快點決定吧,守備兵靠過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走一個是一個啊。」   蘭斯眼見情形危急,再不做決定,反而辜負了同伴們的一番心意,當下拍拍兩人肩頭,道︰「好,果然患難見真情,你們真是一群忠肝義膽的好兄弟,今天我忍辱負重,只要有一口氣在,一定會回來救你們的。」他卻沒想到,若這幾人等會兒給當場榜殺,那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收屍了。   旁觀三人慷慨陳詞,花次郎不置可否,只是微微搖頭,提起酒葫蘆又飲了一大口。--------------------------------------------------------   守備兵越逼越近,有雪低聲道︰「煙霧一起,大家全力往東面街口闖啊!」說著,右手用力往下一揮,「噗」的一聲輕響,濃濃的黑煙,迅速冒起,向四面散去。   有雪用的煙幕非常奇怪,雖然只是小小一粒,引爆後散發出的煙霧卻是出乎意料的多,不僅多,而且傳播極快,風吹不散,順著風勢,轉眼間便籠罩了整條街。如此神效,怕是千百年來雪特人在血淚史中發展出的救命寶物。   煙幕中,人人伸手不見五指,驚恐與嘩噪聲齊響,慘叫同劈風聲共鳴,隊伍大亂,前人踢到後人,立刻便亂成一團。   蘭斯也給這煙幕的神效嚇了一跳,但總算還記得當初計畫,煙霧一起,呼喝一聲,立即發足往東面急奔,途中拾起一根事先看好的木條,當作棍棒狂揮,要再煙幕散去前打出一條路來。   他手中舞的雖急,步子卻不敢太快。有雪的煙幕冒起的太奇,出乎原先意料,自己獨自往東面衝,也不知道剩下那三人有沒有跟來。   往前衝了老大一段距離,混亂中似乎也打倒了幾個人,街道距離有限,眼看即將脫出重圍,蘭斯忍耐不住歡喜,低聲呼道︰「幾個小子,大家都在嗎?」   棒著煙幕,左面傳來聲冷哼,似乎是花次郎所發,而源五郎則在背後模糊應了一聲,蘭斯大喜,忽聽得後方長聲慘叫,「大哥……五郎……你們快走……不要管我……啊!」聲音隔的遠了,若斷若續,聽來有些不清晰,但出聲者已遭橫禍的事實卻是不言自明。   蘭斯心中一痛,「可憐的小雪特人,已經壯烈犧牲了」,雖然僅僅相識一日,但他對待自己著實不錯,臨難時又首先慷慨赴義,而自己對他百般欺負,還一直擔心他臨陣倒戈,現在想來真是不該。   「可憐的有雪,你會永遠活在我心中的。」雖然是雪特人,卻是蘭斯出道以來首次有同伴陣亡,此時心情百味陳雜,又是懊惱又是悲傷,蘭斯心神大亂,奔跑間忘了注意前方的動向。   「該死的柳一刀,快快納命。」煙幕盡頭,有人事先守住街口,迅雷不及掩耳間,一柄光劍已筆直地斬落下來。   「糟!怎麼會有騎士。」蘭斯驚呼一聲,偏頭帶側身,想避過這臨頭一招,卻是距離太近,而對方動作又太快,閃讓不及,眼看就要中劍了。   「這下慘了,不死也半條命……咦!」   說時遲,那時快,蘭斯向後急退中,好似撞到了什麼人,一股真氣,猛地自背後大椎穴透入,沿著脊椎,直衝腳底湧泉穴,再從右腳處爆發出來,一蹬足,踏裂了方圓三尺的土地。勁力透土而傳,只聽對面那騎士悶哼一聲,光劍脫手,顯是吃了大虧。   蘭斯見光劍將落地,大有便宜可撿,連忙夾手搶過,而此時又一道潛勁從地底湧來,全震在蘭斯腳底,勁道之大,將他整個人托的離地而起,穿過包圍網,騰雲駕霧般從空中飛了出去。   「柳一刀在東邊。」   「柳一刀用輕功逃跑了。」   「快追,莫讓那淫賊走了。」   雖然長街上煙霧瀰漫,但青天白日之下,看見蘭斯騰空而出的人實在不少,頓時又引起了另一陣驚叫。只見蘭斯人在空中,手腳不停地舞動,彷彿划水似的,不明就理的人還以為「柳一刀」正在施展獨門輕功,哪曉得連他自己亦是驚駭莫名。   這邊引起的騷動還未停止,那邊又亂起來。   「西邊有人闖關。」   「有賊人從西邊溜了。」   「是雪特人。」   「***,那該死的雪特人從西邊溜走了。」   「唉呀!中計了,這是聲東擊西之計啊!」   連走了兩個人,守備兵的士氣大受打擊,紛紛驚訝於江洋大盜的一流手段。   煙幕中,花次郎微微冷笑,如果說這是聲東擊西之計,那尚留在街上的自己,又該算是什麼呢?   是棄子吧!   丙然,不久就聽到另一聲呼叫,「千萬別再放過剩下的那兩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見屍,有本事便見見看吧!」花次郎自言自語道。走了兩人,換言之,還留在街上的,就是自己與源五郎了。這樣很好,閒雜人等全都不在了,正是出手掂掂那人斤兩的好時候,這才是當初的本來目的,為了這個,和那票荒唐傢伙胡混了半天,真是浪費時間。   彷彿一早就鎖定了源五郎的所在,花次郎漫步踱去,一點也不受煙霧的影響。   源五郎的運氣並不好,他雖然也學有雪躡手躡腳走路,但走沒兩步就給人撞上,三個守備兵追著他猛打,源五郎在刀光劍影中左避右閃,大呼小叫,情形狼狽到了極點。   「唉唷,救人喔——」   「五郎嗎?」   「是二哥嗎?快救小弟一命啊。」   「好,這不是來了嘛!」   話音方畢,光劍劃破煙幕而來。劍未至,冷冽的劍氣有若實質,將源五郎籠罩於其中。   「二哥,你刺錯了……」聲到中途,嘎然而止。花次郎的一劍,取勢極為刁鑽詭異,刺到一半,速度忽然不可置信地增快,就似一條暴起傷人的毒蛇,電光一閃,便已到了面前。   這一劍,可說是盡得海南詭狐劍派的精義,全無其他厲害後著,就只憑單純的快劍制敵,卻也因為快到了顛峰,敵人根本避無可避,方見劍光便被利刃斷喉,自也毋須其餘後著相輔。就單是一個「快」字,只要發揮到顛峰,一樣有驚人的神效,而能使出這等快劍的,就連詭狐劍派內也不出五人。   能揮出這樣一劍的,當然也不可能只是一個C級騎士!   花次郎期待著將面臨的回應。為了某個不為人知的理由,花次郎對源五郎的出身極感興趣,故而尾隨其後,一直想找機會試探一番,空等了一晚,這機會終於來了。   要在這一劍下逃生,必須是特級騎士以上的級數。而根據某件事的結果來看,花次郎有信心,源五郎逃過這一劍的可能性高達九成,但是,無論他是擋架、閃躲、以護身真氣硬接,都勢必會暴露本身武學來歷,自己也就可藉此獲得想要的答案了。   「唉呀——」   劍光隱沒在煙霧中,源五郎長聲慘呼,似是給刺中了要害,當場斃命。   大吃一驚的反而是花次郎。手上的確是有刺中東西的感覺,難不成源五郎果真如此不濟,一招就給了了帳。   「難道他真的不會武功……還是武功級數在特級以下,但是,他又明明……」花次郎給弄至一頭霧水,不由得深悔用的是詭狐劍派的快劍,一劍便將對手刺死,全無其他資料可判斷武功級數。   「等等,剛才的觸感有些不對……」自己的劍術已經到了收發由心、無不如意的境界,仔細回想起來,剛才光劍觸物的瞬間,那觸感有些異常,莫非事有蹊蹺?   正自猜疑,腦後警兆忽現,花次郎頭也不回,光劍反手揮出,與敵人兵刃相交,火花四濺。花次郎心中一驚,手臂上承受的力道大乎尋常,絕對不是普通刀劍,而是其他的重型兵器。   「不是光劍,是實體兵器,會是什麼呢……」花次郎意念飛轉,猛地想起一事,大叫不妙,「不好,是東方家好手到了。」   眼角餘光回瞄,見到一把赤柄小矮凌空劈來,正是東方家揚名大陸的獨門兵器,用者必是東方家好手無疑。   「傷腦筋,這樣很麻煩啊!」煙霧中,花次郎揮動光劍,與新加入的敵人交上了手。以他劍技,尚無懼三五好手夾擊,但若煙霧散去,給人看清了他的相貌,那他花次郎不啻是和東方世家結上了樑子,端地是後患無窮。   「藉著煙霧開溜嗎?不成,先辦正事才是要緊。」源五郎給一劍刺死,這件事怎麼想都不對勁,還是得看看屍體再說。光劍纏住對方小矮,花次郎趁機後踩兩步,退至源五郎橫屍地,伸手一探。   一探之下,花次郎立刻氣得七竅生煙,連罵自己是頭傻鳥。地上一人橫躺於地,肩胛骨給光劍洞穿,早已痛的昏了過去,口吐白沫,身上穿著守備兵的制服,看來是守備兵的一員,只是不曉得怎麼給人移花接木,轉來此地代受了這一劍。   「這下子三個臭賊都給跑光了,只留我一個人在單挑。嘿!說什麼兄弟同患難,原來是如此患難法。」   氣惱之餘,花次郎也不禁好笑,而其中更有三分駭然。以自己在劍道上的修為,雖不敢自稱是神而明之,但出劍時對於發招的目標,也有一定程度的心靈鎖定,使其難以脫逃。   而源五郎在如此近距離下偷天換日、調龍轉鳳,自己竟絲毫未覺,這份本事可比站著受自己一劍更難。   花次郎苦笑道︰「好傢伙,果然是狠角色啊!」不過,也只有這樣的對手,才有些興味,自己已經無聊了好一陣子了啊。   煙霧已開始消散,既然確定了事實,花次郎虛晃兩招,便想趁著煙幕未散盡前,抽身而退,卻不料對方也發覺了這個意圖,暴喝道「說來就來,說去就去,尊駕未免太小看我東方家了」,同時,一道熾熱火勁透過小矮猛震過來,小矮上火舌暴盛,烈焰飛騰,光劍尚未接觸,能源劍刃便給震至支離破碎,潰不成軍。   「這點功夫,也敢在我面前逞能。」花次郎嘴角冷笑,但手中劍柄卻已給火勁震至崩散,碎裂在即。雖然是街上買的雜牌光劍,但對方能純以內勁將之震碎,足見對方修為也不平凡。   「我不是看不起東方家,只是看不起你而已。」撂下了一句足以使對方氣至發昏的狠話,花次郎展開玄妙手法,已經崩潰的劍勢,突然變得幻冥虛渺,吞吐不定,猶如五里迷霧,將火勁團團裹著,聲勢大減。   「咦!」對手一驚,顯是沒想到花次郎有如此劍技,當下便欲提高功力重組攻勢。花次郎哪容他再次攔截,長笑道︰「尋常兵器,確實不足抵高手一擊,勝之不武,不戰也罷,少陪了!」   語畢,手上驀地一緊,劍柄炸裂,化作無數細小碎片向前爆開。卻是花次郎在光劍將崩解的前一刻,自行以內力炸碎光劍,充作暗器發出。   炸碎的劍柄灌滿真氣,無異是千百枚細小暗器,勢頭既足,又是在如此近距離之下,持斧高手也給鬧了個手忙腳亂,不得不撤回小矮防身,同時把護體火勁提升至極限,要將碎片全給震開、焚化。   一輪揮動,總算將碎片摧毀完畢,持斧高手但覺身上有幾處微疼,卻還是給漏網之魚擊中身體。而花次郎早趁對方忙著抵禦時,矯若游龍,破霧而起,在附近屋脊上借力一蹬,剎那間不知所蹤了。   「喝啊!」   持斧高手猛喝一聲,全身火勁猛向四周蔓延,守備兵只覺一陣熱浪襲體,呼吸不暢,而周圍未散的煙霧給火勁一逼,灰飛湮滅,消失無蹤了。   煙霧散去,眾人眼前一亮,但見一名精瘦漢子橫立街中,面上頗有精悍之色,他將小矮插回腰間,雙眉深鎖,似是為了什麼事而煩心。   暹羅城是東方家屬地,那名守備隊的官員見那漢子是東方家門人,如見上司,便要上前奉承禮拜,突然想起,萬一對方是個不吃官場俗套的人,自己馬屁拍在馬腳上,反而大大不美,轉念一想,已有主意,當即呼喝手下,趕快追捕逃犯,務必要在三日內緝拿柳一刀歸案,否則就有他們好看的。   「不用多事,這些人不是你們能追的上的。」漢子沈聲道︰「就算追上了,你們也不會是對手的。」   不錯,武學中有「一寸短,一寸險」的道理,東方家的小矮最利於近身搏鬥,一旦貼近身邊,使光劍的對手往往反因距離太近,不易施展得開。但是,在剛才的動手中,那年輕騎士雖然已給自己貼近了身,卻仍將一柄光劍揮灑自如,敏如游魚,暢勝行雲,渾無半分窒礙,劍術之高,確是罕見。   最後的那一手自爆光劍,也顯示對方的內力不在己之下,而機靈應變之巧則遠有過之。這等的對手,又是這樣的年輕,放眼大陸後起之秀,屈指可數。   「花家那柄風流名劍,怎會在這時候出現在此?他又為什麼和柳一刀混在一起?」對著戰鬥後的凌亂街景,漢子皺眉道︰「嘿!暹羅城從此多事了。」   身體騰雲駕霧似的飛起,穿過了幾條街,蘭斯感覺腳底的潛勁已盡,整個人猛往下墜,剛好砸在一家店舖的屋棚上。穿破屋棚,一個姿勢不良,「砰」的一聲響,又摔了個四腳朝天。   「唉唷!為什麼本大爺最近總是莫名其妙的會飛到天上!」摸了摸摔痛的屁股,蘭斯掙扎著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摘掉臉上的那片鬍子。   「該死的東西,戴你是掩人耳目,卻害的本大爺變成通緝犯。」連罵了數聲,蘭斯把鬍子收進懷裡。   看看後面,好像沒有追兵,暫時是安全了。蘭斯歎口氣,擔心地向長街那邊望去。自己雖然脫了險,但是同伴們卻還被困在包圍陣中,倘若當真這麼一走了之,那自己還算是人嗎?   「作人這麼沒義氣,真是豬狗不如。」想起了可能已給剁成八塊的雪特人,蘭斯更覺黯然。「怕雖然是很怕,可是作人不能沒有義氣,就算他們已經壯烈成仁了,好歹也得替他們善善後,盡點心意吧!」   可能是從小所受的教育,也可能是天性使然,更或者兩者都有,蘭斯把義氣這項規條,置於一切道德之上。在他的觀念裡,殺人放火算不上什麼,因為英雄好漢都必定要殺人,至於燒殺搶劫,那更是不值一提,因為成大事者,行事多少都有些不同,誰看不順眼,宰了就算。   要當英雄好漢,不必太拘謹於一般的道德,甚至有時候反而要更放的開,所以,做事可以不擇手段,只要結果成功,一切是非都可扭轉。唯有義氣,一個人如果沒有義氣,非但當不成英雄好漢,甚至連男人也算不上。   這樣的想法未必是對,卻是蘭斯至今深信不疑,由弱肉強食、盡我生存的法則中,所培養出的唯一信念。他現在也還記得,從小,每當酒足飯飽,死老頭總是一面說︰「成大事者無所不為」、「燕雀焉知鴻鵠之志」,卻又一面痛罵自己的兄弟沒有義氣、卑鄙無恥。   當時老頭子那份如狂如顛的神情,至今仍清晰在目,蘭斯記得,老頭子每次發洩過怒氣之後,總有三五天鬱鬱寡歡,可見事情影響之巨大。不過,或許連蘭斯自己也不明白,如果從受到影響的深遠而言,目睹那幕光景對他的一生,有著更沈重的影響。   拿定主意,蘭斯準備潛回戰場看看情況,倘若運氣好,或許可以幫上些忙。方要舉步,後方傳來了人聲,卻是他摔破了店家的屋篷,店家出來察看。   「哇!發生了什麼事?」   「不關你的事。」蘭斯沒好氣的答道。   「哇!柳一刀。」原來那家店舖是間麵店,有幾名開小差的警備兵正在其中大快朵頤,一看到蘭斯,個個緊張得兵器上手,嚴陣以待。   「我……我不是柳一刀。」終於逮到了機會,蘭斯分辯道︰「你們看,他有鬍子,我沒有啊。」   警備兵互看一眼,斥道︰「還在胡說八道,剃了不就沒有了嗎?」說著,取出守備兵專用的角笛,便要呼叫同伴。   這些人中沒有騎士,蘭斯自忖,要了結他們不是難事,但是若時間拖長,引來大批人馬那就大大不妙,而且,這時出手傷人,那只是更增加麻煩而已,三十六計,還是走為上策。   把手一擺,蘭斯拔腿就跑。守備兵盡皆錯愕,照理說,自己才是弱勢的一方,就算喚得同伴圍剿,也未必能困的住柳一刀,五十個普通人也比不過一名D級騎士,這是常識,何況是柳一刀這種悍匪,哪想到他會主動逃跑,大喜過望之餘,本能性的從後追趕。   照理說,既然彼此實力懸殊,守備兵應該是不敢追上,但蘭斯這「柳一刀」表現的太過窩囊,毫無高手氣派,令所有人都生出「他定是身負重傷,虎落平陽」的錯覺,加以雷因斯出的懸賞實在太重,五百枚金幣對升斗小民而言,已是天文數字般的巨富,是以,要圍剿柳一刀,或許沒人敢上前,要打落水狗得鉅款,這可是個個爭先。   「嘩!追啊。」   「別讓柳一刀跑了。」   「五百枚金幣,哇哈哈哈,老子發財啦!」   彷彿慶典一般,參加的人越來越多,到最後,蘭斯在前面沒命狂奔,後方卻有近百人緊追不捨,除了守備兵,也有些聞風而來的江湖人士,甚至還有一般民眾,拿著菜籃、菜刀,想要分一杯羹,一顆人頭值五百枚金幣,要是砍了根手指,好歹也可以風光個幾年吧!   「要命,這柳一刀到底是混哪條道上的,怎麼結了那麼多仇家,什麼妖魔鬼怪都追來了。」身為被追趕的一方,蘭斯心中悲歎不已。   自己跑,別人追,追的人不但沒被甩脫,還越來越多,再這麼下去,自己定給累死,得要盡快把他們甩脫才行。問題是,要比熟悉地勢,自己根本比不過這些土生土長的暹羅人,而現在又不可能回身大殺一場,那要如何甩脫。   「哎,窮則變,變則通,找不到可以甩脫人的地方,那就換個讓人不敢追的地方。」一面跑著,蘭斯有了個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的主意。--------------------------------------------------------   追趕蘭斯的眾人,追過幾條巷子,只見蘭斯忽然加速,拉開了與眾人之間的距離,消失在街尾。群眾大感吃驚,連忙加快速度搶上,但奔到街尾,也只見對面人影一晃,隨即不見,如此幾次,蘭斯蹤影早無,不知去向了。   「可惡,就不信他那麼會跑,一定還在這附近,大家協力,把這淫賊搜出來領賞……不對,是除害,千萬不可讓他跑了。」一名持刀男子振臂一呼,希望獲得響應,卻發現回應出乎意料的少,包括警備兵在內,暹羅本地人俱是一片默然。   男子呆道︰「怎……怎麼了嗎?」沈默中,更有一種令人心悸的驚悚,這不是形容詞,因為有過半的人,臉上的確出現了極度懼怕的神色。   男子舉目四顧,在蘭斯消失的方向,不遠處,是一堵舊牆,牆上的繪飾,看得出曾經的華麗,但如今籐蔓繚繞,青苔厚塗,已然殘破不堪,牆的面積甚廣,後方的植樹成了密林庇蔭,看不清牆後景物,卻依稀可以看見東方式樓台的影子,看來,牆後是座敗落的庭園。   「這……難道是……」發覺氣氛詭異,而又想起了某個流傳的傳說,男子的聲音也顫抖了起來。   他也曾經聽人提起過,暹羅城中,有座沈家廢園,自荒廢之後,就給城中宵小所佔據,發生無數冤案,有人自縊於其中、有人在園中進行交易後,給黑吃黑棄屍、有人埋嬰屍於園中練邪法、亦有女子在內遭到姦殺……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廢園中傳出了鬧鬼的消息。   一群相約園內交易的混混,遭到異物侵襲,慘死在園裡,之所以會被發現的理由,是因為其中一人在拚命逃跑之餘,已經翻到了圍牆之上,卻還是逃不過殺身之禍,慘死在圍牆上,被第二天路過的路人發現他僅餘的半個身體。   在那以後,廢園中不時傳出種種異聲,清晨梟鳴,暗夜鬼哭,而各類慘案也時有所聞,厲鬼之名遂不脛而走。有人大著膽子入園探看,卻在隔天早上橫屍街頭,最有名的例子,就是三年前和人賭約試膽的快腿祈六,他的屍體被發現掛在廢園的老樹上,死不瞑目的雙眼,變成了兩個深沈的血窟窿。   到底廢園厲鬼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沒有人能給出肯定答案,上百種說法,在耳語的傳聞中,累積了廢園的淒厲傳說,而繼續吞噬著人命,甚至連已有相當根基、想藉陰氣修練巫法的魔導師,也成了傳說犧牲品的一部份。魔導師公會在派人勘定後,將此地劃為一級危險區,而禁止有人涉足其中。暹羅城的一般居民,更是將此處視為禁地,相爭告誡。   現在,明明知道蘭斯極有可能躲進了廢園,但要說是進去搜查,眾人面面相覷,皆如土色,憶起從小聽過的種種傳說,幾乎連腿都快軟了,哪還有膽子進去窺探。   可是,就此讓五百枚金幣從身邊溜走,那又說什麼也不甘心。莫可奈何之下,只好各自散開,自行巡視廢園各處出口,反正蘭斯遲早得出來,而廢園的鬼再凶,也不至於攻擊到園外的世界,這樣,應該是沒問題的。   「可惡,這些傢伙怎麼這麼煩人啊!」蘭斯從牆壁的破孔,窺視著外界的動向,基於專業的經驗,他判斷出人群沒有散去,而是改為把守出入口式的巡邏,並且絕非一時三刻內會散去,自己得藏匿在這園中一段時間了。   他是翻牆進來的。既是做賊,自然要習慣給人追,像這類的求生本事,蘭斯早就滾瓜爛熟,先是加快速度拉開距離,趁機翻過圍牆,屏息藏匿,果然,一如原先的預料,懾於鬼屋的盛名,沒人敢追進來,逃脫計畫成功。不過,倘若讓蘭斯真的弄清楚了這廢園的種種傳聞,恐怕奪門而逃的就是他了。   「算了,反正本大爺也還要多呆一陣子,就讓這些傻鳥在外面喝風好了。」蘭斯說著,由林中覓路往內走去。   其實,連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為什麼要選擇這地方做藏身所。昨晚,自己給那女鬼嚇得破膽而逃,可是事後回想,實在也不覺得有什麼恐怖,雖然沒看見女鬼的臉,無法判斷是否是青面獠牙,但從記憶中的苗條身段來看,似乎是個美人,自己連面目也沒看清,就被嚇得奪路狂奔,真是大大的沒面子,趁著現在青天白日,百鬼辟易,剛好重來一探,挽回面子。   還有一個理由,就是要撿回昨晚弄丟的那柄刀子,這柄刀的來歷有些特異,失落了非同小可。昨天大小混亂接踵而來,待得到城外與有雪會合,才發現兵器失落,後來回想,便是失落在這沈氏園中,此次進城的目的之一,本來也就是為了取回兵器。   撥開長草,蘭斯走上了迴廊。這沈家園林確實是相當壯觀,雖然現在已經殘破不堪,但仍是可以從其規模中想見昔日盛景,而且盡避草木荒蕪,籐蔓遍生,但園子大致的面目卻還保留的不錯,實在不像是兩千年前的東西。   「這麼說很奇怪,不過,這座園子不像是荒廢,反而倒像是……」一面走著,蘭斯心裡犯著嘀咕。   明明是青天白日,但園中瀰漫的寒氣,仍然讓人凍的直打哆嗦,而且不是那種凍人身體的涼氣,而是讓人打從心底涼起,直令頭皮發麻的寒意,就連蘭斯這麼粗線條的人,也本能地感到不安。心驚之下,所有的景物都變得不對勁,就連靜棲的草木也好像張牙舞爪起來。   在他的感覺裡,這座園子不像是荒廢了,反而像是被某種力量給封住了,不然,本來應該風化的東西,為什麼還能保存的那麼完整呢?   想到這裡,蘭斯不由得心裡暗罵,都是雷因斯的那臭丫頭不好,每次歡好過後,總愛挑些鬼怪傳聞、魔法常識來當床邊故事,就是因為這些東西聽太多,才害得自己一聽到鬼怪就頭痛。   「這麼說起來,死鬼臭老頭也很愛講鬼故事啊!」出自一種難以理解的心情,蘭斯想起了養父。記憶中,荒山寂寂,每當夜晚無事,老頭子也很愛說一些江湖軼聞,或是吹噓自己當年多麼神勇,誅除了多少厲害的妖魔鬼怪,講到誇張處,常引得壓根兒就不信的蘭斯捧腹大笑。   很奇怪的,一想起這兩個人,蘭斯就有種想笑的衝動。不是可笑,而是某種安心、舒適的感覺,填滿了整個胸膛,讓人不由自主的微笑出來。園子裡的陰森氣息,也彷彿消褪許多,沒有那麼可怕了。   「去,有什麼好怕的,瞧瞧本大爺百邪辟易的手段吧!」哼著不成調的歌謠,蘭斯邁開大步,朝後方梅林步去。--------------------------------------------------------   步進梅林,那種極冰涼的感覺又冒了上來,蘭斯呼了兩口氣,大著膽子邁入林中。   昨晚夜色太黑,很多東西沒有看清楚,而現在看來,在茂密的枝幹間,梅花朵朵綻放,紅的、白的、青的、黃的,英華繽紛,便宛如多種不同色的雲彩,飄蕩於樹上,雖然沒有一般詠梅的暗香稀疏之美,卻也大見雅致。   「他娘的,果然是個鬼地方,梅花哪有這等開法?」蘭斯生長山野,各類花草的開謝時節自然熟知,只見眼前梅樹成林,各類名種梅花錯落生長,而沒有一棵樹的開放時節與旁邊的相同。寒冬盛放的白梅旁,是正含苞的青梅,換言之,這裡的每一株梅花,都被停滯在獨立的時光中。   「難怪有雪說這裡梅花終年不謝,想不到還有這等古怪。」越看越覺不對,還是早點離開為妙,蘭斯定下心來,照著記憶中的方向,去找自己昨晚的行跡。   「哎呀,找到了。」就在前方不遠處,蘭斯隨身配戴的長刀,斜插在一株梅樹之下,蘭斯大喜過望,一個箭步竄上前去,將刀拔起。   「乓!」   刀拔起的剎那,下方響起了清脆的聲音,蘭斯順勢一看,只驚的差沒連頭髮也豎起來。   在下方,一個瓷甕裂成兩半,看樣子,適才鋼刀就是插在那上面,給自己魯莽一拔,登時破裂。而那瓷甕的形式,似乎便正是昨晚所見的骨灰甕。   蘭斯這一驚非同小可,所謂「鬼是女的厲」,自己弄壞了人家的遺骨,倘若就此惹得女鬼纏身,那只怕沒命離開暹羅城了。心驚膽跳之下,便要跪下祝禱道歉,忽然又覺得眼前有些不對,定睛看來,卻見那甕中並無骨灰遺骸那類的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蘭斯蹲下身來審視。既然甕中裝的並非骨骸,那蘭斯大爺膽子便大的多,舉指撥開瓷甕碎片。在碎片之下,是一些細碎物件,一隻荷包、一根簪子、幾封紙包,與一柄團扇。   「奇怪,這不是骨灰甕啊!」蘭斯嘖嘖稱奇,一時間忘了離去,想起甕上好像有字,便試著將碎裂的骨灰甕拼好。   這瓷甕埋地已久,而蘭斯拔刀時手勁又大,如今裂成粉碎,哪裡拼的回去,但從地上的碎片中,還是可以看到殘餘的一些字樣,「愛女病弱」「早亡」「生平愛物」「最愛庭園」「遠眺」「長思」……,拼湊起來,大概可以明白原先的意思。   記得昨晚看見這甕上有個大大的「沈」字,這麼說來,是當初不知道哪一代的沈家主人,有個女兒病逝,他傷痛之餘,將女兒平時愛用的小東西,埋在這庭園中,故而才有這瓷甕的存在。   蘭斯心道︰「我就說嘛,哪有人把骨灰葬在自家院子的,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些小東西值不了多少錢,便算是價值連城,此情此景下,他也不敢妄動。恭恭謹謹地禱告了一遍,將東西拾回碎瓷片中。   待得拾起那團扇時,扇面似乎有字畫,輕輕將灰塵拂去,扇面上是一副仕女梳妝圖,旁邊題著一款小令。   「今年花信又匆匆,為誰開,雪中高樹?   鬢影雲絲,孤燈白兔,鏡裡風華處。   病榻寂寞久纏綿,鳳幃苦臥更難眠。   鵲巢空築,流星徒墜,只有月相憐!」   筆致柔順嫵媚,是出自閨秀之手,清簡數筆間,別有一種淒涼意味,再配合詞中意義,當時的情境更是昭然若揭。蘭斯雖然不通文墨,但「鵲巢空築、流星徒墜」中所流露的病中自傷寂寞之意,這點他是可以咀嚼出來的。   取餅幾封紙包,蘭斯湊近一聞,果然,雖然味道已經變淡,但依舊可以分辨出來,是某種山草藥。紙包封口隱然有胭脂香氣,看來,這應該是團扇主人當年服用的藥草吧!   蘭斯回望所來之處,在重重梅林的盡頭,是一座獨立式樓閣,恰好可以眺望整個梅林,那麼,是不是在許久許久之前,有一名深閨少女,長年纏綿於病榻,對鏡感傷年華。在百般寂寥之下,她望著園中的梅花墜落,猜想自己來日無多,提筆填詞。   那份寂寞、無奈,這時想來,真是想想也覺得淒涼,而那女孩卻「只有月相憐」。   蘭斯把玩著團扇,在梅樹下佇立不語。有一種很哀傷、很哀傷的感覺,無聲地灑遍了他的精神大地。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當他注視團扇,想像一個妙齡女子,在藥爐燭火下,靜臥病榻,蒼白著臉,舉帕輕咳的景象,突然間,一抹紫影在腦際劃過,跟著,胸口整個痛起來。   「怎麼回事,舊傷不是已經好了嗎?怎麼突然又發作起來,真他娘的。」蘭斯撫著胸口,皺起了眉頭。下山之後,與蒼月草相會之前,自己的胸口,曾經受了莫名其妙的傷,傷癒,結了近寸長的傷疤,而後,每當夜闌人靜,往往胸口就會有莫名的隱痛,跟著,便是極劇烈的頭痛。   「可惡,又來了,下次見著阿草那臭女人,一定要她徹底檢查一次,不能再用風濕的爛理由搪塞過去了。」頭又開始做痛,蘭斯忍不住呻吟出聲。   他非常厭惡這個時刻,不光是為了快要裂開的頭痛,更是因為在頭痛之餘,有另外一種想落淚的衝動,重新湧上心頭。   就像現在。   蘭斯深深吸了口氣,把那份感覺壓抑下去。此刻他心情大壞,而刀既然已經拿了,就該早點離開這裡,該做的事還很多呢。   把東西放入瓷甕,重新埋好,蘭斯便欲離去,方要舉步,瞥見地上散亂的梅花瓣,心中一動,打個哈哈︰「人說禮尚往來,今天本大爺從你這邊把刀拿走,總也該留點什麼做補償,可別給人家說,蘭斯大爺欺壓婦孺。」   他這麼說,一半是因為心情惡劣之餘,很想開些玩笑自我消遣,另外一半,卻是有些異想天開,想說人家寂寞已久,自己既然從她「墳上」取走刀子,總得另外留個什麼東西陪陪她才是。   在懷中左掏右找,尋不出個適當的物件,他個性豪邁,素來不愛細小玩物,現在突然說要找,一時之間也還真變不出來。翻了幾翻之後,忽然眼前一亮,喜道︰「有了。」   從懷中掏出一塊絲絹,樣式很是美觀,送給女孩子正合適。蘭斯挑了根較細的樹枝,把絲絹縛在枝頭上,笑道︰「你是深閨怨婦,本大爺是無德浪子,說來也算是一對,這帕子是不是算作定情禮物呢?」   炳哈一笑,邁開步子,覓路出園了。   微風輕輕拂過枝梢,吹弄手絹,沙沙聲響,如初雪般的梅花瓣,重新又灑遍了一地。暗香襲人,冷光疏枝中,似乎有一道素白身影,在梅樹下若隱若現。   「唉……」   一聲低語,合在風中輕輕響起,不知是風聲,抑或是歎息?--------------------------------------------------------   蘭斯來到了一所廢棄的大屋前,這所大屋位置偏僻,又因主人搬走已久,故而以荒廢了好長的一段時日,雪特人口耳相傳,往往成為了在暹羅城中的棲身所。   在入城之前,有雪提供了這場所,作為四人入城後,暫時的歇腳處,哪想到事隔不到幾個時辰,當初約定的夥伴已經死散零星了。   步進內堂,荒置的廳堂內散發著一股霉味,四周死寂,僅有遠方偶爾傳來的風吹聲,地上狼籍一片,看來不知是幾天之前,另有他人在此生火煮食過,這屋子是雪特人常用的聚會所,那麼來此的應該也是雪特人吧!   此情此境,蘭斯格外感受到孤單,他本就是個愛熱鬧的人,這時卻連個可以說話的對象都沒有,想到入城以來事事不順,剛結交的幾個朋友也遭遇橫禍,不由得仰天長歎。   「咦!是蘭斯大哥嗎?」   蘭斯歎息未畢,左首方桌下的乾草堆中,突然竄出一人,長發佈衣,面目清雋,卻不是源五郎是誰。他一把抓住蘭斯,高興的拉住蘭斯直搖晃,喜道︰「太好了,太好了,還能看到大哥,真的是太好了……」   蘭斯乍逢故友,也是大喜過望,一時間什麼隔閡都給忘了,握著源五郎的手,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看他身上綁了好幾條繃帶,顯然在掩護自己逃走時受了傷,又想起在危難之時,這人不顧自身安危,只是一個勁兒掩護自己逃走,蘭斯真是感動的熱淚盈眶。   好一會兒,蘭斯才勉強擠出一句話,「患難見真情,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源五郎似乎也極為感動,清了清嗓子,道︰「當初是大哥助我脫離火坑,小弟欠大哥的太多,根本都還不完,這點東西又算的了什麼呢?」   蘭斯道︰「自家兄弟,說什麼欠不欠的。」又道︰「對了,你是怎麼逃出來的?其他人呢?」在蘭斯推想,花次郎武功最高,最有希望殺出重圍,而源五郎和有雪這兩人幾乎是不會武功,在那情形中等若是九死一生,而今源五郎在此,那其他兩人呢?   源五郎黯然道︰「是花二哥拼了死命救我出重圍的,那時候情況危急,他一個人打二十個,身中十八刀,渾身是血,還拼了命掩護我,唉……可憐的花二哥,我離開時最後一眼,只看到他被團團圍住,恐怕凶多吉少了。」   蘭斯聽得目瞪口呆,很想說︰打死都想不到那陰陽怪氣的傢伙這麼有義氣,但是又覺此話不便出口,於是改問道︰「那有雪呢?他也逃出來了嗎?」   源五郎遲疑道︰「那時候場面很混亂,煙霧又濃,我們與有雪大哥失散了,不知道他……」話聲未落,門口傳來一聲呻吟,兩人一齊望去,只聞門口血腥味大盛,一個血紅色的肥胖身影,跌跌撞撞的摔了進來。   「哇!表啊。」「哇!血人李煜來了。」蘭斯、源五郎驚叫聲中,那道人影已經跌倒在地,呻吟出聲。   「哎呀……」   源五郎驚道︰「咦!大哥,是有雪大哥啊。」蘭斯亦是一驚,再一看,果然便是有雪,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全身是血,弄得跟個血人似的。   「有雪,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哎!我……我身中八十三刀,那些……守備兵一定看我是雪特人,特別多砍的。」有雪躺在地上,低聲呻吟,聲音有氣無力,奄奄一息。   蘭斯胸中一陣激動,將有雪抱入懷中,悲痛道︰「都是為了掩護我,你才變成這樣的,有雪,你真是個頂天立地的雪特漢子。」源五郎道︰「大哥,您的衣服……」蘭斯道︰「沒關係,他是我們的兄弟,染上兄弟的鮮血,是一件光榮的事。五郎,能有這樣的兄弟,你應該覺得驕傲。」源五郎應道︰「是,大哥,小弟非常驕傲。」   「是……是大哥嗎……?」有雪勉力睜開眼睛,神光渙散,已是入氣少,出氣多,他喘息道︰「能……能掩護……您……平安……平安脫險,我……我……已經……已經……」   蘭斯心中悲痛,雖然覺得有雪的身體尚溫,說話的中氣也還頗足,但想來也是迴光反照之象。這雪特人盡避愛貪小便宜了些,想不到卻是這樣的忠肝義膽,自己能有這樣的兄弟,也不枉在人間走這一遭了。   看他滿身鮮血尚未凝結,顯然創口是既多且深,他一個逃跑的雪特人都身中八十三刀了,那深處敵陣,與敵人堅持到最後一刻的花次郎,豈不是被砍的血肉橫飛,連腸子都流出來了。   蘭斯望向源五郎,源五郎會意,歎道︰「花二哥武功高強,又是吉人天相,我想,我想他會沒事的……」蘭斯聽得直搖頭,在那種情形下,能有多吉人天相,至多不過是粉身碎骨變成大卸八塊而已。   「是啊!幾位好兄弟,個個都吉人天相,百靈庇佑,我區區花次郎蒙其庇蔭,又怎麼能不逢凶化吉呢?」夕陽照映下,花次郎無聲地出現在門口,眸子裡神光懾人,原本的醉意一掃而空,一頭長髮隨風飄動,看上去很是有種教人怦然心動的神采。   他緩步踱進來,一雙劍目先是與源五郎別有深意地對看了一眼,繼而望向蘭斯,笑道︰「蘭斯大俠無恙否?」   蘭斯給他瞧得一呆,實在想不起來,眼前這人和早上的那個醉鬼有什麼關連,唯唯諾道︰「你……你不是給砍了十八刀,身陷重圍嗎?」   「哦,我那麼糟糕嗎?」瞧了源五郎一眼,後者一副笑嘻嘻的模樣,花次郎笑道︰「大概是我體質特殊,好的快吧!」說罷,不待蘭斯發問,逕自對地上的有雪道︰「有雪大俠平時定是喜歡小雞小鴨這類的動物了?」   蘭斯聽不懂這天外飛來一語,道︰「什麼?」   「不是嗎?」花次郎冷笑道︰「不然為什麼喜歡在身上塗滿雞血、鴨血來裝睡呢?小心感冒啊。」   蘭斯先是一呆,繼而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狂怒,怒喝聲中,一拳就往有雪身上打去,要活活扁死這假死偷生的雪特人。沒等他打到,有雪已經翻身逃開,對著花次郎嚷嚷道︰「你個死花次郎,扯老子的後腿,老子可跟你沒完沒了……咦!你的身上為什麼有油膩味?」   花次郎一笑,淡然道︰「吃了肥雞燒鴨,當然有油膩味。」   「肥雞燒鴨?」有雪一愣,怪叫道︰「哇!你這傢伙真沒良心,不但扯我的後腿,還吃我辛苦偷來的雞腿,來來來,我們斗三百回合分個輸贏,我要打的你連豬腿都做不成……」話沒說完,已經被蘭斯撲倒在地,霹哩啪啦地就是五個巴掌。   花次郎曬道︰「我是看你人不在,雞鴨又快被燒焦了,這才好心代勞,你這雪特人真是不識好人心。」轉向源五郎,嘿聲笑道︰「五郎兄弟好厲害的高腳啊,頃刻間跑得不見蹤影,累得花某事後搜遍了暹羅的大街小巷,把什麼蒼蠅蚊子通通趕上了天空。」   源五郎報以微笑,欠身一揖,道︰「多虧了花二哥冷裡飛來一劍,小弟才有機會逃出生天,還要多謝您的救命之恩了。」   花次郎嘿了一聲,摘開葫蘆蓋子,咕嚕嚕地又灌了幾口酒。這個源五郎的確不簡單,利用自己與人過招時心神稍分,把氣息隱藏至灰飛湮滅,就此甩脫了「鎖魂」的追蹤,逼得自己大耗心神,用思感搜遍了整個暹羅城,最後還是無用,要不是因為記得蘭斯曾提過此處,說不定就此給他甩脫了。   既然要玩,大家就來玩玩看,且瞧是誰的手段高明些,反正,就算撇開其他的不算,光是剛才街上的那一下,大家還有一筆老帳可算呢。   他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人是面帶微笑,聽的人也是詼諧應對,但言語中的機鋒卻銳利至極,直讓聽的人為之捏把冷汗。當然,如果有人在聽的話。   而事實上是沒有的,在另一邊,蘭斯已經把有雪痛毆的不成人形,越揍越是生氣,這小子貪生怕死,定是不曉得溜到哪去,然後塗了滿身雞血鴨血回來騙人,還騙的自己幾乎掉下淚來,真是想想也有氣。   痛揍了半天,餘怒未消,而手也揍累了,正在想是否做罷,還是乾脆拿刀將這雜碎劈成兩半,有雪已經殺豬般的大叫起來。   「別……別再打了,其實我是私下去查探情報,是為了辦正事,不是逃跑啊!」   「情報?你還能有什麼鬼情報。」   「是很重要的情報啊!真的很重要,是有關於東方家那批紅貨的最新消息。」   蘭斯一驚,與源五郎、花次郎對看了一眼,就此放下拳頭。--------------------------------------------------------   「喂!五郎、次郎,現在這算是什麼情形。」   「我不知道,大哥,不過我肚子好餓。」   「呃……兩位,你們要繼續呆下去,我是不反對啦,不過,你們真的確定我們有必要那麼躡手躡腳的嗎?」   在街角的一端,蘭斯等四人黑巾蒙面,偷偷窺視著前方的那所巨宅。   有雪剛才報出了驚人的消息,不知道為了什麼,本來已該遠去的東方家禮隊,如今仍滯留在暹羅城,而且似乎沒有離去的打算。這消息一傳開,當然再度引起了震撼,讓目睹昨天惡鬥的江湖豪客又開始竊竊圖謀,為的,當然是那份價值連城的財寶。   「窩鑿賒額士氣渣但經報,泥悶邊別印。(我早說我去查探情報,你們偏不信。)」臉腫成大餅似的有雪,仍在為了自己的行為辯解。   花次郎曬道︰「豬臉大俠比手劃腳,意欲何為啊?」   為了查探情報,蘭斯決定立刻起身,到東方家禮隊棲身的驛館去搜集資料,由於早上的風波,蘭斯下令全組人遮掩面容,免得又給人當柳一刀追殺。   結果,出乎意料的是,驛館前人來人往,看來似乎只是些普通行人,但稍有江湖閱歷的人都看得出來,這些人個個兵器放在及手處,擺明是來踩盤子的,而為此特意蒙面的蘭斯,不但沒收到原本的效果,反而成為全場最矚目的焦點,不少人都在奇怪,「哪裡來了這樣一個笨賊?」   源五郎道︰「大哥,我覺得自己這樣好糗,如果人家問起,我該怎麼解釋啊。」   蘭斯不耐煩道︰「就跟他說,你是魔導師,誰有意見你就咒死他。」   四人入城後波折連連,如今已是傍晚時分,他四人都已一整天未進食,肚子早餓的咕嚕直叫,只是因為蘭斯的堅持,才一直在這裡蹲著看。   有雪道︰「大哥,我覺得我們可以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來。」蘭斯道︰「胡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不睡的鳥兒吃的更多,現在天色已晚,正是查探情報的好時機,等一下天色更黑,我們就設法溜進那屋子去,看看能不能……」   他講的全是如意算盤,完全沒考慮過實行的可能性,只是他話才說完,那屋子的大門就「呀--」的一聲打了開來,一個相貌頗為清秀的小僮,腰間橫插著柄赤色小矮,衣飾華貴,蹦蹦跳跳地走了出來。   在他身後,一群精壯漢子推了幾輛小車跟著,一時間瞧不清是什麼東西。   小僮站定身子,向周圍打了個四方揖,朗聲道︰「各位英雄豪傑請了,暹羅城是主,我東方家是客,自來強龍不壓地頭蛇,也請各位英雄自重。」他模樣討喜,此刻稚氣未脫的臉上,強充出一副老江湖的樣子,實在是使人莞爾,但有鑒於他代表的身份,話中又自有一種威嚴氣氛。   小僮又說了幾句,最後道︰「倘若還有什麼人心懷不軌,想要夜間來擾人清夢的,這幾位仁兄便是榜樣。」   說罷退身回宅中,而那群漢子則是將推車一倒,幾名江湖人士,或缺胳膊或缺腿,如滾地葫蘆一般,狼狽的滾下了車子,看來就是早先潛入大宅,給東方家拿住,然後被變成這樣來殺雞儆猴。   此舉令群眾嘩然,哪裡還趕圍觀,不一會兒就散的乾乾淨淨。只剩那幾個男子,傷處淌血,在地上輾轉呻吟,狀極哀憐。   蘭斯瞧得一股涼意直透脊背,很自然的想到,倘若自己晚上真的潛入,不成功還好,倘若成功進了去卻出不來,那……   「大哥,我想,咱們還是改天再來吧!」   聽到有雪的要求,蘭斯默然地點了點頭。--------------------------------------------------------   夜闌人靜,晚風吹拂,一行人又回到了先前的廢屋。因為這一天實在很累,所以在勉強啃了有雪僅餘的口糧果腹後,蘭斯與有雪立刻倒在乾草上呼呼大睡,看來大有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打算。   花次郎在屋外挑了根大樹,選了較粗壯的一根枝幹棲身,橫躺其上,隨著樹枝擺動,靜靜閉目。   源五郎似乎也是常露宿野外之人,熟練地在那棵樹前生了火,鋪好墊布,把背往樹幹上一靠,就這麼舒舒服服的閉上眼睛,令人想不到他這麼一副公子哥的嬌貴樣,能夠這麼吃苦耐勞。   「喂!人妖小子。」   「哦,花二哥還沒睡啊。」   源五郎才一坐下,頭頂響起了花次郎的聲音。   「我想問問你,你這麼跟在那兩個雜碎的身邊,到底是想作什麼?」   「哪有為了什麼?」源五郎笑道︰「報恩啊,我無處可去,兩位大哥肯收留我,我自然應該感恩圖報,這樣作,花二哥認為很奇怪嗎?」   「哼!」花次郎冷哼一聲,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兩個雜碎睡的跟死豬一樣,這裡現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大可不必再裝下去。」說完,他沈吟道︰   「嗯!昨天東方家的那場混戰,雪特人抱起你狂奔之際,小子你發了三招,兩劍一指,第一招是白鹿洞的『天光雲影』,第二招是白鹿洞的『河山鐵劍』,這兩招隔空劍指,打亂了東方家在花轎旁的護衛,也讓東方家預伏的高手措手不及,所以場面才失去控制。」   花次郎道︰「『天光雲影劍』、『河山鐵劍』,都屬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你這樣年輕的年紀,兩樣兼修,不簡單啊!」   源五郎微笑道︰「白鹿洞是當今武學正宗,一向廣為流傳,或許小弟誤打誤撞,偶然學得了一招半式,那也不足為奇啊!」   「那白衣小子趁亂逼近花轎,可是卻被圍住,闖不出來,你又發了第三道指勁,盪開左右兵器,助他脫險,這一指可不尋常啊!」花次郎聲音忽地一緊,道︰「你到底是什麼人?與西王母族有何關係?西王母族千多年未現人間,你又怎地會使『繞指柔紅』?」   源五郎一笑,女孩子氣的臉上,出現了慧黠的笑容,「唉唷!這可得問我師傅了,他老人家只管教,我作徒弟的在一邊學,哪知道師傅教的是什麼?又怎麼曉得還有這麼多典故?」   花次郎一怔,道︰「你師傅?」隨即想起這小子狡猾多詐,他說有師傅,說不定只是推托之詞,三十六絕技向來非白鹿洞嫡系門人不傳,能同時兼修任兩門絕技者而有成者,當世不過二十人,自己可說無一不識,可是哪有白鹿洞門人會兼學西王母族武學,又會教出這等鬼徒弟的?   沒等花次郎開口追問,源五郎已經反客為主,笑問道︰「沒想到花二哥懂得這麼多,了不起啊了不起,如果不是看您的打扮不對,小弟還真要以為您和那柄名劍有關係咧?」   「什麼名劍?你又知道了什麼?」搖晃的樹枝忽然停止了擺動,花次郎的語音整個冷峻了起來。   無視於頂上直逼而來的寒意,源五郎如頑童也似的笑道︰「哈哈,您既是姓花行二,劍法那麼了得,又是這等英俊風流人物,小弟自然將您與花家那柄風流名劍聯想在一起了。」   花次郎聽了這一句,面色轉和,冷哼一聲,過了好一會兒,緩緩道︰「你既然不願說,那也由得你。你既然與東方家結下樑子,到時候自有東方家本門來找你算帳,至於我們的份,就看看到時候我有沒有心情追打落水狗了。」   花次郎心中想到,這源五郎週身透著古怪,白鹿洞對於上層武學向來防守得極嚴密,這人居然運用自如,就連已經成為傳說武學的「繞指柔紅」他也會用,而且行運間大見餘力,這等功力,絕對是當今世上的特級高手。   這麼樣的一個人,卻故意裝出一副不會武功的拙樣,跟著那兩個雜碎瞎混,又故意破壞東方家的行動,內中定有驚人圖謀,反正自己無聊已久,很想找些事來活動筋骨,那就用這小子來開刀吧!大家不妨耗一耗,看看誰才是老狐狸。   源五郎笑道︰「花二哥哪的話,咱們既是一黨,便會禍福與共,他朝小弟要是有什麼麻煩,還望您像今天這般,多多拔劍相助啊!」   樹上,花次郎微微冷笑,閉上雙目,再不答話。   微風吹過樹梢,在兩人一齊閉目沈眠後,今日暹羅城中的最後一場戰爭,終於告結了。 柔雲篇 第三章 平生交契貴知心 柔雲篇 第三章 平生交契貴知心 黑魯曼歷五六六年三月自由都市暹羅 「混帳東西,給我起床!」 「干……幹什麼啦!大哥,你可能不明白,睡眠對雪特人的重要喔!謗據我一族的傳說……」 「少囉唆,到底你是老大我是老大。」 為了一雪前恥,也為了不想在其他人面前鬧笑話,蘭斯在一夜輾轉難眠後,決定好好弄清楚一下江湖大勢,免得以後聽到專有名詞時瞠目不識,給人當作白癡。蘭斯一早便挖起了有雪,要來個晨間惡補。 「什麼?江湖大勢,這很複雜啊,你要先聽哪一邊的。」有雪揉了揉惺忪睡眼,含糊道。 蘭斯也愣了一下,轉念一想,現在與自己最有切身關係的,應該是包括東方家在內的七大宗門了,不如就從這裡問起吧! 有雪點點頭,道:「嗯,七大宗門啊,挺方便的,有歌為證。」說著,又是一副雪特人說書的模樣,搖頭晃腦起來。 巨艦如林旗如海,難載東海一個白。 遍地珍異生豪光,引得紅日出東方。 千層銀階萬里地,十方寶帝麥第奇。 天上缺了白玉床,龍皇來請洛陽王。 赤金虎,瑪瑙獅,大地金剛武煉石。 珍珠鞍,輕騎馬,一日看盡長安花。 女兒紅,醉溫柔,人間風流在青樓。 東海白家、洛陽王家、長安花家、威尼斯麥第奇家、武煉石家、自由都市東方家,這六大家族與青樓聯盟,並稱七大宗門。 有雪道:「七大宗門裡面,王、石兩家在武煉,花家、麥第奇家在黑魯曼,白家在雷因斯,東方家與青樓在自由都市,勢力大概均分。」 有雪是這樣說,蘭斯卻另有一層想法,如果說七大宗門俱有富可敵國的財力、人力、勢力,那麼,能否與國內的家族取得合作,就是該國興盛的條件之一了,而境內只得一家的雷因斯,先天上就處於不利的位置。 有雪跟著開始解釋。 在雷因斯境內的是白家。 白家發跡甚早,靠航運業起家,之後兼營魚鹽之利,雄霸大陸東方海域,足跡所及,遠至炎、水、土三塊大陸。 白家的獨門武學,因長期與雷因斯王庭結合之故,別樹一幟,與一般的魔武不同,而練的是由太古魔道延伸出的太古魔武,獨步天下,數百年前,曾一度極為勢大,但因為某件事故,白家高手名宿一夜間死去大半,連當家主也暴病身亡,白家勢力自此一蹶不振,為後來興起的麥第奇家所取代。 麥第奇家發跡於武煉。 武煉由諸蠻族共組聯邦,其始皇帝統一體制而建國,麥第奇家便是其中一支,經營礦產,無論人口、財勢均極為雄強,歷來能人輩出,漸有威脅武煉王權之勢。 百年前,麥第奇家在當家主忽必烈的職掌下,本族極度強勢,更兼之網羅大陸上成名高手,聲勢如日中天。白家勢力衰退後,麥第奇家更是趁機大展雄圖,大量利用培育、聯姻、挖角的方法增加實力,到後來,終於起意問鼎武煉王座,而在百年前爆發震驚當代的『槿花之亂』。 槿花之亂,一如其名,朝開夕謝,為時不過一月,但對於風之大陸的影響,卻是始料未及的深遠。 武煉蠻族中的另一強門,是洛陽王家。王家憑煮鹽起家,累積數代而致富,其家族中人有一半的獸人族血統,故而天性勇悍,熱愛戰鬥。家族當家主世代與武煉正統王權交好,長期擁戴正統王室。 槿花之亂爆發,由於事出突然,兼之忽必烈果是不世奇才,一切策劃均極周密,事發當晚便即攻陷王都,武煉國主倉皇出奔、禁衛軍總帥,亦即是斯任王家當家主死守城門,當場殉難、黑魯曼如約出兵,逼壓國境,教守備兵無法回師勤王、國內諸侯多存觀望態度……情勢亂到極點,武煉易主似成定局。 便在一片混亂之中,洛陽王家首先發表宣告,誓師勤王,他們將國主迎回洛陽,並出兵討伐叛國賊忽必烈。連續幾戰,支持雙方的諸侯各自增多,而在決定性的那場戰爭中,原本為麥第奇家所僱用,身為挖礦奴隸的侏儒一族,事先漏所有軍機,同時配合討伐聯軍背後奇襲,麥第奇家慘敗,高手一役死傷泰半。 此後,麥第奇家難挽頹勢,兵敗如山倒,最後的躍馬橋之役,忽必烈被王家新主,「大刀」王五一刀斬殺馬下,而其弟旭烈兀陣前受命,成為麥第奇家主人,放棄原有基業,率領族人逃往黑魯曼,槿花之亂自此落幕。 動亂結束,而真正的影響卻在戰亂後開始顯現。 忽必烈與旭烈兀之母,是黑魯曼的公主,兩人有一半的黑魯曼王室血統。為躲避追殺,麥第奇家舉族遷往黑魯曼,於黑魯曼落地生根,靠著帶走的財寶為資本,經營金融、開設紡織而致富,在異國的土地上,穩穩的站住了腳。 在武煉境內,動亂得以平息,而於斯役建立最大功績的王五,身價隨之水漲船高,成為朱鳥騎士團大統領,王家當家主,更被奉上「天下第一刀」的美名,聲威直追陸游之後,隱然便是九州大戰後,新世代的第一人。 而最令人想不到的,則是石家的崛起。為了獎勵侏儒一族的大功,武煉國主做出了破天荒的決定,他讓侏儒一族接收麥第奇家原有的一切,並賜予國姓「石」,給予種種難以想像的榮寵。在此優越的條件下,石家迅速崛起,憑礦產富甲一方,更開闢了以護身硬功為走向的一脈武學。 一場槿花之亂,造成麥第奇家出走,王家稱霸,石家崛起,其影響不可謂不大。 有雪說的口沫橫飛,蘭斯聽得暗暗驚心,追問道:「那剩下來的便是花家與東方家了是不是?」 有雪開始解釋。花家販馬,東方家鑄造,皆是其家本,這兩族成立頗早,與白家同期,東方家甚至早過白家,然而在態度上,東方家是矮人後裔,早放棄爭霸天下,而以一流生意人自命,安然居於自由都市,冷眼看天下。花家則是時有所圖,但奈何地處西陲,諸事不便,往往甫得天時,想要有所行動,時機便已消逝,是故長居於黑魯曼西南,虎視眈眈。 而在武學上,花家以輕功、腿法馳名,東方家則是魔武火技的翹楚,雙方各自擁有宗師地位。 蘭斯側著頭,將這些資料一一記住,屈指算來……蘭斯奇道:「白、王、石、花、東方、麥奇第,一共六家,還有一家是什麼?」 被問到這個問題,有雪一副饞沫欲滴的模樣,搓手笑道:「這最後一家嘛,正確說起來不能算家族,只能算是一個利益聯盟而已。」 蘭斯不解。有雪道:「女兒紅,醉溫柔,人間風流在青樓。七大宗門的最後一家,青樓聯盟,成立的最早,資格最老,風之大陸所有雄性動物的天堂啊!」 青樓聯盟,據說在九州大戰前便已成立,大戰後正式定名。一言以蔽之,就是大陸上娼門與人口販子的大聯合,全大陸青樓、奴隸市場都是分舵,單以分佈勢力而言,堪稱七大宗門之首。 有雪道:「不過這聯盟和咱家雪特人一樣,有些挨人白眼就是了。」蘭斯心道:「和你雪特人一樣,那不叫有些挨人白眼,那是人人喊打啦!」 青樓聯盟的總舵設在香格里拉,沒有當家主,而是由聯盟內數大派系首領共同議事。雖然說平時遭人白眼,而聯盟內高手良莠不齊,組織整體的控制力也欠佳,但青樓聯盟自有其不可忽視的實力。 除了買賣人口、娼門中一擲千金的暴利,還有另一項寶貴資源,情報!青樓聯盟有全大陸最完善的情報網,甚至連黑魯曼、武煉的國家情報單位也有所不及。在此動湯不安的時代,能否掌握第一手情報,便是致勝關鍵,所以青樓聯盟便成了人人皆不敢輕易得罪的存在。 「原來如此,是情報啊!」蘭斯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喃喃道:「將來有機會,倒是要去見識見識。」 有雪道:「那可得去香格里拉了,那裡是大陸繁華之最,只要有錢,什麼醇酒美人都任由享用,包你享盡人間風流滋味。」 蘭斯道:「誰跟你說這個,我們是要作大事的人,怎麼可以為了區區女色而動心呢?你老大我想見識的是情報,情報啊!」 有雪沒料到馬屁拍在馬腳上,正想補過,蘭斯已低下聲音,小聲道:「不過,工作不忘娛樂,等到咱們這票幹完,去香格里拉樂一樂,那也是合情合理的。」 有雪大喜道:「一定一定,豈止是合情合理,簡直就是應該的。」 蘭斯歸納了一下,正色道:「照這樣排行,當前的七大宗門,該是以王家為首吧。」 有雪點頭道:「對,論起聲勢、實力,王家為首,麥第奇、石家居次,再來是東方家與花家,最後是白家。青樓從不參與江湖事務,實力也很難估計,所以不列排名。」 蘭斯道:「東方家只能排進第三級,怎麼它這麼差勁啊?」 有雪道:「也不能說差勁啦,只是一直以來東方家的目標不同,沒有稱霸大陸,爭雄天下的打算,相對的,就沒有招攬外派高手,吸收游離份子增強本身實力的措施,實力自然比不過前幾家。」 蘭斯讚道:「了不起,看不出你一個混帳雪特人,居然知道這麼多事,果然是行萬里路,見識不凡啊。」 有雪笑得好燦爛,道:「啊,這沒什麼啦,只是常識,常識唷,雪特人最愛聽人說是非,聽多了,大概就知道的多一點吧,對了,不管怎麼說,東方家還是當今魔武大家,不可小覷喔。」 「魔武啊……」乍聞『魔武』二字,蘭斯忽地眉頭一揚,沈聲道:「有雪啊,咱們兄弟的交情如何?」 有雪不意有此一問,一時不敢輕率答覆,只是有些謹慎的答道:「大哥……待小弟恩重如山,小弟對您的景仰,有如……」 蘭斯一揮手,打斷有雪的話,道:「這樣就夠了。」探首左顧右盼一番,確定四下無人,低聲道:「你小小聲的告訴我,什麼是『魔武』?」 下一刻,只見有雪的嘴,立刻像是被塞了十七八個生雞蛋,,大大……大大的張開。-------------------------------------------------------- 早在蘭斯醒來前,昨晚睡在庭院的二人組便已起身,進行晨間散步。正確說來,是其中一人悄沒聲息的溜出了門,樹上的另一名察覺不對,跟著上了街。 「啊……」伸伸懶腰,花次郎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有些睏意地道:「有沒有搞錯,這麼早起來,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源五郎笑道:「買早餐啊,不然大家起來要吃什麼?」 「早餐?」花次郎曬道:「那兩個傢伙一窮二白,你身上也沒半毛錢,穿的還是雪特人的鬼衣服,拿什麼去買早餐……等等,別打我的主意,我可沒錢給你,昨晚的一壺酒花光了最後的一串銅幣,現在窮死了。」 源五郎賊兮兮地笑起來,道:「花二哥的光劍呢?雖然是非冠名,又是舊貨,好歹也可以當個百枚銀幣吧!吃一年都夠了,既然陪著上街,總得給點貢獻吧。」 「想都別想。」花次郎打開酒葫蘆,「咕嚕咕嚕」地灌了兩口,道:「早知道你在打我這柄光劍的主意。」 「這就奇怪了,您也沒錢,為啥跟著我上街呢。」源五郎道:「咦?莫非花二哥有晨間運動的習慣,佩服啊佩服,強身健體,果然是一等一的好男兒。」 花次郎冷笑道:「你是雪特人嗎?滿嘴沒一句實話,我為啥出來,大家心裡一清二楚,總之,在我把你摸清楚以前,你上哪?我就跟著,你什麼壞事也別想做。」 這就是目前的打算。不可否認,從初見面起,自己對這個名為源五郎的小子很感興趣,瞧他的年紀,約莫是一百出頭,甚至可能未滿一百,正值少壯,以現今七大宗門的輩份而言,算是最年輕的一輩。 唉!如今的風之大陸,白鹿洞也好,三大騎士團也好,都已經找不到什麼有趣的年輕人了,就連七大宗門,雖然新世代的高手個個趾高氣昂,不可一世的模樣,但放眼望去,近一百五十年內出生的一輩,並沒有什麼真正傑出的人才。這個江湖,是越來越無聊了! 不過,這個源五郎卻不同。他很有趣,年紀輕,長的那麼美,腦子、武功看來不差,背景神秘,又沒有俗不可耐的驕氣,很值得花時間來纏纏,畢竟,自己無聊太久了啊! 源五郎也不答話,笑著往前走去。此刻時間尚早,天方拂曉,街上沒什麼行人,不必擔心干擾旁人。 「唔,你說自己姓天野,那你就不是大陸陸地上的人了。」花次郎猶自叨叨不休,道:「天野是東方島國日本的姓氏,你是從那邊過來的嗎?」 這個問題大有干係,三大神劍之中的「劍爵」天草四郎,便是長年居於日本,如果源五郎也是出身日本,這兩人說不定便有關連,否則天下哪可能莫名其妙地跑出一堆高手。 「光是問我,這樣很不公平喔。」源五郎笑道:「花二哥又是哪兒的人呢?」 花次郎登時語塞,卻又不想信口雌黃,免得給拿住話柄。只是又悶聲灌了兩口酒。 穿過兩條窄巷,道路開闊起來,兩旁房屋也變成飯館、商店一類的建築,人聲漸漸多了起來。花次郎起先沒留意,卻越走越覺得不對,出聲道:「等等,買早餐怎麼會走到這裡來,這條路不是……」 話聲一停,源五郎轉過街角,眼前出現了一條長街,正是那日東方家禮隊引發軒然大波的大街。 花次郎道:「你買早飯為什麼買到這裡來?」 源五郎道:「這兒店家那麼多,不來這買要去哪買。再說,順便來這勘查點資料,也是應該的吧!」 順便?花次郎心下冷笑。這小子是專程來這集資料的吧,買早餐云云根本全是鬼話。 長街看來頗為整潔,兩旁的店家已經打掃過,運走屍體、拭去血跡,以便開張做生意。不過,石板路上的裂縫、各式腳印、深漬石板裡的暗紅色,仍說明了那日戰鬥的激烈。而源五郎,正是為此而來。 「有什麼好看的,自己不是始作俑者嗎?還想來這裡看什麼?」花次郎道:「當心給人家認出來,亂刀分屍。」 源五郎不去理他的嘲諷,只是低頭看著地面的痕跡。某些威力特別強大的招式,會在發招或接招時,留下特定的痕跡,如果是熟悉該種武功運行的特徵,便可以從殘留痕跡中找到有用的線索。 「對於這場混戰,二哥有何看法啊?」源五郎低首踱步,口中發問。 「嘿,有趣的問題,你想聽什麼?」花次郎也不規避,直接了當的回應。 「東方家素來注重血統,散開的旁枝姑且不論,本家的血脈一向不外流,更絕少與外界有生意以外的往來。」源五郎道:「這一次,東方家破天荒地與外界聯姻,雖然說僅不過是個直系末流的族女,無關輕重,但想來背後是有些問題的,不知花二哥有什麼見解。」 「說話別那麼文謅謅的,一副娘娘腔樣子,煩死了。」花次郎道:「我沒什麼見解,矮子配侏儒,天作之合,妙的緊啊,有什麼不好的。」 源五郎『唔』了一聲,沒頭沒尾的應道:「果然不錯,是石家。」 花次郎道:「當然是石家。前天挑大箱聘禮的黃衣漢子,個個穿的是土色龜紋,動手時用的全是『大地金剛打』的散手功夫,不是石家是哪一家。小子你明知故問的本事練得不累嗎?」 源五郎道:「別那麼說嘛,我只是有些奇怪,這兩家怎麼會碰在一起,實在是有些不合情理啊。」 「哪有不合情理?再合情理也沒有了。」花次郎曬道:「一個挖礦,一個鑄造,矮子配侏儒,芝麻對上綠豆,哪有什麼問題?他兩家不搞在一起,那才真叫不合情理。」 他二人你來我往,完全是一副鬥嘴的模樣,但是,如果真正明白他們話中代表的意思,勢必會為這短短幾句話所震驚。 前天禮隊的組成份子,並不單單只是東方家的族人,那些身穿土色衣衫,挑扛玉箱的漢子,便是同屬七大宗門之一的石家,這也就宣告了本次聯姻,是東方家與石家的雙方結合。 而他們的對話,則暗示了七大宗門進行連橫合縱的可能性。七大宗門個別而言,皆可謂當今大陸上最強勢的勢力單位,雖然其中有強弱之分,但並沒有哪一家,能夠憑自己一家之力獨霸天下,便是最強盛的王家也不行。但倘若任有兩家結成同盟,那意義就不同了。 源五郎道:「我也只是推測而已。因為以東方家一貫的作風來說,這件事實在有些奇怪。」 花次郎沈吟道:「唔……倒也是,怎麼會由東方家先起這個頭呢?世上的事還真是奇怪啊。」 依照東方家對外的宣稱,僅是一名族女對外通婚,故而毋須張揚,一切低調處理,饒是如此,也已經是轟動自由都市一帶的大新聞了。仔細想來,東方家並沒有明確地宣告親家身份,而人們也下意識地以為,此次聯姻的對象,僅是自由都市的當地富豪、仕紳,卻沒想到其他。 不過,對像如果是石家,不管是怎樣形式、層次的聯姻,在意義上來說,都像徵兩家開始進行勢力聯合,這非但會對其他五家造成震撼,便連黑魯曼、武煉、雷因斯也不會視若無睹的。 只是,連橫合縱的手法,居然是由素來低調的東方家先發起,這實在是件怪事啊。 懶得想多,反正和自己沒什麼關係,倒是源五郎這小子,該不會就是為此而來吧! 「哈哈,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花次郎道:「不過是兩家的低輩族人嫁娶,又不是什麼首腦聯姻,哪用這麼大驚小敝。」 源五郎道:「是嗎?但石家送的聘禮,可真正是價值不菲呢,後輩族人聯姻,用得著那麼大手筆嗎?」 「對方不是普通的土豪,是當世七大宗門之一,石家存心討好,那也是有的。」花次郎故意唱反調:「況且,石家當家主石崇,是大陸上最有名的暴發戶,最愛講究排場派頭,揮金如土不過等閒,這些聘禮,你還怕他送不起麼?」 「嗯,有道理,花二哥果然有見解。」源五郎步至街心,微笑道:「不過,您腳底的東西又怎麼說呢?後輩族人聯姻用得著這個嗎?」 「什麼東西?這塊香蕉皮嗎?」 「呃……不好意思,香蕉皮下面的東西。」 花次郎舉足踢去香蕉皮,地上一反其他地方的雜亂印痕,顯得乾淨的多,僅有一個半徑三尺的圓痕,彷彿火烙,深深印在地面,而圓圈的周圍,有七八個怵目驚心的黑色人形,像是影子,可是,沒有人,哪來的影子? 「焚卻阿房!」花次郎脫口道,眉頭亦深深皺起。 源五郎鼓掌道:「哦,是六陽尊訣的『焚卻阿房』啊!小弟還在想,是哪一門霸道武功,能把人連皮帶骨瞬間燒融,留影地面,哪曉得花二哥一語便揭破了,真是令小弟佩服。」 花次郎瞪了他一眼,心知肚明這混帳早就認出地面痕跡,只是藉自己的口道破而已。 「阿房火起,生人遠離。」花次郎道:「沒記錯的話,這式『焚卻阿房』,是東方家『六陽尊訣』之一,是不是?」 「一點沒錯。」 「而『六陽尊訣』是東方家的掌門神功,對吧?」 「正是如此。」 「換言之,出手的人是……」 「錯了。」源五郎打斷道:「二哥,我還記得,前天逼退眾人的那道火牆,火焰顏色是紅色的。」 花次郎回憶東方家的武學家數。東方家是當世炎系魔武的權威,其子弟依修為高低,A、B、C、D的級數,招數中可隨發藍、橙、黃、紅四色火焰,能修至紅色火焰者,該擁有A級高手的實力了。 「可是……」花次郎道:「傳聞中,『焚卻阿房』屬於紫焰的天位武學,如果要發揮此招神髓,火焰必然是紫色,便算要發揮一半威力,也得要有白焰的特級實力。」 「所以,發招者不可能是當家主本人。」源五郎道:「六陽尊訣雖然是掌門神功,卻不是非掌門不傳,東方家的高手耆宿都可參詳前四式。而以地上的痕跡看來,這該是數人聯手所發,至少也有三名,實力都是A級以上,說不定還有特級。」 「特級?」花次郎又皺起眉頭。據他記憶所及,東方家家主東方不韋,武功級數並未能晉陞天位,換言之,東方家目前最高的武功級數也不過是特級,三名A級以上的高手,那等若是當前東方家的一流菁英了。 「所以,問題來了。」源五郎道:「就為了一個普通族女的嫁娶,有必要動員三名A級以上的高手來此嗎?」 花次郎本想回答,是為了護送嫁妝而來,但想想也知太欠說服力。一者,聘禮雖然貴重,卻未必是什麼希世奇珍,為此動員一流高手,徒讓人恥笑不分輕重,自折身價。其次,若是護寶,為何不隨眾而行,只是等到局面已不可收拾時,才出手鎮壓,這其中確實透著詭異啊。 「唔……的確不對勁。」花次郎點頭承認,他也是明快之人,一旦確定便不再強辯,浪費時間。「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兩家有什麼古怪,也是他們自己的事,再說,不管其他人怎麼樣,結婚的本身,是件好事啊?」 「二哥認為結婚是好事?」 「難道你有異議嗎?」 「不敢,豈敢如此。」源五郎的笑容,夾著幾絲狡獪,「只是,小弟有些不明,您既然認為結婚是好事,那麼前天您又為什麼阻礙婚禮的進行呢?」-------------------------------------------------------- 有雪的大嘴張開到一半,見到蘭斯臉色不善,登時憶起過去的糟糕經驗,馬上閉嘴,動作之快,險些連舌頭一起咬下。 「呃……這魔武嗎?關於魔武……該怎麼說……」基本上這是一個任何習武者必知的常識,但要如何向一個不懂的人描述,一時間有雪張口結舌,想不出妥當言語。 「所謂魔武,顧名思義……就……就是魔法與武術的結合」一番話,雪特人說得結結巴巴,渾沒半分頭緒,花了蘭斯好大的功夫,才大概聽懂其中意思。 魔武者,魔法與武術的結合體。 許久許久以前的年代,神話時代結束之初,不需仰仗精靈魔力,而是靠機械為力量根源的太古魔道,曾經一度勢大,勢力席捲天下,打壓其他的力量流派。 當時的力量流派,最廣為人知的,是武術與魔法。 練武,不斷地鍛練自身肉體,藉著培養『氣』的修行,與天地同步,進而獲得強大力量。但是,縱使天資聰穎,武術要有小成,也得要十年苦練,而要練成足以與太古魔道一較長短的境界,再快也非一甲子之功不可。人生,又有幾個一甲子? 魔法也是同樣,提升魔力,記頌咒文,以各種自然或超自然力量,來發揮威能,然而,盡避魔法比武術易於修練,但真要有所成就,而不是一般的小術士,往往需要更長久的時間。世上又有多少個年輕的大法師。 太古魔道卻不同。盡避太古魔道的道理非常深奧,要研習有成,絕非三五十載之功,更不能單憑一人天資而獨霸天下。但是,要操縱太古魔道的成品,卻是出乎意料的容易,只要一時半刻的教導,任何人都可以用太古魔道兵器發揮毀滅性的威力。 一般的武術高手,在這股威力前完全不堪一擊;具有遠距離心靈、物理攻擊的魔導師,雖然較為吃香,但當太古魔道研發出按鈕攻擊的技術後,魔導師也只有慘淡收場了。 夾著這股優勢,太古魔道學者在神話時代結束後,得以獨尊一時,壓黜百家,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只是,有一點是出乎意料的。太古魔道稱霸,這個事實所直接導致的,竟是各種力量流派的大聯合。為了與之對抗,數十位足以被冠上宗師頭銜的宗主,秘密地展開研究工作,希望能發展出一種嶄新而強大的力量。 研究之路非常遙遠,從試著構想、確定方向、展開研究、克服技術難關……百多年的漫長光陰流逝,而研究成果有了小成,雖然僅是小小的一步,卻為後來整個鯤侖世界帶來天翻地覆的影響,新的力量終於誕生了。 魔法、武術,以其個別優缺點來看,的確是有所不足,但是,如果將這兩者合而為一呢? 說到底,這兩者都是在體內鍛練某種能源,經由此途徑而讓人得到強大力量,與借重機械的太古魔道不同。既然是能源,儘管性質有差異,但未嘗就沒有殊途同歸的地方。 以這觀念為主軸,『魔武』這種復合新力量,正式地出現世上。 蘭斯道:「什麼太古魔道的,我是不太懂啦,不過魔武的優勝點在哪裡呢?」 有雪道:「大哥,你也知道的啦,我們雪特人大半沒練過武,所以也知道的不太詳細,只能說個大概而已……」 蘭斯不耐煩道:「說就行了,本大爺自己會聽,要你多事。這麼囉唆。」 有雪抓抓亂髮,勉強歸納出腦裡的常識資料,道:「大概來講,如果和純武術比較,魔武的一個特點就是有附加價值。」 「附加價值?」 有雪道:「對啊,如果是練純武術,你看過誰出招的時候,全身還冒火的啊。」 傍有雪這麼一說,蘭斯登時省悟,道:「照你這麼說,那所謂的七大宗門……不就是……」 有雪點頭道:「啊,是啊,七大宗門全是以修練魔武成家的。」 有雪用旅行時聽過的故事,和蘭斯解釋當時的情形。魔武剛有小成的時候,所使用的招數,僅是一些劍上冒火的魔法劍之流,太古魔道也能做到的技巧。 不過,當兩者相遇,高下立判,由魔武所發出的能源火焰,其威力遠非一般火焰所能相提並論,就由此一線之差,而分出成敗。而魔武在效能上,亦有革命性發展,修練魔武上手甚易,修練魔武十年,便能擁有修練純武術一甲子的威能,靠著這些優勢,魔武有了稱霸天下的本錢。 決定性的戰役發生了幾場,太古魔道初時佔著上風,但隨著魔武技術的日漸成熟,太古魔道的缺點也逐漸暴露,盡避使用容易,可一旦失去了真正明瞭其中道理的創作者,機械也成為廢物了,而這損失卻是極難彌補的。 有雪道:「最後呢?魔武一派獲得險勝……」 蘭斯道:「就憑這樣嗎?好像有些不太對勁吧!」 「我所知道的就是這樣,任何一所學堂的初級課本也都這樣寫。」有雪聳聳肩,道:「只是啊,從我們雪特人記錄的傳說來猜想,魔武一派或許也用了不少不光明的手段吧……」 「什麼不光明的手段?」 有雪道:「不管一件兵器有多麼厲害,使用它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啊!」 蘭斯一呆,顯是想不到這雪特人會說出如此有哲理的話,細細咀嚼,確實是不得不同意這份道理,點點頭,示意有雪再說下去。 有雪道:「總之呢,歷史再一次重演,得勢的一派,對太古魔道的相關知識,展開了徹底無情的鎮壓。曾經盛極一時的太古魔道,就這麼『波』了。」 蘭斯奇道:「完蛋啦?」 有雪道:「差不多,殺的殺,燒的燒,幾乎沒有什麼剩下的了。而在那以後,魔武技術蓬勃發展,到達黃金時期……」 魔武成為了新的力量標準,技術也大範圍的被開發,各種自然界的能源都被廣泛地使用,火勁、冰勁、五行勁力……甚至電勁,都一一被使用在新武術中。 這並非首創,在以前的純武術中,絕頂高手可以憑藉個人修為,摘星取電,吸取天地能源攻敵,但這類武者極為罕見,百世難逢其一。 但在魔武倡行後,吸取天地能源攻敵的大排場招數,雖然仍是高難度,卻已容易得多。魔法方面的知識,召喚精靈、引動天地能源……之類的技術,使得這類招數的實行性大大提高了。 而以此為主的魔武文明隨之建立,神話時代結束初期,以人類為主的各種族,壽命不過百歲,而魔武的出現,令生物壽命得以延長,甚至透過遺傳影響下一代,於是,經過長期的鍛練、優生,整個世界的種族自然壽命延長了,人類由短短數十寒暑,增長至具有兩三百年的壽元。 早期的魔武,人們必須要同時鍛練魔法、武術,再以特殊功法將之融合,而經由不斷地改進,新一代的才智之士,直接創寫揉合兩者為一的新功法,魔武的傳承進一步獲得確定。 從此,魔武成為大陸上的力量顯學,由於這力量具有通用性,武者、魔導師都可鍛練,武者藉此得到部份抗魔力,而魔導師也藉此增強本身力量,改善過往魔法師弱不禁風的刻板印象,這自然對原本的武術、魔法造成打擊。 無可置疑,魔武這項新力量,是以武術為主、魔力為輔。故而當魔武修練到某一層度,會對魔法的修為造成妨礙,令修習者必須二選其一,這項限制總算為魔法留下一席之地。但原本的純武術就沒那麼好運了,有了修練更快、威力更強的魔武,純武術與落伍劃上等號,再沒人肯花心思修習,因而走上滅絕的道路。 人們將所謂的純武術,稱之為『古武術』,而以使用機械力量為主的太古魔道,也正式定名為『太古魔道』,使之與神話時代遺傳之『古魔法』咒文有別。 有雪道:「這就是魔武來源的常識了,現在說到練武,人人練的都是魔武,而大哥你練武練的那麼久,居然弄不清什麼是魔武,這點實在是奇哉怪也了。」 蘭斯不去答他,因為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問題。在山上時,老頭子從不解釋任何東西,所以自己沒有機會獲得相關知識,下山之後,每想問人,又看見別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為了要充老大,只好哈哈混過,不敢發問,要不是今天遇著這雪特人,說不定再過十年,問題仍然是問題。 有雪道:「古武術沒落後,只有白鹿洞還保留一些,而當世七大宗門全是魔武大家,東方家練火、石家練護體神功、王家練刀、花家練腿,青樓沒人知道,而白家和麥第奇家最是特別。」 蘭斯奇道:「怎麼個特別法?」 有雪道:「麥第奇家練電,威力無儔,剛猛霸烈,而白家就很奇怪了,他們家的魔武不是普通魔武,而是從太古魔道衍生出來的太古魔武,練的是壓力。」 「壓力?」蘭斯愣道:「那是什麼武功?」 有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沒被打過,只是聽族人這麼說起而已。」 蘭斯聽得心生嚮往,不知那是什麼樣的武功?正自遙想,忽然覺得不對,有雪不是說,魔武爭霸得勝後,太古魔道的知識已經徹底被銷毀了嗎?為什麼白家還能練啥太古魔武?而世上的光劍、地氣車……這些都是太古魔道範圍的產物,又為什麼會存在呢? 蘭斯問道:「等等,你剛剛說太古魔道已經不存在了,那又哪來的太古魔武?又怎麼會還有人能製造光劍?」 有雪一臉「對喔」的驚訝表情,顯然是第一次想到這問題,看來他也是個不求甚解的雪特人,旁人說什麼就聽什麼,全然不經大腦分析,不過,這倒也是標準的雪特人啦。 蘭斯把握機會,問出另一問題:「目前世上武者的力量分級,是D、C、B、A再到特級,這些力量分級的依據是什麼?」 「呃……力量越強,級數就越高吧。」 「廢話,這個我當然知道。」蘭斯道:「沒有更仔細一點的嗎?應該有點更明確的東西吧!」 有雪把手一攤,苦著臉道:「唉唷,我說大哥啊,你一早把我挖起來,連早飯都沒吃,就連問了這許多。你說嘛,連你這個練過武的都不知道了,我這從沒練武的又哪知道這許多呢?您還是改天找個會武的,再慢慢問吧。花二哥就很不錯啊。」 想起花二郎那張陰沈的賊臉,蘭斯就沒了求知慾。他不討厭發問,卻討厭被人笑,要他對花次郎不恥下問,那不如死了算。眼看有雪再答不出什麼,蘭斯只得放棄。 蘭斯道:「好了,情報問完了,把五郎、次郎找來,大夥兒該商討一下如何進行大事了。」話未說完,便看見有雪拉長了一張臉,好像在等什麼。 「你想幹嘛?」 「早餐,早餐啊。」有雪道:「一早起來不吃早餐,整天會受到詛咒的,這是我們族裡人人都相信的喔。」 蘭斯肚裡暗罵「是你們雪特人的詛咒吧」,但想想肚子也確實有些餓了,吃吃早餐無妨,便道:「算了,去叫醒那兩個懶蟲,大家一起吃早飯吧。」 有雪應聲高高興興的去了。 看著有雪的背影,蘭斯這才想起,自己早就沒錢吃飯了。沒關係,船到橋頭自然直,山人總有妙計。 花次郎不意他有此一問,口中的酒差點噴出,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源五郎笑道:「前天,那白衣少年搶花轎時,他逼退轎子旁的護衛……嘻,您要說是小弟做的手腳,那也不錯,不過呢,當一對璧人趁亂離開現場,快要跑出長街時,發火勁的東方家高手……對不住,那兩人我不識得,他們凌空夾擊,若不是您從中攔截,這樁搶花轎的美事,多半還是落得一場空咧。」 「……」 「倘若結婚是好事,您為什麼出手阻攔呢。」 花次郎心裡大罵,詛咒起源五郎的十八代祖宗。 前天,自己在『楠』飲酒買醉,正喝得起興,卻剛好看到了那白衣小子,一副坐立不安的傻相,引人發噱,再看他瞧見花轎時那種激憤模樣,瞎子也知道他是來搶花轎的。 本來,自己是對那毛頭小子嗤之以鼻的,以東方家的勢大,他就這麼衝出去,後果肯定是有死無生,這等愚魯之徒,活著也是多餘,正好看他的死相來下酒。可是,盡避腦子是這麼想,但在自己心裡深處,又好似有些羨慕這傻瓜的愚勇,為了所愛豁出一切的傻勁。 結果,他搶了花轎後,陷身重圍,明明四面八方都是刀劍,但這青年一面揮舞光劍,抵擋敵人,一面卻把新娘子護在身後,沒走出十步,身上已有七八道傷口,新娘子卻連血也沒給濺到半滴。當看到這幕光景時,自己動容了,無可置疑地,這青年讓自己想起了一些往事,塵封已久的往事…… 也因為這樣,盡避理智不斷地提醒,別要多管閒事,但當兩名東方家高手凌空發掌要截下兩人,千鈞一髮之際,自己還是忍不住出手了,一道破空劍氣,阻住所有追兵,讓一雙新人成功脫離現場。 自己行事向來如此,快意恩仇,作事前從不深思,事情作了也就絕不後悔,雖然說,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小子,就此開罪東方、石兩家,實在不划算,但自己孤家寡人行走江湖,從也沒怕過誰來,什麼人想要算帳,盡避放馬過來。 不過,當初沒有料到會給源五郎抓來當話柄,真是一大失策。奇怪,這人那時候不是已經被雪特人抱離現場了嗎? 「嗯,這個嘛……」花次郎反問道:「你又為什麼要出手呢?」 「我想……大概和您一樣吧。」源五郎笑道:「不是嗎?」 「彼此彼此。」 花次郎隨口敷衍,心裡卻提防起來。 看這源五郎的外表,應該不是個壞人,不過,世上事難說的緊,他會在那時候出手,而現在又毫沒理由地與蘭斯鬼混在一起,也許便是針對東方家而來,像他這樣的人物,絕不會為那批玉箱珍寶所動,必是有更深的圖謀,說不定便是同時對付東方、石兩家,嗯,那他的真實身份,會不會也是七大宗門之人呢? 不管如何,從現在起還是小心為上,別給他扯進去,成為圖謀的一部份,那才真是得不償失。 出奇地,好像看穿了花次郎的想法,源五郎笑道:「您還真是妄自菲薄啊,我說二哥,您其實可以對您自己有更高一點的評價的。」 「什麼?」 「沒什麼。」 花次郎給他弄得摸不著頭腦,心裡又有些發毛,催促道:「你要看的東西看完沒有,兩個雜碎該醒了,小心有你好受的。」 「別那麼心急,還差一個地方沒看。」源五郎笑道:「這趟出來收穫不少,首先,確認了東方家有好手在此,實力是A級以上,人數至少有三名,而聯姻的對象是石家,說不定也有隱藏高手在此,而最後,還有一樣東西要確認的。」 「看什麼東西?」 源五郎步至街角,來到蘭斯前天被震飛時,所立足之地,而地上,僅是一個遭重擊後的裂痕。 「前天,蘭斯大哥在此遇險,而火勁襲身之前,有人出手相救,發招逼退火焰,同時震開蘭斯大哥。」源五郎道:「是什麼人出的手,我很好奇,花二哥有印象嗎?」 「沒有。」花次郎搖頭道。他當時雖有察覺,但蘭斯死活與己無干,自然不會多加留心,而現在想來,只記得出手之人,似乎內力頗強,但要說是什麼門派、什麼招數,那可實在是沒印象了。 端詳地面的痕跡,並沒有多特別,就像是被一把大槌擊中,石地崩裂,裂紋朝八面散去。這痕跡很平常,任何隔空傷人的招數都能做到,雖然說激起的勁風能順勢讓人震飛,顯得發招人功力了得,但也並不足以推斷其身份來歷。 「唔……瞧不太出來,只知道有A級以上的實力。」花次郎說道。他是由發招人能逼退火勁來論斷的,能逼退A級高手所發的火勁,本身自也應該有A級以上的水準。 花次郎自認見多識廣,熟識天下各門各派武術,不過,眼前資料實在不足,無法判定。而這應該還牽涉到另個問題,發招人會出手相救蘭斯,足見與蘭斯有某種關係,說不定,也會和源五郎有關係,這可是一樣有趣的線索。 「花二哥沒有答案麼?讓我來看看吧!」 源五郎彎腰檢視地面裂痕,又繞著裂縫中心走了一圈,微微思索,半晌之後,點頭笑道:「我想我有些線索了。」說罷,用腳跟往地上輕輕一蹬。 轟然一聲響,方圓半尺之內,地面好像內裡給抽空了般,忽然下墜,形成一個無底地洞。怪異的是,地面崩落凹下,但周圍的土石並未隨之癱塌,再定睛一看,壁面平滑如鏡,就似刀斧鑿劈而成。 花次郎未等人落下,腳尖一點,已飛身躍出土坑,漂亮著地,而源五郎卻早就讓在一旁,這土坑雖深,卻不寬,臨時踱開不是難事。 花次郎看著土坑的模樣,奇道:「這是……」 源五郎笑道:「花二哥想必已經看出些端倪了。」 花次郎道:「白家的壓元功。這武功怎會出現在這裡?」 花次郎著實透著納悶。七大宗門大體上而言,各以獨特的魔武而成家,而其中,有兩家最為獨特,麥第奇家的電功、白家的壓元功。 江湖傳聞,白家先祖原是雷因斯「王立太古魔道研究院」的院長,武功與太古魔道上的修為俱是深不可測,居然給他別走捷徑,將這兩者合而為一,開創白家一脈魔武。 白家以「壓元功」獨步海內,顧名思義,即是壓縮的功夫。修習壓元功者,功力初級,是不斷地將自身的元氣壓縮,擊出時的威力將遠遠倍增,或是甫以螺旋式激進,形成『氣彈』,往往可以收到一擊必殺的奇效。而當功力修練到A級以上,則可以憑本身功力操縱週遭壓力,發出『重力彈』。 眼前的這個土坑,深度黑黝黝地看不出來,但想必有個幾十丈吧。要一擊擊出個幾十丈的深坑,天下間任何特級以上的高手都可辦到,但勢必會又長又寬,威力波及到周圍房屋,絕不能造成這樣的怪洞,周圍壁面還這等光滑。 能有這種效果的,風之大陸上僅有白家嫡傳的『壓元功』,可是…… 「能使用重力彈,修為至少在A級以上。」花次郎疑道:「白家已經式微了,是什麼人用出這樣一招的。」 花次郎是一名好劍客,更是一名不斷尋求挑戰的劍客。七大宗門的魔武,除了白家的壓元功,他幾乎都領教過了。十幾年前,他遠赴東海,想與白家高手一較長短,卻失望地發現,整個白家總壇竟找不出一名A級以上的高手,便算有,也是從稷下聘請來的數位護法,那並不是真正的白家人,當然更不會壓元功。 見識白家武學,當然要領教壓元功。可是,領教發不出重力彈的壓元功,有什麼意思?徒令一般俗人驚惶失措,又有什麼意思?為此,花次郎敗興而返。 傳說,兩百五十年前,當時的白家,聲勢如日中天,除了家族內高手如雲,更掌握了雷因斯、稷下的九成人脈,威風不可一世,更不甘局限一隅,時有問鼎天下之志。 可是,一場無名惡疾,令白家一日之間死去數十名高手耆宿,便連當家主也於該日暴病身亡,頂級高手為之一空,元氣大傷,事後許多厲害功夫失傳,族中子弟後繼無人,白家從此一蹶不振。 必於此事,直至如今還為人津津樂道。有人說,此事必與五大奇人中的「毒皇」有關;也有人謠傳,是白家與某門派結怨,對方高手大舉而來,登門復仇;還有一種說法,是壓元功中有強烈缺陷,練至後來走火入魔,高手自相殘殺……由於白家的沈默,各種謠言不脛而走,到現在仍是風之大陸的一大謎團。 經此一事後,白家退出大陸勢力爭雄,僅經商而再不過問江湖事,近數十年來更下了禁令,不許後輩子弟在江湖中行走,使得白家在七大宗門的勢力排行居末,壓元功絕跡於江湖。花次郎想見識壓元功,還得千里迢迢行至東海。 所以,花次郎有疑問,以目前已趨式微的白家,到底是誰,有能力發出這一擊壓元功,更不遠千里行至這暹羅城? 疑問的目光移向源五郎,源五郎笑道:「不知道啊,我和白家又不熟,哪知道是什麼人?說不定是白家、東方家兩家當家主,同時降臨暹羅城,那可有意思了。」 花次郎道:「嘿,說的那是什麼廢話。」 現任白家的當家主,白無忌,在風之大陸名頭極響,位列當世四大公子之一,不過,那是指他交朋友的本事,與武功毫不相干。 人人都知道,白無忌是個出了名的浪蕩子,武功低微,風流好色,遊戲人間,最有名的形象,就是他常常在黃昏時分,穿著一襲長衫,拖著板鞋,邊幅不修,瀟灑自在,踢搭踢搭地在稷下學宮踱步。而一言以蔽之,就是說他不是作大事的人才。 他平時流連花叢,與三教九流的人物縱酒高歌,橫槊賦詩,卻全然不理白家的行政,所有大小事務由三名長老合議裁定,這三名長老是白家長輩的少數倖存者,雖然逃過了那一役,卻也武功全失,因此,白家的沒落,執掌者所托非人實在是重要理由。 源五郎道:「白家已然沒落,這是不錯的,但是,有個傳聞不曉得二哥有沒有聽過?」 「什麼傳聞?」 「謠傳,白家當家主白無忌,因為自知不是比武鬥勝的料,所以在許多年前,便把白家壓元功的秘笈送給了一位摯友……」 「是誰?」 「雷因斯首席大神官,魏素勇!」 花次郎又皺起了眉頭,不是為了這消息,而是為了這消息的出處。他早就知道這個傳聞,而告訴他這個傳聞的人,是一名非常了不得的女性,她,應該是不輕易露面人前的,源五郎又怎麼會知道這本屬機密的事實? 「這消息你從哪聽來的?」花次郎冷聲道,一手已悄然按放在光劍上。 「臉色不要那麼恐怖嘛!扁劍隨便出鞘,可不是一個一流劍客的作為喔,說過,這只是傳聞,我又怎麼會記得每一個傳聞的出處呢?」源五郎笑得像個沒事人樣,道:「不過,如果是你後面那兩位,也許會知道的清楚些唷!」 「後面……糟!有埋伏。」驚聞背後有人,花次郎不敢貿然回頭,僅是用眼角餘光稍稍一瞄。 後方,正是『楠』的所在,一群人高聲喧嘩,正要步進店內,而其中為首的兩名男子最為顯眼。一名身材微胖,衣著華麗,油頭粉面,似是某富家的公子,另一名臉有倦容,相貌頗為英俊,但眉宇間有股說不出的陰鷙之氣。 花次郎一見之下,心頭登時一震,顯是想不到會在此處見著這兩人,當下別過面孔,不欲多惹是非。 便在此時,源五郎出聲道:「花二哥,您瞧到哪去了,我不是說你的正後面,是講你後面二樓的那兩個人。」 花次郎給他這一說,忍將不住,回頭朝後方二樓望去。 二樓扶桿旁,兩名儒生打扮的青年,甫覽大街,見到花次郎朝自己這邊望來,都退進樓去。 花次郎看得分明。其中一名少年,眉目如畫,相貌極為俊俏,尤其是一雙水靈靈的大眼,與唇邊甜甜的微笑,欲語還休,給人極深刻的印象。他摺扇輕搖,風度翩翩,退去前還遙遙做了一揖,令人很難不對他心生好感。 而另一名男子,則是教花次郎著實吃了一驚。匆匆一瞥,僅能感覺到他週身散發出一股無可匹敵的冷冽殺氣,這絕非一般江湖武人所有,更驚人的是,花次郎無法看清他的面目。這並非因為他退去太快,而是自始至終,他的臉部好似給一層黑氣所籠罩,黑烏烏地瞧不真切。 這是A級高手的力量象徵。 這兩個人,是誰?-------------------------------------------------------- 「什麼?人不在,這兩個王八羔子,大清早的也能亂跑。」聽到有雪回報說,前院空無一人,蘭斯火冒三丈,立即開罵。 「一定是花老二不好,他名字都叫得那麼花,一定是半夜誘拐我們家五郎出去了。」順著蘭斯的怒氣,有雪忙著點頭,同時不忘記拚命進纏言。 「兩個渾球,回來有得他們受的!」少了兩個人吃早餐,蘭斯心底是又怒又喜。怒的是,這兩個人藏了私房錢,可能趁夜撇下自己,偷偷跑去大吃二喝;喜的是,等會兒出去吃飯,可以少負擔兩張嘴,此乃意外之喜。 唔……也不能老想著吃,該開始辦正事了,至少要先弄清楚,東方家禮隊為什麼突然改變行程,停留在暹羅市,背後應該是有什麼原因的,如果掌握到這個秘密,對於未來的行動,想必幫助不少。 蘭斯再回想起那日群眾的混戰,以那時的混亂局面而言,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也說不定真是出了某些事,讓東方家被迫把禮隊停在此地。 可以判斷的資料還太少,要搜集相當的情報,才能有進一步的判斷,既然如此,往事發第一線場跑一趟,大概是難免的了。 「喂,雪特傢伙,走吧,咱們吃早飯去。」 「老大,你要去哪吃早飯?」 「去每個人都要去的地方啦,囉唆傢伙。」 踩著尚算輕快的腳步,蘭斯出發了。可能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此刻對於整件事情的推算,是出人意料地接近事實中心的。-------------------------------------------------------- 另外一邊,在『楠』之內,花次郎、源五郎挑了張靠裡面的桌子,點了壺茶、幾樣點心,進行私人早餐。 會突然出現這種局面,實在不能不說是件怪事。起因是,對於剛剛在『楠』門口的那群人,源五郎感到好奇,也認為說不定能探到點情報,便興沖沖地拖著花次郎進去喝早茶。 本來不願多惹是非的花次郎,則是很想看看進『楠』之後,源五郎要如何對自己的「被綁架」自圓其說,便以一貫的冷笑態度跟進去了。 結果,兩人坐定之後,花次郎立刻有種感覺,自己好像上了大當! 無論是掌櫃、夥計、跑堂……所有人都沒有留意到源五郎的存在,這並不是說他們沒有看到源五郎,而是目光逕自從他面上掃過,沒有特別的停留,就好像看到個普通客人一樣。 花次郎忍不住懷疑,拉過幫忙點菜的夥計,問道:「你不認得這位姑娘了嗎?五娘姑娘啊,前天還在你們店裡彈琴的……」 話還沒說完,夥計已經一副狐疑的表情瞪著他,道:「客官,您病的厲害啊,這位公子明明是個男的,您怎把他當成女孩啦,我們做的是飯館買賣,又不是彈琴妓館,哪來的姑娘彈琴?」 說著,又對源五郎道:「客官,您這位朋友病得糊塗啦,盡盡朋友道義,最好帶他去看看大夫,那,西街第二轉角有家不錯的,趕快去看看吧。」 源五郎正色道:「唉,小二哥有所不知,我二哥風流成性,造孽太多,可偏偏前不久給我二嫂掃地出門,可憐的二哥受不了這個打擊,從此精神失常,性別錯亂,本來英俊瀟灑的他,現在只要看到稍有姿色的男人,就會像是見到我家二嫂一樣,饞沫欲滴,讓我每天晚上都非常頭痛……」 夥計露出同情的表情,連聲道「可憐,可憐」,邊走邊搖頭歎氣,還特別吩咐道:「櫃上,給裡面那桌的客人多添一壺茶,積積陰德唷。」 他兩人一搭一唱,旁邊幾桌的客人都在竊竊私語,為這不幸的故事而惋惜,而花次郎則是早氣白了臉,說不出話來。 源五郎為他斟了杯熱茶,笑道:「花二哥,這一局,你怎麼說?」 花次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這一局是我輸了,想不到你居然和這裡的人有勾結,小子本事不小啊。」 源五郎漫不經心地玩著茶杯,笑道:「哦,怎麼說?」 「第一,依照你的人妖模樣,所有人如果是第一次見你,都應該把你當成女的,可是這小二卻沒有,可見你和他有勾結。」花次郎道:「你前天明明在這裡彈琴,現在卻沒有一個人說認得你,可見你和他們的關係很不尋常。」 源五郎道:「就算是這樣吧,偶爾讓你個一局,省得總是贏你,讓你懷恨在心,又找機會背後捅我一劍。」 不理會源五郎的諷刺,花次郎朝左右瞥了一眼,只見掌櫃、夥計都在偷笑,接觸到他目光時急忙低下頭繼續辦事,可見得自己推測非虛。 花次郎肚內暗罵:「死老太婆,當初說什麼朋友間兩肋插刀,現在居然胳膊向外彎,幫這小子來對付我,好啊,下次上香格里拉找人算帳。」 再瞥向源五郎,只見他一派悠閒自得的模樣,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花次郎心中一動,尋思道:「莫非這小子是老太婆的人,那就難怪他的氣質這麼特殊,不像尋常江湖中人,功夫又這等高強,嗯,有道理,除了老太婆那邊,哪家也不可能突然冒出來一個這樣的少年高手……」 罷想發言,源五郎已放下杯子,道:「別猜了,二哥。你的聰明才智,小弟絕不敢小看,但要猜中我的出身,僅憑目前的資料是不夠的……咦!這個位置很麻煩啊……」 花次郎沒想到他突然岔開話題,一時反應不過來,半晌後才恍然大悟。 早他們一步進來的那群人,已與讓夥計給找好了位置,坐上了二樓的雅座,自己二人阮囊羞澀,坐的是一樓最偏僻的位置,如此一來,當然不可能聽見他們有什麼談話。要跟,怕漏了形跡;不跟,又白來了這一趟,真是進退維谷。 源五郎歎息道:「唉,空跑了一趟,真是划不來,算了,大家喝茶吧!」 花次郎道:「有茶喝不是挺美的嗎?管那麼多江湖閒事,小心英年早逝啊!」 他這句話是故意說的,剛才的那兩個人,他有過數面之緣,深知惹上他們的麻煩,特別是還在這個區域內。 這兩人會突然出現在暹羅,的確有些蹊蹺,不過,既然江湖事與自己無關,那就別去花這個神了。 「怎麼花二哥很無聊嗎?」 「咦?」 「沒什麼,只是看花二哥好像很無聊的樣子,小弟想來助助興。」源五郎緩緩道:「二哥,我有個提議,不如我們來個賭約如何?」 花次郎神色不變,揚揚眉,道:「賭約?遊戲才剛開始而已,小子怎麼這麼沒耐心,掀起底牌啦。」 「不。只是想把綵頭下大些,遊戲會更有些意思。」源五郎道:「就看二哥肯不肯奉陪了?」 花次郎沒有馬上答覆,手中把玩著瓷杯,沈吟不語。 此番跟著源五郎瞎混,固然是因為好奇心,卻有大半是為了打發無聊,並不是有什麼非纏著他不可的理由。 從這幾天的觀察看來,源五郎的背景神秘,手底下的功夫雖然不明,但想來也是不弱,而且,從他的眼神、舉止看來,這人應該不是個壞人。 但這人的一舉一動,又處處透著詭異。明明身負絕技,卻又裝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和兩個雜碎瞎混,其中一個還是雪特人,真噁心……江湖中各家各派的年輕俊彥,自己沒有不識得的,就算沒見過,也聽過名號,可從沒聽過有這麼一號人物。 可他偏偏又對江湖事如此瞭解!培養一個武功高強的少年好手容易,培養一個見識廣博的老江湖那可難,他今天早上的談吐,所顯露的優秀眼力、判斷力,甚至超越許多名門大派的長老級人物,這顯示他出來走江湖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這麼好的功夫,這麼俊的人品,若說在江湖上打滾多年,卻無半點名頭,那就代表他長期以來都在隱匿自己的鋒芒,如此苦心孤詣,必有重大圖謀。 從早上交談的字裡行間聽來,源五郎似乎對此次東方家招親,有若干圖謀。以他這等人才,不鳴則已,若有圖謀,必是驚天動地,自己有必要跟著他淌這趟江湖渾水嗎? 「唔……惹上東方家和石家,後果很麻煩啊?」花次郎心中喃喃私語。 他花次郎在風之大陸上是響噹噹的人物,一向獨來獨往,面對十倍、二十倍強大的敵手,從來也不畏懼。即使對方是七大宗門也一樣,他不怕得罪東方家或是石家,只是覺得惹上他們很麻煩而已。 再說,本來也就沒有必要,為了一個不相干的理由,涉入江湖恩怨,自己的人生走了太多冤枉路,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察覺到花次郎的反應,源五郎道:「怎麼,花二哥不願意聽麼?」 「你這小子刁鑽古怪到了極點,你說的話,應該連聽也不聽,直接扔掉,這才是上上之策。」花次郎微笑道:「不過,如果我真這麼做,你一定認為我不夠資格陪你玩下去吧!」 源五郎兩道形狀極為姣好的眉毛,稍稍一揚,只是微笑,顯是認可了花次郎的話。 花次郎一拍桌子,沈聲道:「好,小子你有什麼稀奇古怪的賭約,就說出來,看看你家二爺敢不敢跟。」 「賭約很簡單。」源五郎道:「以三個月為限,只要花二哥能猜出我的出身,那麼小弟便算輸了,之後,便任由花二哥差遣一件事。」 花次郎道:「倘若花老二猜不出,便要輸你一次差遣,是也不是?」 源五郎道:「不錯,但教不違天地良心,不違俠義本分,一切差遣,有求必應。」 花次郎暗自尋思,賭的這一個心願,可大可小,一個弄不好,實是後患無窮,不過既然有言在先,不作違反良心之事,那後果當然輕得多,而源五郎這人似乎也信得過,賭一賭無妨。 嘿嘿,再說,憑著自己的見識,怎麼可能猜不出他的來歷,莫要說是三個月,只要現下對源五郎發出全力一擊,看他接招時的反應,什麼秘密都給抖得一乾二淨了。 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源五郎道:「為了讓賭局更加有趣,我另外再補個附加條約。」 「附加條約?」 「不錯。」源五郎笑道:「從這一刻起,任何時間、地點,只要花二哥覺得妥當,便盡避對小弟出手,倘若小弟還以一招半式,賭局立刻算輸。」 斑手過招,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倘若其中一方只守不攻,另一方自是穩勝不賠,只見花次郎冷哼一聲,目光遙遙瞥向窗外,態度傲慢已極,竟是不願意佔這個便宜。 他素來心高氣傲,甚至不願與低自己一級的對手過招,更何況去攻擊一個絕不還手的後輩,再說,他也看透了這項提議隱藏的另一層意義…… 「小子好大的膽子啊。」花次郎道:「讓我佔了那麼大的便宜,不怕自己吃虧嗎?」 源五郎搖搖頭,笑道:「不會,因為您也有相對的責任。」 「什麼責任?幫你收屍嗎?」 「不是!」源五郎一字一字地道:「這三個月內,請代我保護蘭斯大哥,受傷倒無所謂,只要別讓他缺胳臂少腿斷氣就可以了。」 「什麼!」 花次郎真的很驚訝。這幾天以來,他不斷地琢磨,源五郎為何要在那兩個雜碎身上下功夫,以他這樣的傑出人物,會整天纏著兩個雜碎胡混,背後一定有一個理由,只要能想通這一點,要猜出他的出身就不難了。 依照判斷,雪特人沒什麼可疑之處,問題的中心必定是在蘭斯身上,而源五郎現在的要求,更證實了這個想法。可是,從這要求看來,源五郎又不像是在利用蘭斯,反而有點…… 「為什麼要我保護那雜碎?他有這個價值嗎?」 「你過界了喔,這個答案屬於謎底的一部份,現在還不是揭曉的時候。」源五郎想了想,最後悠悠道:「其實,我也只是受人之托,來了卻當年的一份人情債而已。」 「哦,人情債啊?」花次郎看似漫不經心,卻慢慢地將身子移近源五郎,悄聲問道:「受誰之托啊?」 源五郎朝四周望了望,也貼近花次郎的耳朵,小聲小聲的說:「秘密!」 「什麼秘密?」 「秘密就是秘密,你想我會上這種當嗎?」 「當你是早上了,現在後悔已經太遲了。」長笑聲中,花次郎趁著兩人坐的貼近,袖底光劍掣開,揚手便是一劍,直指源五郎眉心,要叫他在如此距離之下,避無可避。 扁劍刺出! 花次郎已暗伏七八記後著,無論源五郎是後仰,亦或是左右偏閃,都會引發更猛烈的第二波攻擊。他沒有打算真的殺了源五郎,也不認為源五郎會接不了這一招,只要看他接招時的反應,就可以算出這小子出身的門派了。 眼見劍光臨頭,源五郎沒有任何反應,眼光呆呆地穿過花次郎,看著他身後的東西,喃喃道:「糟糕!」 「糟糕?什麼糟糕?」還來不及弄懂源五郎的話意,劍光已及眉間,也便在這一刻,後方傳來怒罵聲。 「***,這兩個王八羔子定是偷偷甩下我們,自己去風流快活了。」 「是那兩個雜碎!」花次郎心神稍分,下手便慢了一慢,便是這一慢,花次郎只見眼前一花,源五郎已經不見蹤影。左右環視一遍沒瞧見人,原來是鑽進了桌底。 「嘿!好傢伙。」花次郎暗讚一聲,收起了光劍。 以剛剛那劍的位置之近,乍然暴起,便是一流高手都難逃中劍身亡的厄運,源五郎能在間不容髮之際躲開,足見修為不凡。 不過,這不是花次郎誇讚他的原因,正如先前所想的,花次郎壓根兒就不相信這劍能傷到源五郎,只是,任他修為再高,在接招之時也會露出形跡,由此便可推算出他的來歷了。 然而,源五郎的狡猾卻大大地出乎意料,他居然有辦法引得自己分心,當注意力出現破綻時,一溜煙地跑掉,這才真的是了不起的手段。-------------------------------------------------------- 蘭斯、有雪步進店來,隨意找了張桌子坐下,呼來夥計,點了兩碗熱粥。在暹羅城,類似粥、湯、燴……這一類的料理方法,可以說是大宗,而一般百姓在早上,也往往以粥類做食物。 兩人入境隨俗,點了兩碗白粥,心中卻沒有品美食的雅致,理由很簡單,因為直至此刻,他們還不知道付帳的錢在那裡。 「我說大哥,我們兩個就這麼大搖大擺的進店,這樣好嗎?這裡的夥計會不會認出咱們?」 「你擔什麼心啊,你不是戴了墨鏡了嗎?那些人認不出你是雪特人的,就算認出了也不怕,他們能告我們什麼?拐帶人口嗎?我們還告他們逼良為娼咧。」 有雪道:「話是這麼說啦,不過大哥啊,我戴上了墨鏡,你是不是也應該戴戴假鬍子,省得給人認出來,說你上次吃飯不付帳。」 「才不要,你是不是很想我再給人當成柳一刀。」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壓低了聲音,看在旁桌客人的眼裡,卻是加倍詭異。早晨的客人雖不多,但蘭斯坐的位置剛好靠在門邊,看不見在角落的源五郎二人。 一會兒,夥計端上白粥,依舊招呼,似乎沒發現兩人就是前天的不法惡徒。有雪長長吁了口氣,他根本就不想來這家店,只是蘭斯堅持,這才不得已跟來,現在能夠不被認出,自是上上大吉。 有雪喝了口粥,遲疑道:「大哥,你身上還有多少錢啊?」 「不多,七八枚銅幣是有的。」 「七八枚!那連喝一碗粥都不夠啊。」 「你那麼大聲是要死啊。」蘭斯怒道:「我不是告訴過你,不用怕,我自有辦法的嗎?」 「真的不怕,那你還坐門邊了……」 「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我說您真偉大,喝粥、喝粥吧。」有雪嘟嚷道,咕嚕咕嚕地喝下白粥。 「不過是吃飯賴帳而已,又不是什麼天大的事。」蘭斯開始了長篇大論:「一個人要成功,腦子就要靈光,想要吃飯不付錢呢,也是有很多方法的,你看,那邊不就有兩個嗎?他們的方法雖然傳統了些,但是也不錯啊……」 有雪定睛看去,只見牆角處那一桌,有兩道身影蹲低身子,蒙著頭,鬼鬼祟祟地往後頭溜,看那樣子似乎是在找後門。 「這就較無獨有偶,人家的方法不錯啊,趁夥計不注意,從後頭開溜,這是最基本的一種賴帳法啦!」蘭斯低聲道。兩道身影已經爬到了門邊,一溜煙地鑽進去了。 「喔,你放心吧,大哥。」有雪道:「這麼土的伎倆,那兩個傢伙不會成功的。」 「為什麼?」 「因為那個門不是後門,是廚房。」 話聲方落,門內就傳來一陣雞飛狗跳之聲,喝叫怒罵、金鐵齊奏、雞鳴豬啼、乒乒乓乓……各種奇怪聲響不絕於耳,聽得外面客人是目瞪口呆。 蘭斯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呃……因為太傳統了,就比較容易出問題,所以說作一個人要成功,絕不能拘泥傳統,要求新求變才行。」 「是啊,求新求變沒錯,老大你還是快點變出錢來吧,我覺得櫃檯上那夥記的眼神有點不對了。」 「別急,錢是不會憑空變出來的,要嘛,只能從天上掉下來。」蘭斯道:「我問你,咱們兄弟現在是做什麼的?」 「賊!」 「王八蛋,一點志氣都沒有。」蘭斯敲了雪特人一下腦袋,道:「我們是強盜,而且立志要干天下第一號大強盜,怎麼可以把自己的身價看成小小毛賊呢。」 「喔,是強盜啊。」有雪摸摸被敲痛的頭,不解道:「那和付不付帳有什麼關係,是不是當大盜就可以吃飯不付錢啊。」 「錯,那樣你只能當個被毒殺的強盜。」蘭斯悄聲道:「我的意思是,你看過當強盜的還要帶錢包嗎?」 「你的意思莫非是……」 蘭斯獰笑道:「嘿嘿,不錯,本大爺現在要干下入城後的第一樁買賣。你瞪大眼睛,等著看第一位受害者的慘狀吧!」 有雪給他笑得全身直發毛,好半晌,這才戰戰兢兢地開口道:「敢問大哥,不知道您想挑什麼人下手啊。」 「嗯,問的好,要挑什麼人動手,這可是關係成功與否的重要學問,待我想想……」蘭斯沈吟道:「唔,最好是挑那種腦滿腸肥、身材笨重的胖子,這類人大概都不會有什麼武功,嚇他一嚇就尿褲子了,接著要衣著華麗,這樣才夠本,而且,又胖又有錢,那就飽暖思淫慾,十之八九都是軟腳蝦,這種人最好不過了……」 有雪環視一遭,苦笑道:「這裡都是平民百姓,哪來的有錢胖子,您還是換個法子吧。」 蘭斯還沒開口,左後方櫃檯突然傳出一聲吆喝。 「夥計!」 只見一名肥胖男子,身著華服,後方跟了兩個從人,從樓上雅座踱下,走向櫃檯。華貴的衣服,穿在他臃腫的身上,只顯得俗氣,不過,就算再怎麼俗不可耐,衣服造價還是很貴的,再加上他從二樓雅座而來,這百分之百顯示,這是一頭大肥羊。 包有甚者,油亮的皮膚下,隱隱泛起兩道黑眼圈,這是長期縱情酒色的現象,幾個條件一綜合,他立刻成了蘭斯虎視眈眈地第一號肥羊。 「不會真的那麼巧吧!」目標物能突然出現,蘭斯大喜過望,更相信這是老天給的最佳發財良機。 「哼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今天被你家蘭斯大爺看中,你插翅難飛啦。」蘭斯越想越是興奮,只差沒直接拔刀衝出去。 聽得明白,那胖子質疑酒菜不乾淨,吃壞了他的肚子,要去上個茅廁,回來再找夥計算帳。蘭斯計上心來,找了有雪吩咐幾句,便也藉口肚子疼,偷偷地溜到後頭去了。 苞著那胖子的腳步,蘭斯算準時間,悄悄走近茅廁。他一手拔出腰間長刀,正要出聲,忽然看見旁邊有一個屎桶。 「唔,安全起見,還是多準備點東西。」半年歷練,蘭斯多少有了些憂患意識,為防茅廁中人暴起傷人,蘭斯提起屎桶,只要對方一有異動,便先淋個他一頭一臉,遮蔽視線,比石灰管用得多。 準備妥當,蘭斯叫道:「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裡面的,如果你想好好地上完廁所,就把全身金銀財寶給本大爺獻出來。」-------------------------------------------------------- 蘭斯去那邊搶劫,另一邊,有雪卻被賦予了其他任務。蘭斯看那兩個隨從高頭大馬,說不定有幾斤蠻力,所以吩咐有雪,在後頭傳出慘叫聲時,設法絆住這兩人,以便大家從容逃逸。 有雪無奈,只好硬著頭皮,偷偷走近兩人,先搶個有利位置,等會兒逃跑方便些。離對方身後數尺,有雪躲在一張門板後,恰巧聽見這兩人無聊地相互低語。 「這暹羅城是什麼鬼天氣,真是熱出他娘的了。」 「甭叫啦,咱們這趟出來是有事在身,你當是遊山玩水麼,就算你現在還在南海老家,這天氣還不是一樣熱。」 第一個說話的男子,似乎有滿腹的牢騷,咕噥幾句後,道:「我說六哥,咱們這趟不是受石家公子之邀,去東方家總堡觀禮的嗎?怎麼莫名其妙跑到暹羅城來,這方向可不對啊!」 「對與不對還用得著你說。」六哥道:「有道是宴無好宴,會無好會,石家公子請咱們喝的這杯喜酒,你道好喝嗎?嘿!他是怕失了地利之便,在自由都市孤掌難鳴,請咱們來助拳的。」 「助拳?助什麼拳?他這趟是成親,可不是動刀子啊!」 「嘿!所以說你少年人沒見識,這趟喜宴,我看大大的不單純啊!」六哥道:「你看,東方家與石家聯姻,這是大陸上何等大事,怎地如此低調?再說,東方家那邊只怕也很有問題,不然怎麼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生在聘禮入他勢力範圍後,鬧說新娘跑了呢?」 「什麼?新娘跑了……那咱們……」 「禁聲,別忘了這是哪裡……你想害死我們嗎!」 這兩人一陣交談,只聽得背後的有雪冷汗直冒,知道自己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讓人知道,准給殺人滅口,當下便想舉步逃跑,他也算細心,還事先看看腳底,免得像自己說書故事中的笨蛋,每次逃跑時都踢到東西給人發現。 腳下跑出兩步,忽然一陣微風吹來,有雪瞥見那兩人的左肩,用金絲繡上了一頭狐狸,用以識別出身門派,登時心慌意亂,碰倒了旁邊的盆景。 「磅!」一聲脆響。 「誰?」「有人!」那兩人立刻驚覺,反手抽出光劍,就往有雪這邊跑來。有雪待要跑開,已給這兩人截住。那兩人眼色一對,都露出同樣的眼神,殺! 「哇!千萬別殺我,我家還有八十老母,四十孩兒,我……」光劍還沒砍到,可憐的雪特人已給嚇得屁滾尿流,連逃跑的念頭都沒有,跪地求饒。 出乎意料地,光劍沒有斬下,非旦如此,那兩人白眼一翻,口吐白沫,一齊昏了過去。 「咦!沒斬下來,怎麼這招這次這麼靈?」 「是啊!真靈,我們再晚來一步,你就真的要到陰間去天靈靈、地靈靈了。」 「咦!這個如此賤賤的聲音……」 有雪睜開眼睛,那兩人已給敲昏,而在他們背後,是滿臉不耐煩的花次郎,和依然在微笑的源五郎。 「你們……」 「你怎麼會在這裡,老大呢?」源五郎問道。 有雪這才想起來,叫道:「哎呀!糟了,快點去阻止老大,他惹大麻煩了。」 話沒來得及說完,後院方向已經傳來一聲慘叫! 「我數一二三,快快滾出來……不對,是把錢交出來。」蘭斯自認穩佔優勢,得意洋洋。這招攔廁打劫,是他苦思多時的妙計,本擬以此法在暹羅城大大發財,哪知道第一單生意,便碰上了雪特人的賠本買賣,現在終於有機會故計重施了。 「一!」 想到自己居然在人家茅坑外數數,蘭斯覺得自己實在很呆,而廁所裡的胖子始終不出聲,也讓他感到自討沒趣,更有幾分不對勁。 「嘩啦!」 木門炸裂,白練似的劍光,在木屑紛飛中,畫出長虹,直指蘭斯胸腹要害,取的角度甚是刁鑽,剖腹後上挑咽喉,顯然是恨透了蘭斯。 「不好。」蘭斯這半年來,武學上的見識增長不少,卻從沒看過有那麼快的劍,劍光一閃,便直指過來,慌忙之下,手腳亂揮,壓根兒就忘了該怎麼防禦。 奇怪地,千鈞一髮之際,他腦中忽然有個念頭,廁所打劫唯一的長處,就是出乎意料,攻敵不備,在對方還沒回過神之前,把錢乖乖奉上,而自己卻笨到去數一二三,給人可趁之機,真是愚不可及。 長劍疾刺,卻發生了出人意料的變化,因為蘭斯雙手亂揮,長劍刺破了蘭斯手中的糞桶,這麼一來,立刻屎尿紛飛,往外四濺,但就這麼一耽擱,蘭斯手中鋼刀上揚,恰好封住咽喉要害,擋著了這一劍。 「叮!」的一聲,金鐵相鳴,對方似乎為了沒刺死蘭斯而有些意外,但在發出第二劍之前,迎面飛來的屎尿,嚇得他立刻施展輕功,瞬息間後退十丈,跌撞進後方花圃裡,動作之快,怕是連他自己都想不到。 蘭斯才沒那麼有格調,顧不得屎尿濺滿身,掉頭就跑,自己這次踢到鐵板,再不跑,小命休矣。 勉強擋住這奪命一劍,他已嚇出一身冷汗,再想起剛剛胖子用的兵器,更是連叫不妙。 胖子用的是實劍。在大陸上,會用實劍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連騎士資格都沒有的初習武者;另一種則是具有B級以上實力,不屑使用光劍的正統劍術高手。這胖子,該不會是後面那一種吧…… 「小賊,不要走,把命留下!」 後方傳來一陣怒喝,胖子氣白了臉,青筋根根暴現,他雖然閃的快,但衣服上還是沾著了一些,思之欲嘔,而剛剛跌倒進花圃,身上爛泥狗屎之物,在所難免,差沒當場七孔流血。 他在南海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平時個性粗暴,頤指氣使,誰也不敢不看他的臉色行事,哪想到今日會撞上這等不名譽之事,倘若傳了出去,自己豈非臉上無光。故而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將這無恥賊人碎屍萬段。 在蘭斯快要逃進門時,後方劈風聲響起,胖子揮劍削來,蘭斯無奈,只得回身招架。 「鏘!」鋼刀與敵劍交了一記,但對手變招奇速,立刻反挑眉間,總算蘭斯反應不慢,側頭避開,肩頭剎時見血。 蘭斯吃痛,叫嚷道:「裝什麼高手,有啥了不起的,連出兩劍,還不是都給本大爺擋下。」這是他在百忙中想到的主意,對手的劍實在太快,既然自己的武功接不下,那就只能用腦袋去接,試著與敵人瞎扯,看看有沒有機會逃命。 胖子給這一激,想起自己對一個無名雜碎連出兩劍,卻仍取不了他的性命,這事傳出去確實惹人訕笑,心頭怒火又添三分,怒道:「一劍斃命太便宜你了,老子今天不殺你一千刀,從今以後便不姓辟。」 蘭斯心中一喜,暗道:「胖豬上當了。」對方既然要殺自己一千刀,而不是一劍了結,那便又多了逃命時間,反正自己皮粗肉厚,大有本錢,只要設法不讓他斬斷筋骨,一點皮肉傷根本沒影響。 暴雨般的快劍,籠罩住蘭斯全身,每一下劍光,都伴隨著一道血絲濺開,沒多久,蘭斯身上就多了幾十道傷痕。這胖子出劍的確很快,眼前儘是一片光網,待得看到劍光,身上早已中劍。 蘭斯自知沒有招架的本事,索性把刀亂舞,護住要害,一面慢慢往後退去,十劍之中居然也給他接下了一兩劍。 而胖子的氣就更厲害了,他說要凌遲對方一千刀,卻想不到這賊子如此命長,每一下斬中他身體,都好像斬中什麼柔韌之物似的,滑去大半力道,沒法斬斷筋骨,這才令蘭斯拖延至今。 而另外一個失算點,就是蘭斯現在一身屎尿,胖子自高身份,豈肯往屎污之處落劍,這麼一來,攻擊範圍被限定,劍上威力也小得多,反而給蘭斯佔了大大便宜。 「可惡,跟這種人拆上幾十招,要是傳了出去,我的臉往哪擱啊?」 但是,當他刺出至第十四劍,驀地想起了一件奇事。這賊人用的是刀,而且不是光束武器。賊人武功平常,換言之,這柄刀也該只是普通的鋼刀。既然如此,為什麼他的刀,能擋著自己的挺刺而無損。 胖子的級數已達B級,配合上家傳劍法的威力,一劍斬落,甚至可以將尋常光劍震爆,至於普通的鋼鐵,那更是勢如破竹,不值一提。但這人手中的長刀,卻結結實實地接了自己十幾劍,非但沒有折斷,連一個缺口都沒有,這可能像徵了一個事實。 這柄長刀是極罕見的神兵利器……每個練武者都知道,擁有一柄好兵器的重要性,如果能得到流傳久遠的史上神兵,那所獲得的助益,更是難以想像的大。而今,如此一柄利器,居然落在村野凡夫之手,只要一想到這點,胖子就全身發燙,恨不得立刻將刀搶來。 雙方這一陣瞎纏,趁著胖子分神,蘭斯已後退了一段距離,只要溜進大廳去,到時候有桌椅和其他客人做掩護,逃生的機會就多了。 「該死,有雪跑到那裡去了,真用得到他們的時候,一個個都看不見人,真可惡……」 機會稍縱即逝,蘭斯猛地連退數步,一轉身,就要衝進門裡。胖子驚覺過來,知道若讓他這麼跑進去,勢必就要多費上一番功夫,當下哪管其他,一劍直刺蘭斯背心,要置他死命。至於一千刀還沒砍完,他老兄以後姓不姓辟,那就先忘光了。 蘭斯往前急衝,忽覺腳底一絆,整個人往前倒去。 「是門檻,糟糕……」 在這當口跌倒,蘭斯大叫不妙,而在滿廳客人的驚訝叫聲中,胖子的長劍已當頭斬下。-------------------------------------------------------- 一劍斬下,蘭斯連閉眼的時間都沒有,只有睜眼等死。 鏘! 只聽得一聲脆響,跟著一股大力由後傳來,有人抓住蘭斯衣領,間不容髮之際,將整個人飛快地猛往後拖,當蘭斯回過神,自己已脫離劍光範圍,而一臉淡然的源五郎,則是在旁邊微笑。 胖子滿以為這一劍,定將賊人斬至身首分離,故而一劍斬下,左手跟著探出,要將蘭斯的兵器搶到手,來個捷足先登。 哪知道,一物打橫裡伸出,抵著劍勢,跟著便是道強力反震上來,胖子虎口吃痛,劍更是險些脫手,只好把探出的左手收回,兩手一齊握住劍柄,這才免得當場出醜。 「什麼高手這麼厲害!」胖子吃了一驚,定睛瞧去,只見一名黑髮騎士,長衣輕揚,意態悠閒,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自家花園散步,而不是與人動手,他右手中光劍劍柄,恰恰好抵住自己下擊的劍。 見著這等架勢,胖子知道來人功力非同一般,沒等劍被鎖緊,手腕一抖,「刷刷刷」連環五劍,連刺來人眉心、胸口、小骯,劍光似電,迅若流星,旁邊人方自看得眼花撩亂,五記奪命劍式已於瞬間遞出。 胖子擋得快,對手擋得更快,也不見他怎麼作勢,便只是手腕、手肘輕抬,光劍劍柄便恰恰好封死對方劍鋒,每一記均是妙到顛峰,姿勢揮灑自如,一派閒適,看得旁觀眾人喝采連連。 胖子心中卻更是吃驚,這連環五劍,名作「怒蛟翻江」,取其五爪飛騰之勢,乃是他生平得意之作,曾以此在南海連挫許多成名劍手,揚名立萬。剛剛料想對手不是尋常之輩,故而一出招便是這殺手,哪想到會被對方輕易接下。 而令他吃驚的尚不止如此,對方的接劍手法,這才是恐怖。 這人居然在和他比快! 比快的方法不外乎兩種,一是廣識敵招,料敵機先;一是出手迅捷,敵未動而我先至。剛才自己連發五劍,劍還沒刺到,這人的目光已經移到劍尖將中之處,很顯然地,他識得自己的劍招。但他卻故意等到劍尖將及的瞬間,這才動手攔截,不佔料敵機先的便宜,這等劍法、神速、膽識,無一不是可畏可布。 再者,他光劍並未掣開,僅用劍柄便隨手接了自己古劍五擊,顯示內力亦非泛泛,至少遠在己之上。 一念及此,胖子不敢再行近身,連退開五丈,拉遠距離,出口問道:「閣下何人,為何橫加出手?」 騎士看著手中光劍柄,微微一笑,對他卻是看也不看,道:「你也算知名人物,在大庭廣眾下追打這麼個小小毛賊,又屢殺不死,難道不嫌丟臉麼?」 飯廳裡的食客見著有人拔劍動手,紛紛付賬逃開,卻還有不少好事之徒,想起剛才的精采畫面,捨不得跑遠,便半趴在欄杆外,想多看個一招半式。 「知名人物?」胖子持劍護身,道:「你知道我是誰?」 「南海一字快劍門,『辟氏雙雄,劍若驚鴻。』您辟仙岳辟大劍客的威名,自由都市中人哪個不知,哪個不曉啊!」他說得客氣,但嘴邊那抹傲然冷笑,卻讓人清楚地明白,這些話全是反諷。 趴在欄杆旁觀的十數人,聽到一字快劍門、辟氏雙雄的名字,個個臉色大變,怕偷看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惹禍上身,就此一哄而散。 「既知我一字快劍門威名,為何還敢阻我行事!」胖子辟仙岳口中極硬,心下卻已經怯了,他不提自己名字,而是用整個門派的聲威來壓迫對方。 可惜眼前的這名劍手從不吃這一套,更對他的心理瞭然於胸,當下只是淡淡道:「久聞一字快劍門的快劍,又是斬蛟射月,又是什麼破浪驚虹,令人擋無可擋,我早想有朝一日要領教一番,但你剛才的怒蛟翻江,徒具形式,毫無半分劍威可言,看來什麼一字快劍也不外如是,這趟不走也罷。」 「大膽狂徒,竟敢口出不遜,快快準備受死吧!」這一輪大鬧,登時驚動了貴賓廳,原本尚在其中飲酒作樂的二十多人紛紛跑出,發現兩名同伴昏倒在走廊,都吃了一驚。趕到前廳,剛好見著少爺與敵人對峙,趕忙搶到少爺身後護衛,既不刺激他的自尊心,又可擺出一副忠心護主的樣子。 辟仙岳伸手一指,道:「那邊的三個也是同黨,圍起來,別讓他們跑了。」他僅命令手下包圍,卻不敢輕舉妄動,怕就是怕這些人的武功也和眼前劍客相若,雖然說他們既是與蘭斯為伍,武功應該不可能強到哪去,但總是小心為妙。話說回來,這大便賊子武功低微,怎麼他的同夥中竟有如此高手,此事真是奇哉怪也。 辟仙岳奇怪,猶自喘氣不休的蘭斯則更加奇怪。原來這花小子一直深藏不露,平時整天看他醉後與源五郎打打鬧鬧、摟摟抱抱,用的又是水貨光劍,便以為他級數再高也不過是C級上下,哪想到這醉貓竟有如此功力。 蘭斯曾經聽人提過,一字快劍門是南海極富盛名的大派,勢力甚強,而「辟氏雙雄」什麼的,則是近年來的後起之秀,在南海享有好大的萬兒,想不到自己今日惹上這等辣手人物,還能僥倖逃生,真是運氣。 眼光輕輕掃過辟仙岳,花次郎冷笑道:「聽說一字快劍門稱雄南海,呼風喚雨,可惜這是陸上,不曉得倚多為勝的拿手本事,還剩個幾成?」 一群門眾聽了這話,俱是大怒,只待少主一聲令下,便要將這無禮小子斬成肉醬。 辟仙岳心下另有計較,眼前人武功甚高,倘若真是高自己一階的A級高手,那麼縱使己方人多也討不了好。他本來也非善男信女,但想起此行目的,實不願多生枝節,一拱手,道:「尊駕劍法之高,辟某甚是佩服,未敢請教尊姓大名?」 花次郎抬眼向天,擺明了「就憑你也配問我姓名」的倨傲態度。 辟仙岳一股氣直往上衝,想不到自己生平罕有地低聲下氣,換來的,卻是對方的半分面子也不給,心中打定主意,一待此間事了,必要聯合平時與己相好的師兄弟,聯手宰了這混帳東西。 「我輩行走江湖,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尊駕武功再高,也不能偏理而行。」辟仙岳強忍怒氣,道:「貴友適才的行為,已有辱我一字快劍門的威名,今日不留下個交代,休怪我等得罪了。」 「早知道你狗屁雙熊不是什麼人物,你辟仙岳更加不是個東西,平時自命風流,在南海專用下流手段壞人女兒家名節,這等龜字輩,也想來和我講理,放什麼狗屁。」 花次郎大笑道:「照我平常個性,你們這票無膽鼠輩,今天一個也休想生離此地,不過本公子現下心情不壞,又不值為這傢伙惹什麼是非上身,好吧!你倒說說,你要我給你什麼交代?」 醜事當眾被揭,辟仙岳只給氣得手腳冰冷,決定再也不管什麼生事不生事,只要一逮到機會,便要發動所有力量,將這人生吞活剝。他不欲露出心意,強聲道:「也不難,只要貴友手中的那柄長刀,今日之事,一筆勾消。」嘴上這麼說,心裡的主意卻是人也要,刀也要。 花次郎聽到這要求,頗出意外,辟仙岳別的不要,卻要蘭斯手中那口破刀,難道自己這幾天沒留心,走了眼,竟看錯了柄利器不成,心下狐疑,便回頭向蘭斯望去。 蘭斯見他回頭,又是這副表情,以為他同意辟仙岳要求,要自己交出刀來,不禁怒火中燒,怒道:「好啊!花老二,你小子胳臂向外彎,出賣兄弟,以後本大爺和你沒完沒了……」 一句話沒喊完,旁邊的有雪已驚道:「小心!」 辟仙岳一見花次郎轉頭,暗叫天賜良機,哪還有半分遲疑,運起畢生功力,猛地一劍刺向花次郎後腦,他取劍角度刁鑽,狠辣無比,算好了一擊中的之後,立刻抽身,免得遭受對方瀕死一擊。 這一劍之激速,甚至隱隱在空氣中擦出火花,說是他拚命之擊,實不為過,而劍將及腦,花次郎仍動也不動,恍若未覺,辟仙岳正自大喜,忽聽見一絲冷笑:「鼠輩總喜歡偷偷摸摸。」 伴隨這話的,是一點寒星。 是的,在辟仙岳的眼中,只看到一點寒星。 在長劍將要破腦而入之前,花次郎頭也不回,反手掣開光劍,乍開的藍白色光虹,幻作森然冷氣,直向辟仙岳腦門點去,花次郎知道,自己這劍,絕對會比辟仙岳要快,後發先至,逼得他收劍後退;就算後發齊至,他也必然會收劍,因為既然是鼠輩,便萬萬沒那個膽。 後發又後至?這可能花次郎連想都沒想過。 要破解這一招,方法不勝枚舉,只要自己高興,甚至一回手便可宰掉這頭老鼠,之所以用那麼笨的方法,只因為這頭老鼠出身一字快劍門,要徹底贏他,就要比他還快,這樣才贏得過癮。 丙然,辟仙岳一驚覺冷氣撲面,便知不妙,大叫一聲,向後飛退,他一字快劍門的身法別具一功,而辟仙岳也確實有幾分真功夫,竟給他在疾進中硬生生止住去勢,朝後方退去。 一退便是五丈,中途難免撞倒幾個手下,踩斷些骨頭手腳之類的,不過保命當兒,這些都不是重點,五丈還嫌不夠,辟仙岳又是一點,反正大廳寬得很,他瞬息間便退至十丈開外,直至狠狠地撞到牆邊。 一口氣猛退十丈,真氣消耗甚鉅,辟仙岳不禁白了臉,大口喘氣。第一口氣才吸進去,森寒無比的劍光,已抵在他眉心,冷冽的劍氣,將他全身血液,化作冷汗,大量地從各處毛孔流出。 梅之卷 梅之卷 梅之卷 梅之卷   夜深了,黑紗似的天幕上,星光像永恆之鑽似的閃爍,早在數十億世代之前,們就已經存在,數十億世代之後,當所有的生物滅寂於無,們也一樣會存在的。   在千萬個夜晚的夾縫中,人們作夢了。為了把這些夢境,忠實地記錄下來,我,將與星光同在,整理所有夢中的故事。   雷因斯·蒂倫王立史學圖書館宮廷詩人   ∼∼天地有雪   ※※※   又是下雪天,每當下雪的天氣,人們的故事,就特別多。   當纖細的雪花,揉合銀白色的潔淨月光,無聲地點綴大地,銀髮劍士趴伏在桌案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在熟睡中作著溫馨的夢。   那是個白楊梅的夢境,一枝潔梅,在冰雪中飄散芬芳。   那是個夜夜私語的夢境,有對男女,隔著迢迢長路,許諾千里纏綿的誓詞。   那是個……   「猜猜我是誰?」   「從嘉哥哥!」   「猜對了,嘉敏,你看看這是什麼?這可是我從師傅的園子裡摘的,整個大陸上最美的梅花,好不好看?」   「嗯!好美啊。」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可比起我的小嘉敏,梅雪都比糞土還不如,來,我幫你把花簪上。」   「謝謝啦!」   「你知道嗎?師傅曾說過一個白楊梅的故事,他老人家說,只要在圓月夜,滿懷誠意地為心上人簪上梅花,兩個人的感情就能夠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那……後天晚上月圓,你再幫我簪一次花,好不好?」   「不行啊,從明天起,我要回書院閉關,三悟青蓮劍歌,你知道的,這劍歌對我實在太重要了……」   唉!這人總是這樣,在他的心裡,自己的地位,是不是還比不過那些冷冰冰的劍呢?   這想法令她有些憂怨,但是,只要想起他在閉關前夕,仍不遠千里,專程回來為自己簪花,心裡的一抹不快,也就釋然了,當下幽幽一歎。   「從嘉哥哥,我好希望,能早一日成為你的新娘,把你好好拴住,不用積年累月的在窗台盼你。」   「哈哈!你放心,這一天不遠了,只要我修成劍歌,遊歷大陸一周,振興我唐國的威名,那時候,我們就風風光光的拜堂,以後呢,我再也不離開你了,我們就生滿山滿谷的兒子……」   「討厭,人家說正經的,你還笑人家……」   「哈哈……你還真的臉紅了,哈哈……」   哈哈哈……   ※※※   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十二月十七日艾爾鐵諾帝都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帶著幾分惺忪,她從夢中醒來。百鳥彩繡的錦被,給體溫一烘,散發出濃郁的女性幽香,引人無限遐思。   冷風吹進,室內多了一陣寒意。   「好冷啊!又是下雪了嗎……」   口裡呵著熱氣,腦子還是卻有些昏沉沉的,是感染的風寒尚未痊癒吧!   打消了召喚隨身侍女的念頭,她穿上披風,輕輕地走到窗邊,眺望外面的世界。   精美雕刻的木窗,在冷風中輕輕晃動,發出「嘰、嗄」的低沉聲響。窗外,一點一點的皚皚銀粉,輕飄飄地,灑遍每一地面。   「雪真是好啊!好像可以掩蓋一切似的……」   稍稍拉緊了披風,她喃喃說道。   從下床以來,她一切的舉動,都是那麼的動人,充滿含蓄的美感,略嫌有些骨感的纖瘦肢體,配合微微搖擺的婀娜體態,勾勒成了動人心魄的誘惑力。   大陸上的人們都說,她是大美人。毋需胭脂擦面,緋點絳唇,朱丹嬈嬈,金粉花黃,只要往花旁斜斜一倚,所有的鮮花都為之失色;她的一顰一笑,本身就是最美的圖畫。   可不是嗎?她是絕代美人。然而,正如史冊中的許多故事,這是不是也成了一切災難的根源呢?   「咦?」   臉上依稀有幾絲冰涼,當伸指觸摸,這才發覺是水痕。   錦被猶暖,枕畔卻又濕了老大一塊,會是與臉上水滴同樣的鹹味嗎?若是,只怕……只怕又是想起他了吧!   從沒想過,人的一生,會有那麼大的改變,兩年前,自己只不過是個從不出深閨,喜歡對著鏡裡的絕世姿容,作著綺麗美夢的待嫁女兒。   那時候,總喜歡追著他的身影,欣喜地到處跑。山澗賦詩、星台詠詞、亭間烹茶、松泉對奕,特別是在親友們的簇擁起哄下,她填詞、譜樂、鳴笛奏樂,而他撥劍起舞,騰龍起蛟,顧盼生風,兩人眼波流轉,不知羨煞多少旁人。   每一刻相處,每一眼凝視,都是最美、最真的風流韻事。   哪知天降霹靂,硬是炸開水邊鴛鴦,折枯並蒂雙蓮。一場巨變,她再也沒能見著他一面,祖國被滅,家破人亡,原本美好的童話世界,一下子便墜進了萬丈冰窖裡,跟著,她被擄進王宮,成了勝利者掌心的禁臠。   剛開始,為了保住貞潔,她一心求死,卻是欲死不得。一是對方監視的緊,苦無良機;再來,她始終相信,有朝一日,他會來把她帶離著深鎖牢籠的,未在見他一面之前,怎能如此就死,怎忍得如此就死!   所以,她刻意讓自己變得麻木,不吃不喝不睡不想,對身邊的一切事皆充耳不聞,就像一個活死人,整日行屍走肉,如此幾個月,連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   既然對方也故充斯文地承諾過,「不以暴力而凌其身,必等到佳人回心轉意的一天」,那麼,這樣,那些人就應該沒辦法了吧!   當然,這想法實在是太天真了,那些披著斯文皮衣的野獸,凶殘狡猾的程度遠超你的想像呵!   當一個個唐國遺臣,給押來全家斬首於她面前,那些爺伯嬸的眼神裡,有三分同情、三分悲涼,卻更有四分怨毒!   是你,是你自以為是的悶不作聲,犧牲了我們!   這些眼光猶如利斧巨鑿,把她自以為堅固的冰巖外表,一一剝除,當第三批人的鮮血,飛濺在她蒼白的臉上,她終於哭倒在地,點頭屈服了。   王府裡張燈結綵,喜氣洋洋;街外鑼鼓喧天,煙花繽紛。那個男人自以為恩寵似的,賞了她這亡國孤女一個王妃的名分。當陣陣喜樂鳴奏至最高點,她還忍不住幻想,下一刻,他就會出現在眾人眼前,憑著高超的武技,救她脫出牢籠外。   可是,他終究沒有來。   他當然不可能來,這時候的他,正像只無骨的蛆,顫抖在大獄的最深處,受那生不如死的折磨。   洞房花燭夜,當那個男人的笨重軀體,伏趴在她身上做獸性的發洩;粗燙的鼻息,伴著撕裂似的疼痛,麻木了她所有的感官。她沒辦法發出一點聲音,無聲無息中,淚,悄然滴落!   「對不起!從嘉哥哥,嘉敏沒能為你守身如玉,可是,我只能用這方法,盡力為你多留些東西……」   那晚,對映著鏡裡的憔悴嬌容,她砸破了妝台鏡。   在那以後,她再也沒照過鏡子。   後來,人人都那麼傳說,他已在獄中,被艾爾鐵諾賜牽機藥毒殺,棄屍荒野了。   她試著不去相信,卻又莫可奈何,因為沒有別的東西支持剩餘的希望。   「從嘉哥哥,不管你在哪,嘉敏都要跟著你去。」   可她終究是沒有死。那一對對悲哀而怨恨的眼神,至今仍繚繞在她夢裡,揮之不去。   對方曾經承諾,只要她乖乖聽話,就會給唐國子民優渥的生活,不加折辱。   為了那數千萬的生靈,再怎麼苦,她都得生不如死的活著。但,「乖乖聽話」這四個字,卻是得用多少的淚珠才能串成啊!   特別是,每當他昔日的朋友,為了往昔恩義,不惜冒著大險,潛入王城,想救她出宮,卻每每在破穹騎士的手下落敗身死,又或誤中機關而亡,這些消息,怎不令她心碎神傷。   是以,為了不讓這無意義的死傷再發生,她不得不在出席於社交場合時,強顏歡笑,裝出一副為榮華富貴而樂不思蜀、夫唱婦隨的恩愛模樣。   她曾經想過刺殺仇人,可是,報了仇又怎樣呢?已經玷污的身體,是再也不可能回到當初了,便算是刺殺成功,唐國的子民也不會因此受惠,反而大有可能因此受累。   不!不能再牽扯旁人了,與其變成那樣,還不如只犧牲自己一人,只要能夠換得親眷子民的平安,就是再怎麼羞恥、痛苦,她也甘之如飴。   很諷刺地,這麼一來,造成這一切的仇人反而不能死,因為只有獻媚於仇人,才能遂得所願。當然,這也一定是對方早就算計好的。   她不想這樣,她深深為自己的行為而反胃欲嘔,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人世間,有太多的人、事,都不是情願被發生,卻還是不停的上演。   「從嘉哥哥,為什麼你不來接我呢?你明明答應過的啊!」   「怎麼又是下雪天啊……」   乘著夜色,他縱身飛躍,在城內各處出沒不定。   先一刻,他在層層屋瓦上踏雪急奔;下一刻,卻又在街邊酒館舉觴慢飲,形跡錯落無蹤,讓人產生奇幻莫測的感覺。   艾爾鐵諾號稱是當今大陸第一強國,王城中端地是臥虎藏龍,別的不講,單只是長駐王都的破穹騎士,就不知網羅了多少奇人異士,實力堅強可想而知。   要在這麼多強敵環伺下行動,便算能夠落足無聲,只怕在舉步的同時,身上就中了十七八劍,死的莫名其妙。對於能以思感代替耳目的一流高手,任何氣息的流動,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非至死不能擺脫。   他神劍初成,大陸上除了少數幾人,當真是誰也不懼,不過,眼下卻非仗劍大殺的好時機,特別是在今晚,如果環境許可,他甚至連撥劍的念頭都不想有。   白鹿洞的「踏雪驚鴻」身法,混用大雪山「魅影迷蹤」心訣,他全身的反應倏地攀升至顛峰,整個人幻作一道清風,在華燈瑩雪中飄行無定。   雖然不是高速,卻巧妙地越過張張思感網,在眾多明暗樁的戒備下,從容潛行。   忽地,他停下腳步,在遠方一盞搖曳***的背後,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雪好像越來越大了。」   披好輕裘,她緩步踱至室外,捧手接住繽落的雪花,碰觸口唇,感受沁涼的寒意。   「好冷啊!呼……」   似乎有些抵受不住,她不自覺地拉緊了皮裘的襟口。   她喜歡雪。從那一夜之後,她就深深地愛上了雪。喜歡瑩雪的潔淨,喜歡新雪的無暇,更喜歡雪的掩埋一切。   彷彿只有置身雪中,讓這些天上淨水洗滌已骯髒的身體,她的心靈才能得到些許安慰。   前天夜裡,就是為了貪近雪景,不顧侍女的勸阻,在大雪紛飛的花園裡怔怔出神,吹了一夜冷風,才惹得風寒纏身。   不知為什麼,打前天夜裡,滿月盈空的那一刻起,心裡突然很不安寧,彷彿有什麼重要的事即將發生,使得這兩天來心緒不寧,食不下嚥。   給冷風一吹,精神似乎好了些,瞥向後堂,只見***通明,那個人……也還沒睡麼?   「是有什麼事嗎?」   仔細想來,那人這一周來似乎都睡不安枕,天皇世胄的生活,其實也是很不安穩的。   並不是關心那人,只是……出於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她仿似著了魔,中了蠱,不由自主地朝那***通明處走去。   ***照射處,男子正在書案上閱卷苦思。   身為艾爾鐵諾的皇子,並沒有常人想像的那麼美好,帝國極度盛強之下的隱憂,連瞎子也看得出來;眾皇子間並沒有足以穩坐繼承人位置的優異人選,彼此間的權力鬥爭,會隨著時間而漸趨白熱化吧!   撇開嫡系血親,旁系的皇親卻不乏有力之輩,優秀的王親,一旦與強大的軍閥勢力結合,所產生出的力量,只要想一想就覺得擔憂,特別是那人,只要一想到那名字,和那人日漸龐大的勢力,男子就食不下嚥。   「旭烈兀,你為什麼要出現……」   現在,在幾個皇子的有心打壓下,是暫時迫得這人韜光養誨,退身於廟堂之外,但是,還能壓制多久,要是有一天壓制的力量鬆了,那個後果,絕對是無法想像的嚴重。   更何況,自從兩年半前的一場宴會後,又有一個新的名字,令男子寢食難安。   身為皇子之尊,男子可說是嘗遍各式佳麗,可是,卻從沒有哪個女人,會讓他非欲得之而不甘心,為此,男子不惜以皇子之尊,親自上台一顯身手,蠃得美人歸。   哪知道,這番平生首為的壯舉,卻成了引人訕笑的大恥辱,擂台上走不出十招,男子便給他踢飛了兵器,一腳踹下台去。   受到挫折的尊嚴,和難耐的慾火重疊,男子用盡了種種方法,甚至不惜與虎謀皮,最後,終於得償所望,美人在抱,而該殺的他,已經永遠不會再出來礙事了。   事情本來是應該這麼發展的。   可是,一周前,探子傳回了驚人的消息,本來早該腐爛朽化的他的屍體,竟然怎麼找也找不到。屍體是不會走路的,必是有人將之搬移了,應是那些該死的唐國遺民,偷出屍體想厚葬吧!   男子特別下令,要對此事從嚴調查,但在發下命令的同時,一個不祥的想法浮現心頭。   「莫非,他還沒死……」   這該是不可能的,那麼樣的折磨還毀滅不了他,那世上就該再也沒有死人,而看守大獄的特殊獄卒,也全該吞豆腐自殺了。   可是,對方是他啊!   如果是一切均以天才著名的他,是不能用常人的標準去衡量的,如果是他的話……   哼!就算他還沒死,現在又能作什麼,生米早成熟飯,人事盡改,便算他捲土重來,也得不回失去過的一切了。   想到這裡,男子不禁有些得意,到最後,自己才是勝利者!   彷彿有意要嘉獎男子的勇氣,書房前方的兩扇門,給無名急風一吹,「呼」一聲,猛向兩邊打開。   「啊!」   男子的瞳孔倏地睜個老大,不敢置信地死瞪著門外正前方。   門外……   就在門外,十丈遠的一棵青松上,銀髮的騎士,反映月色,乘風立於松枝上,隨著松枝起伏不定。   「是他?」   月如銀盤,面如雪,衣如雪,飄揚中的長髮更是光潔勝雪,冷風未有稍停,在他的身上鍍了一層又一層的銀白,而掌中斑駁的木劍,此刻正逐漸綻放出耀眼的白芒。   「他來了,他到底是回來了!」   給那鷹隼般的視線一盯,男子驚出了一身冷汗。在這之前,男子從未想過,原來,一個人的眼神,居然可以散發這麼濃的怨毒;原來,一個人的心,可以產生這麼深的怨恨。   男子想逃,最低限度,也要開口說些話,對方只是個失敗者,怎能再次失去自尊,上次所受的屈辱,猶自歷歷在目,清晰一如昨日。   可是,想出口的場面話,卻成了沒有意義的夢囈,儘管隔著十丈之遙,凌厲的氣勢,第一時間就壓倒了對手。男子整個身體彷似被釘住一樣,癱在座椅上,,早已濕透了整件衣衫。   銀髮騎士在笑,見到這麼光景,他的嘴角更是泛起了微笑,那是抹充滿譏嘲意味的笑容。   不只是譏嘲這無用的男子,更是譏嘲他自己。將他害至家破人亡、一無所有的,原來就只是這麼一個窩囊傢伙!這麼看來,自己也實在不怎麼樣嘛!   (他想殺我,他是回來殺我的!)   恐怖的想法,有如電鞭,讓男子稍稍鎮靜下來,多年的武術鍛煉,到底是有些用的。男子虎吼一聲,猛地推翻書桌作障礙,以最快的速度向內堂奔去,同時盡最大力量發聲求救。   桌子推倒,人方舉步,救命聲還沒來得及發出喉嚨,男子只覺眼前白光驟亮,逼的人睜不開眼,而足以凍結肺腑的冷冽劍氣,覆天蓋地直指而來。   (我逃不過的,我死定了……)   走進內堂,只見眼前一片白芒耀眼,淒美的劍光麗而奪目,叫人為之失神,看不真切。   她不懂什麼高明的武功,卻知道什麼是高明武功,驚見此景,馬上瞭解到大部分的狀況。   只是大部分,而非全部。   「有刺客」   傳聞近來皇室鬥爭越益明顯化,想不到已經鬧至這個田地了,電光石火間,她只有這個念頭。   (這個男的還不可以死!)   為了許多方面的維持現狀,必須要這個男子存在才行,否則自己這些時日的犧牲,豈不是全都白費了。所以,現在還不能讓他死……   (儘管我非常希望這人早些死……)   在那瞬間所做出的決定,她撲上前去,用整個身子覆蓋住大半劍光。   雪,簌簌落下!   輕飄飄,彷似無根的白蓮   羽毛般地遨翔……   滴答……   滴答………   滴滴答………!   水滴在地上綻放了紅梅   一朵一朵又是一朵   紅梅,會不會流淚?   落在地上的紅色水滴,是什麼?   熟悉的溫熱,融化了雪,   像淚,很溫暖的眼淚,   情人的眼淚!   劍光如雪,長衣如雪,握劍的手慘白似雪!   當他飛劍疾刺,心中充滿了快感,激盪的心情,甚至讓整個人有些飄飄然,血海深仇,切膚之恨,就將一劍了結。   但,當這一劍將刺中實物前,一道人影打橫裡衝出,趴蓋在男子身上,這令他微微一楞。   (是王府侍衛?還是內侍?愚忠的傢伙!)   冤有頭,債也到底有主!唐國李煜豈是濫殺無辜之人。   心念急轉間,他撥劍回抽,打算發出第二劍,再取敵命。   哪知男子驚見敵刃臨頭,正自狂呼「我命休矣」之際,喜覺一個人體衝來當活盾牌,膽顫心驚之下哪顧其他,把背上那人往敵刃一推,寄望阻得敵人一阻,趁機撥腿逃命。   「卑鄙小人,竟用這等無恥手段!」   他勃然大怒,卻已回手不及,劍刃已刺入來人體內,雖覺是其咎由自取,卻總不願就此誤傷人命,又發覺入懷的是個女體,當下硬生生止住劍勢,整個人如箭矢般向後飆射。   劍尖淺入即退,僅僅入肉三分。   男子發力狂奔,將要奔入內堂。他心下大急,不待腳步站穩,向前猛跨一大,揮劍攔截。   劍光水平揮出,便要斬去男子首級。   血光濺起,那女子竟從中攔截,伸手緊緊握住長劍,不使他再能前進半分。   (天殺的愚忠蠢貨,壞我大事!)   眼見良機將逝,他又急又怒,便想猛施辣手招數殺敵。便在此時,他與那女子打了個照面。   天地彷彿死寂了下來。   猶記小蘋初見,兩重心字蘿衣,琵琶弦上說相思!   她把身子覆蓋上去,還來不及弄清發生何事?只覺身體直往後跌,徹骨寒氣襲體,剎時,脊椎一涼,緊跟著便是微微一疼。   沒有多劇烈的疼痛,僅像給蚊子叮了一口般,稍稍麻了一下,慢慢地,麻痺感往下傳去……   (我受傷了,傷得重不重?刺客是什麼人?)   白光再起,劍芒又盛,這些念頭全集中成一個,「那個男人還不能死!死了,過去的犧牲就沒有意義了。」   也不知從哪來的勇氣,她以快得連自己都嚇一跳的敏捷動作,猛地轉過身來,手一伸,將刺去的劍刃牢牢握在掌中。   稠濃的鮮血,順著劍刃滴落。   好痛!   與剛才的麻木不同,手指立刻就痛的失去知覺,而她終於看清了刺客的相貌。   (怎麼會!)   兩人目光交接,心頭皆是劇震,彷彿數十個晴空霹靂在耳畔同時響起。   剎時間,恍若隔世。   他顫著口唇,說不出話來。握劍的手,這輩子從來沒有那麼沉重過。   猶記玉階送別,小兒女笑說眼前事,兩情相悅思無窮,歡喜怎管其他。   誰料一去不歸,鴛鴦翼驚破兩邊飛,生死淒涼無話處,滄桑哪堪回首。   多少日子以來,朝思暮想的那人兒,終於出現在眼前。熟悉的面容上,竟有著全然陌生的表情。該殺的賊天啊!自己到底被奪走了多少的東西啊。   想說些話,但哽塞的喉嚨早已失去功能,兩行清淚,爬上了滿是風塵的臉。   自古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斯情斯景,又怎由得他不流淚。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全身血液,化作淚水奔流,洗去這些年來造成的傷痕。   雖然,那是不可能的……   對不起,對不起啊!嘉敏,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我沒有用,居然這麼久了才來接你……   跟我走吧!嘉敏,從嘉哥哥接你離開,我們一起離開這裡……   喉嚨間咽嗚出聲,他伸出手來,想把玉人扶起,趁著沒惹出大事前,全速脫出重圍,好好為她填補這些年的傷痛,卻發現她還緊握著劍刃,連忙撤去真氣,使劍刃化利為鈍,再成無鋒。   「啪!」   伸出的手,給無情的撥開,他便猶如給一桶冰水臨頭罩下,呆立當場。   再見情郎,她如何不是淚眼朦朧,柔腸寸斷。眼前的他,是自己懂事以來,魂牽夢縈,誓同生死的夫君啊!   幾百個夜晚,她輾轉難眠,泣不成聲,唯一的念頭,便是只求速死,而就是為了想再見他一面,才甘願苟活下了的不是嗎?   現在終於見著,知他安然無恙,卻是一頭黑髮盡轉銀絲,顯是不知經受多少苦楚,再瞥見右手上的斑斕傷痕,她淚如泉湧,完全忘記了自身的遭遇,把整副心神放在探索他受過的傷害上。   只有老天知道,她有多想投入他懷裡,緊緊擁住他,為了已失去的那麼多東西,好好痛哭一場。   可是,她又哪裡還有臉,再回到他的身邊呢?他神采奕奕,意氣風發看來猶勝往日,而自己……這副已萬劫不復的身軀,這麼污穢的自己,又怎能再配的上他!   況且,又怎能如此兒戲,說走就走。想起在宮裡的這些日子,不管是侍女還是內侍,都在有意無意間,替主子傳遞了同樣的訊息。   「只要你敢有二心,我就命人入金陵城屠城,看你怎生忍得,怎生承受得起!」   她忍不得,更承受不起,若因自己的一舉一動,而使得故國百姓遭劫,那怎對得起塗炭生靈,又怎有臉再向他交代,所以,不管再怎麼屈辱,她都得放下羞恥,作一隻乖乖的籠中鳥。   現在,突然說要離開,不管他武功多高,拖著自己想必是沉重負擔,姑且不論成功與否,便算成功逃逸,若這些冷血人魔當真實現諾言,那又該如何是好?她不能牽連這許多人民,更不能累他為己成為千古罪人。   所以,當他伸手來扶,她下意識的動作,便是揮手把他撥開,彷彿害怕什麼一樣,整個身體直往後縮。   (她怕我……為什麼?)   從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進行別後重逢,他呆立原地,怔怔不語。   在流浪的一年間,他聽過許多傳聞,泰半是說她貪慕榮華富貴,喜新厭舊,忝不知恥,一受封為王妃,便爭寵獻媚,極盡下流之能事……每次聽到這樣的傳言,他都只有流淚。   自小青梅竹馬累積的感情,怎會如此不堪一擊,她的心、她的脈脈深情,普天下不會有人比他更瞭解;也再不會有人,比他能體會在表面之下,內心的悲傷。不管身體分離多遠,他們的心始終會是連結在一起的呵!   因此,由始至終,他只是不斷的憎恨自己無能,眼見心上人倍受凌辱,卻只千里旁觀,不能相救,這麼樣的廢物,算什麼男人,哪有資格稱作男子漢。   可是,當看到她這等反應,再想起適才她兩次捨命相救那狗種,他不禁動搖了,種種陰鬱的謠言、由傷痛所產生的怒火與恨意、因背叛而受辱的男性自尊,形成啃食人心的蛀蟲,散發著不祥的濕臭,開始腐蝕彼此間的真摯感情。   嘉敏!難道你也像師兄一樣麼?   你們都是我最相信的人啊!   難道,連你也背叛我了嗎?背叛了家國,背叛了親人,背叛了我的感情、我的信任……   原本便已激動的心,此刻被新的憤怒所填充。握劍柄的右手,下意識地逐步捏緊,而又忽地放鬆,如此不斷反覆,他長歎一聲,兩肩無力地垂下,卻是拿不下半分主意。   他的眼神,為什麼突然變得那麼熾怒?   他的手為什麼移到劍上?   他身上的殺氣,為什麼突然大盛?   多年來的相處,他的一喜一怒,各種情緒的大小動作,她實在太瞭解了,見他如此異舉反應,一顆芳心登時直往下沉。   從嘉哥哥,你不相信嘉敏麼?過往那麼久的廝守,你對我的那麼多好,難道不能成為信心的依據麼?   你的傷、你的痛、你的苦,我都明白,如果,把怒意轉移在我身上,可以令你稍洩鬱悶,嘉敏甘之如飴。   只是……只是……   她淒然一笑,搖頭不語。   只是……只是想不到,所謂的金石堅盟,三生之約,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她放開劍刃,想撐起身來,對他說些什麼,哪知腳底一個蹌踉,狼狽地重跌在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兩條腿彷似麻木了般,竟是使喚不動。   「啪!」   見她跌倒,他驀地驚醒,連忙伸手相扶,哪知剛觸及柔夷,卻又給她揮手用力撥開。連續兩次給撥開,他不由得一愣,作不出反應。   記憶中,不管是什麼事,她總是那麼語笑焉焉,和顏悅色,說話低聲細氣,儼然如最重禮儀的傳統仕女,從沒有大聲說話的時候,更不曾在人前生過氣。   可是,現在出現在她眼中的,卻是淒楚的哀傷,與熾盛的怒意,一種因為不信任而心痛的怒意。   我這個大笨蛋!我……我是不是又作錯了……   如果說,不是想像的那樣,那她為什麼不肯跟我走?   離開這裡,不正是我們期待已久的事嗎?   嘉敏,為什麼?   正當他驚疑不定,大隊人馬聚集的腳步聲,有條有理的靠近,相當多數的人馬,包圍住這內書房左右了。   而在門外,一個熟悉的討厭嗓音響起:   「李煜!你別以為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只要你敢動孤一根毫毛,艾爾鐵諾的大軍,就立刻踏平唐國……」   他先是一呆,繼而恍然大悟。當下又是悲憤,又是氣惱,猛地長吸一口氣,白皙纖細的右手臂,突然漲個老大,彷彿盤根錯節的百年老松,筋肉突起,聲勢甚是怕人。這一掌,是他畢生功力所聚,一振臂,只見狂飆的劈空掌勁,如颶風般破窗而出。   「呼!」   男子與屋內相距數十丈,又是身處過百騎士間,安全無虞,方自得意洋洋,哪料一道勁風忽在面前響起,驚覺不妙,趕忙側頭避過,卻是遲了半步,面門彷似給人一拳狠狠打中,噴出的鼻血,合著兩顆門牙濺個半天高,在昏死過去前,男子聽見了自己的骨碎聲。   在往後的許多天裡,男子只要一有表情,立刻便會疼的流下眼淚,一直到一年後的每個深夜,這鬼神難敵的一掌,還是每每讓男子自夢中狂叫驚醒!   人在屋內發掌,破空的掌勁,居然能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穿越那麼多騎士的護衛,從容傷敵,這等武功,天威莫測,又豈是可畏可怖四字所能形容,騎士們一時嘩然大亂。   斗室內,他緩緩放下了手臂,這一掌,應該對外面的騎士,有相當程度的阻嚇作用,讓他們不會立刻衝進來,如此,當可多爭取到一點時間。   他望向她,目光中既有無限溫柔,無限依戀,又是無盡的傷心。   嘉敏!嘉敏!這些日子以來,苦了你啦,都是因為我的窩囊,才讓你吃了那麼多的苦,把那麼多人的苦全都扛下……   強做出微笑,他又伸出手來,要攬她起身。   故國的子民,不是不重要;無情的兵災,絕不能再次牽連到子民們。只是……只是,為了你,就算是千古罪人我也心甘情願,來!跟我一起離開吧!   比較起來,百萬生靈,又哪比得她回眸一笑要來的重要,只要能讓她重展歡顏,哪怕是墮天惡行,他也將照做不誤。   見他如此心意,她感動莫名,長久以來的期盼,終於成真,兩顆飄零而破碎的心,此刻得以緊緊連繫,一如當初。得願如此,復能何求?   只是,在歷經了這麼多事變之後,傷疲不堪的心,縱能癒合,也絕不會是當初的那顆心了。   從嘉哥哥。為什麼?為什麼你兩年前要走?   既然你的走,粉碎了一切,那又為什麼要再回來,讓我多添一絲假希望。   既然要回來,為什麼又不在一年前回來,如今……如今事物依舊,人情早非!   如果是在兩年前,甚至一年以前,見著他,她會不顧一切,管他什麼後人議論、千夫所指,她必將放下所有束縛,與他共同脫出牢籠,雖死無悔。   但是,這兩年來的憂患生活,教她學會了穩重多慮,更明白了人情憂患,當看到那麼多無辜被斬首的人頭,怨憤而無依的堆在腳邊,她再也沒辦法硬下心腸,讓不相干的人因己而受害了。   更何況,一旦百姓遭劫,受到非難的,除了自己,還有他。世間的人,會把他形容成一個「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昏庸亡國主吧!   這點,是她就算死,也不願見到的。寧教「紅顏禍水」,莫成「千古罪人」!   頃刻間,她心意已決。   趁著主子昏迷急救,幾個貪功的侍衛,瞄準了室內的銀髮身影,猛力射出細小暗器,寄望能圖個僥倖。   但聞「呲呲」連響,牛毛針、菩提子、鐵蓮子、袖裡箭……各式大小暗器,在觸及他身體三丈前,全給護體氣罩擋下,一一無力地墜落在腳邊。   他沒有反擊,也無心反擊,因為更重要的事,吸引了他全副精神。   「啪!」   第三次,碰觸柔夷的手,又給撥回。   而這一次,兩人的嘴邊有笑,眼中,卻有淚。他們是笑著淚眼相對。   自始至終,他們無發一言,既是無能,也是毋須。   在目光交觸中,他們清楚地瞭解彼此的心意。   你的好,我的傷,彼此的苦,我們都明白呵。   你不能走,而我,也不能再留了。   事已至此,夫復何言!再多說,只有侮辱了彼此的心意。   他望著她,熱淚盈眶,忽然間,他想起了臨別前,自己的諾言。   「我們打勾勾,從嘉哥哥,一定要回來喔。」   「好,我就跟你打勾勾,笑一笑吧!要是騙你,我就吞一千根針,這樣行了吧!」他蒼涼苦笑,跟著,他蹲下身,拾起了腳邊的細針,就這麼對著她,彷似嘗什麼津津有味的佳餚,開始一根一根地,往口中送。   她沒有阻止,也無能阻止,手掌和背後的失血,已讓她的視線有些茫茫然,她只能靜靜地看,然後,伸出手來,輕輕撫著他的臉。   自今而後,或許無能再見,那麼,這一刻,說不定就是他們最後的相聚了,她又怎麼能打斷,他最後證明心意的機會呢!   針色湛藍,是有毒嗎?   他不知道,反正,在毒藥麻痺他口唇前,他的感官早就麻木無覺了。利針扎舌刺喉的痛楚,完全渾然無覺,反倒是她的輕觸,她的一顰一笑,整個地清晰起來。   血,皓腕上的血,舌尖的血!   淚,凝視中的淚,心底的淚!   當血沿著臉龐流下,混合無奈的淚珠,緩緩入喉,當真是血淚斑斑。   曾有詩人悼念亡妻時,這麼說:「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只有淚千行。」   而此刻,他們亦是無言相對,淒涼欲斷腸呵!   辛酸的感覺,隨著眼淚慢慢流盡,取而代之的,竟是有些甜美、有些苦澀、有些溫馨,卻又化為無盡傷心的滋味。   這滋味中,苦中有甜,一如他們笑中有淚。   腳邊的針,用完了,他滿口鮮血,嘴唇泛紫,卻想移身再撿。她拉住他,輕輕搖頭,對著外邊越益喧鬧的人聲,莞爾一笑。   他亦一笑,停下動作,在她水蔥般的纖指上,深情一吻,烙下血之誓印。   「但教有生一日,我,永不負你!」   良久良久……   他放下玉指,向後退開。跟著,他仰空長嘯,頓足一點,身如掠空大鶴,撞穿層層屋瓦,破空而去。   騎士們的呼喊、怒罵聲,與清嘯混合,卻立刻顯得微不足道。而後,嘯聲漸遠。   她跌坐在地,聽著大批侍衛跑近的聲音,而因為身上的失血,漸漸昏昏欲睡。   不曉得為什麼,在昏迷過去之前,她忽然有個預感,自己從今以後,將不會再落半滴眼淚了。   今晚一別,兩人將璶在不同的地點,以不同的方法來繼續自己的戰爭,也許再也見不到面了,也許從此生死相離,不過,在那一吻的誓言中,她知道,儘管身處兩地,或許天人永隔,兩顆心,將會超越一切的距離,緊緊相系,這是他的諾言啊!   在這個大雪紛飛的晚上,宮燈黃,初映雪,王城裡所有的民眾、達官貴人、販夫走卒,都給這樣的嘯聲驚醒。   那彷彿是九天蒼龍,長聲怒吼,盡情傾洩自己憤怒的嘯聲,迴盪在王城之內,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夢醒了,盅底酒液已干,而窗外的大雪卻猶自未停,紛紛飄落地面。   在那以後,劍仙李煜之名,響遍整個崑崙,成為第一位闖進艾爾鐵諾王城能全身而退者,由是三次,斬殺破穹騎士、王室高手不計其數,期間艾爾鐵諾更聯合四大勢力,策動秦淮血戰,激戰一日夜,還是給其逸去,李煜自此號稱當代第一劍術名家,聲勢之盛,似乎猶在三大神劍之上。   在屢次的戰役中,李煜越來越狂。   這次中都之行對他的刺激實在太大,本來已經漸漸平和的心境,重新又掀起驚濤駭浪,恩、怨、慟、怒,激烈地沖激著他的心靈,讓所出的每一劍都凝聚沛神威,當者披靡,卻也因此導致天心意識大亂,武功強弱不定。   在理智上,他知道自己不得不狂,因為唯有如此,才能藉著不斷的征戰證明自己的實力,使艾爾鐵諾心有所忌,不敢對唐國妄動,也不敢再對她稍有侮慢。   最後,雙方在四大公子另一「定遠君」旭烈兀的牽線下,達成秘密協議,李煜受封「隴西郡公」,艾爾鐵諾畫唐國舊地為特別行政區,從此免稅,更給予諸多優惠,而李煜則從此停止一切刺殺行動。   當一切的大事底定,人們在茶餘飯後,有著數不清的傳言。有人說,李煜是大英雄,忍辱負重,以一人之力,逼得大國低首;也有人說,李煜是窩囊廢,居然與亡國仇人妥協,還任由舊情人給他戴綠帽,真是烏龜王八。   當然,每當大家爭論不休的時候,也是有人裝模作樣,一副慣看世事的樣子,搖頭歎道:「都是紅顏惹出的禍水啊!」   而他,長年流連於酒館歌樓,聽著人家批評起李煜的種種時,無由地癡癡傻笑;卻又總在聽到旁人提及「紅顏禍水」、「妖女誤國」時,憤然與人老拳相向,繼而放聲長哭。   之後,就在每個大雪夜,獨自對著一個個見底的酒甕,愣然出神。   而她,也在每個雪夜,推著輪椅,在大雪中對月凝視,久久不語。   偶爾,她在晨間醒來,會發現在枕邊、窗台上,靜靜地放了一枝白楊梅。   是誰曾經這樣說:   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夠。   比似紅顏多命薄,更不如,今還有!   《風姿物語》梅之卷完 黑姑娘 黑姑娘 黑姑娘 黑姑娘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個遙遠的世界裡,有一個國家,叫做雷因斯。蒂倫,在那個國家裡,有個名叫「黑姑娘」的傳奇,至今為人津津樂道,不過,向來沒人相信它。   現在,由我為大家講述這個故事。   不過,親愛的讀者啊!在開始講之前,我要告訴一直在關心著風姿的你們。   接下來的故事……還是不要看的好……   你最好是不要看。   看了之後,你會擔心,你一定會後悔的。   因為接下來的,是一部你最好不要看的故事。   ****************************************************************************   王國歷1999年9月9日雷因斯。蒂倫   黑姑娘的父親,叫做赤先生。某天,赤先生和鐵面人妖談完復國大業,買了復國牌燒雞,抽著復國牌香菸,不知不覺,走到了某座小山丘。   忽然,天上散發出瑰麗的光芒,雲層之中,有個好帥氣的少年,頭上有角,手中環抱著一枚光球,全身充滿聖潔的光芒。   在光球的中央,有個嬌小的女孩。   「你……你是上帝嗎?」赤先生興高采烈道:「我不是你們的會員,不過,我也想上天堂,你的飛碟在哪裡,帶我一起去吧!」   「OH!NO,FUCK,IAMNOTYHEGOD!HA!BOY!LISTEN!朕乃是魔族之主,『成吉思汗』鐵木真。」   在閃爍的靈光中,少年開口說話了。   「這個女孩出生到現在,一直生活在聖潔的光芒中,完全不知道,現在社會上的污穢,是有著純淨靈魂的人……」   「這個孩子是生是死,她的一生怎麼樣,都要看你了。」少年微笑道:「一切拜託你,我會在天上守護你們的。」   光球降到赤先生手中,鐵木真不見了。   「真奇怪,怎麼會突然遇到這種事。」赤先生驚喜道:「一定是祖上有德,本尊顯靈,來指導我復國大業,一定是這樣。」   為了把養成遊戲玩成SLG,赤先生決定為女孩取個名字,可是,要叫什麼名字好呢?   「鳴澤唯、平井美惠子、櫻木舞、西露、葉月……嗯!都不好。」   無視於懷中嬰兒的歡天喜地,赤先生覺得這些名字太女孩子氣,成不了大業。   「明日香、詩蒂寇、m川圓、格林西爾、可羅索……嗯!也不好。」   難以想像這孩子駕駛初號機,到處暴走的慘狀,赤先生捧著嬰兒,苦苦思索,忽地,他恍然大悟。   「對啦!就是這個名字,又聰明又帥氣,既威武又好聽。」   赤先生捧起嬰兒,無限榮耀的說道:「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做『山本五十六』。」   轟!   第兩百枚天雷盤旋轟下,妖雷魔電,化作電龍飛舞,打入卡達爾天靈要害。   黑魯曼大軍攻破金陵城門,南唐滅亡。   天上剎時轟雷爆作,晴天霹靂,嬰兒嚎哭不已,似是為了這不幸的開端,而哀號警告。   果然,赤先生在收養孩子後不久,因為「莊敬自強,復國大業」不成,抽復國牌大麻遇到千面人事件,一命嗚呼,山本五十六就在眾多後母中,被丟來丟去。   每一個後母,都面臨了同樣的困境,這個掃把星出乎意料的恐怖,以至於他們家庭中會發生許多意想不到的倒楣事,聚賭被抓、開六合彩被倒會、賣大補帖遇到警察、做公娼遇到陳水扁、選總統遇到飛彈演習……總之就是非常可怕就對了。   後來,山本五十六被送到第一百零七任後母,冷瞳的身邊,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起,山本五十六有個小名,叫做妮兒。因為討厭原本的名字(真正的理由,是因為作者討厭,字太多),這個小名逐漸取代了正名。   ****************************************************************************   後母冷瞳,和兩個後生的姊妹,視妮兒為眼中釘,常常用各種陰毛…陰謀,來謀害妮兒,以求早日脫離苦海。   她們給妮兒吃高熱量的食物,每餐九客牛排、十九個漢堡,外加奶油拌薯條,一杯紅茶放九十九塊方糖,還規定她躺在床上,不讓她做運動,整天窩在電視機前,收看垃圾節目「虎門朱顏記」。   (冷瞳:「她自己好吃,關我什麼事。」編劇:「管你的,她是女主角,你沒有發言權。」)   可是,老天保佑好人,妮兒雖然生長在填鴨式家庭,不但沒有因此得高血壓、心臟病,就連身材都沒走樣,始終維持23腰的美妙曲線……真是惡魔一般的體質啊!   「鬼!你不是人,你一定是魔族!」   「是啊!母女倆都是禍水,小小年紀,就會引男人…」   「惡魔……這一定是惡魔的種……」   「這關惡魔什麼事……」   「你是誰?」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啪啪(拍掌聲)我就是怪叔叔。」   「給我滾出去……@%&$……」   街坊鄰居相爭指責,而妮兒依舊照吃不誤。後母冷瞳,只好換別的方法謀財害命。   「妮兒!糧倉壞了,你找姊姊一起去修好。」   「知道了,馬上去。」   妮兒放下手中的千層蛋糕,跑上天花板,找大姊一起去修糧倉。   大姊,蒼月楓,正在天花板的個人寢室,作她的個人嗜好,摺風車。   「大姊,我們一起去修倉吧!」   「一個風車,兩個風車,三個風車……昨天只殺了九個人,業績太差,期中考鐵定要被當了。」   「大姊,我們一起去修糧倉吧!」   「……」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算了,我自己去。」   受不了大姊的酷,妮兒決定自己去修糧倉,同行的,是小妹,隆。愛因斯坦。   「糧倉先生,鐵叉先生,稻草先生,還有其他的各位先生,大家好,愛菱來修理你們羅!」   「少囉唆啦!愛菱,幫我扶好梯子,我上去鋪稻草。」   妮兒身手俐落地上了屋頂,迎著陽光,美少女的肌膚散發著青春的光澤。   「呵呵,我真是宇宙無敵超級霹靂大美女。」妮兒看著自己的膚色,很滿意的點著頭。   其實她可不知道,大美女已經退流行了,現在最流行的女性尊稱,是「宇宙無敵超級霹靂吸精女王」。   「愛菱,把箝子丟上來。」   「姊姊,不用那種落後的工具,我昨天晚上剛剛完成ABS系列的新作品,無敵大炸蟹扭扭萬用工具一號,我現在把它丟上來給你。」   「哇!不要亂來啊!」   愛菱一派天真的把工具丟上來,可是,在工具落入妮兒手上的剎那……   轟!   「哇!爆炸了,好燙……好燙……」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呢……嗚……」   姊妹相處多年,「怎麼會這樣」,變成了最常出現的一句口頭禪,而很顯然的,這絕不是第一次出現。   「喂!有沒有人啊,快點來救火啊,快來人啊……」   因為大火,糧倉燒了起來,妮兒被困在火中央,動彈不得。   黑煙嗆鼻,烈焰飛騰,眼看就要陷入危機了。   「可惡,連一支笨貓被火烤,都有傻蛋去救,為什麼我這種大美女會沒人理呢?」   「姊姊,你別擔心,我剛剛做好了『舉世無雙超能金光通訊器』,馬上就可以救你出來了。」   愛因斯坦自信滿滿的打開機械,發出了S。O。S的訊息,希望所有經過此地的飛行物體,惡魔、超人、創造神、UFO、神、騎拖把的巫女……唉呀!什麼都行啦,只要能把人救出來就行了。   「我要飛上青天,上青天…咦!怎麼有求救訊號呢?下去看看。」   大火燒起,七小時四十五分二十三秒後,一個丰姿約綽的金髮少女,長了對精靈族特有的尖耳朵,背後一雙天使般的白色羽翼,輕輕舞動,緩緩降落在妮兒面前。   因為怕等得太久,妮兒已經拿出了預備好的紅茶、蛋糕、小西點,開始下午茶,同時換上了連身泳裝,順便日光浴加火烤三溫暖。   什麼?火為什麼能燒那麼久,不奇怪,一點都不起怪,因為糧倉很大啊!   是真的很大喔!糧倉的設計,採取了「薛格丁之間」的特殊空間,所以當火燒起來的時候,糧倉可以無限的往後延伸。   而且,糧倉的材質,用的是全究加最堅硬的物體「一點也不軟」,就算是獵戶幻象的雙管破壞炮也打不壞喔!很強吧。   「女神啊!你是來救我脫離火海的嗎?」放下手邊的冰鎮大吉嶺紅茶,妮兒高聲問道。   「我是精靈族的羅賓。洛克理斯,你召喚我,所為何來?」   好像給烤的很熱,若蘋不住用翅膀風,忽然,若蘋的兩眼亮起來,盯著妮兒的腰間,那裡,有一支號角。   「你怎麼會有這支角?」   「喔!是我父親給我的。」   「這是我同伴的角,你父親殺了我的同伴嗎?」   「呃……可不可以請問一下,精靈哪來的角?」   「管你的,少囉唆,劇本是抄人家的,覺得不滿,可以去找編劇啊!快點回答。」   「喔,不是,是和商人買來的。」有些昏頭轉向,妮兒還是回答了。   「是怎樣的商人?」   「這個嗎?」妮兒回想了一下,道:「是個矮胖青年,癡肥的臉孔,五短的身材,一副看上去很猥褻的肥臉,就像是隨時會拐騙小妹妹去看金魚的那種變態,背後扛了個超大的背包……」   「我明白了。」若蘋點頭道:「是青蛙胖子。不論如何,那是我同伴的紀念……請你馬上還給我。」   「喔!」雖然有些不情願,妮兒還是照著劇本的安排,把號角交還,雖然明明知道那只是地攤買來的便宜貨。   「好,聰明的姑娘,我要代替月亮,提高你的力量作為獎勵。」若蘋說完,從手指綻放出強光,包裹住妮兒。   答答答噹噹噹噹……   妮兒提升等級,可以配裝新裝備「彩虹羽衣」,最大體力增加五十點、最大氣力增加一百點、攻擊力增加二十五點、防禦力增加十五點。   妮兒學會了新的技巧——天魔功。   靠著精靈的幫忙,妮兒的衣服具有了飛翔的功能,瞬間飛離火場,躲過一劫。   後母冷瞳的陰毛……陰謀,就這樣失敗了。   後母冷瞳在咆哮,「糧倉自己燒起來的,關我什麼事。」   編劇:「管你的,你是反派,責任通通要算給你。」   ****************************************************************************   糧倉火災後、沒過幾天,非常非常壞心的後母冷瞳,又用她那惡毒的陰毛……陰謀,來謀害妮兒。   「妮兒!水井堵塞了,你找姊姊一起去修好。」   「知道了,馬上去。」   妮兒放下手中的蜂蜜糖霜巧克力,跑上天花板,找大姊一起去修水井。   大姊,蒼月楓,還是在天花板的個人寢室,作她的個人嗜好,摺風車。   「大姊,我們一起去通水井吧!」   「一個風車,兩個風車,三個風車……這個月只殺了九支貓,業績太差,這學期一定被教練二一了(喂!喂!你念的是什麼鬼學校!)。」   「大姊,我們一起去通水井吧!」   「……」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四分鐘……   「算了,我自己去。」   無法和冷面殺人狂進行溝通,妮兒決定自己去通水井,臨行前,可愛的小妹,隆。愛因斯坦,自願幫忙。   「妮兒姊姊,愛菱跟你一起去。」   「不要!」   以十分理智的頭腦,妮兒拒絕了小妹的援助,基本上來說,只要有小妹出現的地方,都不會太平安,無獨有偶的,某個銀髮男子與她意見相同。   水井的堵塞並不嚴重,倒是垃圾問題比較嚴重,死魚、死蝦、恐龍蛋、化學廢料、所羅門王冠、黑星手槍、法櫃、分屍的下半部、核子彈頭、諾亞方舟的碎片、三葉蟲、北京人頭骨……   反正,很可以理解的,垃圾不落地實施後,難以想像的垃圾就特別多。   「可惡,都是不良的政府惹的禍。」   妮兒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水井的垃圾清乾淨,就在她準備休手歇息時,突然發現井底有個亮晶晶的盒子。   「是什麼東西,雷峰塔寶藏嗎?」妮兒眼前一亮,毫不思索的躍入井中,打開盒子。   「歡迎你回來,龍頭!」盒子中,有個蒼老的聲音,「你這次的任務,非常危險,必須深入敵後,七進七出,血流滿面,粉身碎骨,無津貼、無勞保,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搞什麼,當現代阿信啊!」妮兒搖搖頭,聽得一頭霧水,隨手便要將之拋棄。   「……這次的行動,命名為『天衣計畫』。」蒼老的聲音說道:「當然,如果你或你的組員遭到不測,一切有關你們的行動,我們會完全予以否認。」   「為了確保行動的機密性,十秒鐘後,這座水井會自動銷毀,祝你好運,龍頭!」說完,盒子開始冒起了陣陣青煙。   「哇!這算什麼,變相裁員啊!」妮兒氣的大叫,把盒子摔在地上,而盒子在融化前,發出了斷斷續續的機械聲音。   「本系統……由ABS工作室設計……隆。貝多芬監製,謝謝您購買正版……」   「你們父女倆都不是好東西!」大叫聲中,水井發生了十級大地震,妮兒要給活埋在井中了。   危急之際,妮兒衣服上的龍紋開始發亮,隱約照射出,前方淤泥中,有個通路。   無計可施之下,妮兒有洞便鑽,順著污泥的紋路,直鑽了進去。   在井口,壞後母的笑聲,得意的響起。   「哇哈哈哈,轉行成功,這一次我終於當壞人了。」   ****************************************************************************   妮兒進入了一個怪異的洞穴……   洞窟的深處,有位全身漆黑的惡魔正在沉思中……   「哼!***…這鬼鏈子……(喀哩喀哩)……為什麼咬不斷……(喀哩喀哩)……」   惡魔的頭髮黑黑的,全身浸泡在污泥裡,背後有對蝙蝠般的巨大羽翼,兩支纖細的手腕,被粗重的鏈子鎖在金屬球上,他怒氣勃發,露出一對閃亮的尖牙,拚命啃著鐵鏈。   「***……(喀哩喀哩)……死老鬼胤禎…(喀哩喀哩)……只要我咬斷鏈子…(喀哩喀哩)…一定第一個宰了你…」   妮兒小心走近,問道:「請問,你是惡魔嗎?」   「不要說廢話…(喀哩喀哩)……快點念台詞…(喀哩喀哩)……我很忙……***死鬼胤禎……」   惡魔完全保持了魔族的態度,無視第一女主角的存在,只是拚命啃著鐵鏈,自顧自的念起台詞。   「這不是人類能來的地方……咦!你拿的是什麼東西?」   不待妮兒回答,惡魔立刻說道:「讓我看看,啊!這是惡魔的首飾,這東西讓人類帶著,是沒有什麼價值的……(喀哩喀哩)……***,煩死人了,趕快交出來,不然馬上就宰了你…(喀哩喀哩)……」   啊啊!果然是惡魔,一點也不照劇本來,真是有夠野蠻到家了,因為奇雷斯的缺乏職業道德,妮兒連趁機賺到魔法力、錢的機會都沒有,兩人直接進入戰鬥狀態。   RoundOne   Fight!   妮兒使用防禦。   奇雷斯使出直拳攻擊。   妮兒受到了四百點的傷害。   妮兒使用防禦。   奇雷斯使出魔龍皇拳。   妮兒受到了四百五十點的傷害。   妮兒的HP少於四分之一而變紅了。   奇雷斯對妮兒比中指。   「ToDieYou!Girl!」   妮兒使出必殺技——封神劍奧義秒殺無限地獄極樂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B+A)可是由於CPU等級不夠,妮兒的指令來不及處理。   奇雷斯使出天魔斬擊。   妮兒受到兩千五百點的傷害。股市崩盤,妮兒被打倒了。   奇雷斯大笑道:「哈哈!三下兩下就被打倒了,賀歲版的名字要改了,就叫黑皮少年的故事。」   「誰要叫那種難聽的名字。」妮兒掙扎道:「等著吧!臭蝙蝠,你馬上就要後悔了。」   RoundTwo   Fight!   妮兒使用防禦。   奇雷斯使出順逆自在劍。   妮兒受到三百點的傷害。   奇雷斯:「膚淺的女人,你就只有這幾招嗎?」   妮兒:「YouMustBeKill!BlckBat!」   妮兒使出奧義!(R+Q+N+F□□、F□0+滑鼠移動)奇雷斯!   「喔喔喔喔……這個架勢是……!!!!」   「密技!天劫召喚。」   空中霹靂聲大作,滿空天雷,打向奇雷斯。   「太卑鄙了,居然使用PC-TOOLS級的賤招。」   奇雷斯天魔功推到最強,擋下前一百枚天雷。   奇雷斯受到兩千六百點的傷害。   妮兒預備攻擊。   作者在旁催促:「快點打完,我想睡了。」   奇雷斯使用天魔亂舞,再接下兩百枚天雷。   奇雷斯受到兩千點的傷害。HP少於四分之一變紅了。   妮兒決定使出最強秘技。(上、下、左、右、、、右轉半圈,A+B)八百枚天雷同時打下,奇雷斯的身體發生自爆。   奇雷斯受到九萬點的傷害。   李煜吞火,卡達爾跳樓,蘭斯跪鍵盤,胤禎吃早餐……   奇雷斯被打倒了。   奇雷斯被打倒了。   答答答噹噹噹噹……   妮兒提升等級,由見習生升格為蒼月騎士。   妮兒可以配裝新裝備「妖刀村正」,最大體力增加五十點、最大氣力增加一百點、攻擊力增加二十五點、防禦力增加十五點。   妮兒的天魔功更進一層。   「我不相信我輸了…你那一招,太卑鄙了……」   就這樣,妮兒從壞後母的陰毛……陰謀中脫身了,而她人生的轉折點,也即將到來。   街上的鄰居,開始散發一個消息,兩個月之後,雷因斯。蒂倫即將為王子選婚,進行盛大的舞會,歡迎全國的仕女參加。   更悲哀的故事即將開始。   嗯嗯!話說黑姑娘躲過了繼母的陰毛……陰謀,成功的脫險了,連續的計畫失敗,繼母冷瞳為了自己即將成為,梁山泊第一百零八好漢,而瀕臨崩潰邊緣。   「啦啦啦啦……我是快樂的黑姑娘……天上的精靈,樹上的猴子,洞穴裡的惡魔,大家通通摔下來…啦啦啦…」   妮兒趴在電視機前,興高采烈的看著採花行,口邊哼著歌,輕鬆愜意。   「妮兒,去倉庫把殺蟲劑拿來。」   「知道了,我馬上去。」   妮兒跑去倉庫,到處找殺蟲劑,找來找去,就是找不到,正自奇怪,門口突然傳來巨響,鐵門被關上了。   「妮兒,媽媽有事要出去,你在倉庫裡好好待著,餓的話,櫃子裡FM2、鐵扇公主,閒的沒事做,倉庫裡有大英百科全書,你慢慢看,等個一百幾十年,媽媽回來就會放你出來。」   說完,門口一陣呵呵笑聲,壞心的後母遠去了。   「哇!太卑鄙了,虐待兒童啊!」   妮兒拚命敲著大門,轟隆轟隆作響,可是超過40000KG的衝擊力,還是沒辦法打開施過A。T力場的大門,如果這時候有重破斬就好了。   「太可惡了,一定是有好吃的東西,這樣撇下女兒,一點骨肉親情都沒有。」妮兒無奈之下,只好向天禱告,祈求救助。   祈求立刻獲得了回應,突然,整間倉庫彩光飛揚,香氣瀰漫,笙歌吹奏間,有位女神出現了。   「我是崑崙山的西王母,玉簽風華,異世異形的少女啊!祈願救世的就是你嗎?」   妮兒給嚇得說不出話來。   風華緩緩說道:「王宮辦了選妃的舞會,你的母親和兩個姊姊,已經去參加了,基於某人的要求,少女啊!你將不至於孤立無援,我會成為你的後盾,並賜予你……」   「大嫂。」   「什麼事。」   「你好像背錯台詞了吧。」   「啊!是真的嗎……真是抱歉,的確是記錯了。」   「搞什麼啊!你也好,他也好,難道就沒有半個有敬業精神的人嗎?雖然這是賀歲版,但並不代表台詞可以亂念啊!」   「抱歉……」   「算了,直接把該給的東西放下吧!什麼時間了啊!」   來自崑崙山的仙女,揮動了不知從哪來的棒子,剎那間,整間倉庫籠罩在一片金光之中。   「哇!這是哪門子的禮服啊!」   ****************************************************************************   晚燈初照,皇宮的夜晚,依舊金碧輝煌,為了慶賀本年元旦,雷因斯。蒂倫舉辦了盛大的舞會,笨蛋皇帝「我意王」蘭斯,打爛了象徵開幕典禮的「鐵面人妖」蛋糕後,舞會宣佈正式開始,全民都陷入歡欣鼓舞的氣氛了。   衛兵甲:「這麼大的舞會,為什麼我們還要當衛兵呢?」   衛兵乙:「不錯了,這次當衛兵,至少還有台詞可說,上次在雷峰塔演死屍,只慘叫幾聲就完蛋了,薪水又那麼少…」   衛兵丙:「你們還算好的,上次我在本能寺當衛兵,才講了幾句話就被轟死了,事後作者說我們不照劇本來,還要扣錢,真是有夠……」   衛兵丁:「你們那都不過是小兒科,我被派去演食人妖,連露面的機會都沒有,就被鐵木真一指幹掉……」   衛兵們你一言,我一語,交換著彼此不良的打工經驗,相爭扼腕,正當人人流淚歎息,割腕泣血時,一樣物體以驚人的高速,瞬間飆來,停在他們面前。   「這……這是什麼東西……」   「是日本巨蛋嗎?」   「是剛彈嗎?」   「是U。F。O嗎?」   「是傳說中的神聖大要塞,紅色諾亞嗎?」   「OH!NO!」   ****************************************************************************   王宮中,優雅的音樂飛揚,男男女女,很熱烈的貼在一起,跳著華爾滋。   雷因斯。蒂倫現任皇帝,蘭斯,頗為遺憾的看著大廳,他也很想下場熱鬧一番,只是,昨天晚上玩3P,不知道是不是重心沒放對,把床弄垮,扭傷了腳,所以他現在,只能很遺憾的看著別人跳舞。   不過,有人認為這是皇帝首席參謀「蒼月草」的預謀,因為如果讓笨蛋皇帝取得宴會的主導權,選妃舞會很可能就會成為「進貢配偶大會」了,而根據某不願透露姓名的可靠高層人士指出,這項傳聞的可信度高居九成。   場中的仕女們,個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竊竊私語,不知道誰會雀屏中選,成為王子眼中的白雪公主。   而在眾多人中,有三個傻蛋,完全無視俊男的勾引,一進門就佔領了餐桌,大吃大喝。   「冷瞳媽媽,為什麼我們要來這裡吃飯呢?」   「因為,妮兒那個掃把精…希哩呼嚕(吃麵條聲)…最近家裡的股票大跌…喀滋喀滋(啃麵包聲)…媽媽又把美金換了韓元…西西呼呼(吞魚子醬聲)…所以我們沒錢吃飯,只好來這裡吃吃到飽的…嘩哈哈哈(喝麻辣鍋聲)…」   「那…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吃飯呢?」   「大概等到……呼滋滋滋(飲波霸奶茶聲)…韓元回升,新台幣大幅上漲,股市再破一萬點…嗚呼呼呼(被牛排燙到聲)…就可以回家了……」   愛菱聞言,一口氣吞了六個蛋糕(喂!小姐,你是蛇媽?),而一旁的楓兒,以大雪山的特殊功法,掩飾住自己的氣息,消去所有生命跡象,躲在角落,偷偷拿起塑膠袋,把食物通通打包帶走(喂!小姐,這是違規的。)。   「超級無雙美男子,玉面郎君賽潘安,第一王子李煜,隆重登場。」   用非常帥氣的三分臉,李煜登場了。   「哈哈,真是了不起,外傳還沒寫完,就能用本名登場,這是美男子的特權…喂!燈光,靠近一點,沒關係,你可以再靠近一點……」   李煜環顧左右,忽地眼前一亮。   「美麗的小姐,你那寂寞的容顏,正如高山上的寒梅,讓身為美男子的我,非常心疼,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與你共舞一曲呢?」   面對李煜的邀約,忙著偷偷打包的楓兒,停下動作,冷冷的回看,心裡在想,這傢伙是不是也要來分杯羹,是的話,要馬上給他死,殺人滅口。   不曉得自己已經徘徊在鬼門關前,銀髮男子為了自己的魅力失效,而大為沮喪。   「小姐!」   「……」(楓兒考慮用劍還是下毒)   「小姐!」   「……」(楓兒考慮一劍穿心還是分屍八塊)   「小姐,我有幸請問你的芳名嗎?」   「刷!」   冰涼的袖裡劍,抵在李煜咽喉,楓兒冷聲道:「只有兩種人能問我的名字,一個是主人,一個是死人,而你……即將成為後者的一員了……」   「不!不!我不問了。」銀髮男子陪笑離開,讓冷面殺人狂繼續進行打包的豐功偉業。   什麼?楓兒穿的是無袖晚禮服,哪來的袖裡劍?我說過,這是賀歲版,那些東西不重要,在這裡,流行不穿袖子,照樣出劍耍帥。   魅力受到挫折,李煜轉移目標,搜尋下一個對象,忽地,他眼前一黯,連忙轉身就走。   「莫…問…先…生。」   「這是幻覺…這是幻覺…我一定是聽到來自大自然的聲音……」   「莫問先生。」   「不存在……這個外表是女孩的使徒根本不存在…我眼前其實什麼也沒有……」   「莫問先生。」   「我的眼睛…我眼睛突然瞎掉…我什麼也看不到了…怪醫黑傑克…你在那裡……」   「莫問先生!」   「哇……」A。T力場承受不住一再的攻擊,大和號沉沒,銀髮男子終於崩潰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愛菱很委屈的嘟著嘴說:「這是風姿的賀歲版,所以原來的人物必須要出現……」   「OH!NO!你不要拿卡司當藉口。」李煜很懊惱地咆哮道:「只要你出現在我身邊,我就會很倒楣,所以,請你離我遠一點。」   「可是,至少也要問一下我的名字吧!不然,作者會不發出場費的。」   「休想!你以為我還會上當嗎?」   李煜撇開了掃把星,尋找第三號目標,忽地,眼前大亮。   「喔!哪裡來的絕世美女。」   在大廳口,一位打扮極為撩人的性感美女出現了,極具誘惑性的比基尼,在眾多大禮服中,顯得特異,她不顧一切,一進來就霸著一張桌子,大吃大喝起來。   「關關雎鳩,在河之州…不對!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不對!綺年玉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唉呀!不管了。」   幾乎是鼻血一噴,李煜趕上前去。   ****************************************************************************   強光過後,妮兒只覺身體一輕,睜開眼來,端視了身上的衣著。   「哇!這是哪門子的禮服啊!」   原本的粗布衣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用上好綾蘿織成的…比基尼。   雖然是素淨的連身款式,但手臂、大腿的肌膚完全裸露,高雅的設計之餘,也分外襯托出少女身材的豐盈,纖細而結實的蠻腰,微呈古銅色的肌膚,都造成了極大的誘惑力。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所謂的舞會,是跳艷舞的亂交宴會嗎?」妮兒的眼珠快要突出來了,這套衣服已將她的忍耐度,瞬間擴張到極限。   「服務讀者也該有個限度吧!那個絕代大淫魔,居然連我的豆腐也吃,他難道連自己妹妹都不放過嗎?」   「抱歉啊!小妹。」風華有些不好意思,輕聲說道:「這的確是你兄長的要求,他認為,像小妹這樣的美人,如果穿著俗氣的禮服,實在是有辱風之大陸第一美人的身份,所以,需要特別的衣物來襯托。」   某人顯然對自己妹妹的個性一清二楚,給這麼一說,超級樂天派的單細胞生物,立刻手舞足蹈,開心道:「嗯!也對,像我這種美人,本來就該用特別的衣服來襯托嘛……」   「門口停的,是準備好的座車,只要一坐上去,就可以直達宮廷了。」   「座車啊,這個挺不錯的……嗯!符合我的身份嗎?」   猶如釋迦拈花,風華別有玄機的笑了笑,道:「放心吧!這絕對是全王城內獨一無二的名車了。」   「是嗎?哈哈哈……」   「不過,一到十二點,衣服就會還原……」   「知道啦!一到十二點,衣服就會變回原樣,所以要早點回來是吧,沒問題,這故事我熟的很…來不及了,我先走了。」   「等一等啊…唉!怎麼又是一個不肯把話聽完的…算了,還是回惡魔塔織毛衣吧……」   ****************************************************************************   「真是有夠變態了。」   妮兒口裡塞著蛋糕,心裡也火冒三丈高,一定是受了死鬼庵野的影響,那輛八頭大豬所拉的「豬車」,在王城中橫衝直撞,要不是速度夠快,在抵達會場之前,就先進拘留所了。   「抱歉啊,小妹,因為北門天關的軍需過重,宮內省今年的預算嚴重不足,所以只有這種車了……不然,下次換八岐大蛇車怎麼樣?」   「不要!」   就是這樣,別人騎白馬,妮兒只好乘黑豬,穿著比基尼,直直殺到王宮來。   「可惡的死鬼老哥,下次黑魯曼再打來,我就故意棄守,讓鐵面人妖把你剁成十八塊…   …「   為了洩憤,妮兒嘴裡一面嘟囔,手邊盤子中的食物,如變魔術一般,堆的如小山般高。   「美麗的小姐,你那美麗的容顏,正如三月初的桃花,讓身為美男子的我,非常心醉,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與你共舞一曲呢?」   「我們家的家訓,醉鬼與男人都是拒絕來往戶,你兩者皆備,給我滾開。」   完全顛倒了參加舞會的目的,妮兒推開了李煜,逕自狂掃桌上食物。   自己的魅力受到連番挫折,銀髮男子有些難以置信。   「這些女人是怎麼回事,一個個都對本美男子視若無睹嗎?不行,一定得扳回顏面。」   「香格里拉第一搭訕王」,決定使出渾身解數,來扳回顏面,遺憾的是,接下來的事實,只證明他選錯了開始。   「那麼,美麗的小姐,我是不是有這個榮幸,請問你的芳名呢?」   「……」(妮兒不語,臉色慢慢發黑,低下頭來。)   「就是姓什麼,名什麼之類的。」為了怕妮兒不懂,李煜特別說的淺白點。   「……」(妮兒不語,雙拳緊握,兩肩微顫。)   「像你這樣美好的女性,想必有個無比優雅的名字吧!高貴、大方、優美,這樣的名字才能配你……」一句話,注定了悲哀的結局。   「山本五十六。」   「咦!什麼?」   「我說我叫山本五十六。」   猶如上古暴龍的咆哮,怒吼聲中,妮兒飛起一記下勾拳,直接打在李煜下顎,把第一王子打飛到天上當星星,李煜退場。   「真是大混蛋,居然敢問少女最傷心的事。」妮兒怒氣不消,只能繼續大吃來洩憤。   「呵呵!連這種問題也問,那小子是第一號白癡。」寶座上,扭傷了腳的宴會主人,對這一幕饒有興味的發表感想。   「哦!是嗎?比起問問題的一方,取名字的人才是一切罪惡的根源吧。」在寶座旁,一個身穿紫裳,美的難以形容的佳人,柔聲笑道。   「少女的芳名,是種禁忌,隨便亂問會惹來意想不到的災禍的。」寶座的另一邊,一位短髮佳麗輕聲微笑,靈動的眼眸中,儘是吟吟笑意。   彷彿與她的話相呼應,一個氣宇軒昂,儀表不凡的貴公子,走向了正預備轉移陣地的愛菱。   「可愛的小姐,我是二王子『信陵君』白無忌,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請教一下你的芳名?」   說著,微微躬身行了個禮,在戰國四大公子中,這位二王子也許不是最出色的一個,卻絕對是最彬彬有禮的一個,他謹守著宴會禮節,在邀請女伴跳舞之前,先詢問對方姓名。   不過,好的開始,未必有好的結果,如果同為四大公子的李煜也在,就會流著眼淚,告訴老友:「你真是不曉得厲害啊!」   聽到白無忌的詢問,冷場一整晚的愛菱非常興奮,連忙點頭,喜道:「嗯!我的名字叫做隆。愛因斯坦。布加耶拉。普林斯。匹茲克拉福。拉普它。物流。羅嚴克拉姆。達太安。   紅丹鼎。奇古利。敏爺司。克羅諾夫。阿私達也家。阿碼多卡碼。古稀達茄私。阿保羅福帶泥其私福阿課諾騾夫普機米羅。儂茄達阿黛芙柔西雅……「   女孩滔滔不絕的說著,為了維持紳士風度,白無忌也只有苦笑著,認真聽著,而寶座上的一群人,早已笑得前翻後仰,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名字的長度,可以媲美一本詞海,這是除了善於打造器物外,矮人族的另一項特點,而沒有這等常識,又笨的去問名字的人,就只好在這上頭吃大虧了。   「這就叫上一次當,學一次乖。」妮兒含著水果糖,含糊說道。看她一副心有慼慼焉的樣子,或許以前也曾因這理由而上過當吧!   正要把蔬菜果凍全放進口裡,妮兒被人拍了一下,猛然回頭,卻發現有位打扮舒爽,挽著長髮的美女,眼中閃爍著知性的光華,笑嘻嘻的看著自己。   「這怎麼可能,除了怪物嫂嫂以外,怎麼可能還有女人的皮膚比我還白,腰也比我還細……嗯!還好,她的胸部沒我……」   斜眼打量對方,妮兒顯然受到了不少打擊。   妮兒一直不說話,對方只好先開口了。   「這位絕世佳人……」一開口,妮兒才發現,這美女竟是個男人,當場便差點要吐血。   「幹什麼?人妖。」   「我…我想……」   「不准想,被你一想,連我都心。」   「啊!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   「告訴你,你什麼也不要妄想,本小姐不可能看上你的。」   被這樣一說,男子連忙搖著手,解釋道:「妮兒小姐,你誤會了。我是三王子,天野源五郎,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請你跳支舞嗎?」   「我討厭和娘娘腔跳舞,你這傢伙油腔滑調,一定不是好人,快點滾開,不然等下把你宰了煮火鍋。」   妮兒沒好氣的回答,其實她的不悅,還有另一層理由,這個男人雖然一副娘娘腔的樣子,但相貌之美,實在沒話可說,更糟的是,妮兒實在不能接受,一個男人比自己還美。   「別這麼說嘛!妮兒小姐,我等這支舞等好久好久了,請給我一個機會,也是給你一個機會。我將點亮你心底的***。」   對著佳人,源五郎不敢分毫掉以輕心,連忙引用當年蘭斯王泡妞成功的例句。   無奈,妮兒不是林清玄,對點燃心燈沒什麼興趣,更討厭眼前這個男人,還是多吃點比較實際。   「咦?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想了想,妮兒想到不對,開口疾問道。   源五郎立刻擺出一副「大鼻子情聖」的姿勢,深情款款地凝視著妮兒,俊美的容顏,海一般的深情眼眸,讓場中無分男女,都為之陶醉。   「這小子不錯啊!學到本大爺三成的泡妞本領了。」身為地主的蘭斯,感到於有榮焉,連忙驕其妻妾。   仍舊是一把好聽的嗓音,源五郎柔聲說道:「因為,我就是為了遇見妮兒小姐,所以才出生的,你的一切,我當然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啪!」   話還沒說完,一記熱辣辣的耳光,響在源五郎的臉頰上,突然的一巴掌,讓所有男人為之震驚,感同身受,剛剛發出豪語的蘭斯,甚至不自覺的捂著臉頰。   「果然是三成功力啊!夫君。」一旁的泉櫻,微微笑著,卻是一臉的揶揄笑意。   「嗯!嗯!對付棘手的角色,三成功力顯然不太夠。」本著一貫的厚臉皮,蘭斯也跟著落井下石,點頭稱是。   「死鬼娘娘腔,長的沒人家帥,還學人伴浪漫,沒事說什麼鬼台詞,聽的人肉麻死了,真心。」   妮兒抖了抖身子,似乎覺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不想再被無聊男子糾纏,朝另一處火鍋走去。   方舉步,陡覺腿上一重,仔細一看,卻是源五郎扁著嘴,哈巴狗般的抱住美人大腿,裝出一副可憐樣。   「死鬼人妖,快點放開,沒事抱人大腿,你要死啊!」   「你不肯答應,我就一直抱著……」   「好啊!這招死纏爛打,有我七成的功力了。」蘭斯面有得色,忘記剛剛的教訓,大聲叫好。   「這樣還不夠,如果技術高桿的話,就會趁機用臉在女方大腿上磨蹭,便宜不佔白不佔……」   「劈!哩!啪!啦!轟!隆!嘩!差!」   一陣激烈的巨響,妮兒對著腳上的不良附著物,拳打腳踢,招招致命,看的蘭斯膽顫心驚,說不出話來。   「七成功力啊!夫君。」蒼月草淺淺而笑。   蘭斯訕訕道:「抱歉,家教不嚴,家教不嚴……」   「死人妖,別以為死纏爛打就有用,本小姐一年打死上百個你這種貨色!」   「打是情,罵是愛,不打不罵是禍害,如果打我能讓妮兒小姐高興,就請你盡避動手吧!」   「好!我就打的你連你媽媽都認不出你。」   「壹!貳!參!肆!伍!陸!柒!捌!玖!」   九頭龍閃加陸奧牙斬,八極拳雜獅子咆哮彈,盡避猛招如雲,源五郎就像是傳說中的怪老頭,一抱緊就不放手,讓妮兒也莫可奈何。   「對了,就是這樣,十成功力,打不死的蟑螂。」看到源五郎的堅持,蘭斯點頭稱讚。   「哦!死纏爛打後,是打不死的蟑螂,這方法挺有趣啊!」   「泉櫻姊姊,因為啊!夫君對於自己唯一的長處,理解得十分清楚啊!」   「死蟑螂,我就不信甩不開你,看招!」   「唉呀!」   一聲慘叫,卻是妮兒苦無良計之下,索性把人踢去撞柱子,轟隆轟隆霹靂連響,殘忍的手段,讓旁人看的整臉發白。   「不行,再這樣陪她玩下去,柏林影帝都要成肉泥了。」   發現在這女子之前,連蟑螂都難以生存,天才軍師決定改變戰略,他急忙招供道:「其實呢!以妮兒小姐舉世無雙,全大陸第一的美貌,您的影迷俱樂部,早就可以堆到大海的另一頭了,我是您的影迷,所以對您的事情一清二楚,請您給我跳舞的機會吧!」   泡妞泡到這種地步,可以說是一點節操都沒有了,不過,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番話對妮兒顯然相當受用,她笑了起來。   「說的也是,像我這種『宇宙無敵超級霹靂大美女』,會有影迷俱樂部,也是很正常的事啊!」   給這一捧,妮兒完全忘記剛剛的盛怒,對著源五郎,一個燕尾服男子,一個比基尼女郎,兩人就在大廳跳起舞來。   「嗯!北風太陽大作戰,這是當年鐵木真留下的最高境界啊!」蘭斯煞有其事的忙點頭,左右的泉櫻、蒼月草,都是一副「這個人無藥可救了」的表情。   跳舞到一半,突然間鐘聲大作,連響十二下。   「怎麼會!」   「怎麼搞的,不是才剛滿八點嗎?為什麼突然敲午夜鐘。」   「王宮的鍾壞了嗎?怎麼會這樣。」   「一定是設計者不好,用的一定是ABS系列的爛貨。」   (作者:其實是頁數快不夠了,要趕快結尾。)   「啊!」   一聲尖叫,妮兒用手環抱住身體,蹲了下來。   十二點的鐘聲一打,妮兒身上的比基尼,立刻還原,卻不是還原成原來的粗布衣裳,而是還原成……剛出生的樣子。   「啊!是哪個白癡設計這種東西,本小姐要砍她一千刀。」妮兒尖叫道。   「啊!是哪個天才設計這種東西,本大爺重重有賞。」   雖是兄妹,反應卻是不同的,而不愧是當世第一魔功的繼承者,美人給剝光的剎那,蘭斯如獵犬般睜大眼睛,眼如銅鈴,伸出長舌,口水如瀑布般地奔流。   一旁的源五郎,應變奇速,扯下桌上桌巾,罩在妮兒身上,而裸體美人也沒再給餘人任何遐想空間,健步如飛,奪門而逃。   「轟!」   只聽得廳門轟然巨響,厚實的大門,給撞出了一個少女的人形,看的讓人瞠目結舌。   「哇!」   「可惜。」   「呵呵,美麗的小姐,期待與你的再次相逢。」   蘭斯大呼遺憾,源五郎好像很期待似的笑著,李煜還在環遊銀河沒回來,而白無忌……   「客裡米夫阿脫羅米。斯茲羅夫西科阿里夫戴甚……」愛菱語笑嫣然,還在講。   天花板的吊燈上,一名個頭矮小的男子,安安穩穩的坐著,冷冷的面容,不帶一絲笑容,手臂上繡了一個鐵血騎團的徽章。   看著弟弟的醜態,他喃喃道:「白癡!」   他的對面,頂頭上司,一個笑得滿是天真稚氣,梳著長長馬尾,和式打扮的女子,在另一盞吊燈上,頗為好動地輕輕搖晃,向他舉杯。   「乾杯!」   這是整場宴會最平安的一場對話,也為這場鬧劇劃上休止符。   而將要來到的,是另一場鬧劇。 愛菱篇 楔子 愛菱篇 楔子   艾爾鐵諾歷五五九年十二月艾爾鐵諾新領地金陵   皚皚白雪,漫無邊際的飄灑而下,周圍的建築物,都被漆上了一層銀粉,被房屋中的***一,霧氣氤氳,在有心人的眼中,美的不像人間世。   來往的路人,穿著厚厚的皮衣,搓著雙手,口中呵出熱氣,試著增添些溫暖,皮膚因為寒冷,而顯得有些凍傷,像這種冰點以下的天氣,要是稍有不慎,說不定連耳朵鼻子都要被凍下。   「你好啊!」   「你也好啊!你家的媳婦該生了吧!」   「快了,就在下月月底。」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兩個相遇的路人,相互道賀,卻又分離,再沒幾天,就是年關了,百姓們趕著辦買年貨,店家也忙著招攬生意,人們雖然忙碌,但卻顯得喜氣洋洋。   「來啊!來啊!最新鮮的山雞。」   「上好的燒酒,剛出窖的,客倌您嘗嘗吧!」   「桂酒釀湯圓,獨家配方,十五銅幣一碗,不好不要錢喔!」   商店夥計正努力增加業績,金陵本富庶之地,民生經濟也很穩定,雖說一般的平民百姓,會自製年糕、醃肉等基本料理,但還是也不少奢侈品,是必須上街採買的。   在眾多的行人中,有個存在,顯得特異,分外的引人注目。   嚴格說來,他不算行人,因為他根本沒有行的能力。   他是個乞丐至少,沒有人會對他的外表有其他聯想。   幾難蔽體的衣衫,殘破的無法辨認,骯髒的泥漿、污血,教人一看之下便想掉頭,皸裂的皮膚下,是許多爛瘡,雖然在冰雪中壞死凍僵,但仍散發出心的臭味。   一個少年難忍惻隱之心,想去救濟,卻立即被同伴拉住。   這類的人,天曉得是惹了什麼麻煩,落到這等地步,救了他,說不定反惹禍上身,而且看他這樣,大概也不能醫治了,反正這人衣衫單薄,在這等大雪天中,不用多久,就會變成一具凍屍,那時候,再來替他收屍吧!   他踽踽而行,這樣說並不正確,因為他起不了身,只能靠兩肩與膝蓋來爬行,忍著刺骨的寒風,在地上匍匐前進,身上的傷口,在摩擦中破裂,卻立刻給地上的冰雪凍住,連血也流不久,就這麼樣子,在雪地上拖出一行血路。   風好冷,地也好冷,身上的傷口好痛,但卻又好似沒什麼感覺,自己快死了嗎?   這大概是所有路人共有的預測吧!   這也和自己在三天前的想法相同。   沒有人能想到,他在過往的三天裡,就這麼爬過了七百里顛簸的山路,就像沒有人會想到,在一年前,他曾是翩翩美少年,意氣風發,在金陵的武道大會上,獨挫群雄,蠃得佳人青睞,揚名天下。   過往行人,見他可憐,雖不敢靠近,怕給傳染疾病,卻也會丟幾枚銅幣,當作施捨,他沒有接,連看也不看一眼,還是持續爬行,只有在有個大嬸拋了半個冷掉的饅頭時,一口吞入,大嘴咀嚼。   他不能去撿這些錢,除了僅存的自尊外,也是為了要早一步到達目的地,他已沒有別的力氣,連伸手撿錢的力氣都沒有,僅能不斷地重複蠕動,往目的地前去,那個他在絕獄中無時或忘、死裡逃生後立刻浮現腦中的故園。   不知道過了多久,夜深了,周圍行人散去了,當店家一一熄去***,他終於爬到了目的地。   在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座巍峨宮門,玉階琉璃瓦,紅樓黃金塔,建築豪華精美,一派宏偉氣象,然而,諾大的庭院,僅在遠處有兩三盞***,其餘的地方,雜草叢生,器物損毀,杳無人聲,和宏偉的建築相比,不覺生起荒涼的鬼氣。   在過往的三千七百年裡,金陵為唐國首都,九州大戰前,也曾輝煌過一時,皇親李白,就以劍仙之名,縱橫風之大陸,無人能敵,後來王室內訌,一蹶不振,為魔族所滅,九州大戰後,後人雖復國於斯,卻已無復昔日榮光,成了鄰國艾爾鐵諾的附庸。   十一個月前,艾爾鐵諾大舉入侵,第二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破王城,唐國一夕滅亡,由於行動太過神速,唐軍甚至還來不及抵抗,就被殲滅,可笑的是,正因如此,金陵的建築、唐國皇宮並未遭到戰火的洗禮。   但之後的發展就讓人笑不出來了,接任負責駐守的第三軍,展現了完全不同的作風,「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是他們奉行的口號,無視於第二軍團長 「善待亡國遺族」的勸喻,第三軍對李氏王族趕盡殺絕。   位列王親而遭斬殺者,不下數百,成年男子全數當市腰斬,幼兒活埋,女子發配官家為奴,行為劣跡者充軍邊關。   更有甚者,有位身懷六甲的宮女,被確認懷了王室後裔,卻因為執法的軍官好心,決意私下為其開脫。不料,遭到同僚密報,宮女連同該軍官,全數遭到逮捕,處以極刑,兩人被數柄燒紅的長槍所貫穿,在火焰中哀嚎至死,而第三軍的高層,將此事美其名曰「三人行」,為侵伐史寫下了殘酷而淒厲的一頁。   他緩緩爬近半頹圮的宮牆,看著裡面的一草一木,地上的血跡,被搗毀的雕像。   據說,地上的鮮血,是第三軍在斬殺王族時所留下的,此刻看來,格外驚心。   「痾哿哿……」   張開喉嚨,已經嘶啞的喉管,僅能發出些許的怪聲,難以想像這是以前人人稱羨的優美歌喉,在監獄的那段時間,獄卒敲碎了他的臂骨、腿骨,為了怕他日後反擊,又割斷了他手足的神經,當體內的毒素發作,逐漸往上蔓延,那天下無雙的俊美容貌,就這麼毀了。   舉目四望,儘是瘡痍,那大石龜,是他小時候攀爬過的,那半折的古樹,是他小時候最愛去的地方。   那時候,一切都像春光般美好,宮廷的武將對他的劍技讚賞有加,父親更期許他是先祖李白後的第一人,每當劍技比賽獲勝,他就會帶著獎章,跑到心愛的人身邊,把榮耀分享於她,當小小的手,把早就預備好的花環,放在他的頭上,他便會摟著她,縱情歡笑,再沒有任何事,比這更讓他歡喜了。   想起過往種種,他痛哭失聲,充滿了悔恨。   那一天,若不是同門師兄為他慶賀即將新婚,若不是他在毫無防備下喝了那杯酒,艾爾鐵諾怎能趁他毒發,攻滅家園?不,倘若他一身武功猶在,那群鼠輩怎敢妄動唐國分毫!   激動之下,他撐起身子,拚命的叩頭,讓額頭在地上磕出一個個的血印,宛如雪中紅梅,怵目驚心。   他對不起父親、母親,對不起那許多叔伯,對不起那些年幼,甚至尚未出世的弟,也對不起那殉節而死的忠貞臣民,因為自己的膚淺,造成了這無可弭補的禍事。   艾爾鐵諾王室,忌憚他的武功,雖然明知這人已成廢人,仍不敢掉以輕心,由皇帝曹壽秘賜下「牽機藥」,要令他蜷曲而死。   天可憐見,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飲下牽機藥的他,僥倖不死,只是昏迷,被失察的兵卒隨手棄屍山溝。   當他從水溝中醒來,唯一的念頭,便是再見故園一眼。   這個意念,支撐著他不死,並且橫越七百里山路,重回金陵,途中數度險些不支,都在這未了心願的遺憾下,又重新爬了下去,現在,他終於回到這裡了。   在不知是第幾下的叩頭後,他頹然倒地,所有的力氣,都已用光,額頭的血也已乾涸,唯一可以做的事,便是等死了。   可是,他不願死啊!   他想復仇,想重建家園,想要重新搶回她。   然而,即使他武功仍在,身體完好如初,這些也是莫大難事,更枉論如今。   現在的他,比廢人還不如,他甚至不敢說出自己的身份,只要艾爾鐵諾知曉他尚在人間,必定不計代價的要他一死。   自己已走投無路了,師父雖是大陸上的絕代高手,但看師兄待己如此,師父卻不聞不問,想必也是默許了那麼,放眼大陸,是沒有人能幫自己報這血海深仇了。   既然如此,還是死了吧!   腦裡的念頭還沒消逝,他的瞳孔突然暴睜起來,在不遠的前方,地上有幾片金屑,亮晶晶地,甚是動人,是艾爾鐵諾軍隊拆卸宮廷寶物時落下的。   雖然相隔了段距離,雪中視線又不清,他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那是他的金蓮花。   當時,宮內有名舞姬,名叫娘,舞姿美的像天仙下凡,為了追求舞蹈的美,為了博佳人一笑,他不惜巨資,在宮廷大殿以黃金鋪造,鑄成金蓮花,令娘舞於其上,此等佳事,成為國際美談。   唐宮被破,艾爾鐵諾王廷欲睹金蓮舞,特命軍士將金蓮花拆卸回國,不料娘撞柱殉主,金蓮舞自此成絕響。   「嗚呱呱……嗚……」乍見舊物,故人音容,歷歷如在眼前,他激動的難以自己,啞著嗓子,哭喊出聲,他挪動身體,向金屑爬去。   尚餘半尺,氣力已盡,任他怎麼努力,就是再抬不起身子,原已遺忘的冰冷,此刻全襲上心頭,手足麻木,直挺挺的趴倒在地上。   大雪未停,天地無情,白雪皚落,逐漸掩埋一切,也蓋住了他大半身體,在他頭髮上結了白霜。   周圍一片死寂,僅有微弱的心跳聲,而當這最後的聲音也停下,就是他告別人世的時候了吧!   (老天對我,到底是好還是壞呢?居然還成全了這最後的心願。)   很奇怪的,當生命走到了盡頭,腦裡竟然有這想法。   不管是喜是悲,這人間的一切,將再與他無關了。   「嘿!好像還活著的樣子。」   當意識漸漸消失,耳邊突然出現了人聲,某個蒼老卻充滿活力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是幻聽嗎?   不,靠著尚餘的理性,他肯定有個人站在前方。   勉力睜開眼睛,眼前卻空無一物,聲音卻從背後傳來。   「喂!廢人小子,你還活著嗎?要是還活著的話,就出個聲吧!」   他認得這個聲音,是那個老乞丐。   當師兄邀己赴宴時,他抱了柄古舊的木劍,面前放了只破碗,躺靠在階梯角。   自己看他可憐,料想是名落魄劍客,命隨從取了錠金子相贈,取笑道:「老丈,身為劍客淪落如此,不是太淒慘了嗎?」   老乞丐聞言,僅是一笑,道:「小伙子,你別說我淒慘,小心飲食不慎,落至我這個田地,到時候你比我還淒慘啊!」   隨從紛紛欲老拳相向,自己雖然喝阻,卻也斥以無稽,哪知老者一語成言讖,當真印證了今日的淒慘光景。   「嗚巴……嗚巴嚕嚕……」   他拚命掙扎,努力地發出些聲音,像是溺水的人,極力想抓住些什麼。   「哦!還活著啊!」   蒼老的聲音,發出笑聲:「你的運氣不壞,艾爾鐵諾王室怕你不死,給你下了牽機藥,剛好和你體內的寒天玉膏互衝,雖然整得你半死不活,卻也沖淡了毒性,讓你能支撐至今。」   「你也算是個天才,這種身體,七百里的山路,居然還是爬的過來。」   「可是,今後的你,打算怎麼辦呢?你的毒沒解,一身武功廢了,內力散盡,筋脈半斷,以後的你,連當個平常人都做不到。」   蒼老聲音繼續揶揄道:「不,你連以後都沒有,在這種大雪天,以你這樣的傷勢,又無內力護身,只要不管你,半刻之後,你就凍死了。」   「你打算怎麼辦呢?這麼死了,倒也乾淨,不會牽連到其他人,你獨自一人到黃泉去懺悔就行了。」   「對你來說,死該是比較好的選擇吧!你若活著,僅是不斷面對痛苦的人生而已,那還不如死了輕鬆。」   看著殘破的宮廷,碎落的金蓮花,想起了許多人的面容,他再度激動起來,撐起身子,對著虛空,不住叩頭。   「嗚巴嚕巴……」他不想死,至少,不能就此死去,還有許多事,等著他去做,該窮盡他的餘生,去對那些已逝去的人,做些弭補。   「你這樣讓我很為難啊!你的師父,那麼厲害;你的仇家,勢力又那麼大,我若是幫了你,他們豈不是連我也殺。再說,人心難測,我救了你,誰知道你會不會恩將仇報,反咬我一口。」   老者嘮嘮雜雜的說著,而他只是一個勁的磕頭,血,再度於雪地上開滿了紅花。   老者見他若此,亦不禁啞然。   「好吧!念在昔日受你一金,老夫今日便還你的人情。」   老者說完,長歎了口氣,「唉!老夫渡海東遊,本是希望一睹別塊大陸上的人文風采,誰知卻看見了這麼淒慘的一幕。」   聽得老人允諾,他大喜若狂,磕頭謝禮。   他不曉得這老者是誰,也不曉得他能否救助自己,只是,憑著過人的直覺,他有種預感,這人就是自己的救星。   「且莫高興,老夫答應救你,卻得要靠你自救,老夫成行前曾立誓,不能干預此地俗事。」   老者的聲音凝重起來:「要是你當真有心,就站起來給老夫看看。」   站起來!   這簡直是天大笑話,且莫說他半絲氣力也無,便是有,此刻四肢骨骼盡皆碎斷,如軟皮章魚一般,又如何能站起,這要求不啻於海底撈針。   但是,老者語氣的堅定,讓人徹底的明白,這不是個玩笑。   虎吼一聲,他抓住了金蓮碎屑,昔日少年種種,走馬燈似的閃過,如果,自己在這裡倒下了,那麼,截至目前為止的人生,就是一敗塗地了。   要活著,要繼續活下去,不是為了逃避死亡的恐懼,而是要面對更多人世的痛苦,唯有藉著這些痛苦,才能弭補那些永遠的遺憾。   是無盡的血淚,是最深刻的情感,難以想像的力量根源,此刻豁然貫通全身。   「嗚……」   一聲怒號,恍若地獄的修羅重回人間,他筆直地站了起來,卻在站起的剎那,創口爆裂,鮮血飛濺,又倒了下去。   迷糊間,僅看到一個蒼松也似的遒勁身影,正如絕嶺上的古松,凌風雪而獨立,忍冬而越發青郁。   「好!為常人所不能為,這就是天縱其才,你和我一樣,都是天才。」老者大笑道:「從今日起,你便隨我學劍,學那天才的劍法。」   在大笑聲中,他昏了過去,卻很安心的明白,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   自己睜眼之後,將會開始第二次的生命,而那將是個讓人期待的開始。   風之大陸面積廣大,有著許許多多不同風貌的城市,基本上說來,一個都市的繁盛,必定與周圍土地的肥沃,可用資源的多寡,有著密切關係。   香格里拉,卻是個不遵循這條定律的都市,她位處於西方沙漠、北方叢山的交會處,方圓五百里內,土地貧瘠,荒蕪人煙,各式的沙暴、瘴氣、奇異射線,讓附近的地理環境,成為幾近絕域的存在。   可是,今天的香格里拉,卻是風之大陸上首屈一指的都會,理由無他,重要的地理位置,造成了奇跡的緣由。   香格里拉處於「銀海公路」的中心,無論是經濟、政治、軍事上的地位,均重要的無以附加,更是風之大陸上最大的商業都市。   早在遠古時代,當時的先知,有鑒於大陸東西兩邊交通大半被「龍騰山脈」 所分割,便順著地氣流脈,開出銀海公路,又在其中心,與山脈龍口交點,聯合布下強力結界,清除不潔物,建設了這座夢幻之都,香格里拉。   風之大陸東西部的交通,主要依賴北方的蟠龍長廊、中南部的銀海公路,而兩座中心都市,一是軍事要塞「北門天關」,一是商業巨都「香格里拉」。   然而,論地位,北門天關是遠遠不及香格里拉的,一來,北門天關是軍事型要塞,門禁森嚴,又處於崇山峻嶺,沒什麼商業價值,而香格里拉卻是完全商業化的經營,廣汲各地商旅;二來,北門天關僅僅接通艾爾鐵諾與雷因斯。蒂倫,而香格里拉卻是同時溝通四大勢力,相形之下,重要性不言可喻。   自建成以後,香格里拉便發表宣言,言明此塊樂土,將永屬中立,不受任何政治勢力的統治,而且禁止一切軍事行為。   這個誓言背後根據的實力為何,不得而知,總之,數千年來,沒有半個國家曾妄想染指於她,事實上,就連九州大戰時的絕代霸主鐵木真,也承認其自治權,而未稍加干涉,此事便成了極耐人尋味的一章。   現在,香格里拉,由多位商會代表組成的聯合會所管理,數年改選一次,居民們保持著樂觀、奔放、自由的風氣,愉快的進行種種交易,使得香格里拉成為最豪華的淘金窟。   由合議會所頒布的法令中,有著這樣的告知,香格里拉不屬於任何政治體系,換言之,不管在外界犯了什麼過錯,只要入城後安分守己,就不會遭到追緝,許多逃犯、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故而將此視為逃難的最佳場所。   反正城中酒色財氣、聲色享受,一應俱全,與其潦倒一生,不如狠狠地幹一票買賣,到此狂歡一夜,縱是明日橫死街頭,也算不枉此生。   香格里拉,就這樣吸納了大量的贓款,為其繁華的夜色,增上了血腥的一幕,有人說,夢幻魔都的每一棵樹,均是以旁人血淚灌溉而成長的。   事實上,也果真不錯,只需肯按時繳納巨額稅款,合議會漠視一切的不法行為,管他殺人也好、買賣人口、逼良為娼、走私聚賭……都是在合議會的許可下進行的。   只要沒有違反遊戲規則,就不會遭到警衛隊的通緝,可以在城內為所欲為。   只是,這裡並不全是違法之徒的樂園,雖說處於特殊地帶,各國官府不能直接行使權力,但也因為如此,獎金獵人、殺手、忍者……之類的地下行業,大興其道,黑吃黑的案件,每天都在大街小巷內,不斷重演。   相對於殺手的橫行,保鏢業也是大大興旺,許多有錢的富商,為了性命安全,出入皆攜帶數十名保鏢,前呼後諾,好不熱鬧,而令人噴飯的是,也有許多保鏢護院,在交班後立刻轉行當殺手,大賺外快。   靠著種種的地利、人和,香格里拉很自然地吸引了各方的奇人異士,成為了雷因斯。蒂倫的「稷下學宮」外,另一個人脈寶庫,市井街坊臥虎藏龍,有人戲稱「一塊招牌砸下來,可能砸出一籮筐高手」,這就是香格里拉的寫照。   當然,真正擁有強大力量的高手,為了種種原因,通常是不露象的,一般的人,也很難判斷,到底怎麼樣的人,才算高人,為此,香格里拉的詩歌故事裡,增添了許多鬧劇,也附加了許多傳奇色彩。   把時光回溯到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年尾,此時,以「我意王」之名為後世所知的蘭斯洛,仍然在杭州荒山上,做著日後成為大陸第一盜賊的夢想;雷因斯的第一公主莉雅,正在稷下發表詩文新作;日後任職於他們手下的神秘軍師源五郎,則於武煉獨自漫遊,做著修業旅行……   在他們所不知道的地方,大陸中北部的龍騰山脈裡,一段罕為人知的小小旅程,無聲地展開…… 愛菱篇 第一章 禮聘高手 愛菱篇 第一章 禮聘高手   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十二月龍騰山脈龍口   茂密的叢林,健木三天,遍佈地上的枯葉,因為潮濕,散發著嘔人的霉味。   周圍的空氣,彷似凝結了般,連半點風也沒有,陰寒的濕氣,幾乎要讓人的汗毛都豎立起來。   「咕……咕……咕……」夜梟的鳴叫,在森林中特別刺耳,巴掌大的蜘蛛,在發著白霉的樹幹上,悠閒地攀爬,斑斕的蟲類,隱藏在及人高的草叢中,吐著鮮紅的舌頭,顯示出一個了絕人煙的世界。   急促的腳步聲,劃破了寧靜,枝影林葉中,有道纖細的綠影,飛快地移動,是名很可愛的少女,雖然算不上美人,但俏麗的五官,卻也讓觀者為之精神一振。   少女手提包袱,腳底不停飛奔,還不停地向後看,明亮的紫瞳中,閃爍著憂懼的色彩,小麥色的肌膚,顯得緋紅,就不知是因為急遽的奔跑,還是為了後方的危機。   手中的包袱,看上去沉甸甸地,和本就不高的身體比較,更顯得過大,若是把它拋去,該可以省去不少麻煩吧!   可是少女儘管跑的氣喘吁吁,香汗淋漓,卻仍死命地抓著包袱,不肯放開。   「呱嗚……呱嗚……呱呱嗚……」後方的大氣,有了變化,某種生命體,發出詭異的叫聲,以驚人高速緊躡著少女的步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少女似是早就知道,雖然聽到,卻是頭也不回,深深呼了一口氣,腳底跑得更急了。   「呱呱嗚嗚!!」   一聲驚唳,三具龐大的巨體,瞬間跳躍至少女身旁,團團圍住,張牙舞爪的姿態,讓人想起密林中的黑猩猩,如果世上有兩公尺以上的猩猩的話。   怪物揮出巨掌,用意不是攫取,而是捏碎,如果這一下打實,少女想必會在下一刻成為一灘肉泥。   眩目的強光,在瞬間爆亮,有若數個一等星同時被點燃,整片森林,被照耀得有若白日,禽獸驚走,鳥雀紛飛,可是,只有光,即使在光芒最盛時,森林裡的陰冷氣氛不變,一如平常。   強光過後,少女蹲在地上,剛剛還嫣紅的臉蛋,此刻慘白如雪,好像所有的精力,都在適才的光芒中,消耗殆盡。   怪物已不見蹤影,彷彿在那白光中灰飛湮滅,徹底蒸發了。   她大口喘著氣,把打開的包袱,重新綁好,順手把一個圓形的莫名物體,遠遠拋開。   「怎麼辦?連最後一枚聖光彈也用掉了,如果它們再來的話……」   少女喃喃說道,她舉目望向前方,憑著遠超人類的視力,隱約可以看到,在森林末端之後的遠方,陽光遍灑處,有座高聳的城壁,巍峨屹立,那是閃耀著金黃色光彩的夢幻之都。   「只要跑進去,就可以暫時躲一下,到時候……」   少女的自言自語還沒說完,後方,又響起了詭異的吼聲。   「呱嗚……呱嗚……」少女皺起了彎月似的細眉,邁開小跑步,重新奔走在草叢中,嫩綠色的身影,再度淹沒在林中草間。   香桂廣場,位於香格里拉西側,是個完全露天式的開放性場地。   細碎的白石子地磚,巧妙鋪設成精美的幾何圖案,卻未因歲月的婆娑,而稍有模糊,顯示出管理人員的用心。   來自各方的旅客,坐在水晶桌旁,啜著飲料,爾偶也能看到表演台上的藝人雜劇,或是詩歌吟唱,穿著涼快服飾的侍女,勤快的奔走,再配上涼風送爽、桂葉飄香,是一個極好的休憩處。   小几上,酒客們三三兩兩,或看著剛出的瓦報,或幾個人竊竊私語,談論著目前最流行的話題。   「你們聽說了嗎?賽爾特的花蝴蝶,前陣子不是突然沒了消息嗎?」   一名長鬚漢子,高聲和夥伴說道:「嘿!有消息傳出來了,據說啊!是那淫賊在作案時瞎了狗眼,撞著了定遠公子,當場就給宰了。」   「哪個定遠公子?」旁邊的一個黃臉瘦子,不解問道。   「不是真那麼孤陋寡聞吧?連堂堂「定遠君」的大名都沒聽過!」   一旁的人只是甩了個白眼,好似怪他沒見識的樣子。   給這麼一瞪,黃臉瘦子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脫口道:「哦!難道是當今麥第奇家的主人,「定遠君」旭烈兀!」   「可不是嘛!我說那花蝴蝶啊,他犯案纍纍,不知道糟蹋了多少良家婦女,可偏生老天不長眼,這淫賊不單是刀法快絕,輕功更是了得,艾爾鐵諾官府幾次想抓他,都給撲了空。」   長鬚漢子大口飲了杯酒,用力抹了抹嘴,繼續道:「可是呢!這報應到頭啊,是神仙也難救,他什麼人不好遇,可偏偏就在犯案時,撞到了旭烈兀公子,就這麼一劍,給了了帳……」   長鬚漢子越說越是高興,口沫橫飛,當說到精彩處,更是比手劃腳,花蝴蝶怎麼使出獨門刀法,旭烈兀公子怎麼談笑破招,一劍斃敵,一來一往,巧妙處鉅細靡遺,只聽的旁人連連點頭,如癡如醉。   在香格里拉,由於本身的繁華,除了經商的商旅、本地的居民外,很自然的吸引了許多觀光客、賭徒、吟遊詩人,也不乏來此地見習的騎士、魔導師,因此像這類的江湖閒談,成為了每間茶樓飯館,最常見的話題。   而在隔壁席,也有一群青年男女,正頗為沒趣的閒聊。   「真是無聊啊!這城市根本沒有傳說中來的有趣嘛!早知道還不如去稷下見習算了。」   青衣少年抱怨道:「什麼千年魔屋、聖者迷宮,看來只不過是傳說罷了。」   紅衣少年也點點頭,「是啊!就算不理那些傳聞,在這裡待了那麼多天,別說三大騎士團了,就連稍微有名一點的武者也沒有,真是白來了。」   旁邊的白袍少女,一副心有慼慼焉的表情,歎道:「我父親還說,當年曾經在這裡,認識破穹騎士團的小統領,也見過紫微騎士團的騎士,怎麼我的運氣就那麼差呢?」   一堆少年,你一言,我一語,說的不亦樂乎,照他們的話聽起來,似是全無所獲。   在目前的諸國體制,凡是習武有成,經過當地官方評鑒通過者,無論出身,皆可被授與騎士之資格,行走四方,而視其意願,決定是否出任官職。   雖然說,也有相當數量的武者,不願意成為體制內的一員,拒絕所謂的評鑒,而成為流浪劍士,但是,以一般的社會觀看來,騎士的存在,仍是較為顯赫的。   首先,騎士的技藝,經過正式的評鑒認可,較有公信力,而所謂的劍士,往往是學藝不精的武人,打著劍士的旗號,行盜匪之實,自然為人看不起。當然,擁有騎士資格,卻毫無俠義精神,戕害百姓的,也是大有人在,不過,大多數的騎士,還是謹守騎士道,表現高潔志向。   再來,騎士的資格,形同高級軍官,只要取得了騎士資格,就可以在法律中享有特權,受到鄉里尊敬,只要入公職,也可以收到較高的薪俸,就連在民間機關做事,也可以憑此而坐領高薪,所以,凡是習武的青少年,幾乎都是以成為騎士為志向的。   在這戰亂頻仍的時代,除了以和平為國策的雷因斯。蒂倫,其餘國家無分大小,均是以富國強兵為號召,大量的培養騎士,而最能看出一國軍事概況的,往往就是其國內騎士團數量的多寡與品質,而眾多騎士,也前仆後繼地想加入高水準的騎士團,以自抬身價。   在這情形下,出自艾爾鐵諾、武煉兩大軍事強國的騎士,在素質上,是遠超余國的。   而現在大陸上的三大,分別為艾爾鐵諾的王家騎士團「破穹」、武煉的王家騎士團「朱鳥」、自由都市的「聖殿」,這三個騎士團,無論素質、武技、裝備,都是風之大陸一流的水準。   四大勢力中,雷因斯。蒂倫屬於魔法大國,神秘的五色旗幾乎被視為風之大陸的最強軍隊,但因為長駐惡魔島,不三與大陸爭霸,故而不列入三大騎士團。   這些喧鬧不休的少年,都是出自於貴族豪門,有些已經具有騎士資格,有些將來也很可能成為騎士,為了增長見聞,多添閱歷,他們往往會結伴做見習之旅。   依照大陸公法的規定,倘若沒有經過長程旅行,是不能成為騎士的,而要說起大陸上的人脈匯流,除了稷下學宮,就是本地了,而要比較起冒險色彩,後者絕對是令其他地方瞠乎其後的。   所以,香格里拉每年,都會湧入豐富的人潮,其中的大多數,與其說是見習騎士,倒不如說是觀光客,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藉由旅行,拓展自己眼界的。   總之,不管如何,這些少年懷抱著可期的夢想,來到這夢幻之都,開始編織著瑰麗的夢想,猜想自己會否像傳奇故事中的主角,遇著異人,學習神功秘法,或是偶然得到了古老的秘寶,從此揚眉吐氣,可以稱雄於天下。   看到涉世未深的他們,確實會讓人感到「年輕真好啊」!   客人們各自談論感興趣的話題,亢長的漫談,綿綿無休止。   忽然,不曉得是從什麼地方開始,香桂廣場發生了小小的騷動。   騷動的源頭,是名可人的少女。   她穿著一身翠綠的背心與短裙,赤著雙腳,光著膀臂,小麥色的肌膚,泛著健康的光澤,長長的金髮,綁成俏麗的馬尾,直垂到小腿。   清爽的打扮,散發著屬於青春的朝氣,未施脂粉的臉蛋,給人樸質的清新感受,可是,那本來應該笑盈盈的小臉,此刻卻愁雲深鎖,焦急的嗓音,讓人不由得想到受驚的百靈鳥。   青黛色的倩影,連跑帶跳地奔走各處,凡是她所到之處,客人都是呆了一會兒,繼而很傷腦筋似的苦笑起來,搖手說抱歉。   少女的要求很簡單,她向每個客人,都提出了同樣的要求。   「對不起,我有急事,真的是很急的事,可不可以立刻幫我找到「逐魔獵人」 韓特,我想聘用他,再不然,其他同級數的先生也可以……」   沒等她說完,客人已經哈哈大笑,若不是看她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說不定就有人要出言嘲笑了。   「逐魔獵人」韓特,是年輕一代名氣極大的獎金獵人,遊走於大陸中西部,專門接受委託,獵殺各式罪犯或偶然出現的魔族,一手「天亟劍法」,享譽業界。   這類級數的人物,身價極高,通常都屬於王公富豪的專屬護衛,雖然也有些不按行情收錢的怪胎,但大多數而言,都是要巨額金錢才能請動的大人物,這少女貌不驚人,一身打扮看來像是某個山林部落的村女,居然一開口就指定這等天價人物,怎不教人為之發笑。   少女問遍了大半個廣場,卻沒有人能幫上半點忙。   第一,固然是有傳聞,在廣場的某地,用某種暗語,可以與某幾位頂級殺手聯絡,甚至直接聯絡殺手中的金字保證「大雪山」,但是,誰也不知道那方法是什麼。   第二,這些殺手、獎金獵人的級數,換算成騎士的等級,那已經同位於三大的厲害人物,連遇到一個也是困難,哪是說找就能找的。   「怎麼辦……怎麼辦……不能找不到啊……」   連續吃了多次閉門羹,少女一面跑著,口中喃喃自語,眼眶也紅了起來,卻還是努力的重複鞠躬、發問、拒絕、鞠躬道謝的過程,認真的態度,看的人好生心疼,偏生就是無能為力。   「開什麼玩笑,所謂的騎士,是為國王和美麗的淑女而奮戰的,被你這種醜小鴨聘用,我會死不瞑目的。」   一個騎士受到少女要求時,大聲嘲笑。   少女儘管外形嬌俏,但在身高上卻僅有一百三、四十公分,以一般人的評鑒來看,實在太矮,被這麼說也不是沒有理由。   此刻,大家的心裡,都有了同樣的想法,這個少女,大概是家鄉受到盜賊的騷擾,出來找尋傭兵當幫手的吧!   香格里拉再往北,就是三不管的叢林地帶,那裡雖然有人跡,卻是不集中,因此,常常有些亡命之徒,集合成龐大的盜賊團,騷擾民眾。   因為地點特殊,所以也沒有官府可以求助,居民們只好自己組成防衛隊,抵抗盜賊,有時候,實力懸殊之下,也會派人到大城市裡聘幫手,這類的例子之多,甚至已經被改編成話本小說了。   在場的群眾中,雖然不乏騎士級的人物,但是,一來看少女的寒酸打扮,擺明是無利可圖的生意;二來不明白敵人的實力,若是妄自逞英雄,說不定連命都得賠上。   只要想到了這些關節,原本想發揮騎士道的幾名年輕騎士,也都別有用意的轉開頭,視而不見,到底,沒有什麼事,會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就在少女屢遭拒絕的時候,有群人向她招招手,喚道:「小姑娘,到這裡來,你的問題,我們可以幫忙。」   那群人,都是同樣的打扮,不知是哪國的破爛軍服,因為長久沒換洗,顯得酸臭,滿面鬍渣,一口的酒氣,明顯是某國的逃兵,因為戰敗,不敢回國,只好到處流浪混飯吃的傢伙。   這種人通常皆非善類,特別是當其走投無路,往往會成為三流的傭兵,糟一點的,直接成為盜賊,騷擾地方,令百姓深深厭惡。   少女顯是涉世未深,看到有人肯伸出援手,便高高興興的小跑步過去。   周圍有些客人看不下去,想在少女受騙以前,出聲阻止,但看見了那群人有意無意間,從懷中半露出的光劍劍柄,有心主持正義的客人,也只好重新坐下,視而不見。   光劍,是騎士身份的代表物,雖然不知道他們武藝如何,但同時面對八九名騎士,這眼前虧是吃定了,大多人都不願多惹麻煩,只好眼睜睜的看少女上當,暗自搖頭歎氣了。   一個大餅臉的胖子,裝出了和藹的笑容,笑瞇瞇的問道:「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啊?」   少女先是愣了一下,囁嚅道:「我叫愛……愛菱。」   「哦!是愛菱小姐啊!」   大餅胖子摸了摸下巴,溫和的笑道:「你要找韓特先生嗎?他可是響噹噹的人物,不隨便接生意的,一般人絕對見不到他,不過呢,你的運氣不錯,他是我們的好朋友,只要我們出聲,一定找的到他的。」   愛菱抬起了頭,驚喜不已,道:「真的嗎?真的可以幫我找到韓特先生嗎?」   「當然是真的啊!我說過,韓特是我們的老戰友,大家交情不曉得有多好,前幾天,我們還一起喝酒、賭排九、招妓咧!」   「不過呢?凡是也都該有個規矩,雖然我們是好朋友,也不能壞了規矩。」   大餅胖子緩緩說道:「你知道的啦!像韓特那種高手,要請動他,一定也要很多的謝禮,小姑娘,你準備出多少僱傭金呢?」   「我……我的錢不多,請您幫幫忙。」   愛菱一面說,一面從腰間取出個小布囊,頗為遲疑地拉開繫繩的紅線。   布囊看起來相當沉重,但是,當看清布囊中的總數,一群流兵不約而同的發出噓聲,那裡面,將各式錢幣,小碎金飾,統合計算,不過相當於三百餘銀幣而已。   但是,又怎麼能怪她呢?   這筆錢,很可能是他們村落裡,人人縮衣節食,拿出平日積蓄的結果,從這少女的風塵僕僕也可以明白,這真的是她僅能拿出的了。   「這可難倒我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大餅胖子皺著眉頭,苦著臉說道:「這點錢,根本不夠,是請不動韓特的。」   愛菱咬著小指頭,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只是用哀憐的眼神,望向大餅胖子,希望胖子能夠幫忙。   「他奶奶個,這小娘皮這麼沒有誠意,還幫她娘的幹嘛!把她娘的打發回家算了。」   流兵中的一個紅鼻漢子,大聲的拍桌子罵道。   與大餅胖子軟硬兼施,相互幫腔。   「噗!」   聽到紅鼻漢子的話,愛菱急的不得了,再想起那件事已迫在眉睫,幾乎都要哭出來了,心裡一急,跪倒在地上,哀聲道:「拜託!請幾位騎士先生幫幫忙,錢要是不夠,我還可以再湊,我有很重要的事,真的要找韓特先生那樣的人…… 拜託……」   說到後來,真個是聲淚俱下,讓旁觀人好生不忍。   「哎呀呀呀!你這樣,我們很難做啊!」   胖子一面敷衍,一面留意群眾的動向,他們不能太過分,否則,激起眾怒,那可就得不償失。   「老六!你坐下,對人家這樣的小姑娘,怎麼可以這麼沒有禮貌,要記住,我們都是騎士,要有騎士的樣子。」   胖子假意斥退夥伴,卻在「我們都是騎士」這句,刻意加重語氣,讓想出頭的群眾,不敢妄動。   仔細打量一下這女孩,衣著純是手制拼湊,粗糙簡陋,標準來自貧窮地區的樣子,大概也搾不出更多的油水了。   正想就此打住,胖子瞥見愛菱手臂、足踝上,共套著四個臂圈、足環,大概是他們部族的裝飾品吧!   看上去黃澄澄的,不知是什麼金屬,但多少該有點價值吧!   「唉!這樣吧!就算是我們吃點虧,希望韓特賣好朋友的面子了。」   胖子很惋惜的說道:「你這些錢,再加上你身上的幾個鐲子,剩下的尾數,我們會幫你湊齊的,誰教我們是騎士,必須遵守俠義精神呢!」   聽到這話,愛菱很是吃驚,仰起頭,連忙說道:「不行啊!這幾個鐲子,我不能給人的……」   胖子聞言,曬道:「不行嗎?那我們也沒辦法了,我們的錢也不多,沒有辦法幫你墊那麼大筆錢,小姑娘,要請人辦事,就得要拿出誠意啊!」   「可是……這幾個鐲子,對我真的很重要,我不能給人的,真的不能……」   想到要讓出這些珍貴的東西,愛菱緊握著手,說不出話來。   「操他娘的,咱們不管了啦!」   「老六,怎麼可以這麼說。」   「不是嗎?咱們好心好意的幫忙,連自己也要倒貼錢,這他娘的小潑皮,連這麼點小玩藝兒也吝嗇,那咱們何必出這個力,大家散伙了便是。」   「老六,話不是這樣說,人家小姑娘也有她的苦處,況且,濟助弱小,本來也就是我們應盡的騎士精神……」   兩個人一搭一唱,說的好生動聽,旁觀人有些看不下去,想要出聲,卻給同夥的傭兵一瞪,又心虛的低下頭。   愛菱看著手臂上的臂圈,輕輕撫摸,無限依戀的樣子,顯示出這些裝飾品背後的重要意義。   這些東西,固然意義非凡,可是,想到不能找到幫手回去的結果,想起對那個人的諾言,這些東西,就顯得很單薄了。   把心一橫,愛菱迅速除下了臂圈、足環,再不依戀,把金飾交給大餅胖子,拜託道:「就拜託幾位騎士先生了,不夠的,我會再想辦法湊齊,請你們一定要找到韓特先生……」   「放心吧!」   胖子接過金飾,很愉悅的笑道:「小姑娘既然這麼有誠意,我們一定會把韓特帶來的,自家兄弟,那還有什麼話說。」   拿起了錢,胖子一行人起身欲行,臨走前,胖子還不忘小聲的對愛菱說:「 等一下呢!你就租一輛車,放滿稻草,停靠在北門門邊……嘿嘿!你知道的啦!像韓特這種大人物,不能輕易被人看見樣子,如果你做到了,那麼,在入夜以前,韓特就會來找你了。」   「是真的嗎?騎士先生。」   愛菱睜大眼睛,喜孜孜地道:「謝謝騎士先生,謝謝騎士先生……」   「哈哈!不用謝。」   胖子揮手笑道:「這只是我們身為騎士,應盡的俠義精神而已。」   一行人不敢多留,一溜煙地跑離了現場,只留下愛菱,還在不斷地鞠躬說謝謝。   「謝謝大家,謝謝大家,謝謝所有先生的幫忙,謝謝……」   可能是心情大好,愛菱向全場的人說謝謝,卻沒有發現,旁人回應的,僅是悲涼的眼光,一種「把你賣了,你還幫人數鈔票」的悲涼眼神。   而這一幕,被某個一直藏匿在廣場一角的男子,看個明白。   黃昏時分,淡淡斜陽,將川流不息的路人,多添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愛菱備好了一頭駱馬,一輛堆滿稻草的小車,獨自蹲在城門邊,等候著「逐魔獵人」韓特的到來。   想起將要面對的艱難工作,愛菱著實苦惱。以前在家鄉時,都聽人說有個叫韓特的高手極為厲害,但到底有多厲害,自己也不清楚,這個人真的能幫到自己嗎?   眼下也沒有別的方法了,就算要再找人,自己也沒有多餘的錢,再說,倘若這次再失敗,自己就真的一無所有了,十幾年來的努力,全都付諸流水,而且… …更沒有臉回去見那個人!   一面陷入沉思,愛菱不禁有些焦急,時間不多了啊!   要是來不及在滿月前回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韓特先生怎麼還沒來呢……嗯!騎士先生說,韓特先生在入夜以前會來,現在還只是黃昏,時間還沒到,不用擔心!」   雖然心焦不已,愛菱仍是很小聲、很小聲的告訴自己,只要再等一下,韓特先生就要來了。   「馬先生,馬先生,你說韓特先生什麼時候才會來呢?」   愛菱輕拍馬頸,悄聲自語。   馬兒僅是無奈的嘶鳴一聲,似乎為這個難以啟齒的答案,感到困擾。   時間不停的飛逝,晚霞的顏色越來越淡,相對的,漸漸深沉的天幕,開始閃爍明亮的星斗,而兩旁的商店街,也隨即亮起燈光,開始營業。   入夜了,可是,韓特依舊沒有來。   「怎麼會這樣呢……是不是,韓特先生正在忙,沒有辦法馬上來赴約,還要等下去才行……」   愛菱側著小腦袋,煞有其事的思考著。   「可是……我還要等多久呢……」   在某個角度看來,這樣的女孩,是種相當罕有的存在了,一直到現在,她還在為尚未見面的韓特先生而擔心,卻一點也沒有想到,自己受騙上當的可能性。   驀地,一個身影,出現在不遠的前方。   在長街的那頭,有道小小的影子,漸漸變大。   是個男子,高瘦身材,看不出年紀,一頭雪白銀髮,直垂腰際,反映漸起的月光,顯得閃亮動人,過長的瀏海,遮住大半面孔,讓人懷疑他是如何看路的。   他邁開大步,三下兩下便行至愛菱跟前,微微施了個禮,之後開始說話,話意十分簡單,他是個在野的騎士,與韓特頗有交情,這次韓特有事不能來,所以把任務委託給他,只要愛菱付得出佣金,他就能幫愛菱解決問題。   聽懂了銀髮男子的話,愛菱很是吃驚。   「可是,我的錢,已經交給了韓特先生……」   未等她說完,銀髮男子斬釘截鐵地做了個切的動作,淡淡道:「這與我無關,韓特是韓特,我是我,要是沒有酬勞,那大家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愛菱一時愕然,她所有的錢,都給了早上的胖子,現在身上確實沒有多餘的錢了。   「您的酬勞,我一定會付的,可是我現在身上沒有別的財物,請您等到事情辦完,我無論如何都會湊給您…」   銀髮之下,男子冷漠的笑了笑,伸手指了指馬車上的大包袱,愛菱急忙搖手,道:「不行的,那些東西沒什麼價值,不能給人的……」   男子似是有些不悅,看了看愛菱,又指向她頸部的小飾物。   愛菱大窘,她身上確實還有些小飾品,不過都是別具意義的紀念品,絕不能失去的。   銀髮男子顯然不是一個多話的人,發覺愛菱面有不豫,再不開口,掉頭就走。   愛菱吃了一驚,急忙追下來,攔住銀髮男子。   「抱歉,騎士先生,您的酬勞,可否……」   銀髮男子冷冷地看了愛菱一眼,伸出右腳,在地上寫了四個字。   「北風王子」那是一個古老的童話,傳說中,為了達成身邊動物的願望,北風王子捨棄了自己的紅寶石眼睛、手腳,幫助那些動物飛到南國,享受溫暖的南風。   銀髮男子的用意很清楚,如果愛菱的目標當真那麼值得守護,那一點身外物的犧牲應該是很廉價了。   銀髮男子緩聲道:「任何任務都有危險性,說不定還會把命送掉,你我非親非故,我幹嘛要沒理由的替你出生入死?騎士也是人,同樣也是一條命,沒理由就得義務的為人犧牲奉獻!」   愛菱緊抿嘴唇,半晌說不出話,這番指責,對她打擊不小,卻更堅定了完成目標的心意。   的確,過去也就是因為自己的不成熟,所以才一直招致失敗,既然早已下定決心,要把往後的人生全賭在這次,再大的犧牲,都算是值得的,不是嗎?   心意既決,愛菱俐落地解下頸圈,又從腰帶的裡層,強摘下幾顆裝飾的寶石,這些都曾是意義非凡的禮物,而現在,卻成了最傷心的訣別。   將除下的飾品交給銀髮男子,愛菱細聲道:「這個頸圈,是葛蘿美金屬打造的,再加上這些寶石,當作這次工作的報酬……」   愛菱的聲音很輕很小,幾若蚊鳴,因為她知道,只要自己的聲音一大,很可能就會當場哭出來了。   銀髮男子接過飾品,很懊惱的側著頭,似是挑剔報酬太過微薄,但最後,仍是點了點頭。   「謝謝,謝謝您。」   得到了銀髮男子的首肯,雖然仍為失去心愛飾物而傷心,愛菱仍是歡喜若狂,拚命的說著謝謝。   「謝謝您,騎士先生,我叫愛菱,從今天開始就要麻煩騎士先生了。」   表示深深的謝意,愛菱行了個鞠躬禮。   「騎士先生的名字呢?」   當愛菱這樣詢問,銀髮男子打破冷漠,微微笑了笑,伸出右腳,在地上寫了兩個字「莫問」。   「是莫問先生嗎?從今天起,請多多指教。」   糊塗的人,不管到哪,都是糊塗的,並沒真的理解這兩字的意義,愛菱一個勁的說著謝謝。   對於這女孩的迷糊,「莫問」似乎也有些啼笑皆非,伸手摳了摳面頰後,還施以一個標準的騎士脫帽禮。   夜色籠罩大地,在北風凜冽中,有部小車,「踢踢」地朝北而行,姑且不論此行的結果,呈現在愛菱與莫問眼前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愛菱篇 第二章 赤眼魔猿 愛菱篇 第二章 赤眼魔猿   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十二月蜀道   「花先生早安,草先生早安,大樹先生也早安。」   清晨的山嶺上,少女清亮的嗓音,取代了鳥雀們的鳴叫,為這一天揭開序幕。   愛菱拍著手掌,口中唱著家鄉的小曲,這邊看看,那邊走走,嗅嗅花香,和枝頭的鳥兒行禮問好,一派天真爛漫的模樣,無疑的,這少女在大自然中,得到了遠較都市為多的快樂。   這一點,在旁冷眼相看的莫問,也有同感。   昨晚連夜啟程,往北而行,當夜深紮營時,莫問二話不說,取走了唯一的毯子,自顧自地在乾草堆上睡倒,而愛菱也沒有表示不滿,獨自找了顆小樹,在樹下打盹。   山區的夜晚極涼,有時候還會結霜,這女孩就這麼不吭不響地安睡了一夜,反倒是在車上裝睡,等著愛菱叫冷的莫問,折騰了大半夜,直至天明方才闔眼。   這還不算,本來是睡覺時間,愛菱還要自己唱催眠曲來入睡,少女的歌聲雖然柔美,但所用的歌詞,卻不曉得是哪國的土話,讓一心想入眠的莫問,火冒三丈高。   當一早醒來,愛菱的精神好得出奇,除了到處向花鳥植物打招呼,就是一個勁的蹦蹦跳跳,當莫問睜開惺忪的睡眼,定下神來,一頓簡單卻豐盛的早餐,已經擺在面前了。   水煮的鵪鶉蛋、醃過的鹿腿肉、抹了果醬的雜麥麵包……簡簡單單的幾樣食物,因為料理者的巧思,而顯得十分可口。   處理好幾樣料理,愛菱取回了鍋子,她昨晚特意將鍋子安置於花朵間,集清晨的花露,準備充作泡茶的材料,可是,當她打開茶罐,這才很懊惱的發現,罐底只剩些殘渣了。   「唉呀!怎麼會這樣呢?上次喝光了,這次入城的時候又忘了買……」   有水無茶,少女為了自己的粗心,慌得團團轉,正當愛菱不知如何是好,背後傳來一聲輕咳,莫問遞來了個小罐。   「用它吧!」   罐子裡,是蔭干的茶葉、細碎的果粒,正是泡果茶的材料,而且是素質相當高的那一種。   「謝謝,謝謝,謝謝莫問先生。」   愛菱以她的招牌動作,行著一百八十度的鞠躬大禮,看她的馬尾上下搖動,莫問轉過頭去,默然不理。   莫問原本是預想,這少女不見得有什麼手藝,那麼早上自己就可以煮一壺花茶,充作早點,當這女孩要求分一杯時,再開出高價,教她知難而退。   哪知道,愛菱的手藝好的驚人,看到這麼可口的早點,莫問心底立刻就宣佈投降了。   半晌,經滾水澆燙,香氣四溢的花茶,在莫問的唇齒間留下芬芳,他深深認同了自己的選擇。   不過,這個念頭,在下一瞬間,有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當莫問把醃鹿肉放進口中,銀髮之下的臉孔,剎時間變得雪白。   「怎麼了呢?莫問先生!」   愛菱發覺不對,也學著莫問的動作,把鹿肉吞入口中。   彷彿受到天大的美味所震驚,愛菱的俏臉,由白變紅,再由紅髮紫,最後,變成淒慘的綠色。   顏色轉換之激烈,讓對面的莫問當場傻眼。   「哇!好鹹,不,是好甜,也不對,是好苦……」   大口噴出了嘴裡的食物,愛菱嗆的留出了眼淚。   莫問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上的花茶遞給愛菱,同時很用力的點了點頭。   他對於愛菱此刻的「痛苦」,十分的感同身受。   「不對,怎麼會這樣呢?」   愛菱一口飲乾了花茶,隨手又抓起了麵包,塞入口中。   結果沒什麼改變,過程也類似,只是顏色的變化顛倒了,為此,莫問從沒有任何一刻,如此深切地體認到,何謂色彩美學。   「哇!好辣……好辣喔……」愛菱嗆得紅了臉,一口飲乾了莫問遞來的花茶。   莫問默默地遞送花茶,一杯又是一杯,對這熱心有餘,手藝嚴重不足的少女,投以同情的眼光。   事實上,他也確實不明白,草莓果醬,為什麼會辣得像是朝天椒。   愛菱喝乾了鍋底的花茶,氣呼呼地跑到旁邊的一個木頭機器,上下其手,東調調,西摸摸,進行檢查,同時喃喃自語。   「沒有理由啊!機器沒壞,程式也沒設定錯誤,為什麼我的「全功能超美味究極無敵大廚師」會做出這種菜呢……」   莫問看著這位不知是可憐,還是可怒的小姐,說不出話來。   附帶一提,儘管相識還沒一天,莫問已經領教了不少類似的笑話。   這位可愛的小姐,似乎具有某種發明家的才能,針對不少日常工作,開發了各種別出心裁的道具,只可惜,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一件成功的。   如果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大可抱著事不關己的風涼想法,毫無保留的支持這種種實驗,不過,當自己也身為被實驗者的一員,且正深受其苦時,大概就沒有人會那麼寬容了。   像此刻,當莫問察覺嘴裡剩餘的辣勁,想喝茶去辣時,才很沮喪的發現,鍋底的茶,已被那糊塗女孩,給喝的一滴不剩。   雖然沒有明確表達感想,但從那倒弧形的嘴角,仍不難明白銀髮男子的心意, 「啊!早知道,還是應該向她收錢的!」   似乎感到不甘心,愛菱敲碎了蛋殼,想看看最後一道料理的成績,卻很吃驚的發現,鵪鶉蛋裡空無一物,那台瘋子料理機,在煮干外鍋水分的同時,似乎將蛋殼內的物質,也一併蒸發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嗚……哇……」新的發明,在製成後的第三小時,宣告失敗,小小的發明家,在得知自己的作品面臨重大失敗後,又是傷心,又是懊惱,「哇」的一聲,大聲的哭了出來。   抑制住想斬人的衝動,莫問面色不愉地自懷中取出手巾,遞給了正哭得淅哩嗶啦的少女。   結伴而行未至一天,「怎麼會這樣」,變成了最常出現的一句口頭禪,而很顯然地,未來還會繼續出現。   在一旁吃草的駱馬,高聲的鳴叫起來,引人發噱的叫聲,似是對這兩人的最佳寫照。   早餐過後,兩人繼續駕車上路。   這條縱走龍騰山脈的山道,險峭難行,是千萬年來旅人所走出的小徑,窄小顛簸,路況奇差,人稱「峽道天關」,又名「蜀道」,自古即有「蜀道難,如上青天」之語,許多路段,根本走在群山稜線,周圍除絕壁深淵,僅有白雲渺渺,最是驚險不過。   道路崎嶇難行,本身又不是主要的地氣流脈,以至於最通用的數種交通工具,在此無計可施,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來行進,愛菱所走的這段路程,雖然頗嫌陡曲,但仍在馬車可行的範圍之內,因而得以省去老大力氣。   「馬先生,馬先生,輕舉步,別貪快,終會到達目的來……」   哼著不知是哪個地方的曲調,愛菱填上了自己喜歡的詞,輕快愜意地哼唱著。   (這女孩是武煉哪個遊牧民族的族民嗎?)   莫問不由得有這樣的想法,一般來說,只有武煉的少數民族,才會有這樣出口成曲的習慣,武煉人會跑到這裡來,雖然有點稀奇,但香格里拉本就是融匯各類人種,會出現遊牧民族也不是什麼奇事。   真正奇怪的,是她的氣質,天真爛漫,毫無心機,而且,並不是愚蠢,愚蠢的人,不會有那麼巧的手藝,儘管她的手藝有待爭議。   是年齡的問題嗎?   嗯!   不對,雖然不太能確定愛菱的年紀,但是這女孩的行為與年齡無關,只怕幾百年後,這女孩老了,還會是個天真善良的老奶奶吧!   前一分鐘還在嚎啕大哭,下一分鐘可以捧腹大笑,完全不做作,發自真心的感謝每樣東西,這種種特質,造成了莫大的誘惑力,莫問閱女無數,卻也沒見過這樣的女孩。   而且,明明是那麼聰明的一個女孩,為什麼還會老是上當呢?   為什麼會這麼無保留的去相信別人,當自己吃虧,卻仍報以笑靨呢?   從某種角度看來,這女孩也算是天才吧!   (天才之間會互相吸引,是這個意思嗎?老師。)   莫問摳摳臉頰,有點訝異,這或許就是自己會身在此地的理由吧!   「莫問先生,您在想些什麼呢?」   發覺銀髮男子的沉思,愛菱關心問道。   莫問板起了臉,作了個「不要你管」的手勢,躺在稻草上,逕自仰望天空。   愛菱偷偷打量著莫問。   莫問的打扮很怪,一頭遮面長髮,毫無修飾的披散。   穿的服色,似是某個民間騎士團的制服,料子不錯,卻給洗的發白,大小補丁不計其數,顯示其主人的不得意,而非身經百戰。   很難得看見莫問的表情,除了長髮遮住大半臉頰外,莫問總是陰著一張臉,冷熱不定,好像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雖然偶爾會在交談時對愛菱微笑,但大半時間,都是獨自沉默,不知在想些什麼。這人的個性也是絕對好靜,與他相處整天,難得聽見他開口說幾句話。   最特別的,是莫問的右手,和修長而白皙的左掌不同,原本也應秀美的右掌,佈滿了蚯蚓般的鮮紅傷痕,彷彿被利刃亂割過,讓人看了就心。   愛菱有著種種不同的猜測。   莫問先生,以前是軍人,本領也很好,只是因為戰爭受傷,才退役成為在野的騎士。而只要想起那場戰爭的慘烈,愛菱除了覺得難過,也深深的敬佩莫問先生的英勇。   「會讓手傷成這樣,又變成這麼自閉的個性,那一定戰得很激烈了,可憐的莫問先生……」   這個想法並沒有什麼依據,只是小女孩一廂情願的幻想而已,然而她本身卻深信不疑。   「嗯!莫問先生。」耐不住一人駕車的寂寞,愛菱悄聲問道,「可以讓我看看你用的劍嗎?」   莫問不答話,只是從腰間露出了光劍的劍柄。愛菱仔細看了看,有些失望,那支光劍沒有出產標籤,並非雷因斯研究院生產的名牌,而是屬於普通軍用的一般品。   所用的武器,往往也象徵了該騎士的身份,武功越強、等級越高的騎士,會配戴高品牌的光劍,以增加攻擊力,若是能得到命名後的非量產光劍,那更是收到先聲奪人之效。   至於莫問所用的光劍,是市面上最常見的品種,甚至還可能是水貨,光只是這點,便讓僱用者信心為之動搖了。   「嗯!一定沒問題的,莫問先生,不會是那種只倚賴光劍的人的。」   怕自己不信任莫問先生,愛菱小聲地安慰自己。   從這裡看來,實在是個很可愛的小動作。   莫問沒有說話,只是獨自回想一些事,昨晚向愛菱問及工作性質時,女孩的答案很奇怪,「嗯!我想從一個人的手中,取回某樣東西。」   「就這樣?」   「呃……在這之前,我們要先趕到布朗村,在那裡等消息……」   愛菱解釋,布朗村是個座落於蜀道之間,名不見經傳,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村落。而對於這個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來都嫌籠統的答案,莫問皺起眉頭,只是他從愛菱的目光中判斷出,這不是適合繼續追問的問題。   就在兩人相對無語的下一刻,異變陡生。   「呱呱嗚……」淒厲的獸類鳴叫,兩團龐然大物,自左右側山嶺飛撲而下。   「什麼東西?是山精?還是野獸?」   莫問心念急轉,從速度與來勢,判斷出對方絕非善類,回手啟動光劍,對著左邊的黑影,當頭斬下。   「鏗!」   一聲悶響,恍若金鐵相鳴,莫問只覺得如中堅石,兩臂給震的酸麻,鋒銳的光劍竟是斬之不下。   「怎麼搞的……」   莫問吃了一驚,特別是,他有鑒於對方的體型龐大,一開始便將光劍的輸出率調至最強,猛力揮斬下,直與利斧無異,加上光束武器特殊的灼傷力,對方縱有深厚的硬氣功,也必接得十分吃力,怎會出現這等場面。   而當莫問看清了來者的相貌,心中更是訝異。   敵人並非人類,而是兩頭詭異的類人猿,濃密的黝黑獸毛、兩尺以上的碩大軀體、手掌前端是對長長的獸爪,血紅的雙眼,看上去猙獰可布,教人心怯。   而最特別的,在於這兩隻類人猿的背上,都有對龐大的羽翼,正在拍動,顯示其當真具有功用。   「赤眼魔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莫問不由的一驚。   赤眼魔猿,是魔族的一支,生性殘暴,毫無智商可言,以嬰兒與少女的血肉維生,九州大戰時,肆虐生靈無數,後來三賢者誅殺大魔神王,赤眼魔猿也遭到封印,再不出現於人間。   「怎麼搞的,如果是在西西科嘉島上那還有話說,這裡可是大陸的中心地帶啊!」   受到突來的巨大震驚,莫問有些分神,回手動作稍慢,此時左側的赤眼魔猿已揮下巨掌,待得他驚覺,利爪距離後腦已不滿一尺,而前方的赤眼魔猿竟單手扣住了光劍,將右爪筆直刺來。   「碰!」   眼見利爪即將破腦,莫問當機立斷,右手棄劍,整個身體如箭矢般沖天飛起,脫出兩雙利爪的環抱範圍,讓兩個笨重軀體,結結實實的撞在一起。   「呱呱嗚……」莫問人在半空,尚未落地,又有一頭赤眼魔猿,張開兩翼,發出尖嘯,由前方山壁飛出,凌空射向莫問,而莫問武器已失,只得一面使勁急墜,一面預備空手迎敵。   「莫問先生,接著!」   後方風聲響起,莫問回手一撈,接住了愛菱擲來的物體,卻是一柄沒有牌子的長柄光劍,而此時赤眼魔猿已飛至面前,莫問未及細想,推啟能源開關,伸手就是一刺。   他適才吃了一次虧,是以此次出手,不敢貪功,直刺赤眼魔猿雙眼要害,以期一舉傷敵。   出乎意料的事,剎那發生。   激長的光劍,在接觸的第一時間,便毫不費力的刺穿了赤眼魔猿的腦袋,接著,如斬紙切豆腐般,將碩大的獸體從中剖開,腥臭的血液灑滿空中,而由於光劍太過鋒銳,赤眼魔猿甚至連哼也沒哼一聲,當場斃命。   莫問俐落的一個轉身,翩然落地,還巧妙地避開了飛濺的血雨,當他檢視手中光劍,心中的驚訝,卻是有增無減。   光劍本身,具有吸收持劍者的能源,再予以強化發出的作用,換言之,如若持劍者本身實力堅強,能將光劍的能源發揮至上限,就可以造成極強的破壞力。   同樣的功力,會因為光劍本身的高下,而造成差異。   莫問剛剛兩次使用光劍,所使出的功力同樣,而結果卻有這等分別,唯一的解釋,就是後者的品質,遠勝於前者。   依照莫問的經驗,能造成這等輸出功率的光劍,已是市場上第一流的高價產品,屬於名牌中的高級貨,但是,當他檢視光劍上的出產徽章,卻發現,這與他原來使用的相同,僅是一柄無別識編號的普通光劍。   這等光劍怎會有如此高的威力,唯一的解釋,就是經過高手的調整改裝,這麼說來,那女孩是調整師。   「哇……」被前方的尖叫聲所驚醒,莫問心叫不妙。   兩頭剩下的赤眼魔猿,已在他分心時,走向愛菱,受到同伴慘死的刺激,它們凶性大發,兩對尖爪對準愛菱,狠狠地耙下。   愛菱身處險境,卻好似給嚇的呆了,也不離車逃跑,只是一個勁的搜索放在後座的大包袱,從裡面取出了個與火銃相仿的巨型物體。   莫問見愛菱遇險,暗暗責怪自己是個失職的保護者,腳底猛地加速,凌空幾個起落,竟不落地,一個翻身,已追至赤眼魔猿背後,手中光劍疾展,掃向赤眼魔猿的頸項。   劍未至,愛菱手中的物體,倏地爆起一團亮光,迅速擴大,成為柱型的藍白色光柱,筆直轟向前方。   首當其衝的兩隻赤眼魔猿,連眨眼的時間也無,給光柱貫穿胸口,在千分之一秒內,被急速擴張的陽電子粉碎了週身細胞,完全氣化,還原成最基本的分子,連半絲殘渣也沒留下。   莫問看的傻了眼,他見識雖廣,卻也沒見過這等毀滅性的太古魔道武器,總算他身手矯捷,在光柱爆發的前一刻,發覺不對,急忙收劍抽身,倒飛而起,撞在後方山壁上,躲過了被波及的命運。   而可笑的事情發生了,似乎是釋出的能源超過負荷,而又受到了近距離發射的不良副作用,巨銃在射出第一發後,自行切換成連射模式,以愛菱為圓周中心,藍白色的高能量光彈,如散彈鎗般,開始向四周瘋狂掃射。   「啪啪啪啪……哇!救命啊……靼靼靼靼……我停不下來,誰來幫幫忙啊… …呸哩啪啦呸哩啪啦……」   目光所及處,不分遠近,一律遭殃,堅硬的岩石山壁,給轟出一個個不見底的深孔,所有的花草木石,在被打中的那一刻,立刻氣化,無一倖免。   「我……我怎麼會這麼衰啊……」   莫問展開輕身功夫,健步如飛,在激光流彈中跳高伏低,給射的抱頭鼠竄,狼狽到了極點。   這不是講究形象的時候,倘若是兩名武者生死決鬥,馬革裹屍,死了也還算光榮,但給這種怪異武器打中,那絕對是死不瞑目。   流彈持續了近三分鐘,當左面山壁消失了大半,周圍生物為之一空後,巨銃噴出了大量的火花,轟然一響,解體爆炸了。   笑話並未鬧完,當莫問確認了自己四肢健在,長長吁了口氣,這才發現,那個糊塗的蠢天才,給巨銃最後的後座力,震至半空,就要摔落山崖了。   連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莫問發足急奔,躍至山壁上,借力一點,身子如箭離弦,射向已落出山崖邊線的愛菱。   千鈞一髮之際,莫問及時射至,手臂一展,輕輕巧巧地將愛菱摟過,要拖回崖上。   「啊!不好!」   直至被摟入懷中,愛菱才回過神來,剛以為脫離險境,卻發現自己仍身在半空,而莫問的力道已盡,而此處偏生懸空,無法借力,兩人筆直的向下墜。   「莫問先生……」   莫問不慌不忙,轉開光劍開關,趁光劍劍端與崖壁觸碰的一點,得以借力,展開騰挪身法,連點連上,最後,整個身子撥高三丈,腳底凌空一抖,愛菱只覺耳畔風聲呼呼響起,兩人便如騰雲駕霧般,輕飄飄的落至馬車上,用力之巧,應變之快,令懷裡的愛菱看的癡了。   「莫問先生好厲害啊……唉呦!」   發覺了僱用的保鏢身手不凡,愛菱發出了衷心的讚歎,沒想到對方的回應,卻是反手一個爆栗,外加一腳踹下馬車。   「好痛喔!莫問先生……」   像是小女孩般地撒嬌,愛菱嘟起了嘴,表示不滿。   莫問板起臉來,轉過頭去,剛剛的荒唐暴動倘若再來幾次,他可沒把握全身而退,像這種女孩,應該讓她得點教訓。   「莫問先生……啊!」   聽見愛菱的驚呼,莫問不回頭,來個相應不理。   「莫問先生,那柄光劍可以還我嗎?」   愛菱的聲音,聽來有些心虛。   莫問負手作了個「沒收」的手勢,事實上,他對這柄光劍,有著許多疑問,正要仔細三詳,自也不能交還愛菱。   「拜託你啦!莫問先生……」   少女的聲音轉成哀求了。   莫問硬著心腸,作了個「閉嘴」的嚴厲手勢。   察覺了莫問的堅持,愛菱沉默了一會兒,好半晌,才小聲的說:「既然這樣,那,莫問先生,愛菱要向你說聲對不起,另外,有個小秘密要告訴你,你可千萬別生氣喔!」   莫問仍是板著臉,不肯轉過頭,但卻豎起了耳朵,全神貫注,準備仔細聆聽少女的話。   「那個……那個……那個光劍,是我前幾天才調整好的,因為時間匆忙,有些細部問題還沒解決,依照改裝的技術問題看來,它在連續使用超過三分鐘後,會發生散熱不良的問題,而產生高熱,所以……所以……」   似乎對自己的最後判斷感到遲疑,愛菱囁嚅了一會兒,最後實在忍不住,才鼓起勇氣,一口氣說出:「所以……所以,莫問先生,你的手不覺得燙嗎?照我的估計,那支光劍的劍柄,現在應該已經有個兩三百度了!」   給這句話驚醒,莫問的眼光移至自己右手,只見那支特製光劍,不知何時起,黝黑的劍柄給燒的通紅,而火焚般的劇烈痛楚,沿著神經,猛地襲上腦部。   「哇嗚」漆厲的慘叫,在山壁中迴響不絕,為今天的荒謬戰役,劃上句點。   很諷刺的是,這場戰役中,唯一的一聲慘叫,竟然是由戰勝者所發出,失敗的一方,非但沒有慘叫的機會,甚至連屍體都不剩了。 愛菱篇 第三章 荒山明月 愛菱篇 第三章 荒山明月   傍晚時分,愛菱找好了紮營地,把駱馬的繩解開,放馬吃草。   今天的運氣不錯,紮營的地點,附近有山泉,山壁上還有個巨大的巖洞,可供棲身,不必露天而眠了。   「蛋先生,蛋先生,愉快的攪拌吧,輕鬆的心情,無限的微笑,一切都會更加美好……」   愛菱哼著小曲,將攪拌均勻的蛋花倒入沸水,準備做簡單的湯花料理。   「全功能超美味究極無敵大廚師」,似乎有著嚴重的設計錯誤,以至於這位小小的發明家,在拆卸檢查後,沮喪地宣佈發明失敗,無法作業。   不過,也幸虧如此,莫問深深慶幸,自己可以吃一頓正常的餐點了,如果再被愛菱惡搞下去,恐怕在戰死沙場之前,自己便要命絕於營養不良的悲哀死法了。   莫問的右手,已經纏上了繃帶,有一定的護體功力,肉體又遠較常人為強,原本會造成三度灼傷的高熱,僅是包個繃帶了事。   早上臨行前,莫問刻意檢視了赤眼魔猿的殘屍,發現和傳說中的魔猿形貌有些不同,在濃密的黑色毛髮之下,赤眼魔猿的肌肉呈現鱗甲化,這也就是為何光劍失效的原因。   回憶起在稷下學宮讀過的資料,莫問不記得赤眼魔猿是鱗甲化的生物,至少在九州大戰時不是。   那眼前的變異該怎麼解釋呢?   自然的進化嗎?   莫問搖搖頭,兩千年的時間,要造成這麼大的生物演變,雖非不可能,但仍嫌機率過低,倘若說是人為,那還比較容易讓人相信。   通曉古代秘法的魔導士,可以利用其知識,施以生物改造之類的手術,達成這類的變異,這想法絕非不可能,赤眼魔猿屬於魔界生物,絕不可能越境出現在人間界的中心地帶,除非是有能力極高的魔導士,強行打開兩界通道。   能開設境界通道,這等級數的魔導士,絕非庸手,要施行生物改造,自然駕輕就熟,那這解釋也就順理成章了。   看了正在忙碌中的愛菱一眼,莫問隱隱感覺到,自己惹上了一個不小的麻煩。   愛菱的委託,是要求保護她,直至她從某個人的手中,取回某樣東西。從眼前的情勢看來,倘若赤眼魔猿與那「某個人」有關,那「某樣東西」的內容,就大不單純了。   會是魔道之類的器具嗎?   莫問很沒有好感,這是所有武者的共通反應。正常的武者,通常把自己的精神、心力,全數放在武道的追求,並不像吟遊詩人,除了本身的武技,還通曉某些特殊咒文。   除了極少數雷因斯的魔法騎士,一般武者都對所謂的魔法,抵抗力欠佳,雖然也可能曾留心一些簡單的魔法常識,但基本上說來,都是與魔道之術南轅北轍,老死不相往來。   也因此,莫問皺起了眉頭。   麻煩並不只來自敵方,就連身邊的這個迷糊小姐,也是個不知何時會出問題的隱性炸藥。   這女孩會調整光劍,單單從其成果看來(而非後果),已是個合格的調整師,那是種專門負責光劍維修、調整功率的搶手行業。   一柄好的光劍,也必須要有好的維護者,事實上,一流的調整師,往往可以使光劍起死回生,因此,優秀的騎士團,也都會聘請數名調整師常駐。   由於光劍的製作,牽涉到太古魔道的相關知識,若是學有專精,甚至可升格為創師,所以一個合格的調整師,也必須是個飽學之士,加上種種考核,方能出師。   而這女孩的年紀……唔!雖然身高不太好判定,但從肌膚的光澤、面孔、說話的神韻,這麼年輕的調整師,是莫問生平僅見的。   不!   這麼想,可能還低估了她,要是從愛菱的發明傾向來看,這女孩很有成為創師的潛質,只要能改掉那粗心大意的迷糊個性,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莫問不禁拈發微笑,這女孩的資質之優異,也可以算是名天才人物了。問題是,如果以上的推測都屬實,那背後隱藏的意義就非同小可了。   調整師不可能憑空冒出,再怎麼了不起的天才,也沒辦法一出生就通曉太古魔道的奧義,要培育出一個成功的人才,就必須有相對的知識脈絡。   愛菱的談吐、打扮,明顯的表示,這女孩雖然旅行過些時日,但仍涉世未深,她生命中大半的時間,都是在某處隔絕人煙的荒山中度過的,既然如此,她製作物品的知識由何而來?   家傳嗎?   這是個必須要弄懂的問題。   「莫問先生,吃飯了。」   愛菱盛了碗熱騰騰的湯,小心翼翼的端給莫問。   此處山地,但未算孤絕,周圍叢林郁樹,飛禽走獸頗多,先前莫問獵了頭香獐,採了些野生菇菌,交給愛菱洗手烹湯,是以晚餐甚是豐盛。   愛菱將兩人的食物分好,獨自退到一旁,合掌跪地,閉上眼睛,收起笑容,小小的臉上,神情肅穆,口中唸唸有詞,進行某種餐前儀式。   莫問見怪不怪,知道這是某些民族的特殊禮儀,需於餐前,向信仰的神明禱告,告謝神明,得以享有此餐的恩典。   對於此事,莫問的想法是:「要謝應該謝我才對吧!那些東西是我辛苦獵的,謝神做什麼?」   不過,莫問並沒有嘲笑的意思,一來,是尊重個人的宗教信仰;二來,在許久之前,他也曾如這女孩一般,為著每個成功,衷心的感謝神明庇佑。   直至那件事發生以後……   「莫問先生,為什麼不吃呢?」   做完餐前禮的愛菱,發覺莫問正對碗發呆,低聲說道。   「是不是,愛菱做的東西不好吃呢……」   一面說,一面嘟著小嘴,頭低低的,偷看莫問的反應。   莫問一笑,舉臂將碗放置唇邊,讓微涼的湯汁,順著咽喉,緩緩溫暖整個胸腔。   他不敢大口喝下,除了想要仔細品嚐食物外,也是擔心,倘若這笨蛋女孩,會天才到把料理當發明一樣的惡搞,那喝下這碗湯的後果,想必凶多吉少。   事實上,就因為不敢放心,莫問連料理的材料,都自願一肩擔起,若非懶得動手,他甚至還想親自下廚,以免喝了湯,才發現湯頭是一堆五彩繽紛的花菇,屆時便在惡德料理下,死不瞑目,到陰間給鬼卒笑到下輩子。   所幸,湯的味道正常,雖然嫌冷了些,但滋味仍然鮮美,莫問放心的一口飲盡。   (看來,只要不和機械有關,就不會出岔子啊!)   莫問以手巾擦了擦嘴,這麼想著。   以後來的評價而言,莫問此時的想法,無疑是樂觀的過了頭,幸運的是,他並沒因此而受到苦果,真正為之深深苦惱的,是群飽受意外傷害之苦的研究生,與為之付出大筆金額,而慘翻白眼的某大爺。   「哇!好棒,莫問先生喝完愛菱做的湯了。」   彷彿自己的發明受到肯定,愛菱雀躍不已,甚至抓起了莫問的手,一面笑著拍掌,一面唱起兒歌,翩然而舞,高興的像是獲得了千金重寶。   晚餐之後,愛菱收拾東西,點起營火,預備就寢。   莫問找來愛菱,取出光劍,做了幾個手勢,詢問她調整光劍的知識,由何而來。   「這柄光劍,是我自己調整的,改裝了些舊設計,效果會比原來的增強三至五倍,因為還沒調整完,所以還有許多問題,讓莫問先生受傷,真是對不起。」   背著小手,低著頭,愛菱一本正經的道著歉,但是,當被問到從何處學來時,愛菱的表情黯淡下來,小聲的說道。   「是布瑪教的。」   布瑪是遊牧民族對父親的稱呼。   「果然是家傳啊!」   這個答案,莫問並不意外。   「布瑪很厲害,會做很多東西,可是,有些人想找布瑪做東西,布瑪不願意,就帶我和西瑪,躲到山裡面。」   西瑪,是稱呼母親,當愛菱說這段話時,臉色顯得很憂傷,似是有什麼事令她難過。   愛菱的這番交代,說的很含糊,莫問注意到,愛菱是刻意含糊其詞,不過,他也沒打算多問。   聽愛菱的說法,她父親似是名創師。   手藝很高的創師,因為製成的器物事關重大,故會慎重選擇顧客,但這也往往會得罪當地權貴,而招來禍端。   為了躲避種種騷擾,許多創師隱姓埋名,躲至荒山野嶺,隨自己的理想來製作器物,這已是大陸上的常識了。   能教出這麼優秀的女兒,父親的能力可想而知,若得聘於公家,應該也是宮廷創師一類的級數。   莫問翻著腦中的人名簿,回想有那位一流創師,得罪宮廷而銷聲匿跡,思索良久,並無所獲,這類的例子雖然不多,卻絕非罕見,莫問又沒有特別留心,故而想不出確切人選。   莫問無意繼續追問,像這類的人物,雖然能力超卓,卻可能因為得罪於權貴,而遭到通緝,故而深居簡出,深恐行蹤外漏,愛菱不願多說,也是正常,自己倒也不該多問了。   一念至此,莫問亦想起了自己之所以「莫問」,不由心情大壞。   滿腔鬱悶,無處發洩,莫問自懷中,取出了只珍藏的洞簫,卸下外層絹套,放在口邊,咽咽嗚嗚的吹奏起來。   那洞簫,是上好的硬玉所造,溫潤晶瑩,通體碧綠,一看便知道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形狀卻很是古怪,僅有五孔半,尾端少了小半截,似是被人以利刃削去。   愛菱在品鑒器物上,算是個行家,一看這洞簫的模樣,便看出大概,這等珍品,在人間非王侯貴族之家不能擁有,如此看來,莫問先生的過去,也是大不尋常了。   簫聲裊裊,忽高忽低,雖然缺了一孔半,但在吹奏者高明的技巧下,曲子仍是流暢飛揚,聽不出半分窒礙,足見吹簫人的音樂水平之高。   聽這曲子,像是種情歌,一些轉折處還特別耍了幾個花腔,把音吊住,綺旎輕柔,婉轉情深,可是,聽在愛菱耳裡,卻感受不出半點戀愛時的喜氣,反而是感覺到一種不尋常的哀傷氣氛。   為什麼會這樣呢?   要仔細說來,大概是原本七孔的曲子,勉強用五孔半來吹奏,雖然莫問先生勉強用其他音階變調取代,仍是產生了輕微的不協調感,當然,除了這以外,還有些更重要的原因,那就不是現在的愛菱所能理解的了。   簫聲漸響,而且越吹越高,如擊玉,如水晶相鳴,到後來,直如飛瀑山洪,奔騰浩瀚,不可扼抑,彷彿吹奏者把自己滿腔的激情,全寄托在簫聲中,讓音符順著山風,在群山之間徘徊。   到最後,遠近左右,周圍數十里的山峰,全傳來了回音,只奏的群山皆鳴,聲傳千里。   當樂聲高到最高,愛菱的心也為之懸掛胸口時,忽地又是急升,似若銀瓶乍破,響鑼碎裂,簫聲像是劃破天際的流星,在提到最高的天邊後,忽地急速下降,殞落地面,而後歸於無聲。   莫問放下了洞簫,將之握於手中,細細搓磨,似有萬般心事,之後,再無半分言語。   愛菱一旁默然,這並不是需要她說話的場合。   蜀道南段的氣候溫和,夜晚恆溫,但此時已屬深冬,又處於高山,是以晚上的低溫,常使路過的旅人,凍的牙齒打顫。   愛菱添加了柴薪,把營火生好,裡面放了特殊的燃石,足令營火徹夜不熄。   莫問獨坐一旁,好整以暇的喝著花茶,長久以來的教養,令他養成了在休息時必定喝茶的習慣,一天五次,絕不妥協。   其實,以他個人的意願而言,他更希望喝酒,只是現在不適合而已。   「嘿呦嘿呦……」   愛菱將車上的乾草,搬至巖洞中,攤開毯子,搬來些石塊樹枝,作成了張簡單的木床。   當一切工作完成,愛菱跑到莫問面前說晚安。   「莫問先生,可以休息羅!」   莫問拉長了臉,斜著眼睛,瞪了她一眼。   和這發育不良的女孩同床,不是什麼引人遐想的事,再怎麼說,他都不認為自己已淪落到要和這種小鬼同床共枕的地步。   愛菱的手上,揪著幾件厚衣服,看來,是打算像昨晚一樣,自己找棵樹斜躺,把床讓給莫問。   愛菱一面說,一面有些瑟縮著身子,似是感受到夜晚的涼意,莫問看在眼底,心底有數。   今晚紮營的高度,更勝昨夜,氣溫自也再降,要是放這女孩露天夜寐,說不定第二天就要感冒了。   或許,愛菱是認為自己給的報酬不夠,擔心倘若一個招待不周,好不容易得到的幫手,就此拂袖而去,所以才在這些細節上,刻意委曲求全。   要怎麼想,是她自己的事,不過,莫問對於這種作法,並不欣賞。   「唉呦!」愛菱結結實實地給賞了個爆栗。   莫問站起身來,選了株靠近山崖邊的巨大松樹,看準了主要的枝幹,縱身一躍,四平八穩的立於其上,落腳處的松枝,竟連晃也沒晃。   隨意抹了幾下,清干了環境,莫問憑著高明的輕身功夫,仰躺於樹枝上,以松枝為床,順著呼呼山風,如波浪般的起伏搖曳,靜聽松濤,瀟灑的有若神仙。   「莫問先生怎麼這麼睡啊!」   愛菱不放心,追到樹下,柔聲問道。   莫問不理她,只是隨手打幾個手勢,示意說:你這個笨蛋太過危險,和你走太近可能性命不保,還是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討厭,怎麼這麼說……」   給莫問這一說,愛菱紅了小臉,微微嗔道,不過,話語中卻是喜悅多過其他。   床位分配既定,莫問堅決睡在樹床,不肯下來,鋪好的乾草床,自是讓給了愛菱。   莫問仰天而望,但見明月在空,千里浮雲雖然廣闊,卻是一片淒清,徒剩冷月清輝,添人寂寞,念及世事如月,萬般無常不由人,當真感慨萬千。   (以前你常說,共看明月應垂淚,現在我雖與你相隔萬里,共看明月的心卻是一樣的,你又可曾為我這莫問的人,落過眼淚呢?)   想起了往日的種種溫情,朝夕相偎,現在卻被迫分隔兩地,不能相見,莫問心中大痛,恨不得立刻飛到那人身邊。   (對不起啊!我實在太沒用了,一直到現在,都沒辦法救你出來,請你再等等,只要再過些時候,一年期滿,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   想起那人現在的處境,莫問握緊了雙拳,心急如焚。   以他素來情感優先的個性,早在重傷初癒時,便曾深入敵境,想救出那人,怎料敵方實力太強,而自身的功力卻已大不如前,此消彼長下,輔一接觸,莫問險些喪命,總算見機得快,在暴露行蹤之前,及時脫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請你再等等吧!只要一年期滿,我一定會去見你的。」   深深的思念,卻被無情的現實所阻斷,化成了地獄業火般的燒灼,鞭苔銀髮男子的身心。   莫問詛咒自己的無能、怯懦,又是憤恨,又是傷心,無可發洩下,猛地一拳,擊在背後的樹幹上,松樹一陣輕微搖晃,枝葉沙沙作響。   若是以往,隨手一拳,即可斷樹,今日激憤下一擊,僅不過讓樹幹輕晃,功力衰退的程度,真是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低頭看著自己滿是傷痕的右掌,莫問難過的幾乎要哭出來。   「阿波姿多,謬卡阿挪多羅……」   後方的山洞中,傳來少女的輕唱,是愛菱的歌聲,這女孩似乎堅持,沒有聽歌便睡不著覺,在窮極無聊下,只好自己唱給自己聽。   曲子本身很是悠揚動聽,雖然不明白語意,卻仍無損於其之優美性。   只是,基於某種難以解釋的情緒,莫問一聽這曲子,便心情極壞,也說不上來是為了什麼,總之立刻心頭煩悶,好似有什麼重物鬱結在胸口,無法釋懷。   惱怒之下,莫問抽出了愛菱的那支光劍,反手使力擲入洞內,表示自己的喝倒彩。   光劍入洞,只聽得一陣乒乓亂響,愛菱止住歌聲,知道了莫問的憤怒,不敢再唱。   莫問光劍甫離手,心中便即後悔,再怎麼不高興,也不能拿無辜的人來出氣,何況對方僅是個未知人事的女孩,遷怒於她,實是不該。   正在猶豫要否向愛菱道歉,洞中傳來了一陣古怪的機鈕聲,跟著,一首輕柔而和緩的鳴奏曲,自洞穴中流洩而出,聽曲調,正是愛菱唱的小曲。   莫問不禁啞然,怒氣盡消。   這女孩竟天真的以為,是自己的歌聲不好,會引起旁人的不悅,所以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巧手巧腳地做了個音樂盒,若是歌聲繼續引起不快,便改放音樂。   一個小女孩,便能對環境有如此的韌性,樂觀面對每件事,反觀自己,卻只懂得自艾自怨,比較之下,真是太該慚愧了。   莫問打定了主意,明早無論如何,要向這女孩道個歉,卻在此時,聽見洞內傳來奇怪的金屬聲響,跟著,便是一聲悶響。   「砰!」   「哇!怎麼會這樣,齒輪不是上緊了嗎?為什麼會解體了呢……」   聽得洞內的騷動,莫問一時莞爾,輕笑出聲來。   這糊塗女孩,確實為他增添了不少歡笑,倘若沒有她,自己現在想必會更加陰鬱吧!   真是個奇妙的人物,明明是個迷糊的小傻蛋,卻有著如此的同化力,讓身邊的人陷入歡笑中。   正自沉思,陡覺耳後風聲微響,有某樣物體,正從右後方接近。   「呱呱嗚……」   回首一看,一頭赤眼魔猿,展開雙翅,順著山壁悄聲飛上。   察覺敵人已發現自己的位置,赤眼魔猿發出尖嘯,鼓舞勁風,直撲了過來。   莫問的光劍已在早上碰撞中損毀,借來的那支又擲還給愛菱,現在身無寸鐵,又是橫臥樹枝上,立刻陷入險境。   乍見敵爪將臨頭,莫問神色如常,隨手拈了根松針,對準赤眼魔猿來勢,橫頸便是一劃。   「呱」奇事發生,當松針劃過赤眼魔猿頸部,不,正確的看來,自始至終,由於雙方身體的差距,松針一直距離赤眼魔猿實體三之遙,僅是隔空劃過。   但是,當這優美的弧形劃完,赤眼魔猿就彷彿給最鋒銳的利劍切過,兩倍於常人的粗壯頸部,斷成兩截,身首分離,噴出大蓬血雨,墜落山崖。   「果然還是不行啊!居然還發的出聲音……」   莫問無言一歎,順手拋去了松針,銀髮之下的臉孔,既無勝利之後的得意,也無半分笑容,僅是一片平淡,就像隨手完成了件芝麻小事,無關緊要,這樣的表現,就說明了他真正的實力,一份不願意現於人前的強橫實力。   仰臥松枝,莫問望向明月,毫無睡意,周圍的氣溫漸涼,卻比不上心頭的瀟湘涼意,枝葉隨風搖晃間,夜,也深了。   山洞中的響聲不絕,看來小小的發明家,今夜是很難睡了。   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十二月,日後以ABS系列光學武器、XYZ系列魔導系列,與眾多神器之製作,名震鯤侖,執掌太古魔道研究院的全能創作者,隆。愛因斯坦,此刻僅是一名笨女孩。   或許就和莫問自己的評價一樣,由於身體狀況並未回復,他此刻的武功大不如前,以至於雖然感應到還有別的赤眼魔猿隱匿左近,但卻沒有發現更重要的訊息。   見到自己的同類給這人一劍斃命,躲匿在附近山頭上的兩隻赤眼魔猿,本能地感到驚恐,沒有再發動攻擊。   只是,深植於它們腦海裡的決殺指令,正與它們此刻的恐懼衝突,一時間還無法決定撤退或出擊。   這時,一把聲音影響了它們的決定。   「何必多此一舉?既然來了,就別回去吧!」   伴隨這話聲而來的,是凌厲的殺意與殺著,一雙手同時擊在兩頭魔猿的後心,就如同他先前已經做的的幾十次一樣,兩頭魔猿被高溫血焰纏身,眨眼間就熟透成了兩團形狀難辨的炭黑東西。   「人類真是奇怪的東西……把這樣的東西稱之為魔,簡直是對我族的羞辱啊!」   輕易焚殺掉兩頭魔猿,來人踩在樹枝上,身形英偉,紅玉般的赤髮,在星夜中燦發著光彩。凝視著在對面山腰的莫問與愛菱,他露出困惑的表情,喃喃自語。   「該要現在就把人帶回去嗎?師傅一定又會怪我多事吧!可是,小師妹惹事的天賦不可小覷,可別要又牽扯進什麼難以擺平的麻煩了……」   苦於自己的尷尬立場,這個以「朱炎」為名的男子,在又一次拿不定主意後,無奈地苦笑了。   只是,到最後朱炎也事與願違,因為善於招惹麻煩的人,縱是安坐在家,麻煩也會自然而然地出現。   距離愛菱與莫問棲息處兩百里外的一個山窟,數十頭赤眼魔猿棲息在內,原本它們是預備要向敵人發動攻擊的,感應到了同類的死亡,它們有著強烈的憤怒與殺意,只是這感覺卻一閃即逝,跟著就回復它們剛才一直在做的事……蜷縮著身軀,劇烈地顫抖。   赤眼魔猿是體型龐大的生物,也因為這樣,看它們彼此緊擁,不敢抬頭的可憐樣,就讓人感到很不協調,可是,看它們一個個顫抖到連獸毛都要直立的地步,卻使人完全可以明白這極度的恐懼。   恐懼的源頭,在洞窟最深的黑暗盡頭,那不住傳來的金鐵相鳴,以及陣陣使人血液僵凝的冷冽寒氣,出自野性直覺的恐懼,赤眼魔猿只能抱頭蜷縮著,一點都不敢入洞探查,這個在不久前急掠進洞的同時,將它們十名同類絞殺成碎肉的東西,究竟是何方神聖?   「……媽的……這煉子是什麼東西做的……為什麼咬不斷……」   低聲說話的同時,金鐵碰撞聲驟響,似乎是一直在試圖咬斷身上煉子的他,再一次放棄了這徒勞動作。   「……沒辦法了……看來……還是先把那死剩種殺掉,再去找她老頭子解鎖煉吧!」 愛菱篇 第四章 最後武器 愛菱篇 第四章 最後武器   「在開始授業之前,有些事,我希望你先有個覺悟。」   「你今後要接觸到的劍道,是平凡人十輩子也夢不到的境界。要有成於斯,你必須成為天才。」   蒼老的聲音如是說。   「……」   「當然,所有天才共同的痛苦、寂寞、悲哀,你都得一肩扛下,切記,這世上,只有孤獨的天才,而沒有眾人的天才。」   「倘若你不能體認到這點,那麼,你將會成為一個短命的天才。這點,你務必謹記在心。」   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十二月蜀道   幾天的跋涉後,兩人翻山越嶺,來到了愛菱先前所說的布朗村。那是個規模不大的小村落,而此刻看來,與其說是村落,還不如說是一個曾經是村落的廢墟。   原本的十餘間房舍,全變成焦木餘燼,而這些屋子的主人,更是半個影子都沒有,整個村落空蕩蕩地。   「發生什麼事了?」   愛菱大吃一驚,跳下馬車,慌忙地四處察看,想尋找村人的蹤跡。   莫問經驗老到得多,三下兩下就找到了線索:被壓在房屋廢墟之下,已經燒得面目難辨的多具焦屍。由於多數不是全屍,東一塊、西一塊的,又幾乎完全炭化,一時間倒難以確認死者人數。   在莫問的指引下,驚見遍地屍骸,愛菱呆愣當場,雙膝一軟,就跪在地上。   「我……我晚回來一步了嗎?」聲音裡有明顯的哽咽,聽得出來,小女孩要哭了。   「那倒也不必這麼難過。」見多了這類場面,全然沒有常人的激動,莫問僅是冷冷道:「第一,你晚回來不只一天,看這些東西的樣子,熟透起碼三天了;第二,應該是還有倖存者的……」   從現場跡象判斷,有人成功逃跑了,只是走得很匆忙,行李散落一地,至於方向,是往東邊逃去了。   環視週遭慘狀,嗅著大火之後的獨特焦臭,莫問手腕驀地一震,某些他努力逃避的記憶,再次出現眼前,讓他頃刻間殺意大盛,立刻有了撥劍狂奔的衝動。   深呼吸幾口氣,把這份感覺強行壓下。現在仍不是讓殺意爆發的好時機,一年之期未滿,自己必須要忍耐,不能為了一時之憤,壞了好不容易得到的重生機會……   把精神集中在現場的蛛絲馬跡,行兇者的手法相當凶殘,而且目標似乎也不是掠奪,當然,這種窮鄉僻壤的小地方,如果還會鬧強盜,那值得悲哀的反而是那批強盜,因為這趟買賣肯定是要賠大本的,一個幾十人的小村落,能搶什麼?地瓜嗎?   既然不是強盜,又是這樣殘忍的殺人手法,最可能的對象就是……唉!真是不想再想下去……   「莫問先生,你說有倖存者,他們人在哪裡呢?」聽莫問說有村人生還,愛菱揪住莫問衣角,急切地探問。   不用回答,驟然劃破長空的獸嚎聲,就說明了一切。在東方不遠處的天空,幾頭赤眼魔猿的身影上下盤旋,似乎正在對什麼東西進行攻擊。   「糟糕,莫問先生,請你……」   沒等愛菱把話說完,莫問已將她一把拎起,飛身朝赤眼魔猿現身的地方趕奔過去。   「鏗!」   一聲尖響,莫問將赤眼魔猿的左臂,齊腕斬下,光劍盤繞間,又斬落了赤眼魔猿的首級。   「好棒,莫問先生加油。」   見到莫問大展神威,後頭愛菱高興得鼓掌再三。   後頭有個山洞,裡頭有人藏匿,在莫問與愛菱趕到之前,他們好像試著用某種怪光在抵擋赤眼魔猿的攻擊,但情勢危急已顯而易見,幸好莫問及時奔至,把愛菱往山洞方向一扔,自己掣開光劍,獨自斗上這一批赤眼魔猿。   自從數日前首次遭遇赤眼魔猿後,這幾日中碰上它們的機會著實不少,數量更是有增無減,讓負責護衛的莫問,不堪其擾。   (這女孩到底惹了什麼麻煩,敵人也未免嫌太多了吧!)   原本只是一時起意,與愛菱共行,藉此稍洩鬱悶心情,哪知道會牽扯出這等事,看來今年真是流年不利。   這一次對上的赤眼魔猿竟有十五頭之多,雖然說,赤眼魔猿智商低劣,沒受到指揮,便完全是群烏合之眾,對付不難,但要一面應付這群咆哮的猿猴,一面又要留心背後的大累贅,即便是莫問,也要大喊吃不消。   (不是說魔猿在九州大戰後就已經絕跡了嗎?那為什麼這裡有這麼多?蜀道幾時變成古生物博物館了?)   雖然數目多了些,但這些魔猿尚不至於對莫問產生威脅,只是世事禍不單行,要是再跑出些強力的魔物,甚至連所謂的魔人都現身人間,以自己現在的體能,怎樣也討不了好。   (可惡,怎麼會惹上這種麻煩,早知道就不多管閒事,也不用在這裡受小丫頭的荼毒。)   心中怨尤不已,手上光劍卻是運轉如飛,莫問將一頭逼近過來的有翼猿魔斬去首級,反手又是一劍,把一頭欲奔向山洞的魔猿剖成兩段。   「好棒啊!莫問先生,加油喔,愛菱幫你加油。」   似乎不曉得莫問的苦水,愛菱的加油聲不住從後頭傳來。   (誰要你的加油!閉上嘴吧!)   莫問心中嘟囔,揮舞著光劍,快速斬擊下,組成了一道光網,不讓赤眼魔猿越雷池一步,奮勇守護著身後的山洞。   會讓他如此賣力的原因,沒吃過苦頭的人,大概很難想像。   赤眼魔猿還算好對付,但要是在防守上出現破綻,讓它們接近愛菱,天曉得那瘋子女孩會拿出什麼古怪武器,說不定一轟就是半座山,倘若又碰上連射,那自己鐵定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兩天前,莫問一時不慎,給兩頭赤眼魔猿繞至背後,想趁機偷襲,哪知道背後忽地一熱,兩道毀滅性的陽電子光炮從後射來,要不是躲的快,當場就像那幾頭赤眼魔猿一樣,成為一團焦屍。   雖然跑得快,身體沒給打著,頭髮卻給擦著了,在半空中燒了起來,令自己眼前一片火光,不辨東西,差點沒摔下山崖。   事後,自己花了好大功夫,才令這小發明家明白,「武者的戰爭,不需要外人插手,這有關個人自尊,絕對不能再犯」。   這丫頭也真是個恐怖的狠角色,拿了她的武器上陣,只怕在殺盡敵人前,友方已經傷亡殆盡了。   閃身躲過尖爪的撲擊,莫問腳底倏地加速,搶進赤眼魔猿的懷裡,光芒閃動,已將赤眼魔猿一分為二。   「呱呱嗚」   莫問收回光劍,正以為敵人已全數掃蕩完畢,陡覺上方風聲急響。   「莫問先生小心!」   不待愛菱示警,莫問及時把頭一偏,避開了這破腦一爪,同時反劍刺出,卻是刺了個空,赤眼魔猿已騰空飛起。   說時遲,那時快,便在赤眼魔猿騰身欲起時,莫問化刺為撩,光劍似受無名力量牽引,暴長三,登時擊斃赤眼魔猿。   慘號聲中,赤眼魔猿殘屍墜落山崖。   「好棒,好棒,莫問先生太棒了。」   乍見此奇招,愛菱大感新奇,連忙鼓掌。   這樣一手光劍變長的技巧,在真正的劍術名家眼中,不過是花俏的小伎倆,原理是藉由功力大小的控制,變換輸出功率,造成在極短時間內,光劍暴長的效果,算不上是什麼絕技,莫問此時使出,也不過就是賣弄一下劍技,博愛菱一笑而已。   其餘的劍刃暴長法,還有利用快速搖動,做出真空,產生衝擊波,在短時間內維持劍刃增長的效果,只是這類的效果不明顯,莫問略去不用。   聽得愛菱誇讚,莫問微微一笑,環顧四周,確定並無敵人殘餘後,莫問將光劍擲還愛菱。   「莫問先生……唉呀!好燙!好燙……」   愛菱不疑有他,伸手接過光劍,卻給散熱不良的劍柄,燙的立刻拋去光劍,甩手跳腳,直冒眼淚。   莫問面無表情,但肩膀的微微抖動,卻可以看出報復成功的爽快。上趟他給這不良品燙傷手,早已懷恨在心,今日終於等到機會,那還不趁此報一箭之仇。   沒笑兩聲,莫問已察覺不妥,愛菱抱著兩手蹲在地上,似乎甚是疼痛。   (不好,玩出禍來了!)   上前湊近一看,雖然僅是稍稍碰觸,立即拋去,但愛菱的手掌已給燙傷,白嫩的小手,給燙的紅腫,顯然傷的不輕。   愛菱捧著雙手,拚命對手掌呵氣,用不知是那裡的童謠,喃喃道:「不痛,不痛,好孩子不痛……」   莫問在旁好生尷尬,腦裡卻不由得思考,好孩子和痛不痛,這兩者之間會有什麼關係。   女人不知是什麼做的,這麼輕輕一碰也會被燙傷,真是好脆弱的東西。不過,這孩子將來可是會成為創師的大人物,一雙巧手受了傷,可能會是非常嚴重的事吧!   這麼一想,莫問不由得懊悔起來,自己的氣量也恁地狹小,居然和這樣一個女孩開起玩笑,實是不該。   對著愛菱,莫問低聲道:「有沒有傷的怎樣?痛不痛?」   以實務的觀點來看,這兩個問題,根本全都是廢話。但忙著對手掌呵氣的愛菱,仍是仰起頭,小聲說道:「沒關係,愛菱不痛,很快就會好了。」   看得出是在忍著眼淚,愛菱裝出了笑臉,道:「不過,這樣我們就扯平羅!莫問先生被燙了一次,愛菱也被燙了一次,我們兩不相欠了。」   相當出乎意料的,與其天真的個性相左,這女孩在某方面的洞察力,敏銳的令人咋舌,竟窺見莫問的心態。   想不出該如何回應,莫問別過頭去,不做回答。   殺盡魔猿,愛菱大聲呼喊,藏匿在山洞裡的人緩緩地探出頭來。   「愛菱姊姊!」   「是愛菱小姊姊回來了!」   六、七個孩童跑了出來,圍在愛菱身邊,又哭又叫,傾訴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本來孩子氣極重的愛菱,此時卻似乎成熟了些,和這些孩童說話,一個個安撫他們的恐慌與不安。   莫問掠進山洞,裡頭還有幾個大人,卻多數帶傷,幸而都僅是皮肉傷害,沒有明顯地性命之憂。自己不是醫師,但多少還會些急救手段,當下協助點穴止血,幫這幾人施以救治,一一移出山洞。   動作間,外頭的談話聲不時傳入耳內。孩子們哭訴說,愛菱外出求救後沒有多久,赤眼魔猿就再次出現,攻擊村子,由於彼此實力懸殊,村人雖然有了若干準備,卻仍然抵擋不住,死傷慘重。   最後是幾名村人領著孩童們逃命,躲躲藏藏,來到這山洞暫棲。藏匿了幾日,到今天早上,外出覓食的他們,被赤眼魔猿發現蹤跡,追擊過來,眾人躲回山洞,靠著愛菱之前留下的秘密武器禦敵,勉強支撐到現在,要不是愛菱及時帶幫手回來,他們這些倖存者勢必難逃此劫。   「愛菱姊姊,你的秘密武器那麼厲害,為什麼非要等到最後關頭才能用呢?」   「是啊!如果我們早點用的話,說不定就能打退魔猿了!」   孩子們的問句裡,帶著些許怨懟,而愛菱只是支支吾吾地答不出話。關於這問題,莫問倒是曉得答案。   朝旁邊瞥了一眼,有一把類似之前火銃的物體,好像彈藥用光了一樣,被棄置在地,大概也就是孩子們所謂的秘密武器。如果這東西和先前險些把自己一炮成灰的武器性能相同,那這些小鬼真是走運,因為極有可能,這玩意兒在轟殺魔猿之前先行自爆,把他們全活埋在山洞裡。   「去……這玩意也有人敢用,果真是死到臨頭的最後武器啊……」   冷笑一聲,莫問舉足踢在這槍銃上,哪想到這看似用盡彈藥的東西,卻在受外力震盪時,盡了它的職責:當場自爆!   還不至於轟塌山洞,但是也讓莫問痛澈心肺,幾乎要捧起右腳哀嚎。   「什麼事?發生了什麼事?還有魔猿嗎?」   結果,慌忙跑進山洞的愛菱,就只看到一個抱著右腳做單腿跳的傷者,挨了一下好響亮的敲腦袋。 愛菱篇 第五章 操持賤役 愛菱篇 第五章 操持賤役   確認赤眼魔猿暫時不會來襲,愛菱忙著協助安置村人。眾人先在一個比較隱蔽的山坡落腳,周圍都是自然原料,要搭個臨時籐屋並不為難。   接下來就是要醫治傷患。可能的話,應該要送去大城市就醫治療,但是眾人手上並沒有足夠的診金,時間上也不允許,眾人都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最後還是快失去耐性的莫問發言,先去採一些祛毒、退燒的藥物回來,做個暫時處理。   擔起任務的自然是莫問與愛菱,兩人駕著馬車,外出採藥。身在山區,加上運氣不壞,在天黑之前採了滿滿一籃子藥草,乘車歸返。   愛菱手掌的燙傷已經處理完畢。擦上了專治各種外傷的藥膏,綁上繃帶,因為沒有什麼武功底子,肉體的抵抗力較差,所幸接觸時間甚短,大概兩到三天後,便可痊癒。   不過,在這兩三天內,原本全拋給愛菱的雜務,莫問肯定要一手接收了,值此多事之秋,光是想到自己要做的事,他就有著歎氣的衝動。   雖然很是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不想操此賤役,但想起了愛菱忍住眼淚,勉強裝出的笑臉,莫問仍是握起繩,坐在前座,開始充當臨時車 .   真是落魄啊!居然會淪落到當車的下場,祖先若地下有知,定會悲歎三聲。   回憶當年,意氣風發之時,自己雖然從不歧視這些車、奴僕,常常不顧身份,和他們飲酒暢談,請教百工技藝,談論最近的景氣、生活瑣事等等,但在心理上來說,他們到底是下人,像駕車這種粗重工作,由自己來做,簡直便是種污辱。   不過,現在想這些,已經毫無意義了,倘若還一直沉迷於這些過去,那僅是更顯出了自己的膚淺。   落魄王孫君莫問啊!   銀髮下,莫問苦笑著,暗地自嘲道。   近一年來,流浪於民間,所見所聞,所思所憶,大非昔日光景,這才深深體會到,身為一個平凡人的心情,是這等無奈、痛楚。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藉由這些時日的漂泊,自己的見識、思想,踏出了僵化的貴族眼界,再非以前狹隘的世界觀,而是真正用一個更接近人的心,去審視整個世界。   這樣的轉變,是件美好的事,然而,所付出的代價,也未免太大了吧!   念及世事無常,變化莫測,莫問不由得感慨萬千,僅僅不過是一年的時間,一切熟悉的事物,早已人事全非,這完全是當初自己所想不到的。   表面的光榮,是何等脆弱啊!   倘若自己沒有給過大的自信蒙蔽住眼睛,很多令人悲傷的事,或許就不會發生了吧!   「莫問先生……」   「……」   「莫問先生!」   「……」   「莫問先生,你好像走偏路了喔!」   給愛菱一言驚醒,莫問這才發現,馬車朝山崖的方向前進,要是再不改變方向,就要連人帶車一起墜落山崖了。   莫問趕忙拉緊繩,改變方向,躲過了墜崖身亡的鬧劇。   「這畜生比豬還笨,看到懸崖在前面還四蹄如飛,和它的主人一個德性,真是糊塗的笨馬!」   為了自己的失神,險些造成鬧劇,莫問惱怒之下,向馬兒發脾氣。   似乎聽懂駕馭者的叱罵,駱馬嘶鳴不已,發出不知算是抱怨,抑或是嘲笑的古怪鳴聲。   「莫問先生,你在想什麼呢?」   愛菱趴在乾草堆上,有些膽怯地仰著小臉,湛藍的明眸中,是拚命掩藏的笑意,自是為了剛才的一幕而發笑了。   「莫問先生!」愛菱輕聲喚道。   連喚了幾聲,莫問毫無反應,不知在想些什麼,愛菱屢試無效,索性猛地撲上去,勾住莫問的頸子,大力搖晃,微微嗔道:「討厭,莫問先生都不理愛菱… …」   莫問只覺背後忽重,一具溫暖的少女軀體,毫無保留的貼在背上,香氣襲人。   出乎意料的,與發育不良的身高不符,在鹿皮背心之後,愛菱的嬌軀,結實而有彈性,雖然讓人有些不敢置信,但那飽滿的觸感,卻實實在在的提醒莫問,背後的少女,不是小女孩,而是一個青蘋果般的小女人了。   很不可思議的,莫問臉紅了。   在他過往的生涯裡,曾有過數不清的床伴,對於男女間的各種性事,早已到了麻木的地步了。   可是,今天,就只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小動作,沒有任何挑逗的意味,莫問居然為之臉頰發燒,當意識到這點,他本人也覺得相當驚奇。   愛菱的存在,很難讓人產生綺想,聽到那童稚的嗓音,會讓對之有慾念的人,產生極大的罪惡感。   「放手啦……」   耐不住愛菱的一再磨蹭,莫問的臉,紅的像只醉酒的蟹,連忙揮著手,要把愛菱趕開,以免等下出醜。   「哇!莫問先生不要亂動啦……」   哪知錯有錯著,莫問揮舞著手,恰好呵著愛菱的腋窩,女孩肌膚本就敏感,愛菱受癢,咯咯嬌笑,原本勾住頸子的小手,胡亂移動,竟蒙住了莫問雙眼。   「討厭啦!莫問先生,這樣很壞喔!」   軟語呢喃,飄香襲人,乍聞耳畔撒嬌的親暱嗓音,莫問心下一凜,再嗅到那淡淡的少女體香,如百合花般的香氣,飄進鼻端,莫問剎時如遭雷殛,恍惚中,彷彿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那時候,一切都是這樣美好,每當午後,他會躲開太傅,偷偷溜到一棵古老榕樹下歇息,總是沒能闔眼多久,背後便會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接著,一雙小手遮住他的眼睛,某個令他至今仍魂牽夢繫的聲音,在耳畔小聲響起:「從嘉哥哥,從嘉哥哥,嘉敏來羅,你猜猜我是誰?」   「哪有人在問人家的時候,會一起說出名字的,那你還問什麼?」   「人家不管嘛!從嘉哥哥猜不出來,嘉敏就不放手。」   ……   多少甜蜜又辛酸的往事,瞬時全數湧上心頭,莫問剎那間熱淚盈眶,鼻酸欲泣,不自覺地握緊了眼前的小手,輕輕撫摸。   「莫問先生!莫問先生!」   腦海中的少女嗓音,一變而轉為驚惶、不安,驚醒了莫問,這才察覺馬車又走偏了路,僅差十步,便要墜落山崖了。   莫問急拉繩,在千鈞一髮之際,改變了馬車的方向,轉回正路。   甫脫險境,莫問深深吸了口氣,鎮靜心神,把激盪不已的心情壓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想這些,只有讓自己更痛苦而已。   察覺愛菱還貼在背後,莫問伸手撥開愛菱的擁抱,為了不讓她再纏上來,莫問特別使了勁力,然後,嚴肅地告誡:美麗的淑女,應該有教養,不可以這麼沒禮儀,隨便攀著別人。   「對了,我有件事情要問你。你不是說要找東西嗎?怎麼我現在看你比較像是要找人對付赤眼魔猿?」莫問冷冷道:「如果這真是你的企圖,那你應該另請高明,我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如果你擔心錢的問題,只要把此事通知雷因斯在香格里拉的代表處,讓他們曉得有魔物在此出現,他們自然會來處理。」   「我……我真的是要找東西啦!」愛菱囁嚅道:「只是現在還欠一些線索,不過,只要再等幾天,在滿月之前,一定可以找到線索的……」   「哦?是嗎?你可別把我當白癡騙啊!」莫問道:「連要找什麼東西也不告訴我,沒道理出現在此的赤眼魔猿,一批接著一批,我開始懷疑我們的契約是否有必要維持下去了?」   「要找的東西叫做黑曜鏡,至於那些魔猿,我……我其實也不太知道,嗯,它們可能是……」   終於說到事情關鍵,莫問正自傾耳細聽,愛菱卻似乎發現什麼,驚呼道:「 莫問先生,我……我們現在好像騰空了……」   什麼叫好像,根本就是。   兩個人都心神不專,所造成的後果,就是沒有人在駕車,而那頭智力顯然偏低的駱馬,似乎沒有二次元的平面觀念,只知一直線的向前衝,那結果就很單純了。   俗語說,事不過三,這一次,莫問也來不及導正方向了。   只聽得驚呼聲中,兩人一馬呲哇亂叫,馬車衝出了山崖,直往下墜。   「哇」   「天啊!為什麼」   「嘶」   咚!   「***,***,真是***……」   基於過去良好的教養,莫問不是個愛說粗話的人,以一個詩人的身份而言,他的言談舉止,甚至是相當風雅的。   可是,現在的他,卻是滿肚子的窩囊氣,除了罵髒話洩憤外,找不到其他的方法。   在第三次的走偏後,他們終於摔下了山崖,所幸莫問身手敏捷,在墜崖的剎那,順手揪起愛菱與草藥籃,騰身飛起,衝回崖上。   本來,若是時間再充裕些,或許可以連那頭可憐的駱馬,也一併救上,無奈,愛菱死命抱住隨身的那個大包袱,不肯放手,就這麼一耽擱,已經失去救馬的良機。   可憐的駱馬,連同馬車,一齊墜落深不見底的山崖,只聽得馬鳴悲嘶,在急勁的風聲中,拖得好長,淒厲難當,久久不散,當是粉身碎骨了。   飛身躍回崖上,愛菱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為了馬兒的墜崖,而傷心不已。   莫問看在眼底,倒也很難去責怪她些什麼,再說,駕車的人是自己,出了這等「交通意外」,怎也不能將責任推給她。   可是,倘若說事情與她無關,似乎又有些不太對頭,自從遇上她以來,麻煩事多的令人難以想像,在以前,怎也不可能發生這種疏失。   對一個劍客而言,方寸大亂,是足以致命的傷害。   嗯!或許這女孩會吸取身邊人的運氣,造成自己的幸運,與其他所有人的不幸吧!   結果,莫問一肚子懊惱無處宣洩,只好不住暗罵粗話洩憤,倘若這時赤眼魔猿出現在面前,一定二話不說,就給大卸八塊。   沒了代步車輛,莫問又給氣到有些手足無力,不想施展輕功,兩人慢慢步行,朝村民暫棲的山坡歸去。   想起愛菱適才的支支吾吾,莫問微皺起了眉頭,基於本身的直覺,他感到這女孩委託的工作,越來越不單純。   他的脾氣頗有些舒懶、疲憊氣息,雖然情緒化,卻是大而化之,自從遭逢慘禍,重習劍藝後,更是養成了隨遇而安,凡事笑觀淡然的自在胸襟。也是因為這樣,所以當在廣場看見愛菱,為其所打動後,他連工作內容都不問,就欣然與之同行,而當遇著赤眼魔猿後,雖覺任務詭異,卻也僅是約略一問,隨即帶過,再不關心。   可是,眼看情勢演變越來越不對勁,為了避免牽扯進一些失去控制的嚴重事件,最好還是弄清楚一點。   赤眼魔猿的出現,背後意義重大,那甚至牽涉到境界通道的問題,倘若有一條貫通人間魔界的天然通道,在未經管理的情況下為人發現,甚至落入野心份子的手中,那極可能釀成一場浩劫。   不過,這個可能性並不高,天然的境界通道,牽涉到地氣的流向,周圍靈氣的轉換,絕不可能突然便冒出來,比較可能的作法,該是有人,藉由某種失傳的古代秘術,喚出了本生活在魔界的生物。   遠自神話時代以來,人類便與魔族交惡,九州大戰後,雙方的關係更是惡劣到了極點,凡是有關魔族的一切,在人間,都是禁忌,像開啟境界通道這類的術法,在魔導士公會中,是絕對被禁止的。   如果僅是召喚術那類的等級,倒也還好,而開啟境界通道,屬於最高層的秘法,如若對手真是那種級數,那可就棘手了。   從以前到現在,莫問對魔法的涉獵,膚淺的可笑,他雖然也有認識些優秀的魔法師,但是自身卻未曾接觸過相關技藝,就他而言,自己是個武者,是個用劍者,把時間花在魔法上,實在沒有什麼意義,也因此,當想到敵方的背景是魔導士,莫問登時一個頭兩個大。   (真是傷腦筋啊!早知道,不如撒手不管算了,臭傢伙韓特的爛攤子,為什麼我要幫忙收……)   越想越是不安,莫問暗自嘟囔,決定要找機會向愛菱問個清楚,以免臨敵時,一見面就給咒殺。   (我可不想死的不明不白……不對,我作人那麼善良,就算明明白白,我也不想死……)   走著走著,莫問忽地眼前一亮,暗想晚餐有了著落。   前方山坡邊的灌木叢裡,一頭母鹿正在低頭吃草,一派悠然自得,渾沒察覺危機已在左近。   (運氣不錯,看這鹿的顏色,就知道肉質一定不錯,體積又那麼大,就算是大家一起吃,那也夠了……)   腦裡這樣想著,莫問彷彿已經聞到了燒烤之後的佳餚,不由食指大動。揮手向身後的愛菱示意,要她滾遠一點,跟著推開光劍的開關,莫問躡手躡腳,如臨大敵,小心靠近。   用光劍去獵鹿,聽起來似乎有點小題大作,不過,總比空手獵鹿來的好看吧!   不知為何,莫問總有種感覺,覺得自己將會失手,不過當再三確定母鹿的位置,肯定一擊必中後,他消除了所有的疑慮。   (是太過多心了嗎……不管了,鹿啊鹿啊!今天你運氣好,就此解脫,來世再去當個好人吧!)   默默祝禱完畢,莫問揮起光劍,口中呼喝出聲,衝向母鹿。   「呼喔喔喔喔喔……」   「莫問先生!」   「啊」就當莫問將要揮下光劍之時,後頭愛菱忽然衝出,抱住莫問的雙腿,阻止他的獵捕壯舉。   很自然的,銀髮男子遭逢突擊,重心一個不穩,滾倒在地,連帶踢倒了愛菱,兩人跌成一堆,而餘勢未止,只聽得慘叫一聲,兩人便像顆肉球般,跌纏在一起,滾下山坡去。   母鹿停止了吃草,圓溜溜的黑眼珠,睜的老大,看著眼前這幕引人發笑的光景,在它身旁,有頭剛學會走路的小鹿,學著媽媽的動作,好奇的睜大了眼睛。   「哇……」   「天啊!為什麼……」   「轟隆轟隆……」   咚!   「他***,他***,真是他***……」   如果說,早先的莫問,僅是不滿而已,現在的他,無疑就是座活火山,全身噴射著滾燙的岩漿,只要有人輕輕一碰,立刻就會大爆炸。   給愛菱那一撞,不僅撞飛了晚餐,兩人還纏在一起,在山坡地上滾了幾十尺,當好不容易停下來後,愛菱全身上下,毫髮無傷,莫問卻是狼狽到了極點,皮破血流,擦傷多處,外加幾處劍傷。   為啥會有劍傷?滾下山去的當口,莫問立刻把愛菱摟在懷裡,護著不受傷害,哪知道這笨女人亂摸亂碰,推開了光劍的開關,嚇得莫問魂飛魄散,要不是眼明手快,閃躲得宜,等到兩人滾至山坡底,莫問身上早給刺了十七八個窟窿,成了具千瘡百孔的難看死屍。   事情到了這等地步,莫問有了新的體悟。   這女孩的危險,不在她所發明的東西,而是在於她本身,所有的人、事、物,到她手上,都會變成殺人利器天殺的!這麼有天份,怎麼不轉行?別當創師,直接改行當殺手,保證連山中老人都會來挖角。   而一切災禍的主因,此刻正笑吟吟地和幾名孩童圍著說話,一起蹲坐在熾熱的營火旁,盯著火中的烤魚,吞著唾沫,一副熱切期盼的樣子。   下午,愛菱為了馬先生給摔成肉泥,憂傷了好一會兒,不過一到晚飯時間,立刻又眉開眼笑,從這點看來,實在是不得不佩服這女人的健忘性。   「全功能超美味究極無敵大廚師八代」給摔下了山崖,愛菱的手傷又沒好,晚餐只得由莫問親自下廚,吃飯的人數又多,著實是辛苦。   因為獵鹿失敗,弄得一身疲憊,莫問沒興趣再花時間打獵,索性直接到山溪裡,捉了幾條肥魚,充當晚餐。   出乎意料地,與邋遢的外貌不符,莫問的手藝,竟可媲美高級餐館的大廚,將幾條魚燒的有聲有色。   先將鱘魚刮鱗、清除內臟,之後,如同進了自家的廚房,莫問從森林中,毫不費力的摘了幾種野果、山菜,絞爛剁碎成泥狀後,一股腦的塞進魚腹,再置於營火旁,大火烘烤。   鱘魚本是肥美,長年生長於冰寒的山溪中,脂肪厚實,滋味更是鮮美,莫問又不知從哪弄來了檸檬,塗抹於外層,與外冒的肥油相觸,滋滋作響,香氣更是熏人,看得旁人直吞唾沫,恨不得立刻將魚吞下肚去。   「這位大哥哥好棒喔!是香格里拉的大廚師嗎?」嗅著烤魚的香氣,幾名孩童議論紛紛。他們自小生長於山野,到現在也還沒機會見識大都市的風光,自然也想不到,村人常常食用的鱘魚,能料理得這般美味。   「不是喔!莫問先生是騎士呢,不過,如果去當廚師,一定也是很棒的廚師!」   愛菱在一旁解釋,然後眾人就用無限崇敬的眼光,仰望著莫問,敬佩一個有如此手藝的男人。   莫問別過頭去,懶的答話。   他往日錦衣玉食,對這飲食變化之道,自是熟知,不過,從老饕升格為名廚,那是過去一年的事,藏於深山潛修,一切飲食起居,都得親力親為,在某個糟老頭的日夕薰陶下,練成了這一副好手藝。   「莫問先生,我們可以吃了嗎?」   盯著肥油四冒的鱘魚,愛菱實在忍不住,發出衷心的請求。   莫問陰沉著表情,無言地點點頭,他今天胃口奇差,一連串的惱人事,令他心情大壞,隨時都可能炸開。   「謝謝莫問先生,謝謝。」   雖然急著把烤魚送入口,愛菱仍未忘記應有的禮儀,將烤魚一一分給饞涎欲滴的孩童們,再保留下一份,等會兒要拿給其餘行動不便的傷患,最後才抓過一條烤魚,高呼「好燙、好燙」,把魚送進口中,大嚼起來。   「好吃,真是好吃,雖然有點對不起鱘魚先生,不過真是太好吃了。」   有了吃,便忘了一切,這就是此刻眾人的寫照,只見他們半閉著眼,一臉幸福的樣子,充分沉浸在烤魚的鮮美口感中。   莫問冷眼旁觀,倒是有些納悶愛菱在這團體裡扮演的角色。從自己所知道的線索來推論,好像是這村莊受到魔猿襲擊後,請愛菱攜帶金錢,到外界求援,但這女孩卻又知道一些其他村人不曉得的事,最少……她好像知道這些魔猿的出處 ……   「喂!小鬼們,這笨丫頭和你們是什麼關係?是你們的姊姊嗎?」沒有耐心再多花時間猜測,莫問用最直接的方法詢問。   「不是,愛菱姊姊是外地來的,那一天她到我們村子裡,說會有怪獸來攻擊,結果下午那些怪獸就出現了……愛菱姊姊幫我們對付怪獸,然後留下秘密武器給我們,說要出去找可以消滅怪獸的幫手,就離開了……」   一名叫小芳的少女低聲說著,眼眶跟著也紅了起來。   「那一天,愛菱姊姊剛到村子來的時候,大人都不相信她,不肯做準備,如果我們有了預備,就不會……也就不會……」   在赤眼魔猿的首度攻擊裡,這個平靜多年的村子,就少了四分之一的人口,幾名孩童們的親人,在當日都有死傷,現在想到那時的恐怖光景,也顧不得吃魚,抽抽噎噎地飲泣起來。   「莫問先生!」   愛菱急忙地站起身來,牽著莫問的手,就拉著他往外走,直走出數十尺外,確定說話不會給人聽見之後,這才不滿地道:「你這樣太過份了啦!那些孩子們剛剛有家人過世,這樣說話會讓他們很傷心的。」   「哦?那你呢?在我看來,你的所作所為才是一種偽善!」   「怎麼這樣說……」   「不是嗎?你明明知道這些魔猿的來歷,卻一直神秘兮兮的,什麼都不講出來。   嘿!這些魔猿的出現,該不會是與你有關,甚至是因你而起吧!」   莫問冷笑道:「如果是這樣,那你這肇事者現在所做的一切,不是偽善是什麼?」   剛才聽完孩童們的說話後,莫問越發覺得事情不對,有種濃厚的陰謀氣味,在這事件中漸漸發酵,對愛菱講這些話不過是發難的借口,真正目的是下頭這一句。   「不做了,不做了,這麼少的酬勞,要做這麼多事,你準備另請高明吧!」   粗魯的站了起來,刻意發出巨大聲響,莫問明白地表示,他要辭職不幹了。   突如其來的舉動,把尚為著莫問指責而震驚的愛菱嚇呆,來不及作出反應,好半晌,才低著頭,小聲哀求道:「拜託……我真的……真的是很需要莫問先生,如果沒有莫問先生,那群赤眼魔猿,那些村人,我根本……」   粗魯的打斷了少女的訴說,莫問道:「你擔心他們嗎?這很容易啊!下次魔猿再出現,你只要自己靠過去,可憐的赤眼魔猿就全死光了!」   「怎麼這麼說呢?」   給莫問這麼一說,少女顯然非常難堪,不知該怎麼回答。   莫問先生為什麼生氣了呢?   愛菱有些難以想像,明明一切不都是好好的嗎?   為什麼會突然發這麼大的脾氣呢?   這些天以來,能夠走到這裡,可以說是全靠莫問先生的幫忙,倘若沒有莫問先生,自己早在離城之初,就被赤眼魔猿打成肉泥了吧!   自己的長處,是在鑄造器物,而不是拳來腳往的武鬥,儘管自己可以改造出一柄優秀的光劍,卻沒有辦法持之上陣,與敵人戰鬥,這點,愛菱很明白。   能夠遇到莫問先生這樣的好人,已經是自己的莫大幸運了吧!   可是,對於一個這麼好的騎士,那麼少的佣金,也實在是太低廉了,自己又給莫問先生惹來那麼多麻煩,製作的東西,都是缺陷品,在他眼中,自己一定僅是個大累贅而已。   而且這時候如果讓他離開,當魔猿們再次襲擊村莊,自己或許還有辦法逃跑,但這些村人、這些孩童,肯定會被魔猿殘殺殆盡,那就全都是自己的過錯了。   「那個……莫問先生……我知道這樣的報酬太少了,等到我們回去以後,我一定會再給您更多的酬勞的……」   愛菱沮喪著臉,這樣的話,連她自己都覺得沒有說服力,可是,自己身上,確實是沒有半毛錢了。   搜索過全身上下,愛菱很悲哀地發現,自己沒有半點貴重物品,她本就不是貴族仕女,怎會隨身攜帶這許多首飾。   當小手摸到頭髮,愛菱猛地想起一事。   「莫問先生……」   愛菱小聲說道:「我的髮箍,是葛羅美精金鑄造的,如果拿到特別商店去賣,可以兌換百多枚金幣,不過,因為有些原因,我必須要到事情辦完以後,才能給您,您覺得呢?」   愛菱一面說,一面指向發中的金箍,讓莫問看個清楚,同時偷看莫問的反應。   (葛羅美精金……果然不對勁……)   莫問沉吟著。在魔道世界中,葛羅美精金是頗為貴重的金屬,專門用來鑄造法器,具有某方面的神效,加上愛菱又說是特別商店,那就代表這枚髮箍,並不單純,很可能是某種魔道器之類的。   不過,現在的莫問,無暇想到這些東西,當愛菱說要讓出髮箍時,臉上的表情,十分的悲哀。   是哀傷嗎?   又不太像,當看到這個表情,在銀髮之後,莫問呆住了,這種表情,他似曾看過,是在哪裡看過呢…… 愛菱篇 第六章 難得知音 愛菱篇 第六章 難得知音   「從嘉哥哥!你別去好不好?」   「不行啊!嘉敏。師兄難得抽身,又是專程來三加我們的婚禮,他約我小酌一番,提前慶祝,我怎麼能缺席呢?」   「可是,我總覺得,那人好可怕,戴著一張那樣的面具,眼神冷冷的,不知在想什麼?從嘉哥哥,我好怕,怕你一去就不回來了。」   「哈哈,別擔心,我怎麼可能不回來呢?我等了那麼多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你說,我怎麼捨得離你而去呢?」   「那……我們打勾勾,從嘉哥哥,一定要回來喔。」   「哈!快要嫁人了,還這麼幼稚,好,我就跟你打勾勾,笑一笑吧!這樣的表情,讓人心痛死了。」   「從嘉哥哥,你一定要回來喔!」   「知道了啦,不過是去喝個酒罷了,快的話,傍晚就回來了,別窮緊張了,要是騙你,我就吞一千根針,這樣行了吧!」   「從嘉哥哥……」   對了,是在她的臉上看過,當時,如果能體會到這表情的意義,那麼,往後的許多事,就會以別的方式來發生了吧!   一念及此,莫問胸口大痛,原本的怒氣,消失的無影無蹤,再看看愛菱一副小可憐的樣子,心中一軟,便要出言安慰。   莫問大半張臉,全遮在銀髮下,愛菱瞧不見他的表情,還以為他正自猶豫不決,連忙搶先開口。   「或著說,您是為了今天的事而不高興呢?愛菱向你道歉。」   愛菱恭恭謹謹的鞠了個恭,朗聲道:「可是,我認為,那是必須要作的事,如果傷害了鹿西瑪,小鹿一定會很傷心的。」   這倒是挺有意思,莫問露出了頗為詫異的表情,由於個性上的差異,兩人旅行至今,每次只要莫問稍有堅持,愛菱便立刻退讓,從來沒有大聲說話的時候。   是什麼事,讓這女孩有據理力爭的衝動呢?   這很值得一聽,姑且靜觀其變吧!   打定了主意,莫問更不答話,冷冷的瞪著愛菱。   愛菱見莫問不置可否,有些心虛,卻仍不退讓,揚聲道:「小鹿的年紀,還很小,如果在這時候失去西瑪,往後一定會很難過的。」   「你怎麼知道?」莫問隨口問道,而此言一出,他便登時後悔。   果然,被這麼一問,愛菱立刻低下頭,眼眶紅了起來,哀聲道:「因為愛菱的西瑪也不在了……」   聽到愛菱這樣說,莫問有些尷尬,怎麼把話題扯到這上頭來了,不過,一時想不到適當的話來安慰,只得讓愛菱繼續說下去。   依照愛菱的說法,她的父親是個創師,因為要躲避許多俗務,父親決定遷居進入深山。在某個偶然的情況下,認識了母親,兩人志趣相投,從而發生了感情,兩情相悅下,不顧旁人的反對,結了姻緣,後來,不知是為了什麼理由,在愛菱六歲那生,母親就過世了。   「以前,西瑪很疼愛菱的,做了好多好多東西送我,還有睡前的催眠曲,也是每天睡前,西瑪會唱給愛菱聽的,西瑪不在了以後,愛菱就是一個人了……」   愛菱一面說,小巧而晶瑩的淚珠,一顆顆滑下臉際,看得人好生心疼。   「你別不用太難過啦!像你那麼聰明的女孩子,又會做那麼多東西,你父親一定很疼你……」   傷悲是自己挑起,莫問只得設法勸解。愛菱的手藝雖然欠佳,但目前所表現出的潛力,卻是不可限量,對於一個創師來說,能有一個這樣的女兒,想必是心懷大慰,無上的喜事。   哪知愛菱隨即搖頭,道:「沒有,布瑪說,女孩子只會壞事,沒有資格當創師,所以不准我做這些東西。」   聽到愛菱的講法,莫問不覺苦笑,這就是言多必失,在許多行業中,都很看不起女性,便是崇高的創師,也是如此,愛菱的父親,倒也不是多特殊的存在。   只是,愛菱對於製作器物的濃厚興趣,似是與生俱來,而在莫問生平所見中,也從未見過這麼有天分的瑰玉,倘若就這麼中斷,確實是太可惜了。   「愛菱相信西瑪的話,如果是喜歡的東西,就要堅持到底。」愛菱抹乾眼淚,道:「所以不管布瑪怎麼想,愛菱一定要堅持到底。」   「喔!那你就加油吧!」   這類空泛而無意義的祝福語,莫問說不出,很難想像愛菱會有這樣的一面,與平時的嬌柔軟弱不同,此時的愛菱,小小的眼睛中,散發著無比的堅定,讓人明白,為了達成理想,她願意作任何事……   等等!   莫問猛地想起一事,問道:「你出來旅行,家裡知道嗎?」   愛菱搖了搖頭,用小小的聲音,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是偷偷離家出走的,一定要取得了相當資格,可以讓布瑪認可,我才要回去。布瑪年輕時候製作的東西,有些如果落到壞人的手上,就會有問題,所以必須進行回收的工作。如果愛菱能獨自完成回收工作,那布瑪也許就會對愛菱另眼相看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   莫問終於弄懂了自己的任務,原來取回東西,是這麼回事,那麼,愛菱之前也說過,要取回那個叫做黑曜鏡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他望向愛菱,少女會意,開始說道:「黑曜鏡的存在,呼應月光,彙集大量的陰氣,是一種強力的增幅器,用在術法上,可以進行開境界隧道的魔道術,呼喚出某些魔界生物。」   乖乖!怎麼會是這樣的東西,到時候,面對一堆魈魅魍魎,倘若還遇上了非常厲害的魔人,豈不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莫問摸著下巴,沉吟不語。   「啊!請放心。」   看出了莫問的疑懼,愛菱小聲說道:「黑曜鏡僅是一種增幅工具,它的呼傳,是依使用者的魔法力,而有不同的。這次的敵人,據我的調查,魔法力並不強… …」   換言之,也就是說,對方僅能傳呼出赤眼魔猿那類的東西了,這倒還算好,趁事態擴大前,把事情一舉解決。   「那赤眼魔猿又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它們會攻擊你?」   愛菱解釋著,在追蹤到黑曜鏡的時候,她發現黑曜鏡落入了一名魔導師手裡,正在召喚赤眼魔猿。窺看到這一幕的她,不幸被對方發現行蹤,之後就一直派遣記住她氣味的赤眼魔猿,發動襲殺。   在窺看的過程中,愛菱聆聽到對方要在滿月時實行一個召喚術法,而為了施行術法,必須要大量生人的血肉做為祭品,因此派出魔猿,襲擊散落在附近山區的村莊。   得知此事的愛菱,趕到自己唯一所知道的布朗村,發出警告,卻仍是晚了一步,之後便急忙趕赴香格里拉,聘請能幫得上忙的武術好手,來解決事端。   想到她這樣一個小女孩,一月之內來回長程跋涉,無懼風霜之苦,意志之堅,莫問也為之動容,只是,他並不會把這樣的情緒顯諸表情。   「所以,我們一定要在本月月圓取回黑曜鏡。黑曜鏡有儲備月能的功用,那個人曾說過,到本月為止,他已經吸收了半年的月華,可以直接招喚出高等的魔族,那樣我們就很難回收了。」   愛菱說道:「我一直都在追蹤黑曜鏡的位置,雖然還不確定,但是一定距離這裡沒有多遠。布朗村還有倖存者,魔猿要追殺的我也在這裡,所以魔猿還會再發動攻擊,只要再有個一兩次,我就可以鎖定住黑曜鏡的位置了。」   離滿月還有八天,照理說,是來得及的……   不過,世上的事很難說,誰知道會突然生出什麼變數。   而且,真頭痛啊……   莫問暗自沉思。即使是創師這樣的高等級職業,要製作出魔道器具,仍是高難度的工作,那牽涉到的範圍之廣、技巧之高,是普通人所無法想像的,能完成這種器具的創作人在創師中,必定是數一數二的優秀人物,只是莫問一時之間想不起來,會是哪號人物而已。   事情發展至此,工作的難度,已超乎預料,倘若再繼續下去,便與自己的本意不和,再說,一年之約未滿,而身邊的這個小麻煩,又是超級會惹事的……   「拜託您,莫問先生!」   發覺莫問仍無所動,愛菱低聲懇求道:「請您繼續護送我,取回黑曜鏡,如果不行,請你守護這些孩子,那樣也就夠了……」   看著少女的哀求,銀髮男子被打動了。   他本就非鐵石心腸,相反的,他還相當的多愁善感。拒絕少女的請求,實在不忍心;阻止這種禁忌之術的發生,以免擾亂整個大陸的安寧,也是身為武者的義務;不過,更重要的是,當他看見愛菱臉上,那抹似曾相似的神情,銀髮男子立刻下了決定。   「嗯……」   莫問思索了一會兒,道:「如果說,敵人不多的話,倒是還可以……」   「真的嗎?太好了,謝謝莫問先生……」   看到莫問答應,少女雀躍不已,高興得只差沒跳起來。   「等一下,先別高興太早!」   揮手打斷愛菱的感謝,莫問開出了條件。   「有幾件事,要先說在前面。」   莫問道:「追加的酬勞,我不要,不過,原先給的首飾,我是不會還給你的。」   莫問一面說,一面板著臉,凶了愛菱一眼。   雖然感覺莫問先生一臉凶樣,愛菱不知怎地,一點畏懼的感覺都沒有。   「第二,我不做酬勞以外的事,如果讓我發現赤眼魔猿以外的敵人,二話不說,掉頭就走,這點,你要先想好。」   會不會有出乎意料的敵人呢?   據愛菱早先得到的情報,對方僅是一名三流的魔導士,雖然透過黑曜鏡,可以增幅魔法力,但終歸有個限度,是不太可能呼喚出更高等級的魔物的,換言之,敵人的陣容,不會有什麼變動的。   再說,自己早就沒有選擇餘地,這次的離家,是賭了所有的自尊、未來在裡面,倘若失敗了,就再也沒有臉回家了。   「嗯!沒有問題,不會有新的敵人了。」   為了表示肯定,愛菱說的毫不猶疑。   莫問點點頭,不再言語,一切就這麼說定了。   「你此刻,已盡得我之真傳……!等等,沒有那麼多,大概只有六七成吧… …咦?有這麼多嗎?……如果說只有兩三成,會不會太打擊你……」   「……」   「劍氣的操控訣竅,我已盡傳於你,但要靈活運用,與身體融合為一,至少還要一年的時間,因此,一年之內,你切忌動武,就算不得已,也不可動用劍氣,否則這些日子的辛勞,可能功虧一簣。」   「……」   「不要一張不服氣的臉!你命中的災劫之期未過,與人兵戎相見,不但原本的目的達不到,貿然使用劍氣,更會引來十年劍劫,讓你倒楣一輩子……」   「……」   「為什麼臉色那麼難看,是不是心裡在罵我糟老頭,講話、動作沒有高手的氣派,告訴你,別以為我年紀大,你心裡想的是什麼,我用眉毛想都知道。」   「……」   「總之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罷,這一年之內,給我乖一點,不要亂來!人生的好運,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十二月蜀道   由於暫時沒有戰事發生,愛菱得以清閒地幫助村人重建家園,這時候她的土木長才就派上用場,只不過欠缺人手,幹粗活進度緩慢而已。   「莫問先生,能請你過來幫幫忙嗎?」   對於這樣的請求,躺靠在樹下,喝著自泡香茗的莫問,則是臭著臉一口拒絕。   「你認為我是幹粗活的人嗎?我的工作是對付魔猿,蓋房子什麼的,那是你家的事。」   「可是,現在魔猿還沒有來啊?」   「真煩,不然我們交換工作,我去蓋房子,魔猿來了交給你對付,怎麼樣啊?」   被這樣一問,愛菱只有摸摸頭走開,放棄了這些請求。   不過,看在莫問眼裡,這個小傢伙還真是賣力,跑東跑西的,一下安撫著孩童們的不安,一下幫著照料傷患,跟著又從她那大包袱裡頭取出工具,弄一堆木材來割割鋸鋸,試著弄出一間通風良好、適合養傷的木屋。   平時一副總要依賴人的嬌弱樣,但和那些幼童在一起時,她只是說著最樂觀的話,雖然孩子們都笑這比他們年長的小姊姊,想法天真得過了頭,卻也接受樂於她的撫慰,暫時忘掉悲傷與艱困,振作起精神來。   看到這一幕幕,莫問不由得對這小女孩刮目相看。   這天中午,莫問打了幾隻山雞作午飯。用餐後的午休時間,愛菱拎著她那大包袱,帶著孩童們來到莫問面前,賊笑兮兮地提出請求。   「好無聊喔!莫問先生,你可不可以幫我們一個忙?」   幫這小瘋子一個忙?   莫問有自知之明,他還想活久一點,愛菱的包袱,比起前兩天的尺碼,好像又更大了,誰知道是不是又有什麼新作品要找實驗者,自己可千萬不能當這白老鼠。   只是禁不住孩子們期望的眼神,莫問只好屈服,想了想,道:「不能碰到那個包袱,剩下的好商量。」   「這樣啊……」   自己的意圖被窺破,愛菱的俏臉上有明顯的失望,但又好像想起什麼似的,眼睛隨即亮了起來。   看見少女熾熱的眼神,莫問本能地有種畏懼的感覺。   「沒關係喔,大家,莫問先生除了是一名武功高強的騎士,也會吹很好聽的音樂喔!」愛菱對孩童們誇耀著,然後眾人就一起用那種很期盼的眼神,熱切地瞧著莫問。   「莫問先生,請吹一曲給我們聽好嗎?」   捧著小手,少女提出了祈願。   「……」   「莫問先生的簫很好聽,愛菱很喜歡,孩子們也都在等著你呢!」   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拒絕,遲疑一會兒之後,莫問取出了洞簫,放在口邊,選曲待奏。   看了孩童們一眼,莫問心想,既然是為了驅走悲傷而奏,便挑首輕快的曲子吧。   翻閱腦海中的曲目,莫問選了首「慶豐年」,那是南方的武煉蠻族,在年節時的歡慶樂曲,聽起來喜氣洋洋,節奏甚是輕快,拿來哄孩子們開心,應是再適合不過。   主意拿定,莫問將簫湊近口唇,高聲吹奏起來。   他早年曾於此道下過苦功,大陸上的知名樂評家,亦評之為「只應天上有的仙音」,這番吹奏,儘管只是平凡的歡慶樂,但也能於平凡中顯出優美的音色,細微處更是變化精微,轉折如意,直如一位武學名家試演生平絕技一般。   愛菱側腕托著頭,左手手指跟著在車板上打節拍,她對音韻之學,所知不多,但「慶豐年」簡單輕快,節奏分明,要聽明白不是什麼難事。   趁著演奏者專心奏曲,愛菱向孩童們比了一個要大家安靜的手勢後,便偷偷瞧著莫問。   平常時刻,莫問似乎對人深有戒心,只要愛菱一盯著他,就會很不客氣地把頭轉開,要仔細的看看他,除去睡覺時間,就只有現在了。   莫問先生,到底是什麼人呢?   本著發明家的科學精神,和少女愛作夢的幻想情節,愛菱有過無數的推敲。   莫問先生,一定是個貴族。   在這些天的相處裡發現,莫問有些生活習慣,不是一般人會有的。   他每天要喝下午茶,只要時間一到,不管原本在做什麼,都會停下來,準備泡茶休息,同時對於打擾者絕不輕饒,愛菱就曾經看過,他一面喝茶,一面斬殺來犯的赤眼魔猿。   在飲食起居上,莫問也甚為講究。愛菱做的料理,常常出錯,反倒是莫問本身,對於料理的品鑒、該如何調理,如數家珍。   這些林林總總,再加上他本身的騎士資格,那只價值連城的洞簫,都不是平民階層容易接觸到的。   一個貴族,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最可能的理由,應該是戰爭吧!   愛菱這樣堅信著。   莫問先生的身上,有經過戰火洗禮的氣息,他身上的那套軍裝,自相逢至今,從未換過,卻總是洗的乾乾淨淨,這不是普通的貴族騎士會有的舉動,而是一個軍人騎士的習性,右手的傷痕,這更是慘烈戰鬥後的勳章。   莫問先生,一定是在戰爭中受了重傷,遇到了很傷心的事,所以才放下貴族的身份,像個流浪騎士一樣,四處漂泊的。   這是愛菱的想法。   其實,在這個烽煙四起的時代,階層的變化非常迅速,往往一個政治鬥爭、戰禍牽連,原本的貴族,就被貶為賤民,桂胄家族就此流落民間。   落魄的貴族,心懷舊日的榮華,又難以忍受現在的生活,往往借酒澆愁,又為了維持豪華的生活,他們仗著自己的武藝,淪為盜賊,做出種種不法的勾當,成為地方治安的最大困擾,詐騙愛菱金錢的那些人,就有些類似這種類型。   發覺愛菱看的出神,莫問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真巧,想起那人,她也是愛聽簫聲,總在相會之時,要求鳴奏一曲,然後在旁撫琴輕哼,一副悠然神往的表情,令自己為之愛煞。   「哼哼哼……嗯嗯……」   出自幼時習慣,愛菱聆聽到後來,不由得跟著打起拍子,閉上雙眼,輕哼出聲,感受著音韻的流暢,可是,好像覺得有什麼不足,從頭到尾,愛菱的眉頭都是皺起的。   而這似喜還怨的表情,被莫問看在眼底,當場又是一怔。   為何?   為何?   饒是千里相隔,她的音容卻總是在眼前,想念的心情,也從未有稍減,然而,明知她現在身處虎口,卻偏偏只能坐視,不能相救,這是哪門子的人生!   想起種種阻撓,又是心急,又是氣惱,莫問的眼眶又紅了,他的個性素來多愁善感,本也不是「男兒有淚不輕彈」的類型,這時越想越是心傷,真恨不得好好大哭一場。   心情這一激盪,簫聲大亂,嗄然而止。   「嗯!不好,不好,比起那天聽到的差多了。」   沒有發覺莫問的異樣,愛菱睜開眼睛,儼然一個小樂評家的勢態說著;孩子們也都學著她的動作,一個個大搖其頭。   聽到這樣的評論,莫問微覺好笑,自己的樂藝,當初在金陵,任是誰聽了,也都讚不絕口,哪輪到這些小鬼來挑剔,當下好奇心起,詢問愛菱哪裡不好。   「這首曲子該是很有喜氣的音樂,可是被莫問先生吹出來,卻讓人聽了好傷心,和曲子一點都不合,嗯,不好,不好,比那天差太多了。」   愛菱搖頭晃腦,顯然對自己的樂評,感到得意。   聽音樂,能聽出演奏者的真心,那真的是知音了。只是驟聞此言,莫問登時一愣,如遭五雷轟頂般呆住,說不出話來。   好半晌,莫問幹著喉嚨,冷笑道:「胡說八道,小孩子懂得什麼?」   自己的音覺遭到不正當的否定,愛菱似乎有些生氣,嘟著小嘴抗辯道:「小孩子又怎樣?我一樣聽得出來,莫問先生心情不好。」 愛菱篇 第七章 夜逢驚鴻 愛菱篇 第七章 夜逢驚鴻   躺靠在樹幹上,隨風晃蕩,莫問回想著早上愛菱天真的抗辯,不由得苦笑。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的心事,連這小女孩也看得出來了呢?   他生性本就豁達,早年旅學四方時,深受浮屠之學的影響,於恩怨榮辱之事,更是看得極淡。遭逢慘禍後,雖為此痛澈心肺,悲憤難當,卻也未曾激起復仇、重建家園之念,只是獨自深深懊悔而已。   但是,唯有她,是莫問最放不下心的存在,偏生礙於一年之約,不能相見,這才真教他心急如焚,日夜難安。   這樣的個性,倘若會惹來千古臭名,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這點,莫問也知道,不過,每個人有每個人不同的個性,要像每個亡國貴族那樣,咬緊牙關,全心恢復舊日光榮,這等事,自己做不來啊!   現在,就僅希望故鄉的百姓,生活無虞,待得一年期滿,再將那人救出,自己的心事,便算是有個了結了。   一年之約,已將近期滿,等到完成愛菱委託的工作,就該整裝出發,去完成心願了。   只是,為什麼自己會改變心意呢?在這不該心軟的時候心軟,可不是什麼好事啊!老師知道的話,一定會譏笑自己的……   不過,心裡卻不覺得後悔,因為這小丫頭確實在某處打動了自己。呵!真是可笑,她個頭是那麼的小,但是……   尋思間,莫問察覺到一股異常氣息,是赤眼魔猿又來進攻了嗎?數量有個十多頭,看來是打算來次大夜襲啊!   「真是不走運啊!因為我現在正好就很想斬人……」   在下方的臨時草屋裡,愛菱和村人們都已經入睡。沒打算驚擾到他們,莫問展開輕功,飛身而起,逕自直奔往赤眼魔猿襲來的方向。   照估計,魔猿們會穿越一個樹林,而莫問預備藏在樹林裡伏擊,這樣省事許多,也可以減少處理屍體的麻煩,然而,掠進樹林後,始終也沒有等到魔猿們的逼近,反而察覺魔猿的數量正在快速消減。   (怎麼搞的?)   心下好奇,莫問躡蹤快奔,朝前方趕去。在樹林的盡頭,隱約看到一個紅髮男子,輕而易舉地焚殺赤眼魔猿。   (好功夫?是東方家的一流高手嗎?)   懍於對方的火焰神威,莫問著實一驚,不敢貿然現身,先行窺看此人的相貌。   手臂一揚,最後的兩頭赤眼魔猿,化作燃燒的火塊,隨著焰火漸熄,碎裂於地上,紅髮男子舉目環視,似乎是想確認還有沒有魔猿僥倖逃脫。   對於這張臉孔全然陌生,莫問想不出東方家何時有這樣的高手?況且他使用的血焰似非正道,不像是正統東方家武學……   「……好像都解決了,如果我把你也殺掉,她在無計可施之下,會不會就乖乖回家了呢……」   這段話講得有些沒頭沒腦,而在這一句之後,則是一聲冷笑。   「……既然你聽得懂人話,那我就順便說一聲了。我叫朱炎,黃泉路上可別報錯了名字!」   起先仍不敢確定對方是在對己說話,但炫目火焰卻在瞬息間筆直撲向面門,莫問一驚,對方的殺意已如洪濤般將自己完全籠罩,熾熱無比的高溫,將銀髮燙出了些許焦臭。   生死一瞬,百忙中不及細想,抖手一劍就發了出去。出人意料地,那竟是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中,河山鐵劍的殺著「朝天闕」,劍氣如箭,撞天而出,筆直射向來人咽喉,要拚個兩敗俱傷。   比起沒法發揮真正實力的莫問,朱炎單憑地界頂峰的力量,就足以粉碎這記絕招,只是,在雙方貼近攻防的瞬間,銀髮揚起,朱炎瞥見了那張隱藏在銀髮之下的面容。   「是你?!」   一聲驚呼,劍氣已至咽喉,朱炎不欲硬拚,身子一仰,倒飛而起,直退出十餘尺外,落地之後,他沒有再行搶攻,只是撂下了簡短的一句。   「這件事情比你預估中的要複雜得多,好不容易活了下來的你,如果愛惜生命的話,最好別待在這裡……」話聲完結,火光閃動,人已破空而去。   莫問收起光劍,臉色鐵青,胸口為著適才緊急發招的大力,疼得說不出話來 ……   (怎麼會有這樣的高手?那個死小孩到底還有什麼東西沒告訴我?)   關於昨晚發生的事,莫問並沒有機會向愛菱詢問。在交手時牽動了仍封鎖於丹田尚無法運用的劍氣,所造成的劇烈疼痛,花了他很長的時間去鎮壓。   待得清醒過來,已是次日接近正午,愛菱領著幾個孩子,採集山菜、撿野鳥蛋,預備做午飯。   而看到莫問的樣子不對勁,孩子們跑去對愛菱說,那個冷漠的騎士先生好像生病了。   「怎麼會?」愛菱先是一驚,繼而惋惜道:「真可惜,前兩天才完成的「自動診療機」,不知道為什麼壞了,要不然就可以幫上忙了。」   想起最近的一次發明失敗,小小的女孩有些沮喪。當然,她不會曉得自動診療機之所以故障,是因為前兩天莫問趁她不注意,偷偷卸下了幾顆主要螺絲。   開玩笑,一個沒有半點醫學知識的人,居然也能製作相關機械,這擺明是庸醫殺人,白老鼠可不是這樣當的。   莫問有自信,那些帶傷的村人,經過自己的處理後,性命已然無礙,慢慢調養一兩個月,便可康復;但若是給那台鬼機器一醫,後果就很難預料了,天曉得它會不會跟它主人一樣脫線,把牙疼當胃病來醫。   實際見到了愛菱,莫問卻沒有明白地提出自己的質疑,因為想一想,昨日那人說的話裡,讓莫問產生了某些聯想,再者以他素來高傲的性子,倘使給人隨便一嚇就慌了手腳,這更是一件萬萬不能容忍的事。   所需要擔憂的反而是……昨晚那人似乎認出了自己。   所以,當愛菱跑來詢問,是不是有什麼事不對勁?莫問僅是陰沉著表情,低聲道:「……沒事。」   午餐時,愛菱把湯端給莫問,卻在對方伸手接過時,問了一個問題。   「莫問先生,你的手還好嗎?還痛不痛?」   盯著莫問的右手,愛菱柔聲問道。   「右手……」   給沒頭沒腦的這麼一問,莫問有些摸不著要領,還以為是問早就治癒的燙傷,直到發現愛菱直盯著自己右手瞧,這才領悟。   右手上,十餘道血痕,交縱錯雜,傷刻極深,讓人清楚地瞭解,當初受的嚴重傷害與痛楚。   莫問不禁苦笑,這傷痕是他一生的轉捩,到現在,右手雖已能活動自如,但傷勢卻並未痊癒,剩下的傷,至今仍在心底,不停地淌血,提醒著自己,為當初的無知付出代價。   似是不太願意沉湎往事,莫問轉開了話題,他伸出右手,輕拍愛菱的腦袋,取笑她的身高。   「像你這樣發育不良的小南瓜,現在就這麼矮,將來一定長不高。」   「哪有?我在我們族裡,已經算是很高了。」   不喜歡被當作小孩子看,愛菱揮開了莫問的輕拂,氣鼓鼓的嘟著小嘴。   愛菱很少提到家裡的事,這時這麼一說,莫問心中微感一奇,卻也不以為意,反倒是對愛菱氣嘟嘟的表情,為之莞爾,笑著說,她只有可能比侏儒高。   這話有某部份的真實性,雖然無法得知確切年齡,但愛菱的身高,比起女性的平均身高,低了不少,又留了一頭長髮,本來是別人垂至腰際的長度,卻直拖至小腿,更顯得身材嬌小,再加上一副天真漫爛的笑容,幾乎就像個精緻的洋娃娃。   會一直被莫問取笑,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平常應該讓她多吃點的……)   一個將來的美人,就此毀在身高上,實是可惜,莫問決定今晚好好做點東西出來,給愛菱開開眼界。   「啊!是喜雉!」   發覺草叢裡彩影一閃即逝,愛菱驚呼了一聲,隨即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喃喃道:   「對啊!天氣暖和所以沒想到,已經接近年關了啊!」   (已經年尾了嗎?好快啊!)   乍聞此言,莫問心裡激起了無聲的漣漪。   (是啊!馬上……就要滿一年了,真是好長又好短的一年啊!)   此處偏南,氣候本溫,加上有地氣調節,雖然處於高山,卻也只有早晚的時段奇寒,結霜降霧,其他時間,和風吹拂,甚是舒適,但是,其他的地方,應該已經在飄雪了吧!   還記得,自己飲酒入喉的那天,那天,似乎也是飄雪的時節……不,不只是那天,自己的人生,到底在雪中發生多少故事啊!   在雪中毀滅,又在雪中重生,往後的人生,又會發生什麼樣的事呢?   兩年了,這兩年來,她好嗎……   這些日子以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過的,每過一天,就像一柄利刃刻在心上,他是用自己的血肉來記日的。   而現在,一年的時間,終於要滿了……   (你好嗎?嘉敏,再過不久,我就要去找你了!)   莫問抬頭望天,握緊了手掌,默然不語。   「莫問先生。」愛菱有些畏懼似的喚了一聲。   今天的莫問先生很奇怪,而她有點怕這時候的他,不像是在生氣,但是,有時候莫問就會突然這樣陷入沉思,雖然看不見表情,但看他兩肩微微震動,顯是心情激盪不已,彷似有千萬憤恨,無窮悲號,要一起爆發出來般。   莫問先生的過去,一定很悲傷……   「莫問先生。」愛菱連忙轉移話題,小聲問道:「你是貴族嗎?」   「唔……」   莫問一時不察,隨意應了聲,作為答覆。   「哇!好棒喔,我就知道自己猜的沒錯。」   愛菱拍掌笑著。   相處多日,小小的發明家,完全沒有尊重隱私的觀念,本著「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精神,對同伴做出諸多臆測,然而,每次到求證階段,都給莫問臭著一張臉,揮手趕開,此時逮到機會,那還不大問特問。   「你出生地在哪裡?」   「莫問先生曾當過軍人嗎?」   「去過哪些地方?有沒有好玩的事情?」   「哇!一定好棒喔,那些地方很有趣吧!」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忽而讚歎,忽而歡喜,讓銀髮男子為之哭笑不得,不知道該好好回答呢?還是順手一個巴掌打下去?   「那麼,莫問先生的武功,是跟什麼人學的呢?」愛菱側著頭,俏聲問道。   提起授業恩師,莫問心中一痛,臉上表情登時凝如寒冰,甚是怕人。   愛菱雖然瞧不完全,卻也給驚的噘起小嘴,一臉受委屈的樣子。   (不好,怎麼這麼失態!)   發覺自己的失態,莫問連忙自制,只是心情惡劣下,再怎樣也變不出笑臉來。   「莫問先生不願意說嗎?」   想到自己可能問錯了問題,愛菱擺出了準備道歉的姿勢,看到這姿態,莫問不禁啞然失笑。   (往昔的惜花人,怎麼淪落到和這小姑娘嘔氣的地步啊!)   莫問苦笑自嘲,但念及昔日學藝種種,一股怒氣又直湧了上來,內中更有無數酸楚,但看見愛菱那副怯生生的模樣,又不想讓這女孩為此而猜疑。   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莫問搖了搖手,裝出一副神秘莫測的樣子,示意愛菱靠近。   愛菱好奇心起,莫問先生不肯明說,這樣地神秘,要自己靠近是想做些什麼呢?   只見莫問掂起右腳,在地上飛快的寫起字來。   「我的師傅是……」   愛菱大覺有趣,連忙貼近,想看個仔細,卻發覺字跡末端給莫問壓在腳底,有些模糊,正想低頭細看,陡覺腦後一痛,卻是給他狠狠地敲了一下。   「唉唷!好痛。」愛菱著後腦勺叫痛。   只見莫問讓開了位置,腳下赫然便是兩字「秘密」!   「哇!好過份,莫問先生騙人。」   愛菱發覺自己上當,大發嬌嗔,直扯著莫問衣袖撒嬌,周圍的孩子們無不歡聲大笑。   「人家是想說莫問先生的功夫這麼好,一定是向很厲害的師傅學的。」   愛菱笑道:「對了,莫問先生使用的感測器,是哪間工作室生產的呢?做的好棒喔,我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ㄟ!」   感測器?   莫問不由一愣,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因為,莫問先生使用功夫的時候,眼睛雖然看不著,隨便出手就有中。」   少女側著頭,整理一下思緒,笑道:「我找了好久,還是看不出藏在哪裡,一定是名家設計的吧!」   莫問前額瀏海太長,遮住了大半張臉,對敵時目不視物,愛菱大奇,只見莫問出劍迅捷,赤眼魔猿紛紛敗亡,心中自然認為,莫問配戴了某種太古魔道的感測裝備,用以確定敵人位置。   看著這女孩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莫問為之莞爾。   聽風辨器,本為武學一道,更是成為武者的必修課程,以免在黑暗中給人突襲,死的不明不白,只是愛菱不知,反以為怪就是了。   而自己的狀況又有些不同,他早年學劍,雖曾自命不凡,卻也是當真下過苦功,非同於一般,日後迭逢異遇,劍術修為,幾乎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但憑一絲靈識,毋須感官,只得一劍在手,當真如心使臂,是要斬哪裡,就斬到哪裡,隨心所欲,分毫不失。   此中情由,自是不必向這小丫頭提起,不過,看這些小鬼們好奇的模樣,博君一笑倒也無妨。   莫問一笑,再度裝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表示自己不是靠感測器,而是靠真實的本領。   「真實的本領?」愛菱拍手笑道:「好棒喔,是什麼樣的本領啊!」   莫問將右手按至放於腰間的光劍,擺出名劍客的架勢,煞有其事地緩緩撥出,低聲道:「我的老師,就是名震東方島國,威名顯赫的……盲。劍。客。」   比劃的同時,右手以東洋的撥刀勢,猛地將光劍撥出,「刷!」的一聲,斜橫上推,藍白色的光環燦若驚虹,彷彿切裂大氣一般,在半空中劃了個優美的弧形,迅速回鞘。   一切動作,猶如雷轟電閃,同時兼備速度與美感,將撥刀術精要掌握的淋漓盡致,看的愛菱神馳目眩,正要開口叫好,只聽得一聲慘叫。   「喔嗚……」   只見撥刀大劍客,很狼狽的捧著小腹,蜷曲著身子,大聲哀嚎。   原來適才的動作雖然漂亮,卻在還刀入鞘的最後環節上出了問題,因為既然是盲劍客,就難免盲中有錯,在小地方鬧些悲慘的大笑話。   「哈哈哈哈……莫問先生好笨喔!」   突然的鬧劇,讓愛菱和孩子們笑得前翻後仰,過了好半晌,才抹著眼淚,把呻吟於地的大劍客扶起,笑聲勸問。   「莫問先生……沒事吧!」   對著愛菱拚命忍住笑的嬌容,莫問搖頭不答。   能夠博君一笑,原先的目的便已達到了,基於某種心意,他相當感謝這個女孩,如果沒有她,這些天以來,自己是絕對不可能過著這麼愉悅的生活的!   真是個奇妙的女孩,她的存在,彷彿是為了把太陽的光與熱,無私地送給所有身邊的人,只要有她的存在,笑容永遠不會少……   呃——   儘管有時候代價大了點。   很難想像,會有人不喜歡這女孩,讓她孤伶伶的飄零在外,她的父親,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莫問答不出來,心裡也頗為好笑,多日以來的相處,兩人的角色,似乎也產生了互換,不只是愛菱,有時候,連莫問自己,也會猜測愛菱的生長環境,為不相干的事擔上心。   (真是無聊,怎麼想起這種事來。)   莫問搖了搖頭,自己最重要的事,是滿一年之約後的行動,其他的事,還是別想太多,以免節外生枝…… 愛菱篇 第八章 狼嚎騎士 愛菱篇 第八章 狼嚎騎士   在眾人嬉鬧的同時,兩個聲音先後響起,自村子入口處傳來。   「哈!賈六,我還以為是什麼厲害角色,原來不過是個活寶,那些赤眼魔猿真是沒用,連這種角色都收拾不了。」   「可不是嘛!我說祁三哥,頭兒也未免太多慮了吧!」   驚覺有人來到,愛菱趕忙帶著孩子們,躲至莫問身後。   莫問亦收起了戲謔的表情,皺著眉頭,照理說,自己的敵人應該是不會口吐人言的啊!   至少赤眼魔猿不會,這麼說,出聲的這兩人是……   不用花太多時間,莫問本能的感覺到,麻煩上身了,一面想,一面狠狠地瞪了愛菱一眼,這傢伙,明明保證過不會有其他敵人的。   後者似乎察覺到了凌厲的視線,微微縮起了身子,吐了吐舌頭。   「照這麼看來,不必等到明日,咱們兄弟倆直接搶下頭功,將這小丫頭擒回,頭兒定會讚賞咱們的。」   「不錯,順手便宜,不妨多佔些。」   兩道灰色身影,從前方兩側樹林步出,當見到他們腰間的配戴物後,愛菱身體微微一震,認出那些都是很高品牌的光劍,能持有這樣的高價位光劍,理論上來人就絕非庸手。   當然這些僅屬於理論,因為看見同樣東西的莫問,就只是淡淡地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跟著冷哼一聲,從兩人肩上狼形徽章,直接認得了對方的身份。   狼嚎騎士團,在騎士公會一年前的評鑒中,被評為中上位的實力,以堅強的實力、不留活口的作風而著名,活動範圍屬於銀海公路中西段。   自稱是騎士團,但觀其作為,也不過是個傭兵團,並沒有多少騎士精神,騎士團的稱呼,僅是用來自抬身價而已。他們接受各地諸侯的重金聘用,到處遊走,偶爾也會突襲過往的商旅,因為行蹤飄忽,加上本身實力精強,所以地方政府往往不聞不問。   儘管如此,這個傭兵團卻非烏合之眾,他們以「兩百名騎士組成」為號召,是個純由騎士組成的團體,成員皆有相當的武術水準,並非隨便的烏合之眾,「 騎士團」   的名稱絕非虛言。   狼嚎的戰績彪炳,甚至有幾個小城市遭其一擊而滅,警備隊被其消滅的事,也是時有耳聞,事實上,若非其素行不佳,以該團的評價是可以更高一些的。   (真該死,早知道臭丫頭料事如鬼,什麼除了猴子不會有其他敵人,昨晚的那個噴火傢伙是什麼?現在這兩個傢伙難道又是變種猿猴嗎?)   給突發的狀況氣得翻白眼,莫問的表情並不好。意料之外的敵人一個接一個出現,事情漸漸複雜了起來,這樣對自己可是相當不利。   兩個敵人身材偏高,一個覆額紅髮,另一名紫發披肩,都是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就差沒有大搖大擺了。   很明顯的,他們並沒將莫問放在眼裡。   隔著銀髮,莫問估量著兩名敵人,判斷對手的級數。雖然是騎士,約莫是三、四流的小人物,應是充作斥候的角色,不過,也足以證明狼嚎「全由騎士組成」 的稱號,絕非空口白話。   (大麻煩,怎麼會惹上這種人……)   按耐著將爆發的窩囊氣,莫問示意愛菱把孩子們帶開,謹防敵人突襲。狼嚎騎士團的風評不佳,莫問不敢期望對方有不傷婦孺的義舉,這些人動手時,完全沒有騎士操守可言。   而這兩人之所以沒有採用偷襲的方式,並非是因為謹守騎士道德,只是單純地沒把眼前的獵物放在眼底而已。   雙方對峙一陣後,紅髮的高個兒說話了。   「祁三哥,等一下,你我左右夾攻,先料理了這小子,然後再擒了這小娘皮去立功。」   被稱為祁三哥的紫發漢子祁三點頭道:「好,就當是動動身手,在山裡悶了這些天,身體都快要衒慾F。」   兩人一搭一唱,完全不將莫問當回事。   遭人如此輕蔑,莫問微覺有氣,若換做當年,定要這兩個毛賊立刻飲恨劍下,總算近年來心境大異,再無心與人爭強鬥狠,當下也不動作,只是滿不在乎的比了幾個手勢,再掏掏耳朵。   「搞什麼鬼?」   「這活寶在耍些什麼?」   兩個騎士雖然不懂,卻也知道對方並非稱讚他們,連連出口喝問。   見到孩子們走得遠了,莫問這才冷笑道:「你們這兩隻紅頭紫屁股臉的笨猩猩,盡說些來自大自然的聲音……喔!不,是噪音,實在是有損人類的聽覺,還是趕快閉嘴自刎,免得遺禍人間……」   每講一句,銀髮男子搖頭晃腦,當說到最後一句時,還故意喵了瞄對方腰間的光劍,大力的搖了搖頭,嘲笑對方的膚淺。   「臭小子,死到臨頭還在胡言亂語。」   「囉唆什麼,一劍宰了他。」   一如原先所預料,給這一激,兩頭顯然沒什麼大腦的花臉猩猩,發出了憤怒的吼聲,抽出腰間寶劍,大步搶上。   莫問轉開光劍,一個箭步揉身搶上,將敵人擋住,免得給他們衝到後頭,傷及無辜。   「鏗!」   三柄光劍撞在一起,莫問展開劍勢,使了個「纏」字訣,以貼身式的小巧步伐,輕便迅捷,將兩名敵人的光劍封鎖住,進行遊鬥。   「咦!這小子實力不錯啊!」   兩名敵人都有同樣的感想,原本看到剛才引人發噱的一幕,他們根本不把這邋遢小子當回事,不料交起手來,對方的劍勢也是中規中矩,攻守有度,展現出一個騎士應有的實力。   不過,他們並不擔心,從對手光劍的威力來研判,也不過普通騎士,稱不上高手,兩人夾擊,不過費些手腳,盡可收拾的了,正好當作是運動,反倒是要留心,別讓那女孩和祭品趁機溜走,那才是功虧一簣。   一般來說,真正上過戰場的軍人騎士,對於只廝混武道場的普通騎士,都有輕視的傾向,「沒有經過血戰歷練的,只是成不了氣候的傢伙」,這是他們普遍的心理,就連騎士的見習旅行,也常有人炫耀,自己在旅行中,三加了多少戰役、殺了多少人、消滅了哪些怪物……以此做為戰績。   像狼嚎這等傭兵團,團員往往都是嗜血狂,自詡「歷經無數戰爭後的勇者」,憑恃豐富的閱歷,根本就不把同級的騎士放在眼裡。   「祁三哥,你留意些,可別讓那小丫頭溜跑了,頭兒的意思,要抓活的。」 紅髮男子舞動長劍,刺向莫問,順口說著。   紫發漢子配合夾攻,笑道:「放心,有你老哥在,不怕這小丫頭片子飛上天去。」   (抓活的!)   莫問微一揚眉,這代表,愛菱對他們而言,有某種利用價值,真該死,那笨女人一定隱藏了什麼沒說。   辛苦地舞動著光劍,莫問被逼的毫無還手之力這是愛菱的看法,但是,倘若細心一點,便可以發覺,莫問只是隨意地擋架刺往要害的斬擊,對於其餘的虛招,連瞥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他的毫無還手之力,只是因為他沒有反擊的念頭而已。   沒有能察覺到這點,並非是愛菱的錯誤,她是個未來的創師,而非優秀的騎士。   銀髮男子的心裡,正盤算著重要的事,他審查了附近的山林,確定沒有其餘生人的氣息,以免這番戰鬥給人看的清清楚楚,之後,他開始盤算了。   要應付眼前的戰鬥,不過舉手之勞,可是,如果事情再這樣發展下去,估計之外的敵人勢必越來越多,這和與赤眼魔猿為敵不同,規模太大的任務,已經大大打亂自己的計畫了。   最理想的方法,莫過於把劍一拋,撥腿就跑,那此事再也與己無關,不過… …   與外表的戰鬥相同,莫問的心裡,進行著更為激烈的天人交戰,他對於是否要戰鬥下去,感到遲疑,結果表現在外的,就是劍招越加無力,一劍遞出,尚未擊到便中途收招,看得愛菱好生焦急。   「莫問先生加油,莫問先生加油。」有感於自己的無力,少女將所有的力氣投入,拚命嘶喊。   「這小子真行啊!居然還有啦啦隊在喝采。」   「囉唆什麼,馬上宰了他。」   紫發漢子感到不耐了,交手至今,雙方已對拼了百餘招,感覺上自己佔了壓倒性的優勢,對手的劍威也越來越弱,可是不知為什麼,敵人的身上,連半點擦傷也無,這真是奇哉怪也。   這正是現在騎士們的通病,他們只知一昧的注意,光劍能發揮出多少力度,將劍術單純化為力量的比拚,卻沒有發覺到,眼前的銀髮男子,正在展露與其劍威不符的精湛劍技,隨手遮擋,便將所有攻擊,一概拒諸門外。   劍光斬落,莫問一個不留神,閃避稍遲,額前的銀髮被削落一撮,險些就中招了。   兩個騎士大喜,紛紛使出拿手的招數,趁勝追擊,劍勢大盛,誓要將這麻煩的獵物,立斃於劍下。   「莫問先生小心!」   看見莫問陷入險境,愛菱尖叫出聲,再顧不得自己人小力薄,抓起地上的石子,拚命往前丟。   「可惡的丫頭,在耍什麼寶。」   兩個騎士大窘,這些細沙土石當然傷不了人,但若給擲中,卻也頗失身為騎士的尊嚴,閃躲之間,頗為狼狽。   「唉喔!」   莫問叫一聲痛,愛菱亂擲的石子,哪分敵我,有些也招呼到他的笨頭上,卻令莫問登時一醒。   (不管那麼多了,人家小姑娘以赤誠待我,我怎可就此棄她於不顧。)   念及至此,心意登決,莫問連打連退,慢慢退到樹林邊緣,趁勢賣了個破綻,引得敵人來攻。   「小子!撒手吧。」   紅髮男子見到莫問右腕忽然露出了老大破綻,大喜之下,連忙揮劍上削,打算一舉把敵人手腕削斷,奪得戰利品。   「呼!」   為敵人劍招所逼,莫問毫不遲疑,撒手拋劍,同時抽身而起,以飛燕般的姿態,躍身至半空。   「好……唉呀!好燙。」   不曉得這柄光劍的劣質性,紅髮男子伸手去接,喜孜孜的表情,瞬間就被扭曲變形,慘叫聲中,把那柄燒紅的烙鐵,重拋至半空,捧著又紅又腫的手掌叫痛。   「唉呀!燙死我了,這是什麼不良……」   叫聲嗄然而止,自半空飛下的莫問,接過光劍,順手一劍,輕而易舉的斬斷敵人手臂,再順勢將其斬落樹林內。顯然地,某人的手掌,經過多日以來的操練,耐熱力更上一層樓。   所有動作,發生不過一瞬,主客優勝,已發生徹底的異位。   「真慘啊!居然淪落到和這種敵人交手。」莫問浮現一絲苦笑,輕聲自嘲, 「不過,總算是個人類,身為騎士,整天和猿猴打架,可真是辱沒列祖列宗啊!」   「該死的小子!」   背後傳來吼聲,是有人要為同伴報仇吧!   莫問連看都懶得看,腳下加速,衝入樹林,追著前頭、引誘後頭追來的,三人先後衝進樹林。這是他的計算,基本上,他並不想讓外頭那些心智年齡不成熟的孩子,看太多血腥畫面。   然而,這決定卻成了莫問戰鬥生涯裡少見的誤算。才一奔進樹林,莫問還沒發動攻擊,兩名敵人就幾乎是同時失去了蹤影。這是完全不合常理的事,那兩個人距離他前後不過數尺,怎也沒理由這樣突然消失。   難道他們其實是深藏不露的高手,隱藏了實力,在入林後展開高速身法,消失蹤跡,再來向自己發動攻擊嗎?   可是看那兩個傻鳥的樣子,怎樣也不像高手啊……   方自錯愕,答案已經出現,兩顆血淋淋的人頭,急速飛掠出來,揚起血雨,穿過莫問身邊。   殺人者的手法極為凶殘,兩顆頭顱並非被劍刃割下,而是硬生生被扯斷,但又並不是尋常的撕扯;兩顆頭顱均不完整,一個少了上半邊,一個缺了左半邊,以傷痕來看,該是殺人者一擊之下,力道強大,將他們的腦袋轟去半邊,頭顱也撥離身體。   懍於這樣的殘酷手法,莫問更驚於對方的武功。看這傷痕,應該是爪;不用任何刀劍,能以這樣的殺法殺人,縱是自己當年盛時也萬萬不及。再者,這兩人失蹤前距離自己不遠,來人閃電間將他們殺掉,而自己到現在仍無法察覺他的位置,武功之高,實在是可畏強敵。   (是昨晚的那個傢伙嗎?)   高手不會平白無故冒出,更別說是這樣的厲害角色,莫問謹慎地將光劍強度開到最大,朗聲道:「你是那個笨丫頭的家人嗎?我告訴你,我……」   對方明顯地耐性欠佳,沒等他將話說完,便有了動作。瞬間,莫問只感到一種幾乎是戰慄的寒意,那是他這級數的武者,面對強敵時的感應,過往除了師傅本人,他從未對誰有過這種感覺,但此刻,強烈的顫慄感,幾乎是鞭擊一樣狂笞著全身。   (不好!)   警兆忽現,正想舞動光劍護身,但手腕甫動,手臂已是一痛,熱辣辣的大股鮮血噴飛,若不是劍光及時蕩過,肯定整條手臂都給人撕扯下來。   (好厲害?什麼高手?)   從未感覺死亡如此地迫近,莫問全神貫注,光劍舞成一團星雨,每一著都是白鹿洞劍術裡的拚命絕招,密密麻麻地護住全身。   饒是這樣,情況並未因此好轉,每一劍刺出,敵人都閃電躲開,總算對方對他的劍招也有顧忌,不欲硬撼,但每次出手,卻總能破入劍網空隙,狠狠地傷到莫問。   那感覺就像是與風敵對,每一刺出劍,都只能刺中空氣,但當風圍繞著自己吹動,立刻就有一處肉體被殘酷撕裂。   (太……太強了,到底是何門何派?怎麼會有這樣的高手?)   苦戰至今,莫問仍沒法看清楚對方的形貌。記憶中,就算是以速度著稱的花字世家,也沒法做到像此人如鬼似魅的神速反應。   環思自己所知的高手,大雪山教務長嚴正可以在內力上勝過此人,但要拚個死活,肯定沒法在此人手裡走過一百招。   除了師傅、山中老人,風之大陸上實在想不出有哪個人堪與來者比拚,自己功力縱復、神兵在手,也未必能與之匹敵,更何況此刻。   只是眨眼功夫,莫問腹側劇痛,卻是給敵人破劍網而入,中了一記,要是反擊再遲一分,肯定給敵人破腹直入,什麼東西都給扯出來。   百忙中,莫問有一種荒謬感覺,與自己敵對的這傢伙不像是人,到像是一頭武功奇高的赤眼魔猿,無比凶殘,獸性勃發……   血腥味大盛,敵人顯然非常興奮,發出一種尖銳的咆嗚,淒厲無比,要不是此刻流血流得兩手發軟,莫問說不定會再次打起寒顫。   (該死!沒別的辦法了,要解封丹田,做最後一拼嗎?但一年之期未滿,解封了也是死啊……)   生死交關之際,許多念頭在腦裡閃過,驀地,一個呼喊聲傳入耳裡。   「趴下!」   似是愛菱的呼叫,不及細想,莫問立刻趴倒地上,緊跟著,背上劇痛驟生,有一隻手爪按上了背心,似乎就要破背挖心。   瞬間,後方大氣奇異地波動,強烈的藍白光芒,夾帶衝擊波,掠過莫問背上。   「桀桀」   莫問聽見一聲像是野獸怒吼的狂嚎,對方沒能躲開這一記,已在小愛菱的太古魔道武器下吃了大虧,手臂給高能量的陽電子炮射中,千分之一秒內氣化無蹤。   「嗶啦嗶啦!」   樹木倒塌的聲音紛紛響起,光柱所經之處,樹林被切出了一個整齊的圓形,筆直貫通,深不知處。   疼得幾乎要暈昏過去,莫問聽得勁風響起,卻是敵人驚怒交集,舍下自己,直往林外掠去。   這又是一件極度震驚的事。愛菱那件太古魔道武器的威力,莫問目睹多次,估計若是給正面擊中,地界以下沒有任何高手能夠生還。這人剛才不曉得給轟中多少部位,但半個身體該是跑不掉,非但沒死,還能出手攻擊,簡直是駭人聽聞。   (糟!那個笨女孩還有其他的小鬼……不能這樣!)   拼起一口氣,也不顧身上傷重,莫問咬牙翻起,從被轟開的大空洞之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道黑影急撲向愛菱。   (不好!)   要趕去已然不及,莫問灌勁於臂,光劍雷轟電閃般擲出,直射向攻往愛菱的敵人。   照對方的速度,這一劍絕沒可能將之射中,但給先前被炮擊受到的傷勢拖累,速度減慢;而愛菱好像又喊了一句話,讓他身形一頓,因此便給莫問的光劍透肩而過。   「桀」   連番重創,對方終於打消了再戰的念頭,身形一閃,破空而去,也在這時,莫問見到了「它」的背影。   那是一個黝黑的瘦小個子,背後生了一對漆黑如墨的蝙蝠羽翼!   (魔……魔族!)   這個念頭在莫問腦裡閃過,腳下一軟,險些當場摔倒,卻被趕奔過來的愛菱扶住,沒有出醜。   而雖然無法確認表情,但從那緊繃的嘴角,少女知道,莫問先生現在,非常的不高興。   真的。 愛菱篇 第九章 細說重頭 愛菱篇 第九章 細說重頭   夜晚時分,莫問端坐在潭邊的岩石上,運功調息,鎮壓傷勢。   稍早時,莫問把送來晚餐的愛菱,一把推倒,逕自清洗了傷口,到附近一個迴繞山溪而成的小潭,運功療傷。   (真是不好啊……)   呆望著黑沉沉的夜空,莫問確實有著這樣的想法。   神秘高手連接出現,讓莫問充分理解到,自己如今被牽扯進的這件事,已是絕絕對對的不簡單,愛菱那臭女娃更不曉得隱瞞了什麼話沒說,騙自己落至如此窘狀。   但現在已不是愛菱說不說真話的問題。就算她把整件事老實交代,自己也絕對不想跟這樣恐怖的高手敵對。   又沒有天位修為,要和這種地界頂峰級數的魔族強人作戰,那就是標準的自尋死路,就算被人當作膽小鬼,那也無妨,會以自己這樣的實力,和那種野獸作戰,這是白癡的作為。   況且,白天的戰鬥,是近十個月來,首次與高手對拼,雖然沒有解封丹田,但交戰中卻也隱隱牽動囚鎖於其中的劍氣,一直到現在,氣血還在體內奔流。   「你天資極高,已與我的期望相去不遠,但是,當真想要用劍,必須還要等一年的時間,讓劍氣潛移默化,與肉體產生同步,否則,任是哪一式,都會對你的肉體造成極大的損傷,輕則癱瘓,重則爆體身亡,這點,你要謹記。」   念及老師臨去前的囑咐,莫問心中一凜,自己是那麼樣的僥倖,才能從絕境中爬出,怎能再為了不相干的事,輕易拿未來當賭注。   老師說的沒錯,人生的好運,不會有第二次了。   況且,絕遇逢生後,莫問才體會到生命的可貴,想做的事、該做的事、不得不去完成的事,還有那麼多,好不容易撿回的生命,是絕不能浪費的了。   也是因為這樣的想法,昔日目無餘子、睥睨天下的美青年,學會了忍辱負重,收斂了風發的氣焰,甘心作一流浪劍士,行屍走肉般地到處流浪,靜待破繭之刻的來臨。   「從嘉哥哥,你一定要回來喔!」   「別窮緊張,要是騙你,我就吞一千根針,這樣行了吧!」   是啊!這一次,絕對不會再失約了。   忽地握緊拳頭,莫問做出決定,將愛菱的光劍放在地上,便要起身,但是… …   「拜託……我真的……真的是很需要莫問先生,如果沒有莫問先生,我根本 ……」   少女朦朧的淚眼,浮現在眼前,莫問不覺一呆,他個性本是優柔寡斷,心中雖已決意離去,但想起愛菱落淚的淒楚表情,不覺又猶疑起來。   (不管了,事有輕重,再說,我們也早就約定,倘若多出了其他的敵人,我立刻掉頭就走!)   一番思量,莫問決定維持初衷,把牙一緊,打算起身離去。   「莫問先生。」彷似雛鳥的悲鳴,細小的聲音,由後方傳來。   在背後,愛菱披著毯子,微濕的臉蛋上,儘是不知所措的羞怯。   兩臂張開,毯子滑落到地上,澄澈如水的月光下,呈現在莫問眼前的,是少女美好的胴體。   「莫問先生。」似乎覺得羞怯,愛菱把頭別開,聲音細若蚊語。   「真是對不起,我……我已經沒有別的報酬可以酬謝你了,如果你不嫌棄這副身體,我……」   說到這邊,愛菱偏著頭,笑了笑,那是一種儘管窘迫,卻仍讓人感到爽朗的笑容。   莫問也看呆了,他早年流連煙花,是出了名的風流人物,女性的美妙胴體,不知看過幾凡。不過,此刻眼前的景色,仍讓他為之一呆。   梳成馬尾的柔順長髮,沾濕貼在身上,幼滑的肌膚,映著月華而泛起白玉般的光彩,嬌小玲瓏的青澀曲線,讓人有擁之入懷的衝動,配合那升起於背後的滿月,成為一副至美的景色。   少女的俏臉上,因為靦靦而泛起紅潮,嘴角的微笑,好似吹拂過心頭的微風,使人感到一陣暖意。   順著寒風,莫問嗅到了奇異的氣味,是血腥味……是從自己身上傷口發出來的嗎?   並不是……   目光較為銳利,莫問將愛菱轉過身去,赫然看見在她背上有五道怵目驚心的爪痕,皮肉翻起,雖然上過藥,卻猶自滲血。   是今天早上那神秘敵人的攻擊,以他的鬼魅身手,剎那間還是傷到了愛菱。   「莫問先生,您不喜歡嗎?」   凜冽的夜風,讓愛菱打了個寒顫。   在旅途中,小小的發明家曾聽人說過,「對一個男人而言,最滿意的酬勞,就是女人的肉體」,她並不是很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過,是不是能拿這當報酬,讓莫問先生滿意呢?   可是,莫問先生一動也不動,整個人好像木雕,一點動心的樣子也沒有,是自己的身體沒有誘惑力嗎?還是因為背上受了傷,看起來不漂亮,沒辦法勾起莫問先生的胃口呢?   這實在沒辦法了,因為自己也痛得眼前發暈,快要昏過去了……   「傻瓜!你這是在幹什麼?扮可憐嗎?我對你說過,如果有預算外的敵人出現,我掉頭就走,你以為我像你一樣說話不算話嗎?」   自己身上的傷口不少,要不是強撐英雄,真是疼得想哭,這女孩細皮嫩肉的,給這樣撕了一記,還能裝出笑跑到這裡來獻身……   光是想到這裡,莫問就覺得佩服,不過他卻只是大聲斥責,解下外衣要披在她身上,不想讓這些傷口在暴露在空氣中,卻恰巧瞥見愛菱的肩上,有一抹微紅。   是「守宮砂」嗎?這是宮廷仕女才會有的東西,這小丫頭怎麼會……   不對,莫問立刻否定了這想法,守宮砂是點在手臂,沒有人點在肩上的,於是下意識地再瞥一眼確認,當他看清了紅印為何,整個人剎那愕然。   是烙印!   在纖柔渾圓的肩頭上,深深烙著某種印記,紅色的肌肉被燙開,可以想見當時的痛楚,看來更是猙獰可怖。   烙印的圖案彷彿有些熟悉,莫問一時記不起在什麼地方看過。   這是大陸上的習慣,畜養奴隸的豪族,為了彰示自己的所有權,同時防止奴隸私逃,會在買來的奴隸身上,燒上極不人道的烙印,可是,一想到有人曾對這樣的一個女孩,施以那種暴行,莫問胸中一股怒氣,不自覺地翻湧起來。   不知道身後的男人為何呆住,愛菱只感到沮喪,這是她最後所能想到的報酬了,如果莫問先生不肯接受,那就真的沒辦法可想了。   大著膽子,少女猛地撲了上來,把身體貼緊莫問,將他一把攔腰抱住,低聲道:   「莫問先生,我……」   不料,此刻莫問也驚覺到少女的赤裸,正轉身把目光背開,恰好給愛菱這一撞,整個人直往前跌,順勢帶動背後的愛菱,兩個抓不到要領的笨蛋跌成一團,從座石上滾了下去。   噗通!   少女獻身的激情戲,出現了讓人掉落下巴的結局,夜晚的深山,冰涼的潭水 ……   好冰啊!   「我咧#%!」   這是莫問浮上水面後,第一句出口的話,由於嘴裡都是水,話講得不清不楚,但若將之翻譯成具體的文字,那就是「好冰啊!」、「那個天殺的笨女人」。   抹去臉上的水漬,莫問舉目四顧,沒有看到愛菱。   已經一會兒了,這笨女人的背後還有傷,總不會潛水潛得太開心,忘記上來了吧!   不對,關於這笨女人,什麼事都要往最糟的地方想,可別是真的疼昏過去,在這小潭裡溺水了吧!   這樣的話就糟糕啦!   莫問有些焦急,無疑地,愛菱成功地再度引起了他的關心。   此時夜色已黑,可見度不高,莫問在潭水中邁開步子,伸手到處摸索。   愛菱的頭髮甚長,直至小腿,落水後必定四散。這潭說小不小,說大卻也不大,以此為目標,要找到她該是不難。   果然,搜索不過片刻,莫問的手掌接觸到了少女的柔絲。   「哼!」   揪住髮絲,莫問手腕使勁,「嗶啦」一聲,猛地將水中人兒提了起來。   「啊不要看。」   隨水聲而起的,還有少女的尖叫聲。   莫問有些奇怪,剛才幾乎都被看光了,現在還有什麼不要看的,但在下一刻,他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這個女孩,是愛菱嗎?   落水後被打亂的長髮,已經不是馬尾,凌亂地垂落腰際,嬌小的身子依舊,充滿稚氣的娃娃臉,這些都沒有錯。   但是,恍若最嬌艷動人的紅寶石,那雙紫紅色的眸子,尖而長的耳朵,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女孩,不是人類。   (是矮人族嗎……可是未免太高了吧?!)   莫問的心底,震落了無聲的轟雷。   「莫問先生。」   真實身份給發現,愛菱怯生生地看了莫問一眼,察覺他臉色陰晴不定,過往的恐怖經驗,登時浮現心頭。   愛菱驚呼一聲,便想逃開,卻給莫問一把拉住。   幾件事瞬間閃過腦海,她的矮小身材、巧妙手藝、能夠製造出魔道器具的父親、葛羅美金屬的束髮器……   這就難怪了,遠自神話時代,矮人族便以巧妙的鍛煉技術而著名,許多傳說中的神劍、魔器,均出自其手,如果說愛菱是矮人族,那這一切都有合理解釋了。   等等,這麼說來的話……   幾個線索在腦裡快速彙集,而環顧世上的頂級創師,莫問腦裡倏地閃過一個名字。   他知道這女孩的父親是誰了。   魔界名匠,隆。貝多芬!   添過足夠的乾柴,營火「劈哩啪啦」地燒得甚是熱烈,由於意識到將有一段不便為人聽聞的交談,愛菱與莫問沒有回去,而是就近找個地方坐下,重新為被水弄濕的傷口上藥。   這種時候也難以避什麼嫌,莫問替愛菱用繃帶裹住背後傷口,再熟練地替自己身上的傷口上藥。雖然有多處撕裂傷,甚是疼痛,不過都不算嚴重,這是莫問反應極度靈敏的證據。日間一戰,只要他稍微慢一點,身上任何一處傷口,都會變成撕裂肢體的重創。   愛菱用毯子裹住身體,手裡捧了杯熱茶,靜靜的烘乾身子,面上平靜的表情,著實讓莫問覺得詫異。這丫頭沒有武術基礎,更不會有什麼機會和人比武廝殺,很難想像這樣嬌嬌怯怯的女孩,會有著和自己一樣的忍痛功夫。   被打散的長髮,重新束成馬尾,少女的外貌再度隱藏成「人模人樣」。莫問蹲在營火旁,添加柴薪,並不言語,他明白,自己此刻並不需要發問,只要作個好聽眾。   為什麼要易容改扮,理由應該很簡單吧!   人類對於所謂的「亞人類」,並不是抱持著平等的態度去看待的。早在九州大戰前,人類對獸人、精靈……都是以歧視的態度,百般迫害,事實上,即使是同類,人類仍然彼此歧視,從而引發鬥爭。   像矮人族這種高利用價值的種族,如果落單被人類發現,一定會被抓起來,終其一生,都關在籠子裡,脅迫其打造器物。   矮人族是天生的巧匠,對人類而言,他們本身就是件超值工具。   更何況,隆。貝多芬的女兒……   光是這個名字,就足以引發一場轟動了吧!   隆。貝多芬,是遠遠超越各類創師的「創作者」,遠自九州大戰時期,便已揚名天下。   以製作各類魔道器具而聞名,有不少人恃其作品,一夜暴強,而其所鍛造的兵器,更成為強者們你爭我奪的搶手物。   魔道神兵的操控,非一般人所能負荷,故多為魔族所用,再加上其長期旅居魔界,故為人類視之為魔族。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隆。貝多芬」的名字,已成為傳說中的一部份,吟遊詩人也往往喜歡講述,英雄們手持由「隆。貝多芬工作室」出品的神兵,與強敵作戰的故事。   這個不起眼的小傻蛋,會是這絕代神匠的女兒,真是出乎意料,不過,倒也不算太奇怪啦!   愛菱用毛氈遮蓋裸身,小心翼翼地偷窺著莫問的動作,她清楚的記得,當自己以真面目初履人間時,險些就被奴隸商人抓去,要不是剛巧飛來了顆石頭,讓那傢伙的腦袋開了花,現在的處境一定很慘。   莫問先生,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呢?   雖然感覺莫問先生是個好人,但許多好人,往往都是遇到強烈的誘因後,才現出真面目的。   把愛菱的擔心全看在眼裡,莫問搖頭微笑。   他本非無慾之人,身為劍客,自是愛劍成癡,如果有人把隆。貝多芬所制的劍贈送於他,他當然欣喜若狂。   不過,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會以卑鄙手段去詐騙這樣一個女孩,持劍者的劍骨,卑劣不堪,在劍道上的修為,也就有限的緊了。   早在從前,自己所走的劍道,便已毋須倚仗神兵,往後更是得之無用,神兵利器於己,是收藏意義多過實用,誘惑力自然低的多。   更何況,持這笨女人打造的兵器上陣,嘿嘿,該不會有人嫌命長了吧。   「名字?」   「咦?」不理解莫問這句話的意思,愛菱僅是呆呆地看著他。   「顯然我有必要重新瞭解一下你的身份,那就從自我介紹開始吧!」莫問道:「你的真名是什麼?重新報一遍吧!」   「啊!問我的名字嗎?」   愛菱先是欣喜,而後有些遲疑,囁嚅道:「不好啦!愛菱的名字,莫問先生一定不喜歡的……」   莫問揮手示意,要她少說廢話,實話實說,愛菱見狀,心中一顆大石落地,小聲說道。   「嗯!我的名字是隆。愛因斯坦。布加耶拉。普林斯……」   嗯!這麼聽來,「愛菱」是暱稱了,隆。愛因斯坦,挺美妙的名字嘛!   「匹茲克拉福。拉普它。物流。羅嚴克拉姆。達太安。紅丹鼎。奇古利。敏爺司。克羅諾夫。阿私達也家。阿碼多卡碼。古稀達茄私。阿保羅福帶泥其私福阿課諾騾夫普機米羅。儂茄達阿黛芙柔西雅……」   這名字似乎嫌長了點,不過,也不算太奇怪,大陸上的帝王之家,名字也是又臭又長的一大串,這一點,莫問當年深受其苦,再是明白不過。   可是,時間過去,愛菱仍口若懸河的說個不停,瞧不出她有那麼好記性,把這麼長的名字記的滾瓜爛熟,倒背如流。   「客裡米夫阿脫羅米。斯茲羅夫西科阿里夫戴甚……」   莫問聽的眼珠子快突了出來,他是知道不少長姓氏的貴族,可也從沒見過這麼誇張的。   看這傻女人搖頭晃腦,大有說上一整晚的準備,莫問腦裡閃過一事,大叫不妙。   訕訕地比了手勢,莫問打斷了愛菱的報名。   在大陸上的禮節中,阻止別人報完名字,是件不禮貌的事,有些民族甚至視之為奇恥大辱,會為此而決鬥。   不過,這個禮儀用在矮人族身上,似乎不太適當。當年在旅遊時,莫問曾聽長輩說過,矮人族相當以自己的家族自豪,往往把祖先的名字全數保留,因此,矮人族的名字個個又臭又長。   人類的帝王家,喜歡在名字前加尊號「文成武德仁智孝義至聖信愛聖母皇太后」   等等,八九十字甚是常見,但矮人族的名字,動輒以數千起跳,誇張的甚至可以編成一部辭典,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談起這件事的長輩,並沒有說到,矮人族寫名字時,是不是寫個三天三夜;也沒有說到,矮人族報名被人打斷時,會不會也打斷對方的鼻樑,但在這時間緊迫的當口,讓這女人說上整晚,實在不是多有趣的想法,而自己的理性恐也會崩潰,無可奈何,禮貌也只好不顧了。   「嗯!」   愛菱對這反應不感訝異,點了點頭,卻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彼此間的氣氛,又沉悶起來。   「莫問先生好像沒有問題,太好了。」   證實自己沒有看錯人,愛菱喜不自勝,但是,接下來又如何呢?   事情不能說超出預算,但確實是往最壞的那個方向在進行。不但平白無故冒出來一個狼嚎騎士團,還有一個殺傷力極度恐怖的怪物,莫問先生還會肯繼續待下去嗎?   他說過不和預算外的敵人作戰的,更何況,現在變數那麼多,根本不用想,答案就已經很明顯了。   彷彿為了證實少女的疑懼,莫問低聲道:「我還不太清楚整件事,不過照現在來看……如果要堅持下去的話,可能會沒命喔!」   愛菱呆了一會兒,隨即點點頭,臉上平淡的微笑,卻吐露了一往無前的心意。   莫問有些不能理解,照理說,取回黑曜鏡,並不是什麼非作不可的工作,她既然是來自魔界,真有什麼事,大可躲回魔界,相信也不會有別人難為她。   「有什麼非走下去不可的理由嗎?」   「這個……」   愛菱顯得欲言又止,她本來想照以往「這點,請您不要問好嗎」,但是,看見莫問的態度,她明白,要爭取這個男人,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莫問先生,我想說一段故事給你聽……」愛菱低下頭,小聲小聲地道:「 如果可以,請你千萬別笑出來好嗎?」   以魔界第一名匠,甚至可能是風之大陸第一名匠的稱號享譽於世,愛菱的父親,隆。貝多芬,卻是個貌不驚人的矮人。   成名於九州大戰時,以優秀的鑄造本領,在一眾創師中脫穎而出,他所製造的魔具、兵器,就是當時武者與魔導師們的最愛,人人都以持有他鑄造的兵器為傲。   個性孤僻,貝多芬拒絕人魔兩邊陣營的加盟邀請,把所有心神集中在鑄造兵器上,不管委託者是誰,只要能提出令他心動的條件,他便會為其鑄造兵器,這作風雖然為他惹了些麻煩,但這位名匠亦是當代武學高手,憑著強橫修為和其獨門武學「煉陽手」,隆。貝多芬輕易便把上門挑釁的不速之客轟得支離破碎。   驚聞有此奇人,大魔神王玄燁親自登門造訪,請這位名匠為其妹鑄造一雙刀劍作為生日賀禮,刀曰村正,劍名十字,前者隨著第二任使用者鐵木真一同在歷史上消失,後者則在九州大戰末期建下無數武勳。   玄燁猝死後,魔族四皇子胤連續三次登門請托,希望貝多芬為自己即將登基的十四弟鑄造一副盔甲。這副名為黑魔聖鎧的甲冑,堪稱貝多芬的畢生傑作,除了把他的名聲推到顛峰,也為他的人生開啟新里程。   經由黑魔鎧的製作,貝多芬結識了大魔神王鐵木真,並且對他的理念、為人十分歎服,傾全力支持於他。儘管短暫,但那短短數年,卻是這位名匠人生中最具光輝的日子。   無奈英雄不長命,已經天下無敵的鐵木真,最後被他付出一生去奉獻的對象所圍殺,和他那偉大理想一同消逝在孤峰之上。   敬愛的主君亡故,隆。貝多芬怒不可抑,無奈大勢已去,面對敵人強大的反撲,改革派一敗塗地,貝多芬也只得黯然退隱,躲到龍騰山脈的遼闊山區裡,過著不問世事的隱逸生活。   對於父親當年的英雄事跡,愛菱並不清楚,因為貝多芬就不是一個喜歡提陳年往事的人,而她也僅僅曉得父親的成名創作,還有曾經追隨過大魔神王,又因為主君亡故而退隱,之後,就遇到了她母親…… 愛菱篇 第十章 魔界名匠 愛菱篇 第十章 魔界名匠   時間是百年之前,意志消沉的名匠,隱居在渺無人煙的龍騰山脈,隨著兩千年過去,附近的山區慢慢有了人跡,開始出現一些小村落。   村莊裡的人類,知道附近住著這樣一名神秘的老矮人,紛紛以冷漠而敵視的態度,敬而遠之。   九州戰後,人類與其他種族的關係並不好,如果不是因為察覺到這老矮人並不尋常,他們說不定還會先把他宰殺,來確保居住環境的安全。   對人類同樣沒有好感,貝多芬僅是以看待小蟲的眼光,在凝視附近的人類,認為他們是一群礙眼的東西,只是因為曾經加入過鐵木真陣營的影響,他才稍微願意與這些害蟲「和平」共處。   只是這情形卻因為一個契機而有所改變,某日,貝多芬正在研讀友人寄放於他這邊的一份手卷,思考新作品,忽然有人來敲門。從感應裡發現,來人不具有天位力量,甚至沒有武功,這使他大為吃驚。   緩慢地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名穿著白袍的美麗女子。這點並不稀奇,因為過往來請求他鑄造神兵的訪客中,不乏以美色來引誘的例子,比較起來,今次上門的這位,雖然漂亮,但還沒有到足以誘惑人的地步,未免太弄不清楚行情了吧!   心中方自估量,不過,對方跟著的動作,卻令這位矮人名匠大為錯愕。   將一個水桶、一根掃把塞了過來,這位美人兒笑道:「我是剛被派駐到下面村莊的神職人員,明天我們村莊會舉行大掃除,由於您離我們村莊很近,算是鄰居,希望矮人先生您也能捲起袖子來三與,大家一起把這座山頭弄乾淨……」   無視對方的驚愕,白袍美人笑了笑,眨眨眼睛,輕聲道:「對了,可以請矮人先生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這是隆。貝多芬與卡特琳娜的首次見面,當時,看著門外滿是開朗笑意的美人,貝多芬就覺得好像是忽然有一道陽光,射進自己這陰暗千年的腐舊房子。   雖然說貝多芬毫不客氣地將她攆出門去,但卡特琳娜卻接二連三地上門拜訪,邀請這位芳鄰三與村裡的活動、祭祀,或是熱心地送來新收成的瓜果蔬菜,更在冬天飄雪時扛了一床棉被上山,擔心這獨居的老矮人難以過冬。   擔心這可能是有心人的計謀,貝多芬特別花時間作了調查,而後他便知道,這個叫做卡特琳娜的女人,是個從雷因斯稷下學宮裡畢業的優秀學生,自請外調到國境邊緣,龍騰山脈的荒涼山區中服務,只要任期一滿,就可以回到稷下,升任神官。   抵達村莊後,卡特琳娜發揮一般神職人員少見的活力,領著村人作祈禱,教導村中孩童讀書識字,也將在稷下學到的農務常識傳授給村民,希望能改善大家的生活。   不久後,她從村人口中知道附近有這樣一位矮人隱居,也不管眾人勸阻,便本著一貫的熱心,前來與這位隱者敦親睦鄰。   山區生活本就寂寞無趣,況且如此兩千年如一日,心內自然也希望有伴,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被卡特琳娜連續幾個月上門問候的貝多芬,慢慢有了改變,雖然沒有真個去三與人類的活動,但卻對卡特琳娜釋出善意,在她上門時願意花時間,聆聽她那不怎麼生動的傳道,雙方因而有了交往。   「為什麼要當神職人員呢?以你的聰明才智,可以有些更好發展的?」某次閒談時,貝多芬這樣地問了。   「什麼是更好的發展呢?窮鄉僻壤又有什麼關係?重要的是開心啊!能像現在這樣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我覺得很開心啊!」   卡特琳娜輕敲著頭,笑道:「我這個人啊!沒有別的優點,就是愛多管閒事。看到有人悲傷,自己也會整天不開心,想要去幫助他們……那就乾脆當神職人員羅!拿幫助別人當職業,一舉兩得,不過我很希望能當上神官喔!當我位置更大,就可以幫更多更多的人了……」   對這些話不置可否,因為在九州大戰時,貝多芬清楚見過許多後生小輩所不知道的內幕。當時魔族還曾經有過一個說法:「最卑鄙的人類就是雷因斯人;而雷因斯人中最無恥陰險的,就是那些穿著白袍的神職人員。」   儘管這樣,貝多芬此時卻對這來自雷因斯的女性有了好感,除了談話之外,更邀她去鑒賞自己的創作,要她撿選一樣做為禮物。   並不清楚眼前這老矮人,就是當代神匠,卡特琳娜僅是以平常心去欣賞每一件刀劍作品,雖然驚訝,但貝多芬看得出她並沒有多少欣羨之情,而在整個看完之後,卡特琳娜側著頭,有些尷尬地笑著,問了一個問題。   「我……我並不是很懂啦!不過照矮人先生你剛才的說法,這些東西都是武器羅!」   「不錯,雖然稱不上我的傑作,但比外面世界那些不成器的俗物要強過太多了……」   「換句話說,矮人先生你做出來的東西,沒有一件是能幫到人的羅?」   成為創師多年,隆。貝多芬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剎時間如遭雷擊,呆呆地站在當地。   「鋤頭、鐮刀,雖然都可以拿來當武器,不過它們的正常用途,都是用來幫助人的,人們也會因為使用這些器具,得到幸福。可是矮人先生你的作品,威力都那麼強,不能拿來切菜種地,也幫不到什麼人,對我來說,實在是沒有什麼用耶!」   講話太過老實的下場,就是被惱羞成怒的名工匠掃地出門。可是在當天晚上,貝多芬卻一直想著日間聽到的話語。   對他而言,鑄造器物是一種藝術,一種追求真理的「道」,而創師的工作,就是將心血投注,將一份作品處理到盡善盡美,威力強絕,當這份作品被人使用,自然就會煥發出一種奪走使用者光彩的絕世鋒芒。   可是,這些東西對人有用嗎?   沉吟著,他忽然想到許久之前,將製作好的村正刀、十字聖劍交託給其首任主人時,與那位女性的對話。   「……鑄刀鑄劍,和鑄造者的精神有極大關連,若其人剛直不阿,刀劍中自然有一股不屈之氣,反之……」   「唔,您是說,從武器裡頭可以看出鑄造者的風骨是嗎?如果真是這樣那一定很可憐,因為鑄造者就和那些武器一樣,只會傷盡身邊所有的人。」   對方無疑是一位非常聰慧的女性,也因為這樣,原本殺性極重的村正刀、十字聖劍,在她手中始終未曾開鋒染血,隆。貝多芬很高興自己鑄造的神兵,能夠為這樣的人所擁有。   而千年之後的現在,又再次有一位女性,提醒了自己這個事實……   想著想著,這位矮人名匠露出了許久未有的微笑。   第二天,對著提上一籃瓜果來串門子的卡特琳娜,貝多芬認真地詢問,什麼東西才是對人有用的東西呢?   兩人花了一段時間去尋找答案,而從那天起,以善於鑄造神兵而聞名於世的隆。   貝多芬,放棄了他過往的工作,開始用他的巧手,去作一些最普通的木桶、木雕。   從製作這些簡單的東西裡,意外地發現樂趣,隱居山中兩千年的貝多芬,至此時才發現到恬淡生活的樂趣。後來,他試著去設計一些應用器材,像是從地底汲取山泉的自動系統、沒人操作便會行走的耕牛,憑著簡單的齒輪與機括,就能做出這些效果,那無疑是一種比太古魔道更神奇的手藝。   卡特琳娜始終也陪在身邊,幫著出點子、給評語。雖然她的存在帶給人活力,但這名女子卻百分百不是個創師的料,粗心大意的她,經常失手弄砸了貝多芬新完成的作品,或是令整個預備要啟動的系統功虧一簣。   「有什麼關係?作人最重要的就是開心,開心就行了嘛!」   對著將要發脾氣的貝多芬,每次卡特琳娜都是眨眨眼,大聲地笑了出來,彷似盛開薔薇般的笑容,讓人怒意漸消,隨著她一同笑了起來。   只要開心就可以了……   對這句話,貝多芬慢慢地很有感慨,他一生埋首於鑄造之中,每當一件傑作完成,胸中確實有一股滿足感,但那種滿足卻遠遠不及此刻快樂的十分之一,看來,自己真是浪費了許多時間啊……   山下村莊中的村民,對這位見習神官非常敬愛,卻對她整日跑上山,與那老矮人廝混的作法不敢苟同,時日一久,自然有些不好聽的冷言冷語。   卡特琳娜毫不在意,反而是隆。貝多芬感到難以釋懷。在與這個女人相處的過程中,他慢慢地有所改變,而當他察覺到自己的心情,那個感覺是相當錯愕而矛盾的。   自己是個矮人,這女的卻是個人類;自己是兩千多歲的糟老頭,她是個正值花樣年華的美麗少女……更何況,她還是個必須嚴守戒律的神職人員。   這些存在於雙方之間的差距,讓貝多芬感到不安,遲遲不敢表達心中的想法,一時間脾氣還暴躁起來,喜怒不定。   最後,實在是忍耐不下去,一天清早,已有十多年未曾離開住處的他,獨自下山,在路上採集了一束鮮花,來到山下的村莊。   當時,卡特琳娜正領導著村民做祈禱,在一眾低低的驚呼聲中,察覺到訪客到來,喜孜孜地迎了上去。   凝視著微笑走來的美人兒,隆。貝多芬生平首次有了自慚形穢的感覺,不過,他仍是鼓起勇氣,說出自己來此的目的。   「我很喜歡你,可以嫁給我嗎?」   「好啊!」   回答得太快,讓詢問者一時間有些意會不過來,為了安全起見,他又問道: 「可是……你的神官呢?」   「不當了,嫁個好老公比較重要。」   沒有誤解的可能性,卡特琳娜的回答簡單明快之至,她將頭上的神職禮帽摘下,跟著就緊緊擁抱住這個剛剛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   「真是的,居然讓我等那麼久……我還在擔心,該不會要我來主動提呢?」   平心而論,那場面實在不太浪漫,身高有差的兩人抱在一起,男方赫然雙腳離地,成了一幕引人發噱的景象,饒是如此,兩人面上卻都佈滿了幸福的笑意。   在一片嘩然聲中,兩人攜手離開村莊。   事後,卡特琳娜被取消了神職資格,不過她似乎也全然不在意,與夫婿在山上過著和平安逸的生活,雖然常常挨村人的白眼,但她仍自顧自地教導願意來上課的孩子們識字,像往常那樣,將關心付出給每一個人。   隆。貝多芬沒有干涉妻子,反而熱心地幫助她所需要的一切。對他而言,雖然自己堪稱是風之大陸第一名匠,但在這場婚姻裡,妻子才是受委屈的一方,因此,雖然他對妻子把熱誠奉獻給那群不懂得回報的人一事,頗有微詞,卻也從來不說些什麼。   不久,兩夫妻有了孩子,一個被取名為「隆。愛因斯坦」的女孩,在父母的滿心期盼下來到人間。這段時間,可以說是隆。貝多芬一生中最開心的日子,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整日都是瞇瞇笑容,令得皺紋全擠在一起。   一切看來是那麼地美好,無奈世事難料,這段幸福而平淡的生活,終於因為不速之客的到來,被迫畫上休止符。   大凡兵器創師都會遇上一個困擾,就是有人登門,強行委託製作兵器,這個困擾對隆。貝多芬幾乎已經不存在。本身有著強橫的天位修為,所有妄想對他動武威逼的敵人,都被他的煉陽手當場格殺,不構成威脅。   然而,強中更有強中手,只要是習武,就避免不了這個困擾,當一切的幸福到達頂點,一個有實力威脅、粉碎這份幸福的強人,出現在隆。貝多芬一家的面前。   愛菱仍然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父親忽然面色大變,示意母親帶自己躲好後,獨自走出屋外。隔著窗口,她看見有三個穿著黑色斗篷的客人站在外頭,散發著一種難言的詭異氣氛。   來人與父親以奇怪的語言交談,愛菱聽不懂那裡頭的意思,卻感覺得出雙方正在爭執,而到了最後,這番對談不歡而散,隆。貝多芬搶先動手,將訪客殺掉兩名,卻仍是攔截不及,讓第三人遁逃而去。   死在地上的兩具屍首,慢慢融化為墨綠色黏漿,流入地底,瞥見這一幕的愛菱,給嚇得說不出話來。   「這裡不能再待了,安全起見,我們要立刻搬走。」   進屋來的隆。貝多芬,向妻子做出吩咐,盡速收拾重要物件,馬上要遷移他處。   年紀還小,愛菱聽不太懂父母的對話,她只聽到父親稱剛才來訪的客人為魔族,是來自魔界的高手,因為有一個「大王」即將要出關,與之敵對的他們感到恐懼,尋求能增長力量的方法,因而探訪到昔日魔界名匠的下落,希望能取得可以幫助他們的武器。   對方希望取得的器具只有兩樣:貝多芬從前打造過、能封鎖魔族力量的「封魔針   」,並請他開發出一種能阻絕天魔功吸蝕奇效的物質。若是能取得這兩樣東西,他們就有向大魔神王挑戰的信心。   不願再干涉魔界內鬥,隆。貝多芬沒有答應,而當這些不識好歹的後輩,拿這附近山區的人命來做要脅時,貝多芬的煉陽手就給他們一個慘痛教訓。只是,貝多芬也心有所忌,既然行蹤暴露,想來用不了多久,就會有第二批、第三批的訪客,說不定還會有天位級數的魔族強人跋涉而來。   若是從前,那也沒有什麼好怕的,自己同樣擁有天位力量,硬拚起來,勝負猶未可知,且此地到底是人間界,除非有爆發第二次九州大戰的覺悟,魔族應該還不敢輕舉妄動。但現在卻不成,自己有妻女在側,比武戰鬥時有什麼閃失,那就是一家人都任由宰割。太過清楚魔族的殘戾手段,貝多芬不敢冒險,決定在魔族高手到來前,帶同妻女遠避他處。   「東西盡量撿重要的帶走,那些沒大腦的粗鄙傢伙,根本不懂得這些東西的價值,發現我們不在,肯定會氣得將這間屋子一把火燒光……」   自從婚後知道丈夫的身份,卡特琳娜就能理解丈夫此時的心情,沒有責怪,幫著收拾家當,只是,在聽見丈夫這麼說的時候,她不禁呆了一呆。   「看不到我們,他們會把這間屋子燒掉嗎?那山下的村民呢?」   「大概也會順手殺個精光吧!理性的魔族幾乎不存在,遷怒是很正常的,不過他們也不便在人間呆太久,頂多把山下那個村子屠掉後,就要離開,破壞規模不會太大。」   對於丈夫的這段話,卡特琳娜顯得無法認同,希望能先到村子裡去說一聲,通知村民們疏散。   貝多芬則是持反對意見。他本來就討厭這堆人類,不願意為他們做事,更何況此刻情形已經很緊急,敵人隨時都可能出現,就算去通知村民,他們也未必肯相信,然後放棄自己的土地財產逃跑;即使相信,要帶著這麼一大群人逃命,那也只是自找麻煩,給敵人機會。   「平常也就算了,現在是緊急關頭,你又何必再為這些不領情的廢物著想,不過是些雜碎一樣的小蟲子,就……」   「可是,他們都是我的同胞啊……」   雖然僅有短短的兩句,卻是愛菱記憶中,父母親首次出現意見相左,這個尷尬的情形並沒有繼續下去,因為僅是這樣一耽擱,敵人已經出現,將屋子團團圍住,發誓要為死去的同伴復仇。   開啟了秘密逃生通道,再將一些強力的魔導器具交給妻子,貝多芬要她們母女先行離去,自己負責斷後,因為他不願意給敵人任何抓到人質的機會,只要沒有負累,以他的修為要掃除外頭這些雜碎,是很容易的。   從逃生秘道裡出來,卻沒有去向與丈夫約定的會面地點,卡特琳娜帶著女兒,直奔村莊。   「雖然有點危險,不過這是西瑪必須要做的事,你願意跟西瑪一起去嗎?」   聽見母親這樣說,完全弄不清楚狀況的小愛菱,只是一個勁地笑著點頭,高興地拍著手。   抵達村莊時,那邊正受著襲擊,焰火四起,有三頭半人半獸的魔族,正在大肆攻擊,同時吼叫詢問:「隆。貝多芬與他的妻女在哪裡?」看樣子,似乎是搞錯了方向,到此處問路兼殺戮。   根本不可能答得出來,村民哀嚎著四處逃竄,這時,卡特琳娜出現了。身上帶了可以隱蔽氣息的魔導器,如果她不主動現身,縱然是天位高手也無法輕易察覺,但對於眼前同胞的苦難,她就是無法坐視不理。   (如果在這種時候置身事外,那我還能算是人嗎?)   抱著這種想法,卡特琳娜挺身而出。使用丈夫所製造的魔導器,聖潔的白光編織成圓罩,護住她與女兒。   「你們要找的人在這裡,不要傷害無辜的人!」   對魔族而言,無辜這個字眼根本沒有意義,但卡特琳娜仍是這樣喊了出來,同時招呼村人,躲進光罩裡,得到庇護。   生死一瞬之際,見到救星,村人們急忙奔來,躲進光罩裡。這道由神聖力量組成的光罩,可以阻擋相當程度的物理攻擊,亦令魔族感到畏懼,不敢靠近,可是,聖光籠罩的範圍有限,沒過多久,裡頭的人就站滿了,而感應到這邊有不尋常的氣息,魔族則越聚越多,朝光罩裡的人類虎視眈眈。   情況不妙,而早該解決敵人的丈夫,卻遲遲沒有出現,卡特琳娜擔憂起來,卻在這時候,眾人發現有一個孩童,一面哭叫著媽媽,一面朝這邊奔跑過來,後頭的魔族並沒有追趕,似乎是想看看光罩裡的人有何反應。   光罩裡的空間已滿,想要多容納一個人,就只有讓一個人從裡頭出去。想到這一點,剎那間,卡特琳娜已經有了決定。   (如果非要有人出去,那就由引發此事的我……)   只是,在她有所動作前,一隻手奪過她手中的魔導器,同時更將她推出光罩去。   動手的,是那孩子的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得救,他們把卡特琳娜推了出去,把自己的孩子抱進來。   對於這反應,其餘的村人先是一呆,繼而也做出抉擇。對於卡特琳娜與那老矮人的婚姻,他們一直有一種受到背叛的感覺,此刻既惱怒這個女人引來怪物,破壞了村子;更希望魔族得到這女人後,便會撤退遠走,他們默許了這樣的動作,更紛紛出聲開始斥罵這個「背叛者」。   看看那個因己而得救的孩子,看看那對父母喜悅欲泣的神情,最後再看看一眾因為恐懼、不安而憤怒的村人們……如此,也就夠了!   一如過往平和的個性,卡特琳娜接受了這個無情的待遇。朝想要衝出來的女兒拚命使眼色,她緩緩地跪了下來,開始向神明祈禱。   雖然她已不是神職人員,但心中始終信仰神明,也相信神明不會在此時拋棄她,因此,祈禱村人和自己能夠脫險,便是她唯一所能做的。   似乎是神明對這份祈禱的回應,在四周魔族圍上來之前,她聽見了丈夫的怒吼聲。   「你們這些雜碎,給我滾開!」   聲音來自天空,瞧見下頭發生的所有事,隆。貝多芬不顧身上帶傷,催運天位力量趕來。   只可惜,另外一人卻先他而至,那是適才與他纏鬥,並且將他創傷的強敵。   呼呼風聲劃過,包圍住卡特琳娜的魔族,給人一擊而滅,血漿與碎屍四散飛濺,緊跟著,殺滅這些魔族的兇手,已經先一步來到人質身邊,一隻透著寒氣的手爪,拍按在卡特琳娜的頭頂,令她昏迷了過去。   「奇雷斯,把你的髒手放開!」   「哈哈!老頭,這就是你的婆娘嗎?果然有幾分姿色啊!要是就這麼死了,你也很捨不得吧!識趣的就快點把密碼告訴我,不然說不定我就在這裡把你家婆娘先姦後殺的幹掉!」   火光飛騰,一切的景象瞧來驚心動魄,嚇得快要呆掉的愛菱,仔細記下敵人的樣子。他是一個瘦瘦的小個子,背後生著一雙蝙蝠似的羽翼,渾身上下刺著許多根長長的尖針,在月色下閃著寒光,四肢更被厚重鎖煉給捆住,另外連接上四個金屬煉球,鉗制他的行動。   這樣的囚鎖,應該足以讓尋常高手沒法動彈,這人的行動卻如鬼魅變形,無蹤可覓、無跡可循,身上散發的氣勢,更讓人充分明了他的不好對付。   貝多芬很清楚眼前這敵人的資料。奇雷斯,又名弘歷,是今任大魔神王胤之子,個性喜怒無常,殘忍好殺,靠著一身天魔功,和與生俱來的瘋狂戰意,縱橫魔界,難逢敵手。   它個性極為凶殘,不管高興或是生氣,往往一時興起,大殺無辜出氣,冤死在它手底的生靈,成千上萬,號稱「魔族中的魔族」。   奇雷斯嗜戰如狂,又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底,到最後,甚至悍然挑戰乃父胤 ,一場大戰,奇雷斯被打成重傷,背釘封魔針,四肢鎖上煉魔鐐,拖命而逃,此後便一直與各方追捕者廝殺。   一直在找尋突破封鎖之法,但配合封魔針的咒語,除了胤本人,就只有身為鑄造者的隆。貝多芬知道,當貝多芬的下落在魔界傳開,奇雷斯便以其實力突破境界封鎖,來到人間界。   鎖住他武功的封魔針,是貝多芬在九州大戰時期的傑作,每一根針配合一句咒語,將囚徒的武功層層封鎖,奇雷斯身上給釘了十八根,仍能發揮小天位戰力,令貝多芬在適才交手中,無法佔到上風,由此可窺知他的實力。   此時,隆。貝多芬心中大亂,因為若讓奇雷斯解開封印,以他嗜殺的個性,必在回復功力後大開殺戒,將在場所有生命血祭;但若不告訴他密語,妻子立刻便有性命之憂。   想到此處,他便對身後的人類憤恨不已,若不是他們,怎麼會有這種情形出現?   沒可奈何,貝多芬最後也開始說出咒語,而隨著第一句咒語唱頌完畢,一根封魔針從奇雷斯身上緩慢地倒退出來。   感受到封鎖已久的力量重新出現,這位魔族皇子發出了喜悅的狂笑,而大意之下,他並沒有發現自己的人質已經甦醒過來。   迷迷糊糊中,卡特琳娜仍能聽見敵人與丈夫的對話,雖然不是很明白,但她依稀明白,不可以讓這個惡魔得到力量,去傷害更多的生命,因此,她做出了勇敢的舉動。   抓住那根脫落掉下的封魔針,她心裡默念神的名字,運起她微不足道的力量,往敵人身上刺過去。   或許是因為對方的輕敵,又或許是因為神明終於賜予了遲來的庇佑,她成功地暗算了這個強過她千萬倍的敵人,用封魔針刺進奇雷斯的身體。   這一下的後果絕對嚴重。和以往的魔族邪力不同,這一根封魔針是由神聖力量所發,雖然微弱,但是和剩餘的十七根互相呼應,聖魔合壁之下,爆發出了比以前更強的封鎖效果,將奇雷斯打落天位。   發出淒慘的痛嚎,面對逮著機會、急速攻來的貝多芬,僅餘地界修為的奇雷斯根本沒法硬拚,只得狼狽逃命,但在逃跑之前,他仍來得及做一件事:給這個害慘自己的女人最後一擊。   沒有護體真氣,卡特琳娜根本沒有抵禦這一擊的力量。內臟的碎片,隨著鮮血自口中噴出,沒有當場四分五裂已是運氣極佳,但接過妻子瀕死的身軀,貝多芬就知道死亡已是不可避免。   「……嘿……不要這麼難過嘛……死亡……對神職人員來說……並不是什麼值得   恐懼的事啊!」   意識不是很清醒了,看著丈夫悲傷的表情,她心裡也是很不忍。有一樣東西,應該隨著自己的死亡一起消失,這樣對人類比較好,可是,為了預防不測,希望給丈夫和女兒留下一點庇護的後路,所以……請神明原諒自己的這點自私吧!   「我……用了一位神明的召喚語作為封印禁咒……就是女兒週歲時候的那條手煉 ……你……」   「不要管那種東西了,你支持下去,我一定會救你的!然後……然後我們一家可以繼續生活在一起,你不是一直希望幫女兒添個弟弟妹妹的嗎?千萬不要放棄啊……」   聽著丈夫的呼喚,卡特琳娜只能溫柔地微笑,沒有多餘的體力。   已必死無疑,她仍堅持自己的信念,很高興能以自己的生命,換來丈夫、女兒與其他人的安全,只是,她也知道,如果自己就這樣死了,憤怒如狂的丈夫,必定會血祭在場的所有人類,為此,她必須要做一點事。   「來不及了啦……你可以答應我……為我發一個誓嗎?」   不明白妻子的意思是什麼,但在此時此刻,隆。貝多芬拚命地點頭,不管是多難的要求,都要為她辦到。   「請……請你發誓……如……如果你往後出手傷害任何人類……你死去的妻子將   會在冥府受業火煎熬……不得安寧……」   與其說發誓,這更像是一個詛咒,可是看著妻子乞憐的眼神,他又怎麼肯拒絕她這臨終的最後請求。   「……真是……太對不起你啦……好好保重……照顧女兒……和人類好好地…… 相……」   聲音越來越低沉,跟著……   「卡、卡特琳娜……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抱著已經失去生命的妻子,隆。貝多芬涕淚縱橫,為永遠失去了這名教導自己如何去愛人的女子,幾乎是心碎一般的悲慟。   打擊太過沉重,整整三天的時間,他就像雕像一樣地待在那裡,抱著妻子的遺體,全然感覺不到外界的一切,腦裡不停地閃過以往的畫面,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   亦直到三天之後,在雨中回復清醒的他,要埋葬妻子,找尋女兒過來時,才發現女兒已經失蹤。   當卡特琳娜瀕死垂危時,驚駭不已的愛菱想要跑到母親身邊,可是卻有一隻手住她嘴巴,跟著就將她抱走。   動手的是一眾村人們,見識到隆。貝多芬的驚人力量,他們知道惹上了大麻煩,為了避免敵人報復,他們決定把敵人的小孩綁架,作為保命的護身符而這也就是他們對於卡特琳娜的回報!   很不幸,這張護身符並沒有使用的機會,因為當四天後隆。貝多芬以鎖魂之術追上他們時,卻發現十多具被殘殺死去的屍體。雖然逃過了魔族的侵害,但風之大陸上仍有不少強盜,殺起同類絕不手軟。   沒有在屍體中找到女兒,隆。貝多芬持續追查,但一時之間並沒有頭緒,直到他求助於青樓聯盟,這才在事發七天之後,於自由都市的市場裡找到女兒。   長相討喜,可以預見將來是個美人,強盜們沒有下殺手,而是將她轉賣給奴隸商人。因為是混血種,沒法當一般人類販賣,奴隸商人在小愛菱後肩烙上牲畜的印記,預備販往艾爾鐵諾。   見到這一幕的隆。貝多芬憤怒欲狂,想要以殺戮來平息憤怒,但卻在出手瞬間,想起了妻子的遺命,硬生生止住攻擊。   如果僅是承諾,那他此時可以輕易反口,撕毀諾言,但他答應妻子的卻是一個詛咒,且並非針對自己,而是將惡報歸於妻子身上的詛咒……   為此,這位絕代名匠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為什麼老天總是這樣安排?所有一心想為人類做事的好人,最後都得不得好下場?是否人類就真是一種不值得扶助的東西?   自己敬愛的主君、摯愛的妻子,都是因為人類而死於非命,縱使自己再蠢,也該學到一些東西了……   此後,本來為了避免麻煩,定居於人間界的隆。貝多芬,遷居到魔界邊境,收魔族少年為徒,更一改原先「只管創作,不問使用者」的原則,專心的為魔族量身定作武器,冥冥中,似是希望使用者藉以屠殺人類,達成報復的快意。   而愛菱,也就在這樣的氣氛裡長大…… 愛菱篇 第十一章 重下決心 愛菱篇 第十一章 重下決心   「在那以後,布瑪非常討厭愛菱,大概是我身體裡頭流有布瑪最討厭的血吧!」   說完了故事,愛菱的小臉上不見哀傷,一絲不相稱的苦笑,一閃而逝。   很吃驚的發現,這女孩居然也會有這樣的表情。   在莫問的記憶中,愛菱常常傻笑、嬌笑,儘管有時候會哀傷、掉眼淚,但整體說來,她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天真活潑、不知世間愁的女孩,這樣的她,居然也會苦笑。   (難道說,她的傻里傻氣是……)   聽完了驚心動魄的往事,莫問有種感覺。在這女孩平時的歡顏下,是不是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一面呢?   對於隆。貝多芬的心境,莫問頗能體會,換做是自己受了這樣的刺激,當然也會屠殺人類報復,數目不用太多,十萬八萬是跑不掉的……   對於自己同類的所為,莫問無言以對,反而對愛菱升起敬意,在經歷那樣的事情後,仍能不受打擊地成長。   「你、你不要那樣看我啦!好像我是什麼怪物一樣……」愛菱道:「雖然發生了那樣的事,可是我對自己有一半人類血統的事並不討厭喔!因為我知道在人類裡頭,有西瑪那樣了不起的人物,也有莫問先生這樣的好人。」   被拿來和愛菱的母親並列,莫問委實覺得受寵若驚,兩頰發赤,不安地苦笑。   「白天遇到的敵人,就是當初的那個怪物魔族。他追過來或許是想要報復吧!」   愛菱道:「而我對他說的那句話是「如果殺掉我,你永遠也不知道破印密語」,所以他才縮手,不過,這種好運可能沒有下一次了。」   莫問可以理解,那個奇雷斯明顯是殺意一起會忘記一切的狂人,下一次說不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殺了再講。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捲入魔族紛爭,真是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不能認同布瑪的作法,所以想要試著去阻止,那最好的方法,就是成為一個像布瑪一樣的優秀創師,能夠克制他開發出來的武器,這是我唯一所能做的事。」   愛菱道:「所以,不管怎麼困難,我都要當一名創師。」   凝望愛菱,莫問心中有著歎息與慚愧。   這女孩也吃了很多苦頭吧!   與其天真爛漫的外表不符,她所成長的環境,竟是如此,那麼,她整天傻笑的根源,究竟是什麼呢?   莫問隱約有些明白,在廣場初遇時,自己為何會受到這女孩吸引,而隨她長程跋涉,奔波至今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原來,在不同的外表之下,兩人的心境,竟似有相通之處,看來在冥冥中,果然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把兩個相似的淪落人湊在一起,而和她的堅強相比,自己這窩囊廢真是太狼狽了……   「我和布瑪有賭約,如果我能在這次月圓前,把黑曜鏡收回,就可以被授與見習生的名義,重歸門牆,所以……所以……」   愛菱的話,並沒有說完全,在「重歸門牆」的借口後,有著關心父親、想把父親導回正路的心意,她希望,能夠以女兒的身份,為父親再盡一分心力,而這番心情,莫問確實掌握住了。   「我的能力有限,換言之,我只能護送你到敵人的巢穴,這樣也可以嗎?」   「咦!」   聽清楚莫問的話,愛菱吃了一驚,跟著,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嗯!如果真的不行,只要莫問先生能送我到黑曜鏡十丈之內,我就有辦法了。」   莫問點了點頭,他並不清楚愛菱信心的由來,不過,怎麼回收器具,是創師的工作,而自己,只要專心護衛就可以了。   「謝謝莫問先生,謝謝,真是太謝謝了。」   事情終於有了轉機,得到了莫問的承諾,愛菱高興的幾乎要跳起舞來,她緊握住莫問的手,拚命搖晃。   「謝謝莫問先生……」   受不了這樂天派的熱情,莫問笑道:「不要那麼高興,也許我只是說說而已。你不怕我趁半夜偷溜嗎?」   面對這尖銳的問題,少女愣了一愣,之後,猶如林間春花綻放,她微微笑了起來,只是一笑。   「沒有關係,不管怎麼樣,愛菱都是相信莫問先生的。」   又是相信是嗎?   莫問搖搖頭,這女孩好像學不到教訓似的,到底是什麼力量,在支持她這種盲目的信心呢?   或許是歷練不足吧,莫問沒有能夠發現到,愛菱臉上的笑容,與其說是無畏,倒不如說是準備豁出一切。   那是抹充滿死氣的微笑。   夜深野靜,僅有三五聲鴟鳴梟唳,詭異淒絕,聽得人心頭一顫,增添了許多不祥的意味。   結束談話後,愛菱回到孩童們歇息的房屋裡,預備就寢。莫問仍舊是挑了根靠近那間房屋的樹木,悠悠哉哉地側躺其上,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以他武功自是無懼這區區山風,任由寒氣侵體,渾不在意。   對月沉吟,莫問回想這一天的種種。   幫助愛菱的差事,發展至今,已大違初衷。   若是在一年前,管他敵人千軍萬馬,只要一劍在手,他曾怕過誰來?   可是現在不同,自己的功力大損,劍術不及往日三成,遇上強敵,那可真是死無葬身之地,更何況此路之上,還有奇雷斯那樣厲害的魔族敵手……   況且,憶及老師的吩咐,莫問更是一凜。   一年之期未滿,在這時間之內,計決不容分毫有失,否則,所有的希望,就此付諸東流。   「龍之騰也,必潛乃翔。」老人正色說:「你若忍不過這一關,一切皆休。」   「真是不好啊!原本只打算應付幾個毛賊的……」   對著半輪明月,莫問苦笑,其實,他原本的想法,是如果事情的發展超乎預料,便立刻抽身,袖手不顧,以免壞了大事。   照理說,自己現在已該抽身而退了,為什麼會答應這女孩的要求,繼續與她共行呢!   而那個理由,自己應該很明白吧!   「如果你在這裡,也一定會贊同我的作法吧!嘉敏,這女孩是托了你的福啊!」   莫問頹然而笑,他知道自己很怯懦,如果他真的勇敢,如果他還有一個身為男人的資格,就不應該在這裡,拿愛菱發洩怒氣,像個傻子似的陷入回憶,而是立刻奔到她的身邊,做自己該做的事,可是……可是……   「對不起啊!我真是太沒用了,到頭來,我也只不過是個沒用的男人……真是太對不起你了……」   越想越是憤恨,莫問的指甲,深深嵌入拳頭裡,用無聲的慟哭,來發洩所有的傷痛。   「阿謨姿咪,那嗄哩那鴣,亞沙西咪依咪估……」   從下方不遠處的木屋裡,傳出了小小的歌聲,吸引了莫問的注意力。是愛菱在唱歌,聲音很低,細若蟻鳴,若不是莫問特別運起聽力,根本就聽不仔細。   看來,是愛菱睡不著,自己唱起催眠曲了。   「唔……」   記得愛菱以前說過,這曲子,是她母親教的。在瞭解曾經發生的往事後,聽到這曲子,讓莫問感覺不快,有某種深沉而悲傷的雪晶,在銀髮男子的胸中,緩緩沉澱。   而他並不喜歡這種感覺。   下意識地,莫問冷哼了一聲。   被他所驚,歌聲嗄然而止。   「怎麼辦,莫問先生會不會不高興啊!」   木屋裡,愛菱搔頭懊惱,忙著對孩子們解釋。剛才因為有一個男孩做惡夢,把大家吵醒,為了要哄他們睡覺,自己這個小姊姊只好設法唱催眠歌,卻一時忘了莫問不喜歡這首催眠曲。   「我真是笨,明明知道莫問先生不喜歡聽這個,怎麼還偏偏唱出口……」   愛菱自艾自怨,用小手亂敲著腦袋,懲罰自己的不成熟。   「做好的「無雙型超級發音器八號」,偏偏又故障了,不然,就不會惹莫問先生生氣了。」   愛菱喃喃自語,卻又不知該怎麼樣和這些一臉期待的孩子們解釋,背後傷處又痛了起來,真是手忙腳亂。   (如果莫問先生又生氣了,會不會跑掉啊!)   這個想法嚇壞了愛菱,她連忙站起身來,要去向莫問先生道歉,保證不敢再犯,哪知動作太急,腦袋撞倒床板,痛的叫出聲來。   「唉喔!痛死我了。」   愛菱抱著頭,對幾名擔心她的孩童露出笑容,還沒來得及說話,悠揚簫聲,忽然在眾人耳畔響起,出乎意料地,演奏的曲子,是相當熟悉的旋律。   「這是……」   愛菱先是一呆,繼而驚喜交集。   是自己的那首催眠曲……   基於一種連自己也不能理解的心情,銀髮男子放下高傲,自願充當一晚的音樂盒,用其精湛的樂技,代替歌聲,向眾人說聲晚安。   「謝謝你,莫問先生。」   並沒有說的很大聲,愛菱領著孩子們,從窗口小聲地向這「好心的莫問先生」 道謝,而她也知道,莫問先生此刻並不需要道謝。   「有那個時間去說謝謝,不如早點給我睡著,一直吹簫很累的,真是愛給人惹麻煩的丫頭。」   如果去向莫問先生道謝,後果一定是被他狠狠敲著頭,這樣責備著,這點,愛菱很清楚。   不是任何機器製品所能比擬,如天河般流洩的簫聲,讓少女腦海中的時光,為之倒流,彷彿回到許久之前的夜晚,有個輕柔悅耳的女聲,在耳邊緩緩低唱。   在這一刻,小小的發明家,眼眶中充滿水氣,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謝謝,莫問先生,謝謝。」   在莫問為了自己心態轉變而苦笑的同時,另外還有一個人,也對自己應該如何處理眼前的變化,感到遲疑。   原本僅是尾隨在偷溜出家的小師妹身後,像過往那樣暗中保護的朱炎,那日見到莫問的臉孔後,極是吃驚,必須要立刻與一個人取得聯繫。   儘管來自魔界,但魔導師所愛用的水鏡之術,朱炎並不會,故而必須暫離此地,到山區以外的市鎮取得材料,做出能夠與水鏡之術相呼應的魔導設備。   相信這個叫莫問的男人有足夠實力守護小師妹,朱炎暫離崗位,然而,他卻想不到會有一名估計外的神秘高手忽然出現,將莫問殺得大敗虧輸。   此時朱炎身在距離愛菱數百里外的一個山頭,使用著剛剛完成的通訊器具,接通風之大陸西方邊境的一座城市,隔著虛幻影像與水鏡,雙方開始交談。   將事情完完整整地報備了一遍,朱炎靜默下來,等著友人的答覆。事情其實很簡單,一個一年前就該死的人,此刻尚在人間,那麼,要不要讓這該死的人再死一次,以免多添別的麻煩呢?   看得出來,這個「死人」武功未復,實力不如過往甚遠,如果不趁這時候下手,被他復原,以此人的才氣、武功,勢必是個可畏可怖的強敵,故此,朱炎等著友人的裁決。   「……由得他去吧!你不要做多餘的事……」   友人的回答,朱炎並不意外,因為他知道這傢伙的矛盾性格,當下僅是皺著眉頭,沉聲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如果阿忠知道了,一定又會怪你心軟了。」   「我並沒有心軟,只是……每個大難不死的倖存者,都該有這樣的權利吧!」   一切的通訊到這裡便已足夠,朱炎舉手毀去這副臨時設備,朝數百里外的布朗村趕去,預備重回崗位,只是在這同時,他為著友人感到強烈惋惜。   (你真是個傻瓜啊!既然要做,為何還下不定決心?是不是因為你太知道自己的軟弱,所以才整天戴那麼一個冰冷東西來掩飾……)   微星沉沉,東方的天空,隱約吐露著金色的晨光,這一夜,馬上就要過去了。   樹枝上,銀髮男子隨風起伏,收起洞簫,輕拂著手中光劍,作最後的檢查。   雖然一夜沒睡,但銀髮之下的面孔,卻顯得生氣勃勃,似乎做出了某種決定。   劍已經準備好,自己的身體,也已經調適完畢,該有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了。   迎著東邊的第一道晨曦,莫問瞇著眼睛,盯著右掌直看,在掌心,幾樣精緻的小飾物,靜靜地發著彩光。   愛菱曾經說過,這些東西有不尋常的意義,這麼說來,是她母親的遺物羅!   看樣子,自己可真是收了個不得了的酬勞啊!   一聲似有還無的語音,從他喉間溢出。   「大笨蛋……」   不知道是在嘲弄自己,還是嘲弄那迷迷糊糊的小女人,又或者,兩者都是吧! 愛菱篇 第十二章 調虎離山 愛菱篇 第十二章 調虎離山   轟!   「如何,這一劍不錯吧!以你的天資,只要能好好照我的計畫去作,一年之後,不難有這樣的程度。」   「真是太厲害了,老師,這根本就是天下無敵了,要怎樣才能到達這樣的境界呢?」   「天下無敵!呵,這名詞聽來怪刺耳啊!你要記住,這套劍術會有怎樣的發展,就關係於你想揮出什麼樣的劍……不過,你真的認為這套劍術很厲害嗎?」   「難道不是嗎?學生畢生所學的劍術,沒有任何一套比得上它的。」   「呵呵!看來你的歷練還不夠啊,往後,你會發現,這其實是最沒用的一套劍術……」   「……」   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十二月蜀道   「嘿唷!嘿唷!」   群山環抱,荒煙蔓草間,隱約傳來呼喝聲,一群滿面悲憤,被硬束上手鐐腳銬的人們,在皮鞭揮動的威脅下,頂著太陽,賣命工作。   奴工的人數近百,而在一旁手執皮鞭的五、六名監工,似是對這「大才小用」 的工作感到不耐,一邊彼此閒聊,一邊抽打奴工出氣。   儘管級數不高,但他們也是擁有騎士資格的人物,莫名其妙被派到這種苦差事,令他們的自尊頗受屈辱。   這感想並非獨創,在離他們不遠處,也有一個男人,為自己目前的處境,而悲歎三聲。   「一、二、三、四……光是看守的,就有十五個……散佈在周圍的氣,怎麼算也低不過有四十多個,唉!死期到羅!」   銳利的目光,透過枝葉,莫問正窺視著山林間的一切動靜,看他四肢大張,緊緊環抱樹幹並咕囔著。   根據赤眼魔猿的氣息,這幾天裡頭,愛菱使用得自父親的魔導器,鎖定了黑曜鏡的位置,將結果告訴莫問之後,跟著便是現在的潛入調查,因為顧慮到可能會對上一整隊騎士團的困境,他也非常地謹慎小心。   奴工們在搬運某種奇怪的東西,是很大的玻璃管子,每一個均有好幾尺高,寬約一尺,很難想像在這荒山野嶺,搬這東西幹嘛?   莫問一眼就看出來了,他曾看過兩次這種東西,那是蘇生水槽,屬於太古魔道的器具。   正統規格的蘇生水槽,價格十分高昂,製造的技術也很困難,是只有國家階層才造得起的高價品,不過,這裡的主人既然能聘騎士團來當護衛,要買一個蘇生水槽應該不困難吧!   「荒山野嶺的,買這東西幹嘛?」   透過特殊的調息法,莫問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生命跡象,全部消除,將外放的氣息轉為內斂,連體溫、心跳都降至低點,用以避過敵人的搜查。   在方圓一里的範圍內,至少有四十三名騎士,來回搜查警戒,只要稍有不慎,被他們發現了行蹤,便是血戰密林的慘狀,屆時,不管再怎麼不願,也只有採取硬碰硬的戰術了。   敵方的根據地,外表看來僅是一廣場,三兩間茅草屋,集中在廣場東側,照規模來看,應該是這些奴工的住所,破破爛爛的,恰好足堪遮風避雨而已。   那麼,敵人的藏身所呢?   照觀察的結果看來,則是全數轉為地下化了,龍騰山脈的原始密林極多,自遠古以來,便有許多私人組織,在此地建築秘密基地,作為各式用途,換言之,此地出現了個地底要塞,也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既然如此,那接下來的問題,就被單純化了。   為了取回不知深藏何處的黑曜鏡,自己必須潛入這地底建築,見機而作,如果只有這樣,倒也還好,麻煩的是,由於對各類魔道器具不熟,為了避免發生不必要的意外,所以必須要帶愛菱一起潛入。   其實,以莫問的眼光看來,帶愛菱一起潛入,那才是大大增加了「不必要的意外」的發生率,奈何,他對於如何回收黑曜鏡的具體方式,一竅不通,而愛菱本人又一個勁地搖頭,表示那牽涉到她的最高機密,所以在莫可奈何的情形下,只好由兩個人共同潛入。   先決條件是別節外生枝,如果像奇雷斯那樣的高手再次出現,現在的自己十條命也不夠死,最後結果就是自己與小愛菱,連帶整個狼嚎騎士團一起被幹掉。   關於這點,莫問心裡也有一點預備方案,可是事情能不能像自己預期的一樣順利,那就是個大問號了……   撇開這些不談,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狼嚎騎士團上,莫問在腦裡統合各種資料。   「嗯!如果能夠再多些好幫手,來招各個擊破的話,倒也不是沒有勝算啊!」   對敵陣作了大概的評估,也把隱藏的明哨、暗哨,瞧了個清楚,以偵察行動來說,該是相當足夠了。   莫問從枝葉間浮下,抽身撤退。   頗讓人難以想像地,匆匆一瞥間,莫問已對敵人的實力,有了八九不離十的瞭解,從部署位置、兵氣流動、敵人的腳步、呼吸、地氣反應,莫問取得了為數眾多的情報,他甚至肯定了這樣的事實。   從目前的資料看來,對方雖非烏合之眾,卻也絕對不是精銳之師。像這類的騎士團,在掠奪性的游擊戰上,可以輕易締造驚人的戰績;但在防守上,會因為整體的素質不齊,缺乏完整性的訓練,遜於一般正規軍,彼此間的連繫、分工,會出現極大的破綻。   換言之,只要自己能指揮二十五名實力一般的騎士,組成精銳隊,莫問有九成把握,一戰殲滅狼嚎騎士團,當然,若自己仍能發揮昔日的實力,單憑一人一劍,就可以輕易把這鬼騎士團幹掉。   從莫問的外表來看,很難聯想到他會有這樣的判斷力,但是,對他本人而言,卻是一點也不值得奇怪,因為在他成為流浪劍士之前,曾經是個統領近萬軍隊的軍人。   只可惜,再銳利的眼光,此刻也無用武之地了,時序遷移,人事早已全非,現在的自己,身邊並無一兵一將,所能倚賴的,僅有雙手一劍。   「近兩百人是跑不掉了,再加上些赤眼魔猿還是什麼的,動起手來,可真是件輕鬆的工作啊!」   一面在山林中高速奔走,莫問一面苦笑。   敵我兩方實力懸殊,自己雖非孤身一人,但基本上而言,那名夥伴是不構成戰力的,換言之,這根本是場不能開打的戰爭,人生走到這種地步,實在不能不說是件有趣的事。   莫問腳底彈、跳、蹬、點、滑、躍,輪轉如飛,在枝頭騰身迴翔之際,身形圓轉如意,就像頭大蝙蝠,雖然詭異,速度卻高得嚇人,恍若是傳說中的「神足」,化為密林間的一陣清風。   「唉呀!不好。」   前方忽然閃出兩名騎士,其勢甚急,莫問待要閃避,已然不及,急中生智,取了枚石子,以迴旋手法射至兩人身後,趁敵人回頭查探時,左足虛空一踢,身體倏地撥高,踩草上樹,身形迅若急電,左一彎,右一轉,眨眼間便在林葉間前行了近百尺,而左右晃蕩的騎士還渾然未覺。   就這樣,莫問在數十名騎士的警戒網中,來去自如,便是偶爾撞遇敵人,也立刻被他以急智引開,不漏破綻。   照理說來,騎士的耳目之靈,遠逾常人,警戒的騎士中,不乏好手,便是你武功再高,也不易來去無蹤,全身而退。   然而,莫問所施展的「白雲流泉」身法,雖然說不上是頂級的輕功,卻以某種秘傳的調息法,增快了真氣流轉的速度,也倍數加強了提縱時的靈巧,又能自生巧勁,將落足時的聲響抵銷,可說是隱匿潛行時的最佳功法。   「嘿!不枉當初被大鬍子老頭折騰半月,果然今日派上用場了。」   想起當日學習這身法的經過,銀髮男子的嘴角浮現了笑意,當時他心高氣傲,學這身法僅為自娛,卻從沒想過會有朝一日,當真恃之躲避敵蹤。   大陸上以輕功而聞名的門派不少,其中的高手更是多不勝屬,但會專心開發 「沒影子」輕功,而成就最高者,必是大雪山麥德西亞城無疑。   大雪山是風之大陸的第一刺客營,對於種種匿蹤、潛行的技術,當世無雙,莫問當年曾奉師命,遊學大雪山,拜見絕代劍豪,山中老人。   他天資極高,雖只是短短半年,卻已由山中老人一脈武學,獲益良多,更順便習得了這套無聲的身法。   「雞鳴狗盜,君子所不為,不過現在君子落難,也只好窮而濫矣了,悲哀啊!」   兩腳半空連踩,莫問脫離了敵人的搜索網,回奔布朗村,準備與愛菱討論一下如何潛入,那是個大傷腦筋的問題,不過,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偉大的諸神啊!我上輩子到底做錯了什麼……」   趕回布朗村,卻沒有看到愛菱,向村人查問,得到一張她留下來的字條,令他苦著臉,可憐的下巴張得老大,對著手中的字條發呆。   「異變!東方三里猴形石!速來!」   詢問村人,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只說在今早莫問離開後,愛菱也行色匆匆地留下這張紙條,然後就出去了。聽見這情形,銀髮男子忽然有種衝動,想把這張紙條擰碎,正如他想掐斷某人的咽喉。   「什麼時候了,還在節外生枝,真的是嫌不夠忙是不是?」   話雖然這麼講,但也只好跟隨過去,莫問離開山洞,一面搖頭,一面朝東方而行。   一里的距離,在一流的輕功急行下,並不用多久的時間,然而,令莫問惱火的是,約定處的岩石下,並沒有看到少女的身影,反倒是可以瞥見一張白色字條,在迎風招展。   字條上頭寫的是,臨時又有了發現,要莫問再往東方追去。   (她一個人不會武功,腳程怎麼這麼快?獨自跑到外頭來,不怕撞上奇雷斯嗎?)   暗自納悶,可是,才離開沒幾步,陡然聽見後方轟然一聲巨響,岩石下方發生劇烈爆炸,土石橫飛,強大的威力,甚至讓地面隱隱搖動。   「……」   莫問閃避落下的碎石,一臉迷糊的樣子。   「這是怎麼回事?要消除行蹤也不必這麼驚天動地吧!」   他沒有多少時間細想,這麼大的爆炸聲,遠遠地傳了出去,狼嚎騎士團的人,一定會馬上趕來,再走遲片刻,就要身陷重圍了。   聽得遠方隱約傳來人聲,莫問再不遲疑,展開輕功,朝約定處奔去。   這女人真是危險,連離開她一下都不行……   奔走中,莫問有這樣的想法,給這麼一驚動,騎士們會立刻對周圍區域,做聯合性的搜索,這下可是大麻煩,如果敵人有了警覺,要潛入就不容易了,這樣的話,今天的行動是不是要被迫放棄了呢?   字條上的異變是什麼意思?   如果運氣好,說不定就是扭轉乾坤的關鍵……   莫問搖搖頭,這樣的想法,未免太過一廂情願,不過,以目前的處境看來,手上的籌碼,是越多越好的。   就這樣,莫問隨著紙條跑了三個地方,而每當他離開時,約定地也一定遭到爆破的命運,莫問覺得有些不尋常,玩這種諜對諜的遊戲,的確是愛菱的風格,不過,現在應該不是玩遊戲的好時候吧!   而且,一個弄不好,自己不就成為靶標了嗎?   憑著騎士之間的感應,莫問敢肯定,自己的身後有相當多數的騎士,離開了警戒地,正隨著爆炸聲而追蹤而來,最前面的幾名,甚至已經逼近半里之內了。   「真是可惜,難得有這調虎離山的良機,現在是潛入的大好時機啊!」   為了要陪這笨女人玩遊戲,而失去大好良機,莫問感到扼腕,但是,當他準備往下一個約定點而行時,剛剛的想法,化做黑暗的不祥氣氛,重擊他的胸口。   「等等,該不會……」   一聲爆炸聲,將之驚醒,不祥的預感,讓莫問感到深深的戰慄,那聲爆炸,是來自南方……   「糟了,那個笨女人!」   想到事情現在的發展,莫問為之大驚失色,連忙展開輕功,以最快的速度回奔。   (糟糕,可千萬別要迷路啊。)   利用特殊的工具,在地底潛行,愛菱低聲嘟囊著。   一個布袋也似的絲質物體,包裹住少女的身體,左右的泥土,彷彿受到某種力量的推擠,朝兩旁潰開,直至少女離開,才又像潮水般湧回,歸復原狀。   「柏布絲之囊」,是九州大戰時由矮人們製作的道具,在魔界極為搶手,本來人間界也有流傳,但是製造絲囊的材質,在人間界絕種,只在一種魔界植物上可以找到,所以「柏布絲之囊」絕少流至人間界。   絲囊的本身極為堅軔,可以抵抗急遽的溫度變化,也會把囊中生物的氣息予以阻絕,達到潛形的作用,當時的矮人族就常靠它來狩獵、躲避敵人。   隆。貝多芬的工作室,有數件這類的絲囊,愛菱離家時順手牽羊,靠這絲囊躲避了不少危險,上次她潛入此地,也是靠這道具的掩護,否則以她這等身手,稍有動作,早被騎士發現,如何能夠全身而退。   利用特殊的潛望鏡,愛菱確定至少分散了一半的騎士了,照第一聲爆炸的時間來估算,莫問先生應該已經抵達最後一個約定點了,而南方的爆炸,會把追兵分散,憑莫問先生的身手,要脫身應該不難,那麼,就沒問題了。   這是潛入敵陣的大好良機,只要計畫一切順利,靠這套絲囊,安然取回黑曜鏡的希望就有六成,這樣就很夠了。   如果有莫問的掩護,成功的機率想必也會增加吧!   這點愛菱明白,可是,她並沒有任何把握,能夠保自己的夥伴平安,要面對那麼多預計內與預計外的敵人,他們很可能在暴露行蹤的瞬間,就給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敵人亂刀分屍。   取回黑曜鏡,是無可改變的心願,為了達成這目標,愛菱已經有了覺悟,她願意為此賭上自己的生命,然而,這並不關莫問的事,他僅是受雇而來,為了一己的義理、榮譽,而一直陪伴到如今,沒有理由再被要求更多了。   嘿!   自己並不是那麼傻的。   這些日子以來,愛菱可以清楚的感覺到,莫問先生對於是否要繼續旅程,不斷地感到猶豫,有好幾次,要不是他突然改變了心意,便就此拂袖而去了。   想要離去的理由,並不只是單純地對旅途不滿,從莫問陰鬱的表情,嘴邊偶爾一現的譏諷笑意,愛菱明白了,這個男人和自己一樣,他有一件解不開的心事,有更重要的事,在等著他去解決。   那麼,就在此分手吧!   為了消弭自己的遺憾,卻造成了他人更深的遺憾,這種事,愛菱做不出來,也許父親會認為這太不成熟,不過,愛菱一開始就沒有想到自己能完成回收工作,正如她過往不斷的失敗記錄。   對於陪伴自己,忍受一切笨拙的莫問,愛菱有著由衷的謝意,剩下的部份,就由自己來完成吧,盡力就是了。   當然啦!   如果能成功完成回收工作,愛菱會償還積欠的僱用費,不過,這就得要看上天的旨意了。   他的名字,叫李恩,是狼嚎騎士團的小隊長,出身於艾爾鐵諾的貴族,受過高等的武術訓練,以個人實力來說,算是團裡的好手。   加入狼嚎騎士團,是因為個人興趣,他喜歡聽人們的嚎叫、劍刃斬斷骨頭、鮮血噴出的聲音,特別是狎弄男妓後,用劍狠狠地斬下,看著溫暖的紅液,染上雪白的肉體,這時所產生的興奮,甚至會讓他忘了自己是誰。   但是,官衙可不會忘,即使身為艾爾鐵諾的地方貴族,如果沒有情由的濫殺無辜,就算能逃過刑責,名譽也勢必會留下污點,在申請加入一流的騎士團時,便會因此而遭到歧視,所以,他匿名加入狼嚎騎士團,這可以讓他快快樂樂的殺人,在愉快的享受中,磨練自己的劍技。   今天,他又要殺人。   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來的笨賊,接近了警戒區,還弄了那麼多聲響,惹得嗜血的騎士們狂追不已。   李恩的輕身功夫極佳,他甩開了部屬,獨自追蹤,再加上幾分運氣,他發現敵人的蹤影了。   那是個銀髮小子,披散的長髮遮在臉上,洗到泛白的淺藍軍服,顯然是個不知哪來的落魄劍士,實力嗎……   從感覺到的氣來看,武功大概只能算三流,小角色而已。   「唔……」   本來想招呼夥伴的,一轉念,李恩閉上口,微微冷笑。   在這鳥不拉屎的鬼山,悶了快一個多月,又不能斬殺所剩不多的奴工來洩慾,實在是無聊透了,難得有好機會,怎能交給他人,當然要留著自己好好享受。   看到了漸漸變大的銀色身影,李恩興奮不已,抽出心愛的長劍,半蹲下身,準備當敵人經過時,狠狠地給他致命的一擊。   他對自己的實力,有絕對的信心,這可以從他能領先同伴追蹤到敵人,而得到證明,不過,他還是喜歡偷襲,這是個人興趣使然,看見被偷襲的一方,在地上抱著肚子哀嚎,總能讓他快樂個老半天。   敵人已經到五十尺外了,這是個好距離,騎士舔了舔唇,手上的劍也做好了準備。   李恩腦海裡,已經浮現一幕幕血腥的畫面,他決定了,等一下,要把這人支解,先砍去左手,再來是……   「呼!」   破風聲響起,李恩發出了蓄勢已久的一劍,一切動作是那麼的完美無瑕,以至於他臉上浮現陶醉的微笑,他甚至可以感覺到,熱騰騰的血液濺在臉上的感覺。   但是,這一切並沒有發生,不,應該說是換了個形式。   乍見這突如其來的一劍,對方毫不吃驚,反而好像嫌煩似的,腳底不停,右手順勢一推,開鈕、出劍、畫弧,劍招後發先至,奇異的是,藍白色的光劍,竟然隱隱蕩漾青色虹光。   虹光乍現,李恩的眼前,一朵青蓮,盛。開。綻。放!   下一刻,銀色身影從視網膜中消失,而李恩很驚訝的發現,自己的身體輕飄飄飛了起來,向後急退。   不,不是整個身體。   他看到了一幕非常荒誕的光景,自己的身體,少了頸部以上的東西,而拿著劍的手,此刻猶自進行上刺的動作。   「啊」   銀髮身影飆行而去。   潛行了一刻鐘,愛菱受到了阻礙,前方的觸感變得堅硬,泥土的氣息消失,而換成岩石特有的潮濕感,愛菱伸手摸了摸,終於肯定,前面就是敵人的地底建築了。   經過改造後的絲囊,具有穿越巖壁的功能,愛菱深深吸了口氣,集中精神,向前跨出大步,穿越巖壁,進入建築內部。   脫下絲囊,收入腰間內袋,愛菱打量了自己的立身處。   這看來似乎像個儲物室,雜七雜八的堆砌了些衣物,對一個身為盜賊的人來說,自己的運氣似乎不錯。   愛菱快速換上了一件衣服,原主人是誰不得而知,但從左肩的徽印看來,想必也是狼嚎騎士的一員。   把衣服穿好,很幸運地,地上還有帽子,有這身裝扮掩飾,再加上地底光線不清,視野昏暗,應該可以幫上老大的一個忙。   推開木門,愛菱小心的探出頭來,確定周圍無人後,這才躡手躡腳地走出來,無聲前進。   門外是條走廊,沒有火把,也沒有任何照明器具,放眼處儘是一片漆黑,除了隱約傳來的滴水聲,沒有半點生命跡象,這確實是方便了愛菱的行動,她深深吸了口氣,取出計量儀器,來決定下一步的方向。   黑曜鏡的功能,愛菱自是熟知,若在魔界,不過是項普通的魔道具,但在人間界,就成了威力強大的法器,它以月光為能源,大量增幅使用者的法力,甚至可以打開相應的境界通道,用以呼喚出魔界的生物。   可是,如果使用者的法力不足,能喚出的東西,就是像赤眼魔猿這樣,魔界的低等生物,所以,為了弭補這個缺點,魔道士往往都會以融合術之類的術法,對召喚來的生物進行生化改造,像莫問所發現的蘇生水槽,就是生化改造的必備品。   赤眼魔猿身上發現的鱗甲,就是最好的證明,這群生物在被召喚之後,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改造,如果這類的手術還在進行,那麼,黑曜鏡的所在之處,必然散發著極強大的魔法能量。   地底的構造很複雜,愛菱不是很清楚,但從儀器的反應看來,西方有強大的魔法能量正在運作,可能是某種陣形、結界,也可能就是自己要找尋的東西。   沒有什麼其他的選擇,愛菱展開小跑步,往西方跑去。她只祈禱一件事,在有人察覺黑曜鏡的真正用途之前,把事情解決掉…… 愛菱篇 第十三章 狼嚎劍陣 愛菱篇 第十三章 狼嚎劍陣   前進了些時間,沒有發現什麼特別點,但儀表上的震動,確實是越來越強,方向應該沒挑錯,照這樣走下去就成了。   這想法剛起,愛菱陡覺眼前一亮。   左方岔進來的一條通道,來了兩名騎士,手持沾過發光苔的照明棒,邊走邊聊的愉快。   兩名騎士見到愛菱突然從通道冒出來,也嚇了一跳,以為是什麼山精鬼魅,本能性的手按劍柄,待得看清是隊友的制服,這才定過神來,喝問道:「口令呢?」   愛菱一呆,含糊道:「什麼口令!」   一面說,心裡暗叫糟糕,從沒想到會在這裡給人攔住,雖然對方一時沒懷疑,但自己既然答不出口令,馬上就要被識破偽裝,那要怎麼脫身?   果然,發問的騎士見她答不出來,再看愛菱用帽沿遮住臉,裝扮詭異,心下登時起疑,半撥出腰間的光劍,揚聲道:「今天的口令:白日依山盡,風簷展書讀。你的口令呢?」   聽起來,似乎是某種東方的四行詩,如果能知曉相關知識的話,或許可以隨口碰碰運氣,但對愛菱來說是不可能的。   以發明、製作器物來看,這女孩毋寧是個天才,儘管如此,她卻仍不是通才,在文藝的相關方面,愛菱的學習程度等於零。   既然答不出,愛菱緩緩貼著牆壁,摸著內袋,試著找尋有沒有什麼東西,能助自己脫離險境的。   兩名騎士見她答不出口令,更增疑竇,掣開光劍,準備動手了。   「黃河入海流,古道照顏色。」   一個細微語音傳進兩人耳裡,講的就是口令的下半段。   聽到愛菱答出口令,兩名騎士心中一寬,關起光劍,卻又立刻感到不對,剛剛的口令,是從後方發聲,並非前方的愛菱,換言之……   後面有人!   能夠無聲無息的靠近,必是高手,至少,是比自己要強的敵人!   兩人大驚,連忙轉身應敵,同時光劍再度掣開,要在回身的剎那,就做好一切的準備。   以軍人的素質而言,他們的反應已是上上之選了,然而,卻還是慢了一步。藍白色的長虹,斬裂了黑暗的空間,通道中傳來兩聲輕響,「咚!咚!」兩聲,愛菱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兩顆人頭已滾到腳邊,嚇得她差點失聲大叫。   男子的身影,從黑暗中慢慢浮現,他拾起地上的照明棒,交給愛菱。少女的臉上,先是不可思議,而後轉為狂喜,她看見了熟悉的銀色長髮。   「莫問先生……唉唷!」   什麼話也不說,莫問用力的在愛菱腦袋上敲了一下,力道頗大,愛菱彷彿可以看見,有九隻大象在小腦袋瓜上不停地跳著踢他舞。   「好痛喔啊!頭好昏……」   摸著頭上被敲的地方,小小發明家流下了眼淚,是因為痛嗎?   或許吧!   更或許,是為了某種超越感謝的心情,莫問先生回來了,明明有那麼重要的心願還要去完成,明明知道這裡的危險,他還是回來了,莫問先生呵……   相對於愛菱,莫問似乎沒有一絲情緒起伏,只是打出了詢問往哪走的手勢。   別後重逢,對於愛菱的心意,銀髮男子的心裡,其實有一座山那麼多的話想說,但是,現在不是促膝相談的時候。   為了找到愛菱,莫問幾乎是全速趕來,確定位置,為求最快速抵達,在前來此地的途中,不可免的撞上了幾個巡邏的騎士,被迫露形殺了幾人。   自己不會土遁術,又沒有時間找路,只好把光劍調至最強,強行破地斬石而入。   水準以上的騎士,可以憑氣感應周圍的異動,雖然隨能力高下而有不同,但大體上都是有的,自己搶入時洩了行蹤,再加上這一番騷動,只怕大隊人馬立刻就會圍殺過來,必須要盡速找到東西,搶路出去。   愛菱也知道事態嚴重,收起笑容,抹了抹眼淚,伸手指向西方,小聲道:「 在西邊,魔法能源最強的地方就是了。」   莫問點點頭,只要知道目標,他根本不用愛菱指引。   雖然不懂魔法,但以他的級數,是毋須使用儀器,可以自行感應出一定範圍內的各式能量運作的。   「我們走吧!」   愛菱牽住莫問,就要起步,哪知莫問紋風不動,只是作了個手勢,示意不用那麼麻煩。   愛菱眨了眨眼睛,猜想莫問是什麼意思。   莫問一笑,將愛菱拉至身後,把光劍的能源鈕開至最大,起手便是一劍,對石壁斬去,嗶然一聲響,石壁轟開了老大的一個洞。   莫問劍勢不停,就像狂風中的風車,輪轉如飛,但見大小石塊簌簌而下,聲若雷鳴,好似有十來個工匠,持利斧巨鑿在開闢山道,塵沙飛揚間,憑著光劍神威,竟直接在石壁中開了一條通道出來,往西直行。   愛菱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光劍是她親手改造,有多少的威力,她自是清楚。   這柄光劍,在衝鋒陷陣的威力上,不輸給一流的命名光劍,但要這麼拿來當開山的工具,卻是會大量消耗持劍者的功力。   光劍的威力,在到達輸出功率的極限前,是與持劍者的功力成正比,吸收的能源越多,發揮出的破壞力也越強,像這樣的大規模連續動作,所消耗的能量,非獨是可觀,簡直是可怕了,那足以令一個見習騎士,在瞬間被吸成乾屍。   (能做出這樣的動作,莫問先生絕對不只是一個三流騎士。)   愛菱的這個想法,在下一刻獲得證實。   斬石開道的行動中,有時候會接到現有的通道,撞到幾名騎士,莫問倏地一劍,又狠又辣,或中咽喉,或斬胸腹要害,落位極準,全是一招斃命,對手莫說是反擊,便連哼一聲的時間也無,雖然說事出突然,但光只是這份劍技,就足以晉身一、二流的高手了。   愛菱的心裡「噗通!噗通!」直跳,她現在才發現,莫問先生的武功原來這麼好,說不定,和師兄朱炎一樣好。   敵人顯是想不到他們有如此詭異的行進法,幾條主要通道上的佈兵全部落空,給弄得陣腳大亂,讓愛菱搶到不少時間,直到最後一條往西直道上,才被攔截住。   將近六十名騎士,在道路上嚴陣以待,光劍均已掣開,見到侵入者現身,都是一副躍躍欲試的嗜血狂表情。   莫問打量著敵人的佈局。   確實是殺氣騰騰,如果是普通人,大概在見到這麼多敵人的瞬間,就給嚇昏過去了吧!   但是,在莫問眼中,這個曾是率領近萬軍隊的良將眼中,敵人佈局有顯著的破綻。   敵人人數雖多,但山道狹窄,僅能容三人並行,若想要打鬥,那更見運轉不靈,換言之,敵人的攔截網,被地形分割的支離破碎,反而變成了被個個擊破的大好良機。   只要稍稍用用腦子,就不會有人選擇在這裡攔截敵人,敵人會做出這種選擇,是因為攔截不及,被迫於此一戰;或是根本就沒把這兩個侵入者放在眼裡呢?   可能兩者都有吧!   總之,對莫問而言,攻擊只會來自前方,這非但避免了被夾擊的危險,更可以不用為背後的愛菱而擔心,可說佔了天大的便宜。   六十名騎士中,全身散發顯著殺氣的,佔絕大多數,那都是些武藝平常的騎士,體悟不足,尚不能理解「厚積而猝發」的道理,未經一戰而銳氣已洩,不足為懼。   有七個人站在最後,他們的光劍仍未掣開,繫在腰間,人人環抱著手臂,臉上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從散發的氣勢看來,是算得上好手。   但感覺得出來,沒有真正高手級的人物!   很好!   莫問不禁有點奇怪,如果說,眼前的隊形,就是狼嚎騎士團的組成比例,那真正的高手,大概只有團長以下的一兩人,這樣的實力,怎能有在江湖上有如斯響亮的名頭?莫非這也是江湖妄傳?   不管如何,這對自己大大的提高了勝算。   盤算既定,莫問仰頭,縱聲長笑,邁開大步,既不是快速搶入,也不是施展詭異的身法,而是堂堂正正,好似凱旋一般的光榮姿態,步入敵陣。   很奇怪的,當莫問一仰首長笑,所有人都泛起了一種怪異莫名的感覺,彷彿這落魄的銀髮劍士,突然變成了一個睥睨天下的霸主,皇者威儀,龍行虎步,幾乎要讓人生起跪拜於地的衝動,在場諸人都給一股說不出的沉重壓力,壓得胸口氣息不順。   為首的一名騎士,挺起長劍,一式「斬蛇開道」,當頭斬下。   莫問仍是仰首望天,對這攻擊看也不看,光劍揮出,架住這一劍。   那騎士只覺得光劍上有股怪異內勁傳來,跟著便是手上一沉,好似有什麼東西,讓手臂變成千斤重物,拖的自己直往前跌,心下剛叫不好,莫問隨手變招,光劍反挑,割斷他的咽喉,輕取了這一勝。   這一擋、一挑,動作迅捷無倫,後面的那名騎士甚至弄不清狀況,看見莫問一招致敵死命,還輕蔑的以為是同伴平日貪花好色,以至於劍法不濟,遭人輕取,當下啐了一口,一式「卞莊刺虎」,直刺過去。   莫問姿勢不變,光劍下擊,截住了這一劍,反手上挑,刺穿對手咽喉,輕易再建一功。   騎士摀住咽喉的血洞,卻遮不出大量溢出的黑紅色血塊,「荷荷」悶哼中,身子軟倒,瞪大的眼睛,顯是不甘心這樣的死法,和適才交劍時,手臂上的那一沉。   莫問就這樣往前走去,銀髮搖動,長袖飄飄,行進間的姿態,霸氣凜然,儼然便是一個正在接受百官朝拜、萬民頂禮的真命天子。   可是,他所揮出的劍,卻是另一個極端,每一刺出劍、收劍之間,必有一條亡魂隨附,不管敵人怎麼變招出擊、閃避、發勁,全都沒用,莫問就只是這麼一架、一挑,簡簡單單的重複同一招,卻沒有人擋得住他一招半式,一切便如天子龍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狼嚎騎士看來,眼前的這個男人,無疑就是傳說中的極惡魔神,明明就不是什麼精妙的劍招,但所有同僚居然毫無反抗之力,全給一招了結,這個男人根本就不是人,使用的不是人的劍,是冥府之主魎魅的妖劍,是大魔神王鐵木真的魔劍。   才不過一會兒,莫問已經走到走道中央,在他的身後,三十幾具屍體,七零八落地橫躺著,這是幾乎不可能的戰果,就算是團長本人,也不可能連續對付這麼多騎士而毫髮無傷,一種超越人類理解力以外的恐懼,深深控制住這些人,摧毀了他們的戰意,一些控制力稍差的騎士,甚至已經歇斯底里了。   一名騎士被莫問走到跟前,本想揮劍擊出,哪知手臂剛剛抬起,卻被莫問一瞪,兩道火焰也似的目光,直射而來,登時給嚇得魂飛魄散,當場昏死過去。   本來就緊張的氣氛,給這樣一嚇,就像點了引線,轟然大亂,騎士們戰意全消,一股腦的全往回逃,相互推擠間,亂成了一團,莫問得此良機,再不從容,連忙從後趕上,一劍一個,要在下一波大批人馬到來前,盡可能的削減對方人數。   這股騷動,也波及到了站在最後的幾名好手,面對這種聞所未聞的敵人,他們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懼意。   從一開始,他們便全神貫注,緊盯著莫問的一舉一動,結果卻發現,這人從出劍、踱步、昂首,每一個動作之間,無懈可擊,渾然天成,找不到任何的破綻。   這個事實,讓他們驚疑不已,也發現如果還要在這甬道中作戰,只會和那些倒下的隊友同一下場。   感受到對手如日中天的氣勢,他們終於動搖了,也不知是誰先起了頭,他們一齊轉身,從後方的那所大門退進去。   兵敗如山倒,這氣氛也感染了剩下的騎士,除了一些跟著撤退的騎士以外,剩下的都被莫問被誅戮殆盡了,總體算起來,一共有近四十名的騎士,在剛才的激戰中喪生,這是了不起的戰績。   而當最後一名騎士逃入大門後,莫問望著笨重的厚鐵門,長長吁了口氣,跟著,整個人仿似癱瘓了般,用手撐在門板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看起來,莫問這一仗勝的風光無比,每一個騎士都是被輕取,他獨力殲滅過半數的敵人,而且個個一招斃命,游刃有餘,非常輕鬆愜意,但是,緊跟在背後的愛菱卻看到,就在莫問隨手揮灑劍招,顧盼稱雄的同時,他的汗,濕透了背後的衣衫。   這一戰,蠃的並不輕易,所有的戰果,都是莫問苦心營造出來的。   首先,他活用了新學會的武技,施展「帝王」之訣,立身成帝,以帝皇之威勢、王者之霸氣,使所有敵人為之奪其勢、摧其心志,自然而然地俯首於帝王之下,不戰而屈人之兵。   而之後,他那一架、一挑之間,則是其不傳秘劍中的「借勁鎖」,趁著敵人僵死的瞬間,一招致命。   然而,這套劍法的威力確實是無堅不催,但在耗費真力上,也是相當可怖的,在兩年前,莫問將之修練至揮灑自如,但在兩年後的現在,以他尚未回復的虛弱體力,根本沒有使用它的能力。   也因此,原本可以捆死敵人全身經脈的「借勁鎖」,僅能使對方的手腕一沉,饒是如此,莫問也得將全身的內息,提高至極限,同時更被迫動用了,那一道絕不該動用的劍氣!   「啊!問我動用了會有什麼後果嗎……我這麼說吧!你可以想像一下,讓一枚以亞光速行進的西瓜,撞擊在地面上,會是什麼樣的畫面……什麼?聽不懂?這可不行,你太古魔道的知識沒學好,要不要你再留下來,讓我幫你補習個三年五載,我告訴你,不是老師愛自誇,講到太古魔道,老師我實在是……」   回憶起當時的「諄諄告誡」,莫問不由得苦笑,他雖然極力避免,但提氣運勁間,仍不免牽動了那道劍氣,現在身體內彷彿有數股高伏特的電流,在各處經脈中噬咬,實不難想像,如果當真以那劍氣來發勁,後果必是……   爆體而亡!   不管怎樣,現在總算是走到這裡了,下一戰是否還能這樣順利,就得聽天由命了。   愛菱很擔心地看著莫問的背影。   莫問先生從剛剛起,便一動也不動,半點聲息也無,甚至連呼吸都快停了。   不知是否自己多心,愛菱突然覺得,莫問先生的背影,蒼白的可怕,被籠罩在一層沉沉的死氣之中,彷彿這個身體只剩下乾涸的軀殼,而沒有了靈魂。   良久,莫問詢問目標物是否在門後,愛菱連忙點頭,道:「嗯!魔法反應最強的是在這裡,黑曜鏡一定也是在這裡了。」   莫問點點頭,把手放在門上,推門而入。   在開門的剎那,莫問有著些許的遲疑。   在這門的背後,大概有十多名好手,可能還有其他的伏兵,就憑自己兩人要獨闖,大是凶險。   但是,這些並不是讓莫問止步的因素,憑著優異的劍手直覺,銀髮男子本能性地感覺到,在這扇門之後,有某種相當熟悉的感覺,令他卻步不前。   「怎麼了呢?莫問先生。」愛菱關心地問道。   莫問沒有答話,到了這個節骨眼,就算門後有十萬大軍,自己也得照闖不誤了,當下再不猶豫,手一用力,推門而入。   門後,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有別於入口的羊腸小道,門後是個極度寬闊的殿堂,在一個數百尺見方的巖洞中央,架了一座木製高台,高台上方的巖壁,給開了一個筆直的長洞,透過長洞,可以看見清朗的天空。   愛菱一眼便看出,這是為了黑曜鏡而專設的祭壇,透過巖洞,每晚的月光可以直接投射在祭壇上,讓祭壇上的黑曜鏡,得以吸收月華,術士得以憑之行咒。   撤退至此的、再加上原本的守衛,總數十五名騎士,此刻在高台下結成了某種陣式,如臨大敵,做好了和敵人一戰的準備。   高台之上,彷似有旗幟飄揚,莫問皺起眉頭,向愛菱詢問那是何物?   卻見愛菱蒼白著嘴唇,輕輕顫抖,小聲說道:「那……那是拿黑曜鏡召喚高等魔物的準備工作……」   愛菱跟著補充,黑曜鏡用以召喚普通的魔界生物,僅需滿月光華,配合施咒者的法力,即可成功,但若是要以之呼喚高等級的魔族,那就必須特殊的儀式來輔助,黑曜鏡要從一個半月以前就被禁用,以儲蓄滿月光輝。所以為了安全起見,這面鏡子的所有人聘了狼嚎騎士團當護衛。   至於需要的特殊儀式是什麼呢?   愛菱沒有說,莫問也沒有問,騎士的嗅覺極靈敏,他可以嗅到,高台上傳來濃厚的血腥味,想來不會是什麼有益身心的儀式,不問也罷。   莫問道:「那面破鏡子真的在台上嗎?」   愛菱遲疑道:「那裡是有黑曜鏡遺留的氣味,不過……」   莫問一擺手,示意等一下由自己將敵人纏住,愛菱設法爬上高台,取走黑曜鏡。   手勢打完便把愛菱推開,全神注意敵人的舉動。   時間所剩不多了,敵人組成的劍陣,氣勢不可思議地一再增強,必須要盡快搶攻,取得先機,以免牽制策略弄巧成拙,真個被困在劍陣中,脫身不得,那就真正是糟糕了。   (這傢伙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敵對的騎士們無不訝異,人人腦中都是同樣的一個問題,江湖中的年輕高手裡,有哪一人是這樣銀髮披面,又有一手這樣厲害的劍術呢?那絕不該是無名之輩啊!   很遺憾的,沒有人想到答案。   「快去吧!小心。」   手一推,將愛菱借力送開,莫問微一提氣,發足奔向敵陣。   莫問一動,身形竟爾飄忽開來,每踩下一步,就立刻騰挪閃形,從另外一個想不到的方位竄出,雖然看上去有些生澀,卻當真是忽焉在前、忽焉在後,捉摸不定,以一人之身,包圍住了十五名敵人。   幾名年紀較長,見識較博的騎士,見到莫問的身法,通通都「咦」了一聲,他們曾經看過這種身法,就是沒看過,也曾經聽過,那是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之一的「踏雪驚鴻」。   想到這個念頭,人人心下都怯了幾分,白鹿洞是當前風之大陸上,武學的泰山北斗,掌門人便是昔日三賢者之一,月賢者陸游,單以劍術而論,只怕已是天下第一高手,門下更是人才濟濟,高手如雲。   這男人能修至三十六絕技,怕已是親傳弟子外,首席學堂的學生,如若將之殺傷,與白鹿洞結下樑子,日後給人尋仇上門,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思考還沒來得及得到答案,莫問已然逼近,光劍一抖,點點藍光如雨灑落,大有先聲奪人之勢,騎士們也隨之發動劍陣,巧妙的運作,幾個起落後,反將莫問重新包圍進來。   劍陣發動,莫問只覺得數股不同的力道,組成了重重力網,好似漩渦般的打轉,扯的自己身形大亂,動作也遲緩下來,而且,那越益加重的力網,讓心頭泛起了種熟悉的感覺。   (是仙道術……不!不是……)   周圍的騎士們顯是忌憚他功力了得,不敢率先出手,只是把劍陣的運轉加快,多股不同的真氣,編織成力網,層層披鎖在莫問身上。   莫問凝神觀看。   他對於俗稱「東方仙術」的仙道術,僅是微有涉獵,但早年闖蕩江湖,多歷征戰,闖過各式劍陣,是以此刻雖然身陷重圍,仍立即靜下心來,試著在劍網中理出破陣頭緒。   劍陣由九人組成,三人為一組。   每一組以一人主攻,餘下兩人則負責將內力源源灌輸,讓三種不同的力度,相互激盪,組成力網。   單是從這點來看,劍陣的設計人,對於東方武術定有深入研究,因為這種傳功併力的法門,是東方武術所獨有的。   然而,若純說是東方武術,卻又有些不似,大凡東方武術的三組式劍陣,往往是根據三才之位,或是其所演繹出的九宮之學用以佈陣,再暗合其他的生剋變化。   但此陣的排列,既非三才,亦非九宮,而是某種從未見過的組合方式。   另外,要發動這劍陣,所需要的功力必然極大,因為劍陣的組成,全是由狼嚎騎士團的好手,只有西首的那一組,似乎因為人數不足,所以被迫由三流的角色去頂替,而顯得有些配合不上。   這就是一極大的破綻,任何團體陣形,最忌諱分配不均,而讓某一處的強弱失調,反變成了陣式的破綻。   看來,儘管這陣的包圍網力度之大,為自己生平僅見,只要仍採用個個擊破的方式,破除劍陣應是不難,可是,心頭的那種不快感,究竟是怎麼回是呢?   身為一個劍手,莫問相當相信自己的直覺,那是任何騎士在長期處於生死關頭中,所自然鍛煉出的靈覺,靠著這種純出本能、無關大腦思考的預警,往往可以助他們掌握先機,反敗為勝。   敵刃逼近,唔!   那種熟悉的不快感又來了。   莫名的憎惡感,使得莫問的情緒開始有些失控,他將真氣灌注於劍上,一式 「碧血丹青」,光劍化作藍光千百道,同時向四面八方點去。   「鏗!」   「嗡!」   「轟!」   明明同是光劍與光劍的碰撞,卻爆發出三種不同的聲音,發動的攻擊,全給組陣的力盾抵去。   莫問也覺得劍上傳回三種不同的反應,金鐵之壁的硬擋、棉絮之幕的吸化、滾滾長河的抵銷,對方的劍勢如萬里長空,曠遠而不知其邊際,有一種包容萬物的淵博,散化去了所有的攻擊。   這感覺……這感覺……莫問實在是太熟悉了!   他幾乎當場便要怒吼出來。   抵天三劍!   白鹿洞的鎮派之寶,陸游恃之成名的不朽神技,天下第一守招,抵天神劍!   重見抵天,莫問百感交集,心下又是激動,又是痛楚,回憶當年學習這套劍法時,自己是師兄弟中最短時間學會的,師尊還為此著實誇獎了他一番,期許他是白鹿洞千年一見的劍術天才。   當日的誇獎猶言在耳,人事卻已全非,莫問可以聽見自己的心滴血的聲音,師兄啊!師兄……你怎能如此待我……你曾是我最敬重的人啊!   「莫問先生,小心啊!」   心神激盪下,險些便給人一劍劈成兩半,總算莫問及時驚醒,挺劍還擊,重新又鬥在一起。   一名騎士在貼近時,似乎看到了,在銀髮之下,這男子的眼角隱然有淚,心下不由得大奇,「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好哭的,莫不是給嚇得尿了褲子,偷偷掉眼淚來著吧!」   戰鬥雖然激烈,戰況卻是一面倒,莫問所發出的攻擊,遇上那三道劍網,全給吸收了進去,反觀狼嚎騎士,雖然劍陣的威力主守不主攻,但他們逐步縮緊包圍網,無疑便是將三面鐵壁向內推擠,佔盡便宜,不一會兒,莫問已是破綻大露,迭遇險招了。   莫問心下大恨,他終於知道,為什麼狼嚎騎士團會有如今這等響亮的名頭了。不知是哪個白鹿洞叛徒,學了這劍法,再將之演變成劍陣,兩百人合力,約可組成十個劍陣,將所有的敵擊都擋去化消,除非是遇上熟識此劍的本門高手,不然確實是足以橫行天下。   會使用抵天三劍的,必是白鹿洞門人無疑,若是說門人中出了不肖的叛徒,這樣一來,狼嚎騎士會使用高段白鹿洞武術的現象,也就合情合理了。   能將這三劍組編成劍陣,聰明才智自是了得,但就其威力而言,也不過是個雜碎拼盤,創設者顯然只是依樣畫葫蘆,並未當真學到這三劍的真髓,如過是遇到公瑾、旭烈兀這等熟悉劍招變化的頂尖高手,只怕劍陣還沒走上三招,就潰不成軍了。   說到在劍法上的修為,莫問比之公瑾等嫡傳弟子,只高不低,然而,上乘劍術均講究內力與招數的配合,以莫問這時的內力,已經用不出往昔慣用的那些劍技,適才開道、激戰,又耗力不少,此刻雖然能看出劍陣的破綻,卻是無力將之破解。   愛菱此時已貼近高台,她雖然不太懂武功,卻也看得出莫問落在下風,心下焦急不已。   狼嚎騎士們,見到莫問的劍招大亂,起先還不敢妄動,怕是有計,卻見越到後來,莫問的反擊越是無力,知他技窮於此,均是狂喜不已,主陣者一個呼哨,三道劍網同時向內擠,要把這可恨的傢伙一次做掉。   劍網驟緊,在莫問眼中,彷彿有幾千幾百道抵天劍,同時迫到面前來。   (***混蛋老天,這抵天臭劍困了我半輩子還不夠,現在還來束縛於我!)   眼見劍影幢幢,也不知是哪來的一股力量,激得莫問血滾如沸,完全忘了剛才的疲勞,劍花一挽,對著重疊而來的劍網硬碰而去 愛菱篇 第十四章 騎士之風 愛菱篇 第十四章 騎士之風   狼嚎騎士們操控劍陣,滿以為這一下可穩致敵人死命,哪知包圍網中突然驚響一聲長嘯,清亮若九天龍吟,只震得舉室皆鳴,所有人耳中嗡嗡作響,手底下的劍勢,不由得一緩,讓包圍網出現了空隙。   一道藍色身影,彷彿沖天仙鶴,自重重劍影中破網而出,跟著,在眾人的眼前,開了一朵青蓮花。   是的!   開了一朵青蓮花。   明明是藍白色的光塊,竟蕩漾出一片碧青霞光,瑰麗不可方物,瞧的眾人意亂神迷。   狼嚎騎士先是給那嘯聲一驚,又突然給人強力突圍而出,一驚之下,劍陣登時瓦解,正要重組陣式,剎那間,劍鋒來勢神妙無方,又是對準劍陣的破綻處,眾人擋得手忙腳亂,只聽得慘呼連連,兩名騎士中劍身亡。   莫問心中一喜,卻見守候於旁的騎士立即補上空位,劍陣重組,又將莫問包圍起來。   莫問心下清楚,只要能將劍法的威力,發揮至五成以上,以自己對抵天劍的瞭解,破去此陣可謂輕而易舉,就只恨受傷後功力大損,必須要將內息提高到極至,方能勉強運用此劍術,更別說發揮其真實威力。   「可惡,若我經脈未傷,這等拼盤陣法怎困得住我?不管了,放手一拼吧!」   惱怒起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莫問長嘯一聲,把內力提升至顛峰,光劍指天,一式「我本楚狂人」,劍勢如狂潮怒濤,逼得左右敵人紛紛舉劍招架。   身子一側,「飛上青雲端」,倏地騰身而起,便似傳說中的劍仙,人在半空,把光劍舞成朵朵青虹,「二水中分白鷺洲」、「浮雲遊子意」、「筆落驚風雨」、 「孤帆遠影碧山盡」,「刷刷刷」連環四式,妙著紛呈,只逼得狼嚎騎士不住後退。   騎士們人人大驚失色,在他們的記憶中,任你是多強的高手,一但陷入這狼嚎劍陣,都只有被耗盡體力,任憑宰割的下場,從也沒哪一次會像這樣,反被陣中的敵人逼得倒退。   功力較深的騎士已經看出,這銀髮男子絕非普通人物,他所出的每一招,均是針對劍陣的死角,顯然是熟悉白鹿洞武學的高手。   更重要的,是他所出的每道青虹,都產生一種不同的大氣象,忽如長江大河,忽如空谷幽月;一下是無定白骨,一下又變化為百花齊放,其中更有一股傲然仙氣,折服萬物,若不是他總在緊要處凝住不發,幾乎要打得騎士們連劍都拋了。   鬥到緊處,莫問猛將內息往上一提,「別有天地非人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式厲害招數一齊遞出,騎士們只見眼前青光大盛,全是劍影一片,嚇的魂飛天外,慌忙中將劍網再緊,只聽得諸多怪聲,如鞭炮般連響不絕,光劍全撞在劍網上,未能突破。   騎士們長長呼了口氣,總算是抵天劍網固若金湯,而莫問的劍招又不知為何,傷人的威力不大,才保得平安。   愛菱努力的攀爬高台,看見莫問奮戰的英姿,只看的張口結舌,連大氣也發不出一個。   自莫問變招出劍後,整個人便一直藉力浮在半空,迴翔如意,一朵朵的青蓮,不住從他劍底綻放,打的騎士們還不出手來。   很奇怪的,明明劍招舞得那麼急,但莫問的一舉手,一投足,是那麼的自在、優雅,充滿了貴公子的秀氣,彷彿是一個詩人,徜徉在湖光山色之間,舒閒寫意,長髮飛揚間,說不出的好看,渾不似正陷身於重圍,與人兵刃相向。   光劍與敵刃相觸,隱隱發出音律之聲,莫問周旋於其間,舉重若輕,瀟灑隨心,似乎壓根就不把劍陣當回事,隨時都可出陣的樣子。   愛菱這時才明白,莫問先生的武功,非但是比想像中的更好,簡直好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   不過,有件事,愛菱卻不知道,莫問的身體經過一再損傷,現在的功力,僅不過是當年的三成了,而且,他所使用的這路劍法,與一般武學大異其徑,越是戰況不利,看來越是瀟灑。   而此時,莫問的心裡,正自暗暗叫苦。   催動這路劍法,需要極深的內功底子,莫問現在是憑著過去的底子,以一口真氣強自催動,若再過一會兒,真氣耗竭,便當真無計可施,要任人宰割了。   唯今之計,便是趁真氣尚存時,一口氣催破劍陣,但上乘武學,當真是不能差一分一毫,他此刻內力不足,許多厲害招數只是徒具其形,發揮不出應有威力,若非如此,狼嚎騎士早已橫屍遍地了。   再鬥片刻,騎士中漸漸有人察覺不對,他們見莫問手上有傷,顯然是曾經受過傷殘,那麼,是不是此人力有未逮,以至於發揮不出這套劍法的十成威力呢?   大著膽子,他們縮緊了劍網的包圍,果然一如所料,莫問的劍招仍是凌厲,但卻總是無法突破劍網的藩籬,這個結果讓狼嚎騎士精神大振。   「不要怕他,他不過是個空殼子,大夥兒並肩齊上啊。」   莫問冷哼一聲,左邊袖子揚起,一枚金戒指夾帶勁風,射穿了一名正要爬上高台抓拿愛菱的騎士的腦袋,只聽得咕咚咚幾聲,騎士的屍體重重摔落在地上。   本來要一齊撲上的騎士,見莫問能於重圍中,輕易殺掉陣外的敵人,差點沒給嚇得寒了膽,他們本是傭兵,計決不肯做於己無益之事,看到敵人尚有如此威勢,均都放慢了攻勢,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再講。   莫問的眉頭卻皺的更厲害了,剛剛那一下殊非輕易,實是平生功力所集,還佔了個偷襲的便宜,否則若是那麼輕易便能取敵之命,哪容得這些雜碎猖狂至今。   劍陣的威力不減,看來前半路的劍法是不足以克敵致勝了,那麼,要使出後半路嗎?   後半路的劍法雖然遠比前半路為強,但一經施展,非得整套使完方休,自己的內力,可以支持到那個時候嗎?   正自思索,胸口突覺一陣氣緊,心脈狂跳,正是內息崩潰的先兆,莫問突然有一個想法,一個他不該想到的恐怖念頭。   既然要拚死一擊,就動用那個吧!   如果它的威力當真如老師所言,要破去這個拼盤劍陣,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這念頭方起,老師昔日的吩咐又重現耳邊。   「灌進你體內的劍氣,已經可以自行運作了,不過,要讓你的身體能夠與之融合,還需要一年的時間,你不愧是劍的天才,換做是你師傅,就算是再給他一千年,他也未必能容納這天流不動劍啊!」   胡亂動用劍氣,會有什麼後果呢?   莫問曾有過一次經驗,那時他潛入艾爾鐵諾王宮,與前來捉拿的大內侍衛發生劇鬥,戰得內力竭盡,體內潛藏的劍氣自然被牽動,劍上的威力暴漲,逼退侍衛,這才得以脫身,但是,當他狂奔回到住所,赫然發現,全身的每一個毛細孔都在滲血,顯是經脈爆裂的前兆。   稍微被牽動尚且如此,若是當真動用,只怕一劍未出,自己便爆成一堆血粉了。   授業時,老師曾說,這絕世神劍唯重明悟,若是能解開其中關鍵,立刻便可修得最高境界,一年之約,並非是牢不可破的。   那麼,要解開什麼樣的死結呢?   「喔!這個啊,其實呢,只要你想得出,自己究竟想揮出什麼樣的劍,這樣就行了……你問我這個做什麼?不會是想提前使用吧!想想西瓜,西瓜啊……」   撇去後半句不談,自己這近一年來,一直不斷的問,到底想要揮出什麼樣的劍。   想起世間劍道淵博無邊,各式劍技自有千秋,委實難以決定,其實,只要能打倒敵人,管他是什麼劍,這樣不就好了嗎?   (我想要揮出打倒敵人的劍,這樣算是回答了吧!)   一年之期所剩不過十數日,或許自己的身體已經能適應了也說不定,縱使不能,當自己使出後半路的劍招,內力提運不上時,一樣會牽動劍氣,那結果還是相同啊!   握緊劍柄,莫問做出決定了,正當他深深吸上一口氣,準備提升內息,做出最後一擊時,狼嚎騎士的劍網忽地加緊,莫問把劍一格,對方的光劍中突然噴出一陣塵霧,莫問猝不及防,險險把頭一偏,飛身急退,卻還是給沾了些,眼睛熱辣辣的,甚是疼痛。   「無恥鼠輩,竟然用這卑鄙手段。」   從感覺上來說,似乎不是什麼至毒藥物,莫問略略把心一寬,留心傾聽敵人動向,將光劍舞成一團藍光,務要在視力恢復前,不給這些鼠輩可趁之機。   正自徨無計,左方突然驚傳一聲巨響,似是有什麼東西爆炸了,跟著便是一片驚叫聲。   「什麼鬼東西,我看不見了。」   「那無恥的小賤胚,放了迷煙啦!」   「什麼烏漆摸黑一片,大家小心,別讓那臭小子給跑啦!」   聽這情形,似乎是愛菱也趁機放了煙霧彈之類的東西,四周黑成一片,狼嚎騎士為求安全,也是人人舞劍護身,怕遭了敵人的毒手。   細碎的腳步聲貼近,跟著,一隻溫瑩的小手牽住了莫問,某種布帛之類的東西罩了上來,莫問只覺得腳下的土地一軟,整個人往地下沉了去。   「莫問先生,莫問先生。」   用隨身帶的藥劑,抹去眼中的塵粉,視力逐漸恢復正常,莫問睜開眼來,漆黑中,隱隱浮現少女的輪廓。   「你沒事吧!莫問先生。」   出現在愛菱臉上的,全是關心的神色,她在一旁把所有的戰況看的分明,一發現莫問遇險,立刻發出預藏的煙幕彈,遮斷騎士們的視線,再使用「伯布絲之囊」,和莫問一起潛入地下。   莫問問起自己處身之地。愛菱簡略解釋了一遍,道:「我們現在在地底,只要沒有太大的動作,他們不會發現的,我們可以靠著這絲囊逃出去。」   逃出去,莫問苦笑,他不知愛菱是怎樣潛入的,但是,現在的地上,有數名經驗老到的騎士,很有可能會察覺到有人在地底潛行,這仍是有危險性的。   「黑曜鏡拿到了嗎?」莫問道。   現在沒有太多的時間,他剛剛看到愛菱已經爬上了高台,照停留時間來算,台上便有十個黑曜鏡也一起拿了下來,如果目標物已經取得,現在只要一心顧到如何撤退,那事情當然是容易的多。   黑暗中,莫問看不清愛菱的臉,只聽得她遲疑了一下,問道:「莫問先生,你能打蠃……哦!不,你有辦法可以讓我們安然撤退嗎?」   給這麼一問,莫問為之啞然,要逃當然比要戰容易,不過,如果現在衝上去,勢必又給劍陣纏住,屆時還脫的了身嗎?   經過這一番激戰,自己的內力所剩無幾,已無強運劍法的本錢,斷斷不可能故計重施了。   想來想去,最後的方法,還是只有孤注一擲,就算自己爆體身死,也有餘裕讓愛菱趁亂而逃……   啊!事情怎會走到這一步呢?這未免太本末倒置了吧!自己最重要的生存目標,不就應該是拖命活下去,待一年期滿後,去救回那朝思暮想的人兒嗎?怎能在此輕易就死。   都該怪自己衝動,逞一時之勇,弄至這個田地。   一念至此,莫問真有種衝動,想一把掐死這笨女人,可是,手一舉,莫問歎了口氣,又將手放了回去。   說到底,是自己思慮不周,又怎能怪這女孩呢?   生命中連續兩次,都是栽在這抵天劍之下,或許這也就是自己的命吧!   (老天真混帳,看我第一次死不掉,還又給我來第二次。)   「莫問先生!」   愛菱的夜視能力,遠較莫問為佳,發覺莫問沉吟不語,臉色奇差,自然明白他對這一仗全無把握,是抱著拚死一戰的想法。   說來也是,不管一個人武功再高,要同時單挑那麼多對手,也太勉強了,更何況,莫問先生還拖了自己這個窩囊廢,如果少去了自己的拖累,以莫問先生的武功,一定可以安然脫困的。   感受到少女的關心,莫問微微一笑,伸出斑駁的右手,撫摸愛菱的小臉,低聲道:「不用擔心,不管最後怎麼樣,小愛菱是一定逃的出去的,把鏡子交給你父親,他以後就會好好對待你了。」   哎!捨身取義實在不是自己的作風啊,這麼死實在是挺不甘願的,可是,總不能倒過來,要愛菱捨身掩護自己吧,姑且不論道義上的責任,光是想到可行性,就令人大搖其頭了。   好,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像個英雄,重回人間走了這一遭,還沒來得及有機會留下些什麼,就幫這小姑娘完成她的心願,當作是弭補最後的一點遺憾吧!   輕輕捏了捏少女滑嫩的臉蛋,莫問乾笑幾聲,道:「以後要做個讓所有男人著迷的好女孩,還有,有空的時候,要想想莫問先生……」   「莫問先生!」   愛菱擦擦眼角,眼眶中有微光閃爍,莫問正想出聲,卻被她一把抓住。   只聽少女嘻笑出聲來,似乎是為了他的一本正經而覺得好笑,小聲道:「莫問先生不用擔心,事情沒有那麼糟啦!如果你的方法太危險,就別用了,還是用我的方法好了,愛菱為了這種時候,特別留下了秘密武器喔!」   能夠不死,當然不會有人主動想死,特別他還是一個有這麼多心願未了的人。   不過,這女孩的秘密武器,可靠嗎?該不會是那種不分敵我,見人就殺的瘋狂血腥大炮吧!   看愛菱衣衫單薄,平常的那個大包袱也沒帶在身邊,不像有什麼重型武器的樣子,看來還是別寄望太深,問清楚再說。   承受了懷疑的眼光,愛菱笑得燦爛無比,小小發明家驕傲的挺起胸膛,低聲說道:「等一下,作戰的時候,莫問先生虛晃個幾招,就跳到那個高台上去,然後,再往頂上的那個巖洞跳,對,大概是那個高度以後,就把現在用的那柄光劍,按下底下的紅鈕,用力丟下來……」   聽著愛菱的解釋,莫問疑惑滿肚,這聽來像是某種強力爆裂物的使用方法,那笨女人該不會是在光劍裡,安裝了烈性炸藥吧!   天殺的,虧自己天天拿它和敵人作戰,要是突然爆炸的話……   「不是啦,沒有那麼恐怖,只是煙幕而已,只有煙幕啦!和剛剛用的黑煙是同一種啦!」   愛菱連忙解釋道:「這次的煙幕裡面,有放催淚藥物,我躲在地底,等到煙幕整個擴散開來,我們不就可以逃跑了嗎?」   聽完愛菱的作戰計畫,莫問想了想,這的確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比貿然衝出去決一死戰要可靠,雖然說計畫聽來還有幾個障礙,但以自己的力量來排除,想來也是辦得到的。   「找到了,那臭小子就在咱們腳下。」   敵人已經發現,沒有時間了,就照愛菱所說的去做吧!   莫問拿起光劍,便要破土而上,心中卻隱然有份不安,難以釋懷,想了想,自懷中取出了個紙折的護身符,交給愛菱,比劃道:「把這別在身上,很有用的。」   這護身符,是他當年在白鹿洞時,師傅贈予幾個師兄弟的,據說,這是三師叔親手所製,具有莫大神效,不過,自己這些年來疊遇險難,這護身符從也未發生過半點功效,想來是純屬虛言了,現在送給愛菱,也僅是拿來討討喜,做點象徵意義罷了。   「莫問先生……」   拿起護身符,愛菱面上的笑容忽然斂住,牢牢握住莫問的手,說不出話來。   幾滴熱燙的水滴,落在莫問的手掌上。   「一個護身符,不必那麼感動吧!唉,真是婆婆媽媽,敵人就快要殺下來了 ……」   正想一把撫開愛菱的手,少女說話了。   「莫……莫問先生為什麼……肯陪我……肯陪愛菱走到這裡呢?愛菱已經付不出報酬了啊!」   莫問一笑,拍拍女孩的小腦袋瓜,道:「所謂的騎士啊!就是為國王和美麗的淑女而奮戰的。」   言罷,莫問轉開光劍,真氣一提,自絲囊的開口處,揮劍破土而出,衝鋒再戰去了。   愛菱望著手上的護身符出神,彷彿還感受的到,莫問先生的體溫,而耳邊的聲音猶自迴響不已,那是她初到香格里拉,在香榭廣場上四處求援時,一個騎士所說的話。   「開什麼玩笑,所謂的騎士,是為國王和美麗的淑女而奮戰的,被你這種醜小鴨聘用,我會死不瞑目的。」   原來……原來他那個時候,就已經在旁邊了啊!那麼,所謂的受韓特所托,來打個臨時工,全……全都是…… 愛菱篇 第十五章 許下約定 愛菱篇 第十五章 許下約定   「敵人在這裡,大家快過來。」   「組成劍陣。」   破土而出之際,莫問曾經想過,要不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搶先殺掉一兩個騎士,讓劍陣瓦解,不過,這個想法卻因為對方的組陣奇速,而被迫胎死腹中。   不知道為什麼,莫問對於愛菱的計畫,有著些許的不安,好像在什麼地方有大破綻似的,說到底,這種靠煙幕偷襲、逃命的伎倆,殊非光明正大的英雄手段,只是現在身處落魄,不得不低頭而已。   當一個騎士揮劍斬來時,莫問有種衝動,想奮力一拼算了,自己已經找出答案了,「想揮出能夠打蠃敵人的劍」,有了答案,不就可以趁機印證了嗎?   想歸想,那一劍到底是沒有遞出去。不能再魯莽行事了,這一生,為了一時衝動而吃的苦頭,難道還不夠嗎?在應盡的責任了結之前,是怎樣都不能再亂來了。   一聲長嘯,莫問向後急退,如一隻大鳥般貼著高台衝上,腳步點個幾點,輕而易舉地上了台頂。   高台上原本埋伏了守衛,見到有人上來,從影蔽處飛劍斬來,莫問先是一驚,馬上又反手一劍,「飛流直下三千尺」,青蓮花剎那開謝,騎士頭斷魂飛,當場斃命。   藉力在高台上一點,莫問身形急速撥高,向頂上的巖洞射去,同時按下紅鈕,將光劍往下釘射,心中靜待煙霧的升起。   巖洞頂端的天色已泛紅,該是黃昏時段了吧!   莫問忽然覺得有些不妥,既然高台上埋伏了騎士,那愛菱怎能從容上台,取得黑曜鏡;仔細想想,剛才在地底的交談中,愛菱果然沒有提到,自己是否已經拿到黑曜鏡了。   這麼一想,莫問登時覺得事情不妙了。   愛菱剛才的舉動,有些反常,可別是有什麼很不好的計畫吧!   眼光微略瞥見,高台上有什麼東西堆聚,當莫問看清楚那是什麼,立刻給嚇出一身冷汗。   一個個黑色的正方體,散發著奇異的黑色金屬光澤,其中隱隱有五色彩光流轉,剎是好看,飛揚的色彩,讓人有種感覺,這些東西並非死物,而是某種有生命的有機體。   原本莫問一直有個疑問,聽愛菱說,擁有黑曜鏡的人,僅是一名魔導師,雖然有錢,卻沒有到富可敵國的地步,這樣的人,能夠請動狼嚎騎士團,實是怪事一件,莫問原本以為是為了私人交情,而現在,他知道理由了。   這種東西,莫問曾在雷因斯。蒂倫看過,這是濃縮過後的魔法能源。像雷因斯。   蒂倫那一類的魔法王國,許多器物的發動,都必須要倚仗魔法能源,武器更是如此。   雷因斯。蒂倫對外引以為傲的魔法炮兵團,就是使用濃縮的魔法能源塊來發動的。   不過,優質的魔法能源,得來不易,必須要極高段的魔導師,才能將魔力凝縮成塊,形諸於外。   雷因斯。蒂倫的稷下學宮,有專設的大法師塔,魔導師定期將自身的魔力凝成魔法能源塊,再藉由諸神的祝福,使之安定化,便成了魔法炮兵團的能源。   因為僅有雷因斯。蒂倫那樣的魔法大國,才有辦法維持這種揮霍行為,也因此,魔法炮兵團成了雷因斯。蒂倫獨有的兵種。   魔法能源塊在黑市的交易價格極高,而且性質不穩定,濃縮的能源一旦被觸動,立時會引發驚天大爆炸,所以被列為高度危險物。   這種黑色的能源塊,等若最純的原油,與經過諸神祝福轉白的安定品不同,內中遭到壓縮的能源,異常的活躍,只要在處理上不小心,隨時都會造成毀滅性的破壞。   黑曜鏡本身有打開魔界通道的力量,那麼,或許也能藉此,從魔界的瘴氣、爆雷中,提煉高濃度的魔法能源,狼嚎騎士多是亡命之徒,只要價錢賣的好,管他危險不危險,雙方想必是因此一拍即合了。   照高台上魔法能源塊的數量看來,足以轟掉半座山而有餘,管他什麼狼嚎騎士、黑曜鏡,通通都只剩一堆灰燼了。   那麼,如果說愛菱沒有取得黑曜鏡,卻發現了這些能源塊,她所擬訂出的計畫會是……   猜到了事情可能的發展,莫問為之大驚失色,剛想改變身形俯衝去攔截光劍,只見一團黃光,從自由落體的光劍上爆亮,逐漸轉為熾熱,跟著……   驚天動地的爆炸發生了,不知道愛菱藏的是什麼爆裂物,整間洞窟立時給轟得土石搖落,巖壁倒塌,無可抵禦的熱風,席捲了洞內的每一個角落。   這爆炸明顯的屬於魔法性質,爆炸的威力,形成了一個紅色光罩,逐漸擴大,而將範圍之內的東西,全數吞噬、毀滅。   莫問待要衝下,只覺得一陣熱流,將他身子托起,就像發射火箭一樣,從那巖洞直往上送,但見明潔天色越來越近,馬上就要被送出地上了。   眼看爆炸光罩越來越大,只要再過片刻,就會觸及高台,屆時牽動魔法能源塊,引發連鎖反應,整個地底建築都會在瞬間付之一炬,自己雖能逃過一劫,但藏在地底的愛菱,鐵定給燒成焦炭了,不,說不定連灰都不剩了。   這就是那女人最後的想法,拼著一死也要把任務完成;即使是死,也不放棄原先承諾的工作。她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沒有了命,就算完成了工作又怎樣?   她怎能這樣!   莫問彷彿胸口給重重錘了一下,愛菱的行為讓他感受到極深的震撼,而和這女孩相比,自己的一再猶疑不決,實在是太卑懦可恥了。   「你這個笨女人,什麼是男子漢大丈夫的作為,我還用你來教嗎?」   莫問發出了一聲狂吼,努力拿住樁子,使個「千斤墜」,想把身子往下沉,哪知這熱流澎湃難當,他雖已將功力盡量提高,仍是被托著緩緩上升。   「不行,沒有時間了啊!」   莫問深深地吸了口氣,把所有提聚的內力散去,心靈清虛一片,緊跟著,他將原本禁錮於丹田的一道劍氣,極小心地釋放出來。   管他什麼心事未了,如果讓這笨女人就這樣死在自己面前,自己這一生都別想再闔眼了。   剛開始,並沒有什麼明顯的感覺,突然間,莫問只覺得自己的體內,湧進了一個銀河那麼多的澎湃能量,心知不妙,連忙阻斷內息,將劍氣重封於丹田,卻已晚了一步,有一絲極微薄的劍氣,還是竄進了都脈。   同一時間,莫問體內響起了一陣又一陣的雷爆,彷彿天地初生時的渾沌大爆炸,正在他體內反覆進行,各種元素間不住劇烈撞擊,激烈奔走的狂飆能源,幾乎要把所有的經脈一齊撐爆。   身體痛的好像要四分五裂了,這遠比當初所受的各種酷刑相加還要痛,莫問簡直想不到,人體怎能發生這種疼痛,苦的是,神智偏生清清楚楚,這才真是痛入骨髓。   好像有一個銀河那麼多的能源,不停地衝撞,莫問的經脈甚至滲出血來,整個人便如同氣球似的,皮膚漸漸膨脹起來,爆體只是遲早的事了。   正自危急當口,巖洞上方,猛地飛進了一枚石子,不偏不倚地,正中莫問頭頂百會穴,給反震的劇烈內勁,爆的點滴無存。   就在石子爆碎的剎那,莫問只覺一股熾熱火勁,由頭頂迅速流往各處經脈,所經之處,遇物即焚,差沒把血液全給煮開,莫問甚至有種感覺,他聞到自己內臟給燒熟的味道。   然而,這股火勁卻將到處狂洩的能源,暫時緩得一緩。   照理說,沒有任何功力,壓的住這如宇宙初生似的能量,但這火勁運用之巧,實是匪夷所思,它在與狂奔能源融合後,以火之熱力,連貫各個氣旋,使衝撞之勢稍稍緩和,這令莫問神智一醒。   (哼!終於肯出手了嗎?)   估計中的一份助力終於出現,而這人的武功比自己預期更高,看來隆。貝多芬除了鑄造器物,教徒弟武功的本事也有一手。   無論如何,這火勁令莫問稍稍逃過爆體之厄,忙將散於各處的能源,全數吸納於奇經八脈,反而因禍得福,體內真氣鼓蕩,不吐不快,充沛的內力,似較當年最盛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身體仍然痛得像快要裂開了,不過,卻已經可以忍受。   巖洞之上,又是一物飛下,定睛一看,竟是柄光劍,就不知是從哪個倒楣的狼嚎騎士手中奪來,而擲來的勢道之急,一面與空氣摩擦,竟成了個火球。   莫問看出光劍的行進路線,側身讓開,再飛身急追而下。   魔法光罩逐步擴大,就將要碰到高台了。   擲來的光劍,夾帶強猛火勁,正中光罩頂端,令光罩微微一晃。   光劍無法突破護罩,反彈開來,急追而至的莫問,順手抄起,狂嘯一聲,將全身功力聚於手臂,和著劍中尚存的火勁,對著光罩,用力劈下。   「喔喔喔喔……」急切、悔恨的心情,支持住疲累的身軀,銀髮飄舞間,他發出了莫可抵禦的一劍。   碰!   不是什麼蓋世劍招,也沒有任何花朵伴隨,這最純粹的一劍,將整個魔法光罩,從中剖成兩半。   失控的魔法力,化做怒飆的暴風,襲向莫問,那是一種難以想像的破壞力,足以把一頭飛龍在剎那間燒成爛泥,不過,和剛才發生於莫問體內的能源暴走相比,這又顯得微不足道了。   莫問橫劍於胸,使用了抵天三劍的第一訣,長空之劍,神劍絕妙氣機牽引下,竟將來自四面八方的能源風暴全數抵住,一時之間,僵持不下。   (必須要盡快將這風暴洩出,拖的時間再長些,觸發了能源塊爆炸,這可萬萬撐不下去了。)   主意一定,莫問將劍一收,身形如陀螺般急轉起來,在半空中盤旋不定,強招蓄勢而發。   「君不見!」   銀髮男子擎劍指天,光劍的劍尖輕顫,漸漸發出強大的吸引力。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返。」   莫問彷似發了顛,一個人在半空中揮劍,狂舞不休。   隨著這股劍舞,本來狂嘯不已的能源流,就像受到牧笛牽引的牧羊,逐步轉為平靜,以莫問為中心,開始打傳。   這路「青蓮劍歌」,是劍仙李白昔日賴以縱橫天下的絕學,戰遍各方高手,無人能敵,而這後半路劍訣「將進酒」,除了本身難度高絕外,招招連貫,一氣呵成,非有極大內力修為做根基而不能使,故自昔日劍仙李白歿後,就一直被封鎖於白鹿洞後山,使歷代宗師望之興歎。   莫問在劍術上的資質,實是爍古震今,猶在乃師陸游之上,便是比之先祖李白,亦是不遑多讓,故而年紀輕輕,便修到這失傳數千年之久的「將進酒」。   自中毒廢功、傷筋殘脈後,莫問已無能運使這「將進酒」歌訣,此時神技再現,便有如重遇舊友,心中激動得無以復加。   不過,莫問心中清楚,現在這身內力,突如其來而無法控制,只要將之消耗殆盡,自己立刻會被打回原形,得要在內力消耗完之前,把這股爆炸力消去才行。   「祭壇的位置在西方,得把爆炸力往南北方卸去。」   確定大概的地理位置,莫問決定下一步的行動了,當下長劍再次刺天而出。   「君不見!」   劍勢如天流清泉,朝兩方輝映,剎時間,恍若明鏡。   「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一直被莫問以氣機牽引的魔法能源,得到了出口的方向,立時停止轉動,化作奔騰洪流,朝北方巖壁轟去。   「轟!」砰然巨響,北方巖壁給轟出了一個十來丈見方的大洞,凜冽的山風,立刻從破口中灌入。   莫問沉氣收勢,手中光劍承受不住這無雙劍威,赫然爆成粉碎,功成身退。   莫問一面閃避落下的岩石,一面依照記憶中的位置,找尋可能被埋在地底的愛菱。   原本地面上的騎士,早在爆炸剛起的剎那,就化為灰飛了。   莫問只衷心祈禱,爆炸的威力不會波及地底,否則那怯生生的小女孩,哪禁得起這一炸。   (找到了。)   莫問以手掘土,把被埋在土裡的絲囊挖出,跟著,他看到了愛菱。   情形真的是很不妙,少女的身上全是燒傷,有過半處屬於二、三級的嚴重燒傷,在大量失血的同時,也造成脫水。   可是,在胸口,那個紙折的護身符,碎成片片,卻猶自散發著潔白光華,看來也正是這護身符,在這大爆炸中保住了小愛菱。   口鼻間還有呼吸,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奇跡了,不過,如果無法馬上得到醫治,那大概一刻鐘後,這女孩就要搭上往冥府的單程馬車了。   傷勢雖然嚴重,但仍非無藥可救。但是,以風之大陸的醫療水準而言,這結論是可能被打破的。   如果有擅長回復咒文的僧侶、精於治癒氣功的仙道士,是可以治好這些傷勢的,照理說,莫問出身白鹿洞,又是這等的內力,施展治癒氣功可謂毫不為難,但是……   「一旦你成功的駕馭劍氣,便可將之轉化為一般的內力。不過呢,模擬的東西到底是有差,恃之攻敵,那自是無物不克,若是其他用途,那便一概不能,所以說,你早晚會明白,這其實是最沒用的一套劍術啊……說到這裡,你其實可以再多留些時日,不是自誇,講到煉丹製藥上的本事,老師實在是……」   便是因為如此,莫問只能呆望著愛菱半碳化的身體,詛咒自己的怯懦,如果自己一開始就放膽一拼,這女孩又怎麼會變成這樣,與自己常常嘲笑她是包袱不同,到頭來,是這女孩捨出性命救了自己啊!   愛菱的想法很明白了,如果說回收黑曜鏡的工作無望,就直接採用銷毀的策略,引爆高台上的能源塊,炸毀這整座山,黑曜鏡自然化為烏有,這樣,工作便也完成了。   實在很難想像,一個傻呼呼、嬌怯怯的女孩,認真起來,會有這麼剛烈的氣魄,因為她,莫問才發覺,從頭到尾,自己只是一直在逃避每個人生階段的任務。   「大笨蛋,為什麼要死呢?人一死,不是什麼都沒了嗎?」   極度激動下,銀髮男子怒喝出聲,在兩人進行旅程以來,他少有這種程度的憤怒,只是,旅程的同伴,是不是還能聽見這一聲呢?   「莫問先生……」   半昏迷的愛菱,發出輕聲呻吟,莫問捧起她發黑的小手,卻不敢握住,怕弄痛她。   「你為什麼那麼傻呢?我說過會保護你的啊!」   「黑曜鏡……是布瑪以前製作魔導器的重要道具……從上頭遺留的訊息,有可能解開封魔針的密碼……我……不想給那個傢伙機會……這是我唯一能為西瑪作的復仇 ……」   勉強笑了笑,愛菱微弱道:「而且……不行的……莫問先生……很重要的事 ……愛菱不能……再添麻煩了……」   斷斷續續的幾聲輕語,令莫問為之呆愣,原來,自己的心事,早就被這女孩一一看在眼裡了,她雖天真,可是並不蠢啊!   就像愛菱所說的,可能她比莫問自己還清楚,在銀髮男子的眼裡,她僅是一名笨手笨腳的包袱。   「傻瓜,我怎麼會這麼想呢,其實,我一直……」   手忙腳亂地,莫問說著笨拙的謊言,但是,愛菱的眼光,已經漸漸失去焦距,她快聽不到莫問在說什麼了。   迴光返照似的,愛菱睜開了美目,輕輕掃視莫問的口唇,輕笑道:「雖然… …愛菱一直看不到莫問先生的臉,但……但是,愛菱卻覺得莫問先生很溫柔……」   聲音嗄然而止,愛菱把頭一側,昏死過去,驚得莫問眼淚直流,忙探愛菱的口鼻。   心跳還有,可是,再這樣放下去,人真的要沒命了。   該怎麼救?   治癒氣功使不出來;荒山野嶺的,又到那裡去找名醫?   如果有太古魔道的器具,也許還有希望,可是,唯一懂得太古魔道的人,就是傷者本人啊!   突然間,莫問腦中靈光一現,太古魔道……蘇生水槽不就是嗎?   在稷下學宮曾看人用過,如果有蘇生水槽,是有希望治好這種程度的燒傷的,而蘇生水槽,這裡不是有嗎?   「你放心,我和你有過約定,一定會把黑曜鏡送到你手上,在那以前,你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死,知道嗎?」   耳中傳來急切的腳步聲,大批狼嚎騎士湧入,見到洞窟內,劇烈破壞後的殘景,人人都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莫問默默向少女許下約定,站起身來,面對包圍過來的狼嚎騎士,朗聲說道:「這是隆。貝多芬的女兒,立刻送她進蘇生水槽醫治!」   語罷,自懷中取出一物,擲向前方石壁,去勢奇猛,整個釘入石壁中,跟著,莫問撥起身來,向後飄退,幾個起落,人已經退至北方巖壁的巨大裂口。   迎著山風,銀髮男子發出血的誓言。   「盜用他人技藝的鼠輩聽好,我兩天後必將重來,若這女孩不治,我便教你狼嚎騎士團沒有半個活人,通通與她陪葬!」   說到一半,莫問左足一點,整個身子從洞口直跌下去,墜下絕崖,而剩下的半句話,於風中飄轉,「通通與她陪葬」聽來倍顯淒厲。   為首的狼嚎騎士,給弄得一頭霧水,這瘋子說的話不知是真是假,這峭壁之下,是千仞絕壁,跌下去肯定死路一條。   如果是魔導師的死前詛咒,或許還讓人敬畏三分,但一個發了瘋的落魄騎士 …別開玩笑了,兩天後,大概只能來條鬼魂吧!   但他曾說,這女孩是隆。貝多芬的女兒,那就是奇貨可居。姑且不論真假,有利的籌碼是越多越好。   「喂!你們幾個,把這女人送進蘇生水槽;你們幾個,把這裡的事情向頭兒報告;剩下的人跟我來,好好加強戒備,居然會讓這種人潛進,看守的人到底在幹嘛……」   破洞之口,強烈的山風,刮得令人心怯。   山溪潺潺流動,碧綠的水波間,一個人體載浮載沉,冰涼的溪水,使人為之精神一醒。   他是不會這樣就死的,一如當年的絕處重生,他終會教所有敵人為之大吃一驚。   再怎麼逃避,該來的,還是要來的,不能夠再「莫問」了,他要憑自己的力量,取回所有失去的東西,首先要取回的,就是已經棄用許久的名字。   天邊的雲朵,隱約浮現心上那人的音容。   「從嘉哥哥,我們的約定,你不記得了嗎?」   奇怪的是,耳邊所聽到的,卻是另外一個聲音,那是一個整天迷糊的笨女孩,她在說,「是莫問先生嗎?從今天起,請多多指教。」   望向天邊晚霞,銀髮的他苦笑出聲。   「對不起了,嘉敏,我和你有過約定,不過,我現在要履行與另一個女人的約定了。」   夜幕逐漸爬上,離滿月的日子,還有兩天。 愛菱篇 第十六章 白鹿朱鳥 愛菱篇 第十六章 白鹿朱鳥   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十二月十四日香格里拉。天香苑   「久違了,老闆娘。」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大芋頭啊!怎麼今兒個心情不錯嗎?聽說你前幾天轉了死性,和個小姑娘一起鬼混,到山裡去玩了一圈,怎麼玩成這一身狼狽德行啊?」   「我想取回暫寄此處的那樣東西。」   「……是我聽錯了,還是你記錯日子了,離一年期滿,還有個兩天不是嗎?」   「沒錯,我就是要那樣東西。除此之外,還請你帶話給一個老朋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隨你吧!話我會帶到的。不過,看你風塵僕僕的樣子,等下還要趕路嗎?」   「嗯!我還有遠行,明日月正當空之前,我要趕到蜀道的兔兒坑。」   「呃!這倒是奇事一件,快馬三天的腳程,你一天就到,你真以為自己學會千里縮地法啦!」   「放心,套句以往的老話,這不過是小事一樁。」   「我會做到的,因為,我是個天才。」   是的,為了要完成這項任務,為了要成功駕馭劍氣,自己必須要成為天才。   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兔兒坑。地底建築   他叫陳由,是一名騎士,出身於武煉的沒落貴族,現在是狼嚎騎士團的一員。   以他這等功夫,與團裡一眾好手相比,自是永無出頭機會了。   陳由不是沒有想努力,他還曾經親往東方武術本宗白鹿洞書院求學過,可是,人的天份未足而一,成就自也有高下之分,他苦修數十年,也僅能練至最低位的騎士,反而是頗通文事,靠著和狼嚎騎士團的團長相熟,加入了狼嚎。   同伴們誰也看他不上眼,礙於他的特殊身份,也不好要他去衝鋒陷陣,最後,一個騎士就此淪為打雜的小角色。   這天,他奉命來看守祭壇,順便整理一下雜物,打掃一下祭壇四周。   一起當班的同袍,開了小差去喝酒,陳由無奈,嘴裡嘀咕著,清掃地面的碎石。   驀地,一樣東西吸引了他的視線,在石壁上,有個突出物緊緊釘著,陳由好奇心起,走近一看,赫然發現,一柄沉香木製的折扇,雕刻精緻、金佩玉,大非凡品,扇子的尾部,有一半沒入了石壁之中。   看這樣子,扇子是給人以重手法,擲入石壁,因為壁面剝落,才顯露了出來,能將這樣一柄遇力即折的折扇,沒入堅硬的石壁,出手人的內力深厚,可見一斑。   陳由心中暗自駭然,伸手將折扇撥出,卻見那折扇上似有字跡,攤開一看,白白的扇面上,題了首小詞。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白鹿洞為漢學大宗,弟子均是文武兼備,陳由學武不成,在鑒賞文藝上,倒是遠較其他騎士為強的。   此時但見詞義悲切,自生一股解不開的哀愁,陳由本是識貨之人,一看之下,脫口讚道:「好詞。」   陳由將詞細讀一遍,又鑒賞起扇子上的書法,又不由得搖起頭來,詞意既是憂懷,又兼敘亡國之悲,照理而言,寫起來的字,不是劍撥弩張,要與敵人分個生死,便該是骨瘦崢嶸,顯示其憂憤難解。   但這人的書法,一昧求雅,便顯得娟秀有餘,而剛直不足了。   陳由心想,便是這等窩囊氣,無怪會有亡國之恥,只是,這字跡,為何恁地眼熟啊……   反過扇面,另一面上,畫了副極精美的鴛鴦戲水圖,花開並蒂,樹結連理,鴛鴦交頸,正是一派綺妮風景,扇的左側,填了首風流艷詞。   「花明月黯飛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為出來難,教郎恣意憐。」   當陳由瞧清了這詞,確定了填詞者的字跡,三魂七魄全嚇飛到九霄雲外了,他知道,前兩天在此地大鬧一場,殺死不少團員的人是誰了,這字跡,他曾在白鹿洞看過,這下大事不妙了。   「頭兒,頭兒,不好了,咱們惹上大麻煩了」陳由大聲驚呼,跑去報信去了。   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兔兒坑   平靜的午後,因為天氣已涼,顯得有些蕭條。   二十幾個騎士,負責在廣場上守備,他們待在往地下建築的門口前,三五成群,喝著老酒,玩牌嬉鬧。   負責搭建東西的奴工,已在昨天晚上通通滅了口,善後處置也做好了,只待今晚月圓,契約時間便告終止,他們便可以扛著能源塊,打道回府,過舒舒服服的日子,不必再困在這鳥不拉屎的荒山野嶺了。   由於上次的怪異爆炸,騎士團炸死了四分之一的組員,損失慘重,有鑒於人手不足,外頭的搜查網全部撤回,守好大門口就行了。   突然損失這麼多成員,對狼嚎騎士團的傷害非常大,但大多數的騎士對此都無動於衷,反正他們本來就是為利而聚,少個人便可以多分點,自是上上大吉。   不過,那個敵人也真狠毒,居然用這麼厲害的火藥,實在是太卑鄙了。   驀地,一聲尖嘯,似若九天龍鳴,清亮震耳,由遠至近,打遠方傳了過來。   幾個騎士抬頭張望,卻見遠處天邊,好像有什麼東西,以極高的速度飛射過來。   影像漸漸清晰,一個騎士眼尖,看到飛來物竟似個人形。   「仙人,是仙人啊!」   大陸上,有飛行能力的人形種族,雖然稀少,卻非沒有,不過,要以如此高速飛行,那是萬萬不能。   傳說中的天位高手,也能憑特殊功法飛行,但這騎士乍見人形急飛,第一個反應便是天仙降臨。   騎士揉揉眼睛,正想再看清楚些,只見那物體已然不見,跟著,很難以想像的,左方山上,傳來一聲山搖地動的巨響。   轟隆!   騎士吃了一驚,推了推同伴,說道:「不得了了,有仙人飛在天上撞山啦!」   同伴的手氣正順,給這麼一推,沒好氣地道:「你發什麼神經,這種地方連老鼠都不肯來,哪來的仙人,去去去,別礙老子發財。」   那騎士自己想想,心裡也覺得好笑,哪有仙人還會撞山的,就是魔導師也沒這麼蹩腳的。   不,怕是自己眼花,把流星當成仙人了,大白天見到流星,嘿!不知是什麼兆頭。   一行人吆喝幾聲,重新又玩起來。   過了一會兒,左側的草叢,發出「沙沙」聲響。   聽到這聲音,騎士們紛紛停止動作,累積的經驗告訴他們,有東西接近了,而且從聲音來判斷,是人。   幾個騎士站起身來,正要去搜查,卻見如人高的長草向兩邊分開,一個銀髮男子緩步踱來。   這男子的臉色很差,雖然銀色長髮遮住了他的面容,狼嚎騎士們還是有這種感覺。   他的呼吸,好像拖車的老牛般粗重,走起路來微微搖晃,連身體都在發抖,彷彿隨時都會倒地似的,完全是一副身染重病的樣子。   (哪裡來了個死病鬼?)   狼嚎騎士們皺起眉頭,他們當然不是善男信女,不過,看到這樣的一個病漢,還是讓這些人的心頭一陣不快,總是怕自己給傳染了什麼怪病。   銀髮男子緩緩站定,又好像站不住腳似的,連忙用手裡的劍拄地,撐住身子。   眾人這時才注意到,他手裡原來還有柄劍。   不是光劍,那麼,是什麼寶劍嗎?   騎士們定睛看去,但見劍長數,遠較一般的長劍為短,像柄匕首似的,劍身黝黑,黯然無光,隱然有衒憚煽頂憿A當他們仔細一瞧,赫然發覺,這男子手持的,竟是柄木劍。   會在這時候到這種地方的人,不管外形如何,都不會是普通人,可是,單只是眼前所見,這男子根本不勞他人動手,自己就奄奄待斃了,再看他手中長劍,廢人持木劍,狼嚎騎士們實在提不起多少的警覺心。   更重要的一點,他們感覺不出,這男子的身上,有多強盛的氣。   氣,可以說是「能量」的簡稱,也是大陸上判斷強度等級的通用知識,凡是水準以上的高手,無論是騎士或是魔導師,身上都會有強大的氣,即使身在傷病中,氣仍然是凌厲盛大。   儘管高手們往往會對自己的氣息加以掩飾,精華內斂,不形於外,但是,從這男子的一舉一動,騎士們可以清楚的感到,他沒有隱藏。在這病鬼的體內,連一點可觀的氣都沒有,他病得就快沒命了。   男子重新站定,開口問道:「兩天前的那個女孩,現在還在嗎?」   令人奇怪的,儘管身體搖搖欲墜,男子的聲音仍然悅耳悠揚,恍若樂器鳴吟。   「她在……」   一名騎士本能地回了口,話甫出口,立刻驚覺不對,只見同伴們怒目以向,訕訕地退回隊伍裡。   聽聞愛菱無恙,李煜笑了,當初棄下愛菱,純是冒險之舉,不得已而為之,並沒有多少把握狼嚎騎士團當真會救治她,現在知道她已然獲救,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接下來的事,就簡單了。   劍氣已然發動,自己沒有太多的時間,要盡速料理此事。   「交出那女孩,再交出黑曜鏡,大家便可相安無事……」   說到一半,李煜苦笑,為什麼要問明知道結果的問題呢?   而自己所用的言詞,也實在是了無新意啊!   果然,還沒等他說完,騎士們先是一呆,繼而爆發了活火山般的盛怒。   「臭小子,發什麼神經。」   「你是活的不耐煩了,來找死的是不是?」   「囉唆什麼,馬上宰了他。」   講歸講,這男子的詭異現身,總讓他們忌憚幾分,加上人人都是自私,希望由同伴搶先出手,因此,騎士們罵聲連天,卻沒人肯率先動手。   李煜搖搖頭,歎道:「真是有辱騎士精神啊!不想動手的話,也可以,你們讓開一旁,我就這麼進去,大家兩不相干。」   說罷,也不管他們回應如何,開始慢步前行。   騎士們均是一愣,這傢伙實在是膽大包天,自己不殺過去,他已該酬神謝佛,現下居然主動靠過來,真是不要命了。   不過,因為這樣,騎士們更是不願主動出手,怕這癆病鬼是真的身負絕技,自己貿然上前,可大大的划不來。   可是,他僅孤身一人,自己這方卻有二十來人,要是就給他這樣虛張聲勢唬過,別說到時候頭兒責罰,日後傳出去,自己這夥人臉上無光,還怎麼做人啊!   正當局面僵持不下,一個騎士瞥見了李煜右手的傷痕,喜道:「大家不要給他唬住,這人的右手早就廢了,還用什麼劍?」   狼嚎騎士們聞聲,看向李煜右手,只見白皙的手掌上,佈滿了歪七扭八的傷痕,顯然早給人挑斷神經,沒有使劍的能力了。   也有人猜想,這人會否使左手劍,但自始至終,李煜一直是以右手持劍,看來不可能是左撇子。   再看他有氣無力的動作,所有的騎士都不相信,這人還有辦法舉劍迎敵,這樣一想,原本壓下的憤怒,現在全爆開了。   「兀那小子,膽敢欺騙你家大爺。」   為首的一名騎士,將光劍抽出,對著這可恨的騙子,一劍劈下。   「刷!」   沒見到李煜有什麼動作,只是把木劍斜斜抬起,隨手一刺,也不見得有多迅捷,卻是後發先至,在那騎士的咽喉,開了個血洞。   騎士悶哼一聲,頹然而倒,後面的同伴見了,還以為他招數太過明顯,給人家碰了巧,一劍殺斃,當下改變戰術,光劍半空挽了個劍花,招數靈動,劍光籠罩李煜胸腹間五處大穴,同時伏下三記後著,只要李煜閃躲來勢,便立刻將他砍做兩截。   哪知李煜雖還是一副束手待斃的模樣,對著來招,只輕輕一劍上挑,穿過來招。   這沒啥力道的一劍,竟還是後發先至,刺中騎士眉間,當場斃命。   連連喪生兩名同伴,後面的騎士嚇了大跳,估不到這小子的劍法如此詭異。   「小心,這小子的劍法有古怪,大伙併肩子齊上。」   幾個眼力好的騎士均已瞧清,這銀髮男子,步履虛浮,出劍時軟弱無力,顯然不知為何,弄得身上半分內力也無,只是憑著一手詭異的劍招,脫得大難而已。   此時,人人都是同樣的想法,暗道:「你劍法雖怪,但經脈既斷,劍上無內力隨附,招數再妙也是有限,手上拿的又是木劍,一碰即折,只要運力於劍上,逼你硬碰硬,管你劍法再高,也是死路一條。」   存著這樣的想法,七個騎士相互一瞄眼色,大喝一聲,將李煜圍在中央,共同出招,人人均提起了十成內力,橫劈直砍,想說如此一來,雙方無異比較內力高低、兵器優劣,又是七人同時出招,任這小子劍招再妙、出劍再快,了不起能傷個一兩人,亂劍之下,也必給砍成了肉泥。   劍如暴雨驟下,這七人中,有兩名內力甚佳,七人合力,更是勢不可當,劍刃上甚至隱有風雷之聲。   只一時之間,四方都是劍刃劈風之聲,聲勢驚人。   卻聞七聲悶響,劈風聲嗄然而止,騎士們著胸口,先後倒地,他們左胸心房,給一劍洞穿,位置竟是毫無二異,人人面上都是一副驚恐之色,彷似在剛剛的戰鬥裡,見著了最難以置信的東西。   適才,當數柄光劍,或攻胸腹,或削足履,自七處先後攻來,便當劍刃將及身時,李煜抬起手來,遞出七劍。   本來,七處攻擊雖分先後,但及身時間卻是相差無幾,任你速度再快,連擋帶閃,身上也難免被刺出三四個窟窿,就算是遇到絕頂高手,閃退格擋之際,也必然有跡可尋。   但李煜就這麼舉手發劍,去勢不急不徐,卻搶在所有光劍之前,刺穿了騎士們的胸膛,而且,每個人的劍傷落點,都是同樣的位置,不失分毫。   更驚人的是,當其中兩名騎士驚見如此神技,連忙撤招急掠,而李煜的劍長未滿兩尺,再加上手臂長度,也不及兩丈,敵人退至丈餘開外,又是分兩個方向而退,照說,該是再也傷不著他們,哪知道腳方落實地,兩名騎士胸口一涼,就此人事不知。   餘下的十來名騎士,乍見此景,都驚的說不出話來。   他們都不是初出茅廬的生手,可卻也從沒見過這等劍法。   從倒地的屍體看來,每個人都是單純的被劍刃穿心,並非是被內家高手震斷經脈而亡,這人的劍上確實是沒半點內力。   要說是劍招精妙,令人招架不住嗎?   這也不對,他出的每一劍,平平無奇,全無半分奧秘之處;那麼,是出劍太快,擋無可擋嗎?   這更加荒謬了,剛剛他一劍斃七敵,速度雖不慢,可也絕對談不上迅捷兩字,一招一式,全給看的清清楚楚,何快之有?   從頭到尾,這人的劍法,既非威猛絕倫,也非輕翔靈動,與一切上乘劍法的要訣大相逕庭,可偏生就無人能招架他一劍,這樣的劍招,只能用神奇兩字來形容。   不,他的劍,甚至連劍招都算不上,就只是重複提腕、遞出的動作而已,這等三歲頑童也會的動作,怎能算是劍法?   這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劍法?   現場鴉雀無聲,這詭異莫名的劍,讓騎士們都傻眼了。   李煜閉目站定,輕輕抖去木劍上的血漬。   自他收劍的那一刻起,銀髮之下,臉色忽地恢復了光彩,身體的顫動也漸漸停止,整個人站的筆直挺撥,一掃適才奄奄病容,全身上下,竟爾散發出橫掃千軍、銳不可當的氣勢,神彩飛揚,完全是高手的姿態,他睜眼橫視,邁開大步,昂然向前走去。   見到李煜前後判若兩人,騎士們的心裡涼了半截,估不到這人扮豬吃老虎,先示敵以弱,再暴起傷人,自己可上了大當啦!   這人用的不是劍法,世間哪有如此劍法?定是使了什麼妖術,對,這人使的是妖法……   這人是魔導師!   一想到這個答案,騎士們紛紛點頭稱是,鬥志全消。   敗在這麼厲害的妖法上,再怎麼看都是理所當然的。   其實,以他們十位數的人數,全體再一次上前圍攻,未嘗沒有一拼之力,但狼嚎騎士大多都是自私自利之人,只要想到有送命的可能,珍惜皮肉猶恐不及,哪裡還敢上前硬拚。   再加上,只要一想到對手是魔導師,大陸上的騎士都會有一種幾近是懼怕的厭惡感,那是對未知事物的正常反應,而現在,當騎士們把未知和魔導師劃上等號,強烈的恐懼感立刻緊攫住他們,只見幾個騎士臉色倏地變白,大叫一聲,向後逃去。   「大敵當前,臨陣退縮,該殺!」   後方大門傳來一聲暴喝,一柄兩尺餘長的厚背長刀,打橫斬出,將正自奔逃的數名騎士,攔腰斬作兩段。   「副……副團長!」   見著長刀,騎士們均知來者身份,恭謹地彎腰行禮。   「平時只曉得吃喝玩樂,仗著光劍耀武揚威,全然沒想過提升實力,哼!光一個來路不明的小子,就讓你們屁滾尿流,真是一群飯桶。」   一個鐵塔般的高壯漢子,從洞門大步走出,聲若宏鐘,又是蓄力喊出,只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   這番話大有見地,狼嚎騎士團成員,雖是大多配戴光劍,但能發揮其真實威力者,十人也不見二三,換言之,光劍僅不過成了華美的裝飾品,遇著大敵,非但無法克敵致勝,自身反遭其害。   李煜停下腳步,見著此人相貌,心下一凜,認得他是朱鳥騎士團的成員,名叫公孫雄,曾隨王五學刀一年,算是武煉西南一霸,名頭頗響,卻不知怎麼會到這裡來當副團長。   騎士們見到副團長親至,如吃了定心丸,知道這副團長武功甚高,有他壓陣,管他是什麼妖法,也只有碎屍萬段的份。   公孫雄走至李煜跟前,見他手持木劍,登時面露不屑之色,對左右道:「你們拿把劍給他。」   跟著對李煜說道:「報上名來,本座刀下不殺無名之人。」   一面說,一面輕撫長刀,他這刀幾乎有一個人高,若非他這樣的巨漢,當真是誰也使不動。   剛才李煜連挫多人,公孫雄在旁看的清清楚楚,雖想不透其中奧妙何在,但他武功本強,又有獨門絕技傍身,自也不將這小小戰果放在眼裡,認為最終理由,還是這班酒囊飯袋太過膿包所致,自己親自出手,哪怕這銀髮小子不手到擒來。   撥開擲來的光劍,李煜微一揚眉,笑道:「真巧,敝人劍下卻專殺無名之輩,像你這等貨色,問來作啥?」   言下之意,自是認為閣下也是一招斃命的貨色,問名字有何意義。   公孫雄差沒給氣的七竅生煙,過往對敵,敵人還不用見他出刀,單只是見到兩方身形上的差距,便嚇的魂不附體,那裡見過這等倨傲角色。   以他身份,便是一刀將這小子斃了,也是頗不光彩的事,心下猶豫,只聽得李煜笑道:「閣下來當這勞什子的副團長,給你們大統領知道了,只怕不會放過你吧!」   公孫雄登時一驚。   王五待人寬厚,不干涉騎士團加入別派組織,但狼嚎騎士團幹的是盜賊買賣,傷天害理的事不少,傳了出去,自己必大禍臨頭。   自己因為貪財,受聘加入狼嚎,為了隱密起見,近十年來已極少露面,哪想到會被這男子一眼便認出來。   這小子萬萬不能留著。   隱私給人一語道破,公孫雄心下不禁怯了幾分,重新打量眼前敵手,驚疑不定。   朱鳥騎士團對當前大陸上的各個高手,都有長期集資料,可是公孫雄卻從不記得,哪個勢力門下有這樣的一號人物,正自遲疑,卻見旁邊的手下,以狐疑的眼光望著自己。   公孫雄忙叫不好,狼嚎騎士團的維持,全憑實力,若是讓手下懷疑自己實力,那往後可就麻煩了。   再轉念一想,朱鳥騎士的身份,絕不能洩漏,否則讓大統領知曉,縱然他不追究,其餘的朱鳥騎士也計絕不會放過自己,不管這小子是什麼人,眼下都非得殺了他滅口才行了。   主意拿定,公孫雄大喝一聲,揮刀飛斬,他已擬好了戰法,先以喝聲令對方腦袋一昏,再趁機出刀,一舉制敵死命。   他見過那神出鬼沒的劍招,暗忖沒有避開的把握,便不敢放手而為,刀招有七成是守勢,又將護身氣勁提至最高,暗自尋思:這人手中所持又非是神兵利器,自己偷師石家的大地金剛身已有相當火喉,就算給刺中,也足以震碎木劍,何來可懼之有。   「白鹿劍、朱鳥刀」之名,威震大陸,由他這樣的好手施展,更非尋常,再加上巨刃助威,發出的威力較早先七人合擊,有過之而無不及,只震得地上塵土飛揚,視線不清,李煜似毫無還手之力,給長刀逼得倒退連連,敗象紛呈。   騎士們見到副團長虎威,紛紛張口叫好。   公孫雄也頗是得意,原先的料想果然不錯,這小子的內力不繼,不敢與自己兵刃相碰,倘若剛剛給他虛張聲勢嚇倒,那這個人可就丟大了。   公孫雄手底加勁,要在下一招將李煜瞬間砍為四截,藉此在手下面前顯威。   長刀快斬,公孫雄喝道:「報上名來,莫做無名之鬼。」   「無知蠢物,我瞧在王五面上,屢次相讓,你竟連這也不知?」   李煜怒斥一句,對著敵招,還是一模一樣的姿勢遞出劍去。   乍聞此語,公孫雄心驚肉跳,忙把全身功力運至臂上,大地金剛身威力發揮至最強,使勁斬出,要恃強破去這一劍。   虎嘯似的刀風,瞬息間充滿整個天地,震的眾人頭昏腦脹。   旁觀騎士忽覺得幾滴熱熱的液體,濺在臉上,沾來一看,竟是鮮血。   只見李煜、公孫雄對視而立,一道丈許長的刀痕,在地上劈出深坑,直至李煜腳底。   過一會兒,李煜身體顫動,連退數步,似乎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楚。   狼嚎騎士大喜,以為副團長將這會妖法的小子殺斃,連忙開口歡呼讚揚,趁這機會大拍馬屁。   「鏘當!」   歡呼之聲剛出口,只聽得公孫雄虎吼一聲,仰天便倒,手中長刀,連帶他那壯碩身子,一齊斷成兩截。   騎士們腿都軟了,他們知道副統領的武功極高,刀法威猛不說,單是那一身硬功,水火不侵,便是他們以光劍一齊斬下,也是毫髮無傷,而今居然給人用木劍攔腰斬作兩截,這銀髮小子的妖法,可實在是太恐怖了。   會硬功的尚且如此,那不會的豈非死的更難看!   也不知是誰先喊了聲,騎士們撥腿便往洞裡跑,就恨爹娘沒再給自己生兩條腿,人人爭先恐後,丟下猶自呻吟的副團長,一溜煙地跑進洞裡去了。   公孫雄滾地痛呼,他內力深湛,一時間不得斷氣,給折磨得鬼嚎似也。   只見他兩眼暴瞪,似乎不能接受這樣的戰敗,適才對招,他的刀足可將上好花崗岩劈成碎粉,本來以為猛招之下,那小子必死無疑,哪想到李煜反手一劍,木劍笨鈍,劍上又是半分內力也無,但這滯拙的一劍,卻切菜切瓜般地,斷了他的刀,還將他的人也砍做兩段,可真是奇哉怪也。   這是什麼劍法?   公孫雄身為朱鳥騎士,見識過各類神劍,可世間哪有如此劍法,無視強弱、快慢、軟硬、巧拙、多寡,甚至連距離也不管,一劍遞出,定教人亡命其下。   驀地,公孫雄想起一事,大統領曾提過,世間有這樣的劍,那是在極遠的大海彼岸,另個大陸,有一名無雙的劍豪……   他瞪大了眼睛,呻吟聲中,慘呼道:「不動真劍!你這是不動真劍……」   話說到一半,已給李煜刺穿咽喉,就此氣絕。   「答對了,你還挺聰明的嘛!」   公孫雄的武功,在江湖上本已算是不弱,只是倒了八輩子霉,撞著這個大煞星,這才死的如此狼狽。   輕輕抖去劍上血跡,李煜冷笑道:「不過,該聰明的地方不聰明,死不足惜!」   清除了門口的障礙,李煜深深吸了口氣,邁步走入大門內。 愛菱篇 第十七章 同門一場 愛菱篇 第十七章 同門一場   展開輕功,李煜在地道中飛馳,朝愛菱氣息所在之處,快速逼近,他腳底如飛,手上更是不慢,路上被他遇到的狼嚎騎士,順手一人一劍,全數給宰掉。   所有的騎士,都存著同樣的念頭,他們絲毫不能理解,為何自己會死在這等劍招之下。   而李煜此戰之所以能無物不克,其中的奧秘,便在於體內的一道劍氣,不動真劍。   不動真劍!   風之大陸上的劍客,大概沒有什麼人,會知道這路劍法,但是,像陸游、山中老人、天草四郎、忽必烈……這類的絕頂高手,都曾聽過這樣的一個神話。   在遙遠的大海彼方,異國的大陸之上,曾有個人,靠這樣的一路平凡之劍,打遍天下無敵手,在他的劍鋒之前,一切的內力、招數、神兵、魔力……皆等於無,不管是多麼厲害的高手,都只能在這平凡一劍下,俯首稱臣。   人們對這樣的劍法,感到無比敬畏,將之尊稱為「不動真劍」。   當日這絕世劍神過世後,這莫可抵禦的劍,成了最美的神話,未再一現於江湖。   可誰也想不到,數十年後,這套幻影神技居然遠渡重洋,在李煜的手中重現。   當李煜奄奄一息,將絕命於金陵城時,為一老者所救。而這老者,便是當日的劍神,在炎之大陸親手創立自在門的一代奇人,蕭寒山。   蕭寒山少年時,為緋櫻帝國王家圖書館雜役,藉著職務之便,飽覽各家經典,他天資本高,又是終日鑽研,短短十年,居然成為一位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大學者。   相傳,世間各法練到極至,突破最強的太天位境界後,可修成「終極」,得到媲美主神級神明的至尊力量。   蕭寒山天生體弱,不能習武,加上經脈特異,連最粗淺的內功也練不成,醫者判斷,他至多不過四十之壽。   一日,蕭寒山跌坐於樹下,苦思萬物生化,循環不休之理,不料樹果落下,正中腦袋瓜子,也不知是他福澤深厚,亦或是天意弄人,居然成就了這千古奇緣,把精神烙印嵌進終極境界。   蕭寒山仰天長笑,悟「天流不動劍」。自此劍試天下,終其一生,雖非舉世無敵,卻是縱橫宇內,未嘗一敗。而後創立自在門,收徒數人,影響所及,牽動了日後炎、冰大陸的天下大勢。   蕭寒山手建自在門後,反思其畢生所學,創出無數神妙武功,授予門徒,但這「天流不動劍」,卻是無論如何傳不了人。   天流不動劍,追本溯源,乃屬「終極」武學。   而終極之境,乃人體突破一切極限,白日飛昇前的最終階段,古往今來也沒多少人能涉足於此,內中的神妙,非親歷其境者不能體會,更無法述之於言語文字。   蕭寒山機緣巧合,半悟終極,以此運於劍上,自是天下武學莫有能敵,人人敗得心服口服,卻又莫名其妙。   可是,饒是蕭寒山深明武學經要,關於終極之秘,他自己雖能領悟,卻無法形諸言談文字,要說授之於人,那更是萬萬不能。   是以,自在門上下,便連其獨子,在緋櫻帝國號稱智者的蕭風健在內,竟無一人能習得這曠世奇劍,蕭寒山無奈,又不忍見神劍失傳,遂借死退隱,雲遊四塊大陸,想藉機覓得一傳人。   行至風之大陸,本想與此地武學宗師談劍論道,卻撞見了李煜這大冤屈,因不願一劍道奇葩就此冤死,遂出手相救,更將成名絕學傾囊相授。   自在門素以諸般雜學揚名,蕭寒山本人醫術之精湛,更是不在話下,要挽住李煜一命,只是舉手之勞,三顆「七情龍丹」,生死人肉白骨,一日功夫,李煜身上傷病殘疾,已不翼而飛。   然而,李煜武功已廢,七情龍丹雖效應如神,卻只能挽回其三成內力,想要再像未傷之前一樣使劍、修習武功,那是此生無望了。   天生萬物各有所用,惟其適性而已,蕭寒山有鑒於此,遂死馬當活馬醫,將不動真劍授予這關門弟子。   道可道,非常道,為了授業,蕭寒山甘冒奇險,震動自身本命元氣,與李煜之本命元氣共鳴,將不動劍氣灌輸於他,又將劍法要義,硬生生地形式化,成為九式劍訣,以之傳授。   學不動真劍,惟重頓悟,一瞬不成,終生無望。   李煜於劍道的資質之高,空前絕後,一晚苦思,終於學齊了九式神劍,但一頭烏亮黑髮,卻也從此轉為銀灰。   劍氣已得,劍訣悟通,本該運用自如,唯終極力量強大,實遠非任何人所能想像,李煜又是以模擬之法學劍,非當真悟通終極,故而需要一年時間,讓肉體適應劍氣,兩者合一。   若是一年內有所妄動,勢必給爆發的終極能源,炸得粉身碎骨。   學劍完畢,蕭寒山語重心長的說道:「你進境之佳,遠遠超乎我期許之外,這九式劍訣,你已全數悟通了,不過,天下至道,非能以言而道,不動真劍,你只能學得九成,還是練不成天流不動劍的。」   李煜雖然遺憾,卻也知此事不能強求,跪地叩謝老師重生之恩。   他不動真劍既成,一年後待劍氣運行無阻,便可憑之催動往日所學,只需「 青蓮劍歌」能使,普天之下,已是難尋敵手了。   是以,隨愛菱旅行以來,他始終顧慮良多,便是怕一旦牽動劍氣,自己爆體而亡,死的奇慘無比不說,牽掛於胸的那些大事,不免付諸流水,抱憾此生。   現在,為了相救愛菱,李煜豁出一切,再無顧忌,將不動劍氣自丹田解封,運遍全身,要藉此單挑狼嚎騎士團。   在香格里拉時,李煜本可找幫手相助,但他劍氣既動,所依恃者,便只有幾天前的一度催動,身體已有經驗,或可適應;與讓自己陷於生死關頭時,所激發的潛力。   是以,李煜非但不能找幫手,反而狂得可以,不惜大耗功力,以傳說中的劍仙神技,馭劍而飛,身化金虹,自香格里拉飆射至此地,只是將落地時真氣忽地一亂,這才弄至撞山的慘狀。   憑不動真劍的威力,要對付狼嚎騎士,自是舉手之勞,只有在與公孫雄的決鬥時,被逼動用較高功力,體內真氣失控,花了好大力量鎮壓、疏導,傷害較大。   其實,李煜是取了個巧,他手中木劍,看似朽殘,其實卻是蕭寒山以深海百炎蛟木,親手削制,堅猶勝鐵,是柄不輸給任何古劍的一流名劍,若非如此,以李煜現時身體狀況,要同時斷刀、斬人,絕不能如此舉重若輕。   對於自己的身體,李煜心知肚明,真氣雖在週身運轉無礙,卻只是一時之象,整個人就像個不定時炸彈,不知什麼時候會爆發。現下外表雖無異狀,但激走真氣僅是由外表潛入腑臟,為禍只有更深。   看來,一年未滿,冒險解封劍氣,始終是太過勉強了,現下,就必須盡可能在身體承受不住、真氣爆體而出前,把敵人敗盡,救出愛菱,不然可真是一死百了,乾乾淨淨。   一路奔來,凡是遇著的騎士,全部給李煜順手滅口,連還手的餘地也沒有。   追蹤愛菱的氣息,來到當日死戰的祭壇一帶,李煜更不遲疑,穿過窄廊,雙手推開大門,一步奔進去。   「唉!可恨今年時運低,鳳凰倒楣不如雞……」   雙掌推開大門,李煜不禁暗暗長歎一聲,最壞的情形成了真。   這一路走來,所殺的大部分是二三流角色,原本,自己還存了個僥倖心理,希望大部分的硬手,分散各處,只要速度夠快,採取閃電攻勢,或許在可以救出愛菱後,悄無聲息的全身而退。   而現在,擺在眼前的情勢是,百餘人的大批人馬,在祭壇下團團圍住,擺開陣勢,似乎早就為他這名貴賓,做好了準備。   祭壇上,有個黑衣人,寬袍長袖,一副魔導師打扮,看來,就是這次事件的主謀人了。   祭壇上傳來愛菱的氣,雖然微弱,卻很平穩均勻,傷勢應已痊癒大半,接下來的問題,就只是如何把人帶走而已了……   如果走得出去的話!   李煜約略審視敵我狀態,百餘人的騎士組織,這樣的規模來對付一個人,不能不說是榮幸之至。他實在有點納悶,自己這副狼狽樣,到底有什麼地方,讓狼嚎騎士團如此大禮相待。   狼嚎騎士團的實力,比想像中要堅強,如果運用得宜,甚至可以攻陷一個中等規模的城池了。   一般來說,騎士不會一開始就採用圍攻的策略,倒不是說遵守騎士精神,而是單純的自重身份而已,像這樣百餘人對付一人,更是想都想不到的佈局,李煜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有什麼地方漏了形跡,讓人這般提防。   (啊!那只折扇……我真是笨蛋!)   李煜暗罵自己糊塗,那日被迫離去前,除了表示愛菱的身份,更將平日隨身帶的一柄扇子,擲入石壁中,扇子上的詩文是他所吟,字亦是他親題,以他過往在江湖上的名氣,稍有見聞的人都會知道,如此雙管齊下,狼嚎騎士團必會盡心救治愛菱。   當時擲出折扇,只是一時義憤,事後忘的一乾二淨,卻沒有想到,狼嚎騎士在盡心救治之餘,必也嚴加戒備,以防大敵,這下事情更棘手了。   「快快把人交出,雙方一切好談,否則我今日必血洗狼嚎騎士團!」   這叫趕鴨子上架,不上不行。   明知道事情要糟,李煜也只得硬著頭皮,虛張聲勢,裝出付不可一世的狂傲氣派。   「李師兄,許久不見,怎地一見面就這等不客氣啊!」   大隊包圍中,一個聲音響起,跟著,一名騎士排眾而出。   看清了他的相貌,李煜的眉毛皺了起來。   「是你,花風雲。」   「久違了,李師兄。自當日白鹿洞一別,匆匆十二年,小弟掛記你的緊啊!」   狼嚎騎士紛紛讓道,恭謹的態度,說明了來人的團長身份。   團長的模樣看來很年輕,大概是一百幾十歲的年紀,走路的姿勢很能顯示其幹練,只是,看來精明的臉上,眼中有抹殘忍狡獪的邪氣。   「李師兄,怎麼弄成這種狼狽樣啊!太難看了吧!」   「你也好不到哪去啊!被趕出白鹿洞以後,居然作了強盜,人類實在是很容易墮落啊!」   李煜記得這個師弟。   在白鹿洞近三百年來的弟子中,花風雲的武術天份相當不錯,尤其是劍術,很受到諸位夫子的讚賞,認為他將來大有可為,只是,他太沉迷於武道,反將主修的聖人哲言置諸不顧,終日爭勇好鬥,逼人比劍,屢經懲戒無效後,被白鹿洞逐出師門。   因同是好劍者,李煜對這人有點印象。記得,好像有過幾次,撞見他劍傷無辜,便以師兄的身份說了他幾次,應該是這樣,不過,記不太得了……   「夫子們好像太低估你了。」李煜苦著臉笑道:「能夠把抵天三劍偷出來的人,不應該只有驅逐了事的。」   抵天三劍,是陸游的畢生絕學,只有七名親傳弟子才獲得傳授,花風雲能夠憑一己之力,藉由日積月累的觀察、模擬、苦思,把這神技「偷」出來,確實是個罕見的鬼才。   被說中痛處,花風雲怒道:「哼!那些迂腐的老傢伙,怎麼能明白我的志向,我今天就要證明,將我逐出師門,絕對是他們最錯的一個決定。」   (是啊!他們該把你碎屍萬段,我今天就不用那麼累了!)   李煜心中暗自罵道,表面上卻得繼續裝出一副高手氣派,傲然道:「你與師門的恩怨,與我不相干,念在同門一場,你把人、鏡交出,大家各行其是,否則,就算我肯放過你,只要把你偷學抵天三劍的事傳出,你還怕沒人來清理門戶嗎?」   被李煜這麼一說,花風雲大喜過望。   為何大喜?   他知道這師兄昔日仗著神劍無敵,目無餘子,從不把人放在眼裡,遇到這種場合,哪有和人談條件的餘地,先把對手殺掉一半再說,現在肯如此屈就,必有隱情。   自從知道前日來犯者便是這人,花風雲為之忐忑不安,李煜的劍法之強,只怕是七大弟子中第一,犯上了他,計決討不了好。只是,一年前唐國滅亡,傳聞艾爾鐵諾已將此人毒殺,便算能僥倖逃過一死,說不定也殘疾大半,撥了牙的老虎,有啥可怕。   這時聽到李煜語氣雖硬,卻是主動談和,心下疑竇大起,仔細打量李煜全身上下,發現除了一身頹喪不說,「劍客生命」的右手,更是被畫上了永難磨滅的傷痕,任何人受到這種傷,是再也不可能像往昔那樣用劍了。   花風雲把心一寬,反唇相譏:「嘿!你以為自己還是當年的「金陵第一劍」 麼?   清理門戶,哼!如果現下周師兄在場,不知道他會先清理掉哪一個?」   花風雲也很清楚這師兄的過往。   他和李煜同年,更是同一期進入白鹿洞學藝,同樣好劍,同樣是夫子眼中的劍術奇才。   可是,強中更有強中手,雖然是同一期入門,李煜方入門,便立刻獲得宗師陸游垂青,破格收為入室弟子,授以白鹿洞三十六絕技。   而他,卻必須忍受屈辱,侍候年長的夫子、師兄,從最低階的學員當起,整日把時間浪費在灑掃應對上,一步步循階漸進,至此,雙方的差別,有若雲泥。   在學業中,他一直聽到這師兄的種種傳說。   李煜被譽為「風之大陸古往今來第一劍術天才」,短短一年半,就學齊三十六絕技中所有劍學,甚至進軍被歷代宗師視若瑰寶,白鹿洞三大絕劍之首、劍仙李白的曠世絕學青蓮劍歌。   青蓮劍歌,創自於「青蓮居士」李白,分為前後兩套,前半套講究變化精微,使敵人捉摸不定,極盡雕琢之能事;後半套「將進酒」劍訣,卻是如同天馬行空,羚羊掛角,無跡可循,於平凡中見大神奇,小筆大寫意,其中神妙之處,人所難測,除了李白本人,白鹿洞數千年來俊彥無數,竟是誰也沒能練成。   李煜是唐國正嫡,對於這祖上神劍,是志在必得,把全副精神投入其中,不食不眠,一心求劍。   這番心意,加上其餘各方面和祖先的相似,第一劍才果然名不虛傳,短短十個月,便盡得前半套劍法經要,再過七日,李煜得其全功,突破了多少一流劍手為之歎息的難關,修成了整套青蓮劍歌,而其時,李煜年尚未滿二十。   這番成就,驚才絕艷,震驚宇內,人皆視其為李白第二,陸游本人甚至打趣說:   「若論劍中資質,我不如煜兒多矣。」   李煜學劍有成,遂旅行大陸四方,行俠仗義,結交各路豪傑,他是王侯之身,當代劍豪,個性又豪爽風趣、一擲千金,自是人人樂意相交,鋒頭之健,一時無倆。   而後,李煜回歸故國,準備與青梅竹馬的戀人,唐國第一美人,周嘉敏,完婚成家。   為了把婚事辦得盛大,順道向日漸跋扈的鄰國艾爾鐵諾示意,唐國宮廷特意辦了個比武招親,聲言誰若敗盡群雄,便可蠃得美人歸,反正,來賓多是李煜故友,自不會有人行這等橫刀奪愛之舉,便算有,也不會是李煜的對手。   李煜也是少年心性,能在未婚妻面前大大顯臉,有何不好,不顧幾位師兄勸阻、反對,允諾了這場比賽。   比武的結果,一如所料,青蓮劍歌所向無敵,李煜得了個「金陵第一劍」的名號。   只是,福兮禍所倚,李煜這一勝,反引來了天大禍事,艾爾鐵諾第三王子,在擂台上對盈盈淺笑的周嘉敏,驚為天人,卻給李煜一腳踹下台去,又羞又怒,發誓報復。   然而,李煜劍術之強,當世罕見,艾爾鐵諾也對之深深忌憚,這才不敢進犯唐國,說要報復,談何容易。   百般無奈之下,只好請動第二軍團長,周公瑾,雖然明知這是與虎謀皮,但恨欲交織下,三皇子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結果,周公瑾設計,李煜身中寒天玉膏之毒,落敗被擒,艾爾鐵諾大軍攻破金陵,周嘉敏被俘,成了三皇子的宮中佳麗。   似李煜這種人,雖然死了九成,只要有一絲機會,就有可能東山再起,艾爾鐵諾哪敢掉以輕心,不久之後,傳出了李煜被賜牽機藥而死的消息。   乍聞此事,花風雲茫然若失,其時,他已被逐出白鹿洞,可是,一直到最後,他都沒有忘記過,那個和自己同時入門,長久以來把自己壓得喘不過氣的師兄。   不管表現有多好,夫子總會將他與李煜相比較,不管有多努力,總是得不到肯定,或許,也就是他的天分傑出,同門反而故意輕視。   「有什麼了不起,和李師兄比起來,你這不過是三腳貓的程度!」   「俊彥當然是很不錯的,不過比起天才……」   為了證明實力,花風雲只好到處找人比劍,越比越恨,如果沒有李煜,那自己或許早就成為眾人的焦點,白鹿洞新一代的新星;或許,被陸游收入門下的,就是自己;或許,李煜今天擁有的一切,都該是自己的;或許……   都是或許,這些或許,遮礙了他的視線,最後,花風雲得到了被逐出師門的判決。   花風雲感到不忿,感到憤怒,因為這樣,他更要做些大事出來,因此,他放棄了加入其他二、三流實力,卻屬於正派的騎士團,而將記憶中的抵天劍編出,自組狼嚎騎士團。   抵天劍的真實威力,他施展不來,只能以劍陣的形式模擬,卻靠著這個,狼嚎騎士得以揚名。   當名氣有了,大把錢財隨之賺進,花風雲始終覺得不滿足,他沒有辦法抹去心頭的屈辱感,只要想起當年幾次鬥劍時,給李煜撞見,一腳把他踢進水溝,事後連他名字也記不得,恥辱就像鞭子,打在他本已不多的自尊上。   花風雲決心復仇,唯有打敗李煜,才能揚眉吐氣,可是,憑什麼,拼盤劍陣嗎?   正當花風雲徨痛苦,他聽到李煜身亡的消息,剎那間,他以為自己這一生,再也沒有扳回顏面的機會了。   而現在,這個糾纏他一生的陰影,就在面前,而且功力可能連當年的一成都不到,這是多好的機會,這一定是老天賜下的復仇良機,只要想到這點,花風雲興奮的發抖起來。   「你發什麼抖,傷寒還是瘧疾?」   一點都不能體會對手的心情,李煜冷然道。   念及周公瑾,李煜怒不可抑,不過,由死到生走了幾遭,一年的顛沛流離,使他再非昔日的意氣少年,不會再那麼輕易的給挑動情緒了。   只要自己不死,終會把這筆帳討回,現在該費心思的,是怎麼蠃得眼前的這場戰爭……或者說,怎麼逃過一命!   一切就是那麼簡單。   「從現在起,大家不許插手。」   花風雲喝退想上前的騎士,轉向李煜道:「念在同門一場,只要你跪地求饒,我就……」   公平比劍打蠃他,之後,再命他跪下來,像奴僕那樣舔淨自己的鞋子,或是 ……   面對唾手可得的勝利,花風雲尚未開打,便給虛幻的喜悅沖昏頭,他一點都沒想到,猛虎即使失去了牙,也依然有虎的危險性。   「你就怎樣!」   花風雲並非蠢人,口中雖然狂言如湧,到底還是留了個安全距離,省得被李煜臨死一擊,死的冤枉,哪知道李煜語音一落,也不見他有什麼動作,黑黝黝的劍鋒便已刺至胸前。   花風雲這一驚非同小可,怎樣也想不到,斷了筋脈的手,還能出那麼快的劍。   總算他也是劍技不凡,知道若是向後急退,必然躲不過這凌厲無匹的一劍,百忙中半抽出腰間光劍,在胸前一格。   「噹!」   兩劍相格,火花亂冒,李煜吃了一驚,想不到對手居然擋住了這突發一擊,實是可惜,而當他看清了花風流配劍的式樣,心頭猛地一震。   湛盧劍!   上古名匠歐冶子的遺世神劍之一,據聞有鬼神莫測之威,是第一品的古劍,不過,這些不是讓李煜愣住的理由。   花風雲的湛盧劍,僅是模仿真品樣式擬造的贗品,然而,湛盧劍的真品,李煜是曾經見過的,它如今的主人,是一名戴著半邊面具的鐵面男子……   李煜心頭劇震,劍勢一滯,花風雲趁機藉力飄退,卻給李煜一腳踹在脛骨上,重心不穩,成了滾地葫蘆,狼狽地滾倒在地。   「殺了他!殺了他的人,我重重有賞……」   一個照面,花風雲多年的美夢,破碎成了地上的塵埃,見不得人的敗姿,甚至勾起了以往屈辱的回憶,他已經不管其他了,只要能殺了這多年來的夢魘,管是單打獨鬥,還是大石砸死蟹。   得到命令的狼嚎騎士,個個爭先向前。對於團長命令,有一定修為的騎士,沒有多少尊重感,在他們看來,會一直沉迷在過往失敗中,無疑是懦弱的表現,如果不是因為劍陣的獨門排設,花風雲的團長之位早不保了。   這時再看他輸得狼狽,幾個騎士登時眼露輕蔑之色,不過,李煜昔日的名頭甚大,這時雖已過氣,但若能斬他首級,身價必定一夜百倍,名動江湖,而且,以他與艾爾鐵諾的仇恨之深,說不定還能換到一場榮華富貴。   是以,人人展開渾身解數,務必要將這殘廢斬殺於劍下,才一會兒,李煜就陷入重重包圍了。 愛菱篇 第十八章 不動真劍 愛菱篇 第十八章 不動真劍   自己實在不是個作大事的料!   給人包在重圍,李煜不禁有這個想法。   如果自己能再沉得住氣些,就不該下那麼重的手,應該懂得藏拙,保留實力,趁敵人大意時,發出致勝一擊;再不然,剛才的奇襲一舉斃敵也不錯,少了劍陣的編設人,要脫困也容易多了。   現在的情形,就成了兩頭空的最佳寫照,李煜苦笑,狼嚎騎士這麼大的陣仗,實在是高估自己的實力了,剛剛又沒能夠宰掉花風雲,劍陣一旦發動,後果堪慮喔!   其實,有一點,所有人都弄錯了,右手手掌上的傷痕,是千真萬確,不過,手掌下的筋骨,卻已完好如初,自在門的醫術實是一絕,又是蕭寒山親自出手,接筋續脈,手傷早已完好如初,只是留下表面的傷痕,當作刻骨銘心的警惕,至於一路來騙倒不少敵人,這倒是意外收穫。   十幾柄敵刃攻來,將李煜吞沒在中央,忽地,劍勢沖天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散去,勢若奪日,澎湃的內家真氣,雄若怒濤,激得騎士們止不住腳,倒退連連。   李煜矯若神龍,在劍網中撥身飛起,反手揮劍一斬,前方的騎士退得正急,雙方距離又近,但見青光迴盪,驚呼驟起,最前方的七、八名騎士,全數中劍倒地,誰也沒能逃開的去。   「劍陣、快布劍陣!」   不意李煜強悍若此,花風雲也有了覺悟,要收拾掉眼前這只平陽虎,是絕不可能靠單打獨鬥了,李煜的內力較當年雖有不如,劍法的威力卻似乎更大,就是一湧而上或車輪戰,只怕現場的一半人都得被犧牲掉,唯今之計,只有指望這抵天劍陣了。   不待花風雲呼喝,騎士們也有了同樣的理解。   狼嚎騎士團成立以來,面對李煜這樣的高手,還是破題第一遭,僅管眼前這人似乎受過傷,卻還是保有了相當的實力,要收拾他,絕對不是一兩個人的傷亡可以了事的。   花風雲呼哮幾聲,騎士們踩著熟練的步伐,幾下排列後,一個巨型的劍陣已然成形,但見藍光輝閃,劍風縱橫,把李煜圍在中央。   當花風雲欲組劍陣時,李煜便欲先發制人,以不動真劍搶先破陣,哪知真氣方提,心房猛地劇顫,痛徹肺腑,整個身子虛蕩蕩地,落不著實處,登時給嚇出一身冷汗,知道這是自在門武學反噬的前兆。   自在門武學,別走捷徑,於武學中另開出一片天地,是出了名的天才武學。   其一派武學首重明悟,精義共分「心」、「技」、「體」三訣,蓋因其獨門武學,十有八九反天道而行,以至於對人身傷害沉重,若不能充分理解該技的深意,往往一招未發,便遭該技藝反噬而亡。   是以,自在門子弟,平日皆需拚命鍛煉體魄,以承受每次發招後的反作用力;不停地熟練該技藝,由熟而生巧,終至了悟其義。   不過,這樣的武學也有好處,除了本身威力奇大外,若是在「心」之訣上有精進,許多絕技甚至不修而成,換言之,只要能徹悟這一門武學的背後深意,不經修練,立即可成。   像「天流不動劍」這類的掌門絕學,甚至是「一夜不成,終生無望」。   李煜的不動真劍,至今尚未悟通最後一著,「心」之一訣未通,那如天地初生般龐大的終極能源,便由本身的肉體、對劍技的熟悉度來負荷,整個人的負擔重至無以復加,體內便如一桶隨時會炸開的火藥,只要真氣運轉一個不順,不動劍氣立即反噬,危險之至。   這麼一耽擱,劍陣已然發動,攻勢連接而來,讓人措手不及,李煜自是大歎。   在決定闖陣之前,對如何破解劍陣,作過思索,當時的想法有二,一是趁其劍陣尚未布穩時搶攻,可收奇兵之效;二是直接以不動真劍硬闖,只要不動真劍的威力果如傳聞,要破解劍陣並非難事。   現在兩個算盤盡皆落空,敵人的劍陣非但組成,而且在花風雲的主持下,威力只有更勝前次;不動劍氣卻在這個節骨眼產生反噬前兆,若還要繼續使不動真劍,立刻便得慘絕當場。   為今之計,只有先以青蓮劍暫擋,過得一時是一時。   李煜無奈一歎,將全身真氣猛灌入手中木劍,剎時間,木劍上青光大盛,劍氣有若實質,在身體四周點化出朵朵青蓮,環環相扣,組成了一個綿密而結實的劍圈。   「左陣隨癸水之位前進,右陣踩戊土之勢斜退。」   花風雲連連下令,將三方劍網齊往內推,想藉這三面鐵壁的夾擊,一舉奏功。   此時三邊劍網,分別由花風雲與另兩名高手主導,每邊各有三十餘名騎士,威力當真非同小可,只要修為稍弱個幾分,立刻便在龐大壓力下爆死。   是以,花風雲了充滿自信。   當三面劍網同時向內急速推擠,騎士們忽覺劍圈內一道大力湧來,兩力相碰,電殛似的劍氣,穿過護體真氣而入,所有人俱是虎口劇震,整個身子直往後跌。   剎那間,在眾人眼前,朵朵青蓮   枯!   榮!   開!   謝!   李煜竟以一人之力,將瓣瓣蓮花組成劍圈,憑力御力,盡擋抵天劍陣的每式攻招,與百多名騎士扯平,這等內力,非但毫不弱於當年,反而更顯猛不可當。   花風雲這才知道自己的判斷,錯得有多厲害,適才青蓮盛放,他立於陣前,首當其衝,要不是急舞湛盧,格擋得宜,早已身中十七八劍。   百餘人的陣勢,進攻時固然威力強大,勢所難當,值此敗退之時,卻不免扭來撞去,你踩了我的腳,我踢了你的膝蓋,進退不一,亂成一團。   眼見己方連連後退,陣形大亂,花風雲急忙指揮挽救,總算李煜沒有趁勝追擊,劍陣得到重組的時間。   李煜非是不欲追擊,只是他此時全身上下,如患了傷寒病般,忽冷忽熱,酸麻難當,一身內力更是時有時無,剛剛奮力一擊,把劍網迫退,大半身體登時如墜冰窖,下一刻又彷似身處洪爐,光是要壓制逆走真氣便已忙亂手腳,哪有辦法再行追擊。   這樣的過程幾次來回,李煜累得冷汗直冒,劍圈的威力卻是分毫未損,逼的狼嚎騎士無法近身。   抵天劍本屬守招,劍陣編演後,也還是以守勢為主,倘若李煜一昧搶攻,那無論攻勢多強,非但無法突圍,反而會陷入連綿不絕的後著中,但李煜此時別出心裁,在原地舞劍成圈,以守禦守,弄得狼嚎騎士手忙腳亂,應對困難。   不過,以花風雲的眼力,自也看出了其中破綻。   不管內力多高,像這樣以團團劍圈護身,耗力想必極大,只要雙方這樣僵持下去,不出兩刻,李煜必然不支。   再過一會兒,連一般的騎士也察覺到了,於是人人放慢腳步,以無隙可尋的姿態,地毯式收緊劍網,只待李煜真氣稍有不濟,便要一擁而上。   李煜手上不停,心下卻是大恨。   花風雲的抵天劍陣,並未當真體會抵天劍的奧秘,把「一劍化三式」的精微變化陋化為龐大而笨重的劍網,如果自己功力一如當初,早已輕取此陣了。   不過,花風雲在白鹿洞的日子,的確沒有白待,這劍陣確實是將抵天劍的三種變勁,長空、柔柳、中流,層次井然的付諸實現,又以巧妙的運勁法門,將百多人的內力予以貫串、併力,發揮出不啻於特級高手的威力。   「再僵持下去,可就不妙了啊!」   這樣下去,無異重蹈覆轍。   雖是不成器的仿冒品,但抵天劍自有其妙用,饒是青蓮劍歌這等劍法,也是攻之不破,幾次全力發招,都給花風雲指揮擋了下來。彷彿一柄利劍,卻給又黏又稠的糖漿附著,怎樣也甩不脫。   不可否認的,由花風雲親自指揮的抵天劍陣,確實是掌握了此劍的三分神髓。   仔細想來,便是自己實力最強時,也從沒能攻破師兄弟手中的抵天劍。   幸好今日對峙的不是師兄弟們;不過,自己的實力也不如當年了啊!   前半套劍法,看來是發揮不了作用了,想破陣,就必須將功力提高一層,對準劍陣破綻攻去,方能一擊致勝。   而只要使出「將進酒」劍訣,或不動真劍,這個計畫應是可實行的,然而… …   如此一來,問題就在自己是否能在功力提高的同時,成功駕馭隨之爆發的真氣,若是失敗,莫說作戰,自己便先給暴走的劍氣震碎經脈而死。   走到這個田地,局面又回到前次被困劍陣的窘狀,跑不掉、打不蠃,除了節節進逼的外在敵人,體內蠢蠢欲動的劍氣更是大敵,僵持下去,自己只能在力盡而亡、經脈爆裂這兩種下場中擇一。   (該死,那豈不是一點進展都沒有,我這些時日以來的武功都練到哪去了?)   對自己的無法可想,李煜感到非常憤怒,非但救不出愛菱,還落至這等窘境,這麼看來,自己現在的行為不就是「匹夫之勇」了嗎?   氣惱中,手中劍招雖然依舊凌厲,思緒卻不免大亂特亂,恍惚裡,眼前的景像有了改變,一片白光的劍網中,彷彿有個男子,漂浮在半空中,手持古劍,半邊面具之下,深藍色的眼眸,恍若冰晶,散發出譏嘲的笑意。   (連這點小陣都破不了,將來哪有資格決戰於他……不行!豁出去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想起與那人的恩恩怨怨,李煜一股氣直往上衝,一咬牙,強逼自己拋開所有顧忌,將真氣重新逼運至頂峰,大喝一聲,震驚百里,兩腳幾個起落,竟以不動真劍飛身刺出,直指花風雲。   「咻!」   花風雲驚見李煜飛身來攻,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觀其來勢大有一往無前的誓死決心,劍陣未必接的下;喜的是,只要能接下,趁其舊力已老、新力未生時,劍陣一個合攏,便是有十個李煜也了帳了。   當下不動聲色,暗使眼色,示意三方人馬預備做最後一擊。   李煜此劍並無必勝把握,只是憑著一股義憤,作同歸一劍而已,若是失敗,便當場陣亡,總好過這樣陷入僵局。   木劍遞出,畫出了個長長的弧線,就在劍上勁力將發未發之時,一段話忽地掠過李煜腦海。   「別以為哀兵就是必勝,置諸死地而後生,能不能生不知道,死卻死定了。情急拚命、窮鼠反噬,威力固然不可小覷,卻也不過是三流伎倆,真正的上乘劍術,似有意而若無意,劍我兩忘,這才能發揮劍法的真正威力。」   「記住!別動不動就想拚個同歸於盡,生存的機會,一向只留給想求生的人!」   幾句話,猶勝暮鼓晨鐘,令李煜為之一醒,止住前衝之勢,反手收劍。   照理說,在全力一擊時中途抽回,無疑是回招自傷,收召者輕則嘔血重創;重則當場經脈爆碎而亡。但李煜此時心境隱與不動真劍相通,身與意和之下,說收便收,人輕輕在原地轉了幾個圈,消去衝勢,不費半分力氣。   (老師說的對,人死了,就什麼也做不成了,孤注一擲只是逃避現實的行為,我該做的,是好好想清劍法的真意,而不是像野獸一樣拚命……)   劍法的真諦是什麼呢?   「喔!這個啊,其實呢,只要你想得出,自己究竟想揮出什麼樣的劍,這樣就行了……」   這是老師臨去前的留話。   (我想揮出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劍呢?)   李煜沉思起來,上一次,他的回答是「想揮出任何能打倒敵人的劍」,這答案顯然不對。   那麼,自己真正想用的,是什麼樣的劍呢?   (我想揮出的劍……)   反思此生,自己一生求劍、練劍,卻從沒想過,練成劍法後要做什麼?練這些劍法又為了什麼?   到最後,劍法固然練到最高境界了,可是,最高境界又怎樣呢?自己的人生並未因此而得到幸福,反而因此把更多的人牽涉入不幸之中。   這樣說來,自己的前半生,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   回過神來,只見四面八方劍氣縱橫,無數的抵天劍一起射來,把週遭封鎖的連半點光都不透,劍影依稀中,許多人影一一浮現。   這些幻影,自己都是看過的,就在最苦的那段日子,每當高燒昏迷,總會看見這些身影,溫暖的問候,咬牙切齒的詛咒,全數刻成不滅的傷痕。   幻影中,最後也是最清晰的一個,是那半副金屬面具,還有那鬼火似的譏諷笑意,而在他的身後,更有一道巨大的模糊身影,隔著一層朦朧冰壁,巍峨聳立,仰之弭高的氣勢,使人不由自主的心生畏懼。   這個人是誰?   那道身影代表什麼?自己該是再清楚不過了。   幻影們劃成了一道道絲線,師恩、親情、刻骨的愛戀、滅國殺親的仇恨、遭到背叛後的憤怒、對己身無能的憎惡,還有更深沉的悲哀,編織成網,緊得讓自己喘不過氣來。   如果能得到新生,究竟想做些什麼……   又到底能做些什麼呢?   注視著滴水不能透的抵天劍網,李煜的雙眼忽然亮了起來。   (對了,就是這個,我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了!)   這一刻,原本模糊的巨大身影,竟爾清晰起來,顯現出來的輪廓,是那麼的令人熟悉,不可思議的,竟與自己毫無二異。   是的,最後的那道影像,竟是另一個李煜,穿著華麗,滿面傲氣,完全是他往日的武陵少年模樣。   (我要揮出的,是能斬開一切,不被任何東西所拘的劍!)   斬斷過往的恩義,把所有擋在面前的阻礙砍開,不管阻礙有多麼巨大、艱難,他要的是柄足以斬開一切,再也不受任何拘束的劍,而這些阻礙中,亦包含了過去的自己!   這番想法,想來甚長,卻只是一瞬,當狼嚎騎士隨應李煜的拚命一擊而發動全力攻擊時,李煜已輕巧巧地收回劍勢,俐落地原地轉半圈,騰身而起,手上長劍反臂斬下。   急湧的不動劍氣,衝破了以往窒礙難行的鬱結處,灌入劍中,兩者交會的剎那間,黑黝黝的木劍,爆成一團雪亮光華,木劍恍若千百白玉磨製,光可鑒人,內中更有一股浩然仙氣。   劍至中途,驀地一化為三,三褪為莫可名之,而後又綜合為一,跟著,這一劍結結實實地砍在劍網中央。   「抵天?今日看我三天劍斬一夕破天!」   兩股力道正式相碰!   就在接觸的剎那,李煜忽然見到,那幻影中的自己,鬆開了冷酷的面容,向他溫和一笑,而後,轉身消失無蹤。   李煜只覺得身子忽地一輕,彷彿靈魂在瞬間給抽出體外,耳畔呼呼風響,睜不開眼,肌膚明顯地感受到超高速的移動,刮面生疼。   當風聲暫停,李煜睜開眼睛,周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在黑暗中,逐漸浮現了點點星光,隨著彼此的旋轉不休,在虛空中攤開一道長長的光帶。   光帶的邊緣,突然放大,一顆藍白色的球體,呈現在李煜眼前,慢慢旋轉,看來……竟有某種熟悉感……   正欲細看,半空中忽然響起了聲爆雷,有個聲音在無聲地撼動。   天道循環!   生生流轉!   萬化不息!   森羅永劫!   十六字的真言,聲音不大,卻轟得李煜頭昏腦脹,三魂七魄站不住腳。   風聲又起。   當李煜再睜開眼睛,定下神來,他發現自己已回到了原處,身在半空,手中持劍,依著一種玄奧的弧度,反臂斬下。   兩股力道正式相碰!   花風雲大駭,本來見到李煜持劍飛來,他下令三邊劍網同時朝內推擠,哪想到李煜還有這手說退便退的本事,反而變招為凌空下擊,佔盡便宜,此時劍陣招式已老,變更不得,只得硬著頭皮接下這一劍。   「嘶!」   兩力相碰,響起的不是金鐵交鳴,反而像是某種布帛的撕裂之聲。   以花風雲為首的狼嚎騎士,只覺得劍上傳來的勁力之大,實是可畏可怖,彷彿數座山嶽齊降,又好似正面接下一枚墜落的流星,只震得人人魂飛魄散,五內俱焚,可偏生叫喊不出,所有壓力悶積體內,苦不堪言。   跟著,一道奇異劍氣,穿過護體真氣,侵入體內,令他們感到強烈的戰慄感,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這是他們最後一個感覺。   李煜輕輕落地,微風拂動,長髮下,眼角彷似有淚。   好奇怪的感覺,這該怎麼形容呢?   並沒有什麼特殊感覺,不,並不是完全沒有感覺,而是……和心靈上的震撼比較起來,肉體上的感官顯得微不足道而已。   全身真氣,以微弱至幾難察覺的形式,涓滴不斷地緩緩流動,可只要一提氣,立刻化點滴為怒潮,奔騰暢然,不可遏抑。   真氣運轉間,通體舒泰,欲弱即弱,要強立強,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一切運行,無不隨心所欲,運轉如意。   這該怎麼形容呢?   逍遙自在……對!就是自在。   超然於六物之外,無名無功,遵天運而行大道,寂寂乎而萬物皆有所得,而後方為自在。   李煜緩緩睜開眼睛,無匹銳氣一閃即逝,又換上了慵懶疲憊的倦意。   自這一刻起,不動劍氣與身體融合無間,再無分你我,這門劍法到如今,可說是大功告成了,而自己現在的感覺……嘿!終於進到所謂的天位了,憑著這份實力,該有資格取回昔日失去的一切了。   「噹啷」一柄光劍,連柄爆成粉碎,跟著,百餘柄光劍先後爆碎,長長的淒鳴聲,譜成了奇異的低語。   當光劍爆碎,彷彿推骨牌似的,狼嚎騎士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個接一個的倒地,他們的臉色如常,事態的急速變化,甚至讓他們來不及有表情。   大部分的騎士,都睜著眼睛,他們無法理解,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事,理應無堅不摧的劍陣,怎麼會這麼輕易的就被破了,而對方僅憑一人之力,竟能輕取此陣,繼而取了這百多人的性命。   他們無法理解啊!   其實,也真是他們運氣太糟,不動真劍固然是近終極的武學,超凡入聖,不受一切世俗條件所限制,但在李煜的手底,並無法發揮出那毀天滅地的絕大威力。   只是,適才雙方交劍,恰逢李煜初悟劍道,體內澎湃真氣作釋放、統合的緊要關頭,新星爆炸似的能量,先與抵天劍陣對撞,在兩力僵持不下時,不動劍氣趁虛而入,恰好是體內護身真氣最弱的時刻,而每個人的內力互通,劍氣也就無遠弗至,立時給震斷心脈而亡。   舉劍微視,晶瑩白光逐漸消褪,劍刃又回復成斑駁的木紋,李煜還記得,當不動劍氣灌入其中時,整柄劍輕猶勝羽,劍身璀璨有若白玉,光華輝映,彷彿是最美麗的新雪。   這柄「明肌雪」,是寒山老師相贈的三禮之一,看來,便是一柄專為不動真劍所削制的神兵。   正自思凝,頭頂轟然一聲響,只見壁頂巖洞口,清亮的月光,筆直照射至高台。   「不好,把正事給忘了。」   頓足一點,飛身急掠上台。 愛菱篇 第十九章 晉身天位 愛菱篇 第十九章 晉身天位   高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魔法陣,在中央,燭火搖映裡,一名黑袍魔法師,正姿端坐,口中唸唸有詞,見敵人終於奔上台來,驚得連退兩步。   在他腳邊,愛菱給綁住手腳,側躺台上,雙眸緊閉,大概是給什麼東西迷昏過去。看來血色還是很蒼白,不過,肌膚已經重新生長,已脫離生死關頭了。   見到愛菱無事,李煜心中一顆大石落了地。   蘇生水槽的效果一如預期,只要把愛菱帶回,好生療養,再過些時日,便可痊癒,自己的責任也就了了。   把目光轉向魔法師,只見他懷中一枚黑色菱狀晶體,迎著月光,妖異的脈動,彷似自有生命一般,讓人產生心的不快感。   「累我辛苦一月,原來黑曜鏡是這副德行。」   李煜微笑前行,他劍道已成,以此刻的天位修為,無懼一切敵手,縱然對方是自己所不瞭解的魔導師,卻也已無所畏懼。   取回黑曜鏡後毀去、愛菱平安、那頭小黑鬼奇雷斯又沒有出現攪局,一切能如此順利,真是上上大喜。   「老兄,你運氣不壞,我現在心情很好,不想殺人……呃!我是說,不想再殺人,把那塊石頭交給我,或是你自己砸了它也成,再讓我帶走這笨女人,你就可以平安開溜了。」   這樣的說話語調,是李煜少有的客氣,不過對方顯然不怎麼相信。   「你別過來!否則我立刻殺掉這個女孩。」   「你很煩耶!不是告訴過你我不殺你嗎?把人交給我,然後你就可以滾了!」   「我不相信!像你們這樣的練武狂,一定會趁我交人質的時候反悔動手,你想要我上當,沒有那麼容易!」   「囉唆死了!那就宰了你好了,你以為我宰不了你嗎?白癡魔導師!」   被這樣一吼,那名魔導師立刻傾身,似乎想拿愛菱來要脅,只是身形一動,右手三根指頭瞬間被削斷落下。   出招的李煜甚是滿意,能這樣運使無形劍氣,天位力量真是一種舒服的享受。   完全控制住局面,李煜沒打算多花時間,俯身將愛菱抱起,就要離開,全然沒把背後的人放在眼裡,連問他姓名的興趣都沒有。說來這傢伙很可憐,他應該是這整件事的主謀,可是在這整件事裡頭,卻又卑微得離一點地位也沒有,想來實在滿可笑的。   正要出言索取黑曜鏡,陡然間木台一震,一道月光自上方壁洞射入,那是滿月的月光,終於射了進來。   「滿月!終於來了……這附近最強的魔物三頭魔鷲,馬上就會應召而來,讓你這阻撓我理想的惡徒受到神罰!」   三頭魔鷲在記錄中大概有赤眼魔猿的十倍戰力,李煜初是一震,但想到以自己這時候的武功,就算上千頭赤眼魔猿齊上也無妨,微微冷笑,任這傢伙唸咒,自己俯身先抱起愛菱。   抱起了少女,一個念頭卻從李煜腦中閃過。這傢伙是要召喚附近最強的魔物?但據自己所知,附近最強的魔物不是什麼三頭魔鷲,而是那個小黑鬼奇雷斯,雖然被愛菱的陽電子炮重創,一時間沒能力行動,但如果強迫被召喚而來……   開玩笑!就算有了天位力量,但武技尚未練習圓融前,要戰那樣的對手還是很勉強的,更何況照愛菱說的,黑曜鏡有解除他身上封印的可能,要是被他接觸到,那……   心中大驚,李煜立刻要出手毀鏡,卻已是慢了一步。黑曜鏡突然綻發出慘綠色的光柱,跟著,一聲尖唳,恍若冥府萬鬼齊鳴,驚破雲霄,震得整個洞穴土石搖落,山愁地慘。   「哎、啊」   一道赤紅色的身影,夾帶濃厚的血腥味,自光柱中急速射出,還沒露出整個身子,利爪一伸,竟將魔法師的心臟給扯了出來,捏成稀爛。   「該死!果然是你!」   李煜懷中抱人,出手不易,卻立刻迫發劍氣,疾往前方射去,卻先聽到一種晶石破裂聲,是化為粉碎的黑曜鏡,同時三根尖針自血團中射出,將劍氣擊潰。   (糟糕!來不及了,先放下人!)   李煜飛身下台,想找個安全地方放人,警戒心提至最高,尚未落地,忽然血腥味大盛,一道勁風,以難以想像的高速,在前方響起。   「桀桀桀……」   怪聲響起,李煜忽覺得臂上一輕,竟是給奇雷斯把愛菱搶去,這一驚非同小可,反手遞出「明肌雪」,對準風聲最勁處,一劍直刺過去。   「桀桀……」   叫聲中顯然有幾分驚奇,面對這直取要害的一劍,敵人亦不得不出手格擋,但見他揮臂一擊,一枚沉重的金屬球,夾帶勁風,朝李煜砸去。   李煜這一劍卻只是虛招,一引得對方出手還擊,立刻揉身搶進,想趁機奪回愛菱。   「呼!」   李煜手尚未伸出,金屬球的一砸,速度、力道均強的無法想像,後發先至,已然砸至面門,總算李煜變招奇速,千鈞一髮之際,把頭往後一仰,險險避過了這破腦一擊,只要再遲片刻,當場便腦袋開花。   「怎麼會?」   避過了金屬球,但揮動時所激起的勁風,卻猶勝實質,李煜只覺得面門一痛,彷似給人用數根巨木狠狠砸中,忙運劍氣護體,卻還是給打得鼻血橫飛,痛得流出眼淚。   已臻至天位,對方卻能如此輕易勝過自己,莫非他的天位力量猶勝於己?真正見鬼,愛菱她老媽當年是怎麼樣偷襲這傢伙得手的?   對手功力高的難以想像,又是殘忍好殺,如果讓愛菱在它手裡多留半刻,哪裡還有命在?   想到這點,李煜竟不抽身,噴著鼻血,再次逼近,趁這怪物變招未及的剎那,搶手將愛菱奪過,不敢逗留,飛身而退。   「桀桀……」   對方似乎沒料到李煜有這一手,只氣的呱呱亂叫,正想飛掠截擊,只覺得肌膚一陣裂疼,卻是李煜在退走時,預先以「明肌雪」劃下數道劍氣,阻擋追擊。   「呱呱桀……」   (怎會這樣,他的身體是什麼做的?)   奇雷斯怒嘯一聲,爆放的衝擊波,竟將伏設的劍氣全數震潰。雖說甫入天位,功力尚未能控馭自如,但那數道劍氣卻也已是李煜全力而發,這怪物居然說破就破,毫不停頓,怎不令李煜為之失色。   震開劍氣,敵人立刻便要殺至,李煜反手出劍,預備與對手一決高下。   「桀桀……」奇雷斯又是一聲尖鳴,正要有所行動……   「阿古難他。桎怛奈難耶!」   「轟!」   隨著一聲暴喝,勁風再響,五枚龐大火球,帶著足以燒盡一切的灼烈熱勁,交織成大片火牆,席捲天地,先後射至。   (哼!終於來了嗎?只憑我一個人,實在是保不住你家小師妹啊!)   由於朱炎動手,李煜得以抽身一緩,先行退開,卻不知道要把愛菱放至何處,才算是安全地點。   奇雷斯發出長嘯,抖手打出一道爪勁,直奔火牆。   爪中夾帶的陰勁,冰寒刮骨,受此一擊,火牆「嗤嗤」聲不絕,五顆火球給滅了三顆,聲勢大減,眼看便要熄滅。   「桀桀桀……」   奇雷斯得意得尖嘯,他嗜戰如狂,此刻重複天位力量,又戰得興發,忍不住長聲高呼。   自他現身於此,李煜只能聞到強烈的血腥味,感受到撲面的勁風,而看不到形影。憑著天位力量催運,奇雷斯的速度更形快絕,又藏身於風中,李煜雖能確定位置,卻是見不著它的模樣。   本已被爪勁壓制的火牆,不知受到什麼力量催發,忽地熾盛再燃,火焰更轉升為血紅,熊熊烈焰,在極近距離的助攻下,朝敵人擊去。   「桀桀……」奇雷斯不虞有此一變,更驚奇於對方忽然爆發的天位力量,險些中招,氣得亂吼亂叫。   一振臂,又是一道爪勁,抵住火牆,但見火網熊熊,陰風慘慘,雙方一時間僵持不下。   「好傢伙!也是天位力量?」   李煜為之一驚。自己是剛剛突破天位,奇雷斯是回復天位,倘使朱炎也有天位力量,那肯定是一開始就有了,若他當初用這力量和自己敵對,肯定數招內便能將自己格殺,卻是不知他為何不用?   這個答案李煜是不會知道的。若朱炎以天位力量進入人間界,由於他的魔族身份,勢必讓人間界的天位強者出動干預,而無法好好地執行保護工作,故而自鎖力量,進入人間,此刻實在是見到情形不妙,不顧自身受傷,強行破鎖回復力量,解決眼前困局。   自與奇雷斯交手以來,直至現在,李煜方脫離屈守的困境,得以主攻,更知道敵人武功太強,眼下也管不得其他,匆匆將愛菱往朱炎一拋,反臂抽出明肌雪,劍隨意轉,一式「砌下落梅如雪亂」,白芒爆射,整個人化做一道劍光,趁著奇雷斯陷入僵局,朝他背後筆直釘去。   「桀桀!」   面對這舉世無雙的兩面攻擊,奇雷斯怪嘯一聲,兩手交揮,轟出兩團霹靂氣芒,迎向火牆、劍氣,本人卻如火箭似的,朝上急衝。   「轟隆……」但聞爆響連連,奇雷斯竟是鑽破石洞,飛出地面了。   李煜不動真劍斬出,勢如破竹,將氣芒劈的四散消化,哪知手臂還是給反震力震得酸麻難當,而其中更有一絲陰寒勁道,沿著手臂上升,侵蝕血肉,還隱有爆破之力   ……   (我的老天,該不會是……)   想起那門耳語中的超級禁忌武學,李煜更是大驚,不敢怠慢,急運不動劍氣,把入體的天魔勁盡數驅除。   正猶豫是否要追擊,頭頂上,如風起雲湧,大氣震動,傳來了極高能源反應的氣。   對面的朱炎見狀,驚呼道:「不好!」   李煜登時省悟,奇雷斯既破頂而出,身手得以伸展,必是要施展毀滅性的強力招式,把整個地底堡壘連同敵人一起摧毀,以現在所感受到的氣來判斷,那甚至足以轟掉半座山,至於會不會轟掉自己,委實沒什麼把握。   「我去追!」   李煜撂下一句,便自剛撞出的洞口射起,追擊敵人,但看奇雷斯面對自己與朱炎的夾擊,仍顯得游刃有餘,就這樣與他對上,勝負實在是難講得很啊!   剛掠至洞口,只聽得一聲清嘯,初如擊玉,如揚琴,後而竟若千百顆天雷齊鳴。   強大的氣流,自極遠處馭電破空,高速逼近,只見天空中雲層,如萬馬奔騰,不住往兩旁散去,顯是來人功力之強,已經到了能令天地風雲為之色變的地步。   又有絕世高手到了。   「真是抱歉啊!小朋友,我不該在這塊土地上多事,但就這樣讓我的傻弟子傷在你手裡,好像也說不過去,就請你先退下吧!」   話聲伴隨著強烈風聲而至,而在那勁風拂過的同時,李煜驟覺頂上一亮,竟是頂上的半座山峰被這一劍削斷,崩散滑落。   高速捲繞的雲影遮住半個天空,激起狂風怒嚎,大氣撼動,一時之間,空中電光流竄,霹靂之聲連響不絕,迅速往東方掠去。之後,一切重歸於平靜,連那刺耳的「呱呱」聲,也隨之消逝。   急遽的轉變,讓李煜瞧的目瞪口呆,震撼之餘,更感歎不已。   「老師!這種事你都幹得出來,你真的是人類嗎……」   回到洞內,火牆卻已不見,先前有過一面之緣的朱炎,抱著猶自昏睡的愛菱,站在裡頭。   「去!從頭到尾都在睡,讓別人打生打死,這笨女人真是夠幸運了!」   李煜落地,收劍於腰,正欲發言,朱炎已搶先一步,道:「此番小師妹受您照顧,我謹代表師尊向您致上謝意。」   李煜一愣,不禁有些奇怪。看來,隆。貝多芬對女兒並非毫不關心的,否則,又怎會派大弟子一路跟隨呢?   彷彿知道了這念頭,朱炎抱著愛菱,笑道:「我這小師妹,還沒有辦法體會師傅的苦心,令公子辛苦了。」   「不敢當!是這小傢伙有運道而已。」   「奇雷斯今日雖退,但如今他天位力量已復,李公子日後請多留心。」   不知道是不是兩族間的用語不同,還是硬想把話說的文雅些,朱炎的用詞聽來有些生硬。   「此事因我而起,我自會負起責任……倒是這裡有一物,還請朱炎兄交還愛菱。」   李煜微微笑著,自腰間解下一皮囊,平手托起,交給朱炎。   「如此,告辭了。」   似乎知道皮囊裡的東西,朱炎的語氣顯得很溫和。   「不送。」   火光再盛,當一切歸於寂靜,洞內冷風清清,該走的,都走了。   朱炎走了。   愛菱也走了。   而朱炎臨走時的一句話,卻在洞內迴響不休。   「希望下次相逢時,是再與您聯手抗敵,而非相反的局面。」   一場旅程,就此落幕,對著頭頂一輪明月,回想前事,李煜不由亦是感慨良多。   這趟旅程,影響實在太大了,如果沒有這一番際遇,這一番歷練,即使一年期滿,只怕自己仍是繭中之蛹,永無破繭成蝶的一日。   「脫胎換骨,原來是這種感覺,真是好啊!」   李煜喟然輕歎,從這刻起,他算是獲得了徹底的新生,要與陳腐的過去一刀兩斷,接下來,只要接回思念的那人,便可重以真面目見人了。   在眾多的屍體中,花風雲雙眼未閉,雙手緊握劍柄,兀自心中不甘。   「可憐的傢伙,到頭來,你也是被一個名叫「李煜」的枷鎖給絆住,不能脫身……不過,說起來你和我可真像啊……」   似乎有些兔死狐悲,李煜甩甩頭,為了撇開不快的牽扯,他轉念想起愛菱,喃喃自語。   「想不到最後竟然沒能和那笨女人告別,有些遺憾啊!」   激鬥一日,突然冷清下來,李煜不由得有些寂寞,正想離去,忽然聽見西方石壁後隱傳呼吸聲。   「誰?」   連續的打鬥,令李煜警覺心一直高吊,幾乎立刻就要撥劍,待得看清,卻是不禁失笑。   只見西方壁角陰暗處,一名騎士口吐白沫,昏倒在地,卻是狼嚎騎士團的長年雜役,陳由。   他膽小怕死,又是武藝低微,排劍陣自也輪不到他,沒想到卻因此逃過一劫,再看到李煜、朱炎、奇雷斯的激戰,嚇得屁滾尿流,昏了過去。   看他這等醜態,李煜自也懶得下殺手,低笑道:「我曾說過,若是那女孩不治,便血洗狼嚎,令此處沒有一個活人,既然你們照作了,我就留下你這一個活口吧!」   語畢,邁開大步,飄然而去。   兩場大戰,虛耗了一日,論驚險,前一場激戰時間雖長,卻遠不及第二場那樣星馳電閃,變外生變,時時刻刻皆有喪命的危險。   想起朱炎臨走時的話,李煜喃喃道:「什麼意思啊?魔界的傢伙都是這樣,見人就想挑戰嗎?」   艾爾鐵諾歷五六○年十二月十四日香格里拉。香桂廣場   夕陽西下,晚霞的紅光,斜斜照映,將廣場的石子路,染成一片火紅,倍添艷麗。   有一群人,踏著洩氣的腳步,走進廣場。   他們是流兵,前幾天,因為得到了老戰友落草榮發的消息,想去投奔,哪知走到中途,老戰友已經被當地的騎士團所剿滅,兵敗身亡,他們被迫撤回,想到還要繼續過無止境的遊蕩日子,心裡這股喪氣,是不用說了。   為首的大餅臉胖子,盤算著目前可用的款子,已漸坐吃山空,看來,得要把手上的金飾變賣了。   前陣子,就在這廣場之上,有個不長眼的小侏儒,笨笨奉獻了身上的金飾,還被他們騙去城門口,苦候那根本不會出現的人,後來沒了消息,他們自也毫不關心。   本來金飾早該脫手了,不過,胖子認為,這金屬的材質不明,倉促脫手,怕自壞商機,是以遲遲不肯就地變賣,現下活動經費將盡,只得找地方賣,謀個出路了。   走進廣場,赫然發現,平時他們一夥人慣坐的南首座位,給人捷足先登。   廣場面積甚大,而南首座位又甚多,那張桌子是個九人位的長桌,那人放著旁邊大堆單人位不坐,獨自大剌剌地在此佔位,顯是找碴來了。   佔位的,是個男子,身上披了件大大的披風,蓋住大半邊身子,額頭上圈了一圈白色頭巾,背後背了個長形包裹,模樣甚是英偉,卻瞧不出實際年齡。   他自斟自酌,一副悠閒暢快的模樣。   胖子看到這副模樣,心裡著實有些嘀咕,在香格里拉日久,要說結仇,也著實有了好些仇家,可別是給尋仇上門了,自己這一行九人,全是騎士,論實力,足夠承擔任何的硬碰硬,就是要小心,別中了人家的奸計,敗的不明不白。   正要出聲,那男子一聲長笑,率先發言。   「眾家兄弟,上哪發財去啦!這麼好的生意,也不通知小弟一聲,真是枉費了大家老戰友、好朋友一場啊!」   隊裡的紅鼻老六,脾氣最是暴躁,此時哪管其他,伸掌往那男子肩頭按去,喝道:「兀那小子,少來這裡亂認朋友……」   話沒說完,紅鼻老六的一張臉,連帶那紅色的酒糟鼻,忽地全成了慘白,只聽他一聲不哼,仰天便倒,也不知那男子施了什麼手段,竟令他氣絕身亡了。   胖子心中駭然,知道這是頂尖高手的真氣傳勁,敵人有這等功夫,若是當真尋仇而來,那自己這些低層騎士,是計決不堪他一擊的。   正自心慌,忽然瞥見在披風下,那男子的右手,被層層繃帶所包紮,胖子心下一驚,想起傳聞中那人的打扮,兩相對照,差沒口吐白沫,顫聲道:「你…… 你是……」   男子的表情,仍然在笑,但笑意裡已無半絲歡愉,倒像是貓捉老鼠時,玩弄獵物的尖銳笑容。   他笑道:「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前些日子,我們還一起喝酒、賭牌九、招妓咧!   諸位朋友都不記得了嗎?」   一旁的騎士,見到同伴突然倒地,紛紛大怒,撥出光劍,想趁亂把這男人斬成肉醬。   「唉!翻臉不認人,世態炎涼啊!」   男子臉上的笑容斂住,對著幾柄光劍,竟不閃避,伸出左手食指,對空虛點幾下。   衝上來的騎士,只覺得身體如遭電殛,手腳麻軟,一個個倒地不起。   「天……天亟劍法!」   胖子驚呼道:「你是……逐魔……浪人……吸血鬼韓……韓……」   說到這裡,想起傳聞中這人的辣手,只驚得牙齒打顫,再也說不出話來。   「不錯,還認得你韓特大爺的天亟劍,總算是見過世面。」   韓特冷笑道:「你等無賴,連我都不識,也有膽子冒我韓特之名行騙,賺了錢也不懂得分我一份,嘿嘿,好大的膽子吶!」   行贓撞著這棘手人物,胖子怕得跪在地上磕頭,連叫饒命。   「哼!要是以往,定將你等大卸八塊。」   韓特臉色稍和,道:「不過,今日我重逢故友,心情不錯,交出所收贓物,饒你一人不死。」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胖子的那一夥人,除了他本人以外,剩下的人在倒地同時,就已嚥了氣。   不過,對胖子而言,能逃得一命總是大好,連忙將裝有愛菱飾物的皮囊,雙手奉上,還連帶貢獻出許多掠奪所得。   韓特也不客氣,將這些貢品盡數收起,揚長而去。   他沒有興趣宰了這胖子,也無意殺他為民除害,會被這種人所騙,受騙的人自己就該檢討,此行,也只是受故友之托,代為取物。   (不過,挺奇怪的,他什麼時候這麼愛替人出頭了。)   想起故友的種種,韓特不禁微笑。   (該不會,是給那女孩人迷上了吧,聽說是個沒身材的小鬼……嘖嘖!口味太差了,真是飢不擇食了啊。)   將東西送到天香苑,然後,準備與老友慶祝劫後重生,大醉一場,不過要把這些價值不斐的東西交還,還真是心痛,最起碼要好好吃這李小子一頓,撈一點出差成本。   背著陽光,無視於廣場眾人的議論紛紛,逐魔浪人消失了蹤影。   或許命運就是一個以嘲弄人為樂的東西吧!因為此刻韓特怎樣也想不到,僅僅數年之後,他將與那個「沒身材的小鬼」有段冒險之旅,而且……   真是一段非常難忘的旅程。   ※※※   「李煜未死,重出江湖,功力更勝從前」、「李煜一人盡誅狼嚎騎士團」的消息,在半個月後,靠著流浪至香格里拉的陳由渲染,轟傳了整個江湖,武林習劍之士,無不撼動。   一個月後,李煜正式再入江湖,劍試天下,從南至北,連敗當代劍術高手一百四十三人,期間,三闖艾爾鐵諾皇城,最後一次,甚至在新年閱兵大典,眾目睽睽之下,刺殺第三軍團長曹彬。   在那之前,秦淮血戰一役,李煜力戰艾爾鐵諾、武煉、自由都市同盟、稷下 ……各方圍剿高手三千兩百六十人,全身而退,威震風之大陸。   經此一役,「劍仙」之名,奠定了無人能及的地位,青樓聯盟更以他的名義,在香格里拉設招賢館,款待四方賢才,天下風騷無不敬佩。   四大公子之首,「唐殤君」李煜,名揚鯤侖,成了四個大陸皆知的傳奇人物。   ※※※   「老師!勞煩您出手相助,我真是非常慚愧。」   「不錯啊!看你的樣子,不動真劍已成。雖然天流終生無望,但依你求劍之心,此劍當可名曰天痕。」   「天痕?」   「不錯,正是天痕不動劍。日後你若遠行,當可恃之與天柔不動劍,爭一日之短長。」   「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像老師一樣,晉身天流,那時候,我的劍會是天下無敵嗎?」   「這個啊……說無敵,好像沒那麼了不起,不如這麼想吧!自在門只有不敗的劍,與無敵的人。」   「三禮相贈,你好生收藏,將來自有大用,我要去了。」   「……」   「以後的人生,就由你自己一手來操控了。我不會勉強你要放棄仇恨,假如你還是想建國復仇,掀起腥風血雨,大殺一場,那也由得你。練成絕世劍法,卻連憎恨的權利也沒有,這種人生有不如無……不過啊!呵呵……只以復仇為目標的人生,這樣的生命,不是也太狹隘了嗎?」   「……」   「傳你武學,固然是為了不使此技失傳,不過,正如我對每個弟子說的,我並不是為了要讓你不幸,才教你武功的啊!……往後,好自為之……喂!你在幹什麼,兩個男人老狗,不要來這一套,很難看的!」   「叩別恩師,長祝恩師多福多壽,萬福金安!」   「免禮免禮,你小鬼也萬福金安……我去也!說老實話,能收到你這麼優秀的弟子,我很欣慰,如果你能夠多陪我些時日,有些東西就可以多教一點了……」   「叩別恩師!長祝恩師多福多壽……」   「大人講話,小孩子不要插嘴,你乖乖讓我把話講完!不是我自誇,在煉丹、房中術上面,我也是……」   「叩別恩師……」   「哇!你這個笨蛋弟子,實在是有夠不受教,連聽我把話說完都不肯……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是嫌說,對方是糟老頭,聽他的話沒有意思,對不對……」   「……」   (愛菱篇完) 嗚雷篇 楔子 嗚雷篇 楔子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六月魔界邊境熔爐裡,火焰已然熄滅,猶自冒著裊裊輕煙,夜已深,爐子旁的人卻未歇息,正盯著眼前的幾絲火苗,呆呆出神。   屋子的一角,幾件器物如垃圾似地隨意棄置,蕩漾著龍紋光華的古劍、不知什麼金屬組成的黑沉盔甲、以蟒蛇形狀製成的手杖……   每一件,都於簡單樣式中顯出不凡之處,足以令識貨的武器商人為此付出高價,而倘若他們看清製作者印下的專屬記號,這些器物的價值甚至可飆漲百倍以上。   而現在,這些東西只是亂沒價值地給丟在牆腳。   正在發呆的,是個矮小老人,身形枯瘦,滿是皺紋的臉上,清楚地可以見到各種風霜留下的痕跡。   老人的聽力似乎很不好,也因此,屋裡幾頭老鼠給養得又肥又大,此刻,正躲在屋裡黑暗處,以穀類殘渣大快朵頤。   忽地,一道冷風急遽刮入,所有火光為之一暗,當一切重歸正常,屋裡悄沒聲息地多了一人。   「師傅,弟子朱炎參見。」   聽著人聲,老人立刻由沉思中醒來,表情回復了一貫的強悍精幹,沙啞著嗓子道:「是炎兒嗎?說過多少次了,好端端的男子漢,動作就別學那山中老鬼一夥人,鬼鬼祟祟,獐頭鼠目,不成體統……」   被責備的一方,是個年輕男子,面對師傅這不知該算是調侃,亦或是單純牢騷的指導,他便如往常一般地不做反應,只是聲調平平地回報剛才的去向。   「師傅,小師妹已經越過邊界了。」   男子的身材英偉,是名十足十的美男子,紅玉般的赤髮,在爐火輝映下倍添光彩。   「不知道這一次,是否還是由我跟在後頭……」   「不必了!」   老人的脾氣十分暴躁,大聲怒道:「這丫頭就是愛亂跑,既然不肯老老實實待在這裡,那她的死活也與我們無關,不必理她!」   多年的師徒相處,朱炎很明白,師傅此刻真正的怒氣並沒有表面上的十分之一,因此,他還是緩聲道:「其實,讓小師妹多出去歷練一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就憑她那點把戲?哼!連門縫都沒有。炎兒,你可別忘了,只有你,才是我的真正傳人啊。」   「是的。然而,恕弟子多言,小師妹的資質,如果經過適當磨練,成就是遠在弟子之上的,弟子不明白師傅為何不……」   「就是因為她的資質好,所以我才生氣,如果她……」   發現自己在無意中說出了真正的心情,老人立即閉上了眼,有些洩氣地默坐著不出聲。   聽到了想要的結果,朱炎不敢再刺激老人,轉移話題道:「師傅,關於那樣東西的處理……」   「用不著了,它的主人已經把它拿回去了。」   「啊!那位先生來了。」   提到「那位先生」,朱炎的聲音有些微顫抖,那是一種混和了崇敬、熱切的語音。   老人瞧了徒弟一眼,把頭別開,道:「今早來的,唉!瞧那模樣……撐不了多久了。」   與朱炎不同,老人的聲音裡,有著濃濃的感傷。   朱炎沒有作聲,他很清楚,師傅話裡的意思是什麼。   似有無限感慨,老人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火燭直搖晃。   「唉!魔族這東西,沾上了一輩子都是麻煩。」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六月香格里拉「噹啷!」一聲,長劍給挑飛在半空,轉出幾道炫目弧形之後,掉落地面。   他長長地喘了口氣,彷彿全身精力都被搾乾似的,重重跪倒在地,身上給汗染得濕透,喉嚨卻幹得發不出半點聲音。   在長劍落地的剎那,樂聲嘎然而止,由魔曲所幻化出的鬼神虛相,在瞬間消失無蹤,無邊無際的黑暗裡,只剩下面前那位放下手中大提琴的淡妝麗人。   「你的武功又有進步,比起三個月前,這次又多撐了半炷香的時間。」   「可惜還是攻不破這些魔曲。」   「關於這點,你應該不意外吧!」   麗人輕輕一笑,唇邊笑意雖是雲淡風清,卻別有股嫵媚迷人的成熟風韻。   「既然輸了,原先的委託還是要繼續嗎?」   「當然!」   雖然累得像灘爛泥,他的回答猶自斬釘截鐵,沒有絲毫遲疑。   「很好。」   麗人有些不合形象地聳聳肩,似乎這答案不感意外,微笑道:「搜索工作到目前為止,雖然有線索,但並沒有目標的具體下落,如果要再繼續下去,搜索的層級就必須再提升一級,當然,需要的報酬也相對提高。而今天,你並沒有能打敗我……」   「……」   「依照當初的約定,既然你還勝不過我,那就只好公事公辦。」   麗人輕揚素手,一束紙卷悄然飄落至他面前。   「這是委託任務需要的金額,等你把錢湊齊,我會交給你最新的搜索報告。」   不用打開,他完全理解紙上的數目會是多麼巨大,當下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氣。   並非為了那天文數字一般的金錢,而是因為適才那場戰鬥的激烈、疲憊。   「看在大家的私人交情,我奉送一個情報。」   麗人收起愛琴,轉身而去,窈窕背影逐漸隱沒在黑暗中,「自由都市最近不太平安,如果是你的話,也許能從中撈點好處吧。」   「哪裡?」   「自由都市的沙爾柱。」   「那個鳥不拉屎的小地方?」   「包子好不好吃,不能只看皮的。」   他不再多言,將整個身體倒在冰涼地板上,好好地休息一下,呼呼大睡,以備跟著的長途跋涉。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月自由都市叢林陰鬱,濃密樹枝交相錯雜,完全阻住各方的光源,成為一個密閉的黑色世界。   並沒有吹風,但卻響著詭異的金屬破風聲,樹叢枝葉不時搖晃,正是有人於其間交手的證據。   倘若有人能在黑暗中視物,便能看到飛濺在樹葉上的血珠,快速增多。   樹木越搖越劇烈,雙方的交手也漸趨白熱化,終於一聲巨響,兩根合抱大樹同時折斷,一道人影悶哼咳血,以驚人高速向林中深處急退,幾下就沒了影子。   原處,七名著夜行黑衣的男女,先後從樹上躍下。   七人中有老有少,有高有瘦,分執刀劍匕首,或是一些難得看見的奇形兵刃,各自有著不同的特徵,但卻有著相同的一點,就是每個人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   最輕的,左臂少去了一截;嚴重的,甚至要同伴立刻就地急救,才能保住一命。   所有傷口也有著異樣的巧合,就是無論輕重,每個人都僅有一處傷口。   因為能承受對方連發兩招的人,絕對不是活人!   所有人都忙著止血、包裹傷口,他們都是受過嚴格訓練,不輕易讓情緒波動,但想到剛才那場廝殺的驚心處,卻不由得不動容。   一名中年女子尖聲道:「那賤人……好厲害,她出手比任何教官都快,她……她……」   因為失血過多,說沒幾句,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旁邊的一位少女接著說下去,「真想不懂,同樣都是學生,她也不過比我們早了幾屆,怎麼能讓我們追殺萬里,還傷了學校這麼多人!」   「就因為有這種實力,所以她才成為『目標』啊。」   為首的一名青年沉重道:「何況教官說過,她是校長大人近五百年內最得意的門生之一。」   一個老人纏妥腹側的傷布,道:「我關心的不是這個,而是我們還要不要繼續追下去嗎?」   「沒必要。雖然命令上是要把她截殺,奪回物品,可是看別組的例子,能把她逼到這地步,我們應該也能及格了。」   青年苦笑道:「何況,我們已經不可能再做剛剛那樣的組織攻擊了。」   入林時,他們這組原有十八名組員,排好平日熟練的殺陣,現在,只剩下七人,剩下的都已殞命在某個樹頭上,成為任務的遺跡了。   想到能存活下來代表的意義,眾人雖是傷重,卻都有喜色。   為首青年道:「走吧!」   一語方出,突然臉色大變,呼喝道:「快退……」   話沒來得及出口,一股凝結萬物的寒意,鋪天蓋地般罩下,七人奮起最快身法,朝不同方向逃去,只聽得「砰!砰!砰!」三響,有三道人影及時竄入林中,遠遠逃逸,餘下四人則似關節僵硬一般,動作越來越遲緩,終而停歇。   沒多久,屍體外部漸漸散發白氣,竟罩上了一層薄霜。   不遠處的一棵樹下,有個身影倚樹而立,看著自己用盡力氣發的一擊,默數成績。   「第二十六組,餘數三!老頭子教學手段大有進步啊。」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一襲黑袍與陰暗樹林作最完美的結合,只有那一雙眸子,如魂如魅,隨著主人的思考而幽亮。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右手暫時是完蛋了。」   看向右手手腕,就像與幾具屍體同樣,凍得像根鐵棒,膚色異樣地慘白,腕上肌肉壞死過半,饒是如此,還是傳來難熬的痛楚。   而身上其他刀傷、掌傷、毒傷,並不比這輕鬆!   「不能再硬拚下去了。」   她舉起左手,將腰間一個布包放入懷中,「不過,還是得把這東西送到那人手上。」   黑袍輕揚,身形隨之變幻,正要以一貫的神秘姿態,幻化消失在黑暗中,忽然……   咚!   往前栽倒,摔了一個極難看的前撲。   是傷勢沉重,所以立足不穩嗎?   「***!又踢到前腳了……」   風之大陸幅員廣大,隨著各地區的天文地理,呈現種種不同的風貌,也誕生出種種不同的文化。   在北方的精華區域裡,西北方的大片土地,屬於第一大國艾爾鐵諾的疆域;東北方則是文明古國雷因斯。蒂倫立國其上。   南方的文化、開發程度沒有北方高,在西南邊,是由眾多蠻族所聯合,附屬於艾爾鐵諾的特別行政區,武煉;而東南方,則是零星散佈的自由都市同盟。   在龍騰山脈以東、銀海公路以南,風之大陸的東南方,本是塊危險而不適人居的所在,不知是什麼原因,自太古神話時代以來,這範圍內的磁場極不穩定,因而導致天災頻仍,沙暴、地震、龍捲風、霜害、冰雹、磁場波……   以及嚴苛到極點的氣候突變,使得這區域生人難近。   只有被放逐的罪犯、戰爭落敗後的亡命者,才會踏足其上。   經過千百年研究,大陸上的文明,足以克服天然環境,於是開始有部族進駐,依法設立磁場結界,在一定範圍內維持天候正常,跟著便開始建立都市,設立根據地,之後,有了自由都市同盟的誕生。   自由都市同盟,正確來說,可以加上「商業」二字。   散落在東南方的各都市,因為不可能自給自足,所以便建立交通網,與鄰近都市展開貿易,因為這層關係而結成商業共同體,於是便有了同盟體制的誕生。   特殊的環境,產生了文化的不同。   與艾爾鐵諾、雷因斯相異,自由都市的法律,顯得寬鬆的多,各都市的市民,也相當自豪於「自由、熱情、追求夢想」的城市風格,再加上半開化的都市風情,使得自由都市有若閃閃發光的待采金礦,吸引了大量的外來客。   除了商人,也有遊走各地的旅人、作武藝修行中的流浪劍士,除此之外,當然也不乏罪犯與亡命之徒。   總之,只要揮霍得起,自由都市共通的口頭禪是「來者皆客,四海之內亦兄弟」。   不過,姑且不論商旅,罪犯、投機客的大量湧入,實在是項傷腦筋的問題,為此,自由都市有個熱門行業,「捉通緝犯」。   獎金獵人在各式高額懸賞中,應運而生,他們從懸賞佈告中記下對象,滿足僱主要求,看是生擒活捉,或是人死見屍,甚至清蒸紅燒,無所不包,之後,收取報酬。   一般來說,由於組成份子複雜,獎金獵人的社會地位不是很高。   初出江湖亟欲成名的武林新秀、仕途失意的武人、缺錢的流浪劍士、地痞流氓……   反正只要對自己的武功有信心,誰都可以下海兼差,用不著領牌註冊,甚至獎金獵人兼作殺手買賣,這都是常事。   因此,獵人常常遭人白眼,但是,獵人中並不乏際遇不佳,卻有一身好功夫之人;同時,也有不少知名人物,當初是以獵人身份出道。   大陸上,各城市中會設立多處紅牆,作為官方公告各個通緝犯之所,同時也提供各類懸賞的張貼,標明此重犯的姓名、相貌特徵、懸賞金額,並註明懸賞需要。   而紅牆,也就是獎金獵人聚集的工作場所。 嗚雷篇 第一章 稚犢不識憂 嗚雷篇 第一章 稚犢不識憂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月自由都市   沙爾柱紅牆之下,許多人注視著各類佈告,交頭接耳,竊語不斷。   他們倒不全是獎金獵人,在懸賞告示中,也有以尋人為目的的任務,倘若恰好碰到,那也是一筆意外之財,當然,像這種「尋找故友蔡德統,見人二十銅幣,見屍三百銀幣……」   大家心知肚明的內容,那就不在考慮範圍了。   「喂!最近有什麼好工作啊?」   「亞達市懸賞四百銀幣,捉三個越獄的逃犯。」   「哈,老弟,不若咱們兄弟倆聯手,小小逃犯,還不手到擒來。」   「是,你老兄武功最強,那麼有本事,怎麼不去把柳一刀抓了,只會在這嚼舌根。」   獎金獵人們交換著工作的情報,在這行,報酬最高的工作,不一定是好工作,說到底,不管酬金有多高,倘若沒命去花,那也是沒意義的。   紅牆榜上的大陸第一號通緝犯,已經高居榜首三周了,那是雷因斯境內新近崛起的採花悍匪,柳一刀。   這人在雷因斯境內連續作案,專挑貴族、富商下手,出入香閨無數,雷因斯官方幾次圍捕,都給他逃逸,連相貌也沒看清。   怪的是,給採花的婦女,也是模模糊糊,除了一口咬定對方是個大鬍子採花賊,其餘的相貌、特徵都說不出所以然來,有的講高、有的說瘦,眾說紛雲,反而使得雷因斯官方更為頭痛。   王城內也曾大肆搜捕,但除了抓到一堆想藉名作案的冒牌貨,連個影子也沒摸著。   雷因斯的富商、貴族們氣憤有加,懸賞越加越高,現在已經高達五百枚金幣,成了大陸第一淫賊。   「借過,借過……前面這位好心大叔,拜託你讓一讓好嗎?我看不到了……」   紅牆下的人群,因為有人強力的擠入,而起了一陣騷亂。   不過,當人們看清騷亂的源頭,原本要脫口的髒話,頓時收進肚裡。   那是一名留著短髮,百靈鳥一般的少女,她穿著一身翠綠的背心與短裙,赤著雙腳,光著膀臂,小麥色的肌膚,泛著健康的光澤,臉上掛著爽朗微笑,看來有些迷糊,盯著紅牆上的告示,來回搜尋。   周圍人們都有些好奇,這樣的一個女孩,瞧起來,完全是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樣,怎麼會到這種地方,與人群斯混呢?   「偉大的仙得法歌大神,請您賜給我一件好工作。」   暗自祈禱一番後,少女目不轉睛地看著各類佈告,想尋找一些合意的目標,嘴裡喃喃自語。   「抓殺人犯……這個不行,愛菱打不過人家……驅逐盜賊……這個也不好,沒什麼把握……保護百斛珍珠送至武煉……這…這種穩死的……尋找市長愛妾遺失寵貓,這個可以接,可是……怎麼最近都在幫人找小貓小狗啊!」   看完了告示,少女愛菱無奈地垂下肩膀,有些喪氣的搖搖頭,臉上表情雖然仍在微笑,卻嘟起了小嘴,頗為失望。   從模樣看來,愛菱僅是個普通的少女,不過,倘若旁人知道她父親的姓名,可能會為之大吃一驚。   隆。貝多芬,當代第一鑄造名匠。遠自九州大戰時期,魔界名匠隆。貝多芬的名號,便揚名大陸,名聲之廣,便是鯤侖的其他角落也有所聞,其所鑄造的器物,特別是武器,每件都在戰爭中隨戰績而享有盛名,至於特別製作的魔導器,更是魔導師眼中的無上秘寶,總之,只要是烙有其代表徽印的器物,都有成為黑市拍賣會上壓軸寶物的本錢。   九州大戰後,一如其他的許多人物,這位名匠從此生死不明。   愛菱是隆。貝多芬的女兒,也有著直承而來的鑄造天賦,從懂事起,就立志成為父親那樣的一流名匠,但是,隆。貝多芬卻對女兒的志向嗤之以鼻,自始至終抱持著打壓的態度。   從小到大,為了向父親證明自己的能力,除了無數次的爭吵外,愛菱不斷力求表現,以回收父親的鑄造品為任務,進行一次次的人間之旅。   六年前的一次旅行中,愛菱遇見了當時化名「莫問」的超級劍手,劍仙李煜,兩人合作追蹤父親作品之一的黑曜鏡,最後,黑曜鏡在打鬥中炸成碎片,勉強算是完成工作,而愛菱更險些在旅程中喪命,若不是李煜的全力救護,這名立志成為一流匠師的少女,早已在爆炸中成了焦炭。   旅行結束,愛菱著實挨了父親一頓臭罵,還有連續半年的冷嘲熱諷,少女並未因此而氣餒,但是,她也發現了自己的能力不足,只會成為夥伴的累贅。   因此,六年裡少女乖乖地待在家裡,鍛練自己。   去年九月,自認為磨練已經足夠,愛菱再度離家,繼續六年前未完的「江湖歷練」。   要培養一名好的工匠,僅憑優秀的鍛造能力是不夠的,還要具有卓越的判斷、構思,這些都得從生活經驗中學習,所以,為了讓自己更上一層樓,親身到人世去歷練,增長經驗,這是必須的。   而當歷練成熟,製作器物的本領也會隨之提高吧!   無奈,現實與構想有著許多差別,儘管有心想鍛練,但出來幾個月了,卻學不到什麼東西。   以前,愛菱聽說過,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往往會到紅牆接工作,藉此增加經驗、名氣,所以她這次一出來,也學著別人到紅牆下觀望,然而,手無縛雞之力的她,什麼工作也接不來,就只能幫人家尋找失物,找些小貓小狗之類的工作。   別說是小風小浪了,這樣的生活完全是風平浪靜,比起幾個月前,見識、思想沒半點長進,徒然浪費囊中的旅費罷了。   就在剛剛,還在入城時,對一名病弱老人施予援手,把上趟工作的餘額全給了他,事後才發現身上只剩幾枚銅幣,這下真的要潦倒街邊了。   愛菱望著紅牆上的告示,嘟起小嘴,長長地一歎。   看來,在增長經驗之前,還是得先擁有相當實力啊!   那麼,難道自己就真的一點實力都沒有嗎?   一面對起這個問題,愛菱就為之氣結。   應該不是這樣的啊!   自己不是從小就才華洋溢的嗎?   為什麼現在會這樣呢?   「算了,還是再去幫忙找找小貓咪吧!」   一時間沒有解決方法,肚子卻不爭氣地餓了起來,愛菱只好向現實低頭,再接一檔微薄的生意。   「仙得法歌大神,希望您庇佑這次的動物很好找,拜託拜託。」   向自己信仰的神明祝禱後,愛菱伸手揭了佈告,往後退到角落,正要轉身離開,一張不知從哪飛來的卡片,忽地掉在她頭上,把眼睛遮住。   「哇哇!什麼東西啊!」   少女著實給嚇了一跳,但當她抹開臉上的那封卡片,瞧見上頭的內容,不禁呆得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份徵人佈告,大意是徵召自由都市境內,乃至於其他國家的英傑,共同在四月之前,前往阿朗巴特山,共襄盛舉。   令愛菱眼前一亮的是,佈告下方,特別註明主辦單位在自由都市境內各市都有聯絡處,倘若憑此卡至聯絡處報名參加,可向聯絡處索取旅費及相關資訊。   「太好了,這看起來好像很棒啊!」   沒想到可以輕易地解決食宿問題,愛菱喜不自勝,可是,喜悅過後,她又有些擔心,這會不會是廣告噱頭呢,世上哪會有這麼好的事啊?   「喂!可愛的小姑娘,漂亮的小姑娘。」   叫喚聲在耳畔響起,愛菱轉頭一望,只看到一雙如貓眼般的紅色眼瞳。   「哇!」   愛菱嚇了一跳,退了幾步,拉開彼此距離後,才看清對方是個矮個頭的胖子,身上的打扮,看得出是常遊走於大陸各處的旅行藝人,而那雙與貓相似的細瞳,則是雪特人的著名象徵。   雪特人是大陸上不太受歡迎的一族,他們天性貪婪、好吃、怯懦,加上有對討厭的瞳孔,所以處處受到歧視、排擠。   「漂亮的小姑娘,你手上的東西是我的,請把這張邀請函還給我吧!」   聲音中含著奇異的韻律感,那是因為雪特人常以說書、講故事,作為旅行大陸的求生技能,習慣成自然之後的結果。   愛菱瞧瞧對方,笑瞇瞇的樣子,不像是壞人,應該沒有問題吧!   她遞還卡片,小聲問道:「請問,這是什麼東西啊!」   雪特人接過卡片,道:「你說這東西啊?嘿嘿,老實告訴你,這玩意可不得了,是尋寶的邀請函啊。」   「尋寶?」   聽到尋寶這敏感的字眼,愛菱連眼睛都睜大了。   雪特人道:「是啊,只要憑著這張邀請函,就是受邀前往的賓客,路上可以向招待處索取旅費,還供應食宿咧!」   聽到有食宿可以供應,這的確是好消息,不過,此刻愛菱的心神,已經全部被「寶藏」   兩個字所吸引了。   「請問,那是什麼寶藏呢?」   「哦!你不知道嗎!就是很有名的撒拉脫寶藏啊!」   雪特人細數道:「真的很有名喔,傳說中,埋藏在阿朗巴特山的千年秘寶,裡面包括萬枚金幣、數不清的寶石首飾、失傳的魔法書……嘿!還有特殊的神兵利器,聽說還是魔界名匠隆。貝多芬的得意作品呢。」   聽到父親的名字,愛菱不由得驚呼一聲,「隆。貝多芬?」   「沒錯,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特級匠師,只要能拿到一兩樣他的作品,那就夠我發達的了,而這一切呢,都要靠這張得來不易的邀請函。」   雪特人說著,將手中卡片得意地又揚了揚。   「布瑪的作品?這是真的嗎?」   布瑪是愛菱一族中對父親的稱呼,也就是隆。貝多芬。   難以接受這消息帶來的震撼,愛菱心裡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仔細回想,父親確實提過,曾在阿朗巴特山待過一段不算短的時間,當然也曾在那邊製作器物,所以,寶藏的存在並非沒可能的。   出來了那麼久,一事無成,又淪落到花光旅費的窘狀,心底其實早萌生了退意,但如果就這麼兩手空空地回去,不僅會被父親恥笑,同時對自信滿滿離家的自己也說不過去。   可是現在不同了,撒拉脫寶藏的消息,無疑是上天指引的一道福音,倘若能把握住這個機會,就可以抬頭挺胸地回家去了。   這時候,一個大膽的想法,悄悄地從愛菱腦海裡誕生了。   「雪特人先生。」   「咦!」   近距離面對少女的笑臉,本應是悅目的景象,卻不知為何帶著奇妙的壓迫感。   「有……有什麼事嗎?」   「我也很喜歡尋寶,不知道是不是能夠和雪特人先生一起同行呢?」   雪特人愣了一會兒,仔細地打量了愛菱兩眼,從頭到腳,最後發出瞭然的笑聲。   「哈哈哈!你…你是和我開玩笑的吧!像你那麼漂亮的小姑娘,又不能跑,又不能打,怎麼能學人家尋寶呢?雖然上面是有註明要組隊參加,但是你……呃!你是和我開玩笑的沒錯吧!」   愛菱心裡無聲地歎了口氣,嘟起了小嘴。   怎麼每個人都這麼看不起她?   儘管自己的確沒有一身好武功,不能打,動作也不快,可是,愛菱還是可以做很多事的啊!   「組隊參加?那麼,您打算到哪裡找同伴呢?」   愛菱口裡問著,趁著雪特人轉過頭去,喃喃不休,手在後頭牆邊摸索,看看有沒有什麼趁手物件。   雪特人笑道:「當然是能找到有力夥伴的地方啦!」   「什麼地方可以找到有力的夥伴呢?」   很好,手底傳來的觸感,好像是某種棍棒類的東西,粗細軟硬也沒問題。   雪特人不疑有他,還是笑得很開心,「像是武館、技擊賽場,都是很理想的地點啊,如果同行的夥伴武藝高強,在和旁人競爭的時候也會比較吃香……」   愛菱心裡默默祝禱,手裡握緊了棒子。   對不起了,雪特人先生!   「其實你也不用失望,好買賣什麼地方都有,像我本來得到消息,聽說暹羅城最近有樁大買賣,可以撈票油水,正要趕去的,只是因為臨時拿到了這張東西,管吃管用,才改變主意的,所以我說你……」   雪特人說得正興高采烈,猛然一個回身,正要再說些什麼,一塊黑影猛地籠罩臉上。   咚!   碰!   重物墜地的聲音響起,沒待旁人望來,愛菱夾手奪過邀請函,飛也似地拔腿就跑。   對不起,對不起了,雪特人先生,你的犧牲,一定不會白費的,等我從撒拉脫寶藏裡找到布瑪的作品,一定會酬謝你的。   當然,愛菱一點都沒有想到,那時候受害者早就不知道到哪去了,在些許的不安與愧疚中,她很快就把小腦袋轉到了別的方面。   「雪特人先生說,要找人同行參加,還說武館、技擊賽場很容易找到強力夥伴,對,就往那邊去。」   帶著滿心的熱切,這名剛剛轉行成功的小盜賊,消失在街角的盡頭。   技擊賽場,本是附屬於武館,方便定期考試、弟子們間相互較量的場所。   不過,隨著時代演變,逐漸有了新的定義,人們在觀賞比賽的同時,相互預測贏家,從賭一口氣,慢慢變成有實質意義的賭錢下注,到後來,腦筋動得快的商人,索性將技擊場獨立為格鬥賭局的賽場。   格鬥賽有其危險性,艾爾鐵諾、雷因斯兩國,都是禁止公開舉辦的,然而,「什麼錢都賺」的自由都市同盟,顯然是不理這一套。   格鬥賽一月一次,訂於每月十五舉行,而比賽內容會在幾個月前就公佈,愛好此道的觀眾等待已久,從數月前就選好自己中意的選手,存好賭金,就為今日放手一搏。   期待再加上賭局的刺激,賽程還未開始,場內氣氛便已沸騰。   此刻天色黃昏,正是格鬥場一貫的開賽時間。   沙爾柱最大的一所技擊賽場內,觀眾席上的近千群眾,鼓噪不安,他們通紅著眼,揮舞手中的彩票,大聲嚷嚷。   賽台上,選手們已經擺出架勢,如箭待發。   代表藍方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體型魁梧的虯胡壯漢,渾身賁結的黝黑肌肉上,佈滿各式各樣的傷疤,顯示其主人不僅是一個突具蠻力的莽漢而已。   而紅方的代表,是個模樣尚稱俊俏的年輕人,右臂從肩頭到手指,纏著密密麻麻的繃帶,好像受了傷;臉上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笑容,還不時向觀眾席上的少女擠眉弄眼,完全一副輕鬆自在的模樣。   照身材的比例來看,紅方甚至可能連藍方的一拳都接不下,但與常理不同的,那名壯漢卻擺出十分謹慎,幾乎就是畏懼的態度。今天的比賽,意義非凡。   沙爾柱市內最大的兩家商行,恆興社、永通會,為了一塊土地的問題而大動干戈,雙方械鬥數次之後,決定以一場技擊賽來裁定勝負。   永通會的人脈較廣,搶先一步,禮聘來在沙爾柱的技擊冠軍,擁有多次一拳擊斃對手紀錄的好手,「殺人王」寇克。   他的實力堅強,在附近幾個城市內,算得上是第一人,照理說,這場賽事永通會幾乎是必勝了。   恆興社非常焦急,打算重金禮聘更厲害的高手,問題是,在這種中等以下的小市鎮,就算出得起錢,也未必能請到什麼厲害角色,更何況是要能勝過「殺人王」的人物。   出乎意料地,在開賽前三天,事情突然有了轉機,恆興社宣稱,他們遠從艾爾鐵諾聘來了高手,一位大有名氣的獎金獵人,「逐魔獵人」韓特。   沙爾柱的市民們不太清楚這個叫韓特的外鄉人是什麼來歷,但調查結果讓他們知道,自由都市前年對境內獵人排行的時候,韓特名列前五名內,更是前十名中最年輕的一位。   出道至今,捉過的厲害盜匪不計其數,雖然獎金獵人算不上什麼光榮行業,但韓特確實是新一代江湖中的知名人物。   此事令民眾為之嘩然,他們沒想到這樣的人物,居然會到這個稱不上中等的小城市來參賽?更覺得恆興社不該把賽事委託給外地人。   「殺人王」的名氣雖然響亮,可是,讓這名稱霸附近三五小城的賽場好手,去面對名揚全自由都市的知名人物,戰局不用打就一面倒了,而更重要的,自己投在「殺人王」身上的賭金,也就全部泡湯了。   然而,比賽規則裡也沒有不許聘外地人出賽這一項,所以,當雙方選手正式確立,往恆興社下注的賭客,三天內以等比級數遞增,雙方面的烘托,使得今天的賽事備受矚目。   「快點投降,饒你不死,否則今天賽場將被鮮血染紅。」   賽鍾甫一敲響,代表恆興社的韓特立即發出豪語,襯托著背後的歡呼,聲勢大漲。   另一邊,他的對手,「殺人王」寇克卻擺出十分謹慎的態度,緊守住門戶,絕不主動搶攻,顯然對韓特忌憚甚深。   「去,男子漢大丈夫,弄出這麼一副縮頭烏龜樣,我真是替你引以為恥啊?」   韓特得意地笑著,還一面向後方的歡呼聲揮手致意,配合著那張迷人的俊臉,一些女性觀眾甚至將手帕、領巾之類的物品也拋上台來,台上台下鬧成一片。   為了已花下去的賭金,賭客們當然也對寇克的怯懦大喝倒彩,然而,這名壯漢僅是靜靜地守在賽台角落,雙目緊盯著韓特的一舉一動。   似乎過足了明星癮,韓特再度放話,「這麼下去太無聊了,我數到三,你再不動手,就讓我一招把你了結吧!一……」   張狂的發言,更令背後的支持者為之瘋狂,他們高聲大叫、大笑,同時更不停地譏嘲著寇克。   「寇克,你這麼丟臉,算什麼技擊高手,我是你的話,還不如自殺算了。」   「你的殺人王,就是殺自己的意思嗎?」   「憑你這貨色,哪是人家正牌高手的對手,乖乖認輸吧!」   「別丟咱們沙爾柱的臉了,快認輸吧!」   韓特半瞇著眼,似乎在享受這些喝采,完全不將面前對手放在眼裡,架勢狂到了極點。   轟笑、喝罵、嘲弄、尖叫……   令本應氣氛緊張的賽台,儼然如三流藝人的表演所。   寇克仍是沒有動作,在這位身經百戰的賽場好手眼中,對方的確派頭十足,擺足了身為高手的架子,但以自己長久的經驗看來,對方的舉動似乎有些做作,很不自然。   照理說,以「逐魔獵人」韓特這樣的人物,是沒有必要在這種小拳賽上虛張聲勢的,那麼這感覺是……   忽然,寇克有了種假設,而為了印證這個假設,他開始緩慢而不露破綻地移動腳步,往韓特靠近。   「哦!終於下定決心來受死了嗎?好,等會我就讓你開開眼界,見識見識我的得意招數……」   韓特一面說著,一面也高高昂著頭,擺出倨傲姿態,往寇克迎去。   正當雙方將接觸,戰鬥一觸即發的緊張關頭,突然,一道小小的身影,從門口一溜煙地竄進來,躲過守衛的攔阻,也不看清場內的情況,就扯開嗓子,高聲呼叫。   「請問……有沒有哪位願意和我組隊,一起去阿朗巴特……唉唷!」   話沒說完,鬧場的少女已經給守衛抓住,然而,因為這一高呼,場內大部份人的注意力登時全給吸引過去,就連台上的韓特也不例外,聲音一起,他立刻回頭望向音源。   「好機會!」   繃緊每一根神經的寇克,見得對手分神,哪敢怠慢,以野豹般的高速衝過去,奮起全身之力,猛地一拳直搗敵人左頰。   砰!   一聲巨響,韓特給結結實實地轟中,連聲音也來不及發出,整個身體給拳力帶起,高高飛起,直摔出場外,重重落地。   旁邊群眾趕忙圍上一看,只見這名在賽台上不可一世的猖狂小子,竟難看得兩眼翻白,昏死了過去。   幾名公證快步奔了過來,確認韓特不可能上台再戰後,大聲宣佈,「由於韓特選手昏迷,本次賽事,由寇克選手獲勝,依照判定,土地屬於永通會所有。」   由於突然的鬧場,大部分人,只看到守衛抓住鬧場的小女孩,扔出大門,再回過頭來,那位有名的高手已經不爭氣地昏死在地,給人一拳了結。   這結果與預期中相差太過懸殊,群眾們直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反應。   「怎……怎麼會有這種事?韓特怎麼會輸的?」   「發生什麼事?剛才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好啊!寇克贏了,給錢,快點給錢!」   恆興社的人驚怒交集,完全沒想到會有這結果,他們大聲主張剛才遭人惡意鬧場,比賽不公,但卻無法挽回已成的定局。   而真正歡喜的人並不多,因為在賽前,看好韓特的人佔大多數,大部分的賭金也集中在他身上,現在比賽慘敗,場內一時間全是哀嚎聲,不少人甚至在尋找那昏死在地上的倒楣鬼,想要暗踹兩腳洩憤。   賽場一面派人以擔架移走韓特,一面也對寇克頒發獎牌與獎金,領獎時,寇克兩腿發酸,幾乎坐倒。   適才一戰,他雖然只揮一拳,但心理上的負擔卻是超乎想像。   他明白,自己之所以能逆轉戰局,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不是因為突來的鬧場,而是因為這個「逐魔獵人」是個假貨。   寇克有自知之明,像自己這種地方拳手,遇上真正的高手,根本走不過三招,對方實在沒必要這麼故作姿態,直要求自己投降;而那種飛揚跋扈的舉動,也與獎金獵人素來講求實用的戰法不同,就是這些,讓自己深深起疑。   仔細想想,過去是曾聽過有關韓特的打扮,「整條右臂以繃帶密纏,擅用左手」,可是包括自己在內,沙爾柱市並沒有誰真正見過這號人物,那麼,難道所有在右手纏上繃帶的年輕男子,都是韓特麼?   這麼一想,膽量登時大壯,再趁著對手轉頭的絕佳時機,全力一擊,果然奏功。   「不管賽程中的表現如何,只有最後仍站在場上的,才是真正的強者。」   在裁判們錦上添花的誇讚中,寇克學起剛剛「韓特」的動作,高舉雙手,心裡卻暗暗感歎。   「好險啊,如果剛才賭輸了,現在我大概已經屍橫就地了吧,真正的勝負,不到最後,是分不出來的啊!」   的確,不到最後,分不出真正的勝負。   所以,寇克並不明白,真正的勝負,是決定在其他地方的。   「唉呀!好痛啊,那頭大蠻牛出手就不能輕一點嗎?」   在後台的選手休息室裡,剛剛被寇克一拳擊倒的俊朗青年,對著鏡中的自己直皺眉頭。   「雖然現在不靠臉吃飯,但也許以後會用到啊,還好沒有淤青,不然到時候怎麼見人啊。」   挨了那樣一記重拳,他卻好似沒受什麼影響,只是一個勁地擔心臉上有沒有傷痕。   看了又看,青年終於安心,滿意道:「好!可以開溜了。」   「你以為你還跑得了嗎?」   後方傳來怒喝,休息室的門被用力推開,一群人手執棍棒刀槍,來勢洶洶衝進休息室,將青年團團圍住。   「咦,這麼大排場,怎麼你們還有心情擺慶功宴嗎?」   「宴你個大頭鬼,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作了什麼好事?」   來的人儘是恆興社的成員,領頭的就是恆興社老闆杜魁,他們給這冒牌貨所累,比賽輸得淒慘落魄,連帶所及,諾大商行幾乎瀕臨破產,眾人稍稍定下神,立刻想起要找這騙子算帳,不將他斬成肉醬誓不為人。   青年從左到右地瞄了瞄來人,最後將目光定在杜魁身上,道:「知道啊,不過就是輸了比賽嘛!勝敗乃兵家常事,杜老闆何必介懷呢?」   「你說的倒輕鬆?我們恆興社被你害得不能翻身了。」   一想起輸掉的鉅額資產,杜魁幾乎當場吐血,「你既然不是韓特,為什麼當初不講明?   害得我們恆興社輸了比賽,輸了土地,還……還……「   「還輸了杜老闆在場外投下的大筆賭金是嗎?」   青年微笑著替杜魁說完講不出口的話,面對憤怒的人群,他面上並無懼色,只是一副「真是抱歉啊」的戲謔神色。   「唉!杜老闆。」   青年把手一攤,苦笑道:「三天前,我來到沙爾柱,人生地不熟,是你莫名其妙地跑來,也不問個清楚,就一直叫我韓特,拉我參賽,不是嗎?」   「那是因為你的右手……」   「那時候,我也提醒過你,不是每個這種打扮的人都是韓特,要你好好想清楚再說,對嗎?」   「我……」   「可是你想也不想,就要我替你們出戰,那我又對你說,出賽可以,輸贏可不敢保證。   那時候,可是你一直說沒有關係,只要肯出賽就好,其他一切好談的。「   杜魁給說得啞口無言,當初自己的確是說過這些話,可是,在覓人心急與先入為主的觀念下,哪會想到這些話另有玄機,就此上了這大騙子的當。   「我拿了一半報酬,也很努力為你出賽,誰知道騙不過那頭大蠻牛,還挨了他這麼一記重拳,對你總算說得上仁至義盡了。」   青年道:「從頭到尾,我可都沒說過自己是韓特,杜老闆你不帶眼識人,怪得了誰。啊!對了,約定好的酬金,尚欠銀幣八十七枚,請如數付清。」   青年侃侃而談,說得頭頭是道,可恆興社眾人卻聽得個個七竅生煙,固然他講的沒錯,可是難道事情就這麼算了,自己一群人成了冤枉的受害者,還要再付這老千八十七枚銀幣?   「付你媽的,你有本事下地獄去拿吧!」   杜魁呼哨一聲,幾十名手下一擁而上,現在比賽已完,這騙子既是外地人,就算把他大卸八塊,也不會有什麼人過問。   財產已經輸掉了,可是若不把他宰掉洩憤,怎也難消這口心頭之恨。   「唉唷!欠債不還而已,何必又說粗話,又動刀子,多不給面子啊!」   亂刀臨頭,青年仍不改嘻笑語氣,眼神中,只有更深的沉靜。   下一刻,令人難以置信,至少是令杜魁難以置信的事發生了,所有前衝的人,還沒來得及揮動手臂,只見眼前一花,身體一輕,就這麼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   一時間,但聞「砰砰」、「空空」聲連響不絕,當杜魁好不容易看清眼前景象,幾十名手下有的撞穿了木板牆壁,有的懸掛在屋樑上,還有的直接撞破屋頂,全都低聲呻吟,動彈不得了。   「你……這怎麼會……」   杜魁驚得說不出話來,待看見那名騙子仍好好地站在面前,一雙「真是抱歉啊」的眼神又往自己望來,這才想起來還有一雙腳,急忙拔腿奔逃。   甫轉身,背後一麻,全身無力地攤倒,卻聽見那青年笑道:「唉!我常說,幹我們這行的,還是多留幾樣壓箱底的比較安全,杜老闆,我沒說錯吧!」   一面說,青年已蹲在杜魁面前,笑嘻嘻地瞧著他。   還是那張臉沒錯,然而,好像有什麼地方變得不一樣了。   俊朗的臉上,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黑色眼瞳中,仍是充滿著嘲弄、戲謔,但卻不像早先拳賽時的倨傲、低俗,整個人看來神彩飛揚,卻又有一種好整以暇的沉靜,組合成一股奇異的魅力。   突然間,杜魁知道自己上當了,真正的上了一個大當。   「你……你又說自己不是。」   「唉,杜老闆,你聽話不聽完的毛病,怎麼總是改不掉呢?」   青年微笑道:「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是韓特,但是,我也從來沒說過我不是啊!」   「既然你是,為什麼還會……」   「因為,獎金獵人也是有自尊的。」   韓特笑道:「雖然是上不了檯面的職業,但我在自由都市,好歹也算知名人物,怎麼能幫你出賽呢?你們兩家商社平常都是靠詐欺老百姓賺錢,我騙你一次,心裡也說得過去。唉!像『快點投降,否則今天賽場將被鮮血染紅』,這麼拙劣的放話,平常我還真說不出口咧。」   「可是,傳說中你是出了名的愛錢,只要給錢,你連殺手都做的,怎麼會……」   「這就是了。」   聽到錢,韓特笑得更加「抱歉」,「如果說是殺手,像我這種價位的殺手,杜老闆只出兩百枚銀幣聘我動手,難道不覺得有傷在下微薄的自尊心嗎?」   杜魁氣得險些暈了過去,說什麼「一流人物的自尊」,搞了半天,還是為了錢,難怪這人在外界風評不佳,果然是貪財鬼。   「對了,杜老闆,你剛才好像說,要取尾款得下地獄去取,是不是?」   韓特作出傷腦筋的模樣,困擾道:「這可麻煩了,我最近很忙,實在沒空下去啊。」   「怎麼樣,杜老闆有沒有興趣替我跑一趟?」   面對那張笑得瞇了眼的笑臉,杜魁幾乎虛脫,哪裡還說得出半句話,乖乖地從懷裡掏出可兌換銀幣的票子,連算也懶得算,直接交上。   「唉呀!真是太謝謝了。」   看到票子數目的剎那,韓特的眼睛整個閃亮起來,「杜老闆真是慷慨,祝您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咱們有空再合作吧!」   「倒了八輩子才遇到你這個討債鬼,再合作,老子下輩子一定當蟑螂」,肚裡雖然這麼想,嘴上卻已沒了氣力,杜魁翻著兩眼,不停喘氣。   「銘謝惠顧,您和諸位衣食父母的穴道,十二個時辰後自解。」   韓特不放過最後的機會,「當然啦,如果要我現在幫忙解開也是可以的,一人五枚銀幣,划算吧?什麼,大家都沒興趣嗎?那就多多保重啦!」   「等一下!」   正要出門時,杜魁聲嘶力竭的叫喚讓他停住腳步。   「杜老闆有何見教啊?」   「我不明白!」   杜魁喘息道:「同樣是收了這些錢,為什麼你不幫我打贏這場賽,以你的實力,應該輕而易舉的啊,而且,這對你的名譽不是比較有利的嗎?」   現在問這些東西,當然無濟於事了,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問個清楚。   韓特露出個很惋惜的笑容,「這個麼,只能說杜老闆不明白獎金獵人的規矩。」   「什……什麼規矩?」   「永遠別讓其他人猜到你的想法。」   沒有再多說一句,杜魁昏了過去,和這種人對話,說什麼都是多餘。   「韓特,你真是惡魔。」   彷彿聽到杜魁昏倒前的心聲,韓特微笑道:「我也很有同感呢!」   這邊的事告一段落了,可是該做的正事卻還沒有著落。   剛剛在比賽的時候,好像見著了樣熟悉的東西,還不敢肯定,趁著手邊無事,就先去確認看看吧!   揉著給人狠搥一拳的小腦袋,愛菱喪氣地走在街上。   本來的計畫是,到技擊賽場找個可靠的旅伴,一起前往阿朗巴特山,哪想到那邊的警衛這麼不通人情,連話都不讓她說完,就把她揪出場外,用力搥了一下腦袋。   「好痛喔!」   頭上好像腫起了包,那時候的拳力,讓愛菱現在還有些眼冒金星。   其實,警衛看到這麼一個模樣可愛的女孩,手下已經留了情,倘若他知道,因為這魔鬼女孩的突然鬧場,自己聽內幕消息而下的賭注,全化作廢紙一堆,現在大概會隨著一群人追著砍殺禍害的根源吧!   「技擊賽場失敗了,接下來該去哪裡呢?」   愛菱瞧著邀請函,茫然若失。   從小生長在偏僻邊境,少女並沒有多少處事經驗,本身的個性又有些少根筋,像這種實務問題,對她來說,真是個大難題。   「雪特人先生說過,也可以去武館看看,對,就去這裡的武館找一找吧!」   到最後,少女還是只能依照旁人的意見來作指標,就目前而言,愛菱並沒有能夠自我下判斷的能力。   有了方向,跟著面對的問題是,上哪找可靠的武館,愛菱側頭想了想,決定邊找邊看。   「反正離邀請函的日期還早,慢慢去應該也沒關係吧,真的找不到,就一面旅行一面找吧!」   「小姑娘,你想找什麼啊?」   一名男子突然攔住愛菱,從浮誇的語調、流里流氣的穿著,愛菱直覺地體認到對方的不懷好意,糟糕的是,因為剛才的思考,自己居然走進了一條陰暗的小巷子,呼救無門,對方一定也是看準這點,才挑在此時攔路的。   「呃……沒什麼要找的,您請回吧!」   發現對方有動手打算,愛菱轉身欲逃,卻發現後方也有兩名男子阻斷退路,無路可跑。   「嘿!小姑娘,你剛剛在賽場不是要找人作伴嗎?我們三個一起陪你,怎麼樣啊?」   男子臉上露出淫穢的表情,眼睛直盯著愛菱纖瘦的身軀。   愛菱一手護在身前,一手卻下意識地緊抓著邀請函,緩步後退,想躲避那兩道令人不快的視線。   可是後方的兩名男子也逼了上來,愛菱無處可退,又找不到突圍的空隙,就這麼一直被逼到牆角。   「他***,就是你這臭小娘皮,害得老子輸錢。」   「你還算好,我們恆興社這才叫倒楣,現在什麼都沒了。」   「不錯,就是這鬧場的臭婊子和那個冒牌貨,可把你家少爺給害慘了,今天瞧我怎麼好好整治你。」   「婊子」、「臭小娘皮」,愛菱聽得不太懂,只是依稀知道這是罵人的粗話,但他們說自己害他們輸錢,這點可實在聽不明白了,反正,他們肯定要對自己不利就是了。   偷偷探了探衣囊,可以防身的東西一樣也沒有,本來離家時帶了幾件自製的防身武器,但這些日子為了生活,早已經典當乾淨,又沒錢買材料作新的,所以現在真的毫無還手之力了。   「不行,留在這邊,等一下一定會很糟糕。」   愛菱心裡噗通噗通直跳,趁著三名惡人污言穢語,不亦樂乎,覷準個空隙,拔腿就沖。   「唉唷!」   慘呼一聲,還沒沖個兩步,就給人扯住衣領拉回來,摔倒在地。   為首的男子打量著愛菱,「瞧這小丫頭還有幾分姿色,等會兒把她賣給西三巷口的黃胖子,換點錢來,說不定還可以賺回這次的賭金咧。」   聽到要把她賣掉,愛菱嚇得魂飛天外,拚命想掙扎,卻給三個大男人壓住,動彈不得。   「嘿!我說這丫頭好像還有那麼幾斤肉,要不要在賣她之前,我們自己先樂上一樂?」   「好啊,那我就先瞧瞧她到底有幾兩肉羅!」   獰笑聲中,一隻粗野大手就要解開少女胸口的扣子。   「別看了,乾癟癟的,沒三兩肉的。」   地痞們驚覺另有旁人,全都嚇了一大跳,急忙停下手邊動作,回頭張望,只見一名俊朗青年笑嘻嘻地斜倚巷口,似乎對他們的動作很感興趣,正是技擊場上的那個冒牌貨,累他們輸錢的另一罪魁禍首。   「如果放著你們不管,也許等一下就有好戲看了吧,可是今天事情那麼多,沒有看戲的時間,所以只好抱歉了。」   韓特微笑道:「賣給黃胖子的提案可以取消了,這種貨色,穩虧的。」   發現來人是那個可恨的冒牌貨,三名地痞懼意盡消,其中一人更想起輸錢之痛,氣得大吼一聲,從腰間執起棍棒,就往韓特衝去。   「王八羔子,老子宰了你這冒牌貨!」   餘下的兩名地痞正打算跟上,哪知道眼前一黑,那位全力前衝的同伴突然倒撞而回,將他們兩人撞倒,三人一起成了滾地葫蘆。   另一邊的愛菱脫離險境,立即快步跑開,躲在巷子尾端,偷看接下來的發展。   三名地痞莫名其妙的跌作一團,好不容易站起身,正要再往前衝,韓特微微一笑,舉起食指道:「問題一,『殺人王』的全力一拳,號稱可以擊斃奔馬,為什麼半小時前某個無恥的冒牌騙子挨了一拳,現在卻還能在這裡大噴口水?」   三名地痞本欲再上,聽到這話後紛紛止住腳步。   對啊,殺人王的拳力在沙爾柱非常有名,一般人中了全力一擊,立刻就頭骨碎裂,當場橫死,為什麼這個冒牌貨一副沒事人的樣子,還能在這裡談笑風生?   再想到剛才摔的那一跤,三人滿腔怒火突然全飛去九霄雲外,渾身打顫,說不出話來。   「非常好,現在是第二個問題。」   韓特笑得更加燦爛,可表現出來的動作卻不同凡響,他揚手一擊,「轟」的一響,左面的土牆應聲坍塌半邊,塵土飛揚,聲勢怕人。   「問題二,三名本地的好色小地痞,對上了從外地來的超級嗜血殺人狂,五分鐘後,還能站在這裡的會是哪一方?」   不用太多的暗示,見著那面土牆灰飛湮滅,不待韓特把話說完,三名地痞慘叫一聲,彷彿給毒蛇咬中一般,連滾帶爬地奔出巷子,頭也不回地跑得不見人影。   「鬧場的走了,省事多了。」   韓特拍拍兩手,緩步往巷尾步去,走到愛菱身前,執起少女右手,溫言笑道:「小姑娘,面目猙獰的壞人已經不在了,如果你還這副表情的話,很傷人自尊心的。」   愛菱被這麼一說,雖然仍不放心,也覺得很是不好意思,見這陌生男子執起自己右手,以為是要行初見面的吻手禮,順勢把手舉起。   「這才對嘛!」   韓特將頭一低,正要碰到手部肌膚時,忽地轉過愛菱手掌,盯著愛菱手腕上的金屬臂圈直看。   「有……有什麼事嗎?這位先生?」   愛菱心裡一驚,就想把手抽回。   韓特讓她抽回手,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是一副頗堪玩味的表情。   愛菱有些打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要繼續留下,還是立刻逃跑,這個人看起來不像色狼,可是,很多事從外表來看是很難說的。   而就在她有決定之前,韓特說了一句讓她吃驚的話。   「難怪,剛剛一直覺得很眼熟……」韓特道:「這臂圈是葛蘿美金屬打造的吧!」   愛菱嚇了一跳,葛蘿美金屬是一種硬度相當高,本身蘊含多種能量的特殊合成金屬,通常使用於魔法道具,或特殊兵器的製造,手臂上的兩個臂圈,確實是由未開光的葛蘿美金屬鍛造,這名男子能一眼認出來,可以說是相當識貨。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韓特露出個神秘的笑容,「隆。愛因斯坦,小名愛菱,小小的未來名匠,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被奇襲成功,愛菱真的張大了口,完全愣住。   「原來如此,這麼說,你真的是韓特先生啊。」   確認了對方的身份,愛菱顯得很高興。「啊,是啊,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著你。」   韓特喝著茶,滿不在意地回答著。   結束了那段奇怪的初會,兩人來到城裡紅牆附近的一間酒館。   酒館不算大,客人也不多,櫃檯左方的小平台上,負責伴奏樂曲的中年侍者,有氣沒力地彈奏曲子。   週遭客人有的竊竊私語,有的猛喝悶酒,誰也沒往那邊看上一眼。   這酒館是本城獎金獵人的集會處,同時兼營黑市交易,也提供一些檯面下的情報。   韓特取回了寄放於此地的武器、行李,隨意點了一壺茶,預備喝茶聊天。   之所以簡單了事,主要是因為他沒有打算在此久留,稍後就要離城;而另一個較私人的理由,是這名剛詐欺了一票的吝嗇傢伙,真的想省些錢。   不過,這算盤好像打錯了些,本來只打算喝茶的韓特,沒想到這位小客人一進來就連點好幾樣點心,夥計才一送上來,就立刻開始狼吞虎嚥。   看著比預期中暴增三倍的帳單,韓特的臉色頓時有些凝重。   「這女的多久沒吃飯啦?早知道就不來這裡,隨便找個台階說說話就行了。」   看起來很不合高手身份,不過此刻韓特是真的在苦惱,「唔,沒關係,等一下要她付錢就行了……不過她好像也沒錢,還是以後再向姓李的渾球算錢……」   韓特與愛菱並非舊識,不過,兩人之間確實有段因緣。   六年前,愛菱為了追尋黑曜鏡下落,來到自由都市。香格里拉,打算聘用「逐魔獵人」   韓特幫忙,被歹徒藉此騙光了身上的錢,誤打誤撞,遇著當時化名「莫問」的絕代劍手,李煜,兩人因此有了段旅程。   之後,黑曜鏡成了碎片,當初的目的失敗,不過,身在香格里拉的韓特,卻受好友李煜所托,代為取回愛菱被人騙走的紀念性飾物,其中,就包括了一套葛蘿美金屬的臂圈。   「沒想到韓特先生的記性這麼好。」   愛菱道:「那麼混亂的場面,您這麼瞥一下就認出來了。」   韓特哂道:「普通啦,這是當獵人必備的本能,不算什麼。」   其實,因為知道葛蘿美金屬的高價,當初要把這些東西交還時,韓特還著為此實連歎了好幾口氣。   也就因此,剛才賽事中只是瞥見金屬反光,就立刻勾起了回憶,在比賽完後銜尾而來。   「等一下,照這麼說,我不是為了搶東西而來的嗎?為什麼我要坐在這裡,還被這個餵不飽的小鬼訛詐呢?」   質疑起原本的來意,韓特頓時有些困惑。   上下打量愛菱幾眼,韓特笑道:「還是矮冬瓜一個啊,你這幾年一點都沒長高嘛,已經進入停滯期了嗎?對了,我聽李小子說過,你本來面目不是這樣的,是用了什麼東西嗎?」   愛菱指了指項練上的護身符,道:「以前是用髮帶的,後來剪了頭髮,就改用護身符來變化相貌了……」   愛菱是矮人族與人類的混血,外表雖然是人形,但眼瞳顏色、耳朵形狀,還是與一般人類有所不同,為了在人界行走方便,所以用了某些自製的法具改變相貌。   「韓特先生。」   抹了抹嘴巴,愛菱心虛地問道:「請問你,莫問先生……他最近好嗎?」   少女口中的莫問先生,也就是如今的「劍仙」李煜,雖然已經明白真實姓名,但愛菱始終還是使用初見時李煜所用的化名。   韓特一呆,腦裡卻很自然浮現了故友的身影,那是一道披散著銀月長髮,孤高、驕傲,如絕崖般冷冽,又似雪花般溫柔的男子背影,每每念及,總是令他一時無語。   遲疑了半晌,這才回答道:「我想他應該……還活著吧!」   「還活著?」   韓特苦笑,以愛菱的年紀經歷,應該是聽不懂這句話的真意的,但是,自己卻只能這樣回答。   這位摯友的生平,讓人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個「好」字,甚至就連「還活著」這樣的回答也值得存疑。   他很明白,只怕連故友本身,也弄不清楚自己如今究竟是死是活吧!   「噢,還活著啊……」   愛菱輕咬著小指,顯然是聽不明白話中語意,「那麼,他在不在這附近呢?」   「不曉得,以他的習慣來看,就算在,也是找不到的。」   「糟糕,要是能找到莫問先生,就可以和他組成一隊了。」   「組什麼隊?」   韓特微一揚眉,他還記得,剛剛愛菱鬧場時,曾提過「組隊」、「阿朗巴特」這兩個字眼,雖然自己不是很感興趣,不過聽聽也無妨。   「就是……」   愛菱遲疑了一下。   要找個值得相信又有力量的隊友,看來沒想像中的容易,那麼,眼前的韓特先生怎麼樣呢?   早在初次人界之行時,她就曾經聽過韓特的名字了,當時的韓特,僅是個初出茅廬的獎金獵人,卻受雷因斯的委託,專門緝拿越過東北邊境、擅入人界的魔族,出手既快且狠,絕不留情,因此得到「逐魔獵人」這個名號。   不過,伴隨著這個稱號一起傳至魔界的,就是「韓特的嗜錢,比他的天亟劍法,更似蛆附骨,一旦被纏上,不死不休」的惡名昭彰……   姑且不理後面的那一項,單就實力、名聲而論,他都是十分靠得住的幫手,而且,如果是莫問先生的朋友,應該也很值得信賴吧。   於是,愛菱拿出了緊抓手中的邀請函。   「就是這個。」   「哦,我看看。」   當愛菱遞來邀請函時,周圍立刻有幾道好奇、覬覦的目光往這邊射來,韓特不發一言,冷冷地往四周橫視一遍,所有存著非份之想的視線登時撤回。   這些獵人大多直覺不錯,雖然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卻感覺得出不是可輕易招惹的對象,不會自找麻煩。   接過邀請函,稍微一瞥,韓特露出了瞭然的微笑,「去,原來是這玩意兒啊。」   與欠缺江湖閱歷的愛菱不同,他一看就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風之大陸上有各式各樣的寶藏傳說,在過往的歷史中,基於某些理由,許許多多的秘寶從史冊中消失,而湮沒在大陸上的某一角落,其中有神兵利器、武功秘笈、失傳秘咒、神奇藥物,當然也不乏鉅額的財富。   追尋著這些寶藏,有不少人沉迷於各色傳說之中,為了一個虛渺的夢境散盡家財,終其一生在大陸各地追蹤寶藏的消息。   有些喜好尋寶遊戲的貴族、富豪,甚至會自掏腰包,邀請賓客共同前往,一償尋寶的心願,這張帖子,就是這種活動的產物。   讀讀帖子的內容,還真寫的煞有其事,提供旅費、沿途有專門的服務站……   主事者確實為此花了不少心思,耗了不少人力、物力,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受邀者都絕對不會吃虧。   然而,這到底劃不划算呢?   「韓特先生。」   「等一等。」   看完帖子,韓特滿面笑意,「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是不是想找我組隊,一起去阿朗巴特山?」   「對啊!」   驚喜於對方一口答應,愛菱高興得一個勁地點頭,「那韓特先生的意思,是願意和我一起去羅?」   「沒錯。」   「太好了,我這就去準備。」   「可是我有一個附帶的小條件。」   「咦?」   「這筆生意,你預備付我多少錢?」   「錢?」   沒想到對方會有這種要求,愛菱睜大了眼睛,說不出話。   韓特笑道:「當然啦,獵人也是人,同樣都靠錢吃飯的,像尋寶這種不著邊際的傻事,我自己是不會去的,不過,如果委託人出得起錢,那我也很樂意充當保鏢。」   「我……我身上沒有錢。」   「身上沒錢沒關係,你可以先付頭期款,剩下的慢慢再付,你是李小子的朋友,看面子,我幫你打九折。」   韓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算盤,劈哩啪啦打起來,「路上的食宿費、尋寶需要的設備……   粗略計算……「   「不要食宿費,帖子上說他們會提供旅費的!」   「啊,被你發現啦。好吧,那就扣掉食宿、設備和雜費吧!」   韓特手指非常靈活,只見大小算珠在他指上上下跳躍,簡直像是撥弄樂器。   「僱用我一天的費用是三十枚銀幣,乘以估計的路程天數,還有承擔路上風險的保險金,再打九折之後……算出來了,剛好是一千三百六十二枚銀幣,大家是朋友份上,零頭不要,一共是一千四百銀幣……什麼?一時付不出來嗎?沒關係,頭款只收兩百銀幣,啊?還是不行。這就愛莫能助了。」   愛菱仍試著做最後努力,「能不能用找到寶藏裡面的錢來支付啊,到時候,我就把韓特先生的酬勞付清,不,就是把寶藏分你一半都沒關係的。」   「你這麼有自信找到寶藏嗎?」   「一定找得到的。」   「你認為真的有寶藏嗎?」   「一定有的。」   「不行的。」   韓特瞧了她一眼,有些惋惜似的搖搖頭,道:「撒拉脫寶藏,因劇匪撒拉脫而定名,其生前率領盜賊團,劫掠於自由都市東南部,兩百八十四歲時壽終正寢,屬下盜匪團在分贓不均,連場內訌後解散,撒拉脫生平所累積財寶消失無蹤,據盜匪團中其餘頭目所說,財寶埋藏於某處,此即撒拉脫寶藏。依其生平活躍範圍,寶藏可能的存在地有希司多河、聖安特城、海牙之丘……」   聽到韓特如數家珍般把寶藏地點一一道來,愛菱渾身連半點力氣也沒了。   原來,真的是自己太天真了,什麼也不知道,就像傻子般悶著頭蠻幹……   「……以上共計七十三處,而你的阿朗巴特山在可疑地點排列中,還只位列第五十二。   可愛的小姐,我請問你,你真的確定有寶藏嗎?「   韓特笑道:「如果沒有,你又用什麼東西來支付酬勞呢?我也喜歡賺不勞而獲的錢,不過尋寶這種無聊事,很久以前我就不幹了。」   給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倒,愛菱一時間無言以對,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中。   時間漸晚,進來店裡的客人也越多,老闆將原本無趣的伴奏換下,改由一名耍雜技的藝人,表演空拋酒瓶的技藝,技法既不成熟,題材也沒有吸引力,就連周圍的掌聲都是稀稀落落,幾乎沒什麼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真無趣,唉,畢竟是小地方啊,把時間浪費在這裡,損失慘重喔!」   韓特瞥著表演,無聊到了極點。   他本來是依照可靠消息,來沙爾柱尋找賺錢商機,可是胡混了幾天,除了打場荒唐的拳賽,無聊的快發昏了,再想到連續幾天沒接工作的損失,心痛得更加厲害。   不過,再怎麼沒事可幹,以「逐魔獵人」的身價,斷斷不能淪落到陪小女孩玩尋寶遊戲,否則這輩子在同行面前,哪裡還抬得起頭啊?   「我看你也是偷溜出家裡的吧!像你這樣的女孩,在江湖上到處亂跑,太危險了,這一餐我請,你吃完以後就乖乖回家吧,別再找什麼寶藏了。」   以大人向小孩訓話的口吻,韓特想把這小鬼打發了。   愛菱很是遲疑,回家去當然是可以,但這麼一來,這次的人界之行又是白費,自己再次成了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要這樣嗎?   絕對不要。   那麼,就要有方法,突破目前的困境。   些許時間過後,就像適才棒打雪特人的驚人之舉,愛菱的眼中悄悄地綻放出放手一搏的決心,就在剛剛,她把有關韓特的傳聞想了一遍,特別是他那個要不得的致命缺點……   她有主意了!   「韓特先生。」   「做什麼?」韓特回頭皺眉道:「不要打斷……」   當看清眼前的這張臉,他不禁為之啞然。   還是同樣的一張臉,可是卻沒有剛才的扭扭捏捏、欲語還休,淺藍色眼瞳炯炯有神,隨著這種轉變,似乎整張臉都精神起來,而給這專注的眸子看著,竟讓他感到些許的……   壓迫感。   「好吧,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又有什麼提議啊?」   雖然還是不當回事,但韓特也多少感染到少女的全神貫注,坐直了身子。   「韓特先生,你能不能和我合夥呢?不是委託人和保鏢,而是兩個對等的委託人。」   「不可能,這種沒搞頭的賠本生意,我才不作呢。」   「那麼,韓特先生之所以不接受,是因為不能確定寶藏的存在嗎?」   「這麼說也沒錯啦,不過……」   「如果我能證明寶藏存在呢?」   「咦?」   「我說寶藏是存在的。」   愛菱深呼吸了一口氣,心臟緊張的幾乎躍出胸口,有生以來,第一次以這麼積極的姿態,爭取一件事,為此,她要用所有的力量,才能讓把表情繃緊,不洩漏真正的心情。   這麼做好累,但卻是目前必須的手段,儘管她不確定自己這麼做是對是錯,但為了知道結果,這條路必須走下去。   「我剛剛……沒有對你說真話?」   「哦,那真話是什麼呢?」   「以前,我聽布瑪說過,他居住在人界時,曾經在阿朗巴特山開過工作室,有過許多魔力作品,後來因為離開的匆忙,沒有將工作室毀滅,只是稍微作了個簡單的封印。」   「唔!也就是說,不是撒拉脫寶藏,而是隆。貝多芬寶藏啊!」   韓特給這話題稍微提起了興趣,認真的聽著。   名匠的工作室遺址。   這不能不說是個很具誘惑力的香餌,像隆。貝多芬這樣的特級製作者,他所製造的器物都可以在拍賣場上喊到天價。   除此之外,由於是突然離開,遺留在工作室裡的材料也很可觀,金、銀,甚至像葛羅美金屬這類珍貴合金,絕對可以大賺一票。   作戲作十足,愛菱小心地確認四周動向,這時台上的雜耍人將六、七柄小刀擲上空中,另行接住,吸引了大多數顧客的注意力,沒什麼人在看他們這邊。   愛菱小聲小聲道:「這次我出來之前,特別記熟了解開封印的方法,所以只要你送我到阿朗巴特山,一定可以找到寶藏,到時候,我就支付你酬金!」   韓特頗覺意外,姑且不論這女孩說的話是真是假,她表現出來的樣子,真是與先前判若兩人,因為她不再是一個勁地說拜託,而是試著用邏輯的方式來說服自己。   「名匠的寶藏,這倒真是不能小看了,如果有隆。貝多芬親制的作品,那委託費也就夠了。」   「這麼說,你是答應羅。」   「別高興得太早,我還是有條件。」   韓特道:「雖然說寶藏的可信度提高了些,但是那也不過是你一個人的片面說詞,從頭到尾,並沒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   「證據?」   「沒錯,要我相信,你必須提出能證明寶藏存在的證據。」   韓特冷笑道:「還是,你以為隨便捏造一些粗劣的謊話,就能把我這個『逐魔獵人』給騙倒,小傢伙,太天真了吧!」   眼看謊話將被揭穿,愛菱緊咬住嘴唇,想著應變方法。   捏造出這樣一篇話,已經是極限了,現在身上空無一物,要怎麼取信於人呢?   就算隨便拿個東西充數,以韓特的閱歷豐富,只怕沒幾下就被拆穿了。   那……   只好說把東西放在別處,先矇混一時了。   「怎麼樣,你該不會說沒把東西帶在身上吧?」   韓特先行叫破,「這麼重要的東西,不隨身攜帶,有人會相信嗎?」   「我……」   正當兩人再度陷入僵局,突然四面打起強烈火光,幾個由火把拼組成的粗製移動浮燈,移到兩人上方,將他們這一桌照得通明,周圍人聲隨之大嘩。   突然的變局,令韓特一驚,立刻將警覺心提至最高,手也按放劍柄上,預備出鞘。   結果事情的下一步演變,卻讓他們不知所措。   原來,他們兩個人談得專心之時,台上表演雜耍的男子,見台下反應不佳,決心拿出壓箱底絕活,轉盤射飛刀。   射了幾回,準頭不錯,客人們紛紛叫好,而雜耍人打鐵趁熱,要求一位客人上台共同表演,隨著他的手指,***打到韓特這一桌。   弄明白事情原委,韓特心裡稍安,正要出言拒絕,只聽到台上大聲說,「燈打錯了,不是這一桌的兩位,是牆角邊的那位小姐,沒錯,就是你,請上來吧!」   一片喧嘩聲中,燈光迅速地移動到角落,在火光輝映中,眾人卻隨之眼前一黑。   火光下,一名黑袍女子獨自站在牆角邊,全身黑袍黑鞋黑斗蓬,裹得密不透風,瞧不見面孔,只能從袍子的輪廓中判別出性別。   她手中拎著只竹編花籃,裡頭一堆花草,似乎是來此賣花,可是這副奇怪的打扮,卻令所有客人在瞧清後,為之轟然大笑。   稍有不同的,是與這名女子遙遙相隔的韓特,從火光亮起那一刻起,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這名女子身上。   似他這等級數的劍手,都擁有一種毋須藉助耳目的感知力,即使閉上眼睛、聽不見任何聲音,仍然是可以感覺出在一定範圍內,有什麼物體存在。   可是,打從進這個店開始,韓特一直沒有察覺到在屋角有任何物體,即使是現在,親眼看著這名黑袍女子,還是有種很不真切的感覺,彷彿她並不存在。   也許一般人不覺得這有什麼,但對於獵人們而言,這非常地恐怖,因為這代表了,倘若和這種人動手,可能一直要到對方的兵器刺進自己胸膛,才驚覺對方的存在。   因此,韓特打起精神,盯著這人,想多記一點可用資料,以備他日之需。   「這位小姐,請你上台協助表演,謝謝。」   台上喊得大聲,台下的獵人們也跟著起哄,有韓特那種認知的人這裡並沒有,對他們來說,會在這場所裡面看到女人,是十分稀奇的事,所以都大聲嚷嚷,希望看到精彩的飛刀表演。   黑袍女子往外舉步,似想離開,但在眾多鼓噪聲中,最後還是改變了方向,筆直地走向表演台。   「哦,這就對了,謝謝你小姐,各位觀眾,請熱烈鼓掌。」   在掌聲裡,韓特微笑了起來,他有預感,等一下的飛刀表演,將會有一齣好戲上演。   不少獵人們想趁黑袍女子上台的時候,看看她的相貌,但在那似急似徐的步伐裡,都只能瞥見斗蓬內的一團黑影。   當黑袍女子終於走上台,觀眾掌聲逐漸停息,噓聲漸起,表演擲飛刀絕技的男子,堆滿笑容,指著後面一個大型旋轉盤,笑道:「啊,謝謝小姐你的幫忙,接下來,只要把背靠著旋轉盤,閉上眼睛,相信小生的技術就可以了。」   台下轟然大笑,黑袍女子不發一言,走到旋轉盤旁,執起盤上用來固定物體的索帶,冷然道:「用皮帶就夠了嗎?」   眾人直至此時才正式聽見她的聲音,那是一種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但聲音裡卻沒什麼高低起伏,不是因為壓抑,而是出自一種根源於天性的冷漠。   但雜耍男子卻在剎那間變了臉色,原本的笑容全沒了,眼中因為獵物上鉤而雀躍光芒,一聲呼哨,旋轉盤上迸出一道合金圈,就恰好將黑袍女子的右手扣死在盤上。   「對付學姊,當然不夠!」   合金圈發動的一刻,雜耍人鬼魅般搶至旋轉盤前,急攻一掌,黑袍女子以左掌接下,兩人瞬間以擒拿手法交拆了七八招,迅捷無比,最後似是黑袍女子氣力不支,左臂稍輸半式,也給合金圈鎖住。   雜耍表演驟變為江湖仇殺,觀眾無不大驚,可在驚訝聲出口之前,屋頂「轟」地一聲裂開個大洞,砂石飛揚,熄滅***,眾人紛紛走避。   在***完全熄滅之前,眼力較佳的幾名客人,隱約看見是兩道窈窕身影從屋頂躍下。   接下來是一片黑暗與混亂,只聽見一聲嬌叱,「叛徒受死」,跟著就是一連串的「嗤嗤」作響,慘叫聲起,是來人對準台上目標以暗器遙攻,其中當然也不免傷及無辜。   但聽見慘叫聲響不了幾下就了無聲息,顯然暗器上餵了極厲害毒藥,中毒者見血封喉。   「糟糕。」   「我們中計了。」   「唉唷!」   「啊!」   幾聲嬌呼,破風聲響起,好半晌,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待得燈光重新亮起,眾人回復視力,大多都灰頭土臉,有的甚至頭破血流,當然最倒楣的就是地上新添的六具屍體,他們貪看表演,搶坐前排,暗器射來首先成為箭豬。   表演台旋轉盤上,一具屍體雙手被合金圈縛住,死狀極慘,鮮血不停地往下淌。   來人暗器造詣甚佳,雖是黑暗中仍認位準確,暗器將屍體面孔打成稀爛,之後又衝上台來,對著目標連砍十餘刀,全中要害,從屍體上滴的是黑血來看,用的定是毒刃。   狠辣無比的刺殺手法,準確迅捷的行動,一切看來是那麼完美,只有一點小問題:旋轉盤上的屍首是男的。   那名黑袍女子竟有本事,在千鈞一髮之際偷龍轉鳳,反將雜耍人調鎖在旋轉盤上,當場就給暗器狙殺,她躲在一旁,趁著來人上前砍殺時,出手暗襲,一舉退敵。   有人好奇地上前察看,鎖住屍體雙手的合金圈分毫未損,不由得嘖嘖稱奇,真不知那名女子是如何脫身的。   經歷了這麼驚心動魄的一幕,所有人都身虛力軟,只想找個地方躺上一覺,沒多久就四散乾淨,只留下抱怨連連的店老闆、夥計,以及仍呆在桌上的一對男女。   韓特微微一笑,將手上的針收進腰間皮囊裡,剛才暗器四射,也有一兩枚「流」針射到這邊,倘若自己的本事和對面那小傻瓜等若,現在這裡大概就只剩兩具發黑的醜屍了。   從暗器的特徵,韓特大概猜到了來人的身份,也證實了原先的某項預感,果然,同行識同行啊。   這樣看來,也許大家還會有碰面的機會也說不定。   「初次見面就這麼熱鬧,了不起啊。」   韓特摸摸下巴,並沒有說出「期待下次」的話語,但眼神裡卻閃爍著喜悅。   「好了,小傢伙,別浪費時間了,真拿不出東西就承認吧,乖乖回家,別再瞎混了。」   「韓特先生,我……」   愛菱把手伸向懷裡,幾分遲疑之後,慢慢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個金像。   「這是……!」   韓特一驚,很難得地,他也沒想過自己有睜大眼睛的時候。   金像的構成物是黃金,純度極高,上頭綴飾著各色寶石與奇奇怪怪的花紋,鑄工精巧,寶光環繞,單是黃金像的本身,已經是高價的藝術品。   韓特急忙取張手帕稍作遮掩,責怪道:「財不露白,怎麼這也不懂?」   「是你要人家拿出證據的嘛!我說不要,你偏偏要,我只好等人散了再拿出來啊!」   「這就是證據?」   韓特半信半疑,這黃金像怪模怪樣,大頭小眼睛,手長腳短,上頭雕鑄的花紋,與其說是裝飾,倒不如說是某種咒文,只是自己在這方面所知不多,難以有結論就是了。   「對啊,不信的話,你可以看看黃金像的底座。」   韓特舉起黃金像,果然,金像底座有隆。貝多芬專用的章紋,以自己專業眼光來判斷,這是隆。貝多芬的作品,絕無庸議。   「這黃金像就是尋找寶藏的線索,只要能找到入口,就可以用它上面的咒文開啟入口,也就能取得封印在工作室裡的東西了。」   愛菱一字一字地把話說完,看韓特如此專注在黃金像上,她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剛才,就在一片黑暗混亂中,她正想鑽到桌下避風頭,突然背後吹起一陣涼風,跟著腰間一重,伸手去摸,就多了這個黃金像,巧合的是,這正是布瑪的作品。   從韓特先生的表情看來,應該是相信六七成了,雖然不知道這黃金像是怎麼來的,但可真是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呢。   「冥冥中果然有天意。」愛菱喜孜孜地想著,「這證明我這次的選擇是對的,阿朗巴特山一定有寶藏。」   愛菱完全沉浸在喜悅中,對於不肯定的未來滿懷信心,至於黃金像的原主人是誰?會惹來什麼麻煩?這已經全被她拋諸腦後了。   「那……韓特先生,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愛菱俏皮道:「證據我已經提出來了,如果你還是不肯答應,那我只好去找別人了。」   「臭小鬼,居然學會跟我要脅!」   韓特肚裡暗罵,心中卻得下個決定。   「六四。」   「什麼?」   「我說六四分帳,找到寶藏以後,我六你四。」   「不行,要就只能平分。」   「你一個小鬼要那麼多錢做什麼?」   「韓特先生又要那麼多錢幹嘛?我堅持五五。」   愛菱大喜若狂,但是,她也知道,不能答應的太快,否則會引起懷疑,最後在兩人的堅持中,以五五分帳做結,從此刻開始,他們就是共同往阿朗巴特山尋寶的夥伴了。   「那麼,為了安全起見……」   韓特一面說話,一面悄悄地將黃金像收入懷中,「像黃金像這麼高價的財寶……不,重要的路標,在你手裡實在太危險了,我想還是……」   「還是讓韓特先生保管吧!」   愛菱托著臉,一派天真,眼眸裡清澈如水,「像這樣貴重的東西,放我身上實在太不安全了,還是讓韓特先生這樣的劍法高手來保護,我比較放心啊!」   這樣說,應該沒問題吧!   到時候如果黃金像的主人回來索取,韓特先生也一定會誓死守護這「路標」的,只希望他知道真相後不會氣成豬肝臉了。   韓特倒是很意外,沒想到這女孩這麼容易就把東西交給他。   難道寶藏有假?   不管它,就算寶藏是假的,這黃金像可確實是寶物一件,只要緊抓著不放,最後再吞了它,什麼損失都賠得起。   「你就那麼放心我嗎?要是我吞了黃金像,那你不是血本無歸嗎?」   出於好奇,韓特還是將這問題問出口了。   少女僅是簡單地報以一笑,「沒問題的,因為你是韓特先生,是莫問先生的朋友啊,我相信莫問先生,所以,我也相信韓特先生。對吧?」   「對,對。」   兩人相視大笑中,韓特更是暗暗好笑,「小傻瓜,你上了大當啦!」   以他向來的習慣,像這黃金像那麼高價的財物,不管有沒有找到寶藏,都是絕對要吞沒為己有的,誰來都沒人情可說。   「對了。」   止住笑聲,韓特忽然想起一事。   「聽李小子說,你當初和他旅行時好像非常的礙手礙……」   「那是以前的事。」   愛菱搶著說,「以前,我真是很沒用,可是,這幾年我在家裡自修,學會了很多東西,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了。」   「哦?哪些東西?」   「打造更好、更耐用的東西,戰鬥時候的護理技術。」   愛菱道:「我學了些基本的武術,還有了信仰喔。」   「有了信仰?」   韓特給這句話聽得一個頭兩個大,還是別再問下去了,反正,不過是一個小不點,能惹出多大的麻煩。   彼此握手,表示締結盟約,兩人都對將來的旅行滿懷信心,認為自己絕不會有所虧損,卻都沒想到,不久之後,他們會給彼此帶來多大的麻煩。   「好了,我們走吧!該去做一些旅行的準備了。」   「好啊,咦,韓特先生,要離城的話應該往左邊走,為什麼你往右邊走呢?」   「有兩個理由。」   韓特大聲地回答道:「教你個乖,這就是獎金獵人的守則,永遠別讓其他人猜到你的想法。」   「喔!那第二個呢?」   「呃……剛剛有場拳賽,我托人在一頭大蠻牛身上下了超級大注,現在他打贏,我就要去收錢了……」 嗚雷篇 第二章 不波非江湖 嗚雷篇 第二章 不波非江湖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月自由都市境內   「韓特先生,我們現在是要去哪裡呢?」   「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去拿錢啊!」   離開了沙爾柱,韓特與愛菱這對剛組成的搭檔,相偕往東南方而去。   在沙爾柱狠狠地撈了一票,韓特的腰囊此刻裝滿銀幣,要用來支付旅費,可說是十分充足,但是,雖然相處不久,愛菱卻深深地明白,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因此,兩人朝最近的一處服務站出發。   儘管邀請函上說,自由都市內均設有服務站,讓參加者報名之後提供旅費,但沙爾柱實在不是什麼大地方,所以最近的一處服務站,是在距離沙爾柱約一天路程的希爾恩城,也就是兩人的下一站。   小毛驢有氣沒力地拉車,木製車輪無力地發著嘎嘎聲,由於韓特打算省錢,所以買了輛驢車代步,雖然在愛菱眼中,毛驢好像嫌小了些,車子也嫌舊了點,但韓特認為,反正不趕時間,慢慢去也無妨,也許路上有順水生意可做也說不定。   午後的涼風,夾著太陽的暖意,吹在身上十分舒服,嗅嗅樹木散發的清新氣味,不遠處還有天堂鳥的啾鳴,對著這些,愛菱心情極佳,拚命呼吸森林的氣味。   目前所走的道路,仍處於城市結界的屏障之中,所以未成不毛之地,山野間風光明媚,隨四季而不同,加上自由都市以無戰爭為號召,境內從無戰事,旅人們只要不碰上猛獸或盜匪,就可以進行一趟舒舒服服的山林之旅。   「空氣好涼,好舒服喔!」   「小鬼,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真的好吵啊!」   相較於愛菱,韓特一上車就用黑布蓋住臉,丟下這麼一句,「我是生存在黑暗世界的殘忍劊子手,光明的世界不適合我」,就此呼呼大睡。   不難想像,獎金獵人絕大多數,都是盡責的夜貓科生物。   「大白天就睡懶覺,你會變成軟皮科動物喔。」   愛菱道:「說不定等一下會有敵人來偷襲喔,要是你真的睡著就糟糕了。」   「放心啦,這條路我特別選過。」韓特咕噥道:「入夜以前是不會有敵人的……」   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愛菱把注意力移到韓特披風下的右手。   整條右臂裹著繃帶,外表看來沒有血跡,聞起來也毫無藥味,不像是受傷啊。   但是,既然沒受傷,為什麼要裹著繃帶呢?   「韓特先生,你右手受傷了嗎?」   「沒有,受傷的是我的心,因為我的搭檔一直問我討人厭的蠢問題。」   「討厭,人家是很正經的問耶。」   「我也是很正經的回答你啊。」   問題得不到回答,愛菱轉移目標,將眼光停在韓特腰間的佩劍上。   「韓特先生,你用的是實劍啊?」   這個問題,問的大有干係。   風之大陸上的習劍者,大體上說來,在初學時期,都會使用實劍,而在練至相當根基,取得騎士資格後,就會改用威力較大的光束劍。   光束劍的製造,是太古魔道的一環,也就是被通稱為科學的神奇技術,通常都屬於重要的國家軍事機密,不會洩露至民間。   而光劍的使用,與平凡的實劍不同,會由持有者本身的內力、真氣,取得能源,發揮出強大威力,但同時也對持有人造成相當的負荷,是故一般初學者,沒有能力使用光劍。   然而,當個人修為邁進高手的層次,本身內力超過光劍的能源負荷量,往往一甩手,勁力未發,光劍就機件故障了。   是以,真正的第一流劍手,便需要依照自己本身的需求,另行訂製光劍,或者,轉而使用本身具有靈氣的實劍,又稱「古劍」。   這類的劍,威力精強,而且往往能與使用者相呼應,人劍合一,創造出不可思議的戰績,而在承受能量的限度上,也是普通光劍的數十倍以上。   「是啊。」   韓特隨口答道:「我這個人很重格調的,要我用那種發光玩具,門都沒有。」   這段話是許多劍術高手的想法,他們普遍都有著輕視光劍的傾向,認為那是「量產的玩具」,而不屑使用。   「胡說,光劍也是很有價值的武器啊。」愛菱分辯道:「調整輸出功率,把輸入的能源發揮到最大,這些都是很不容易的工作,不能小看喔。」   「哦!」韓特調侃道:「你該不會是因為自己只會作光劍,所以才這麼說的吧!」   製作光劍的匠師,被稱作「創師」,而要製作古劍,則需要極為優秀的「創師」,甚至是在那之上的「創作者」才有資格。   「才……才不是這樣呢。」   愛菱雖然家學淵源,但因為缺少正式學習,所以現在僅是「創師」之下的「調整士」而已。   無意義的拌嘴後,愛菱把注意力放回韓特的佩劍上。   劍在鞘中,整個用布條小心裹起,外觀看來,比一般長劍稍長。   解開封布,古銅色的劍刃,蕩漾著水波光紋,寒氣撲面;而在劍柄上,刻紋著一頭古怪異獸的形象。   「好奇怪的動物喔!」   愛菱覺得眼生,有志成為創師的她,理應對各種兵器徽印有相當的瞭解,但是,這頭像豹又不像豹的生物,記憶中卻從來沒見過。   剛要拿起長劍,卻險些摔落,這才發現劍的重量不似外表,竟是超乎意料的沉重。   「到底是什麼東西作的?好怪的材質啊。」   看看摸摸,研究劍的構成,愛菱若有所思。   「韓特先生,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啊?」   「當然有啊,你不覺得自己很吵嗎?」   「沒聽到咚咚的聲音嗎?」   「那聲音不是重點,你不要顧左右而言它。」   韓特狐疑起來,眼見這女孩摟著愛劍不放,一副神出物外的表情,可真擔心她有什麼鬼主意,對這把劍不利,當下出聲道:「喂!你別亂玩啊,快點把劍還我。」   愛菱依言交還了劍,神秘兮兮道:「韓特先生,你這把劍利不利啊?威力怎麼樣呢?」   「絕對鋒利,像你這樣身高的小東西,一口氣可以連劈十來個,滴血不沾,厲害吧!」   「果然鋒利,這樣大概就沒問題了。」   「為什麼?」   「因為它馬上就要派上用場了。」   韓特一呆,正要開口詢問,突然覺得上方微暗,空氣流動,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舉目一看,差點讓一雙眼睛飛出眼眶,竟是一顆兩人多高的巨岩,夾帶砂土,由左面山巔當空砸下。   「去你的大西瓜,現在才說。」   「人家對韓特先生有信心嘛!你不是說劍很鋒利的嗎?」   「那是指用來砍你,不是用來砍這種東西!」   怒罵聲中,韓特急催韁繩,對著毛驢後臀連鞭數下,毛驢吃痛,死命前奔,但聞一聲震天巨響,岩石落地,周圍地面劇烈晃動,驢車車輪給震得離地飛起,連顛了幾顛,險些翻倒,兩人在千鈞一髮之際,險險避過。   「呼!好險啊。」   韓特放下韁繩,奇道:「怎麼會突然掉下這個大東西。」「現在不該關心這個問題吧!」   「為什麼?」   「那塊大石頭是圓的啊!」   「圓的又怎麼樣?」   「依照力學原理,圓的石頭……會滾動!」   愛菱的話才說完,只聽得「喀答」幾聲,巨岩在原地搖晃幾下後,發出了可怕的聲響,壓毀旁邊的樹木枝幹,就往他們這邊滾來。   「我去你的香蕉芭樂……這麼大一塊……」   韓特瞪大了眼睛,呻吟一聲,反手從腰間抽出長劍,劍上水波紋路給陽光一射,登時森寒逼人。   愛菱大受鼓勵,喜道:「好啊,就這麼把石頭劈成兩半。」   哪知韓特手起一劍,就刺在毛驢臀上,在毛驢震天價的慘嘶中,車子已如箭離弦,飛快地往前飆射出去了。   從驚愕中回復過來,愛菱大叫道:「你……你好卑鄙啊,不去砍石頭,居然來欺負小毛驢。」   可是,被抗議的一方也很理直氣壯,「你才有神經病咧,那塊大東西有你三倍高啊,要我砍它,我砍了你還差不多。」   「你不是一流劍客嗎?為什麼連這種小事也辦不到?」   「一流劍客是砍人一流,不是砍石頭一流,你要砍石頭,該僱用開礦工而不是雇我。」   恬不知恥地發表了立場,韓特又刺了毛驢一記。   「嘶∼∼」隨著聲聲悲鳴,這頭可憐的小動物邁開大步,四蹄如飛,帶著後頭木車高速疾奔,一溜煙地就衝出好遠。   「嘿,你瞧,我就說不必買馬的嘛!驢子還不是跑得一樣快。」   韓特的自鳴得意並沒有多久,巨石的滾動速度極快,只見後方一道土黃沙塵蔽天遮日,岩石越滾越快,將阻著前路的樹幹、稍小的岩塊,一一碾成碎片,就此拔山倒樹而來。   「為什麼石頭一直追著我們啊?」   「誰叫你一直走在下坡路段!」   兩人幾乎是用對吼的方式,交互喊著。   黑影罩頭,愛菱只是閉上眼睛,拚命祈求仙得法歌大神救命,而韓特雖然再刺驢臀,但驢子跑得脫了力,速度反而越來越慢,此地山道狹窄,除正上方之外無處騰挪,眼看驢車就要被壓到了。   「啊!偉大的仙得法歌大神,求您庇佑。」   「這種時候不要求神了,想點實際的辦法吧!」   愛菱睜眼說道:「辦法倒是剛想到一個,不過韓特先生一定不肯用的。」   韓特喜道:「什麼不肯用,我一定用,快說快說。」   「減輕重量。」   「啥意思?」   韓特一愣,尚未領悟話意,就看愛菱從車上拿起一袋東西,向車後拋出。   韓特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心裡卻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嗯……那袋東西是?」   「你剛剛數完亂放的硬幣。」   愛菱一臉無辜地說,「錢本來就很重啊!何況要是我們被石頭壓扁了,有再多錢也沒用。韓特先生也快把身上的錢丟掉吧!」   「天啊∼∼∼那可是錢啊!我的錢耶∼∼∼∼」還沒聽愛菱說完,韓特的身子已飆出車廂之外,身形之快,是自愛菱見到韓特以來最為迅捷的一次。   單就這一手輕功而言,的確是具有被稱為一流獵人的資格。   在黑影離開車廂的同時,毛驢察覺到後方重量減輕,彷彿存心報復一般,長嘶一聲,加速開跑,連驢帶車化作一道灰影,就此絕塵而去。   不過幾個起落,韓特已彎腰抄起那落在地上的錢袋,而東西才一入手,韓特心裡更是一股窩囊氣直往上衝。   這所謂錢袋,掂掂重量,大概也只有幾十個銅幣,自己反射性地衝到亂滾的巨石跟前,為的竟是救這點數目的小錢!   沒想到愛菱這小不點竟會使詐……   「你們兩傢伙都是畜生!」   韓特一邊將錢塞進懷裡,一面破口大罵。   此時巨岩已經整個壓了過來,無奈之下,看準巨岩來勢,反足一踢,整個人如飛燕似地旋身急轉,已藉力重躍至半空,手一揚,長劍對映陽光,紫虹迸射,躍於劍上。   「我破你個大西瓜!」   巨喝一聲,韓特兩臂聚力,乘著飛馳之勢,舉劍就是一劈。   轟隆!   震天聲響再次揚起,那兩人高的巨岩,竟給這一劍斬做兩段,雖說石質沒有特別堅硬,又有利劍助勢,可這一劈之威,確實也非同凡響。   韓特有鑒於巨岩勢大,劈開後餘力未消,仍會滾動,所以下手時取勢偏斜,將岩石斜斜地剖開,果然兩半岩石在幾下翻滾後,就此停住,不再前滾了。   石塊的動作停住,韓特並未收劍,左足一點,輕飄飄地斜飛出去。   時間真是配合得剛好,就在同一刻,一顆半人高的大石,重重地砸落在他原先的立腳處,將地面砸出個大洞。   「哼!果然有問題,這麼大的東西,怎麼可能莫名其妙地掉下來。」   一面抱怨,韓特已掠近左側山壁,看準山崖上數處突起,猛吸一口氣,便如大鶴一般往上飆射,驚人的高速,一轉眼就拔升了十餘丈。   他速度快,山崖上敵人的動作也不慢,大小石塊如連珠炮似的交錯擲下,儘管沒有剛才兩塊巨石的規模,但每塊也有人頭般大小,加上墜落時添的百來斤力道,殊不可小覷。   韓特揮劍砸打,或砍或挑,連破二十餘塊後,離崖邊已近,正要一口氣搶上,忽然聽得一道特異破裂聲,心知這是有高手以潛勁遊走地底,當下不及細想,挺劍將迎面砸來的一塊岩石消去來勢,往外挑去。   轟嘩!   一聲驚爆,左右數尺山壁全給炸開,韓特腳底一空,剛要往下摔去,他凌空換氣,朝適才往外挑去的那顆石頭飛去,右腳在石上一蹬,有所借力,當石塊往下墜去,他已扭身迴旋,如一支灌滿力道的羽箭,直射崖上。   這挾劍疾射,勢不可當,立刻就將三顆砸來石塊剖開,哪知石塊甫碎,跟著就是幾道金屬反光逼向面門。   「厲害!」   韓特大叫高明,對手正是趁著自己奮力一擊,無法再行變化方向的當口,將暗器跟在石塊後射出,縱是自己能搶上崖邊,身上也得多幾個窟窿,而且從反光色澤看來,暗器上定有喂毒,只要連中數枚,人在空中就成了一具毒屍。   值此處境,只得放棄攻擊,韓特竭力猛施千斤墜,在間不容髮之際,硬生生止住去勢。   並在身體將落未落的一瞬,韓特一仰身,先讓數枚暗器貼面飛過,同時由袖中抖出兩枚石子,往崖上還擲。   對方顯然沒料到韓特在這等狀況下,還能避過暗器,甚至還以顏色,只聽得一聲悶哼,已將敵人創傷。   而韓特至此力盡,又無其他借力之物,真氣一濁,往下摔落。   「嘿!」   落勢奇急,在將要摔成肉餅之前,韓特低喝一聲,反手將劍刃猛力插入山壁,藉摩擦力消減墜勢,一串星火連接冒竄,就此安然落地。   連續數次凌空改變方向,旁人看似絕無可能的動作,韓特卻一一完成,顯示這名嘻皮笑臉的守財奴,確實有著不負名聲的表現。   將劍還收於腰間,韓特以衣袖抹去滿面塵土、石屑,連連抱怨,「呸呸,所以最討厭這麼做,每次都弄得灰頭土臉,髒死了。」   「還要追嗎?」   望著崖上,韓特轉了幾個念頭,「算了,這時候再上去,已經不可能追到人了,還是先趕上那個亂丟我錢的笨蛋再說……怪了,應該還沒進入債主群的勢力範圍啊,為什麼會有人在路上拿大石頭砸我呢?」   實在想不出自己到底有哪些仇家在附近,韓特展開輕功,追著驢車的印子而去。   另外一邊,駕著瘋狂驢車沒命狂奔,一口氣衝出里許的愛菱,則是遇到天大的麻煩,跑沒幾下,原本就嫌破舊的木車更是諸聲齊作,搖搖欲墜,偏生笨驢橫衝直撞,疾逾奔馬,毫無停步的念頭,而眼前則在此時出現了一個大轉彎。   「哇!仙得法歌大神救命啊。」   嘴裡亂叫著信仰的神明,全力把韁繩一拉,驢子順勢轉彎,順利奔過彎道,但轉彎時用力太急,車子有瞬間騰空在外。   「哇∼∼∼∼∼」漂浮在山崖外的極度刺激,幾乎要令愛菱心為之停。   而當驢車驚險萬分地重返地面,第二波噩耗緊跟著傳來。   碰!   一聲巨響,驢車整個瓦解了開來,毛驢背後一鬆,腳步更快,就此消失在山道盡頭。   「奇怪,為什麼會有人在大轉彎的地方……種樹呢?」   這是愛菱在昏迷前的唯一想法,看著眼前朦朧樹影,她趴倒在木車殘骸中。   距離再醒來似乎沒花多少時間,遠方隱約傳來韓特的叫人聲,愛菱慢慢地睜開了眼。   倚靠樹幹,坐直身子,除了一些擦傷,身上並沒有什麼骨折、瘀血的情況,看來大半的衝擊是全被木車給吸收了,在那種高速下撞樹,這樣的結果應該謝天謝地了。   「啊!仙得法歌大神,多謝您的庇佑。」   信仰虔誠的少女,先向神明道謝,再來便要回應韓特的呼喚。   「咦!」   正要高呼回應,愛菱忽然發現,這棵合抱粗的樹幹已在撞擊中折斷,而在倒塌的半截樹幹下,剛好有個倒楣傢伙被壓在下面,在他腦後,一大灘乾涸血跡,怵目驚心。   「哇哇!」   這一驚非同小可,愛菱急忙繞到樹後探看,果然,是個男人被壓在樹下,還是個老人,穿著一身大紅袍,給鮮血染上的部份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後腦流了那麼多血,一定是沒有命了。   「我……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一想到自己殺了人,素來膽大不落人後的愛菱,也嚇得手腳發軟,一跤跌坐在地。   韓特的呼喚聲越來越近,而她全身乏力,動也不能動。   「別……別開玩笑,只不過是車子撞到樹,連我都沒事,他怎麼會有事呢?怎麼會有事嘛!」   冒著涔涔冷汗,愛菱拚命想說服自己,但是「你殺人了,你是兇手」的良心責備,卻不斷在腦裡響起。   「等等,也許他還有得救,我應該先確定一下。」   抱著幾分希望,愛菱努力搬開了樹幹,將那人拖了出來,想移到安全位置,好好檢查救護,無奈人小力弱,才搬開樹幹就累得汗流浹背,而韓特距離極近的叫喚聲,更是令她怕到了極點。   「愛菱,愛菱,你這臭妞跑哪去了?」   想到被韓特發現自己殺人,愛菱怕得魂飛天外,就在此時,那具血流滿身的「屍體」忽然發出了呻吟,一隻手軟弱地往上攀附,就按在愛菱的肩上。   「哇啊啊啊!」   一瞬間的恐懼,少女發出尖叫,下意識地將「屍體」丟到一旁,卻忘了旁邊正是山溝,慌亂中用力過大,只聽得一連串的滾石砸動,屍體滾落數十尺下的山溝,消失在茫茫樹叢裡,不見所蹤了。   「我殺了人,真的殺人了!」   如果說原先對自己的責任還有絲毫懷疑,現在終於無話可說了,愛菱再次眼冒金星,手腳發軟。   而韓特終於轉過彎道,見著了這驚惶失措,哭得一塌糊塗的小笨蛋。   「喂!到底誰是受害者啊!」韓特心裡嘟噥著。   耐著性子,他聽完愛菱語帶抽噎的簡述,一張原要發作的怒容,逐漸凝重而深沉下來。   「唔!這麼說,你不但蓄意謀殺,而且還當場棄屍羅!」   「哪有?你怎麼這麼說啊!」   「別辯解了,你這個殺人兇手!」   韓特大聲斥責:「照你的說法,這個人明明就是被你殺害,而你把他丟到山溝裡,這不就是棄屍嗎?殺了人之後棄屍,那就是謀殺。」   跟著語氣一變,長歎道:「唉!可憐無辜的一條生命,就此斷送黃泉,生命是何其殘酷啊!」   他邊說邊搖頭,配合本身的俊朗外型,還真有幾分詩人的慨歎模樣。   「你不要亂說啦!」愛菱急得又要掉眼淚,「那個人摔下去的時候,又還沒有死,你不要把他說得像死人一樣啦!」   韓特冷然道:「這麼高的地方掉下去,哪有不死的,不信你掉掉看。」   嘴上一面說,腦裡一面描繪出案發的情況:掛著邪惡微笑的愛菱,拖著猶自抽搐的人體,用力甩出山崖,看著人體隱沒在山下樹叢裡,發出滿意而冷酷的嘿嘿笑聲……   「愛菱!」   「怎麼樣?」   「幹的好啊!」   韓特大笑出聲,自顧自地說起來,「看不出你笨呆呆的模樣,居然是個狠角色。嗯,在成功狙殺目標之後,立刻有效處理屍體,雖然事後反應稍欠俐落,但就新手而言,這樣的表現已經可圈可點,以我這專業人士的眼光來看,你真是大有可為啊!」   無視於愛菱瞪圓了眼睛,韓特還越說越高興,拍拍少女肩頭,道:「怎麼樣,乾脆別當什麼鬼創師了,我介紹你去當個快樂的獵人吧!」   對於充滿期待的眼神,愛菱的回應,是狠狠的一拳打中他下巴。   「王八蛋!人家已經夠難過了,你還在旁邊開玩笑!」   「我……我也是很認真地用鼓勵來安慰你啊。」   「我才不像你一樣草菅人命!」   這幾句話完全是用吼的罵出去,話才出口,愛菱自己也覺得吃驚。   捫心自問,自己雖不算個文靜的乖女孩,但也一向以禮儀自豪,從沒粗聲粗氣的習慣,而由於個性迷糊,總是給人添麻煩,人際交往也一向處於下位,更不可能發生與人對吼的狀況。   怎麼這次會變成這樣呢?   唯一的解釋,大概是這次的旅伴,非但個性上比自己更荒唐,甚至還是個連基本人格常識都欠缺的傢伙吧!   但是,給這麼一鬧,心裡的陰鬱感是好去不少,難不成就像他講的一樣,說這些話是為了安慰自己的罪惡感嗎?   愛菱往韓特瞥了兩眼,只見他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還挺有趣地不住往山溝方向眺望,毫無半分良心不安的樣子。   「韓特先生,你在看什麼啊?」   「沒什麼,我只是想,從這麼高的地方被丟下去,屍體一定四分五裂,迅速腐爛。唔,堪稱傑出的處理方法啊。」   「真懷疑你到底做的是獵人還是殺手?」   說著,愛菱又想起一事。   「對了?追著我們的那顆大石頭呢?」   「喔!那種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啊,一劍就解決掉了。」   「果然。」   愛菱甩甩頭,清醒過來,「我就覺得很奇怪,以韓特先生的武功,為什麼會被石頭逼得那麼狼狽呢?」   「你懂什麼?一流劍手的自尊,是不會輕易對人體以外的東西出手的。」   察覺少女投來不信任的眼光,這名以一流劍手自居的男子,在一段沉默之後小聲地說出了真話,「石頭那麼大,隨便用劍去砍,要是折到了怎麼辦,修理費很貴的,這幾天又沒什麼進帳……喂!你幹嘛用那種眼神看我?」   「沒什麼,是我自己的錯,居然還會對你有點期待……」   終於明白夥伴的個性無可救藥到什麼地步,愛菱往山溝下看看,毅然道:「決定了,我要下去。」   與其在這邊鬼扯蛋,倒不如親自下去看看,哪怕萬分之一的機會也好,說不定事情不像想像中那麼糟呢。   「從那邊山壁找路的話,應該可以繞下去吧。」   愛菱道:「就算不行,這個高度應該也可以用繩子慢慢爬下去吧!」   有了打算,事情就輕鬆多了,至少比依賴不值得信賴的夥伴可靠。   韓特側過頭,似乎在思考什麼事,一會兒,他聳聳肩,並沒發表什麼意見,僅是道:「隨便,反正黃金像是放在我這裡,時間上也不用趕路,今天就在這裡歇息吧!」   跟著又補上一句,「如果晚餐時間你還不回來,我可不等你喔。」   很顯然地,他並不打算陪愛菱下去。   「你一個人自己吃吧!」   愛菱沒好氣地說道,「真不懂,你和莫問先生真的是朋友嗎?怎麼個性差那麼多?」   剛要往前走,卻看到韓特蹲了下來,在木車殘骸中忙東忙西。   「你在做什麼啊?」   「撿錢啊。」   韓特從一大片碎木塊中拾出銀幣,「剛才你亂丟錢,有一小袋給夾在後車板夾縫裡,現在要找出來啊,唉!你真是浪費,難道就不曉得看錢往後飛走,會讓人有多心痛嗎?」   「……」   結果,在前方不遠處,兩人找到了幾間小木屋,那是某個行商隊伍在此地休憩時搭建的,現在雖然已棄置,但僅作為一夜的棲身之所,那是沒有問題的。   向韓特借了繩索之類的攀爬用具,愛菱單獨外出,預備爬下山溝,找找那名不幸者的屍體,盡一點心意;而韓特則是樂得休息,決定在木屋裡睡上一覺,再想辦法弄飽肚子。   黃昏時分,斜斜的夕陽照進屋內,落日前的餘暉,努力散發著最後的溫度,空蕩蕩的屋子,韓特側著身子,躺在木板床上,發出細微的呼吸聲。   驀地,一道白煙由屋壁的木板縫中滲出,淡淡甜香四處飄散,冉冉消失在空氣中,沒個幾下,屋裡原本細微的呼吸聲,轉成沉重的鼾聲,屋內人陷入熟睡了。   「颼」「颼」兩聲,兩道黑影從窗口閃進屋內,落在木床前,盯著床上人直看。   從外觀看來,那是兩個穿黑色夜行衣的女子人形,卻因為詭異的身法,兩道身影在屋內微光中若隱若現,如幽靈一般,令人驚懼。   沉默半晌,確認韓特應已昏睡,兩道黑影分別探手進被子裡,搜索韓特的衣袋、腰間皮囊,找著某樣東西。   而緊接著來的,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哇!蜘蛛,好大的花蜘蛛,還有蠍子、蜈蚣,唉呀!我被咬到了……」   「什麼東西咬你的?看清楚,快回去擦解藥!」   「豬……是豬籠草,它把我的手咬住了,唉呀!你……你的手著火了,燒起來了。」   「水!水!哪裡有水?」   以神秘的氣勢出場,卻落得幾近荒謬鬧劇般的畫面,這大概是連她們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吧!   「茶水在桌上,才剛泡好,兩位請慢用啊!」   得到點醒,兩個糊塗女賊忙搶過茶壺,一個弄熄手上的磷火,一個甩開了已經開始分泌腐蝕液的豬籠草,當她們好不容易定下心神,卻發現一名俊逸男子不知何時坐在屋子角落,手拄長劍,滿面悠閒,笑嘻嘻地看著她們。   「剛覺得奇怪,怎麼才出城就不對勁,又是石頭砸,又是被人跟蹤。守株待兔果然沒錯。」   韓特悠然笑道:「夜行衣在晚上固然有隱蔽作用,可是現在太陽還沒下山,怎麼你們不覺得自己在路上很搶眼嗎?」   從早先的巨石攻擊,韓特就起了疑心,懷疑自己已成了某人的目標,又察覺到似乎有人在跟蹤,所以趁著愛菱不在,沒人礙手礙腳。   就在被窩裡放了隨身帶著的牛皮人形,自己守在旁邊,果然逮著兩隻兔子。   兩名女賊想要退走,卻已失了先機,給韓特守住門口。   這時的他,與和愛菱鬥嘴時的無賴模樣截然不同,全身散發著矯健氣息,兩道目光直鎖住對手,讓人一點都不懷疑,只要對方稍有異動,他必有極厲害的殺著攻至。   「看你們倆的身手,不過是尋常毛賊,這可奇怪了。」   韓特笑道:「想殺我的人不少,想洗劫我的人卻沒幾個,你們是想從我身上找什麼東西嗎?」   左邊的那名女子,目光閃爍,似乎不打算回話;但右邊的那名藍眸女子卻沒那麼好定力,搶先道:「你……你不是在床上打鼾嗎?怎麼能……」   她的話還沒了,沉重的鼾聲再度響起,只見韓特怪抱歉地瞧著她,笑道:「我常說,幹我們這行的,還是多留幾手壓箱底的比較安全。怎麼你們沒看過有人用腹語打鼾的嗎?」   一面說,那古怪的鼾聲還不住響起,剎是怪異。   「先迷昏敵人再下手當然很好,可你們在放手進被子之前,都不會事先看一看的嗎?」   韓特道:「至於迷藥,如果你們認為這種一百多塊銅幣的便宜貨,能夠迷倒『逐魔獵人』。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聽到『逐魔獵人』,兩名女賊俱是身體一震,驚訝於對方的身份,跟著,一齊驚呼道:「你就是那個死要錢的!」   發現自己這方面的名聲遠傳千里,實在令韓特有些洩氣。   不過,還是從她們的反應中看出些端倪;這兩個笨賊,並不曉得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說,她們的跟蹤,是為了其他事端。   不過,接下來的發展稍稍出了韓特的意料。   兩名身手不怎麼樣的「小毛賊」,對望一眼之後,就像空氣一樣,突然在眼前消失無蹤,屋內回復一片靜寂。   「咦!」   韓特認真地蹙起眉頭,他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那兩名女子並沒有真的離開,只是藉助某種特別功法,閉住呼吸、氣息,再用類似障眼法之類的手法,讓身形從屋子裡消失,其實卻並沒有離開屋內範圍。   「這和昨晚那黑袍女子是一樣的功夫!」   而他之所以皺眉,是為了其他的理由,在韓特堪稱豐富的記憶中,擅長這種隱匿氣息功法的門派,只有兩個。   其中之一與自己關係密切,而另外一個雖然只曾聽聞,卻是江湖人人談而變色的地方。   韓特朗聲道:「韓特身無長物,也自信未有什麼值得被偷香竊玉之處,兩位樑上佳人如此造訪,意欲何為啊?」   這種匿跡功法雖然高明,但這兩名女子顯然沒學到家,偏偏韓特是這方面的大行家,所以才不過默數到五的時間,韓特已經發現她們的藏身處,只是暫不揭發,等候對方的回應。   隔好一會兒,一個刻意捏緊喉嚨的女聲道:「你快快將那人去向招出,只要招出那人去向,我們便不與你為難。」   「果然有問題!」   韓特腦中連轉,卻想不到最近有牽扯上什麼江湖糾紛,會讓對方找人找上門來的。   「說話要說清楚,什麼人啊?」   「你自己心裡明白!若是再這樣包庇於那人,就是存心與我們……與我們兩人為敵,你想清楚了。」   話雖然說得很硬,但從支吾的語調中,不難看出虛張聲勢的心態。   那女子原先說的「我們」,是指她背後的一整個派系吧!   但她們顯然無權代表全派,又或者想隱藏身份,所以才臨時改口。   只是,想必她們非常對自己門派極有自信,因此才會下意識地想以派門聲威壓倒敵人。   短短一個語誤,韓特已經窺出對方虛實,倘若兩名女子知道自己透露了多少東西,一定悔恨得想自殺。   只是,韓特實在覺得好笑,不管她們背後靠山有多硬,眼前不過就是兩名庸手,就憑這樣也敢向自己叫陣,豈不可笑。   「最近的後輩是怎麼了,一點江湖禮節都不懂就出來跑了嗎?」   韓特道:「你們這樣口出不遜,別說我聽不懂你們在講什麼,就算知道,也懶得理睬你們,你……」   姑且不論江湖禮節,對方在行動上似乎相當有決斷力,韓特的嘮叨尚未說完,兩道銀虹驟然在他眼前竄起。   「唔!」   雖然僅有一瞬,但韓特真的為這兩道刺擊心中讚歎,完美的配合、完美的角度、完美的計算,就在那一瞬間,由利器所幻出的銀虹,牢牢將獵物要害鎖住,彷彿再沒有別的東西能阻止銀虹沒入身體。   精準無比的一招,讓兩名女子發揮了實力以上的威力,能把比自己強十倍的對手殺死。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燦爛奪目的劍弧,在韓特舉劍的同時,黯淡下來。   長劍看好對方來勢,在抵達面門的前一刻,準確無比地架住,沒有半分多餘動作,甚至連劍都沒拔出。   光影消沒,露出隱藏在後的兩道人影,與她們滿懷不安的眼睛。   依照平時所學,面對實力比自身強的敵人,一擊不中,便當以最快身法遠遁,可是,後退的念頭才剛起,兩人赫然發現韓特劍上傳來一股吸力,將兩柄短劍連帶持劍右臂一起吸住,緊接著更送出莫名的輕微電流,讓她們連運氣回奪的時間都沒有,就給電得全身發麻。   韓特的嘲笑恰於此時到來,「一個小問題,我們貼得那麼近,你們不覺得有危險嗎?」   行動失敗,又遭對手嘲諷,兩名女賊對望一眼,竟不約而同地用左手掏出不同利器,卻不是攻向韓特,而是齊往右臂切去。   「碰!碰!」   連續兩聲轟響,韓特在千鈞一髮之際急吐內勁,將二女連人帶劍一齊震開,爆發的勁力過大,兩具人體被遠遠拋開,穿破木板壁,跌到屋外。   「搞什麼鬼?」   韓特一臉不悅,仗劍追往門外。   一如預料,才追出門外,只看到兩道身影已掙扎起身,飛也似地躍入林間,逃逸而去。   「混帳東西,別再來了。」   韓特是真的不太高興,沒想到那兩個笨手笨腳的女盜賊,會突然有這麼壯烈的斷臂氣魄,他不想在不明究裡的狀況下與對方結下深仇,所以立刻發勁震開兩人。   韓特當然不是畏懼血腥,但對這種無必要、意料之外的流血,則感到十分憎惡,如果二女真的在他面前切下手臂,那他大概會有幾個小時的心情惡劣吧!   只是,望著敵人逃逸,韓特正在煩惱另外一件事。   「優秀的劍技、特異的匿蹤術、視死如歸的勇氣……雖然表現拙劣,但卻有出自名門的架勢啊。」   收劍回鞘,在夕陽餘暉照映下,這個素來粗線條的男子,面上難得地有了幾絲憂慮。   「麻煩透了,真的是和那個變態地方有關嗎……」 嗚雷篇 第三章 仇蹤千里還 嗚雷篇 第三章 仇蹤千里還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月自由都市境內   當韓特正在屋內正遭遇到古怪事件的同時,在另一邊的山壁,愛菱以繩索縛在腰際,雙手抓牢,緩緩下爬。   數十尺的山壁,雖有一定斜度,但只要繩索扎得牢,就算是愛菱也可以慢慢朝下移動。   「韓特先生真是的!武功好的不幫忙,要我這個武功不好的自己來爬!」   心驚於腳下的高度,愛菱抓緊繩子,拚命禱告。   如果換做韓特,以他的輕功,這種高度大概幾下起落就安然著地了吧!根本不必那麼麻煩地攀繩而下。   不過,對夥伴徹底死心的愛菱,再也不作這方面的考慮了。   「其實韓特先生本來也就沒有義務幫忙……」   當繩索即將用盡,愛菱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說起來,韓特還是被自己騙來的,只要一想起如海市蜃樓般的寶藏,愛菱就有很深的不安感。   繩索用盡,距離下方尚有七八尺距離,雖然無法判斷地面情況,但看一堆樹木生得茂盛,就是摔下去也無大礙吧。   心意一決,愛菱解開腰間繩索,看準一棵樹頭,縱身跳下。   「啊!仙得法歌大神,請您保佑。」   耳畔風聲呼呼響起,幾秒之後,求神奏效,少女的身體落至樹梢,在連續壓斷幾根樹枝後,摔落地面。   除了滿身的樹葉泥巴外,肢體尚稱完好。   「呸!呸!」   愛菱一面爬起身來,一面吐出嘴裡的爛葉。   在這山壁底下,長年掉落的腐爛樹葉混和著泥巴,形成地上厚厚的一層葉床,也就多虧這些東西,才能把愛菱墜落的力道完全吸收。   從這情形看來,那名老人摔下來的存活率又高了幾分。   愛菱打起精神,從身上取出火摺,開始在樹林裡尋找。   「咦……找到了!」   靠著眼力不錯,四處搜尋之後,愛菱在右側的樹梢上,看見了一個懸掛著的人形。   費了番手腳,將人放下,林中黑暗,看不清這人確切相貌,似乎便是那老人,探探鼻間,猶有氣息,這點令愛菱大喜過望。   「太好了,他還沒死,我沒殺人,沒有殺人……」   這種反應看在韓特眼底大概只覺得好笑吧,不過愛菱是真的很高興。   再等到把人拖到樹林邊,比較有光線的地方,太陽早已西斜,將要落入山巔了,愛菱急急忙忙地生火照明,進行急救。   說是急救,但也僅是用攜帶的清水洗滌傷處,裹上塗抹傷藥的乾淨麻布而已。   愛菱既非醫師亦非魔導師,就連傷藥都是向韓特要的,所會的急救手續俱已在此,剩下的就要看老天了。   也直到這時,愛菱才有機會看清楚這名受難者的相貌。   這人是個男人,年紀已經很大,面上滿是一道道縱橫的皺紋,白花花的大鬍子掩去半張臉孔,瞧不出確切歲數。   再給一圈圈繃帶裹住腦部,變成木乃伊一樣的相貌。   身體也很奇怪,像是長期不曬日光一樣,皮膚是沒有血色的蒼白;又像缺了很久的水分,肌肉枯乾,硬梆梆地沒有彈性,整個人縮水似地又瘦又小,一雙手臂更是乾枯得有如雞爪,完全符合如字面上的意思,是個「枯瘦老頭」。   「奇怪,為什麼一位老人家會跑到這裡來?」愛菱心中疑惑,「這應該不是一般人的行走路線啊?」   老人的打扮也很奇特,一件天鵝絨的套頭大紅袍,邊緣是用昂貴的金線滾邊、袍子上也繡了精美的藍色圖騰,看得出其昂貴價值,但是似乎因為時間太久,衣料已破舊不堪,又摺又皺,許多地方都已褪成淡白,而穿的人習慣也不好,袍子上有不少破損與油漬,還有隱約的酸臭味,讓人皺眉。   愛菱心中納悶,眼下又不好先跑回去,左右望望,在十餘丈外找了根樹幹坐下。   忙了半天,隨著體內疲倦感陣陣湧上,她倚著背後樹幹,不知不覺地閉上眼睛。   疲倦的睡眠,好像有個不錯的夢境,而在不曉得多少時間之後,愛菱聽見了這樣的干擾聲。   「丫頭,丫頭,別睡啊,怎麼睡在這裡呢?」   「不……不要吵啦!人家正在做好夢唷,別在這時候吵我啦。」   「要睡也不能在這睡啊,感冒了怎麼辦呢?唉,現在的年輕人真不懂事。」   「韓特先生,讓人家好好睡一下啦,我好累喔。」   一面說,一面揮著手,也就在揮手的同時,身體失去平衡,愛菱驚醒了過來。   醒來的第一個反應,是驚覺天已經黑了。   一個人待在入夜後的山林,身上又沒有防身武器,是件很危險的事,沒想到這一睡居然睡出問題來了。   想起耳邊的聲音,愛菱稍稍寬心,「沒關係,還有韓特先生在。」   繼而又想起韓特根本沒有跟著下來,還有點迷糊的腦筋又轉到其他親近的人,「是莫問先生?還是師兄?」   這兩者都不太可能,一個行蹤不明;一個應該還待在魔界邊境。   這麼一想,人可完全驚醒過來了。   「那會是誰?」   一抬頭,看到一雙碧油油的眼睛,近距離盯著自己,詭異的綠光,嚇了愛菱一大跳,立刻就要驚叫出聲。   「別叫!這兒是樹林,要是引來什麼東西就不好了。」   說話的聲音異常微弱,卻近在咫尺,定睛一看,一個瘦小的身形,在寬大的紅袍下顯得滑稽,正是那名昏迷的老人。   剛才他不省人事時,眼睛閉上,還真看不出是這麼雙炯炯有神的銅鈴大眼。   「老爺爺,你醒了!」   「老爺爺!」   老人身體一震,伸手撫摸面部,喃喃道:「老爺爺……居然給小丫頭叫老爺爺,怎麼我看起來已經這麼老了嗎?」   感覺到對方不是很喜歡這個稱呼,愛菱試著補救,「沒有啦!您是我見過最精神、最健康的老人喔,很少有老人向您那麼有活力的,嗯,我剛才叫錯了,應該叫您……叫您『老伯伯』才對。」   老人微微一笑,道:「『伯伯』就好了。」   以這個形式接受了愛菱的道歉。   「伯伯,您的傷沒事了嗎?哎呀!」   林中昏暗,愛菱湊近過去,想看清一些,卻看到了出乎意料的東西,而低呼出聲。   老人左半邊臉頰,隆起了十餘粒小指般大的畸形肉瘤,在黑暗中,竟隱約流動著紫青色的微光,看上去煞是怕人,而愛菱在這時才發現,老人的手、腳、面部,一直輕輕顫動著,雖然動作不大,卻表示老人的身體非常不對勁。   「伯伯,你的臉……」   「如果你還想提醒我,這張臉有多老的話,那還是省了吧!」無視於愛菱的緊張,老人沒好氣的回答,「陳年舊病,死不了的,不要大驚小怪。」   「可是,那看起來好像很嚴重。」   愛菱急道:「伯伯,我帶你去看大夫吧,這樣拖下去不好的。」   「大夫這東西,我是不看的。天下醫者,庸者六七,要把性命交在這種人手裡,那和自殺有什麼分別。」   老人緩聲道:「山裡住了多少年,病也多少年了,既然又沒死,看大夫作什麼?」   『啊!大夫跟仵作是不一樣的吧!』   愛菱心裡這樣想著,但是,老人說話雖然有氣無力,但聲音中自有一股威嚴,教愛菱插不上話。   「而且,與其要把時間花在這上面,我倒是比較有興趣知道,為什麼我會坐在這裡,而你剛才又躺在那裡。」   說到正題,老人的目光頓時銳利起來,「我記得自己是躺在樹下曬太陽、打盹啊,為什麼會倒在這裡,又被人把頭裹得像海螺呢?」   「這個……這個……」   如果韓特在這,大概會笑著說「還有能力開玩笑,看來你沒受什麼傷嘛!」   但是單純的愛菱,被問到致命傷,立刻跪了下來,拚命磕頭,「對不起,全都是我的錯,真是太對不起您了。」   跟著,她把自己如何和朋友旅行,如何駕駛失控,如何撞著大樹,之後又如何下來尋人的過程,一一清楚招供。   拉拉雜雜地說上一堆,等到全部講完,已經花了大半夜了。   「……我知道自己很不值得原諒,不過……不過還是請您原諒我!」   愛菱把頭埋得低低的,從小到大,她一向很會闖禍,儘管保證下次沒什麼用,但每次與人道歉時,都是最真心真意的。   「若是照我早年的脾氣,這件事……嘿嘿!」   老人沒把話說完,只是瞧著愛菱,神情專注,像是在思索什麼事,好半晌,他點點頭,溫言道:「這件事就算了吧,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啊?」愛菱誠誠懇懇地道:「只要我能作的,我一定會幫您做到的。」   「你當然作得到。」老人詭異地一笑,「我要你待在這裡,陪我三個月。」   「什……什麼啊?」   這要求太過匪夷所思,愛菱變得結結巴巴。   「老頭兒老而不死,在山裡住了多年,早就孤家寡人慣了,不過,偶爾也希望有個伴兒,陪我聊天說話。」   老人的用語很奇怪,他不喜歡別人說他老,卻又自稱老頭,「丫頭,我一見你就覺得投緣,很想與你多相處些時間,你就當作是體恤老人家,陪我在這山裡住些時日吧!」   老人說得真誠,愛菱沒想到其他,只覺得大是困擾,她素來天真心軟,若是平時,可能就此一口答應,但眼前與韓特的尋寶計畫,是個難得的機會,斷斷沒有放棄的理由。   左思右想,還是打算婉拒,而她剛要開口,老人已搶先道:「丫頭,你陪我住幾個月,伯伯不會讓你吃虧的。」   說著,他抬起頭,露出個既自負又自信的微笑,道:「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   這句話沒頭沒腦,更沒半點線索,愛菱哪裡答得出來,卻見老人微閉雙目,一聲低喝,揚起左手,一道碧綠火苗自掌心飛出,落在地上,「呼」地一聲,爆燃成了個尺徑見方的大火團。   「哇!」   乍見此狀,愛菱著實一驚。   老人神情嚴肅,口中唸唸有詞,青綠色的火焰隨之燒得熾盛,逐漸轉紅,幾分鐘過後,火焰轉為赤紅。   「好棒喔!」   老人不發一詞,彈彈手指,烈焰中爆出幾星火花,剎那間變為一枝銀白色的美麗花朵,帶著滿月般皎潔光華,朝愛菱飄去。   愛菱伸手欲接,卻從中穿過,接了個空,而花朵爆散成瓣瓣花雨,飄零墜落,又在接觸土地的瞬間化為烏有。   「伯伯,太厲害了,你真了不起。」   愛菱看傻了眼,連聲誇讚。   「還是猜不到嗎?」   老人笑容依舊,聲音中卻多了些許失落與焦躁,顯然是不滿意愛菱對這番落力表演的遲鈍。   「這個啊?」   愛菱腦裡想著老人的舉動,再看他有意無意地指著自己袍子上圖騰,登時叫道:「我知道了,伯伯是魔法師。」   隨即又道:「不對啊,魔法師都是穿黑色或白色的袍子,怎麼會有紅的呢?」   雖然並不是沒有穿紅袍的魔導師,但是,在一般人印象中,魔導師總是按照自己法力的屬性,穿著黑、白兩色的袍子,鮮少有其他雜色,所以愛菱推翻前論。   老人臉色頓和,道:「說對了,我的確是個魔法師,穿紅的是我的愛好,顏色和職業有什麼相干?」   「喔!這樣啊。」   「什麼叫『這樣啊』!」老人像是受到傷害似的,怪叫起來,「魔導師是既尊貴又神聖的職業,被你叫得一文不值似的,怎麼你看不起魔導師嗎?還是你懷疑我說的話?」   從表情看來,他明顯地在意後一個問題。   「沒……沒有啊!」   老人指向左袖上臂的圖騰,面有得色,「這袍子,是雷因斯王立魔導學院的制服,而這個印記,則代表了高級研究生,你看看,下面還有號碼。」   愛菱凝神看去,果然看到以奇怪數字寫成的號碼,不過因為年代過久,已經模糊了。   「嗯,雖然不是很懂,不過好像真是很了不起的東西呢。」   愛菱察言觀色,小心道:「這麼說,伯伯以前是很了不起的人羅?」   開始到現在,大概就是這句話最說中老人心坎了,他呵呵大笑,道:「不錯,當年在稷下,老夫被尊稱為天才紅法師,那個時候啊,嘿嘿,可真不得了……」   老人像是很久沒和人誇耀,一說起這話題,話就滔滔不絕,大談當年勇。   也虧得愛菱無比耐心,忍著睡意,靜靜坐著聆聽。   聽老人的故事,他當年在研究院裡好像很被倚重,那後來又為什麼淪落成這個樣子呢?   愛菱不太敢問,每個失意人的背後,都有他們難過的往事,這種事少問為妙。只是啊,愛菱想著,「不管老伯伯當年有多了不起,又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發現愛菱的疑惑,老人在說到一個段落後,道:「老頭兒一向對你這樣的小姑娘很有好感,今天與丫頭你投緣,說起來,你也很有心,算救了我一次,我也該還送你一點東西。」   愛菱連連搖手,「不可以的,這樣不行的……」   「有什麼不行,我說可以就是可以。」   老人道:「丫頭,只要你在這裡陪我三個月,我就教你魔法,讓你成為一流的魔導師如何?」   風之大陸有所謂「朱鳥刀,白鹿劍,魔導終屬雷因斯」的俗諺,其中,第一流的魔法師都出自雷因斯。蒂倫的稷下學宮,這可以說是全大陸盡知的常識,其他國家並非不想發展相關技藝,但由於先天環境的限制,雷因斯「魔法王國」的頭銜,始終屹立不搖。   在民間,黎民百姓對所謂的魔導師是又怕又羨,就像是對武學高手一樣地崇拜著,但雷因斯的規律森嚴,又有眾多心性考驗,有心人往往不得其門而入。   老人現下的這個提議,毋須繁複程序,只要點頭立刻可學,確實是很多少男少女夢寐以求的奇遇,換做普通情況,爭著點頭答應的人不知有多少,但是……   「嗯!撞傷伯伯是我的不對,您肯原諒我,愛菱就已經好感激,絕不能再拿您的東西了。」   謹守著父親教誨的自尊與禮節,小愛菱溫和而有禮地回絕了。   當然,能成為一流的魔導師,是件想起來就興奮的事,自己不能說是毫不心動,然而,就算這個遠景再怎麼美好,愛菱也不能答應,因為早在許久之前,她就把所有心力用來追逐另一個夢想了……   「我現在有些事情在辦,等到事情完了,再來陪伯伯住吧,我一定會遵守約定的。至於您說要教我魔法……」   愛菱有些抱歉地笑起來,不是韓特那種嘲諷人的「抱歉」微笑,而是真心地因為滿懷歉意,不知該用什麼表情的笑容。   「我希望自己將來能當個傑出的創師,而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所以,我也必須拒絕伯伯的邀請,對不起了。」   說著,她深深地鞠了個躬。   聽到愛菱的答覆,老人生氣斥道:「啥?當創師,這麼沒出息的志向,換了換了吧!」   愛菱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在大多數人的眼中,優秀的創師雖然有利可圖,但絕對比不上一個優秀的魔導師那樣,處處受人敬畏。   只是,夢想之所以成為夢想,就是因為它可以獨立於利益計算之外,也許韓特會對這話嗤之以鼻,不過愛菱始終是這麼深信著的。   所以,她僅是再次深深鞠躬。   在她想來,老伯伯或許會因為自己的回答而生氣吧!   但是,當愛菱抬起頭來,老人卻點著頭,撫鬚微笑,不是嘲笑,而是真的對於某件事情感到滿意,欣喜地微笑。   「不錯,真是不錯。」   「伯伯。」   給老人的反應弄糊塗了,愛菱不解地搔著頭。   便在此時,遠方隱隱傳來人聲,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抬頭一看,上方樹葉間隱隱有光透入,原來兩人這一番談話,竟已度過一夜,韓特終是放心不下,出來尋找了。   「愛菱,愛菱,你這笨女人跑到哪去了,快點出來啊∼∼」   想像得到如果讓韓特久找不著,自己回去之後會有什麼下場,愛菱預備向老人告別。   『可是,放老伯伯一個人在這好像很不安全,要不要帶他去看大夫呢?』   「丫頭。」打斷她的思緒,老人說話了,「事情辦完以後,可千萬記得要回來喔,我要送你另外一份謝禮。」   「伯伯,我想我……」   「年輕人不要毛毛躁躁的,聽老人家把話說完。」   老人露出了狡猾的笑意,「你說不想學魔法,那如果是太古魔道呢?」   「太古魔道!!」   聽到這名詞,愛菱立刻把眼睛瞪得大大,整個人幾乎跳了起來。   所謂的太古魔道,又被稱為科學,根據雷因斯。蒂倫的古老記錄,似乎是某個已不存在的文明所傳下的技術,因為其中的道理非常艱難,所以被世人歸類於魔道之術。   儘管如此,太古魔道卻與一般借用精靈、惡魔或自然元素的魔法不同,而是憑著機械的組合,發揮強大威力,和魔法達成同樣效果,卻又有別於尋常魔法,成為一門獨立學問。   如果說擅長魔法的是魔導師;那麼研究太古魔道的,就是專門創造各式器械的創師了。   舉凡光束兵器的製作、調整,盡皆是創師的工作範圍,而太古魔道的科學知識,也是高等創師的必通學問。   但是,一如魔法是雷因斯。蒂倫的專利,九州大戰之後,除了雷因斯,大陸上有關太古魔道的相關藏書給毀得乾乾淨淨,使得這門學問就此成為雷因斯的不傳之秘,想要研習此道的學者、創師,除了拜入雷因斯王立學院外,別無他法。   愛菱的學習過程則更是怪異,隆。貝多芬早在大戰時期就已名揚天下,在這方面自有不俗造詣,愛菱卻沒得到傳授,僅是積年累月偷窺父親房中一本沒有封皮的超長手札,從中學習,雖然成功拼製出不少深奧器械,卻不明所以然,更不瞭解太古魔道的基本學理。   所以當聽到這個超級誘惑的提議,驚喜得險些跳上天去。   「伯伯,您是說真的嗎?」   一反剛才的淡然,愛菱就像挖到寶藏般的高興。   老人道:「在雷因斯的時候多少學過一些,雖然是些入門的粗淺常識,但拿來教教小姑娘是不成問題的。」   愛菱猛點著頭,她就是欠缺一些最基礎的正規知識,如果能在這方面有所增益,很多苦思不得的問題都可以獲得解答,離夢想就更進一步了。   「不過,我有個條件,你要先答應。」   「一定答應,一定答應。」   老人正色道:「你不能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還有任何有關我的事,否則這份約定立刻取消。」   不明白老人的用意,愛菱仍是一個勁地點頭,答應在這方面守口如瓶。   見她答應,老人寬言道:「我年紀大了,身上又久病不愈,所以不希望被人打擾,你明白嗎?」   覺得這解釋合情合理,愛菱點點頭。   當確定老人怎樣也不肯去看大夫後,愛菱承諾再三,依依不捨地作別。   「對了,伯伯,我還沒向您介紹呢。」   愛菱笑道:「我的縮寫名是隆。愛因斯坦,叫我愛菱就可以了,伯伯您的名字呢?」   面對這問題,老人僅是撫鬚一笑,看看自己泛白的紅袍,若有所思地道:「名字對上了年紀的老人來說,早已沒了意義。既然以前有過紅法師的稱號,你就叫我赤先生吧。」   「赤先生,赤先生。」   將這名字在口中反覆念幾遍,確定記牢後,愛菱向赤先生揮手作別。   臨行前,赤先生一抹若有含意的笑容,讓她久久難忘。   「你也別難過了,有形的東西難免是要滅亡的,這樣想想,心裡不就好過得多了嗎?」   走在進城的大道上,韓特對愛菱這樣說著。   早上愛菱回去後,遵守與赤先生的約定,告訴韓特說找不到人,在樹林裡迷路了一夜。   基於昨天的經驗,韓特一改前非,對失意的夥伴急切地致上關懷,努力安慰愛菱,從「身為江湖兒女,殺人是在所難免,早點習慣就沒事了!」、「死亡有時候是種解脫,也許你作了件好事喔!」,一直到最後的「有形物質必亡說」,儘管每種說法聽來都有些刺耳,但至少也表示他對同伴的沮喪並非無動於衷。   「所以羅,你不應該再這麼愁眉不展了,還是放聲大笑,把不愉快的事都忘光吧。」   韓特嘻皮笑臉道:「再說,如果你還不開心,不是很對不起一直在安慰你的我嗎?」   「呃!你那叫做安慰嗎?我怎麼一直覺得好像在被人嘲笑呢?」愛菱沮喪地答道。   既然死人不存在,那她當然沒有傷心的理由,不過,自己的心情就是高興不起來。   和那位老伯相處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卻很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以至於分別才沒多久,自己就好像長久離別那樣地難過,甚至有些後悔,為什麼沒有留下來多陪他些時間。   「唉!現在也來不及了,希望老伯伯身體健康,我能早一點回去看他就好了。」   一面想著,愛菱也默默替老人家祝禱安康。   不知不覺間,兩人進入目的地,希爾恩城,預備到城內的招待處領取旅費。   希爾恩城的規模,在自由都市裡算是中級,人潮來往比沙爾柱繁密得多。   愛菱左看看、右看看,為市街上熱鬧的氣氛感到高興,很快就將心中陰霾掃空。   而原本一路笑嘻嘻的韓特,則是從入城起,臉色越來越怪,變成一張臭臉。   「韓特先生,你怎麼好像不太高興啊?」   「哦!真的嗎?」   韓特隨口道:「那大概是因為沒吃早飯的關係吧!」   聽得出韓特語氣異常,目光游移不定,愛菱也跟著環顧四周,尋找原因,這才發現來往行人、街上茶館的客人中,許多都佩帶兵器,形貌粗獷,目露凶光,不停地朝這邊打量。   他們的服色、穿著都各自不同,顯然是外地來客,只怕也都是來領取路費的對手,韓特想必也是為受到這麼多惡意視線而不悅吧!   不過,這些人的目光,多半都集中在韓特身上,相互低語,完全將後頭隨行的女孩視若無物,讓愛菱覺得好生古怪。   「韓特先生。」愛菱悄聲問道:「為什麼那麼多人都在看你啊?」   「呵,大概是因為我長得帥吧!」   給了一個毫無誠意的回答,韓特加快腳步,帶著愛菱離開街道。   服務處設在希爾恩的中央廣場,從四方都市湧來的參加者,在廣場上大排長龍。   近千人的群眾裡,大多數都是滿面風塵,衣衫襤褸,顯然是為賺領路費而來,並沒有參與尋寶的實際能力,服務員往往隨意看個兩眼,就剔除了他們的參賽權,不列入補助路費的名單。也有為數眾多的劍士、傭兵之類的參賽者,他們全副武裝,掛著自信滿滿的表情,昂首闊步走到服務台,而服務人員也對這類人較為慇勤,在請他們留下姓名之後,一一給予滿袋金錢,其中特別魁梧威猛的,所得的路費更遠較他人為多。   愛菱看得眼花撩亂,道:「想不到有這麼多人來參加,看來這次尋寶的對手很多啊!」   「喔,人是很多,不過雜碎更多。」韓特輕蔑道:「這種程度的角色,我認真起來,一兩百個根本不放在眼裡。」   「哦?是嗎?那拜託你講這種話的時候,不要特別躲在暗處,這樣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啊!」   愛菱擔心道:「可是,看他們的樣子,很多人都好像很強的樣子,像那個紅頭髮的,他身上兵器好多喔!」   「是啊,讓他去打獵正合適。」   韓特哂道:「那傢伙一副緊張冒汗的窩囊樣,又把刀子抓在手裡不放,光看就知道是剛出道的……嘿,周圍左右這樣的人多著了,這趟純粹是人多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人物,連七大宗門的新生代都沒看見半個,可輕鬆多了。」   突然的一句,讓愛菱莫名其妙,「什……什麼是七大宗門啊?」   「就是當今江湖最大的七大勢力啦!王、白、石、花、東方家、麥第奇家還有……」   說到一半,韓特閉上嘴,「算了,現在不是教你江湖常識的時候,你給我乖乖排隊去領路費吧!」   沒得到想要的答案,愛菱給韓特攆去排隊,理由是「有警覺心的劍手,不會輕易讓自己身陷人擠人的環境」。   愛菱覺得有些不安,打從一入場,韓特立刻用手巾遮住面容,並且站在入口邊緣,怎樣也不肯到廣場中心去,顯然是忌諱某些事物,自己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形下去報名,要是遇到什麼事,豈不是九死一生。   而臨走時,韓特欲言又止地補上一句,「希爾恩應該還好,不過也很難說……總之你等一下報名字時候小聲點,要是遇到什麼事,就什麼都別管,拿了錢就跑,大家在三條街外的白樓下會面,知道嗎?」   這些話聽得愛菱渾身毛骨悚然,不知道這一去會碰到什麼恐怖事。   而這問題獲得解答並沒花上多少時間。   在一連串推擠之後,險些嚥氣的愛菱擠到服務台前,在服務員狐疑的眼光中,填好相關文件,遞了出去。   服務員先是輕蔑地看了她一眼,繼而輕念起名單上的人名,「隊員:愛菱……去,小女生也學人組隊,這次騙子真多,隊長:韓特……韓特!」   服務員的聲音像給毒蛇猛獸咬著般陡然提高,由於拔高得太急,幾乎變成尖叫。   同時,原本紛鬧的四周,忽地完全死寂下來,外圍的人覺得奇怪,也停止說話,緘默氣氛迅速往外擴張,沒一會兒,整間廣場一片沉靜,只有遠處隱隱傳來幾聲人聲,針落可聞,詭異的氣氛讓愛菱呆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過錯。   「請問……」   「這位小姐,您的隊友……是那個韓特嗎?」   愛菱聽出對方的措辭變得恭謹有禮,卻沒有發現對方因為緊張而幹著嗓子,「是啊,就是那位很有名的逐魔獵人啊,有什麼問題嗎?」   「他……請問韓特先生也在這裡嗎?」   「當然羅,我們是一起上路的,韓特先生他就在……」   愛菱剛想指出韓特位置,卻找來找去看不見他的蹤影,心下叫糟,擔心可能因此拿不到路費,哪知服務員的臉色驀地變成雪白,匆匆忙忙提了個最大最重的錢袋交給愛菱,立刻把「服務中」的牌子蓋倒,招呼同伴,幾名服務員三兩下就消失得乾淨。   「怎……怎麼了嗎?」   愛菱方自疑惑,身邊的人群已響起一陣低語。   「你聽見了嗎?韓特來了,是那個『剝皮韓特』、『吸血魔人韓特』啊!」   「我剛剛在街上看到有人右手纏繃帶,又帶著那種配劍,心裡就犯嘀咕,果然是那傢伙。」   愛菱越聽越覺得不對,江湖人為了誇耀自己的武力,是常常以兇猛的外號,剝皮、吸血、殺人王……   之類的嚇唬敵人,但聽這些人的語氣,似乎又沒有那麼單純。   「那傢伙怎麼還敢來希爾恩,五年前的那檔子事還沒了咧,現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他吞進肚子。」   「聽說那個死要錢的,兩月前在波魯特佳爾幹了一票黑吃黑,害得十五家賭坊連鎖倒閉,有三個老闆當場發了瘋,兩個中了風,還有一個幾天後嚥了氣,死前遺命就是著人把這傢伙千刀萬剮。」   「自由都市裡要他命的還少啦?我聽說這傢伙邪門得很,只要在他週遭三尺內待上幾下,全身的錢都會被刮得精光……」   四面是聲音越說越大,愛菱是越聽越怕,看看週遭,有些人雖然不言不語,但面部卻劇烈抽搐,似是想起平生恨事,心情激動到了極點,這才想起韓特補上的那幾句話,頓時渾身打顫,悄悄地把錢袋摟進懷裡,壓低身子,想悄悄溜走。   「哇!去你媽的死韓特,老子要殺你全家,剁你的骨頭!」   「我也要殺他全家!」   不知道是哪裡冒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慘叫,場內有數百群眾情緒整個爆發開來,有的喊韓特害他祖產賠光,有的嚷嚷韓特搶了他的珠寶,有的叫是韓特害他淪落至此,更有的氣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高聲嘶喊韓特,亂揮手上武器虛砍,情形一發不可收拾,最後有人高呼一聲「殺掉吸血害蟲,還我血汗錢」,所有人就像發了顛似的搶出廣場,到處尋覓仇家的蹤跡去了。   愛菱在一片混亂裡貼牆而行,心底直向老天祈禱,這不干自己的事,請把一切算在那不負責任的混帳頭上,千萬別讓群眾的怒氣波及到自己。   「唉!又發生了。」   一個斯文而平靜的聲音傳進耳裡,在四下騷動中分外顯得突出,愛菱正奇怪是誰還能那麼冷靜,卻聽到有人呼喊要抓到韓特同伴的那個小妞,逼韓特出面,心底大驚,接著便覺得腰間一麻,身體一軟,不省人事了。   離廣場數條街外的街角,當憤怒群眾奔馬似的揚塵衝過後,紅影一閃,原本新漆的磚牆如布匹般卷倒脫落,露出了布面後的人形。   「呼!好險,幸好還有這手壓箱底的本事。」   判斷情況已經安全,韓特捲起偽裝用的布廉,悠悠哉哉地斜倚著牆。   「傷腦筋,本來沒想到會這樣的,那笨女孩不會有事吧?」   韓特有些懊惱地抓抓頭,依照原本的估計,希爾恩已經幾年沒來,一些事情應該已經逐漸淡化,卻忘了因為尋寶,各方人潮湧來此地,相對的仇家人數變多,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就變成暴動。   雖然擔心,不過,身為始作俑者的他,並沒有懺悔的打算,「唔,要在那種環境裡脫身可沒那麼容易,那笨女孩又是短腿,照我估計……大概再等一刻鐘吧,光等太無聊了,要不要去對街買些點心來吃呢……」   「你這個大混蛋!」   出乎意料的罵人聲響起,愛菱從不遠處快步奔來,鬢髮散亂,面染塵土,明顯花了好大力氣才從暴動中脫身。   「咦,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韓特大奇,張口笑道:「我還打算去買些東西等你回來吃咧。」   「你還好意思說,惹了那麼大的麻煩,居然還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如果不是有好心人幫忙,我就……」   想到剛才的驚險,愛菱真的是很生氣,腳下越走越快,恨不得當面給這傢伙一拳。   韓特仍在滿口胡謅,「這怎能怪我,你去之前我明明……」   可是當愛菱說到「有好心人」,韓特臉色倏地一變,左手立刻移到劍柄上。   而驚變也在同時發生。   前一刻,愛菱還在奔來,「我就」兩字剛出口;下一刻,所有東西消失無蹤,一柄光劍驀然出現,藍白光柱直刺韓特咽喉。   「如影隨形!」   瞬間,韓特腦中閃過對方使用的技巧名稱,情知是有擅長匿蹤、刺殺方面的高手,利用愛菱掩飾本身氣息,貼近刺殺,百忙中不及還擊,將腦袋往後急仰,整個人驟彎成弧,右腿趁勢全力揚踢,要在第一時間將對手迫開,取回主動權。   嗤!   「好險!」   幾根髮絲飄散,光劍貼面掠過,距離之近,讓面部甚至為之灼痛。   但對方並未技窮,一劍刺空,立即蜷曲下身,迎著韓特上踢右腿,以驚人的柔軟度乘於其上,藉力一躍,上半身姿勢不變,光劍追削韓特面門。   變招又快又狠,韓特別說拔劍,甚至連喘息的功夫都沒有,但見藍光一閃,劍刃已追至眼前。   「蓬」的一聲,兩道人影乍分即散,在地上打滾數圈後分跌作兩堆,一躺一趴,俱是動也不動。   給連串變化弄得目瞪口呆的愛菱,到這時才清醒過來,搶上前去,想探看韓特傷勢。   「韓特先生。你沒事吧?」   「叫魂啊,那麼大聲。」   韓特翻身挺立,低聲道:「要是再招來幾個這樣的傢伙,我可招架不了了。」   適才,當光劍正要斬斷腦袋,韓特振臂一揮,竟是以未出鞘的劍直擊向敵人頭顱。   對方正全力不讓韓特有時間拔劍出鞘,哪料得他有此一著,而擊過來的勁道又超乎意料地大力,猝不及防下,給連人帶劍一起掃了出去。   由於撞擊是正中頭部,本應造成相當程度的傷害,但是在擊中的瞬間,對方身上突起的柔勁,卸去大半力道,以至於在兩人分開時,還有能力反踹中韓特一腳,阻斷進擊。   韓特一能坐起,身也不回,第一時間反手將劍後擲;在後方,那名來歷不明的刺客,低聲呻吟,剛要縮身遁走,長劍已「颼」的一聲射至,危急中偏頭一避,半截劍刃沒入地面,還來不及再有動作,韓特已出現在旁,握住劍柄,厲聲道:「一動就鍘掉腦袋。」   對付這種高明刺客,應該連話也不說,直接下手。   但是,這種刺殺手法讓韓特感到懷疑,再加上昨天的突然事件,韓特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也打算先問點東西……   「別動手,我投降。」   本來以為得花上一番功夫突破心防,哪知對方立刻舉手投降,這讓韓特為之一呆。   而接下來的事更讓他吃驚。   「別傷他!」   後方愛菱驚叫,「就是他把我從人群裡救出來的。」   「廢話,他就是利用你來接近我,這點事都還不明白嗎?」   「可是,他說他是你的好朋友,要給你一點久違驚喜啊!」   愛菱無辜道:「我哪知道你的朋友見面,都喜歡來這套?」   「什麼?」   韓特露出驚訝表情,繼而臉色一沉,望向抵著自己小腹的一把鋒利匕首。   刺客抬高了頭,慢慢露出臉來,一張斯文秀氣的娃娃臉堆滿笑容,還笑得十分燦爛。   「久違了,老戰友,這麼久不見,你退步了啊!」   而韓特則是呆呆的看著這人,放開手中劍柄,臉上從驚愕、喜悅,到疵牙咧嘴。   「白飛?!」   「韓特,你真的是退步了。」   「能不能換句話說啊。」   一口喝盡杯中茶水,韓特不耐道:「一壺茶還沒喝完,你同樣的話已經說了十四次了,你不煩我都煩死了。」   在他對面,白飛輕輕拿起茶杯,以常人難以模仿的優雅姿態,細茗一口,道:「茶葉的品種、燒水的火候,都是烹煮好茶的必備條件,連這點堅持都沒有,看來你除了武功之外,連那少得不能再少的飲食品味都退步了。」   「神經,大家都是喝三塊錢的爛茶葉,就你那麼多規矩。」   「雖然喝的是同樣東西,我的動作就是比你好看太多,這種精神你一輩子都學不會。」   「誰會像你那麼變態!」   雙方的舌戰,讓旁聽的愛菱忍不住竊笑連連。   在剛才的重逢後,他們在城裡僻靜角落,挑了間小茶館的二樓來說話,地方很安靜,應該不會有給人撞見之虞。   那個名叫白飛的男子,拍去身上灰塵,換上乾淨衣衫,戴上眼鏡後,整個人煥然一新,展露出與韓特同樣俊逸卻不同氣質的外表。   據韓特的說法,這人是他初出江湖時的「創業」夥伴,在立穩腳步,各奔東西之前,兩人曾聯手幹過不少生意。   愛菱覺得很好奇,那時候的韓特到底在做什麼呢?是已經像現在這樣當獎金獵人了嗎?   而白飛是這樣回答的,「才不是咧,那時候兩個人剛出道,武功不好,見識也不足,當獵人很難找到僱主,自己又心高氣傲,不想接一些雜七雜八的工作,只好去當傭兵羅。」   「傭兵?幫國家打仗嗎?」   「是幫國家出力沒錯,不過不是打仗。」   韓特搶道:「兩個傻瓜填了志願表,賣身到西西科嘉島值勤。」   「西西科嘉……」   愛菱在腦中找著地名,驚訝道:「你們在惡魔島當傭兵?」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白飛喝完了茶,而韓特則是一臉不願回憶的疲憊樣。   所謂的西西科嘉島,是位於雷因斯。蒂倫東北方的一個大陸島,基於某個原因,以「惡魔島」之名,廣為全大陸人民所知。   九州大戰後,潰敗的魔族紛紛撤回魔界,人間界則隨後將來往人魔兩界的大型通道一一封死,阻絕魔族重來人間之路。   現在,除非有極高明的魔導師,利用某個地磁高度不穩區域,行施特殊功法強開通道,否則魔界生物是不可能隨意出現在大陸上的。   不過,情況也有例外。   雷因斯東北方的西西科嘉島,當初是連結人魔兩界的巨大入口之一,由於磁場的變異太過嚴重,始終無法將之封閉,而成為目前唯一的大型境界出入口,俗稱「惡魔島」。   西西科嘉島上,因為充滿由魔界瘴氣形成的風暴、受魔氣侵蝕而異變的動植物,而危機四伏;最棘手的,還是越境而來的魔界生物,雖說大戰結束後,鮮有高級魔人再臨人間,但光是不時越境的低級魔族,就已經夠讓大陸諸國頭痛了。   試想,一群嗜血、凶暴、毫無頭腦可言,揮舞著巨大狼牙棒,在把敵人砸成肉餅的同時,也以敲碎旁邊同伴腦袋為樂的半獸人,幾十個一起大呼大叫地衝過來,那場面實在很有震撼力。   而這還不包括其他噴火、吐毒氣的生物,如果再遇上智力高到足以使用武功或魔法的傢伙,只怕光是想像,胃就開始痛起來了吧!   兩千年來,距離最近的雷因斯,全力擔起惡魔島的防禦工作,其足以傲視大陸的特殊軍隊,五色旗,就是常駐惡魔島上,架設強力結界,斬殺魔物,不讓任何魔族有過海來到大陸的機會。   惡魔島的面積不小,光靠軍隊防守仍有疏漏,雷因斯也招募志願者,由於這不失為一個修行的好機會,加上只要能從惡魔島歷練歸來,日後無論是行走江湖,或是加入騎士團,都會受到極高評價,所以儘管地方危險,金錢報酬又低得可憐,每年仍有相當人數自願加入。   惡魔島的存在,成為雷因斯的心腹大患,然而,這個大患也有好處。   正因為惡魔島的強烈磁場,餘波所及,讓雷因斯境內成為修練魔法易於有成的特殊地理,魔法王國之譽得以不墜。   這到底是福是禍,就很難有定論了,不過,韓特與白飛的確因此而受惠良多。   「那個時候啊,想快點闖出名堂來,在填志願表的時候認識了這傢伙。」韓特指指白飛,道:「也是孽緣啊,幾次作戰下來,同組的生存者就剩我們了,在那以後,我和他就成了搭檔,這小子就很幸運地在我的庇護下,一直生還到最後了。」   「別聽這傢伙胡說。」白飛笑罵道:「我們搭檔的時候,由我策劃每次行動,而他除了勇往直前以外什麼都不會,有三次,不是我及時抓住領口,他早就一頭栽進食人葵的嘴巴裡了。」   「喂!你這麼說就不對了,那次明明是因為……」   一面聽著,愛菱心裡突然覺得好羨慕。   雖然兩人一直鬥嘴,但流露其間的真摯情誼是躍然可見的,這個白飛,對於韓特而言,應該就是像莫問先生那樣的好友吧!   看看這兩個人,她依稀可以想像當時的樣子。   兩個少年俊才都是滿身幹勁,相貌溫文的白飛,戴上眼鏡之後,分外有學者氣質,事前做好所有攻擊計畫;韓特則是充滿彪悍氣概,對著敵人勇敢揮劍,兩人並肩闖過一次又一次的危險。   人想要闖蕩天下的動機是什麼呢?   而不管這個答案為何,能在闖蕩過程中,有這樣的同伴相陪,應該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喂!別人在講話,你幹嘛邊笑邊流口水,好恐怖喔!」   對一旁傻笑的愛菱感到莞爾,韓特轉問道:「差點忘了問你,當初在惡魔島拆夥,各奔東西以後,你上哪去了?怎麼這麼久也沒你的消息。」   「這個嘛……」白飛頓了頓,微笑道:「就先賣個關子吧,倒是你,我有點問題……」   說著,朝韓特使了個眼色。   韓特皺皺眉頭,「怎麼東西這麼快就吃完了?愛菱,你再去要兩籠吃的來,小心夥計偷工減料,你就呆在那邊,等東西弄好了再回來吧!」   「咦?」   「咦什麼?」   「小氣的韓特先生居然主動加點東西,老天馬上就要下雨了嗎?」   「你給我馬上滾!」   一口吼開了愛菱,待得少女身影消失在樓梯口,韓特正色道:「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我可不喜歡連說話都要猜來猜去。」   「因為你一向不用腦啊。」   輕笑一聲,白飛也正起臉色,「可是你真是退步了啊,居然接下這麼無利可圖的生意,還當起小女孩的褓母來了,真是有辱逐魔獵人這浮濫的名號啊。」   「丫頭是熟人介紹,靠山太大,要是放著她亂跑出了事,到時候我會很難交代。」   韓特聳聳肩,「何況她也付了夠本的佣金,不管怎樣我都不虧的啦。你自己才是有病,那麼久不見,一見面就用那種方法捅我一劍,嚇我一跳。」   韓特話中另有別意,令他吃驚的,並不是白飛的偷襲,而是白飛當時所用的手法。   「想測試一下你的身手有沒有進步啊,還好你成功躲掉,這樣我就比較放心了。」   「為什麼?」   「因為你馬上就會再用到了。」   對這話似懂非懂,韓特眉頭皺得更深。   他很清楚這個朋友的個性,完全深得白家血緣的真傳,在表面的燦爛笑意之下,是一堆足以媲美惡魔的恐怖主意。   他不認為白飛的突然出現,只是偶遇與探望故友,一定還有什麼理由。而且九成以上是壞理由!   「說話不要說一半。」   「誰叫你只聽得懂一半。」   白飛露出了詭異的笑容,「你我都知道,如影隨形是什麼地方的代表招數。」   「如影隨形」是一種廣存於各門各派的匿蹤技巧,普遍說來,主要形式是借用某個物體來隱藏自己的氣息蹤跡,像白飛這樣,能藏在比自己矮小的愛菱身後,已經是相當高段的技術了。   不過,這方法說來神奇,其實卻沒有什麼特別了不起的地方,只要經過特殊訓練,要練成不是難事,也往往是刺客、探子這類職業的必修。   只是,大陸上有個地方,能將這個小技巧發揮到堪稱藝術的地步,據說他們長於此道的高手,甚至可將人體融入影子裡,毫無痕跡可尋。   「喂!那地方可不能隨便拿來開玩笑啊。」   「我才不會對缺乏幽默感的人開玩笑。」   白飛收起笑容,低聲道:「這是我從秘密管道得來的消息,聽說你惹上他們了。」   韓特雙手交疊,皺眉道:「果然是大雪山嗎?」   二樓的客人僅此一桌,否則,倘若有人旁聽他們的談話,此刻可不是單單皺眉就能了事的。   在風之大陸上,大雪山之名早成禁忌,凡習武者聞之,無不噤若寒蟬。   誰都知道,在艾爾鐵諾極北的大雪深山中,存在著全大陸最強的暗殺組織。   近萬名接受精英教育的特種殺手,在此接受酷刑般的訓練,以生死作淘汰。   由大雪山結訓的殺手、刺客,是這一行中的頂尖人物,素有「老人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人到五更」的黃金招牌,鎮懾天下。   千百年來,大雪山鮮有失手,而以其過人實力所產生的功績,非獨是刺殺高手、要人,甚至有過破城滅國的記錄,這樣的能力,奠定大雪山人人畏而敬之的地位。   更何況,即使無視這些精通各類殺技、毒學,神出鬼沒的殺手群,大雪山仍有一位恐怖人物,那就是一手建立組織的首領,「山中老人」拉希得。阿丁。西納恩,位列三大神劍之一,與號稱天下第一高手的白鹿洞宗師陸游,比肩而立。   像這樣神話級數的高手,諸國自然莫敢攬其纓,別說是對抗,每逢節慶,大雪山上甚至是各方勢力,賀禮不絕。   所以,江湖上人人皆信,一旦成為大雪山的目標,唯一可以不死在大雪山手裡的方法,就是自殺。   而至於說正式開罪大雪山,那完全是沒有人敢想像的事。   而韓特現下就在好好想想,自己怎麼會和這個煞神中的煞神扯上關係。   「是指有人僱用他們來殺我嗎?這倒一點也不稀奇。」   韓特沉吟起來,「可是又不太對勁啊……」   韓特想起了昨天遭遇的兩名女笨賊,在交手時,他就對於兩人的武功家數感到懷疑,一度猜測她們來自大雪山。   然而,若大雪山真的將自己當作獵殺目標,又派人來執行,斷無可能派出這樣蹩腳的殺手,自取其辱,破壞信譽。   那兩個女賊雖然有著不錯的技術,但反應、經驗、動作,都明顯不足,倒像是愛菱這樣才剛出江湖的雛兒,哪裡像傳說中冷酷無比的大雪山殺手。   而且,那兩個人的舉動不像是在刺殺,反而像是在找尋什麼東西……   「喂!想了那麼久,有沒有想到什麼?」   「還想不到,可能結怨的人太多了。」   韓特聳聳肩,只要一想起自己在自由都市的仇家人數,甚至有「怎麼殺手這時候才來」   的荒謬感想。   「跟結怨無關。我得到的消息是,你成為目標,但不是受人委託,而是大雪山本身的行動。」   「哦!」   韓特頗覺意外,像他和白飛這類老江湖,各自都有獨特的情報管道或線人,所以才能事事消息靈通,只是他的情報管道竟能探知大雪山的內線消息,這實在是頗耐人尋味的事。   「你到希爾恩來領路費,應該是打算參加這次的尋寶吧。」   「廢話,不然來這裡做什麼。」   「可是,你對尋寶的內容知道多少呢?」   白飛道:「本來,發起這行動的,是艾爾鐵諾的一個侯爵,他獨生兒子得了怪病,藥石無效,只有奧歌哈根是唯一希望,所以不惜大灑金錢,促成這次的尋寶。」   韓特邊聽邊點頭。   奧歌哈根,經過翻譯就是「七情龍丹」,僅存在於傳說中的無上聖藥,是圓是扁從沒人見過,只是聽說能解百毒、治絕症、破惡咒。   而在眾多似真似假的口耳相傳中,奧歌哈根恰好與阿朗巴特山的撒拉脫寶藏有所牽連。   「有錢人瘋狂起來真可怕,這麼多錢直接給我不是很好。」   韓特抒發了自己感想,道:「那和我現在問題又有什麼關係?」   「基於某個我不知道的理由,大雪山對寶藏也有興趣,而且是志在必得,根據我得到的消息,他們已經有了寶藏的具體資料,甚至連如何開啟都智珠在握了。」   白飛小聲道:「而接下來的,就是事情的重點。開啟寶藏需要某個東西來當鑰匙,而那樣東西……」   「是什麼?」   韓特裝出恐怖表情,「不會是活人祭吧。」   「你死到臨頭,還有心情學人開玩笑。」   白飛看了他兩眼,道:「是一尊黃金像。」   「什麼!」   韓特大吃一驚,沒想到自己懷裡這尊黃金像,居然有這等價值。   其實,再深想一層,愛菱本來就說過,這尊黃金像是她離家時由父親那邊偷來,開啟寶藏的重要線索。   只是自己對她的話始終半信半疑,所以才忽略了這件事,而把注意力集中在黃金像本身的價值。   看來自己是捨本逐末了。   「我並不知道大雪山為什麼把你訂為目標,但這是目前最可能的理由。」   白飛道:「所以,告訴老朋友吧!那尊黃金像不會真的是在你手上吧!」   「等等,在那之前我有個問題。」韓特疑道:「這情報是怎麼來的,據我所知,江湖上應該沒什有哪個情報組織,有實力滲透到大雪山那級數的禁地吧,我想先確認一下消息的真偽。」   不是懷疑朋友,但有些必要的手續還是得要。   面對朋友的疑問,白飛先是有點訝異,繼而輕輕地笑起來。   「做什麼?問題的答案會很好笑嗎?」   「不,與那無關。」   白飛微笑道:「你以前從來不會問情報出處的,現在會注意到這些,看來我們拆夥之後,你還是有所進步嘛。」   「好,就告訴你吧,事情其實是……」   當白飛的話剛出口,一樓突然傳來異響。   愛菱慢慢地走下樓,她看得出白飛是有些話要對韓特說,雖然不曉得是什麼話,但兩名好友久別相見,總有些心裡話想說,這也是很正常的吧!   所以,完全弄不清事情嚴重性的愛菱,很識趣地在樓下晃蕩不上去了。   櫃檯是設在一樓,可是負責看店的夥計卻不曉得跑哪裡去了,愛菱選好想要的茶點,等了一會兒,還是沒人來,便不耐煩地叫喚了幾聲,這才看見夥計姍姍來遲地推開門廉,走進櫃檯。   「你……客倌要點些什麼?」   聲音清脆,竟是女子嗓音。   愛菱抬頭一看,並不是入店時看到的店老闆與夥計,而是一名女子,除了一身工作服外,還用領巾圍住頸子,連帶遮住口鼻,僅有一雙藍眸閃閃動人。   「咦,這位姊姊,為什麼你要裹成這個樣子,是不是很冷啊?」   「因為……因為姊姊有點傷風感冒,這樣穿安全些。」   「那,這位姊姊,為什麼是你出來,剛剛的夥計先生呢?」   「剛才……他老婆突然要生孩子所以請假回家了,由我幫他代班。」   愛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跟著點了自己想吃的東西,藍眸女子像是在留心什麼其他東西,一直側耳聆聽,心不在焉,但等愛菱點好東西之後,則顯得非常敬業,立刻跑進廚房,端了一個大托盤,遞給愛菱。   「咦?我沒點那麼多東西啊?」   托盤上茶水與點心的都是高價物品,而且都是韓特絕對不會付錢的東西。   「因為遇到你那麼可愛的小客人,我們決定請客,這些東西都是附贈的。」   藍眸女子帶著笑聲回答著,但如果愛菱仔細留心,應該可以察覺到這笑容有些不自然。   不過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喔!謝謝你。」   愛菱捧起托盤,滿心歡喜地轉過身,預備上樓大快朵頤,哪知道,才剛舉步,一頭癩皮小狗忽地從桌底竄出,撞著愛菱腳踝,她一失手,整個托盤全都打翻了。   「唉呀!」   愛菱驚叫一聲,還來不及惋惜那些美味茶點,一聲叫得更淒慘的呼聲已然響起。   「喔嗚∼∼∼」癩皮狗發出最後的慘呼,它給打翻的茶水濺著,身上潰爛的皮膚立時冒起白煙,才眨眼的功夫就燃燒起來,等到愛菱眼光移來,已經成了一團四處亂滾的火球了。   「哇!你這是什麼茶,喝了以後都會變成這樣嗎?」   回頭一看,只見對方目露凶光,就算再笨,也知道事情有問題,愛菱拔腿就往樓梯跑。   而一道驟然亮起的刀光自背後朝她落下。   「糟糕!」   摔盤子的聲音、狗哀嚎的聲音並作,韓特便知道不妙,連起身動作的餘裕都沒有,腳下猛然發力,轟的一聲,將地板穿破個大洞,連人帶椅直墜一樓。   而下方正是鬧得一塌糊塗的時候,木屑滿空紛飛中,女殺手的短刃刺向愛菱後心,韓特凌空一腳將椅子勾踢過去,自己也跟著直射而下。   由於沒把握這些亡命之徒會有什麼行為,椅子不是射向殺手,而是射在短刃落下的路線上。   砰的一響,利刃砍在椅子上,木椅碎成數截,四面散落,而女殺手也痛哼一聲,給反震的潛勁震裂虎口。   就此一頓,韓特已然迫至,連劍也不拔,逕自以擒拿手法攻向對方手腕,藍眸女子忍痛還擊,削向韓特手腕,雙方急拆數招,藍眸女子武功遠遜,給一記切中手腕,震斷腕骨,卻也得隙退後,順手挾持了愛菱當人質,連退數步。   只是,當藍眸女子把閃著藍光的短刃,架在愛菱頸間,威嚇道:「你一動,我就殺了她。」   卻發現韓特並沒有自己預期中十分之一的驚慌。   他只是很有趣,像是看著什麼有趣東西一樣地笑起來,「我很好奇,你抓了她有什麼用呢?你認為能拿來換些什麼呢?」   愛菱幾乎快暈過去了。   從韓特的笑容,她很肯定,剛剛如果韓特有阻截的意思,對方應該是不可能有機會挾持人質的,但韓特一招得手後,就收勢不動,讓對方把一連串動作作完,換言之,就是故意讓她變成人質的。   雖然不知道他的意圖何在,但愛菱發誓,等一下絕不與他干休。   「你別故作姿態,我什麼都知道,這女孩對你很重要。」   藍眸女子厲聲道:「如果你還想要她的命,就拿黃金像來換。」   話放得很硬,可說話時卻結巴打顫,讓人完全清楚到底誰在故作姿態。   「哦!黃金像?什麼黃金像啊?」   「你別裝傻,我知道黃金像在你身上,你剛剛在上頭已經承認了。」   藍眸女子道:「留那東西在身上,對你沒有好處,識趣的話就乖乖交出來。」   「咦?怎麼大雪山這麼想要這尊黃金像嗎?」   「那是我派志在必得之物,你如果不交出,就是與我派全體為敵。」   藍眸女子一口氣說完,發現韓特低頭沉思,她怕對方另有詭計,又呼喝道:「你別想亂來,我劍上毒藥厲害,只要擦破皮膚,這小姑娘立刻就變得像那隻狗……那團黑炭一樣黑,我數到三,你立刻交出黃金像,一……」   愛菱暗自向仙得法歌大神祈禱,她不知道自己變成黑炭是什麼樣子,卻很肯定自己夥伴的良心,肯定比黑炭要黑得多。   「二!」   「呵呵……」   韓特忽然低聲笑了起來,而且立刻轉為大笑,非常開心地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後退,模樣極度張狂,完全沒把面前兩人放在眼裡。   藍眸女子給笑得渾身不安,手下隨之一緊,劍上的寒氣,讓愛菱瞬間冷汗涔涔。   藍眸女子感覺得出韓特必有他圖,自己該留意提防,但是,倘若他要搶救人質,應該是找機會前進,為什麼後退得越來越遠呢?   疑問中,「三」字仍是吐出口了,而就在刃口將要劃開肌膚的前一刻,一樣細小物件穿破屋頂木板,擊中短刃,將短刃擊得脫手飛出。   藍眸女子手中劇痛,兵器已脫手,這才想起,「糟!他還有個同伴在樓上。」   但已為時太晚,愛菱一脫險,樓上「嗤嗤」破風聲連響不絕,十數粒細小木塊破板射下,分毫不差地擊在藍眸女子要穴上,將她木乃伊似的當場定住。   深深震懾於那手暗器功夫,藍眸女子眼中流露不勝驚異之情。   當時劍刃與愛菱頸口貼得極近,稍有摩擦就會出血斃命,要在這種情形下以暗器救人,需要非凡的膽識與計算能力,就是距離咫尺也絕難成功,更何況是隔了層天花板,不能見物的情況。   點穴的手法也很了得,木塊下墜時彼此相互碰撞、彈射,藉此連封了幾個包括喉下方寸的穴位。   這樣的手法,則出手者的計算之準、拿捏之妙,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想不到這裡會有這樣的高手。   愛菱也是嚇了一大跳,她知道出手的是白飛,卻想不到這個剛才和韓特在地上打成一團的男子,實力竟似不在韓特之下,甚至猶有過之,如果旅程中能增加這樣的夥伴,一定會很有意思。   「唉呀!能這樣了結真是再好不過了。」   韓特滿面春風,笑著走過來。   「你到底是幹什麼吃的,要不是白飛哥動手,我剛剛差點被你害死了。」   愛菱氣得冒火,竭力忍住掐韓特脖子的衝動。   「唉,所謂的一流高手,就是要輕輕鬆鬆獲得勝利,你看,從頭到尾我只負責笑,笑完什麼事都沒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韓特拍拍愛菱,笑道:「再說,我如果不讓她抓點東西,以為自己在掌握局面,她又怎麼會說出這麼多東西呢?」   「不錯。」   說話的是踱下樓梯的白飛,「對付大雪山的殺手,拷問是沒用的,能誘她們主動說話才是上策。」   韓特接口道:「正常情況是這樣,不過現在有點不同,唔,大雪山怎麼會有這種貨色,如果是這種不入流的角色,我倒知道幾個有效的拷問法喔。」   白飛步下樓梯,和韓特對擊一掌,慶祝合作順利。   然後一齊轉頭望向動彈不得的俘虜,當兩副威嚇的冷笑嘴臉重疊在一起,愛菱不禁暗自感歎,這兩個人果然是好朋友。   對著藍眸女子,白飛伸手一推,將適才封穴時一併撞脫的下巴接上,道:「先問第一個問題,你還有沒有同夥的?」   「還有一個。」   搶著回答的是韓特,他問道:「我的問題比較重要。我先問,喂,那天……」   正當韓特要問,門口忽然跑進來四名持兵器的男子,他們大呼大叫,對著這邊衝過來。   「去,儘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大雪山墮落了嗎?」   韓特稍一回身,出手如風,愛菱眼前花花幾下,四名男子已給擊暈在地上,手中還緊握著刀劍,怕是連敵人動作都還沒看清就給打昏了。   「唉!」   愛菱歎了口氣,道:「如果在打雜碎以外的人物的時候,也有那麼厲害就好了。」   韓特不去理她,才要開口再問,白飛道:「喂!想清楚喔,黃金像重要還是命重要,大雪山可不是都這種貨色,如果來了真正的高手,你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如果拿黃金像和命來比,當然是命重要,不過……」   韓特悄聲問道:「你預估寶藏大概價值多少?」   白飛聳聳肩,隨口道:「如果是那個撒拉脫寶藏,折合寶石和首飾,起碼也有個十萬枚金幣吧……啊!」   話一出口,這才想到不妙,卻已晚了一步。   只見韓特眼中燃起熊熊鬥志,高聲大笑,「如果只是黃金像,當然有得商量,但把黃金像換做一個寶藏,天塌下來老子也不怕,想叫我吐出黃金像,有本事就叫山中老頭和我單挑,挑贏了再說,哇哈哈哈……」   白飛與愛菱對望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相同答案,這名隊友的神智已經處於亢奮狀態,簡單來說,沒救了。   「我現在再問你一個問題。」   停住笑聲,韓特問道:「昨天你來我這裡搜索黃金像的時候,還問我有沒有包庇一個啥玩意的東西,那又是怎麼回事?」   藍眸女子嬌軀一顫,目中露出疑問神色,似是不解韓特有此一問,奇道:「怎麼你……」   問題再次被打斷,這一次,遠方傳來鬧哄哄的聲音,像是有超過數百人的大隊伍正往這邊來。   韓特眉頭一揚,冷笑道:「好傢伙,居然還有這麼多同伴,大雪山不愧是大雪山,居然玩起人海戰術的本事。」   「喂!不太對勁啊。」   愛菱左右張望了一下,拉著韓特道:「好像不大對啊,我看那些人不像她的同伴,倒…   倒像是你的同伴啊!「   「啥?」   「我說那些人不像是來救她的!」   愛菱有些遲疑地說道:「倒挺像是來找你的。」   韓特這一驚可非同小可,急忙奔到門口一觀,果然在人群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他們看見自己出現,就像是早先那四名男子一樣,紛紛拔刀劍出鞘,發狂似地向這邊飛奔。   「糟糕!」   「唉!又發生了。」白飛一邊搖頭歎氣,一邊好整以暇地從懷中取出新鞋換上,似是對這情況感到習以為常。   而糟糕的事情還不只如此,就當眾人注意力放在門外時,屋內喀啦一聲,有人穿破地板而出,同時擲出幾顆煙霧彈,一時間店裡煙霧四起,四下一片朦朧。   「不好,那女的給救走。」   「我就說過她還有一名同伴的,果然沒錯吧!」   「你還有時間說這個,先想想你門外那一大群同伴吧!」   門外殺聲越來越近,而屋內的白煙也是越來越濃,唯一的幸運就是煙霧除了嗆眼刺鼻,倒沒有其他毒素,三人得以無事。   「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等等,我突然想到,現在一片白茫茫的,外面也看不見我們,這不是天大的好機會嗎?」   於是,在三個人瞬間取得共識下,他們決定一起開溜。   轟轟兩聲撞穿牆壁,韓特牽著愛菱,白飛前頭開路,三人拔腿飛奔。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愛菱突然有個想法,自己騙韓特組隊上路,到底是他上當了,還是自己誤入歧途了呢?   天曉得!   風姿物語座談會   韓特:隔了頗長的一段時間,風姿物語終於又能和大家見面了。   愛菱:因為作者本人的一些個人問題,導致書遲遲出不來,在這裡要向等待已久的風姿讀者致歉。   韓特:真要說起來也是很丟人的,不過也因為這樣,作者與編輯老大約好的時間一再開天窗,結果拖到現在才讓書本面世。   愛菱:是啊!我幾乎都要以為沒機會出場和讀者見面了呢!不過,好高興喔!第一次風姿紙上座談會的主持,是由我和韓特先生一起喔!   韓特:哇哈哈!能把主角一腳踹開,搶到這個殊榮,這可以說是最爽快的事了。   愛菱:呃!這個高興也太早了吧!作者已經慎重宣誓,鳴雷篇是最後的前篇,在鳴雷篇之後,就是風姿的正傳登場了。   韓特:呵呵,正篇遲遲不出來,前篇連出十本,這事該說是小說的創舉,還是笑話呢?   愛菱:至於一直以來最受爭議的人物名問題,也要在此說聲抱歉。由於風姿最初是單純的網路創作,作者在寫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日後讀者的適應問題,現在除了已經設定好的人物難以更改外,不會再讓多餘的歷史人物登場了。   韓特:這倒是啊!不然要是有讀者受到誤導,在考卷上寫說陸游是周瑜的兵法老師,那麼作者晚上只怕要做惡夢了。   愛菱:希望大家繼續支持,而如果您有任何對風姿的看法或意見,也歡迎來信,除了寄到出版社之外,有在使用網路的朋友,可以直接發表在連線武俠討論版上。   韓特:作者可是個瘋狂的網路迷喔!常常誇稱每三小時上網一次,所以只要有討論,他一定會看到的。   愛菱:那麼,在座談會的最後,謝謝您購買與觀看這本作品,同時也謹以仙德法歌大神之名……   韓特:暨風姿物語所有演員……   愛菱、韓特:閉幕一鞠躬!   場外:   白飛:好呆板的主持啊!不進去參與是對的。   一名魁梧青年神情黯然地蹲在地上堆石頭,「可惡,第一次的紙上座談會,居然把本大爺踢到一邊去!我才是主角耶!」 嗚雷篇 第四章 啼聲初試震四方 嗚雷篇 第四章 啼聲初試震四方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月自由都市境內   血花濺起,韓特以右手擋了凌厲一劍,發出清脆的金鐵相鳴聲,左手劍順勢揮下,將敵人分作兩段。   當敵人倒地,韓特長吁了口氣,抹去臉上血污,坐倒在地。   「呼!這一波結束了。」   話聲未了,一顆灌滿力道的石子打進左前方樹幹,悶哼響起,石子帶血飛出,已擊斃了一名藏在樹幹中預備發暗器的敵人。   「嘿!這樣才是真的結束了。」   說話的是白飛,他在韓特對面坐下,面上同樣是激戰後的疲憊,卻與韓特滿頭是血的狼狽模樣不同,一身白衣潔若初雪,完全看不出血戰的痕跡;嘴角掛著微微笑意,仍是一派高雅悠閒。   當確定這場廝殺已劃上休止符,躲在一旁的愛菱跑了出來,越過地上十五具屍首,開始為戰鬥二人組裹傷上藥。   「呵呵,一個立志挑戰山中老人的有為劍手,怎麼才對付幾個小嘍囉就氣喘,太丟人羅。」   「誰立志挑戰山中老人了?」韓特回瞪朋友一眼,只是為了保留氣力,沒有多說話。   「當然是我們的韓特大俠了。」白飛道:「為了一尊黃金像,居然連人家整座大雪山都不放在眼底,這是何等氣概,日後必定永留青史,成為獵人輓歌裡悲壯的一頁。愛菱,你說是不是啊?」   正忙著給韓特裹傷上藥的愛菱,哪有時間回答,只是含糊應了一聲。   「講話別語裡帶刺,有什麼不滿直接說出來,不要拐彎抹角的。」韓特哂道:「還有,不要每次都裝作沒事的樣子,痛就直接講,沒人會笑你的,這點我就真的很佩服你,剛剛後頭給人砍了那麼深一刀,你居然忍得住,還有力氣假笑……咦!呵呵,你在冒冷汗了喔。」   愛菱聽得大吃一驚,連忙跑到白飛身邊,這才看見,雖然白袍前方乾乾淨淨,背後卻已染紅了老大一塊,又給冷汗濕透,至少有五六道刀劍傷,其中最深的一道,要不是避得及時,早給人連脊椎骨一起砍斷。   「哇!你傷的那麼重,怎麼不早點說啊!」   「白家的家訓,不管外在受到多重的打擊,表情永遠都要悠閒,動作要保持高雅,臉上一。直。都。要。笑!」最後幾個字,白飛是咬牙硬說出來的,背後刀傷的疼痛,已經累積到快要忍不住的地步了。   韓特皺眉罵道:「去你的,覺得痛就叫出來嘛,又沒人會笑你,裝什麼高貴樣,你這小子從以前開始就不坦率。」   白飛道:「想要我像你一樣,趴在地上大聲哀嚎嗎?這麼粗魯的事我可做不出來。」搖搖手,拒絕愛菱的上藥,白飛將手按在後背,神情肅穆,不一會兒,手掌微微發光,而傷處也漸漸止血。這是最初級的回復咒文,白飛出身雷因斯,又曾在王立學院中修業,一些簡單的自療術法,倒練如流,這點就是韓特所不及的地方。   跟著,無視於身上的傷口,韓白兩人針鋒相對地鬥起嘴來,如果是不明究理的外人,一定會認為這兩人交情很壞。不過愛菱不會這麼想,在與他們兩人共同歷經多場激戰後,她很清楚,這兩人真的是很好的戰友。   離開希爾恩城已經五天,三人正朝著阿朗巴特山的方向行進,只是,從離城的那刻起,自己這一行人就成了大雪山的目標,而遭遇到數十次大小狙擊。   依照韓特的解釋,這是因為大雪山看上了阿朗巴特山的寶藏,並對黃金像志在必得,這才引發這連串伏擊。聽韓特這麼說,愛菱覺得很心虛,她沒想到這尊來歷不明的黃金像,會是大雪山的目標,讓自己牽扯進現在的麻煩局面,更連累到對此事一無所知的韓特與白飛。   她不只一次地想對韓特坦白,說出黃金像並非自己所有,更不是從家裡偷帶出來。但一想到韓特明白真相後怒髮衝冠的模樣,少女就感到畏懼。更何況,現在事情的重心早已轉移,就算黃金像的原主人不是愛菱,沉迷在寶藏美夢中的韓特也不會就此放棄,而受到挑釁的大雪山一方,更不可能善罷干休。   聽白飛說,似乎是因為事出倉促,大雪山不及在自由都市調集高手,所以目前的追殺行動,僅是單純地對他們三人下格殺令,命令正在方圓多少範圍內出任務、受訓的殺手,趕來進行截殺,奪取黃金像。由於其中沒有高手、缺乏計畫性的組織行動,內中份子更是良莠不齊,所以抵擋起來不是太困難,三人這才得以過關斬將至如今。   然而,大雪山絕非浪得虛名,即使是些未上檯面的小人物,聯合起來亦是未可小覷。   剛開始,韓特與白飛仍有說有笑,在十數名殺手的匿蹤包圍下,切菜切瓜地斬殺來犯殺手,渾沒將敵人放在眼中。   但到了第二天,敵人的質與量都有明顯增進,雖然行動仍欠整合性,但一個個殺手捨身似的連續襲擊,讓韓特與白飛不得不凝神以待,而失去了早先那份餘裕。   當第四天到來,情形更趨惡劣,雖然一天內僅受到四次攻擊,但面對實力再次提升的敵人,白飛、韓特終於先後負傷。而到了今天,第十二場攻擊戰剛剛結束,兩人身上分別都新添了十數道傷口。   「照這比例來計算,活過第十天的機會渺茫啊。」面對一波波攻勢,白飛這麼感歎著。   這感歎並非無因,大雪山這黃金招牌果是真材實料,調教出來的殺手,不單是武功素質高,行動起來更是神出鬼沒。   他們易容成各式各樣的路人,田間揮汗工作的農夫、砍柴的樵夫、在陽光下辛苦喘氣的老婆婆、攙扶老婆婆的小孫女,都可能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揮刃殺來;就連掛著慇勤笑容的小販,都會在遞上甜品的同時附贈一把要命的匕首,那次如果不是白飛及時彈出手中鋼珠,愛菱大概還弄不清為什麼,喉嚨就給切開了。   除此之外的荒謬事更讓愛菱目瞪口呆,偽裝技巧更上層樓的殺手,並不見得會改扮成路人,而是同化為路上任何一物。   一蓬長草驀地活動起來、路旁的樹忽地炸開、腳下踩的地面突然迸裂,其他像花盆、水缸、溪石……之類的,常常莫名其妙地活動起來,再不然就是爆炸一聲跑出人來。種種匪夷所思的突變,倘若不是殺手狙擊,還真像處身一個魔幻的爆笑世界中。幾天下來,愛菱甚至覺得,自己長這麼大所受的驚嚇,還沒有這幾天來得多。   而若不是韓特與白飛的全力救援,這一遇到變化就瞠目結舌的小傻瓜,早就不知道成為哪條水溝中的臭屍了。另外一方面,雖然不是很懂同行人的武功深淺,但愛菱也大致感覺得出,假如換做另外兩個和白飛韓特武功相若,卻沒有他們的機靈與經驗的好手,是絕不可能撐到現在的。   屢屢在敵襲前搶先洞察、在各式殺陣中把傷害減到最低,這些都是在惡魔島當傭兵時培養的本領,也就是靠這些,才能幸運地存活至今。   「事情不可能就這麼下去。」白飛緩慢調息,道:「已經五天了,大雪山雜牌軍的集結也該差不多了,大概就在這兩天內,他們會發動到目前為止最強大的一次攻擊,而如果我們能撐得過這次……」   「接下來要來的,就是大雪山能拿得上檯面的厲害角色了吧!」韓特笑道:「不用怕,兵來將擋,總有辦法對付的。」   「只有你被砍不算無辜,你當然無所謂。」白飛嘀咕著。當背後的傷口在回復咒文的治療之下癒合得七七八八之後,白衣青年不再說話,默默地運起內力,不多時,幾處尚未收口的傷處倒流起泊泊黑血,殺手中有些嗜用毒刃,被這些兵器傷到,自然也倒楣些,只能暫時用內力把毒逼住,待廝殺結束後再行驅毒。   等到傷處毒血由黑轉紅,在一旁的愛菱立刻將傷口處理乾淨並敷上金創藥。由愛菱的動作中不難看出這幾天的「實習」又讓她的護理技術更加熟練了。   「該來的總是會來,如果光是擔心就能讓敵人消失,那我一定會努力讓自己坐立不安的。」完全沒有朋友十分之一的擔憂,韓特道:「把心情放開一點吧,一副愁眉苦臉的,連傷口會癒合得慢喔!」   在戰場上經歷無數次生死,以血戰累積實力的武者,往往會從中體驗出獨特的作法。這幾天,愛菱就充分見識到了兩種不同的處事態度,說不上對錯,卻都是寶貴的見識,而且,這兩種價值觀還能在面對敵人時彼此協調,發揮出更強大的作用。   腦中一面整理,韓特的一樣動作又吸引了愛菱的注意力。他從披風口袋裡取出繃帶,將戰鬥中破損的右臂繃帶,重新纏好,在繃帶的破孔間,隱約可以看到黑色的金屬光澤。   前幾天,愛菱向韓特問起,關於他這條江湖上有名的繃帶右臂,到底藏了什麼秘密。韓特只是尷尬一笑,在再三要愛菱保密後,他道:「剛出道的時候,功夫不好,人又莽莽撞撞,手臂就這樣沒有了……後來就換接了條鐵手,纏上繃帶可以唬人,危急時又可以拿來砸人,威力不錯唷!」   而問到白飛,他則是聳聳肩,表示打從認識時開始,故友的右手臂就已經纏上繃帶了。   這話是真是假尚不得而知,然而,在幾天來的戰爭中,愛菱倒是親眼目睹幾個人給韓特揮舞右臂,硬生生地砸破腦袋。套句韓特的話,這還真是留的好一手啊!   看著這條纏著繃帶的鐵手臂,一心想成為創師的因子又開始活躍,愛菱不禁想像,如果能讓自己改造這鐵手,加裝一些輕重型暗器、火器,應該可以憑空增添不少威力的。   會有這想法,和數日來的際遇有關,每當戰事發生,愛菱就只能給推到一旁躲起,待廝殺結束之後再跑出來。除了偶爾當誘餌,讓白飛以鋼珠射殺一些朝她動手的敵人,在對戰時根本幫不上忙。所能做的,僅是戰役完結後,幫戰鬥的二人組裹傷上藥。   這種派不上用場的無力感,讓少女非常沮喪,偏偏她又很清楚,以自己能力說要幫忙,只會增加同伴的負擔,所以不得不安於這樣的角色。   就算是沒有大腦也好,就算是不知天高地厚也好,少女還是希望自己能對戰鬥有實質貢獻,讓夥伴們肯定,自己是個靠得住的夥伴,所以,她已經好幾次向韓特提出請求,希望能讓自己負責他們的武器維修與整理。   聽完了少女認真的提案,韓特在哈哈大笑後,一口回絕,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對武者而言,武器的品質攸關生死,愛菱平時怎樣的腦筋,他心裡有數,要是把武器交給她保養、處理,說不定第二天就大雪山殺手幹掉,橫屍街頭。   看愛菱哭喪著一張臉,白飛有些不忍,卻寧願相信朋友的判斷力,結果,在事情有所變化之前,愛菱就心不甘情不願地繼續擔任醫務兵的任務了。   離開樹林,繼續趕了一段路,總算在天黑之前,三人進入了今日的目的地,托爾夫市,一個不顯眼的貧瘠小市鎮。   聽從韓特的意見,挑了間破舊小店做一晚的棲身所,之後,由白飛講述今後幾天的作戰計畫,而他慎重地提出了一個問題。   那張往阿朗巴特山尋寶邀請函上有言明,請各方賓客在十二月二十三日日出之前抵達,逾時失去資格。從希爾恩城到阿朗巴特山,本來僅需一個月又十天便可抵達,從現在算起,尚有二十多日的餘裕。   但是,有了大雪山眾人的銜尾追殺,腳程就慢得多了,三天的路程走了五天,這麼下去,很有可能來不及如期抵達阿朗巴特山。   「為了能及時趕到,我們有必要趕路了。」白飛正色道:「明天,大雪山的雜牌殺手會做一次總和攻擊,照我的估計,我們全身而退的機會有兩成二,以輕重傷結束的機會有六成三,全軍覆沒的可能性有一成半,所以見到後天太陽的機率是很高的。」   「全是廢話,你們姓白的怎麼老愛這麼說話啊!」韓特不耐煩道:「說重點,接下來又怎樣呢?」   白飛瞪他一眼,道:「當我們結束這戰後,距離大雪山派出真正的高手追上我們,會有兩天半左右的時間。而這也就是我們要掌握的東西。」   韓特點點頭,「嗯,你是想趁機趕路,拉開間距,多拖延時間就是了。」儘管有些魯莽、樂天派,這位獵人中的名人卻絕不是傻瓜,一聽白飛的話意,就曉得搭檔的意圖何在。   愛菱還聽得迷迷糊糊,白飛解釋道:「我們只要利用這兩天半時間,多趕些路,就可以延後被追上的時間。同時也離阿朗巴特山更近一些,在十二月二十三之前抵達就不成問題了。」說完又補上一句,「當然,這些計畫是假設在『我們能活到十二月二十三』的基礎上的。」   「明白了,明白了。」韓特道:「無聊的諷刺就省了吧!既然有了作戰計畫,那接下來就該整頓裝備了。」   愛菱插嘴道:「既然這樣,這次的戰鬥我也要幫忙,三個人一起分攤,壓力就輕得多了。」   韓特搖搖頭,微笑道:「我說愛菱啊!這次的敵人不尋常喔。」   「我知道,所以我才自告奮勇啊。」   「不,你不瞭解,這次的敵人實力堅強,就算我們三人聯手,可能也贏不了喔!」   「那該怎麼辦?」   「那就麻煩你戰鬥的時候躲到一邊,不要礙手礙腳,害得我們兩個人發揮不出應有實力,這樣我們就很感謝了。」說完,韓特誇張地哈哈大笑,只笑得愛菱臉上陣紅陣白,幾乎沒有當場掉眼淚。   結果還是旁觀的白飛好心,出來打圓場。他判斷,敵人要集結到總攻擊的程度,勢必要花上相當時間,在這時間內派人出去採買,整頓裝備,當可安全無虞,而其他人則趁機調息養氣,爭取時間。   於是,被公認最游手好閒的愛菱,終於有了期盼已久的轉職機會,由醫務兵升職為採購兵,一肩擔起未來幾天趕路、戰鬥裝備採購的任務。   聽起來很是風光,但其實也沒那麼了不起,因為經濟大權是掌控在韓特手中,基於省錢的緣故,採購單上僅寫了寥寥數樣乾糧,反而是白飛在聽了韓特大笑說「中毒和挨刀子算什麼,有骨氣的男子漢用自己肉體就可以輕鬆接下,根本不必花錢買傷藥」後,臉色頓時發白,搶過採購單,連寫了十來樣器物,確認再三後,這才交給愛菱。   韓特看看單子,臭著一張臉,提筆劃去其中五樣,卻在故友滿是殺氣的目光中重新填回,最後,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掏出錢袋,數了老半天,塞了滿袋子的銅幣零錢,遞給愛菱。   「省點花啊!能殺價就殺價,只要你敢多花一分錢,回來鐵定沒命。」   臨走時,韓特還反覆囑咐,愛菱把握機會,再一次向韓特提出買些小東西回來組合的請款要求,而這失去耐性的不良男子連話都懶得說一句,直接比了一個會讓任何好女性為之臉紅的粗蠻手勢。   提案再次遭到駁回!   而愛菱只好拿著採購單,一手緊緊握著錢袋,預備出發。   想當然爾,外面早已被人監視,為了讓採購組能瞞過敵人監察,成功進行任務,韓特連耍了幾個障眼法,趁著幾個窺視者眼花撩亂時,收了兩倍小費的夥計,讓愛菱藉垃圾車偷渡出店,對他們而言,這種事常有,很多人都是用這方法來避債的。   之後,打扮成男裝的愛菱,獨自走在街上。   「唉!真討厭,為什麼就不肯給我一次機會呢?我一定也能幫得上忙的。」長吁短歎並無法解決問題,而少女的心裡也知道,自己平常的表現,是人家無法寄托信心的主要原因。   「可是,只有一次也好,只要讓我放手做一次,一定能做出讓韓特先生和白飛哥肯定的成績的。」   以自己的能力,只要有足夠的器材與金錢,想拼組一些太古魔道的厲害科學武器絕不成問題。麻煩的是,溜來人界之初,為了生存什麼都賣,一些組合用具與基本零件,早不知賣給哪家廉價商店當生活費了。   歎著歎著,少女來到了商店門口。   大陸上的各個城鎮,都有這一類的商店,它們往往是好幾家開在同一條街上,分別販賣基本的武器、防具,療傷或魔法用的藥草。在大城市,如果商店進貨的路子廣些,甚至還買得到太古魔道的基本組件。   愛菱走進店裡,放眼四望,店內冷冷清清,只有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坐在櫃檯,看來應該就是老闆了。兵器架上稀稀落落地擱著幾樣長短兵刃,還有一柄堆塵的輕型光劍。擺放藥草的櫃子也烏漆嘛黑,不少抽屜都貼上了「缺貨」的字樣。托爾夫市是個小城,白韓兩人原本也就沒期望能在這裡買到什麼好東西,因此採購單上只是寫了些隨處可見的通用型物件。   買了白飛慣用的鋼珠暗器,老闆告訴愛菱,她要的九種草藥中,有四種已經賣完,必須等上三天,才能由別的城市調過來。這種沒效率的答案,讓愛菱渾身乏力,不過倒也是意料中事就是了。   把買好的東西打包,要出店時,愛菱向老闆詢問,「嗯!老闆,請問您一下,您的店裡有沒有賣太古魔道的相關貨品呢?」這句話的答案其實心裡早明白,只是壓抑過久,潛意識裡忍不住問這一問。   太古魔道的研究,舉世以雷因斯為最高,並且設為國家機密,但即使是雷因斯,也僅有兩三個包括首都在內的大型都市,能販賣太古魔道的相關科技產品,剩下的地方,能賣賣光劍便算是不錯了。像托爾夫市這種小城,此問實屬多餘。   但老闆卻給了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似乎有些驚訝這名小不點男孩會開口問起高檔貨,老闆也調侃似的回答,「有是有,可是你買得起嗎?小兄弟,那種東西可不便宜,不是賣給小孩子的玩具啊!」   「真的有?是真的嗎?」好像在海裡抓了一塊浮木,愛菱從懷裡取出錢袋,一股腦地全倒在桌上。原本出門時,韓特對採購的金額算得剛剛好,但因為幾樣昂貴東西缺貨,加上餘額,所以袋裡還剩一些錢。   只是,重量未必等於價值,本來老闆看愛菱拿出沉甸甸的一袋錢,還有些刮目相看的驚訝表情,但等愛菱把袋裡的錢全倒在桌上,一堆銅幣叮叮噹噹響,眼中期待立刻轉為嘲弄。   「哈哈哈,小孩子,這點錢你想買些什麼啊?連買半柄光劍都不夠啊!要不要你再多買袋鋼珠,算我賠錢,多送你一根幸運草當贈品好了。」   老闆的笑聲,讓愛菱很難受,為什麼自己到什麼地方都被錢壓著走呢?   剛到人間界的時候是這樣,遇見韓特先生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原來沒錢是那麼麻煩,難怪韓特先生那麼愛錢。   當這個念頭浮現腦裡,老闆的笑聲嘎然而止。愛菱覺得奇怪,抬頭一看,只見老闆露出詫異神情,跟著便拿起已空的錢袋,瞇著一雙眼睛仔細端詳,彷彿上頭有什麼特異的東西。   心頭狂跳,但愛菱忍住不去看,反而回頭確定門戶所在。這錢袋是韓特的東西,自己接過後沒仔細看,說不定上頭有什麼代表他的印記。倘若這老闆恰巧便是他的仇家,以那天希爾恩城的瘋狂局面來看,自己還是早點腳底抹油比較妥當。   「果然沒錯,你怎麼不早點說呢?」檢視錢袋良久,老闆打量起愛菱,眼神將信將疑,最後,他正起神色,竭誠惶恐地向愛菱躬身行禮,道:「原來是總部的貴賓大駕光臨,剛才小人不知貴賓身份,言語衝撞了貴賓,還請貴賓大人大量,不要和小人一般見識……」   愛菱聽得一頭霧水,行走人間界到現在,「笨蛋」、「小賤種」不知給人罵了多少回,可從沒給人叫過貴賓,記憶所及,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歡迎自己,真是想想都覺得感動。   只是,總算她還有點自覺,曉得事情如此急轉直下,必與錢袋有關。當下不動聲色,悄悄地拿起錢袋,收回懷裡。   收東西時趁機偷瞄了一眼。韓特對於非必要物品實在不怎麼愛惜,錢袋看來灰樸樸的,沒半分起眼,僅是在側邊以銀線勾勒出一朵不知名的半凋鮮花,如果要說是某種江湖印記,倒也有幾分樣,看不出韓特吊兒啷當的一個人,居然還和某個江湖門派有關係呢!   「貴賓!」見愛菱久不答話,店老闆滿面擔憂,深怕這貌不驚人的男孩要對剛才的言語侮辱殘忍回報。   「喔,沒事。」愛菱暗忖,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的時候,還是把該買的東西買齊再說,「嗯!你剛說店裡有太古魔道的器材,那麼到底有哪些東西呢?」   因為被認做貴賓,愛菱心虛地裝出趾高氣昂的模樣,免得給人識破。   「嘿,貴賓您運氣真好,有好貨。」這一次的答案自然不同了,老闆加意補過,對愛菱大獻慇勤,「您知道,這種小地方根本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可是昨天剛有批貨運經這裡,上頭說是從雷因斯弄出來,要運回香格里拉總部的,嘿!聽說還是從遺跡裡盜出,九州大戰以前的超高檔貨,連雷因斯的技術員都只能判別出四成不到咧!後頭還有兩三批,這一批本來今晚就要運走,現在既然是貴賓問起,當然讓您先行過目了。」   「呃……不是很懂,可是好像很有意思。」老闆說得煞有其事,愛菱也給勾起了興趣,但左右張望,並沒有看到哪個東西符合老闆的說詞。   「呵呵,貴賓請跟我來。」老闆先把店門關上,掛上休息的牌子,跟著走進櫃檯,旋轉幾樣東西,再在牆上忽長忽短地敲擊幾下。但聞轟然一聲響,整個櫃檯往旁移開,顯出一條兩尺寬,黑黝黝的階梯。   「這是……」驚於眼前突變,愛菱瞪大眼睛,江湖閱歷又學了一課。   「嘿嘿!下面的才是精彩東西,以前總部也有幾位大人來視察過,個個讚不絕口呢!」   老闆得意地笑起,率先走下階梯。   禁不住滿腔好奇,雖然可能有些危險,愛菱仍跟在老闆後頭,快手快腳地跑下去。   當兩人走入地下,上方異聲重響,櫃檯又合蓋了起來。   無疑的,這是間百分之百的黑店。   目睹地下密室的驚人規模,愛菱完全感受到這個事實。   誰會想到,在這麼一個小城市的破武器店地下,會有個至少比地面建築大二十倍的密室,全石材建築,從斑駁紋路來看,起碼也有上百年的歷史。   無暇驚訝於這組織的勢力,老闆將愛菱帶到編號第十七的石室,緩緩推開沉重石門。   「那些東西是……」門才半開,略微窺見內裡物件的愛菱已經按捺不住,從門縫裡鑽身過去,快步跑進。   「果然沒錯,這是物質轉換光波,還是最精密的那種,這是合金式組合關節……攜帶型粒子炮……記憶型超合金,呵呵,怎麼會有那麼多東西啊,這麼多一流材料可用,好像作夢一樣。入這個社團的福利真好,天啊!居然連超微型光子引擎都有,我以前只在書上看過耶……感謝仙得法歌大神!」   一看見架子上陳列的東西,愛菱兩顆眼珠瞪得快要脫出,張口結舌了好一會兒,然後就像個最熟練的專家,如數家珍,順著目光所及,將架子上的每一樣器材連珠炮般說出名稱與用途。這份專業能力,看在隨後進來的店老闆眼中,分外相信貴賓的身份不錯。   愛菱完全進入忘我境界,就像老饕見著百年珍饈、韓特手捧百斤金條;眼中發出異彩,嘴裡唸唸有詞,小手在各式儀器上輕輕撫摸,一副歡喜讚歎的沉醉表情,身體卻因為過度興奮而顫抖,險些就要暈去。   對少女而言,過往研究太古魔道技術時,只能參考手札中的記載,七拼八湊;而所使用的材料,也只能趁父親不注意偷拿,或是哀求師兄幫忙搜集,十有九次都得使用代替品,根本不可能買到高價的真貨來組裝、試驗。記得初履人間時,就曾以幫忙調整光劍為名,盜用顧客光劍中的部份零件來試做作品,被人發現而追殺了三條街。現在這些實物全擺在眼前,而且大有可能讓自己使用,怎由得她不欣喜若狂。   「請問,您對這些東西的興趣如何呢?」   老闆不懂科學知識,卻知道這些東西大有來頭,是由雷因斯一處挖掘中的遺跡盜來,技術遠超現今世代的器物,雷因斯這方面的專家,僅能辨別出裡頭四成不到的東西,剩下的完全有待考證,而這貌不驚人的男孩居然一眼就清楚認出,果然是名大大的行家,不愧為總部優待的貴賓,當下連問話都又多了幾分尊敬,生怕行家看不上這些東西。   「呃,是不是我要在這裡就付錢呢?」愛菱小心地確認事情的關鍵。   老闆不疑有它,答道:「依照貴賓享有的權利,您可以在此提貨,由小人將款項上報,待您回到香格里拉總部再結算就行了。您是否要使用這些東西呢?」   回答之前,愛菱有著些許的猶豫。   說到底,真正的貴賓應該是韓特,自己在這裡胡亂提貨,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呢?那麼樣嗜錢如命的韓特先生,倘若曉得被人冒名花了那麼多錢,想必會吐血昏倒吧!   特別是……當事情被揭曉,他一定提著劍追斬自己,到時候絕不是跑三條街能了事的。   但,這麼好的機會,說不定只有這一次,就這麼白白放過,多浪費啊!   遲疑間,愛菱想起手札裡記載的一些話語:「生命之所以寶貴,正是因為有其夢想的存在,而為了追求夢想,有時候必須做出現實的犧牲。也正因為犧牲的殘酷,所以更顯得夢想美麗」、「在太古魔道的研究中,犧牲是不可避免的,為了追求結果的真與美,創作者必須有含著眼淚,狠心將自己雙手弄髒的覺悟」。   這些話,平常她不是很懂,卻回想起韓特剛才的嘲笑「麻煩你滾一邊去,別礙手礙腳」   時,有了最深刻的體悟。   是的,儘管自己真的是非常心痛,但為了研究,還是得像書上說的一樣,忍著眼淚,做出必要的犧牲。   雖然說,與其說心痛,自己其實比較想笑………所謂忍住眼淚,難道指的是忍住笑出來的眼淚來嗎?   「貴賓,您的意思呢?」   「是的,這些機器我非常中意。」   「那麼,您要其中的哪幾件呢?」   已經狠心作了犧牲,髒掉的雙手也不可能再變得乾淨,既然如此,再多髒幾次也無所謂了。   「這裡的東西……我全部都要了!」   反正,被犧牲的又不是自己,弄髒雙手也只要再洗手就好了,至於說到時候被砍,那就在這之前勤練腳力吧!   哼!有膽量嘲笑別人的人,終有一天會反被別人嘲笑的。   「全部都要?呃,其實也不錯啦,能在這裡就提貨用掉,就可以省掉運到總部的運費和人力了。」老闆聳聳肩,隨即更取出往後幾批將運來的貨物清單,讓愛菱過目,希望自己的推薦能讓貴賓賞識,而愛菱則是十分配合地照單全收。   事實上,愛菱僅是從手札中,明白這些東西的珍貴,卻並不曉得這批科技器材在大陸上的價格。就她今日買下的東西,若連後頭的幾批一起,以當前黑市價格來算,足以買下兩三個小國,更是自由都市裡大型都市一整年的收益。   結果,韓特在完全一無所知的情形下,給某個忍住眼淚的少女,花掉了足以令他氣到七孔流血身亡的金額。   「選好了請跟我來。」老闆帶著愛菱離開,往後看著起碼數十間的石室,愛菱好奇心起,問道:「後面幾間也有放類似的機件嗎?」   「沒有,不過有別人在使用。」老闆壓低聲音道:「右邊有三間,這兩天租借給了別人避風頭,他們脾氣很暴躁,又是在討論些重要東西,如果您聽到他們的談話,可能會殺您滅口,我們夾在中間,不好處理,所以請您小聲一點。」   愛菱吃了一驚,立刻放低聲音,躡手躡腳地跟在老闆身後。   當打開暗門,老闆往上走去,還說道:「對了,這地下密室的出口只有一個,就是在後院的枯井口,每次兄弟們爬上爬下怪不方便,也挺難為情的,我們請示好一陣子了,都沒得到回音。麻煩您回總部以後向上頭說一聲,早點發下改建分舵的准許和經費……」   從枯井底踩繩梯爬出去,輾轉繞到後堂,愛菱考慮著,買了這些東西,自己絕不能馬上用完,而若是帶著一大堆機件到處亂跑,這也不切實際,倘使給韓特發現,更是立刻會剝了自己一層皮。   「老闆啊!我想,那些東西我只要一小部份就好了。」   「咦?是這些東西不合貴賓您的需要嗎?」   「不,這些東西都很好。」愛菱誠懇道:「只是,我還在旅行中,不方便帶這些東西到處跑,而且您也說過這些東西的來路……要是在路上給人認出,那我……」   「原來是這種小事。」對愛菱的態度很有好感,老闆拍胸脯道:「您太小看我們的能力了,我們在自由都市的大小城市都有分舵,如果您覺得攜帶不便,只要指定一個地方,我們可以幫您把貨物直接送去,您就地提領就行了,要是一次用不完,還可以繼續寄往下一個分舵,絕對能滿足您的需要的。」   老闆的回答,再一次讓愛菱見識到這地下組織的勢力龐大,原來這就是江湖,真的是存在許多意想不到的事呢!   既然大小問題都解決,就可以放心使用了。愛菱想了想立刻要用的幾樣東西,說出編號後,由老闆去取件,而她則待在無人櫃檯,開始計畫要製作怎樣的東西來用。   「把壓縮器接在光子引擎上,調整以後就可使用陽電子,戰鬥時候一定能幫得上忙。」   想像白韓二人靠著自己組裝出的武器,在戰場上威風無敵,敵人紛紛望風而逃,到那個時候,身為武器製造者的自己可就神氣了。   愛菱暗笑,「只要能打敗大雪山的那些傢伙,韓特先生和白飛哥就不會看不起我了。」   「我們大雪山……」   咦?   「連續失敗這麼多次,這是大雪山百年來最大的恥辱啊!」   突然傳進耳裡細微的話語,讓愛菱嚇了一大跳,再聽清楚話中的大雪山三字,更是魂飛天外。尋找聲源,赫然發現在櫃檯裡的隱密角落,橫七豎八地放了幾十個蓋起來的酒瓶,其中一個蓋子沒關好,而聲音就是從裡頭跑出來。   發出聲音的那一端有大雪山的人!   明顯地,這些酒瓶是某種機關,可以監控地下每個石室的動態,利用這個,可以竊聽到裡頭的一切。只是,一面將地方出租,一面又暗裝了這種東西,真不知道是該說多元化使用,還是說沒有職業道德。   而大雪山的人又怎麼會在這裡呢?   愛菱想起老闆臨去時的話,地下有幾間石室這兩天租借給別人,他們在商討秘密大事,千萬別竊聽。原來竟是這麼回事,這個組織的營業範圍還真是複雜啊。   大雪山調集殺手聚會,當然不可能在酒樓高掛布條,見者有份,必是選一個極秘密的所在,而想在托爾夫市找處隱密地點,除了此地更有何處。只是世界真是太小,居然會出現獵人與獵物一牆相隔的窘態。   倘若在這裡給發現,想必馬上會被大卸八塊。愛菱第一個念頭就是拔腿逃命,可是一個極富誘惑力的想法隨即浮現腦中。   大雪山殺手的聚會,如照白飛所言,必是研究明日的攻擊策略,倘若自己能竊聽個一兩成,等到敵人襲擊時便可料敵機先,事半功倍,而等一切輕鬆結束,自己可就立下大功了。   這念頭一起,愛菱停下腳步,反往瓶口貼去,預備竊聽。她聽韓特提過,武學高手能聽到近處呼吸聲,瓶子另一邊的雖然不見得是高手,但這群受過特殊訓練的殺手說不定耳力特強,所以她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只是屏住呼吸,小心聆聽。   從瓶子那端傳來幾個不同的說話聲音研判,裡頭該有十來人,並非是集結的總人數,僅是各個小組的代表人而已。   討論程序倒是進行得快,畢竟彼此出師同門,手法、思考模式都相若,因此襲擊的方式很快就確認完畢,雖然有些沒新意,但殺手們認為,因為點子厲害,江湖閱歷又多,下劇毒容易被發現,不如下迷藥穩當。最後決定採用在杯緣下毒、施放迷煙配合突襲的圍殺行動,比較重要的細節是各小組擔任的角色與攻擊順序,所有討論在一刻鐘內結束,確實是很有效率的組織。   「哼!都是你們兩個廢物不好,如果不是你們,黃金像怎麼會落到這批人的手裡,讓我們這麼費手費腳。」討論結束,一個在會議中居長位,老氣橫秋的聲音斥責起某人。   「我……我們也不想啊,當初的命令是追殺叛徒,拿到叛徒手中的黃金像,誰知道那女人會突然轉手,把黃金像交給這夥人。」說話的聲音好熟,愛菱思索一會兒,記得便是那日放毒酒的藍眸女子,登時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這夥人真是不知死活,居然與那叛徒勾結,謀奪我大雪山之物!」   「搶我們大雪山的東西的確該死,但是否真是有與那叛徒勾結,還未確定,這幾天來沒看到雙方有聯繫啊!」   「胡說,他們擺明就是一夥的。」   這些話讓愛菱著實一驚,她終於知道那座黃金像的來歷了。那天只覺得腰間一重,黃金像便給插在後腰,聽這些人說的,似乎大雪山為了取得黃金像,正在追殺某人,而這人給追得急了,便將東西藏在自己這邊,除此之外,這人好像還是大雪山的人。   這人會是什麼人呢?那天自己把全副精神放在如何打動韓特上,根本沒有注意週遭,所以也沒什麼印象。那麼,為什麼會選中自己呢?嗯,既然黃金像是尋寶的關鍵,那麼同樣是前往阿朗巴特山的自己,就應該是最理想的寄放人了。   困惑稍稍解開,可是還有滿多的疑點存在,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東西的好時候,還是回去和白飛、韓特一起商量吧!   「客倌!」一聲咳嗽,是老闆回來了,愛菱急忙掩上瓶蓋,再回頭,老闆已經拿著她點名的機件,回到櫃檯了。   「客倌,有事嗎?」老闆的笑容看起來十分古怪。   「沒事,一點事都沒有。」少女的笑容也不正常,總而言之,那是種心照不宣的微笑。   「唉呀!真難得,好幾天沒有這樣好好睡一覺了。」開窗迎著初升的朝陽,韓特伸直腰桿,精神抖擻。   「作這行的還想睡好覺,下輩子吧!」白飛整理儀容,「如果讓仇家知道你在這裡,往後你都別想有空睡覺了。真不知道你那是什麼神經,敵人環伺之下還能睡得像死豬一樣。」   「嘿!本人藝高人膽大,這種小小危機是不放在眼裡的。何況丟了頭東西在外頭,如果來了敵人,總會汪汪叫吧!」韓特奇道:「咦?怎麼一晚上什麼聲息都沒有,難道給敵人摸上來割斷喉嚨了嗎?」   說著,韓特打開門,一個倚著門板熟睡的人形,應聲滾進來,倒在地上鼾聲大作,手裡卻猶自抱著個東西不放,正是在外頭吹一夜冷風的小愛菱。   昨日愛菱回來後,先將偷帶回來的一包東西藏好,再來見兩人,還來不及開口說話,便因為忘記把買東西所找的錢拿回,給暴跳如雷的韓特鎖在門外,打死不開門,罰愛菱在外頭一夜。如果白飛醒著,應該會設法勸阻,但正以回復術全力催愈背後傷患的白飛,一晚專注,物我兩忘,直至此刻才驚覺門外有人。   「你這傢伙真沒人性,怎麼把人家小姑娘丟在外面,一點俠道精神都沒有。」白飛慌忙搖醒愛菱,所幸她身體雖冰,卻沒有感冒的徵兆。   「去你的,沒聽人說,利益、利義,沒了利還談什麼義!」韓特道:「這丫頭丟了我的錢,給她一點教訓也是應該的。」   白飛輸了一道內息,助愛菱通活血脈,沒多久,少女悠悠轉醒,而醒來的第一句,不是向白飛說謝,而是立刻將手中東西推給韓特,「韓特先生,請你接受我的道歉禮物。」   白韓兩人登時一呆。仔細看那東西,原來是一隻中空的金屬義肢,外表花了不少美工功夫,顏色調得幾可亂真,的確是樣花了心思的作品。   「韓特先生的義肢是鐵手,雖然纏上繃帶,但也容易成為敵人目標,如果外頭改罩上這個,那就不容易被人認出來了。」愛菱邊咳嗽邊道:「而且這個也比較好看,用了這個,韓特先生就不會被那麼多仇家認出來了……」   韓特心想豈有此事。但看這女孩說得懇切,倒也不好推拒,而她給自己丟出門外一夜,還能如此幫自己著想,相形之下,真是自己的不是了。不過,小丫頭也真是無聊,正事不做,把心思花在這些小地方。   白飛道:「你真沒良心,看看人家小姑娘的表現,你應該羞愧而死了。」這幾天來,每當有什麼事,白飛總幫著愛菱講話,弄得韓特常有「你到底是誰的朋友」之問。   「韓特先生,請你戴上這禮物吧!不然我心裡會不安的。」   「是啊!小姑娘知道你心胸狹窄,不收禮物一定會暗中報復的。」   「好啦,我用就是了啦!」韓特接過義肢,隨口問道:「這東西是什麼玩意兒?」   給問到這問題,愛菱喜道:「喔!它的全名是手好壯壯多功能六段變速攜帶型義肢,因為紀念我的信仰,所以簡稱仙得法歌一號……」   「等一下!」正在安裝的韓特,聞言立即綠了臉色,「這麼變態的名字,這東西該不會是你自己做的吧!」   一面暗怨不知這人聽過自己多少壞話,愛菱靈機一動,道:「不是,我身上半分錢都沒有了,就算想做東西也沒材料,這點韓特先生你知道的啊!這個東西,是昨天我去買東西的時候,老闆誇我長得可愛,送我的贈品,我看它沒名字,所以自己取了一個。」   「胡說,哪有人會誇你漂亮,他是瞎了眼還是戀童癖,這我絕不相信。」韓特道:「從實招來,這東西是哪來的?」   「你發什麼神經病?有人送東西還不好嗎?就算是小姑娘親手做的,又不要你付錢,有什麼好怕的。」韓特未曾向白飛提起愛菱的來歷,因此他一直對故友不讓愛菱製作東西的禁令感到疑惑。   「不,你不明白。」韓特耳語道:「我怕這東西裡頭有古怪,或許藏了什麼殺人武器也說不定。」   白飛嗤之以鼻,「婆婆媽媽的,太難看了吧,就算真的藏了東西,一條義肢而已,難道會吃了你嗎?還是說韓特大劍客會害怕一個黃毛小姑娘的小玩物嗎?」   在好友調侃的目光下,韓特將義肢接在右臂上,金屬接合聲一響,牢牢扣緊,除了略嫌壯碩些,整條右臂與常人一般無異。   愛菱心兒狂跳,不枉自己昨晚一夜苦工,半晚冷風,構思設計連帶組裝,用光了所有道具,這麼辛苦的結晶,總算戴在韓特手上了。她有自信,義肢的外表雖不起眼,但若上了戰場,準能令敵人大開眼界。   剛要開口解釋,這義肢其實內藏玄機,韓特取來斗蓬穿上,將右臂藏在斗蓬裡,拉起白飛往前廳走去。   「一早起來就一堆狗屁倒灶事,再拖下去連早飯都沒得吃了,走羅走羅。」   「等等,我有話還沒說啊!」愛菱追在後頭,追向前廳。   一進前廳,韓白兩人立即停步,後跟來的愛菱撞上兩人,好生疼痛。   「為什麼突然停下,好痛……」愛菱停止呼痛,韓特白飛臉上的神情給了她某種訊息,兩人都擺出若無其事的平淡模樣,那也是每次他們發現情形有異時,都會裝出的姿態。   韓特歎氣道:「唉!下次吃早飯果然該早點來,現在連碗白粥都沒得喝了。」   「怎麼了?有人埋伏嗎?」這問題的答案應該是肯定的,但愛菱還是忍不住想問,因為眼前一切毫無異狀,五名客人分據三桌,各自談話吃早餐,兩名跑堂夥計與昨天的人相同,正慇勤地擦抹桌子、遞上餐點,完全就是一副平和景象,難道這些都有問題嗎?   韓特不語,只是挑了張桌子坐下。白飛坐在他對面,為友人倒了杯茶,韓特接過,先湊近鼻間一聞,臉色頓時一變。   「小心,這裡面已經被下迷藥了。」愛菱忙著擺出老江湖的架勢,補充昨天偷聽到的資料,「這裡面的迷藥很厲害嗎?」   「不,這迷藥過期了。」韓特喃喃道:「杯底的是百日酥,杯緣混抹了一杯倒,都是大雪山的專用麻藥。本來兩種藥混和,是最簡單的無色無味迷藥,但百日酥的味道不對,這種帶杏子香的微酸,是蒙汗藥過期的典型象徵,唉!這批雜魚的裝備真爛,連迷藥都是用過期的。」   愛菱聽得眼珠子快突出來,連用的迷藥都會過期,這算哪門子的荒唐組織?所謂的暗殺集團大雪山,難道是個笑話集團嗎?   「你怎麼知道迷藥過期是什麼味道?」   「幹這一行,當然要多嘗點東西做訓練,才不會莫名其妙給人毒殺,像這種東西,我剛出道的時候不曉得喝過多少……」   事情還沒完,兩人交談之際,白飛靜靜地望著桌面,嘴裡發愣似的唸唸有詞,「後面走廊上有六件,廚房裡有十五件,屋樑上七件,假扮大梁的那件裝得真不像,屋頂上有十四件,眼前有十二件,地板下有二十六件,縮成一團辛苦了。」   這下更聽得愛菱傻眼,平常還真看不出他還有這手本事,事到臨頭,竟把敵人算得清清楚楚。但是,如果他們兩個都這麼高明,自己不就一點表現的機會也沒有了嗎?   「好,既然敵人那麼多,等一下我們就攜手合力,一起殺出重圍。」嘴上這麼講,愛菱心裡頗為心虛,畢竟負責砍殺的都是另外兩人,自己要做的只是輕輕鬆鬆走出重圍。   沒理會愛菱,白飛疑道:「有古怪。」   「怎麼了?」   「你看看,前面這三桌,還有左邊那個夥計,動作很不自然,雖然刻意掩飾,但我推斷他們身上都有輕重外傷;空氣裡隱隱浮著的血腥味也不對勁,如果料得不錯,埋伏在周圍的人也都受了傷。」白飛道:「看來,我們並非他們唯一的目標。」   韓特點頭贊同。白飛的意思他明白,這些人昨晚或今早一定曾與另外的強手對上,劇烈火拚之後,弄得傷痕纍纍,原本計畫好的圍殺網,也就因此破綻百出。不過,這倒也奇怪,自己一行人應該是大雪山的主力目標才是啊?又有什麼棘手人物會讓敵人放棄圍殺計畫不顧,改將力量對付那人呢?或者說,除了自己,還有人主動向大雪山挑釁不成。   如果愛菱有發言權,一定會想到殺手們是遇著了真正的主力目標,那位將黃金像轉藏她手的神秘人物。然而,還跟不上事態發展的她,只能努力推敲韓白兩人的對話,無暇發言。   「既然敵人實力大減,那這邊就簡單多了。」白飛道:「我的知心好友啊,這點雜魚交給你應該綽綽有餘吧!」   「你想做什麼?你的笑容看起來好沒良心啊。」   「沒什麼,只是我昨天給人砍得那麼傷,你不覺得我應該多休息一下嗎?」說完,搶在韓特出言反對之前,白飛舉起茶杯,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對韓特微笑。   「一切就拜託你了,我的知心密友啊!」   「敝人非常誠懇地問候你白家十八代祖宗還有你娘。」   「哇!白飛哥!」   簡短卻粗俗的瞬間交談,夾雜著仍弄不清楚狀況的愛菱驚叫,白飛腦袋搖晃了幾下,跟著便重重地趴倒在桌上,半側的臉上,還故意露出驚駭莫名的表情,看在韓特眼裡,更深深後悔剛才少問候了幾代。「客倌!客倌!」一名要走過來伺候的夥計,看到客人突然昏倒,更盡責地加快步子跑來詢問。他臉上的驚訝神情絕非假裝,顯然是納悶怎麼過期的迷藥居然比正常時候還靈驗?   「客倌,您的朋友怎麼……」   「不,我的朋友他……」具整合性的對話僅進行到此,接下來,韓特兩眼一翻,「算了,大家都玩到這種地步了,就我一個人那麼正經裝下去,像神經病一樣。」話還沒完,他一手抓住近距離刺來的匕首,「小子,敬業點嘛!易容膏不是光抹在臉上就算了的,下次記得把殘渣刮乾淨知道嗎?」跟著便是飛起一腿,將那倒楣的夥計胸前肋骨給踢斷,整個人被踹得直往上飛,撞穿屋頂,茅草土石簌簌而下。   「我去你媽的!」第二腳緊接踢出,卻不是踢向敵人,而是公報私仇,把桌子連帶白飛、愛菱一起遠遠踹開,撂下一句不知給誰的留言「把人看好」,便反手掣劍出鞘。   利器離鞘,四座皆驚。長劍隨著主人心意,散發陣陣森嚴寒氣,迫人心肺。   韓特執劍在手,大笑道:「別再裝了,走廊的、廚房的,屋上的和屋頂的,還有地下的和左右附近的,全都一起上吧!」   一雷天下響,韓特呼喝一聲,臨接的三桌率先發難,不是攻擊,而是分別擲來一蓬煙粉,白茫茫的一片,內散異香。   「迷藥之後是迷煙,你們都是採花賊嗎?」眨眼間,韓特自懷中取出一物放入嘴裡,跟著張口便是一道狂飆烈火噴出,頸子一轉,一圈火網將漫空煙粉燒得乾淨。   意想不到的怪招,讓原本趁勢攻擊的五名敵人一愣,韓特已衝進其中一方,長劍貼身一旋,血光飛濺,兩人痛哼倒地。   「一點小事就讓你們呆掉,修練還不夠啊!」韓特長笑聲中,偌大飯廳爆出連串巨響,屋樑、櫃檯、柱子、地板,先後裂開,埋伏在各處的殺手一一現身,或蒙面或戴帽,男女老少,以預備好的殺陣撲擊韓特,其中有幾名也撲向愛菱這方。   「救∼∼啊!」預備發出的尖叫,還沒離開喉嚨就失去意義。颼颼風聲刮過,愛菱驚訝地看著兩名撲過來的殺手在一步外,額頭湧出血泉,頹然而倒。   「這是……」轉過頭去,背後的白飛兩眼緊閉,仍舊是中藥昏迷的模樣,但右手細不可察的一下輕顫,五顆鋼珠暗器悄沒聲息滑入指縫,而他的左手,則打了「噤聲」的小暗號。   「幹得好,白飛哥。」愛菱心裡大讚,既然知道安全無虞,就可以全神觀看這場戰鬥,學習些東西了。   迷藥失敗,迷煙被破,剩下來的就是真刀真槍的廝殺了。   大雪山弟子的攻擊、組隊、佈陣,相當巧妙,八十多人擠在一間飯廳裡,卻如臂使指,運轉如意,非獨不見擁擠,反而徹底發揮人多的優勢,五人一組,狂潮般的攻勢一波接連一波,要逼得韓特喘不過氣來,的確是名門手段。   這是愛菱看得出來的部份,事實上,大雪山武學獨樹一幟,每名弟子的出招,一斬一擊,變化不多,看似平平無奇,卻是一種精練後的斬刺,經過千錘百練的計算,摒棄所有多餘的動作,因為其變化不多,所以出招人心意更專,殺意更濃,一招便逼得敵人不得不中招。   大雪山享譽千載,長久以來威懾天下,實是其來有自。   但在韓特眼裡,又有不同的感受。   出招者在人,越是完美的招數,越難以發揮十成威力。敵人的聯合是有相當實力,殺意強猛,招數精粹,但礙於個人天資所限,以及入門尚淺,沒有時間好好苦練上乘武學,發揮出來的威力極其有限,不過三四成,而過半人身上帶傷,破綻更顯,雙方交手沒幾回合,韓特便知今日之戰絕不困難。   大雪山合擊之技,確是精妙,與弟子們個個悍不畏死,勇猛前衝的狠勁與殺意相結合,氣勢非凡,若是一般高手,三兩下便左絀右拙,被淹沒於一波波攻勢中。   但傭兵出身,再歷經多年獵人生涯磨練的韓特,實戰經驗充裕無比,只見他東一拐、西一繞,游刃有餘地在殺陣中靈活穿梭,閃避之餘更到處放髒話,將一早便負傷在身的大雪山子弟氣得發昏,心意不專之下,攻勢露出疲態,整體動作變得遲緩,拚死決殺的氣勢也衰竭了下來。   而當眾人因傷勢所累,使得陣形出現破綻,也就是營造這場面之人出手反攻的時刻了。   「喝呀!」   一聲蘊含內勁的爆吼,聲波往四面八方衝去,當者無不頭暈腦脹、動作停頓,而急電似的閃光,亦於此時劃破聲波而至,凌空飛旋,立刻便倒下一圈死者。   韓特掄劍劈砍,在敵人重圍中銳不可當,長劍化作道道驚虹,燦爛奪目,每一道驚虹翻飛,都濺起鮮血煙花,錯落相伴,構成一副怵目景觀。   他的成名劍法喚作「天亟」,出劍時如電破長空,迅捷無倫。照理說,使劍招者必佩用薄刃快劍,以發揮速度上的長處,但韓特的愛劍反其道而行,異常沉重,而這之間卻大有道理。   將獨門內勁灌注劍身,長劍在他手中竟輕似無物,運轉如飛,迴旋斬來,敵人哪想到他劍中有此玄機,數百斤的超重擊力無異大刀巨斧,在中劍瞬間便筋折骨斷,再起不能。   「來來來,全部上來,只要你們今日有一人能活著離開,我就倒吊身體,用鼻孔吃完飯廳裡所有的飯,哈哈哈。」一劍震飛兩人兵器,再往喉頭補上一劍,韓特朗聲大笑。   在敵人眼中,他實在是名聒噪的討厭對手,但是,這些戲謔的話語,也真有其效用的擾亂敵人思緒,進一步打擊敵人鬥志,對以殺意彌補實力的大雪山一脈,正是其致命傷。   事實上,大雪山弟子的實力殊不可小看,一輪游鬥下來,韓特身上又多了十來道深淺傷處,雙方生死一搏,勝負猶未可知。只是他一直用種種戰術,營造出自己掌握大局,穩佔上風的局面,更好像這些攻擊完全對他無效,讓敵人氣勢由餒而衰,鬥志大減,連有人暗中偷襲都不知道。   在飯廳一角,愛菱拚命忍住笑,看著白飛直挺挺躺在地上,右手卻連續規律顫動,讓一顆顆鋼珠暗器魔術似的自指縫中快速消失,除了清光有意來犯的敵人,更不停往場中射去。   他與韓特是多年戰友,韓特舞劍時的風聲、口中叫喊,都在暗示暗器該射來的方位,而白家的暗器功夫昔日稱雄大陸,一套「凝氣成彈」的神技,尤是著名,白飛雖然無此修為,但以此指勁彈射鋼珠,威力仍足以穿木裂石,射在人身,更是中者立斃。此時全場注意力全在韓特身上,他躺在地上全神傾聽,悄悄發射暗器,除了愛菱外誰也沒發現,明攻加暗襲,有效而確實地刪減敵人人數。   「加油,加……」看得熱血沸騰,愛菱出聲鼓勵,卻給嚇得險些翻身動手的白飛在臀上用力一擰,這才明白,白飛發射暗器的唯一條件就是無人察覺,倘若出聲叫喊,那豈不是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給引來。   而給這一擰,她才想起,如果戰局這麼演進下去,就算大獲全勝,還是沒有自己露臉的份,要幫忙,就得用更有效的方法。   「如果我這時候突然發動,會不會反而給韓特先生帶來麻煩呢?」一抹疑慮閃過心頭,但她隨即有了答案,正如某人所說的,與其不做而悔,倒不如做完了再後悔。   「外部指令『大紅帽遇上了小野狼』,解除所有鎖定,自動防護模式啟動!!」   此言一出,登時為整個戰局帶來天翻地覆的改變。   韓特右手忽然響起一連串嘎嘎異響,金屬摩擦聲,雖然說正在激戰,但所有人仍不禁為之側目,動作也稍慢了些,緊接著,驟變發生了。   一直到事情過去許久之後,韓特回憶起當時情景,仍無法準確地說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記得,那見鬼的仙得法歌一號,突然泛起一層光澤,接著物質異變,成了金屬外表,五隻手指分得老開,各別伸展出不同形狀的鋸齒利器,飛快地轉動起來。   嘎嘎!鏗鏗!嘰嘰嘰!   五隻近尺長的畸形金屬手指,猶勝利劍,在內裡機械的催動下,瘋狂地往周圍切割而去,但見血花四濺,瞬間就對猝不及防的敵人造成大量死傷。   韓特大驚失色,想要穩定住狀況,但這只自行活動的義肢,竟是遠出意料的強而有力,像頭嗜血魔物一般,猛往前方擇人而噬。他雖是竭力壓制,卻根本無法取回主控權,反而給這只魔手拖在後頭跟著。看著周圍眾人爭相走避,這感覺絕不好受,事實上,若不是他身手敏捷,好幾次險些就給這五隻鋸齒怪物分屍八十塊。   而截至目前為止,是控制內的攻擊威力,在這之後,臨時拼湊組裝的不良品,終於暴走了。先是義肢嘎嘎兩聲,像什麼齒輪壞了似的,停止了動作,令得眾人一呆,而奔逃中的大雪山子弟覷準良機,正要反撲,義肢驀地爆出一聲「嗚嗚」氣響,噴出一道高溫白煙,瘋狂運作。   好戲正式展開,五根手指以先前七倍的速度,狂舞亂斬,火星四迸,手背手掌也有了動作,成串的牛毛細針,連續不停地往前方左右發射,數量多而濃密,近距離之下,哪有人躲得開,立即便是一片哀鴻遍野,連韓特都悶哼不絕,中了個六七針,所幸上頭沒有塗抹毒藥,否則此地必是一片膿血。   稀奇古怪的武器層出不窮,教人難以相信,這簡簡單單的一隻義肢,竟然藏得了這麼多東西。在牛毛針之間,偶爾指頭關節還會打開,迸發出一兩道藍白色異芒,中者連慘叫的時間都奉欠,身體在瞬間被融解出一個冒著青煙的大洞,身體斷成兩截,無血無傷,死得詭異無比。   「***什麼東西啊!」   韓特只驚得魂飛天外,這種厲害暗器別說見識,就連聽都沒聽過,自己武功再高十倍,也計決挨不起一擊,可偏偏這古怪東西就與自己肢體相連,擺脫不得,倘若不小心也中了一下,那不是當場死無全屍。   而這念頭剛閃過腦海,整條手臂忽地綻亮起來,藍白色的光芒,閃耀在眼裡……   愛菱待在角落,隔著人牆看不見內裡狀況,但聞慘叫共呻吟同作,飛針與死光齊飛,不時還有數尺長的青白色火焰,直噴上屋頂,映得人面皆碧,相爭逃命。   愛菱哭喪臉道:「怎麼會這樣?照設計上來說不該會這樣啊,那些東西不是已經失去作用了嗎?」   裝睡的白飛早睜開了眼,瞪著眼前荒謬情景說不出話來。是有曾聽韓特提起,這女孩立志成為創師,也會作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可是怎也想不到所謂的古怪東西,會是這麼恐怖的殺人武器。現在才知道,為什麼韓特一路上始終不許愛菱製作器物,又在懷疑義肢來歷時如此慎重,果然是其來有自。   「白飛哥,現在該怎麼辦!?」   「嘿!這話你留著問韓特吧!」   無暇問起材料的出處,白飛掣開光劍,護住身前要害,直往騷動中心衝去,看看能不能幫到朋友一點力。   「喔!白飛吾友!太好了,你終於來了,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你真太夠義氣了。」   「哇塞!你手上是什麼東西啊?!你……你千萬別靠近我!」   「喂!吾友,白飛吾友啊!你要跑去哪裡啊?」   「我管你去死!你千萬不要靠過來!不然在被你砍到以前,我要是先砍了你就不好意思了。」   裡頭一對活寶在追逐中,大雪山殺手群已經蜂擁奪門而出,爭著四散逃命去了。他們都是受過長期訓練,漠視生死之人,再強大的敵人,他們也只會豁出生命去和敵人同歸於盡。   可是,和這種對手拚命簡直是荒謬,一種唯恐自己死得可笑的感受,讓他們罕有地感到恐懼,人人都覺得在這種狀況下拚命、決鬥,毫無意義可言,於是不待各組領頭人號令,場中的生者全拔腿狂奔,逃離這怪誕戰場。   而給這班人埋伏過的飯廳,本已給破壞得根基不穩,再經不起這樣的戰鬥,當韓特又是一道閃光擊中屋頂後,整間瓦房轟然倒塌,滿天塵埃中,成了一堆碎磚碎瓦。   嘩啦嘩啦!   撥開瓦礫,愛菱灰頭土臉地探出腦袋來,屋子倒塌時,她及時躲在柱子邊,逃過大難,等到確定安全之後,馬上探頭出來察看狀況。嗤嗤兩聲,還沒看清眼前景象,便已給人封住了穴道,身體坐在瓦礫堆中動彈不得。跟著,出現了一張火冒三丈高的暴怒容顏。   「這個東西,怎。麼。拆。掉?」   聽得出來,韓特用了全力在鎮壓怒氣上,如果不是背後白飛一直在輕咳,提醒他所剩不多的理智與控制力,說不定立刻便手起一劍把這臭女人給劈了。   愛菱也不敢再多嘴,小心答道:「製作的時候是用九百五十個超細合金關節鎖上的,設計的理念就是防止脫落,所以現在要拆……要拆的話……我想我要好好想一想方法……」至少在這一點上,是完全符合當初設計的。   白飛聳聳肩,這是意料中事,剛剛略微檢視義肢構造時,就有了這樣的推測,這麼精密的東西,哪有那麼好拆的道理。再說,既然見識到這丫頭製造麻煩的能力,要說這麻煩可以立刻甩掉,只怕誰都不會相信。   「嗯!那你就在這裡好好想想吧,我們等一下再來接你,我想你會有很充足的思考時間的。」白飛說著,拉起韓特往另一邊走。他知道,如果這時候不把盛怒中的朋友拉開,事情一定不可收拾。   回過頭,對愛菱露出下不為例的表情,指間微顫,兩粒小石子分別擊在愛菱的肩頭與腰際,解開穴道。   當韓白兩人的背影消失,愛菱慢慢掙扎起身,臉上滿是懊惱、不安。   看來,這次自己又搞砸了!   真是難以理解啊,明明花了那麼多時間畫設計圖,組裝時特別小心,還連加了幾道保險,為什麼作品還是失敗了呢?   想起瓦礫下的眾多死者,愛菱打了個寒顫,對此,她是真的感到不安惶恐。父親與師兄都認為,殺各把個人沒什麼大不了,莫問先生也說過,只要不是以殺人為樂就好了。但是,自己還是有種難以釋懷的不安,為什麼呢?   默念著仙得法歌大神的名字,愛菱閉上眼睛,為死者祈求冥福,而當她睜開眼睛,背後響起了一聲蒼涼歎息聲。   轉過身,在給屋樑壓塌半邊的一隻破桌上,居然還有客人,正從自己攜帶的水壺裡倒出茶水,緩飲入喉。   「你是……」   「以一個立志成為創師的人來說,剛才的表現實在丟臉丟到家了啊,丫頭。」   來人放下茶杯,滿是皺紋的老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一身赤紅袍子無風自動,正是數天前崖底偶遇的老人,赤先生。   驚見來勢猛惡,白飛情知敵人瀕死一擊,全部生命力集中在這一刀上,非同小可,反手已掣開光劍,藍白色劍刃刺天而起,手臂旋轉增力,一回身,毫無花巧地與敵招對撞。   砰!   火光四濺,由劍柄上傳來的沛然大力,震得白飛胸前一疼,虎口劇痛,險些光劍脫手,但總算能穩拿手中,再一鼓勁,劍刃藍白光芒大盛,勢如破竹,先是一聲脆響,擊斷柴刀,繼而由右肩破開敵人身形,斜斜斬下,兩截屍體尚未落地便已死透了。   「吁!」白飛長呼一口氣,抹去臉上雨水、汗水,緩緩調息,平順胸口混亂的氣息。剛才一交手,雖未受傷,但也給逼得氣息不順。主要可真是想不到,這魂天官求勝意志如此堅強,一招內就要分生死,看來,他是故意不閃,利用死前劇痛,令攻擊力憑空再增兩成。   再檢視看看,果然就像想的一樣,魂天官在決戰前已服用過某種藥物,刺激生命潛能,把全部精力燃燒化為一擊;這類藥物,相當昂貴,所以只有相當等級以上的人員才能配有,而效用上,便算是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吃下,也能爆發出近乎高手的一擊,擊出之後無論勝敗,均是力竭而死。一開始便把自己逼到這等地步,對方戰意之強、之堅持,真是令人悚然動容。   「可是……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啊!」   感覺上,這人武功雖然比雜牌的強,卻仍是嫌低了些。剛剛見他以柴刀出手,自己著實吃了一驚,以為柴刀是奇形神兵,或是敵人內力驚人,哪知雙方一交接,爛柴刀應聲而斷,魂天官也死得淒慘落魄,實在有失正規軍的實力啊!   魂天官已歿,在空中監視的老鷹長鳴一聲,在雨幕中飛走不見。   放棄思索,白飛憶起了本來目的,也便在這時,不遠處響起女子驚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小愛菱的聲音,不好!」聽別方向,是在北面樹林傳來,白飛提氣奔起,在最短時間內穿越樹林,出林時動作放小,閉起一切氣息、聲音,想先窺視一下情形。   局面一如預料,是個明顯的陷阱,在突出的懸崖一角上,有棵老樹,樹下倒了個像木馬似的東西,而一條粗索由樹枝上垂下,愛菱給懸在半空,放聲呼救,只要繩索一斷,她就連人帶繩直摔下峭壁了。   「有什麼機關?」白飛心下存疑。這一類的安排,應該是趁來人搶救愛菱時偷襲,所以敵人必定埋伏在樹林裡,或是那棵樹周圍,而就目前看來,至少在表面上,樹的周圍沒有人,而此樹枝葉不密,也藏不了人。   「樹幹裡?地下?還是樹林裡?」   倘使時間充裕,白家有幾項獨門功訣,來掃瞄週遭生命體,但懸掛繩索的樹枝本細,現在已經岌岌可危,逐步斷裂,再晚個十幾秒,少女就要摔成肉漿了。   無暇思索,白飛猛提一口真氣,縱身竄出,眨眼間便衝至樹下,人未至,雙手紛揚,十顆鋼珠同時打穿樹幹、沒入地底,卻半點反應都無,顯然無人在此埋伏。   「是藏在樹林嗎?」樹幹斷裂,愛菱尖叫一聲便往下掉,白飛趕個剛好,左手一伸,拉住繩子將人扯上來,眼角餘光一瞥,確認應該沒有易容,右手就要扯斷繩索,放愛菱下來。   左手剛觸及,忽覺繩索鬆軟崩裂,心中狂叫不好,冷鋒寒氣已貼近手腕,百忙中彈出指間兩顆鋼珠阻截敵勢,不料對方竟似早知有此一著,近距離錯身閃過,刀光一揮,右手腕已多了道血痕。   白飛左掌還擊,卻仍不敢用力,施用柔勁迫開敵人,己身趁勢後退,一著地,光劍立刻掣開,抖劍護住週身,面對前方敵人。   而在他的對面,所謂的敵人,當然只有「愛菱」。嬌憨的俏臉蛋上,不見以往的爛漫笑容,而是滿溢的殺氣,因為傷了敵人而喜悅不已,右手握著的短劍上,血跡殷然,混著雨水,在劍尖凝聚成一滴滴的黑血落下。   「喂!你們大雪山可不可以別每次都在兵器上塗毒啊,好煩啊。」白飛顫抖著手腕,催起內力鎮毒。他會的回復咒文僅能癒合傷口,卻無法解毒,因此還是得用最傳統的方法。   面對敵人,本來應該沉默地冷靜觀察,但白飛卻選擇話說個不停的戰術。照白家人的說法,物體受到刺激,才會產生變化,所以刺激對手是爭取變化的必然條件,這點,韓特也深得其中三昧。   白飛盤算著,現在的愛菱當然是迷失了神智,可要怎麼破解那就是問題,若說受到藥物控制,她的眼神又異常清明,沒有胡斬亂砍,這是什麼控制法呢?   以個人的戰術來說,自己其實已做得相當不錯,既估算了埋伏,又考慮到易容換人的可能性,卻沒想到還是中了招,真是棋差一著。   「唔嘿嘿嘿!我說過你今天一定要死的。」「愛菱」得意道:「我是魂天官!」   「什麼?!」   與先前樵夫同樣的聲調,魂天官陰陰地笑起來,「我叫魂天官,就是說我能讓自己的魂魄自由轉移。雖然我武功不強,可是卻只有我能殺人,天底下沒人能殺得死我,小子,你的武功不如韓特,卻也是個麻煩,等我先把你宰掉,再用你的身體去幹掉韓特。」   「說得和真的一樣,你到底是殺手還是魔導士嗎?」白飛嘀咕著,他知道武煉有種引魂入體之術,與一般魔法大異,是專門借助靈魂的術法,自己對此雖是一竅不通,但以此為基礎,魂天官的話倒也不是太稀奇。   不過,這種對手讓人很頭痛啊,他如果能不斷地換身體,那怎麼殺他也是無用;更何況他現在用的是愛菱身體,難不成再像剛才那樣把少女一劍兩斷嗎?而且,如果敵人開始使用那一招,那自己就真的要上吊了。   「唔嘿嘿嘿,小子,你別抖手了,這種蝕骨散是我大雪山秘藥,憑你的功力是逼不出的。」以愛菱的聲音,卻發出猥瑣笑聲,聽起來格外詭異,「別拖時間了,我們來把一切了結吧!」   魂天官揮劍搶攻。愛菱的身體雖無內力可言,但魂天官早針對自己長處下功夫,攻擊全憑狠惡招式,一昧主攻,又快又辣,對自己要害擋也不擋,加上短劍上的劇毒,威力大增。   白飛右腕漸麻,知道倉促間難以逼毒,當下劍交左手,連點右臂數處穴道,光劍一撩,挺劍擋架。他左手使劍不便,兼之心有顧忌,招數全採守勢,可魂天官對光劍避也不避,遇著劍刃,反而特意用愛菱肢體去碰,這樣一來,白飛連防禦也是極難,沒幾下便左絀右拙,險象環生。   「閣下武功高強,白某不是對手,今日告別,他朝再戰吧!」既不能攻,又無法守,那最理想的辦法只有逃命了,白飛虛晃一招,腳下連點,瞬乎間已飄身至三丈外,再一加力就要逸入樹林。   「唔嘿嘿嘿!又是這種無聊的把戲!」魂天官作哨一聲,樹林裡爆出連串巨響,隱隱約約,可以看到是幾個一人高的圓石,壓倒樹木滾來,卻是林中另有助手,推動預藏大石。但聞樹木爆裂聲連響不絕,不多時便要壓到面前。 嗚雷篇 第五章 荒野驚變生肘腋 嗚雷篇 第五章 荒野驚變生肘腋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月大雪山   群山環抱,終年飛雪,主峰的議事廳內,此刻卻既難得又理所當然地滿是肅殺之氣。理所當然,是因為此地本來便是與死亡相伴的城市,但對於一群早已脫離學員身份,名聲遠揚大陸各地的高級幹部來說,死亡又是一件陌生許久的事。   今時今日,以大雪山在風之大陸上的地位,會遇到難以解決的敵人,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但是,近月來,先是為了一人,鬧得派中上下雞飛狗跳,在五天前,又出現一批不知死活的小丑,狂妄地向大雪山正式挑戰,而五天後的現在,這群小丑居然未受到應有的懲罰,反而依舊以眼中釘的角色活躍在自由都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解釋吧!」在會議桌首位,穿著青色長袍,面色冷峻的紫髯漢子道:「在這輪報告之後,若是爾等無法做出任何讓我滿意的解釋,就用生命來盡爾應盡的職責吧!」   聲音鏗鏘有力,在座十八名幹部無不心中緊張,雖是代理校長職務,但這長期以來執掌大雪山刑罰的教務長,「幽冥王」嚴正,仍有其不容冒犯的尊嚴與實力。   「教務長,各位同袍,就由我的情報組作個開頭吧。」   一個瘦小男子率先發言,而在眾人無聲同意後,相關報告立即呈上,而在其朗誦聲中,席間眾人開始對敵人資料有了認識。   「白飛:艾爾鐵諾四一六年,出身於雷因斯白字世家,旁系,修業於雷因斯王立稷下學宮,藝成後獲推薦進入太古魔道研究院,擔任神官,但於修業結束前因故肄業,自願請調西西科嘉島,並於島上七年軍旅生涯中與韓特並肩作戰,戰功彪炳。七年役滿後離島,與韓特拆夥,其後五十三年動向不詳。   其人智勇雙全,謀率周詳,武功根源於白家基礎武技。「   當說到出身於雷因斯白家時,眾人稍稍提高注意。白字世家數百年前曾一度勢力雄強,睥睨天下,與白鹿洞並稱「雙白」,如今雖是家道中落,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倘若此人是白家嫡系,背後有白字世家整體在撐腰,事情就變得複雜多了。所幸,一句旁系,解了大家的困惑。   「韓特:出身不詳,年紀不詳,艾爾鐵諾五零五年,崛起於西西科嘉島,結識白飛,兩人搭檔七年。拆夥之後,以獎金獵人為業,起初受雇於雷因斯,三年間斬殺逾境魔物兩千,並於庫德利一役中聲名大噪,其後,於大陸各地廣接任務,慣常出沒於自由都市一帶,並從十年前起,號稱是自由都市裡仇家最多的前三名之一。擅用快劍,以天亟劍法成名,為人機警多智,在本派年前的評估中,是年輕一代最有實力與潛力的五十人之一。   附註:個性貪財,極度貪財,嗜錢如命。「   報到韓特時,幹部們只是稍稍留神,主要還在分析適才那白家新人的資料,因為此人他們完全陌生。至於韓特,在會議之前,他們就已經知道敵人主力是此人,而這人的江湖名氣,也早已到了值得注意的地步,所以對這年輕一代的知名好手,幹部們並不陌生。   「與他們同行的,還有一名不會武功的女娃兒。根據底下的報告,他們是在沙爾柱與目標接觸,並取得黃金像,並在希爾恩正式向本派挑釁,此後一直與本派的實習學員交戰,直至此刻,集結在托爾夫市的學員,正對他們發動攻擊。」   瘦小男子道:「只是,最新情報,昨晚學員們遭遇第一目標,雙方發生戰鬥,中了第一目標的埋伏,損失頗重,今日圍攻的成功率不高,以上就是情報組的報告。」說完,他向首席的嚴正敬畏地投去目光,道:「我所要補充的是,為求確實性,這份報告直接由『彼方』製作。」   此言一出,座上幹部無不震動,就連身為首座的嚴正,都罕有地眉頭一皺。為了某個理由,大雪山的情報部門,千多年來始終和另外一個勢力相結合,倚仗對方的技術與人力,這是大雪山不為人知的最高機密。而這代號「彼方」的合作對象也確有其實力,情報網遍佈大陸,在「彼方」的字典裡,幾乎沒有「秘密」這個字眼。   而這次的報告,既然是「彼方」親自製作,會用到「因故」而不寫明,已經是不尋常,而「不詳」這字眼更是難以想像。比起麾下的學員刺殺失手,在座幹部更想不到彼方也會有查不出來的東西。這麼說,這兩個年輕人果真是大有來頭羅!   聽完報告,嚴正冷聲道:「這些解釋並不足以開釋爾等的罪責,特別是在校長大人出巡的這種時候,上演出此等醜態,墮我大雪山聲威,日後何以交代。」   此時,大雪山的最高權力者,山中老人,並不在學園內,而是在本月初外出雲遊。這個位列「三大神劍」之一的頂級強者,卻有著全大陸皆知的惡劣嗜好,一想起校長大人出遊的理由,所有幹部不禁搖頭大歎。   「啟稟教務長,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確實是我等失職。」左首的一位獨目老者,在同僚的目光推舉下起立發言,雖然對上司滿心敬畏,但他的發言仍不卑不亢,未失去大雪山高等幹部的尊嚴,「但是,這也是因為第一目標太過棘手的緣故,如果不是因為眾家兄弟沒有著手處,又怎麼會鬧至今天這個地步!」   講到所謂的第一目標,眾人俱是面露尷尬之色,他們都是或都曾是一流的殺手,無論目標武功多強、心機多狡詐、環境多困難,都不會令他們畏懼;但是面對一個背後靠山太大,既殺不得,連傷了都怕難以善了的目標,實在是縛手縛腳,所以事情一開始時,所有人都抱著能推則推的踢皮球心理,把事情交給低層學員,甚至是實習學員來處理,自己落個乾淨清閒。哪想到一拖拖出問題,現在居然丟了這麼大的臉。   不過現在簡單多了,既然目標換了不相干的人,雖然聽起來都是極有潛力的新人,日後可能大有成就的優秀人才,可是目前還不成氣候,只要幹部級人物親自出馬,他們有信心,這幫年輕人沒有一個能活過三天。   嚴正從左至右,橫視各個幹部;每個人都是羞愧不安的表情,但也都抬頭挺胸,表示願意負責此事的態度。在沉默盞茶時間後,他道:「我明白爾等的難處,也知道責任不能全算在爾等身上,但既然現在第一要務只是取回黃金像,與第一目標無直接關係,那爾等就可放心做事了吧!」   「我嚴正以代理校長的身份,在此下令,各級幹部由此刻起,發動手上最強力量,在最短時間之內,把向我大雪山挑釁的愚昧之徒,由這世上抹……」   命令中途打住,另一樣東西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一名隸屬情報組的部下,將剛剛收到的最新訊息傳到長官手上。那名瘦小男子,情報組長子群瞥了內文兩眼後,臉色大變,起身報告道:「『彼方』從自由都市送來的最新情報,第一級緊急公函。學員們對韓特一黨人的襲擊行動,已經宣告失敗了……」   在實力原本就有差距,而又另外受了傷的情形下,失敗是意料中事。幹部們互望一眼,不明白這樣的消息有什麼價值,需要動用到第一級緊急公函的狀況。   「還有一件事要特別報告的,是『彼方』首腦附在公函裡的親筆信。」   子群的聲音聽來氣急敗壞,看來重要問題就在此處,「裡面提到,韓特這一黨人,特別是韓特本人,有極大的利用價值,請大雪山僅給予其應有的懲戒。」   「僅」給予其應有的懲戒………這是什麼意思?   這段話令議事廳內一片嘩然,對方的話雖然莫名其妙,但意義是很明顯的,就是不希望韓特一行人受到致命傷害,也就是變相為這三人討保。   「荒唐,他們自以為是什麼東西?居然膽敢干涉我派的行事。」座上的幹部之一,教師明道,憤怒地重擊桌子,「敢正面向我大雪山挑釁?應得的懲戒只有死,這難道還有第二句話說嗎?」   這次襲擊中,明道麾下的學員死傷不少,身為教師的他尤感痛心,態度尤為強硬。   不論是個人還是組織,想對大雪山進行干預,實力是首要條件,而「彼方」有上得了檯面的籌碼嗎?   有!絕對的有!   「我知道各位都對此憤怒,我子群也身有同感,但情報組還是要提醒各位一事。」子群立身道:「直到後年為止,我們與彼方還有三十七個企畫案在合作,如果中途停止,會造成難以接受的重大損失,而且,如果雙方關係破裂,依情報組的評估,彼方有能力讓大雪山整整一月與外界音訊斷絕,所以請各位仔細考慮。」   眾人面面相覷,儘管不像子群那麼清楚,他們對彼方也非一無所知,雖說他們有信心克服這些威脅,但如果因為自己的獨斷,使本派受到損失,那就大大不好,所以眾人最後仍是將目光移到主事者身上。   對方實力是肯定的,那麼要確認的就是牽涉的程度。   嚴正道:「收訊時有沒有確認過,韓特與彼方的關係?」   特別是,韓特是否在彼方授意下行動,那代表面對敵人層次的不同,尤要認清。   「有,彼方回應,韓特不是他們的人,與他們毫無關係,只是目前有重大計劃要利用他,不希望他有什麼重大損傷。」   這話當然可信度不高,但是要保人的態度是十分堅決的。嚴正為此沉吟不語,既為了創派以來與彼方的良好交誼,也為了他很清楚彼方實力的正體,既然校長不在,身為代理人的自己必須十二萬分地慎重……只是,大雪山的尊嚴不能不顧啊!若給對方一嚇而退,今後顏面何存,如何面對山中十萬子弟!   一番考慮後,嚴正有決定了。   「能影響大雪山校務決議的,只有大雪山本身,任何勢力想要干預都是癡心妄想,我等絕不向任何威脅妥協。」嚴正緩聲道:「但是,念在我等與彼方長年來的情誼,就姑且寬容一面,在二十一天內,讓彼方將他們的計畫進行完,而時間一到,不論彼方回答如何,一概沒有人情可講。」   眾人彼此相望,覺得這是兩全其美的方法,但對那三名狂徒,這會不會太便宜他們了。   「當然不會,所謂二十一天的時間,是我等不派出一級高手的寬容,但仍會對取回黃金像一事,做出行動。」   結果,這就是大雪山的最後決定。   問題是,那到底會派什麼樣的人執行任務呢?   「老伯伯!」失意之下乍逢故人,愛菱高興得立刻撲了上去,「你怎麼會來這裡的?」   「來找你的啊。」見到愛菱對己親匿,老人顯得很高興,「打從你走了之後,我就常常想起你,你說事情辦好了以後就來陪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左想右想,我就跟著你們了,唉!一路上打打殺殺的,險些連老頭兒我也被連累了,年輕人就是這點不好。」   「老伯伯你一直跟著我們啊!」愛菱道:「那……剛才的那些,你一定也看到了。」   「當然看到了,簡直是丟死人了。」赤先生輕蔑道:「頂尖的設備,卻被不良的設計和粗劣的組裝弄得亂七八糟,搞到連半成威力都不剩,真是丟人現眼,連伯伯我在一旁都覺得難過啊。」   「果然連您也這麼覺得……」得到這種評價,愛菱滿心沮喪,但是,旋即又燃起了新的希望,「那樣的話,可不可以請伯伯現在就開始教我太古魔道的知識,如果我能從頭學好,就不會做出這麼容易壞的東西了。」   「啊?現在就要教?這……不太好吧!」愛菱的要求,老人面露難色,似乎大有困擾。   「是啊,伯伯你原本就答應以後要教我的,現在我急需要用,就求求您現在就開始教我,拜託啦!」   在愛菱的苦纏下,老人最後還是答應了。想著自己有了明師,指日便可大有長進,愛菱為之雀躍不已,卻沒注意到老人眼中深思的神色。   「丫頭,你且莫高興,我要說在前頭,我的修業是很辛苦的,跟我學東西,倘若吃不了苦頭,是學不成的喔!」   「您放心,我很能吃苦的,我會好好學,什麼苦都不怕。」   「還有一點,我的教法很怪,但都是為了你好,不管以後接受的訓練有多特別,你都不許懷疑,知道嗎?」   「知道!」   聽著愛菱大聲地回答,老人這才有了安心的微笑。   「在開始學藝之前,你必須要選一位神明,做為自己的守護神,將來在學習上有任何危險,神明都會佑護你安然度過。這是所有魔道士必須的手續。」   「可是我又不是要當魔道士。」   「都一樣,太古魔道也是魔法的一環。」赤先生道:「這門又被稱為科學的學問,在最古遠以前的時代所用的魔法,就是太古魔道,雖然和我們這個時代所使用的魔法大不相同,但還是有很多相關地方,太古魔道裡對礦物的知識,影響了煉金術的誕生;而有關天文的知識,也變成了我們現在使用的占星術法,所以這兩者之間是互通的。」   這些知識,是雷因斯學園教導魔法時,都會說的啟蒙課程,但愛菱初次聽聞,便覺得大為驚奇,聞所未聞。再想一想,到底選擇哪一位神明來當守護神比較好呢?自己對魔法世界知道的實在有限啊!   「唔!你就沒有一些平常信仰的神明嗎?那些也可以啊,你不是正式學魔法,不用考慮太多,只要有個形式就可以了。」   「哈!有了。」愛菱喜道:「我就請仙得法歌大神來當我的守護神好了。」   「仙得法歌?那是什麼神明?」老人聽得一呆,實在想不起來以前曾聽過這號神明,「丫頭,你信的是什麼神?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我也不知道耶,家裡有在祭祀,我也就跟著信了。」愛菱吐吐舌頭,說出信仰的來歷。其實她根本也不知道仙得法歌是什麼神,以一個長年住在魔界邊境的人來說,會有正常信仰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這就奇怪了,那是什麼宗教……」大陸上以雷因斯為信仰中心,但其他地方仍是有一些獨立的零星宗教,老人思索片刻,將仙得法歌在口中念了幾遍,點頭道:「呃!既然這是你的信仰,那就請他作你的守護神吧!只要你夠誠心,他一定會保佑你的。」   老人口中念了幾句,算是結束一個簡短儀式,跟著,他要開始教授課程了。兩人這時已離開原來的飯廳殘骸,來到不遠處的一間廢宅,赤先生也不多話,走到牆角邊一件給布蓋起的物件旁,掀起遮布,道:「這是課程修練的第一件道具,鍛練體力用的特製三角木馬!」   「三角木馬!」愛菱驚呼一聲,瞪著眼前的怪東西。那是一匹尺餘見方的木製迷你馬,外表完全沒經過修飾,全是粗劣木紋,馬背上安放了馬鞍,應該是給人騎的,但是就不知道騎這木馬有什麼意義?   赤先生道:「當你騎上這木馬,木馬裡的機關就會劇烈震動,你就要像馴服悍馬一樣,緊緊抓住,能連續撐上十二時辰不給震下來,木馬會靜止不動,就算馴服成功。而只要丫頭你能讓木馬不動,就算過了第一關了!」   愛菱還是不懂,也許這機關設計得不錯,但是和教學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赤先生道:「當一個優秀的創師,要長時間守在火爐旁不眠不休,體力是最重要的東西,當然要特別加強,你有意見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愛菱聽得大有道理,原來當個創師,身體一定要強健,自己師兄不就有著一身好武功嗎?想到這裡,腦裡不禁悠悠神往,難以想像是否父親當年也曾接受這樣的訓練。   「既然知道,就給我上馬,今天第一天,簡單試一下就好。」赤先生轉轉木馬耳朵,道:「我調整過了,木馬只會在原地顛簸,不會四處亂跑,就算是讓你適應一下好了。」   只在原地顛簸,那應該還好吧!   儘管對自己的體力沒什麼自信,但想來既然沒危險,愛菱也就快手快腳地騎了上去,拍拍木馬,輕聲道:「馬先生啊馬先生,別人蹲馬步,我們騎木馬,一切就拜託你了哦!」   赤先生開動機括,卻見那木馬一抬頭,兩眼冒紅,跟著就猛烈地上下甩動起來,還不停地搖晃腦袋,要把背上乘者狠狠地摔下地。愛菱覺得自己就像置身在驚濤駭浪中,方向感全失,胃裡的液體一股腦地湧向嘴裡,心裡怕的不得了,饒是如此,手裡卻死抱著馬頸不放,閉上眼睛,拚命地向自己的守護神禱告。   只是神明似乎不願給她什麼幫助,在機關開動滿五分鐘後,木馬瘋狂地一下跳動,將摟住馬頸的雙手震鬆,跟著後蹄一揚,小小的身影就此飛向空中。   「啊呀!忘了這點,以空間的概念,正上方也算是原地啊!」赤先生歎息聲中,少女摔落在馬背上,跟著滾落地面。   「早就說過了,我的教學是很嚴苛的,你這樣子還差得太遠,明天我還會給你更嚴的鞭策,如果受不了,現在還來得及退出,你好好想想。」   「我……絕不放棄,請伯伯繼續給我鞭策,讓我再騎一次……」   就這樣,當白飛好不容易將韓特的情緒安撫下來,決定給愛菱小小懲罰了事,回來的兩人,卻看到愛菱呆坐在瓦礫堆中,一臉塵泥,額角滲血,一副累得半死的模樣,驚訝之餘,連僅有的怒氣也不翼而飛。   愛菱推說是給倒下的半根柱子擦傷,白飛雖然心裡暗自訝異,卻立刻責怪出手點穴的韓特,而韓特自認理虧之後,也就打消了原先要掐著愛菱脖子逼她拆義肢的打算。這或許算是意料之外的收穫吧!   而接下來面對的,就是韓白兩人的懷疑,愛菱是從哪裡弄來這些機件的,照理說,身無恆產的少女,不該有能力買到這些東西啊!而愛菱照著先前想好的答案信口胡謅,主要的機件是離家時偷帶出來,而假手部份則是在武器店的垃圾堆裡撿來,當時因此觸發靈感,所以才會想到製作義肢。由於相形之下,這答案比「所有東西都是在托爾夫的武器雜貨店裡提來」要合理得多,所以韓白兩人就半信半疑地接受了。   另一方面,他們也沒有那麼多閒暇去注意這問題。依照白飛的計畫,在這場戰役結束之後,就要加緊趕路,以拉開距離。所以三人幾乎是連多睡一晚的時間都沒有,當天夜裡就乘著月色趕路,如此連趕不停,連續數日。   愛菱與赤先生約定,每晚碰面時說出第二天行進的路線,並沿途留下記號,以便老人能尋跡趕上。少女對老人拖著病體銜尾趕路一事,心裡十分擔憂,但在赤先生的堅持下,也莫可奈何。而赤先生也當真腳力不俗,儘管會面時的氣色不佳,但無論韓特怎麼趕路,每當夜裡愛菱悄悄溜出,赤先生總會在約好的地點等候,利用一點時間,指導愛菱當天課程,然後放任愛菱獨自練習。   而所謂的課程內容一成不變,就是騎木馬;看來,在愛菱將這木馬馴服之前,老人是沒有教新東西的打算了。而愛菱也在此一方面上加意努力,幾天過去,在過人毅力下,她已經能牢牢勒住馬頸,任由木馬到處狂奔,支撐過半時辰之久了。明顯地進步,讓赤先生都覺得有些意外。   夜晚的特訓,代價便在白天出現。連續兩天,騎馬訓練結束後,睡不到一時辰,就被拖起來趕路,毫無精神可言的少女,一路跌跌撞撞,不是撞樹摔倒,就是險些一頭栽進山溝;韓白二人哭笑不得,便決定由白飛負責,把愛菱背在背上,舒舒服服地打盹趕路。所幸,兩人僅是認為這是小女孩嬌生慣養的貪睡習慣外,沒有起任何疑心。   時間過得飛快,眨眼六天已逝。六天裡,除了偶爾有感覺到被人監視,但不久便給甩開外,並沒有受到任何襲擊。推算起來,大雪山應是禁止了實力差太多的實習學員作無謂犧牲;而比較高明的好手,臨時調來需要點時間,就此讓三人有了全心趕路的餘裕。   第六天清早,韓白兩人起床梳洗,留下酣睡中的愛菱,一起踱至前院。   接下來的路程,將有十來天的時間,路上沒有任何城市,也無法進行補給,所以,昨天趁夜已經將大小東西補齊,預備今天之後的山野跋涉。   今天是個細雨天,陰陰的天氣,如絲小雨輕灑在臉上,讓人一陣清涼。   「喂!感覺到了嗎?」韓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什麼東西?雨嗎?感覺很有浪漫氣息啊!」白飛的聲音有些低沉。   韓特為之失笑,和自己這種完全草莽出身比較,白飛是屬於世家公子的,儘管是落魄王孫,但所接受的正規教育,讓他極富文才與重視騎士精神,更有著白家人出名的浪漫主義,以前在惡魔島上,每逢閒時,他不和眾人一起打牌賭博,而是獨自作詩繪畫,特別是這樣的細雨天,他認為這是最有詩興的日子。而打從今早起床後,一向冷靜睿智的友人,也就有那麼幾分的癡狂氣發作。   「腦袋清醒一點吧!這種時候還那麼迷迷糊糊,我們真的看不到明天太陽了。」   「呵呵,無所謂,看這樣子,明天多半也是陰天……」沉吟片刻,白飛接受了韓特的點醒,打起精神,認真地回答。   「嗯,昨天還沒有,今天一早才有的感覺,還不錯,比預計中多拖了一天。」   兩人的武學修為,還沒有到大範圍察覺各種人氣的境界,但惡魔島的傭兵生涯,培養出了卓越的第六感。此時無論是皮膚的緊繃,還有心裡的自然戒備,都在告訴他們同一件事:敵人已經追上來了。   「不知道這次的敵人實力如何?」   「怎麼?你這粗線條的傢伙也會害怕嗎?」   「怕當然是不怕,不過,我想把不怕的時間延長一點。」韓特低聲道:「不若我們立刻開拔,再趕他個幾天幾夜路,看看能不能把敵人甩掉久一點。」   「去你的。」白飛笑罵道:「這主意不成的,大雪山眼線遍佈各地,我們的行蹤根本藏不住,與其慌慌張張地給追上,還不如走慢點,以逸待勞比較穩當。」   「好好,隨便你,反正你是策劃的,我們是跑腿的。」想扯開原先的氣氛,韓特轉話題道:「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找時間問你,當初我們在惡魔島拆夥以後,你到底上哪裡去了,我怎麼找都找不到?」   拆夥不久,已經混出點名堂的韓特,立即有尋訪友人的念頭,但在江湖上多方打聽,竟找不到白飛半點訊息,其後五十年,白飛就像人間蒸發一樣,蹤跡杳然,韓特平時不說,心裡卻對此甚是掛念,卻怎樣也想不到,今趟會在如此奇妙的情形下重遇故人。   「這個啊……你知道我對闖蕩江湖沒有興趣,在那以後,我就獨自隱居,研究一些東西……」白飛微笑道:「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啦,只不過住得偏僻了些,平時沒和人來往而已,要不是這次偶然聽到你的消息,現在還在山裡窩著。你要有興趣,我以後再說給你聽。」   「在山裡研究東西?真虧你那麼無聊。」韓特說著,臉色忽變,「等等,你該不會還在繼續那玩意兒……」   話聲未完,一種木頭爆裂的響聲吸引兩人注意,聲音來自他們住宿的內院,白飛展動身形,最快時間掠進內院,只見一個灰撲撲的影子撞塌牆壁,飛馳而去,速度好快,一眨眼的時間就消失遠方山線上,徒留一道長長煙塵。而在那影子的背上,有一個纖弱的身影,不是愛菱是誰?   「搞什麼鬼?這麼大聲響?」韓特亦於此時奔進,恰好看到灰影消失前的最後一瞥。   這情況令兩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是大雪山殺手嗎?如果是的話,愛菱早沒命了,何必擄人?而倘若這又是那丫頭自己製造的破壞,那……她就真的該死了。   白飛皺眉估量。大雪山的殺手任務是殺人而不是擄人,倘若他們會抓住人質,唯一的解釋就是用來要脅自己與韓特,代價就是把他們誘進極為不利的險地。   如果照一貫的處理法,那就是不聞不問,只要己方不露出破綻,敵人自然無可趁之機。   既然大家是同夥,就應明白不可拖累同伴的最高準則,同樣的,也該有為了大局而隨時被犧牲的準備,這都是以前傭兵時期的準則。   這麼做應該是最好的,因為以前已經不知道這麼做過多少回了!但這一次,自己卻有些拿捏不下……特別是在這種天!   韓特默不出聲,等著白飛的答案,這是他們兩人合作的一貫模式。他知道友人的腦中會有什麼主意,外面的情勢不明,隨便行動危險性很高,愛菱若出了什麼事,只好自認倒楣。   今天如果只有自己一人,那怎麼動作都很隨意;現在是群體行動,自己絕不能因為顧慮對李小子的責任,而逼得另一名友人為此涉險。   而在短暫思考後,白飛已經有了決定。   「就這麼辦吧!我們追過去,把人帶回來。」說著,白飛整理腰間兵器,便要出發。   「咦!你說什麼?我們現在隨時都可能再被狙擊,哪有時間照顧小鬼,你不是說要以逸待勞嗎?」韓特嚇了一跳,想不到友人會有此決定。   「小愛菱可能是被敵人帶走,於情於理,她是受我們牽連,我們不能就這麼袖手旁觀,這就是大丈夫的騎士精神。」   「你腦袋有問題啊?你平常偷襲敵人的時候,怎麼從來不和他們講騎士精神!」韓特嚷道:「再說,我怎麼看都不覺得那是敵人,如果是臭丫頭自己惹的禍,就讓她自己吃點苦頭好了。」不是不關心愛菱,而是比較起來,好友的安危重要多了。   「別說傻話。敵人已經追上來了,外面現在非常危險,不快點把小愛菱帶回來,可能就有意外發生。」白飛道:「不管怎麼樣,她總是我們的旅伴,剛剛如果我們也在房裡,就不會有這意外,現在意外既然發生,就不能不管她。」不知怎地,白飛的語調不若往常溫和,而有些微的強勢。   「喂!有句話我說在前頭。」韓特正色道:「人是我帶來的,有什麼責任也是我的。你可千萬別是為我著想而……」   「誰會為你著想啊!如果今天換做是你被擄走,我一定帶著小姑娘有多遠就跑多遠,讓你自生自滅去。」   看老友態度堅持,韓特愕然之餘,心中也是一喜。這名從小受騎士教育成長的白家人,有時候騎士精神發作,那還真是死硬脾氣,只是有些料不到,愛菱與他非親非故,怎麼白飛會如此庇護於她……當然,可能的理由自己也多少知道一些啦。   「去,真不曉得那丫頭到底是跟誰的?」韓特哂道:「算了,既然你打算玩命,我也只好跟著,就讓敵人以逸待勞吧!」   「好,你往東邊,我往西邊,找到了就回來這裡。」白飛道:「我知道這樣是力量分散,不過現在是以找人第一,明白嗎?」   「我只明白你腦子真的不正常了!」   提氣直奔,快速穿梭,加上準確的推測,不多時,白飛站在西方的小山上,打量周圍遭受過劇烈撞擊的痕跡,確認自己的方向沒錯。   「方向對了,可是卻是最麻煩的狀況啊!」白飛暗自歎氣,再往西走,那是結界以外的範圍,也是一個十分麻煩的地方。   自由都市的城市,都是靠一個個大小結界維持,這才保得都市周圍氣候如常,至於兩個都市間的道路,則是依照城市大小比例,來分配結界的張設,或是由專門的組織,在專門的道路上架設結界,穩定磁場。而在這些結界之外,就是天氣變化猛烈,時常有磁場風暴的地方。   而由現在的立足地再往西,那便是此市結界之外的範圍,以自己武功當然不畏懼惡劣天氣,但在這時候,無疑也是多添了新的危險。   沒奈何,白飛依著判斷的方向,繼續追尋下去。   滿山滿野的一陣亂竄後,愛菱從木馬背上摔了下來,再次痛個半死。   因為今天可能要繼續趕路,所以昨晚投宿時,白飛幫愛菱爭取了一間單人房,讓她好好睡覺。本意是很好的,但深夜偷溜出去與赤先生會面時,赤先生似乎身體不舒服,說要休息個幾天,更強迫自己把木馬拆散帶回,途中找機會練習。   今早起來後,發現韓特白飛在前院談話,一時心動,快手快腳地將木馬組了起來,想趁機練習一下,哪想到睡眼朦朧中忘了轉耳朵限制範圍,機關一開,木馬就飛也似衝了出去,變成現在這個慘狀。   周圍煙雨濛濛,看不真切。離開了城市結界的範圍,外頭正在下雨,而且雨勢不小,愛菱根本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糟糕了,回去一定會被韓特先生罵死的……」   這是想當然耳的事,也是打沙爾柱市相遇以來,不斷重演的事。對自己的屢屢惹麻煩,韓特一向以言語奚落來回應,冷嘲熱諷不斷。自己對此並沒有多少怨憤之心,畢竟要是換做別人,連給波及到那麼多次,早已拔刀子斬人了。   相形之下,白飛的態度就好得太多,不管自己惹了多少事,給他添了多大麻煩,這名像學者多過其他的斯文男子,總是以一貫溫文微笑相對。韓特說,那是大部分白家人的典型,重視外表儀態、風範、騎士精神,不做出有損優雅與美感的動作,不管內心感受如何,在外從不惡聲惡氣。   但是,愛菱自己的感覺不僅如此,白飛的微笑包容,絕不是單純的君子風度,在那之後,確實有一份真誠的關心,事實上,如果從日常相處來看,白飛對自己幾乎是關懷備至了。   這點讓愛菱很疑惑,她實在想不通,為什麼一名十多天前完全陌生的男子,會對自己那麼好。是因為與韓特友好,所以愛屋及烏嗎?   這當然不可能有男女之情的成分,愛菱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一副笨呆呆的小女孩模樣,就像韓特說的那樣,「哪有人會看上你,他是瞎了眼還是戀童癖」。可那又是為什麼呢?   同樣對自己好的陌生人還有一個,就是身旁木馬的製作人,赤先生。在這之前,也是徹底陌生的一個老人,對自己也真是好,長途隨後跋涉不說,更拖著病體教授自己東西,在每次墜馬後像親人一樣的呵護,這樣的溫情,讓自己好生感動,也因此消去了不少旅行的寂寞與想家的心情。   想起昨晚分別時,老人咳嗽不已,臉上青紫色肉瘤浮腫的神情,愛菱更是不放心,將木馬扶起,她想著,既然等一下鐵定要挨罵,不如趁著已經出來的機會,去探望一下老人,有什麼事也來得及照料。   正要把打算付諸行動,前方草叢裡突然傳出異聲!   「什麼東西!」   驚覺這可能是敵人埋伏,愛菱立刻後退幾步,想要牽馬逃跑,而這時,草叢中一雙朱紅色的目光亮起,牢牢鎖住了她的視線。   白飛使開輕功,在樹林草地上直奔。結界外的區域渺無人蹤,自然也無道路,找起人來分外吃力,只得依照先前確認的方位,沿途比對各種痕跡來修正追蹤方向。   甫離開結界範圍,立即便覺得身體一沉,天空也開始飄著毛毛細雨,而且離開得越遠,雨就下得越大,連帶視線都模糊起來,周圍樹木蒼蒼,煙氣瀰漫,實在不是找人的好環境。   不過運氣算不錯了,這一區的地理磁場還算穩定,結界外不過是天氣不穩;要是換做其他幾個危險區域,一離結界就有磁場風暴,冰雹、雷電交參直下,那就真的是絕地了。   「嘖!麻煩的地方,這裡應該讓韓特來才對的。」白飛朝四周探望,不禁苦笑。當年在惡魔島上雖然整天面對的是窮山惡水,但距今已久,而韓特做的是獎金獵人,越出結界找到逃亡目標的機會想必不少,這環境應該是適合他才對的。   「這種環境,再找不到人就連我都要麻煩了……」白飛說著,忽然搖搖頭,啞然失笑,「呵,怎麼以前都沒發現,原來我自己也是個烏鴉嘴!樵夫老兄,你說是嗎?」   雖然景物不清,但在正前方,一名腰插柴刀的樵夫,踏著大步走來,滿身的殺氣更是藏也藏不住。   大雪山的正規軍終於出現了!   想到此點,白飛也不由得提醒自己。六天前的那場混戰,之所以能無傷而退,實在一半是運氣。眼前的對手可絕不能小覷了,特別是,他不用偷襲的方法,而是光明正大的現身,想必非常有自信吧!   很好,這和自己差不多。   「我很困惑,結界外的世界不該有人,所以你應該是埋伏起來偷襲,但你既然會這麼大搖大擺的現身,又為什麼要做這種無謂的偽裝呢?」白飛笑道:「還是說,你以前真的是砍柴的嗎?」   一面估算雙方逐漸縮短的距離,白飛出言刺激對手,無論結果如何,都是搜集情報的一種策略。   「不管你有多困惑,今天注定慘死此地。」樵夫伴著十分奇怪的詭異笑聲道:「唔嘿嘿嘿,我是魂天官,將要終結掉你性命的人。而你的死訊,將很快就會被頂上的鷹兒傳回大雪山。」在兩人的上空,烏雲大雨裡,有幾隻老鷹盤旋飛繞,便是他所謂的傳訊鷹。   「魂天官?這是哪號人物?」腦裡想不起有關資料,白飛手中卻已搶先發動,在敵人進入三尺範圍時,扣在掌心的兩粒鋼珠破雨而出。   啪!啪!兩聲,鋼珠沒入土中,激起泥柱,魂天官飛身半空,夾勁下撲,聲勢猛惡,白飛覷準他身在空中,轉動不靈,手腕一振,又是五顆鋼珠射出,角度算好,要害之外,打手腳兼封退路。   波!波!連續五響,魂天官竟是視死如歸,五顆鋼珠連一顆也沒能閃掉,全數夾帶血線透體射出,其中一顆更是打穿了腦殼。而魂天官在劇痛刺激下,勢道更猛,面孔痛楚猙獰間,他狂吼一聲,以腰間柴刀悍然斬出絕命一刀。   「怎麼又是大石頭?」白飛暗叫一聲苦,敵人終於用上了最麻煩的手段。要繼續逃入樹林並非難事,這種大小的石頭,只要以光劍全力斬下,可以砍開一個,奪路而逃。但是,白飛敢打一百個包票,魂天官一定會直挺挺的站在那裡,任由大石碾過,反正被壓扁的又不是本體,隨便再換就好了。   雨勢更大,白飛看準一顆巨石來勢,使盡全力往石上一蹬,當石頭往後滾去,他也如羽箭般飆射出去,功力提升至最高,指掌並用,聲勢驚人;要賭這份強勢,在魂天官有所動作之前,看看能否把他擊昏,至不濟也要把人撞開此地。   魂天官不愧是精於此道,白飛的算盤亦在他計畫之中,當下也不還擊,等白飛迫到最近時,再一呼哨,腳下地底又是連串爆響。   「萬萬不可!」明白敵人策略,白飛怒喝出聲,強行再提真氣,速度驟增,搶在爆炸力破土之前,一把揪起愛菱,勢子不停,就此衝出崖外。   爆炸威力亦在此時顯現,火藥裂石,竟將方圓十丈的突出崖地一起炸掉,土石紛飛,夾著龐大衝擊力往四周轟去。   白飛給這炸力從後一震,腦中登時暈眩,又連中了幾下石塊,狠狠砸中背部,鮮血淋漓,而胸口氣血翻湧,已受內傷。他竭力維持頭腦清醒,半空回身,想找借力處掠回,但地面一空,此時離崖邊已有十餘丈,人非飛鳥,又如何掠得回去。   千鈞一髮之際,見到原先那株崖邊孤樹正在下墜,立即解開腰帶,只要揮帶纏住孤樹,有所借力,就有機會施輕功掠回地上。   「啊!」   「嘿!你今天是死定了,別掙扎,老老實實地讓我再捅幾刀吧!」   剛要揮出腰帶,腰間已傳來劇痛,低頭一瞥,少女面上冷笑連連,正是魂天官出手襲擊,一柄短劍沒入腰際,只疼得白飛滿頭冷汗,和著雨水一齊滑下臉龐。   時機稍縱即逝,魂天官獰笑聲裡,孤樹已墜得老遠,追之不及,而白飛亦於此時力盡,真氣一濁,兩人筆直往下摔去。   「你去死吧!」   魂天官拔出短劍,全力再刺。白飛望著越來越遠的崖上,長長一歎,不閃不避,任由短劍刺進小腹。   「哈哈!你死定啦!」魂天官喜出望外,卻還想再作攻擊,哪知短劍像給磁鐵吸住一般,怎樣都抽不回來。   「喂!鬧夠了吧!」白飛眼中,綻出前所未有的森冷神色,震得魂天官不敢妄動,跟著白飛重掌擊下,立刻將魂天官打暈。   「對不起啦!小愛菱。」白飛皺著眉頭,托劍上毒藥的福,傷處只覺酸麻而無痛楚,倒是省了麻醉的功夫。他連短劍也無暇拔出,當下只是緊緊將愛菱抱在懷裡。   無視於即將墜地的恐怖,白飛除了冷靜之外,面上表情,竟是異常地溫柔。摟著懷中的小小人兒,他低聲說著。   「小心點,小妹,我們準備著陸了!」   呼呼風聲、雨聲不住刮過耳邊,地下色彩逐漸清晰,一聲巨響,兩具人體終於與地平線接觸了!   「奇怪,這邊怎麼追也沒看見,看來是追錯邊了。」在此都市最高的牌樓上,韓特迎著細雨,向四方眺望,既沒發現愛菱,也沒有看見白飛,一種不詳的第六感,讓向來嘻笑處事的他,也感到幾分焦慮。   「沒看到小白,他追的方向應該沒錯,可是怎麼看不見人,唔……他該不會跑出結界範圍外了吧!」   這個推論讓韓特不安,因為他知道越出結界的危險性,特別是在此刻。而原本應該冷靜的人,如果做出這種不冷靜的舉動,那自己百分之百有應該不安的理由。   「真討厭,好想找幾個人來砍一砍。」韓特惡聲惡氣的自語著,然而,這時的他,絕非在開玩笑。對兩名夥伴,特別是對白飛的擔心,讓他滿身殺氣,很想找些東西破壞來發洩焦躁心情。這時如果有敵人被他碰上,一定殺無赦。   驀地,韓特眼睛一亮,站在高處果然是有好處,至少,容易發現一些平常不好發現的事物……或是人。   不再多浪費半句,韓特縱身往目標追去。   水的聲音仍大,朦朧聽來,若有風雷齊鼓、萬馬嘶鳴;可是,一曲輕哼著的小調,仍在耳畔迴響,曲子的歌詞是一種古老語言,聽不出意思,但藏在柔和曲調中的那種深沉哀愁,則無論風雨聲怎麼加大,都無法將它淹沒。   愛菱醒了過來。   一醒來,立刻給眼前情景嚇了一大跳。她還記得,自己不省人事前,在草叢裡看到了一雙赤紅眼睛;可現在,自己似乎是在一個巖[裡,有人生了火,外頭一片昏天黑地,景物朦朧;雨下得好大,傳來水聲轟隆,附近一定有河。而在洞口,自己的木馬給扔在一邊,火光對面有個人影倚坐著,披頭散髮,輕輕哼歌,雖然在出聲,全身上下卻沒半點生人氣息。   愛菱吃了一驚,立即想往後退,可是身體整個僵住,四肢麻痺,一個轉動不靈,仰頭就倒,跌得像個滾地葫蘆似的。   「唉唷!」   歌聲頓止!   「嘿!是這個叫聲沒錯……小愛菱,你醒了嗎?」   幾枚碎石準確地擊在愛菱肩膀、腰肋處,將封住的穴道解開,準頭沒錯,但力道卻嫌大了些,擊得愛菱好生疼痛,這代表發石子之人已不太能控制手勁。   認出了聲音,甫一起身,愛菱立刻往前奔去。卻不太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在記憶中,不管戰鬥有多激烈,白飛哥總會讓自己保持一副優雅又整潔的俊逸外表,與血污臭汗絕緣;但現在的他,長髮披散,面色憔悴蒼白,幾無血色,身上更是又濕又臭,看起來就像是鬥敗的公雞一樣頹喪。   「白飛哥,你怎麼這麼難看啊?」   「多管閒事的丫頭,我的樣子難看,你現在的樣子倒是挺美的啊!」   什麼意思?難道自己的模樣也很狼狽嗎?   愛菱想找個可以照出樣子的東西來看看,火光映照,卻驚覺自己的外衣、長褲,不知何時給褪至洞內一角,身上僅著一件貼身內衣與短褲,光滑肩頭與大腿整個裸露在外,少女嬌小的玲瓏體態,展露無遺。   「啊∼∼∼哈啾!」尖叫到一半,給突起冷風一吹,立刻變成了個大噴嚏。   白飛揚手將一件干了的外袍擲給愛菱,微笑道:「穿上吧!全是骨頭,半點肉都沒有,我不會淪落到對小丫頭有非份之想的。」聲調仍有著平常的詼諧,但聲音卻有氣無力,他傷得可不輕啊!   愛菱急忙穿上袍子,滿臉通紅,卻訝然發現袍子上有幾處染上一團血跡,再望向白飛,他將左手貼在腰間,發出微弱光芒,正在已回復咒文全力療傷。   「白飛哥!你怎麼會傷成這樣,是給大雪山的人害的嗎?」   「是啊,傷我的人是一個迷糊的小渾球,可惡透了!」白飛沒好氣地回答。自己不是正職僧侶,而回復咒文自療的效果不彰,兩邊一打折扣,療傷的效果實在有限。這兩劍上頭抹的蝕骨散未算致命劇毒,行功一陣後已無大礙,真正麻煩的是刃傷入肉頗深,而短劍又是特製的放血刃,現在血行不足,無功可運,這才是頭痛的事。   唔!與其說頭痛,不如說頭暈,因為自己此刻真的好暈,如果倒下,說不定就一睡不起了。   僥天之悻,山崖下有條溪流,因為大雨而暴漲,自己連續翻滾卸去大半墜力,連著愛菱一起摔入河中,順水漂流。漂浮中偶然拉著一物,居然是那古怪木馬,便攀著木馬在水中浮沉,除了躲避河中巖堆,竭力維持清醒,還得全神照顧用腰帶綁在背上的這個累贅,就此連飄了十餘里,好不容易在有陸地的地方上岸。   之後,找了個凹陷巖洞暫避,先止血療傷,吞藥祛毒,再把愛菱身上的濕衣服全脫了個乾淨,為了擔心她醒來後仍是魂天官,還得先點了她十餘處大穴,防止萬一。最後,滿地難覓乾柴,只好用珍藏的一塊特異礦石,擊碎後灑在其餘普通石塊上,施魔法燃燒。   當這些動作全做完,沒力地貼在洞口,勉強監視著洞外一切,以防追兵,眼皮早沉重得睜不開,如果不是愛菱在此時醒來,說不定一累一闔眼,就此葛屁著涼也。   見到白飛面色如此,袍子上的血跡又那麼大一塊,再笨也知道他傷勢沉重,愛菱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拿出繃帶,便要給白飛包紮。   「是繃帶啊!」   「是啊!白飛哥,你先把手拿開,我幫你把傷口包好吧。」   「不,等等,你先撕一塊下來,幫我把頭髮綁好。」   「綁頭髮!」愛菱不禁啞然,這人真是怪毛病,這時候還要綁頭髮,難道外表會比傷勢還重要嗎?   「當然了,要我一直這麼披頭散髮髒兮兮的樣子,我都快要吐了,最起碼也要把頭髮綁好。」   在白飛的堅持下,愛菱只得如願幫他綁發。托了白飛捨命保護的福,少女除了有點著涼,啥病痛也沒有,動作俐落得很。綁完發,跟著就是包紮,見到傷口處散有腥臭,肌肉微爛,愛菱一陣噁心,不敢多看,急忙將紗布裹上。   「喂!小愛菱,和我說說話吧!」   「說……說什麼話啊!」   「什麼話都行啊,讓我有精神一點,不然我等一下睡著了,就真的……沒人再陪你講話了。」白飛聲音漸低,聽得出來,他真的是很危險。   愛菱大急,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隨口道:「那……那我自我介紹給你聽好了,白飛哥,你可千萬別睡喔!」   「聽人說話睡著,我才不作這麼失禮的事,你有話就快點說吧!」   於是,愛菱烤著火,眼裡瞧著白飛,將自己出生以來的大小事,一件一件地說出:自己的家世、理想,如何蹺家,怎樣和莫問先生旅行,怎樣遇見韓特……由於心裡慌亂,又是想到什麼講什麼,所以沒有任何保留,連自己是由一本手札學得技術、這次旅行黃金像來歷有蹊蹺、大雪山的目標尚有他人,這些以前或隱瞞,或沒有時間說的東西,也全說了出來。就只隱瞞了赤先生與那天地下取貨的事未講。   白飛靜靜聆聽,儘管仍是一副疲累欲斃的表情,但每當愛菱說到重要處,眼中仍神光炯炯,將入耳資料分析整理。當代七大宗門裡,白字世家立足於雷因斯境內,受一眾僧侶神職影響,所修練的內功在自我療傷、生肌續骨方面,遠非其他門派所能及。白飛才兼數能,默催內力、掌運咒文,雙方面料理傷勢,換做旁人,入此絕地又受重傷,早已在黃泉路上排隊了。   透過愛菱的述說,白飛對許多事終於有了瞭解。他不知道愛菱口中的莫問先生是誰,但聽起來,一定來頭不小,不然就是與韓特交情不小。而愛菱的出身……嘿!隆。貝多芬的女兒,這件事如果宣揚出去,效果一定非同小可。   這也就解釋了這女孩為何一心想成為創師,也的確擁有過人天分的理由,龍生龍,鳳生鳳,家學淵源啊!   「唉!你想學太古魔道怎麼不早說,我雖然會得不多,但好歹也在太古魔道研究院待過,教你一點基本知識有什麼困難的?」   這話半真半假,而且說得有點心虛,自己的確只能教些基本的。雖然說自認在這方面頗有成就,但看這女孩那天製作義肢的技術,自己事後研究,儘管一些零件都是現成,但要把這麼多高危險性的機件拼組一起,相互為用,只要設計與組裝上稍有差錯,別說當天那種規模的混亂,更大十倍的傷害都不止。自己萬萬無此本事,而這女孩卻真的讓機件在最安全的情況下啟動了,換言之,她在這方面是真的有天分,之所以作不好東西,只是因為不得其法而已。   「真的?啊!對啊,白飛哥是雷因斯白家的人……」愛菱這才想起來,以前就聽過,雷因斯的白字世家,當年最盛時,整個雷因斯太古魔道研究,都囊括在其勢力下,白家先祖就是研究室的研究員,因為研究時有悟於心,轉為創出上乘武學,自此開創了白字世家。今天雖說家族勢力衰弱,但仍是這方面的翹楚。只是自己一直沒想起來而已。   太好了,這樣一來,有兩個老師,相互參照,一定學得更快。   「我還記得,這木馬是研究所的第一個作業。你設計的外表又難看,功能又貧乏,鐵定不及格,立刻就被退學……」白飛瞧向橫放在地上的木馬,道:「呵,不過你作得倒還真結實,這樣都沒壞,速度還能快成這樣子,我們那一屆可不行……」   愛菱忽然想到,要是兩個老師都要求自己騎木馬當第一課,那一天課程下來,自己恐怕給摔得支離破碎,半條命都沒有了。   「一直聽我的,太不公平了,該輪到白飛哥來說了。」感覺自己說得太多,而眼前人的精神漸好,愛菱提出要求,她一直也想好好瞭解一下這位大哥哥一樣的男子。   「我嘛!沒什麼東西好說啊,還是說那個吧!」   「哪個?一定很動聽吧!」   「是啊,很動聽,那是以前我在雷因斯時候聽到的故事,這故事,我很久都沒說了。」   白飛面上有一絲苦笑。凝視外頭的雨幕,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虛渺,「你說,你的夢想是當好創師,這很不錯啊,不過,這個故事的主角,他的夢想是要當個好醫師。」   「醫師?」   「嗯,他出身於名門望族,但是與主系血緣已遠,只是個不相干的閒人。沒有什麼實質好處,只不過沾了姓氏的光而已。而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母親就一起過世了,留下他和他妹妹相依為命……」   「這個人有妹妹啊?」   「就像你有老爹一樣,這沒什麼好稀奇的啊!」白飛輕笑道:「他們從小家境就不好,父母過世以後更糟,不過城裡的神職人員看他們兄妹做事俐落,手腳乾淨,收留他們在神廟裡打雜,還讓他們受教育。他和小妹都很爭氣,入學以後一直拿到獎學金,每一筆錢他們都小心存起來,希望以後用來建立事業,證明他們出身不好的孩子,將來一樣能揚眉吐氣。因為這樣,所以平常很窮,偶然吃塊糖都高興個半天,他小妹最愛吃的是雪花糖,每次放進嘴裡都樂個半天,笑嘻嘻的樣子就像你一樣,臉上有個酒窩,很可愛。」   沒聽出話裡的玄機,愛菱聽得很感興趣,「這個人的妹妹很像我嗎?」   「輪廓是滿像的,而且他小妹也和你一樣,喜歡創造性的東西,只不過你是愛拼機械,她是愛種些花花草草。」白飛的聲音又低了下來,不是因為乏力,而像是陷入某種古久的回憶,「她特別喜歡種花,把每朵花都當作寶貝,每次花謝了,都要大哭一場,有一次一個同學摘了她的花,她哭了整晚都不肯睡,一直鬧著哥哥讓花再長出來………」   「嗯,聽起來,像是可以和我成為好朋友的人喔!」愛菱笑道:「等到這次尋寶結束以後,白飛哥你帶我去雷因斯,我好想見見那女孩喔。」   「應該見得到吧………如果墓碑還在那裡的話!」   咦?   驚訝間,白飛的聲音繼續傳來,儘管平靜,卻聽得出強力壓抑後的不自然。由於是背著身子,看不見臉部表情,但從背部的輕微顫動,不難想像他此刻的面容。   看到這一幕,再遲鈍的人也會有反應,愛菱曉得故事不單純了。   「小妹的身體一直就不好,那個人當醫生,就是想學好醫術後不用求人,親自治好妹妹的病。」白飛道:「他十七歲那年,神官們把他推薦給王都的總部,送他到稷下學宮深造。   這是千中選一的難得機會,他高興得不得了,只要能從稷下畢業,他就是第一流的醫生,可以幫小妹治病了。「   話語突然停頓,愛菱的心緊繃得快要跳出來了,她知道,接下來的一定是重點。   「那時候,小妹的身體還算穩定,又有那麼多的僧侶、神官照顧,不會有問題。而他也有自信,七年的課程,憑他的資質與苦讀,他三年內就可以學成,為了她好,結果,他不顧小妹要他留下陪她的挽留,到稷下學藝。」   說到這,壓抑的堤防終於潰決,風雨聲中,白飛的情感傾瀉而出。   「結果事實是他錯了,在他離開快滿三年的二月,接到神官們的緊急通知,小妹的病突然轉重,而且為了不耽誤他,前幾個月一直隱瞞,現在已經非常危險!他得到消息後用最快速度趕了回去,可是還是晚了一步……那天晚上,外頭的雨就下得像現在一樣大,雨點拚命打在窗台上,而他可愛善良的小妹,她就這麼冷冰冰的躺在石檯子上……」   高亢聲調,配合著洞外轟雷霹靂、大雨滂沱,一字字都震撼著人心;而在這段話之後,男子陷入了沉默。   異樣的沉重氣氛,愛菱說不出話來,她不太清楚自己該在這種環境中,說些什麼話,用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態度,感覺起來,沉浸在回憶裡的當事人,完全進入了一個專屬的領域,那是不容許任何外人觸碰的。   電光驚綻,一瞬間,愛菱隱約看見白飛的半邊臉龐。那表情、那眼神,甚至連臉部的輪廓,都帶著讓人心悸的深沉哀傷。   「他看著小妹,心裡在想,如果他早點回來,如果他不去稷下,那就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了,不,他甚至可以陪著她,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而不會像現在這樣,放她孤伶伶獨自上路,路上又黑又冷,她一定很害怕……」   白飛道:「後來,他一直在想,他去稷下,真的是為了想幫小妹醫病嗎?還是說,他只是為了自己的前途、自己的私慾,因為他知道,去稷下可以讓他出人頭地,不用再依賴他人而活,可以讓他揚眉吐氣,再也不必過那種見鬼的窮日子,因為這樣,他遭到了報應,代價就是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妹妹………」   故事完了嗎?白飛沒有再說下去,但是,有更多毋須說出口的部份,直接衝擊愛菱的心靈。   而洞內就此陷入一片死寂,良久良久,直到愛菱覺得不能這樣下去,她鼓起勇氣,走近白飛。   「白飛哥!」   「嗯。」   「我覺得,事情會這個樣子……我是說,你妹妹會發生這種事,其實不能說是你的責任。」   「你不明白。」   「我是不太明白,不過,我覺得你這樣下去不好,你妹妹,她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的。」愛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學著平時看過的一些戲劇對白,盡力去安慰面前這個男人,而一面說話,她的手也搭上白飛肩頭。   白飛回頭了。   而他這刻臉上的表情,則成為愛菱永生難忘的一幕。   她看到了一張精心炮製的鬼臉!   「哇∼∼∼!!」   打死都沒想到會看到這種東西,愛菱尖聲慘叫,嚇得連往後退,立刻跌成仰八叉。   而刺耳的狂笑立刻迴響在耳際。   「哇哈哈哈,你是這個故事第六百七十三個受騙者。」扶著石壁,白飛捧腹大笑,「你剛才的表情真棒,不枉我裝動作裝得那麼辛苦,唉!怎麼,你還真的以為我有妹妹,故事裡的人是在說我嗎?哈哈哈,笨蛋就是笨蛋,這麼容易就上當了,哈哈哈……」   笑聲爽朗而愉悅之至,與剛才的的悲愴神情判若兩人,愛菱呆了片刻,終於明白自己上當了,又羞又氣。   「你剛剛說的全都是騙我的!」   「那當然,像我長得那麼英俊,當醫生豈不是好浪費,要當也去當演員,專門騙你這種看戲看入迷的小傻瓜,哇哈哈哈,笑死我了。」眼淚從眼角淌下,如果是剛才,愛菱一定以為他傷心而落淚,可是現在,白疑也知道那是什麼眼淚。   「你一點良心也沒有,我剛才真的為你好傷心呢!」愛菱羞憤交加,奮力舉起腳邊的石塊,就往白飛砸去。   「唉唷!別氣別氣。」白飛躲過石塊,笑道:「別這樣嘛,我是傷者,要保持愉快心情傷才好得快,捉弄你一下也沒什麼啊,而且,我已經想出對付敵人的方法羅。」   「真的?」愛菱止住追打動作,等候白飛的下句話。   白飛一腳將木馬撥立,動作乾淨俐落,全然沒有受傷勢影響,「我傷勢已癒,普通的小角色還不放在心上。我剛剛看過了,這木馬還能動,你等會兒坐上它,往城裡的方向沖,敵人如果看到你就會追出來,以這東西的速度,他們一時之間追不上你的,而我會跟在你後頭,趁著他們被誘出來的機會,把這些傢伙全部解決掉。」   愛菱看看白飛,腰間的繃帶上僅有淡淡紅色,出血已止,如果白飛的回復咒文像他說得那麼有效,裡面應該也長出新肉,和人動手自然沒問題。那麼他的計畫呢?嗯,被人當成誘餌,好像有點危險。   看穿愛菱心意,白飛笑道:「不然倒過來,我騎木馬當誘餌,你負責把追我的敵人通通解決。」   呃!看來自己沒什麼選擇餘地了。   愛菱湊近頭去,再看看白飛傷口,哪知才一靠近,給白飛悄悄彈出塵屑撲在臉上,立刻就淚眼汪汪。   「哇!你又在惡作劇。」   「哈哈哈,笨就是笨!」   兩人打鬧成一團。   對於白飛的故事,愛菱仍有些許無法釋懷,幾天後,她找個機會問韓特,「白飛哥以前想要當醫生嗎?」   而韓特先是驚訝一陣,立刻爆出大笑。   「什麼?他對你說了那個姊姊妹妹的故事啦!哪個版本?」韓特大笑道:「那是我和這小子以前泡妞用的手段,如果女方年輕,就說妹妹;比我們年紀大,故事就說姊姊。如果外頭天氣好,就說死時是大晴天,天氣不好就說下大雨,靠我們兩個的精湛演技,當年不知風靡多少女性,咦?他對你說這玩意兒幹嘛?他想泡你?不會吧,這小子一向對美人很有品味的,怎麼會突然戀童起來了,古怪!我找他問問去。」   這個毫無浪漫情懷可言的回答,徹底讓愛菱死心,自己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倚著石壁調息養神,白飛看著愛菱,她正對著火光,神情專注地調整木馬,預備進行自己的計畫。   「咳!」   一聲咳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形下,白飛用手摀住嘴巴。   「白飛哥,有事嗎?」   「沒有,你繼續吧!」   攤開手掌,掌心裡溫熱的液體,卻是參雜青紫的詭異紅色。 嗚雷篇 第六章 撲朔不辨是友敵 嗚雷篇 第六章 撲朔不辨是友敵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月自由都市   韓特由牌樓上躍下,追蹤目標的形跡,在幾排屋頂上飛奔。   打從希爾恩城開始,自己這一行人就一直受到跟蹤、監視,但在剛剛的一陣奔走中,韓特赫然發現,所有跟蹤監視的大雪山門人,消失得不見蹤影,可見事態已經有了重大變化。   所以眼前跟到的這個線索,計決不能有失。   他以獎金獵人為業,你追我跑的情形是家常便飯,對於輕功、背後擲物傷人之類的本事也是大有心得。以輕功造詣而言,雖然及不上他手中快劍,但亦是不弱。   此處是城裡貧戶所群居,皆是木造屋房,韓特將真氣一轉,運起獨門秘訣,腳下就如冰上溜行,在相鄰的一排木板屋頂上輕飄飄地滑過,半點聲息都沒有。   然而,這次的目標也非庸手,眼看雙方距離已拉近,而對方仍無所覺,韓特心中一喜,預計在巷子尾端可以追上目標。哪知巷子一盡,那人往左一轉,突然間身形幻化,幾道黑影同時往四面八方散去,而當眼前再回復清晰,人已經消失無蹤了。   「媽的,有一套。」韓特肚裡暗罵,從屋頂上翻身落地,只見周圍幾樣斗笠、衣服之類的散落在地上。那是對方適才奔走於巷內時,順手由周圍拿的,目的就是為了施展這樣的障眼法。   既然是障眼法,對方當然也還藏匿在這附近,這種技法,好熟悉啊……   叮!叮!兩聲,卻是韓特提起配劍,連鞘格飛了分左右襲來的兩枚飛針,再往背後撩去,招架敵人猝起的突襲。顯然,敵人與自己一樣,現在都沒有時間與耐性打持久戰。   招式未發,韓特一驚,對方的掌勁居然比預估中早到!   要知尋常高手決戰,任何因素都要考慮在內,而彼此間的距離更是關鍵所在,一個估量不好,下一刻便已落敗身亡。他剛才以背後響起的風聲,估算雙方距離,哪知對方竟能以某種特殊手法,中途加速,令得招式驟快,比原先早到數秒。   高手過招,容不得分毫差錯,換做一般好手,這一下已給了結性命。但韓特應變奇速,立刻鼓勁劍身,令劍鞘受激飛出,與敵招相撞,而他本人趁機轉身,第一時間劈下手中之劍,連環攻擊,反要攻敵人個措手不及。   蓬!   對方反應也是極快,見劍鞘飛來,已知韓特變招之法,也不眷戀,立即飄身後退,襯著一襲黑袍飄揚,身法如鬼似魅,虛緲得讓人不敢置信,待得長劍劈空、劍鞘墜地,人已立在一丈之外,轉身便走。   「等一下,請留步!」匆匆一瞥,韓特已經認出,對方就是那日沙爾柱市酒吧中遇見的黑袍女郎,當時她給大雪山門人追殺,被叫做叛徒,而剛才交手,她的身法、招數,都帶有大雪山家數,自然與此淵源極深,說不定能向她查問點情報。   另外,而此地一非大城,二無主要幹道,會在此見著,偶遇的可能性太低,誰也不敢保證她不是為己而來,先扣下來問問再說。   眼見對方並無止步之意,韓特告了聲「得罪」後,揮劍追截,黑袍女郎冷哼一聲避過,還了一掌,雙方就此動起手來。   連拆幾招,黑袍女郎始終沒用兵器,並且右手一直收在袖內,似有隱疾,僅是單純地以左手拆招還擊。照理說,拿了兵器的佔便宜,韓特本應大佔上風才是,但這時巷內交手,騰挪空間狹小,對於大開大闔的快劍反而不利,而黑袍女郎招數變幻,詭秘莫測,時出奇招,將近身短打的長處發揮盡致,連續幾下重手,反令韓特應付維艱。   嘩啦!   一聲脆響,卻是韓特一招使得老了,波及旁邊木桶,把桶子剖成兩半,而他心念一動,索性勁灌劍上,大力劈斬,仗著重劍巨威,週遭房板器物多是木造,稍微帶著便毀得乾淨。   這一來局面又是不同,韓特大劈大剁,威力驚人,黑袍女郎不敢硬接,全憑小巧身法在劍招間閃避,處了下風。   「在下只想問個幾句,不欲傷人,我數一二三,一起停手。」佔了優勢,韓特提出停戰要求,自己目的是尋人問話,不是沒事找人動手廝殺,在此交手更是不智,還是早點罷戰為宜。   「一、二、三!」   「哼!」   當韓特收招之際,黑袍女郎冷笑一聲,抬起手,一指點在劍上;而韓特只覺一道奇冷寒勁沿著劍刃,瞬間摧破護體真氣,直入經脈,沿途血液為之僵凝;韓特大驚失色,連忙鼓起最強內力,要在寒勁入侵主要脈絡之前將之驅出。   他是有料到,收招之後對方可能還會動手,卻料不到會有如此厲害的手段。古怪的是,以自己見聞,雖非盡知一切,但江湖上的著名武學也多有耳聞甚至親身體驗,只是,卻從沒聽過這門古怪指勁,而這指勁雖是奇寒徹骨,偏走陰柔,但勁力之渾厚卻非普通陰毒武學可比,必然大有來頭。   總算,對方並未真心出手,指勁一發即收,讓韓特順利驅除,饒是如此,背後也已冷汗涔涔,當下連退數步,拉開距離,以防止對手再有異動。   「這是對你在大街上隨便攔人的懲罰。」黑袍女郎冷冷地說道,聲音一如那晚,低沉而有磁性。她瞧了韓特兩眼,「想找你朋友,等會兒躲在一邊」,說著腳下一點,整個人羽毛似的飄上了屋頂。   「好好保管黃金像,我會再來找你。」   「什麼?」   沒聽懂黑袍女郎的話,韓特頗感訝異,只見她撮唇尖嘯,短短一聲,音色急促淒厲,遠遠傳出,跟著便飛身往南急走。兩人這一輪交手,本就已驚動四周,再這麼刻意一嘯,更是八方皆聞,而也就在她發嘯的同時,不遠處的屋子忽然有了動靜,有人隔著窗子窺視外頭。   「是什麼人在呼哨……」   「!!!」   「是第一目標!」   接下來就是一陣騷動,下一刻,將近三十名的蒙面黑衣人,自周圍幾處地方竄上屋頂,一起往南方追去,速度不慢,幾下就消失在遠方屋簷後了。   而這一切,全給躲在某處簷角下的韓特,看得一清二楚,包括這些人所出來的藏身點,這一下,他可什麼都曉得了。   「老友,你可千萬別出事,我馬上就搞定過來找你。」安靜地移動,往其中一地趕去,韓特祈求朋友平安,而同時……   「嘿!有趣的女人,最近還會再見到嗎?」   和愛菱一起步出洞穴,外頭雨勢出奇地開始減小,白飛扶愛菱騎上木馬,計算往城裡的方向,當一切妥當之後,他給愛菱一個鼓勵的微笑。   「加油羅,小愛菱,誘敵的工作是很重要的。」白飛微笑道:「你不是常常想有所表現嗎?這就是好機會了,好好表現吧!」   「真的沒問題嗎?」愛菱道:「你在後頭一定要盯緊我啊,不然……不然……」   「放心啦!不會有人能傷到你的,就怕你自己摔下馬給弄傷。等會兒你摟住木馬頸子,什麼也別想;千萬別回頭,也千萬別轉向,就直直往前衝,等到你再睜開眼睛,一切都沒事了。」   愛菱半信半疑,但仍在白飛鼓勵下,摟住馬頸,機括一開,人馬化做一道棕影,轉瞬間便奔出老遠。   在她身後,本應以最快身法追隨而去的白飛,卻還默默站著不動;而原來因為傷勢痊癒大半而紅潤的臉色,此刻竟泛起一層灰敗色澤,連呼吸也粗濁了下來。   「唉!這趟結束以後,應該多花點時間研究解毒的!」再次把真氣盤運體內一周,白飛喃喃說著。   在早先的全力催愈下,腰間所受的劍傷、出血,都已經勉強鎮住,恢復活動能力。但是,因為要求在最短時間內恢復戰力,體內蝕骨散的毒性,只是強行以內力鎮住,時間一長,便逐步侵蝕筋骨,敗壞氣血,對自己更加不利。   「不過如果能多爭取到一點時間的話,那也就划得來了。」   「爭取你自己先上路的時間嗎?唔嘿嘿嘿!」   熟悉的刺耳尖笑與嘲諷話語來自背後,白飛毫無訝色,如果是韓特遇著的那名黑衣女子,那還有話說:其餘像這種程度的潛行匿蹤,是瞞不了自己這個在惡魔島上特別鑽研此道的行家的。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幫小愛菱爭取上路的時間。至於你說的那條路嗎?不用擔心,說不定你馬上就要上去了呢!」淡淡地丟出辛辣諷刺,白飛轉過身,對著背後的魂天官,動作謹慎而不露空隙,不給敵人任何偷襲機會。   後方,魂天官半個身體猶在土裡,這一次的他,身材極矮,露出土面的上半身看來就像個圓滾滾的冬瓜,十分滑稽可笑。   「呵,樵夫之後是鼴鼠嗎?很合你背後捅人刀子的形象啊!」白飛自然也清楚,這副模樣鐵定不是魂天官的本體,而是不曉得哪個被奪了身體的倒楣鬼。麻煩的是,一會兒動手時就算自己把這具身體劈了,甚至再劈個十具八具,也只不過是讓魂天官多換具身體而已。   這傢伙果如他所言的,能將靈魂任意轉換身體,那麼除非有辦法克制這項能力,否則殺他再多次都是多餘,白費力氣。只是,這力氣自己如今又不能不費。   白飛掣開光劍,藍白色光柱立即由劍柄透出,卻因為持劍者元氣不足,忽明忽滅,極不穩定。   「你想用這玩具來幹嘛?殺我嗎?唔嘿嘿嘿!」有恃無恐,魂天官的笑聲一如前次那般陰沉。   有法就有破。在稷下所受的教育、惡魔島上的經驗,令白飛堅信,魂天官的移魂術法,必定在某處有著極重大的缺陷,否則這種能力如此厲害,他憑這便可於大陸上獨霸一方,又怎麼會屈就於大雪山,當一名默默無聞的殺手。   如果找到了破解方法,白飛發誓要這傢伙用命來為他的難聽笑聲負責,不過,目前還不可能,所以僅能用最笨的方法來應付。   刷刷兩下,光劍蕩出兩道光虹,分左右向魂天官合攏,使的是白鹿洞入門十二技之一的知禮劍,招式簡單明瞭,正適合現下因為蝕骨散而筋骨乏力的手腕。   魂天官見機甚快,揮掌濺起沙土一阻,整個人趁勢縮鑽進地底,潛地逃命。   「哪裡走!」白飛見他始終沒整個人離開地面,早知他有此一著,出劍時手中暗扣鋼珠,見狀立即擲出,只聽得魂天官悶哼一聲,左肩骨半碎,忍痛遁進地底。   「鼴鼠胖子,別逃。」白飛計算敵人地底潛行路線,仗劍直追。   出洞前,他曾對愛菱說過,這是誘敵戰;話是沒錯,卻只說了一半,而且誘餌用的也不是愛菱,而是自己。他估計,以自己的修為,武法齊施,要將身上傷患痊癒,回復十成戰力,沒有兩天半絕對不行。而這樣長的時間,已足夠讓許多危險變數發生,特別是身邊還有一個不能拿來冒險的小愛菱。   當然這段時間裡,韓特有九成機會循線找來,但在不明白魂天官的特殊能力時,他被偷襲受傷的機率也頗高,要是兩個主要戰力一起受了傷,而大雪山又再有高手來到,那結果就是一敗塗地。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退而求其次,寧願讓毒素侵入筋骨,延長療傷時間,卻回復一定戰力,再來,最低限度也要把愛菱送回韓特身邊,告知魂天官的真面目。當然這計畫不能讓愛菱知道,所以編個善意謊言把少女騙過,讓她全心全意趕回去。   就大雪山一方而言,趁強力敵人帶傷時將他解決,絕對比追殺一個無關輕重的小女孩重要;加上木馬的快速,只要大雪山主力被自己引來,愛菱便可以一路順風地回去。而自己也非無一拼之力,魂天官的武功不強,便是自己有傷在身也穩操勝卷,如果把時間拖得長些,又無別的大雪山高手出現,只要能拖到韓特來援,那就大勢定矣。甚至說得極端一點,一旦少了愛菱這包袱,便是猛然出狠招幹掉魂天官,自己全力飛奔回城,這也不是不行的。   白飛一面截追,手裡鋼珠一面往地底射去,雖是勁力不如平時,仍足以破地傷人。卻見地面在輕微隆起痕跡之上,不時有鮮血往上噴出,隨著地痕拖了長長一道,顯示地下魂天官傷勢不輕。   由於怕真的殺了魂天官,又讓他有機會轉明為暗,變化形體,白飛鼓催專門用以強化腦域、提升推算能力的白家神功,對著快速移動中的目標,仍能控制好鋼珠不傷要害;但眼見魂天官毫無戰意,只是死命地往前衝,心裡也知不好,自己必是給敵人往某種陷阱引去,只是此時雙方互相牽制,不追也是不成。   就這麼一追一逃,在盞茶時間追逐後,一幕景物漸漸在眼睛裡清晰了起來。   「要引我去的,是那裡嗎?」   浮現在眼前的,是一座蒼鬱樹林,乍看之下沒瞧到盡頭,但肯定是面積甚廣,而這樣大的樹林,的確是很適合埋伏的好地方。   「不能再讓他走下去!」白飛心念一動,奮起手上內力,將光劍灌勁擲向地下,要將魂天官轟出。   「蓬嘩」一聲,魂天官終於破土而出,週身血淋淋的,四肢還有不少處直接給鋼珠射得洞穿,瞧來十分可怖,而他頭也不回,撐著傷殘身體竭力往樹林跑去。   「放棄吧!你跑不了了。」實在佩服敵人的忍痛功夫與鬥志,白飛真氣一提,縱身躍在魂天官身前,將人截住,反身出指想點他穴道,卻給魂天官一個倒栽蔥狼狽避過。   幸運只得一次,近距離之下,白飛再次出手,擒拿手已拿住魂天官肩頭,身高懸殊下,立刻將他按得不能動彈,勁力再一透,只要他稍有異動,立即便能將他斃於掌下。自然,這樣的話也就前功盡棄了。   一輪奔跑,血行加速,血中毒素也加倍蔓延,白飛腦中微暈,極力提氣凝神,口中敷衍道:「對啦!這樣喘口氣不是很好嗎?你傷我也累,大家坐下來休息一下如何?」照正常狀況,敵人現在已是半死不活,可偏偏對著這古怪傢伙,越是傷重越是大意不得。   雙方身高差距太大,看不清表情,魂天官二話不說,張口便要咬斷舌頭,白飛雖說扣住他脈門,又哪敢當真發勁,所幸這著也在預料中,左手一動便卸脫了魂天官下巴,此時,按在他肩頭的右手忽覺異動!   「糟糕!」心裡叫糟,白飛狂催真氣,於千鈞一髮之際斜後飛退,躍至半空,而腳下巨響一聲,火焰沖天中,慘叫震耳,魂天官已給藏在體內的炸藥炸得粉身碎骨。   白飛一點都沒有憐憫敵人壯烈死亡的感覺,反正他換副身體立刻就回來,說不定還更俊俏些,對戰起來不會讓自己噁心。倒是自己的處境堪慮,這一下飛退,身法是飄逸美觀,可人卻躍到了樹林上空,便是想退也來不及,鐵定要被請入甕了。   沒奈何,當真氣一洩,白飛筆直落入林中。這邊,騎著三角木馬的少女,在山野間急奔。靠著求生潛力的發揮,以及這些日子的騎馬練習,於體力、臂力大有好處,愛菱任著木馬上下瘋狂顛簸,卻坐得四平八穩,身體隨著起伏卸力,距離城市也越來越近。   「太好了,誘敵成功!」想到自己終於能圓滿完成任務,少女心中滿是歡喜。原本還以為這任務很困難,沒想到這麼簡單,路上好像是有人打算攔截,但木馬的高速讓他們計算錯誤,猛地闖過之後,又哪裡追得上。而那些人,想必也已經被殿後的白飛哥解決了吧!   念及此事,愛菱覺得有點奇怪,路上她也偷偷回頭看過幾次,都沒看到白飛的形跡,當時只以為他匿藏在後不便出聲,但現在前方建築已清晰可望,進城在即,為什麼他還不現身呢?   再回頭呼叫了幾次,除了耳邊風聲,全無半點回應,一個驚悸的想法掠過心頭,愛菱感到不對,想要回頭。   「赤伯伯說,轉向是拉馬尾還是扯右耳啊!算了,沒時間了,兩邊都試試看吧。」   兩個動作齊作,一陣激烈磨擦之後,木馬冒著煙火掉頭回奔。扯右耳是轉向沒錯,那拉馬尾呢?   是加速!   糟糕的是她還拉到底了!   於是,在白飛與魂天官都沒料到的情形下,一個不怎麼靠得住的友軍飛快來援了!   往樹林裡墜下,白飛伸手腰畔抽劍,這才發現平時習慣插在腰間的光劍,已於剛才擲劍出手時,留在林外。不由得暗叫一聲苦,現下手無寸鐵了,真正是糗大了。   沒法可想,只得鼓勁護住週身要害,採取較安全的姿勢,在連續踏斷幾根樹枝卸力後,安然落地。腳踏著實處,白飛舞動雙掌,護身兼清出視野,既已身陷林中,便不急著出去,還是先看清楚情況,免得猝遭暗算。   藏身在樹後,白飛調勻氣息,隱蔽自身的蹤跡,緩慢而謹慎地觀察林中一切。   調息之餘,白飛已運起白字世家六藝絕學之一的無相訣,掃瞄周圍動靜。白家六藝,是當年處於全盛期的白家祖先所創,其中的無相訣,道理非常玄妙,是憑著修習者的六識思感,去洞察施展範圍內所想瞭解的一切,最高段的「武中無相」,號稱具有與魔族太上天魔同等的靈覺,無論天下間任何絕學,在其之前都無所遁形,在瞬間理解、破解。   白飛並不是嫡系子孫,但由於曾入雷因斯研究院求學,因而以優異宗親的身份,獲准傳授六藝中兩藝的部份口訣,恃之防身。其中,修習無相訣便讓他有著遠超常人的計算能力,與匪夷所思的思感靈覺。   現在,他便以這能力在探索八方。   樹林裡,所有生物都有著不同的氣息,饒是同屬同種,亦無兩同。以自己如今的等級,雖然可以憑著生物的氣息來判斷一點事,但畢竟能力不足,所知有限。可是,如果配合無相訣來使用,就可以擁有遠比自己應有更強大的洞察力,讓林子裡發生的所有事,自己無所不知。   思感緩緩掃過,白飛肯定,樹林裡生物雖多,但在自己掃瞄過的一里多範圍內,除了自己,並沒有第二道人氣。換言之,並沒有如先前預料一般,有人在此埋伏。   然而,這並不代表沒有埋伏。   「唔!那鼴鼠胖子會搞什麼鬼?」不知道魂天官的真面目是什麼,白飛擅自替敵手取了個不雅綽號。   「唔嘿嘿嘿!白飛,這次我看你怎麼逃得掉?」   陰沉而張狂的笑聲,再次響起,在林內到處引起回音。白飛忍住想歎息的衝動,靜靜地靠著樹木不動,依照林木茂密的程度來算,只要自己藏得夠好,敵人想找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只是,這傢伙怎麼這麼麻煩啊!自己還是首次見到這麼耐打的敵人,雖說他表現出來的鬥志,在劇烈痛楚下堅持忍著把敵人引進陷阱的毅力,確實令人佩服,但此刻白飛腦中唯一意念,就是把魂天官聯想成某種家庭害蟲。   「白飛,你以為不出聲我就找不到你了嗎?」   「廢話,你要是找得到?哪用得著噴那麼多口水?」白飛心底暗罵,卻覺得有一絲不對勁,這樹林裡應該沒有其他的人啊!   「魂天官是我藝成之後的代號,但我在武煉修行時還有另一個代號,你不知道吧!」   「我管你叫阿貓還是阿狗,關我什麼事。」一面在心裡回罵,白飛思考著剛才的想法,如果說樹林裡頭沒有其他人,那就是說,魂天官的附身不限於人體羅!   「嘿嘿,我的另一個代號是,獸天官!」   「不妙!」警訊乍起,白飛連忙換位,兩條墨黑色小蛇恰好撲在他適才所立之處,動作疾若星火,要不是閃避得快,已經被蛇牙咬中了。   墨蛇在樹上一頓,盤屈身體,立即轉向射來,動作靈活迅捷,白飛不慌不忙,隨手折下一截樹枝作劍使,橫臂揮出,將小蛇擊落。   「嘖,沒想到還有這招。」白飛嘴裡抱怨,手中舞動樹枝護身,此時上方傳來聲響,有生物從上投擲樹果攻擊。   閃避之餘斜眼上望,卻是幾隻猴子在那裡拍掌唧唧叫好,跟著自己的動作躍至別棵樹上,持續攻擊。它們擲得高興,自己可大大不好,才想找地方暫避,只聞前方獸吼低咆,一雙綠油油的眸子出現在黑暗裡,竟是一頭花豹聞味而來,而稍一遲疑,右邊也給一頭豹子堵死,兩頭動物口中低嗚,嗜血的目光盯住自己身上每一寸肉。   「別這樣,我並不好吃啊!」情知狀況險惡,白飛仍維持家族優雅信條中的從容,「唉呀,我上輩子是作了什麼對不起動物的事嗎?」   武煉位處大陸西南,境內偏多蠻荒森林,這魂天官在那處修練,除了移魂之外,居然還學了這手驅趕野獸的本事。唉!如果不是處身這種情況,自己其實是很樂意與動物們親近的啊。   「唔嘿嘿嘿!白飛,我從昨夜起便召集群獸,現在這林子裡聚集了方圓數百里之內的野獸,你好好享受吧!」   「你如果不當殺手,大可改行當獵戶,保證不會餓肚子。」冷冷回撂一句,白飛心下揣揣,瞭解敵人並非虛言,空氣中瀰漫了獸類獨有的腥味,當風聲帶來遠近聲音,猿鳴、虎嘯、豹咆、狼嗥、蛇嘶……不知道有多少不同的動物潛伏在四周,聲勢駭人之至,魂天官沒有說錯,他的確已經方圓數百里的動物集中在這林子。   縱是平時十足狀態,面對這情形也是十分棘手,何況現在。自己就算大發神威,殺獅斃虎,又能殺得了多少?唯一慶幸的就是沒把愛菱留在身邊,不然真是半點生機也沒有了。   微微出神,腳下忽地一涼,卻是一頭蟒蛇悄沒聲息地爬過來,纏著腳就要往上爬,白飛大驚,趁著蟒蛇尚未纏緊,鴛鴦連環足連踢甩開,同時飛身上樹想要暫避攻擊,哪知人才躍高,手還沒攀上樹幹,樹上兩隻猴子奮不顧身地撲在他身上,將他撞下去。   下頭的豹子同時搶上,對著頭臉張口嘶咬,蟒蛇也纏過來,箍緊身體,要將他勒殺,連身上猴子也是又抓又咬,護身硬功本就不是白飛拿手項目,真的挨實了這幾下,不死也得重傷。總算反應靈敏,在掉地同時搶先伸手,抵住兩頭豹子腦袋,解決破喉危機,手肘運上巧勁,將猴子送進蟒蛇身旁,給勒得呱呱慘叫。   花豹的灼熱氣息不時噴在頸邊,白飛竭力抵住。看看兩頭豹子,綠色的獸瞳轉為火紅,噴出的氣息也熱得異常,顯然這些野獸受到的控制力非常強大,讓它們以殺死自己為第一目標,無視其他,否則不是早就自相廝殺成一片。   腳底猛然發力,將一頭花豹從肚子踹向另外一頭,當兩頭豹子滾跌作一堆,趕忙起身奔跑,想先逃出這個吃人樹林,哪知立刻又給四頭野狼擋住。   就這樣,白飛空手血戰群獸,情況的激烈,較諸日前與大雪山殺手的纏鬥有過之而無不及,百獸從每一個樹叢、角落,絡繹不絕地竄出。別看猛獸以外的生物沒有殺傷力,便算是麋鹿,給它從背後踢上一下,也夠讓人疼得眼冒金星。   戰情激烈,白飛一身雪衣上全染滿了鮮血;近距離與獸纏鬥,什麼上乘武功都不管用,而白飛也無法再維持優雅風範,狂提一身功力,拳腳翻飛,掌劈野狼,左腳一起,將一頭花額虎遠遠踢飛,好不容易喘口氣,身上一緊,又給一條巨蟒盤腰纏住,只得在鼓勁狂震時,混參巧勁滑開。   披頭散髮,呼喝連連,白飛豁盡每一分力量轟殺群獸,每屠殺一頭,身上也就不可免地多了數道傷痕。發起狂的野獸,無疑比不怕死的殺手更不要命,戰鬥在大量鮮血中進行。酣鬥中,最可怕的並不是虎豹這一類的兇惡猛獸,而是攀扶在樹木上往下掉的蜘蛛、螞蝗、蜈蚣……這些毒物,體積細小,最是難防,而一給咬中,毒素滲進體內,實無遜於遭到狼噬虎吻。   戰到後來,身體各處知覺都已麻木,縱然獸爪再身上撕過一道血痕,也是一無所覺,只是依照最直接的反應,擊殺身邊的動物。這副情景,令窺視在一旁的魂天官暗暗心驚,沒想到除了大雪山之外,還有別的地方能培植出這種耐戰人才,傳聞西西科嘉島是個猶勝大雪山的修羅場,這樣看來果然不錯。   當戰事撐到一刻鐘後,饒是白飛鬥志未竭,心律卻不爭氣地劇烈痙攣起來,那正是內力、體力即將耗盡的前兆,只是雖至此絕境,白飛神智不亂,仍舊清明一片,連續三記重腿,把迫上來的蛇、狼踢翻幾個觔斗,趁勢後退喘息,連退十餘步後,倚在一棵參天巨樹底下,剛以為平安,哪知手腳驀地一緊,古樹的樹籐就像有生命一樣,將他四肢牢牢纏住。   「不好!」料不到魂天官還有驅動植物的能力,白飛登處下風,正想運勁強扯斷樹籐,上方嗚嗚獸吼,一頭身體碩大的巨猿由樹頂躍下,目露凶光,一落地,便揮動兩條巨臂,要把這棘手的人類拍扁成肉醬。   手腳動彈不得,生死一線,白飛大喝一聲,拼盡體內餘力,一個頭槌猛往巨猿腦袋上砸去。   「呱嗚∼∼∼!」只聽得巨猿尖聲慘嗚中,雙方都是頭破血流,而白飛一次拼到盡,弓起身體,又是一記頭槌砸下,以硬碰硬;恐怖而殘酷的場面上演,連續幾下豁出性命的狠撞,熱血飛濺,巨猿發出震天嚎叫,給連續頭槌釘得腦漿迸流,重重身體後仰倒下。   當巨猿倒地,幾頭狐狸、豺狼之類的小動物想要撲上撿便宜,卻給白飛咬碎頸邊樹籐充作暗器,一一釘死在地,額頭貫穿。   之後,白飛滿頭滿臉,都是稠濃紅液,噁心可怖,而他凜冽的目光,夾帶爆殺巨猿的威勢,絕對冰冷地由左至右,再由右至左地橫掃一遍,百獸遭其神威所懾,盡在原地低聲咆叫,卻無論後頭魂天官怎樣驅趕,都命之不動,只能在一旁虎視眈眈。   這情形完全看在白飛眼底,饒是死戰,身為白家人的訓練,仍讓他保有最冷靜的頭腦,來推算一切。從這情況看來,百獸無知,已經給自己唬住,魂天官若是能驅動,就不會這樣兩相對峙;倘若僵局要打破,那麼一直藏匿在暗處的魂天官,就必須親自動手了。   沒有鏡子看,但現在的儀表鐵定是威武怕人,充滿肅殺之氣;只是,白飛很清楚,自己的身體並沒有外表的十分之一光彩。酣戰時還不覺得,現在難得靜下來,所有累積的傷患都在呻吟。連續中毒、大量失血,加上各處輕重外傷,現在光是連站著都覺得萬分吃力,疲憊得只想閉上眼好好一睡,倘若群獸不顧一切再次攻擊,自己只有束手待斃,在一分鐘之內便給野獸碎屍,死得不能再死。   說起來還真該感謝這幾道樹籐,若不是手腳被綁住,撐著身體,此刻必是倒地不起了。   悄悄運勁,右腳的樹籐略有鬆動,有機會掙脫。直至此刻,白飛仍未放棄求生,甚至是求勝的念頭。在他的推算中,自己並非是毫無勝算的,只要能誘出魂天官,面對面地再一戰,那麼,自己仍有機會贏得勝利……   一會兒之後,大氣裡有著異樣的波動,魂天官陰惻惻的聲音再次響起。   「姓白的,能在這裡頭撐到這時候,當今七大宗門的年輕子弟裡頭,你算是數一數二的人傑,白家任你閒置實在是錯誤啊!」讚許的話只說到這裡,繼而又是癲狂的大笑,「可惜你今天是死定了,下輩子投個好胎,到大雪山來當學員一展你的長處吧!唔嘿嘿嘿!」   其他的姑且不論,大雪山弟子對自己門派的向心力,還真是沒話說!   「和你這種沒有美感的鼴鼠當同學,我的美學神經會受不了的。」急忙運氣鎮傷調息,白飛咕嚷著,心裡卻為之一喜,這聲音是從不遠處逐步靠近,魂天官要親自出手做出最後一擊了。   能以人聲發話,咬字無差,那他附體的動物便不難猜到。鸚鵡?九官鳥?猴子?人猿?   選擇雖多,但從攻擊力強的著眼點考量,應該是剛剛那頭巨猿一樣的猴類吧。   有些期待敵人會以何種面目出現,白飛調息療傷之餘,更偷偷弄鬆了縛住右腳的樹籐。   下一刻,就在白飛身前,土地忽然沒預兆地崩散,一個碩大物體竄了出來,奇異聲勢,驚得四周百獸往後連退。   「怎麼會是這種東西?一頭巨鼠!」   沒有錯,竄出地面的,是一尾不折不扣的大老鼠。野狼般的大小,長長的尾巴,前爪、門牙上都戴了鋼套,除了鋒利的鋸齒外,更理所當然地發著淬毒後的藍光,詭異的外表,通告著所有生物,這是一頭有著強大殺傷力的鼠類啊!   「沒理由啊!老鼠的發聲器官與人類……算了,和一個不正常生物討論正常學理,只會是我的錯。」白飛歎息道:「你選的動物還真沒有美感可言啊!不過也對,和閣下很配,同樣是鼴鼠作為。」   巨鼠張嘴發出魂天官的古怪聲音,瞧來更是滑稽可笑兼而有之。「唔嘿嘿嘿,等一下殺了你之後,我會砍下你的頭,送回大雪山供奉,這是我們對優秀目標物的尊敬。」   如果是韓特在此,或是某個正率領四十大盜在自由都市北區作案的男子,聽到這話,大概會反唇相譏「又不是你自己的實力,卑鄙小人,有什麼好誇耀的」。但是白飛有著不同感受,無疑魂天官的武功不強,手段也絕不光明正大,但他也是一個盡職的好殺手,用心去設計自己的長處,然後做出各種配合,拚命把自己升到可能升到的強,也許他不算高手,卻能因此而殺掉遠比他強的高手,這樣的他,又有誰能說是錯的呢?   更重要的是,白飛從這樣的行為裡,感受到一份美的存在,這讓他對敵人產生一種心有慼慼焉的感受。當然,用他摯友韓特的話來講,這就是白家人血統裡最不可救藥的一面。   不過,敬佩對手是一回事,可沒有理由就因為這樣而把命奉上。盯住魂天官的每一個動作,白飛籌畫著僅有一次機會的反擊。   魂天官的巨鼠軀體慢慢移了過來,在這種情形下,讓人出奇地感受到老鼠的壓迫感。從角度來看,他的意圖很明顯,是想躍起來,憑著口中淬毒鋼牙,攻擊白飛頸部;以鋼牙的鋒利,一口把頭咬掉,這也未必是做不到的。   白飛閉目不言,嘴角一陣唸唸有詞,神情肅穆,前進中的魂天官頓覺一股異樣波動,在空氣中流動,心裡大大不安,立即腳下加快速度。   在魂天官沒有新命令之前,百獸俱在十尺以外圍觀。雙方距離越來越近,當距離來到最近,魂天官看準角度,猛地躍起。   嘶啦!   爆裂一聲,白飛右腳迸斷樹籐,往上一踢,右手樹籐碎裂中,白飛右掌疾出,一記手印結實打在魂天官胸口。魂天官不意有此突變,雖然立刻還了一爪,令白飛胸口鮮血淋漓,右手傷幾見骨,卻阻不住右腿的第二招攻勢,給他一腿踢在鼠頸。   砰!   擊中鼠頭,白飛大喜,剛要忍痛發勁,腰側忽然一陣酸麻,壓制住的蝕骨毒素恰於此時發作,大口鮮血噴出同時,腿上勁力消失得無影無蹤,僅是擦過了事。   魂天官站立不穩,往後摔倒,獸群失去心靈控制,又感受到某種威脅,轟然一下,四散奔逃,但見週遭萬獸奔騰,樹木倒散,沒一下功夫,百尺之內的獸類跑得乾乾淨淨,林子裡頓成死寂。   不久,巨鼠從地上翻身立起,魂天官的聲音再次出現。「嘿!好可惜啊!如果你不是太拘泥用手的習慣,先浪費一腳解脫手臂,而把全力一腿集中攻我頭部,殺掉這頭老鼠身體,至少還可以拖點時間,現在,嘿嘿,你到底是輸了這一場。」   毒發與最後一擊,耗光了白飛僅餘的體力,令他只能癱靠在樹上,啞著嗓子回答:「不,我才是最後贏家。」   話聲一落,空間裡響起一種像是琴弦迸斷的聲音,巨鼠頸部為之爆裂,鮮血像是噴泉一樣噴得老高。剛才那一腿雖已無力,但這絕頂聰明的男子,對招數的運用也是絕頂巧妙,竟將一分殘力灌入,待得時間一長,立刻爆裂動脈。   魂天官連忙止血,但鼠身終非人體,充其量僅能減小出血,要說止血,又那裡止得住。   然而,有恃無恐的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   「無聊的小動作,我只要換個身體不就成了嗎?說吧!這次你想要什麼動物來送你的終?獅子、蟒蛇,還是讓森林裡的毒沙蟲活生生腐蝕掉……」   聲音突然一斷,跟著便是怒吼,「姓白的,你對我做了什麼?」   本已體力耗竭的白飛,聽著魂天官惶恐的叫聲,竟疲憊地低聲笑起來,「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要浪費那一腳了吧?大雪山的資料有沒有告訴過你,我以前在雷因斯當過神官,雖然時間不長,不過也會一些基本的神聖封印法術。怎麼樣?你現在還能離開這個身體嗎?」   這個印法早就該用了,只是離開稷下太久,自己又非魔法師,早把使用方法忘得精光,為怕差錯反傷己身,哪敢亂用。拚命時一舉成功,這就算是老天垂憐了。只可惜,因為某個戰術破綻,還是功虧一簣。   充滿不祥語調的問句,首次讓魂天官對死亡產生恐懼。白飛的戰術的確漂亮,先用法術封印住他的魂魄不能離體,再施以致命一擊,便算是現在,只要血一直不停地流,放血都足以將敵人放死。然而,魂天官隨即寧定下來,靠著聽過的些許魔法知識,他發現這戰術有個破綻。   「唔嘿嘿嘿!真是可惜,你說的這種封印,我在武煉也見識過。這種封印,只要施術人解咒或是自身死亡,封印就會解除。」魂天官狂笑道:「只要我殺了你,我就能在這身體毀壞以前轉換身體,所以最後贏的人只會是我,我沒說錯吧!」   最大的破綻已給敵人發現,白飛無話可說,如果一切能照計畫,第二腳送掉魂天官鼠命,這個戰術就不會有破綻,失去操控者的百獸也會散去,自己會成為勝利者。遺憾的是,任何計畫都難免有算不到的變故……   「說的沒錯,就如同你說的一樣。」白飛頹然慘笑,「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既然你能驅使百獸,為什麼剛剛不直接調頭大象過來,踩死我算了。」   「大象?」魂天官愣然,想不到敵人有此一問,「嘿!那是你小子運氣,要是方圓幾百里內真有大象,你會活到這時候嗎?」   「沒有大象?」難以理解,白飛對這問題甚為關心。   「別想再轉移我的注意力,現在任你說什麼也改變不了命運。」   白飛恍若未聞,只是露出一絲詭異笑容,低語道:「沒有麼?那麼……最後贏的還是我。」   「死到臨頭還在說鬼話。」巨鼠連竄帶沖,撲往白飛,他這次下定決心,不管敵人有什麼反擊手段,拼著受一擊,也要在這身體毀滅前,殺掉這詭計百出的麻煩男人。   雙方距離再次拉近,而此時,後方樹林隱約傳來不明顯的樹木倒塌折斷聲……   「以老鼠而言,你算是厲害的……」白飛低著頭,喃喃自語。   魂天官已撲至最近,樹林裡的異響也大聲起來,恍若長空霹靂大作。   「……不,甚至可以說你是這世上最危險的老鼠……」不知是鎮定或是放棄,白飛頭也不抬,只是說著難解的話語。   魂天官驚覺不對,急轉過身,眼前忽然一黑,一個強勁有力的馬蹄,從天而降,正好踏在巨鼠面門。正是小愛菱在緊要關頭趕到,木馬的高速裂樹毀物,無物不摧,一路驚得萬獸竄走,待見得白飛命懸一線,少女嚇得魂飛天外,猛然一扯馬尾,木馬騰空飛起,重重落下,將可憐的魂天官當場踏死,巨鼠成了一灘碎骨肉泥。   白飛最後一句話恰於此時說出,「但那終究不過是一隻老鼠的程度。」   驚險的戰局,還是由萬物之靈取得最後勝利,白飛一如自己的預告,成了最終勝利者。   但,他的危機並沒有解除。   木馬踏死魂天官,其勢未止,仍筆直往前衝去,白飛首當其衝,眼看就要與魂天官同一命運。   愛菱大駭,慌亂中只記得赤先生曾說過,要是能馴服木馬,木馬就會停下。但馴服木馬的條件是連續一十二時辰不墜馬,就算自己做得到,現下又哪有這種閒功夫。   幾個念頭電光石火在腦裡一閃,愛菱徬徨無計,只是兩手死命勒住馬頸,放聲大叫。   「木馬∼∼停∼∼∼停∼∼∼∼∼」在最緊急的時刻,奇跡發生了。不知是仙得法歌大神顯靈,亦或是連續幾日騎木馬訓練讓少女臂力大增,就在大叫聲中,木頭碎裂聲響起,愛菱竟硬生生將木馬頸部抱斷,馬頭掉落。而木馬在失去主要機括之後,嘎地一聲停止動作,往右翻倒,背上的少女則是一頭栽進了白飛懷裡。   從頭到尾都保持冷靜的白飛,在確定自己已遠離死亡威脅後,抬起頭來,對著地上稀爛的鼠屍輕笑,「你一直說我今天必死無疑,而我也一直相信我會是最後勝利者,比較起來,我的預言准多了啊!」   不管敵人的素質如何?這場戰鬥將讓白飛永難忘懷,決定好好記住這頭鼴鼠。   從緊張情緒裡釋放的少女,淚腺也同時運作,靠在這滿身血污卻無損其氣質的男子胸膛,放聲大哭。   同樣的情形,有人因為危機過去,得以安心喘口氣;卻也有人正因為計畫處處失利,而處於極端的懊惱中,這群不幸的人就是仍未撤離的大雪山學員群。   他們目前仍然算是見習殺手的身份,雖然多數已經取得資格,將在回到大雪山後正式述職,以正職殺手的身份,開始累積江湖名聲,但此刻,他們仍只是大雪山最低階的學員。   這次的任務,剛開始,僅是調集這一期的所有學員,去追殺一個目標,並奪取目標身上的某件物體,所有人都認為這很簡單。然而,到後來一些內幕消息逐漸流傳,眾人才知道這件任務的難處,而事情發展到現在,更引來了三個棘手的不速之客,破壞了所有計畫不說,還讓總部為此派了正職的學長姊來處理事態,真是怎麼想都沒面子。   在他們之中,更有一雙姊妹,分外感到失意。就在沙爾柱市近郊,學員群總集結,發動總攻擊,眼看就要將本來受傷不輕的第一目標截殺,奪取物件;卻因為這兩人的貪功,令圍殺陣形有了破綻,讓第一目標在連傷十數人後重傷逃逸,之後,第一目標將黃金像寄放給同夥,產生了新的敵人,而且還十分難對付,進而連累到整個團體。為了這點,她們姊妹這些天來,除了挨教官的紙上臭罵,更整日飽受同學們的白眼,甚至還有人故意在圍殺行動中對她們放冷箭,想像得到,她們簡直就變成過街老鼠了。   現在,整件工作轉交給正職的學長姊接手,所有任務已了的見習學員為免阻礙,全數撤回大雪山。想來回去之後,大夥兒挨教官們一頓狠刮,是免不了的,一念及此,見習學員的士氣都很低落,對她們兩人更是白眼有加。   就像剛才,五名學員在屋內整理行囊,預備入夜後啟程,忽然間上級學長專用的聯絡嘯聲急響,探頭一窺,竟是第一目標出現。儘管明知這是引誘,但目標出現,學員們就得追去。她們兩人也取出兵器,預備一起出擊,哪知卻給同伴推開,扔下一句「你們別來了,多了你們,我們不知道還有幾個人能活著回來」。   於是,兩人只好無奈地待在屋裡。如果是第二目標三人中的那個女孩,看到她們的處境,必然很心有慼慼吧。   「叩!叩!叩!」   門口響起不該有的敲門,令姊妹倆心中一顫,紛紛持匕在手,佔了屋裡最有利的位置。   那門,當然是沒有人去開。   敲門聲驟止,姊妹二人提高警覺,這土屋建築簡陋,有門無窗,雖然出入口只得一個,但牆壁不牢,硬要突破並非難事。忽然上方嘩啦一聲,磚瓦剎那如雨齊下,裡頭還伴著一隻原先放置屋外的石磨,鬧得兩人好不狼狽。   驚覺敵人可能自上方突襲,兩人本能地望向上方,這時又是一聲嘩啦,兩扇木門給擊開,一道人影迅若急電,闖進屋來,攻得兩人不備,一手一個,全都給點了穴道。反腳踢起凳子一撞,將門闔上。   「唉呀呀!有人敲門卻不應門,你們真是沒禮貌啊。虧我還想假扮送外賣的來混一下咧。」說話的自是韓特。有了前車之鑒,為防止人質立即自殺,韓特立即封住兩人諸多穴道。   他對女性的禮儀遠不及好友白飛的十分之一,雖不至於大占手上便宜,但該點的地方也全無避諱,點了個結結實實。   穴道點完,暫時不用擔心人質暴斃。韓特抽劍出鞘,那是無數血淚換來的教訓,防止有人遠距離狙擊人質,害得自己無話可問。回頭一望兩女,饒是在屋內,兩女都是黑衣、黑頭罩,把自己包裹得只露出雙眸子,標準夜行人打扮。   「真有一套,你們都不嫌熱啊。」韓特哈哈一笑,反正兩女無法抵抗,一抬手便將兩副頭套揭下,「這樣不是比較好嗎?除了對自己長相沒信心的人之外,沒必要整天戴著這……   咦?「   頭套之下,姊妹兩人都是少女模樣。看來老成些的是姊姊,棕髮黑瞳;妹妹則是在希爾恩城見過的那一名,棕髮藍瞳,與那天易容過後的臉孔相比,依稀有些熟悉。兩女雖不算絕色,但也是容顏姣好,五官清秀,唯獨有些特異的,是她們的耳朵是像貓耳一般的豎耳。   「真難得,原來大雪山也收武煉人作弟子啊!」   武煉位於大陸西南,面積遼闊,本是境內三十六蠻族合組聯邦,但由七百年前起,就臣服於艾爾鐵諾,成為武煉特別行政區。其境內多是原野叢林、蠻荒大川,民風強悍,逕多非人類的種族居住。   據文獻記載,兩千五百年前九州大戰時期,魔族的各類獸兵動輒淫辱婦女,有部份生下混血兒,也就是外表帶著野獸特徵的半獸人。當九州大戰結束,這些半獸人不見容於人類世界,皆被逐往大陸西南方的蠻荒世界,又與當地土著成婚生子,孕育後代,連續千年累積後,武煉人丁大旺,而有所謂三十六蠻族之稱。   雖說是蠻族,但血統繁延至今,人類的血統早將獸系血統蓋過,武煉蠻族的外表,也與一般人類無異,僅是有少許特徵不同而已。像這樣的貓耳朵,就是其中特徵之一。   「呵,奇怪,我記得武煉人應該很不喜歡往外跑的啊!」韓特搖頭一笑,「算了,這不重要,從現在開始,我問一句你們答一句,要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哼!我還沒問,你們就已經打定主意了嗎?」   無視於韓特略帶威脅的口吻,二女一齊閉上眼睛,全不答話。大雪山的教育,低階人員成為人質時,應該立即自殺,如果不行,也該保持沉默,無視無聞,不受敵人的挑撥。   「開玩笑,給引到外頭去的那票傢伙不知什麼時候會回來,哪有時間在這裡胡混!」韓特將臉色一沉,正要施展在惡魔島上練出的逼供手法,忽然屋頂上轟然一響,有人以金絲網之類的的東西,封住了頂上缺口。   也就在金絲網封好屋頂破口的同時,整間土屋成了密閉空間,韓特頓覺腳下一沉,土地像灘渾不受力的爛泥,讓自己緩緩陷入其中。   「該死,這麼快就給盯上了!」   敵人的攻擊自然不是區區下沉這麼簡單,韓特只感腳底微痛,立刻飛身拔起,落在旁邊一隻小凳上。檢視腳板,兩邊鞋底已給腐蝕掉一個大洞,要不是退得快,腳底早已毀了。   「出師不利,少爺我下回再來。」見著敵人有此一招,韓特不敢怠慢,搶著離開。一頓足,便往門口躍去,剛想以重手法破壞牆門闖出,一絲熟悉酸臭味竄進鼻端,韓特一驚,半空中硬生生止住去勢,倒翻一個觔斗,落回原先的小凳上。   這時室內景觀已然大變,四面牆壁、屋頂、地面,全化做一種詭異的墨黑色,蕩漾濃稠酸臭,緩緩腐蝕接觸到的物件。室內僅有的幾張凳子、小桌、木櫃,都發出呲呲聲響,冒著青煙,漸漸沉進地面,韓特腳下凳子因為重量加倍,下沉的也特別快速。   「去你的,大雪山的殺手什麼時候都成了魔導士了。」韓特咒罵出聲,他的疑惑與白飛遇著魂天官時相同,這樣的古怪殺技,怎麼看都不像武功,自己行走江湖,也從沒聽說有哪個殺手以此法殺人,難道這是大雪山不為外人知的神秘武器?   「王八蛋,這麼愛吃,就讓你吃個夠。」一飛身,韓特夾手奪過二女緊握著的匕首,再一揚臂,匕首夾著勁風,分射向牆壁、地底。射往地面的那一柄立即給吞沒無蹤;設往牆壁那一柄,卻是釘在牆上,讓黑色壁面腐蝕掉金屬劍刃,而劍柄落地,再給吞噬。   「連這也吞得下?好,我就不信邪。」怒喝聲中,韓特勁灌劍身,全力往牆上斬出。結果一無所獲,感覺上就像砍在水底,長劍繞了半周後拔出,黑色壁面絲毫無損,但長劍也明耀如恆,沒給蝕出半點傷痕。反而是韓特不得不藉力倒飛回凳,免得招數使老,身體接觸到黑色壁面。   「好劍……嘰嘰……真是好劍……等一下,我就用這劍斬下舊主人的頭顱……」刺耳的怪笑,與魂天官有異曲同工之妙,唯一聽得出來的,就是個男聲。   「你拿去把自己閹了還差不多!」韓特嘴邊回罵,眼中凝神觀察,沒過多久,他發現了一處異狀。   這麼一段時間過去了,連腳下凳子都快被腐蝕到凳面了,而那兩個女人仍直挺挺的站著,亦沒有露出痛楚神色,這代表……   「嘿!兩塊防毒墊子,委屈你們一下了。」韓特長笑一聲,縱足將兩女踢倒,跟著便老實不客氣地踩在她們身上。如果是以騎士精神為信條的白飛,必然不會有如此薄待女性的舉動。不過韓特是從來沒這信仰的,了不起腳下施展輕功,盡量別把人壓痛,這也就是了。   見著韓特這反應,正在暗裡窺視的敵人,也沉默一下,繼而出聲。   「嘰嘰……你以為這樣就逃得出去嗎……嘰嘰……」   「剛剛還不行,但現在既然有墊子可用,那就有辦法。」韓特冷笑一聲,飛腿將黑色眼瞳的姊姊踢往牆上,自己乘勢撞去,要藉著這具阻毒肉墊,破解黑色壁面的劇毒腐蝕。   「啊∼∼∼!」   肉墊剛貼著牆壁,韓特還沒撞上,黑瞳少女突然殺豬似地慘叫起來,而另一邊仍躺在地上的藍瞳妹妹也是尖聲嚎叫,韓特情知敵人已放開顧忌,狠下殺手,心下歎息,伸手將黑瞳少女拉回,倒飛途中順道踢起藍瞳的妹妹,將兩人並排放在屋內最高的木櫃上,自己則再找了張凳子落腳。   「不要,不要啊學長,別殺我和姊姊啊!」   藍眸女子哭叫得甚是慘烈,她的背部給毒力腐蝕,燒灼了老大一塊,腥臭難當,污血直流,想想也知道那份劇痛。反而是她姊姊看來氣硬得很,雖然左手與前胸也有傷痕,卻緊咬著嘴唇,一聲不哼。   大氣中傳來異樣的波動,那名看不見的敵人,以如同字面上一樣的生硬語調,冷聲道:「身為殺手便不該珍惜生命,既然是我大雪山的一份子,就該隨時隨地犧牲自己,來完成整體的任務。」   兩女似乎平常受的就是這種教育,給這麼一說,立即忍住痛楚,不再發出半點聲音,顯是對自己的命運有了覺悟。   怎樣也算不上旁觀者的韓特,卻旁聽得甚是惱火。在西西科嘉島上的傭兵生活,他其實很明白,敵人所說的規矩,無關乎正確與否,卻有著相當程度的必需性;在戰場上,如果固執地想照顧每個夥伴,就會為整體帶來超乎預計的嚴重損傷,而這帶來的後果,可能是全體人沒法再面對下一場戰鬥。   儘管如此,本性豁達的他,在精神上的某一層面,對於犧牲他人這種事極度反感,特別是那些毫不在意便笑著犧牲同伴的人,往往就在戰鬥結束後,給韓特打得跌地不起。   而此刻,最應保持冷靜的一刻,韓特給這番話弄得有些不悅,非常的不悅!   「干你娘的,你這麼愛犧牲,怎麼不先把自己犧牲掉!」韓特冷笑道:「你對這點小花招很得意嗎?告訴你,惡魔島上這種把戲多著了,瞪大眼睛好好見識吧!」   說著,韓特披風一揚,從裡頭夾層取出一隻小磁瓶,砸在劍上。磁瓶碎裂,而劍身蕩漾著一層碧綠光澤,像是塗抹了某種異樣草藥。   「狗種,好好享受吧!」一聲呼喝,韓特擎劍猛往上刺,依照計算,上方原本只有金絲網,該是上下四方中最薄弱的地方,果然一劍刺去,劍刃半截沒入黑色壁面,雖然緩緩下陷,但的確有抵著實物的感覺。   韓特一喜,正待發勁,下方地面突然異變,平坦地面隆起成一個土丘,其中更有一條繩索似的墨黑泥柱,纏住韓特腰間下扯。   「王八蛋,還有這一手!」韓特大罵一聲,將護身真氣全力護住腰際,對抗毒力侵蝕,同時右腳飛起,將長劍剩在外頭的半截盡根踢入。只聽得一聲悶哼,那名隱身在某處遙控攻擊的敵人吃了暗虧。   韓特人在半空,下一步就是以腳傳勁,創傷敵人。哪知正躺在半沉櫃子上,輾轉呻吟的黑瞳姊姊,突然尖叫一聲,飛身起來,撞開韓特,兩個人一起往地下摔。   本應給封死穴道的人,為何突然會動,看來是那名見不著真面目的敵人,嘴裡說得強硬,卻仍幫二女解了部份穴道,讓她們得以尋隙逃生。卻不想這女人放棄逃生機會,而且還作了與敵同亡的一擊,這下可鬧得韓特手忙腳亂。   饒是韓特膽大,也驚得一身冷汗,忙鼓起全身內力,當大半截腿沒入地面時,鼓勁護住下半身,同時張臂一抱,將這猶不知名的黑瞳女子接住。   「你瘋啦!這樣撞我,你自己也會沒命的!」   「為了……任務……個人的犧牲……是必須的……」雖已疼得神智不清,但對於組織的信條仍然堅定,看她的眼神,如果還有活動能力,一定會努力把韓特往地下擠。   「救你們真是白救了!」韓特咒罵一聲,心裡卻也很明白,對方這樣的立場沒錯,反倒是自己為此救人,這才是不合理的事。   地底隱隱有股吸力,將自己往下拖,而兩腿傳來輕微刺痛,顯然護體真氣絕不能持久,再不謀定對策,就要沉進土裡,一命嗚呼了。長劍刺在正上方,這樣的距離,已難再夠到;左右一看,斗室不大,而放著另一人的櫃子離此不遠,或許能利用機會來做點事。   腦筋一轉,計上心來,韓特嚷道:「那邊櫃子上的藍眼睛美女,你幫個忙,等一下接住你姊姊好不好?我自己一個人完蛋就好了,不想拖著別人一起死啊!」   以韓特的性格,這句話的真實性實在低得可憐,但基於姊妹情深,加上疼痛使頭腦不清,一聽到韓特呼叫,躺在櫃子上的那名藍眸少女,馬上翻身爬到櫃子邊,竭力伸出手臂。   「姊姊……拜託別殺我姊姊……」   或許是傷勢較輕,黑瞳女子依舊硬脾氣,嘶啞喊道:「妹子,你躺好,別動……這傢伙……一定有詭計的……」   在下方托著她的韓特,微微一笑,「有獎,這點你還真說對了。」說著,振臂一揮,握住黑瞳女子的腳踝,將她整個人揮向藍眸少女,後者伸臂一抱,姊妹倆肢體接觸,卻驚覺一股極黏稠的內勁,由黑瞳女子體內傳來,把二女一起黏住。   於此同時,韓特額間冷汗直流,面上一道金氣大盛,暴喝一聲。   「起∼∼!」   說時遲那時快,兩具連成一線的女體給他握在手中,就像一件兵器一樣舉了起來,往插在屋頂上的劍柄碰去。   兩相接觸,二女都感到一股電流也似的勁道,在體內竄過,直通劍柄。   在眾人都看不到的另一面,黑色壁面下,劍柄上綠液驟然發亮發熱,跟著便整個兒地炸了開來。   爆炸一起,地底吸力頓消,韓特提氣拔身,整個人破土而出。他小腿上有些潰爛,那是剛才將全力放在那一擊上,放棄真氣抵禦的必然後果。   在爆炸的同時,兩女失去連結力量,一起摔了下來,但四周黑色壁面已消,不過是單純地摔落地面而已。   韓特躍往屋頂,拔下陷在金絲網中的愛劍。敵人的技法,看來是要在四面密閉的空間才能使用,而給自己這一炸,傷及本體,雖然不至於重傷,但也不是一時三刻就能再戰的。   從披風裡取出密藏丹藥,韓特連吞三粒,祛毒、療傷、止痛,三效合一,既然沒有老友白飛回復咒文的本事,受傷只好多吃藥。為此,還在配方上花不少心思,裡頭加上大量紅糖、蜂蜜調味,甘甜潤喉,沒事時還可以當養身補品,獨門秘方的一級良藥。   往地上一瞥,兩名姊妹依靠在一起,神情憔悴,韓特搖頭一歎,揚手將藥瓶往她們拋去,朗聲道:「武功差就別學人亂犧牲,一人吃半瓶,應該可以多撐一點時間,趁這時間找你們學長要解藥吧!」停了停,又道:「你們吃我的藥,不算受我恩惠,而是給我添了很大麻煩,不會牴觸門規,放心吃吧,我不是每天都有興致救人的。」   救人還要顧到對方心理!這麼做,真像白癡一樣,沒有半點道理,韓特自己也明白,但是,人並不是純按照道理來做事的。何況,不管用什麼理由,這兩人可能也會以辦事不力的罪名,回去後飽受非難吧!而那就不是自己該管的事了,個人事,各人命啊!   正職殺手的威力果然非凡,小白失去聯絡那麼久,可別真出了事才好,越想越不安,該跟著去找找了。   「喂!」方欲舉步,背後傳來微弱呼喚。   「怎麼啦!兩位美女,再要藥我可沒有了。」   出聲的是藍眸少女,吃了藥,她的精神大見健旺,而她姊姊一直拉扯她衣服,不想她多說。   「我的代號是夏草,我姊姊是冬蟲……」   「耶?冬蟲夏草!」韓特心裡一愣,沒想到會聽到這種怪名字,如果讓白飛聽到,想必會抱怨大雪山命名沒有美感吧!不管怎麼說,這實在聽起來不像是殺手的名字。   夏草道:「你的朋友,應該在城外東方二十里的樹林,你趕快去……也許來得及和他死在一起。」   聽到後面半句,韓特的下巴差點掉下來,但看見對方沒有惡意的表情,他也就明白了。   「唉!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去死,可以吧!你們絕對沒有背叛組織的!」長聲歎氣中,韓特快步出門,臨走還可以聽到輕微的語句,「去,真是不坦率的傢伙!」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月十二號   白飛、韓特於自由都市與大雪山正職殺手發生戰鬥,不管是哪一方,都與全身而退有段很長的距離。而無論他們是否能如預期般平安上路,今日的戰鬥,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嗚雷篇 第七章 千里相隨非故人 嗚雷篇 第七章 千里相隨非故人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月十四日自由都市   夜色深沉,位於結界外的某處短木叢旁,細雨飄揚,一道黑色身影,靜靜地獨坐大石上,閉目養神。從背後看來,曲線窈窕,是名十分引人遐思的俏佳人。   時間靜靜流逝,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短木叢的另一面,傳出了一把沙啞的男子嗓音。   「久違了啊,華扁鵲小姐。」   回答的一方並沒有前者十分之一的禮貌,從未為任何事物而熱切的聲調,此刻也僅是冷冷地答道:「以年齡差距來算,我還沒有到被你稱呼為小姐的地步。無聊的話就省下吧,你和我都沒有說閒話的餘裕了。」足以令一般人皺眉不悅的話語,不是討厭對方,而是打出生以來,便是以這樣的態度處世。   而另一方也很清楚她的習性,淡然道:「人群集結的狀況如何?」   「比預期中好,在大雪山干預這次尋寶的消息傳出後,現在朝阿朗巴特山集結的,已經超過兩千人。」   「那麼,你的身體狀況如何?」   黑袍女郎華扁鵲揚起手臂,一直藏在袍子下的右臂,赫然纏滿了繃帶,怪異的形狀,讓人不由得想起某名嗜錢如命的左手劍士。她深深吸了口氣,手臂發出喀喀爆響,振臂一揮,繃帶寸寸斷碎,如無數小灰蝶般漫飛空中。   而裸露的黝黑右臂,彷似精琢黑玉,散出絲絲森寒冷氣。   只是,手臂上插了十數根小針,而原本黑色的肌膚,更彷似鍍上了一層淡淡薄霜,看來有些灰白,顯然與安好兩字仍有段距離。   華扁鵲簡單地回答:「差不多了,只要再有十個時辰,右手就可以痊癒,真氣運行無礙。」   另一方的男子很瞭解她在這方面的本事,這個武功、應變均屬上乘的女子,在醫道上更有驚人造詣,號稱位列當今世上前五名之內,她對身體的預測,不會有錯。   「你自己的身體又怎麼樣呢?不管計畫進行得有多成功,要是主持人沒命享受成果,那就沒意義了吧!」   「我不會有事!至少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男子道:「你該不會想離開我這邊吧!」   「我作人的原則,永遠只站在佔上風的一方。」華扁鵲道:「只要你保持優勢,我就會遵守諾言,站在你這邊。」   「呵!這樣是最好。」男子道:「你與韓特交過手,又跟了他們這麼多時日,對他們這夥人的評價怎麼樣?」   「優秀。」   「哪一個?」   「兩個都是。」   「哦?」   「在地界級數里,這兩人都有很高的水準,雖然韓特武功略高一籌,但白飛智略不凡,更加不可輕視。」華扁鵲道:「兩個人都不是名門嫡系,練的武功也只算中等,能有這種成績,全是本身的因素。如果另有際遇,未來的成就遠不止於此。在今年初香格里拉做的排名裡,近百年內的新生代,韓特是最有潛力進入天位的五十人之一。」   「那麼,以這兩人的實力,能依照我們的計畫,抵禦住大雪山的追截,平安把黃金像送到目的地麼?」   「不能!」華扁鵲道:「潛力不等於實力,大雪山的地界高手,能獨力擊敗他們兩人的,大有人在。倘若大雪山豁出全力來奪黃金像,韓白兩人撐不了多久……」冷淡的聲調出現遲疑,這並不是這女子一貫的說話方式。   「有什麼問題嗎?」   「很古怪的一件事,大雪山這次似乎受到某個理由的牽制,到現在還沒有真正對韓白兩人動手。」華扁鵲道:「也因為如此,你才能一直躲在幕後到現在。」   「呵呵,我該說聲感謝嗎?」幕後的黑手道:「那麼與他們交手的兩個天官又是什麼人?」   「不熟悉,應該是直屬於某個秘密訓練,不受大雪山一般管轄的特殊組織,你應該也注意到了,他們用的並不是單純的武功。」   「那些並不是重點。如果要對上這批人,韓白兩人的實力並不足,如果他們沒辦法趕在十二月二十三日之前,把黃金像帶到阿朗巴特山,那麼計畫就失去意義了。」提到計畫,樹叢後的男子,聲音帶了幾許急切。   「你的高見呢?」   「由你去混入他們之中,一來增強他們的實力,增加安抵機會;二來就近監視。」   「就近監視?現在還有這必要嗎?」女郎美麗的臉龐露出不愉之色,與其說她不喜歡臥底的工作,倒不如說她對於和不相干的人相謀一事,打從心底感到不悅。   然而,最後她仍是接受了這項工作,不是因為想法改變,而是基於「受人恩惠,與人消災」的必然性。   「我知道了,那麼,往後我就轉暗為明瞭,對於大雪山那邊來說,這兩大目標的合流,說不定會引來比現在更糟的反效果。」皺著眉頭,華扁鵲道:「另外有件事,一直處於幕後的你可能不知道,連跟了這幾天,我發現尾隨他們一行人的,除了大雪山,好像還不只我一個啊。」   「有這等事?」樹叢後的人身子一震,顯是十分訝異。   「唔,是單純的追蹤,還是……知道了阿朗巴特山與黃金像的秘密,來分杯羹的呢?真是值得玩味啊……」   在結界外有人密談的同時,結界內的某一角,也有人在偷偷摸摸地移動著。   踩著敏捷步履,愛菱小心地在小巷裡移動。因為白飛傷勢未癒,加上韓白兩人的一些考量,行程延至明天出發,今晚暫逗留在這城市,饒是如此,愛菱也有兩天沒見到赤先生了。   上趟分別時,身上有病的老人,陰濕天氣的影響,臉色顯得很差,這點讓愛菱非常擔心,而在連續兩天見不到面之後,掛念老人病體的愛菱,終於忍耐不住,冒著可能再給韓白兩人惹麻煩的危險,趁夜偷偷溜了出來。   似乎是運氣不錯,又或者自己不是主要目標,在一段提心吊膽的路程後,愛菱來到了一所廢屋,那是由幾片木板勉強釘成的棲身所,數月之前似乎是有人住的,而在兩天前,那成了老人與她約見的所在。   「咦?老爺爺呢?」   搜索空屋,愛菱尋找著老人的蹤跡,相識至今,她當著面是叫伯伯,私底下卻是隨著心情亂叫一通,若讓顯然十分重視自己外表年齡的赤先生聽到,想必面色難看。   環顧周圍,西面長草叢隱約傳來奇怪的聲音,愛菱感到奇怪,尋聲找去。越是靠近,將聲音多聽清晰一分,心裡就越覺得不安,那似乎是某種動物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什麼受了傷的動物在喘氣,激動而不規則。   走進草叢一丈深處,愛菱撥開阻住視線半人高的長草,大著膽子望去,赫然見到老人蹲坐在地上,兩手環抱住頭,口中荷荷出聲,雖然看不見面部表情,但從背上染遍冷汗的情況看來,老人正在承受極大的痛苦。   「老伯伯,你怎麼了?」愛菱嚇了一跳,快步跑近。   果然,老人的一張臉上,青紫肉瘤不住猙獰突起,除此之外全無血色,嘴唇乾裂,面孔整個糾結在一起,樣子非常嚇人。   愛菱手足無措,腦子裡唯一想到的,就是回去把韓特找來。   「老伯伯,你忍一下,我立刻去把韓特先生找來……」   「喝!」赤先生的手抓住要起身的愛菱,狀若瘋癲,怒罵道:「找韓特?韓特是誰?是那個年輕俊俏的小白臉嗎?你為什麼要找他?為什麼要去找那個小白臉?為什麼你們總是喜歡那種小白臉……」   連串喝問,弄得愛菱頭昏腦脹,更為老人的瘋態而擔心,他每一句都是用盡力氣吼出,但一面吼,兩眼幾乎翻白,嘴角也不自主地直冒白沫,顯然是舊病發作,而且病情還不輕。   除此之外,更有一樁奇事,隨著老人喝罵,他面上青紫肉瘤不住顫動,原本枯瘦的身體,左臂卻忽然漲大,漸漸變得肌肉賁起,成了只不成比例的壯碩手臂,而嘶啞的吼聲,逐漸有力起來,最後簡直聲如洪鐘,每一句喝問,都像在愛菱耳邊落了個炸雷,霹靂不絕。   「你們這些女人沒半個有真心,全都喜歡那些年輕英俊的小白臉!小白臉也是混帳,卑鄙無恥,假仁假義,全沒有兄弟義氣……」   手臂握力急增,咯咯骨脆聲響起,愛菱吃痛,又掙扎不脫,剛要叫出聲,卻給老人的目光一掃,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在斗蓬下,赤先生的雙瞳閃爍著黯淡紅光,逐漸發亮,琥珀般的赤紅色,讓人不由得聯想到最稠濃的鮮血。   愛菱沒有再哼半聲,在家鄉,她曾看過這種眼神,那是在小時候一次偷溜玩耍的途中,遇著了正在覓食的母蝠蛇,那種嗜血猛獸盯著獵物時的目光,就像現在這雙眼睛一樣,凶殘、狂暴而擇人待噬。   透過這雙血紅瞳,愛菱本能地感到危險,但是現在所需要的,是鎮定。   在這刻,少女發揮了與外表不符的勇氣,她索性坐了下來,與老人面對面,輕聲道:「伯伯,這裡沒有什麼小白臉唷,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不過,能讓愛菱幫你做什麼嗎?」短短一句話,卻花了好大力氣,才忍住臂上疼痛,將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老人聽了這話,動作一頓,幾下猛咳之後,目中紅光稍斂,劇喘道:「左……左邊第四口袋……拿藥……藥包……」   不待老人說完,愛菱已打開老人左邊第四衣袋,濃濃藥味撲鼻而來,裡面各色配好的藥草包,五花八門,看得人昏頭轉向。   「哪種顏色的?藥草包好多。」   「綠……綠色……三角錐形……」   依照赤先生的指示,愛菱小心地取出綠色三角錐形的藥草包,解開包紙,幫忙把裡面的草藥粉末倒進他口中。老人閉目不語,凝神催發藥效,不多時,他全身關節響起啪啪脆響,面上肉瘤逐漸消腫,手臂也慢慢恢復原形,半晌過後,老人長長吁了口氣,手勁鬆緩下來,讓愛菱得以把手拿回來。   「伯伯,你好些了嗎?」再睜眼,老人眼中的赤紅盡褪,回復原本無力卻清明的眼神。   愛菱不敢掉以輕心,還是小心地探問。手臂給抓淤青了一圈,剛才那一幕真是難以想像,一隻乾癟的枯瘦手掌,竟會突然變得那麼粗壯有力,這是什麼怪病啊?   赤先生連吸幾口氣,調勻呼吸之後,從衣袋中另行掏出三、四個藥草包,打開服下,直過了好一會兒,他緩聲道:「唉!讓你看到丟臉的一幕,丫頭,老頭兒多謝你了。」   「伯伯,您好點了嗎?」   「好多了。」老人說著,微微咳嗽,「陳年舊病死纏著不放,一發作起來就沒完沒了,你剛才看到的,可千萬別對人提啊!」   兩人一面說話,老人從衣袋中取出一種褐色粉末,輕輕灑在愛菱手腕上,沒幾下功夫,原本的淤青就全部消褪,手腕但覺一片清涼,沒半分痛楚。   「好厲害喔!」愛菱驚訝得瞪大眼睛,「伯伯,你真是了不起。」   老人面有得色,剛要再說幾句,忽然臉色大變,劇烈地咳嗽起來,沒幾下便咳得臉色青白,透不過氣,愛菱也不知如何是好,更擔心剛才的場面重演,當下只是一個勁地幫他輕拍背部,暢通胸口,直折騰了好一會兒,老人的呼吸才又平順下來。   「老伯伯。」這一次,愛菱的聲音裡有明顯的擔心,「我想你還是先回去吧!等我把這邊的事忙完,我一定會去找你的。」   「胡說,為什麼要我回去?」老人怒道:「你是嫌我這沒用的老頭給你添麻煩了嗎?」   不管怎樣,只要沒再扯到「小白臉」,愛菱心裡就已經偷偷慶幸,她道:「我沒有這種意思,伯伯,你身上有病,現在沒有靜養休息,反而還被我累得到處跋涉,看您這麼辛苦,愛菱真的好擔心,還是您先回去,等我從阿朗巴特山回來,再去找您好了。」愛菱盡可能地委婉說話,然而,這仍是刺激了老人的怒氣。   「阿朗巴特山有什麼了不起,那裡的環境我熟得很,有我跟著你,你才不會吃虧啊!」   老人道:「別人都是功夫學完以後才欺師滅祖,丫頭,你連第一課都還沒學成呢,這麼快就急著丟掉師傅了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結果,無論愛菱好說歹說,老人始終態度頑固,不肯回去養病,堅持要尾隨愛菱去阿朗巴特山,而愛菱再次要求他入隊同行,好方便照應,老人也矢口否決,到最後,甚至發起脾氣,不再與愛菱說話。   愛菱無奈,只得依著老人的意思,當她離開時,赤先生的咳嗽聲再次傳進耳裡,擔心之餘,少女也納悶,老人病發時候的奇怪症狀,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病呢?   次日清早,一行人依照預定繼續旅程,離開了這小城。接下來的路程並不平順,預料會有十四日不見城鎮,路上儘是荒山叢林,又因為瀕臨結界邊緣,所以天氣大壞。   愛菱為此疑惑不已,問說為什麼選擇這小路,不走正常的商道,白飛的回答簡短有力,「因為那是捷徑。」   三人就如字面上意義那般,跋山涉水、披荊斬棘,筆直地朝著阿朗巴特山的方向邁進。   這樣的行進路線,充滿不可測的變數,多少拖慢了行程,但韓白兩人認為,同樣都是不可測的變數,面對自然環境總好過面對大雪山殺手群。至於談到在森林裡面迷路,對自己計算能力極度自豪的白飛,壓根兒就沒考慮這種事的可能性。   不過,正確說來,進行旅程的不只是三人,至少,愛菱就知道,後頭還有個病弱老人緊跟不捨。數日來,每晚紮營歇息,總是可以看見老人留下的記號,雖然有時候會落後,但在第二天出發之前,愛菱一定會看到老人已跟在後頭的證明。   幾天下來,少女開始有些無法理解,如果是普通商道也就算了,這麼惡劣的路徑,連大雪山的殺手群都難以追蹤了,為什麼一個病得氣息奄奄的老人,能準確無誤地跟上來呢?   這幾天趕路時,愛菱趁機向白飛求教,雖然時間甚短,但是卻推翻了不少以前對太古魔道的錯誤科學見解,也因此,愛菱發現,赤先生教的那些東西,與白飛口述的比較起來,簡直風馬牛不相及。   「老伯伯是壞人嗎?」   愛菱搖搖頭,除了天生的善良個性,不喜歡先將善惡預設立場之外,也是因為老人的關懷,給離家許久的自己,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也因此,雖然連續幾日見不到面,少女仍是將每天自己食用的乾糧,偷偷留一部份下來,偷藏在老人留記號的地方。她想,荒山野地,一個老人家哪有辦法覓食,如果自己不設法留下食物,那老伯伯該怎麼辦呢?   她就是這麼樣的一個女孩!   這天,肌膚感受到的涼意,說明了太陽下山的事實,三人挑了一棵大樹,伐木做棚,靠著兩名熟手的技術,沒幾下功夫就搭好夜晚棲身所,之後,韓特打來野味,三人烤火烹食晚餐。   烤山芋香氣撲鼻,愛菱誠心讚道:「看不出你還滿有一手的嘛!這麼會煮東西。」   「我常說,幹我們這行的,還是多留幾手壓箱底的比較安全。」韓特面露苦笑,「你想想,一天到晚要擔心被人下毒,如果自己不學著燒幾手好菜,平常哪有飯吃。」   「是這樣嗎?我還以為你又是為了省錢呢?」   「你說什麼?」   愛菱吐吐舌頭,繼續低頭大啖手中香噴噴的烤山芋。   一如平常,三人在火堆旁坐了一圈,只是出乎意料地,負責將各色野生植物化為實際料理的人,不是有著好男人形象的白飛,而是這位自居山野美食家的男子。   但見韓特動作飛快,手法熟練,比之一流名廚亦毫不遜色。一面將山芋串枝火烤,一面將愛菱撿回的野菇扔進鍋裡,涼拌的涼拌,煮湯的煮湯,沒幾下功夫,一堆莫名其妙的野菜,變成了四菜一湯的料理。   烹煮過程中,韓特不停地從腰帶間格裡取出多樣佐料,五花八門的程度令人目不暇給。   當然,從兩名大雪山笨殺手的吃鱉經驗,讓人不由得想探究這人到底在衣服各處藏了多少東西,但只要一想到裡面的東西,可能反過來吃掉檢查的人,大概就沒什麼人會動這主意了。   愛菱大口大口的吃得十分高興,為了表示支持,她一副連舌頭都險些吞下的饞相;而另外一邊,無論用餐的地點、料理為何,白飛始終維持著一貫的儀態,他優雅的動作,配合著自己獨特的節拍,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感覺,但同時食物卻快速地自掌上消失,在旁人看到以前進入口中,這就是白家子弟無人能及的本領。   「喂喂,兩個沒良心的,客氣一點啊!」韓特皺眉道:「吃東西的居然比煮東西的還不客氣,要是等一下我沒得吃,就煮了你們這兩口不知感恩的瘦豬下肚。」   愛菱不去理他,道:「白飛哥,你的傷都好了嗎?」   放下手邊河蟹,白飛歎道:「唉!現在才問,如果靠你救命,那早就沒命了。」   韓特道:「去,這小子哪會有什麼事?江湖上,大家都不喜歡和白家人動手,就是因為他們像蟑螂一樣麻煩。」   愛菱不解,聽白飛解釋。原來,白家位處雷因斯,許多中堅份子亦兼任神職,對於僧侶們擅用的回復之術極有心得,後來更研究出一種武學,亦即是白家六藝之一,乙太不滅體,能大幅強化新陳代謝,在最短時間內修補破損肉體。   白飛是旁系子孫,雖然天資過人,但並不具有修習六藝的資格,僅是獲傳六藝中「武中無相」、「乙太不滅體」的初段口訣,憑此自行修練無相訣、乙太綿體。而靠著乙太綿體之助,他傷口癒合極快,再重的外傷,只要無涉筋骨,一晚便可催愈,與魂天官惡戰時的傷勢,如非因為中毒,根本花不了什麼功夫。   「論到護體功夫,大陸上七大宗門各有其奧妙,只不過別家是練打不穿,我們白家的重點是在打不死。」   韓特哂道:「是啊!還好近年來沒什麼白家子弟行走江湖,否則不是蟑螂滿地爬,收都收不乾淨。」   愛菱問道:「每次都聽你們說七大宗門,那是什麼東西啊!」   韓特露出副快翻白眼的表情,白飛微笑道:「艾爾鐵諾的花家、石家、麥第奇家,武煉的王家,自由都市裡的東方家、青樓聯盟,還有我們雷因斯白家,這七個家族,是現在大陸上最強大的非官方勢力,合稱七大宗門。」   「才怪,真像你說得那麼了不起,七大宗門怎不去挑了白鹿洞。」韓特道:「而且,什麼叫非官方勢力,艾爾鐵諾的五大軍團長,四個都是一族宗主,還有你們白家,如果沒記錯的話,雷因斯王廷好像都是閣下同宗嘛!」   白飛微微一笑,作了個難以回答的手勢,道:「總之,我們應該慶幸,這次阿朗巴特山的尋寶,並沒有驚動七大宗門的嫡系高手,否則大雪山加上七大宗門,我們的處境會更加艱難。」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愛菱道:「為什麼尋寶活動會引起那麼多人的注意呢?」   「因為錢啊!傻瓜。」韓特說出最合他個性的答案,「你以為錢很好賺嗎?告訴你,十個武林人,九個都是缺錢的。那些七大宗門的嫡系,每月族裡會給零用,但花慣了也是不夠的,至於尋常的武林人,誰不是想錢想到眼紅。」   「為什麼呢?」白飛笑道:「這我來說吧!武林人把時間花在練武上,相對來說,也就不事生產,沒有收入。護院保鏢的工作,人人都嫌錢少,又認為糟蹋了自己的身手,所以是下下策。有良心一點的,就去作獎金獵人;沒良心的,直接就打家劫舍,這些方面的收入高、賺錢快,可是往往也花得快,到頭來,一年裡有十一個半月都在等錢用,所以,江湖上只要一有可靠的尋寶風聲,都可以吸引很多好事之人,去年艾爾鐵諾的雷峰塔寶藏,就是一個例子。」   「那是什麼東西啊?」   「甭提了,是個大笑話。」韓特道:「那是大陸上很有名的寶藏傳說,等級是一級寶藏,千多年來,都謠傳下面埋了不世奇珍,每年尋寶人都會聚集一次。結果去年莫名其妙,聽說是有人挖掘不得其法,觸動自毀機關,把整個地方炸成一個深洞,死傷慘重,其中有些人來頭不小,所引起的善後問題,艾爾鐵諾政府到現在都還在傷腦筋。」   見愛菱聽得入迷,白飛笑道:「還想知道什麼這類消息,你的韓特先生,可是這一行裡頭有名的寶藏迷喔!」   愛菱瞪大眼睛,不敢置信,「騙人,韓特先生怎麼會是寶藏迷?」   「咦?韓特,你從來沒跟她提過嗎?」   「韓特先生和我剛見面的時候說,像尋寶這種不著邊際的傻事,他打死也不會去,怎麼會……」其實以韓特的貪財個性,尋寶這事應該最對他的胃口,自己怎會從沒想到呢?   「以後我是不知道,不過早在惡魔島上,這傢伙就愛錢成性,除了撿敵人身上的戰利品,一有空閒就四處去挖寶,最瘋的時候,惡魔島著名的七十二處寶藏傳說地,全被他挖得一塌糊塗,敝人在下就是他的被迫共犯,到了最後,寶藏沒挖到,不過雷因斯軍部卻頒發特殊榮譽勳章,表揚我們不顧自身安危的賣命,讚許這堪為所有工兵的表率,呵!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回憶當年事跡,白飛瞥了一眼韓特,後者事不關己地移開目光。   「照你的說法,我想這小子大概受了太大刺激,所以離開惡魔島以後,直接當獎金獵人,把所有精神放在追緝獵物上,後來才有所謂的庫德利之役。」   「庫德利?是地名嗎?」   「沒錯,是雷因斯北方的一個小鎮。」白飛笑道:「那是這小子的成名之役,他轉職獎金獵人之初,名頭不響,於是專從雷因斯官府接下追殺境內零散魔族的任務,剛好在那一年,有一群魔界盜匪越過了惡魔島的封鎖線,進入大陸。這小子一路追緝,最後在庫德利把對方殲滅,從此有了名氣。當時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他在庫德利浴血苦戰,身上被斬了二十七道傷口,還紅著眼睛追殺敵人,一面追一面嚷嚷,『混蛋不要跑,把我的賞金還來』,事後更不論死活,一律把敵人身上的錢財搜刮乾淨。那就是你韓特先生的成名史,在那以後,誰都知道他要錢多過要命。」   一番話娓娓道來,讓愛菱笑得捧著肚子直打跌,話題的本人雖然沒說什麼,但也轉過頭去不予置評,用他的說法,「人剛出道的時候難免會有些糗事」,不過在這方面,所有人都不覺得他比剛出道時有什麼長進。   想不到還有這一段趣事,愛菱暗暗好笑。回想起來,韓特雖然嘴上說對寶藏沒興趣,但卻又對大陸上各處可疑的藏寶地如數家珍,這不就代表他其實對此非常地關心嗎?人啊!真是不能只看表面的。   用餐時間結束,白飛與韓特繼續討論路線問題,和如何應付大雪山可能的敵人,愛菱將藏好的食物揣在懷裡,藉口四處走走,溜往與赤先生的會合處。   來到赤先生留有記號的樹旁,愛菱疑惑地看著記號,那上頭並沒有標明方向位置,換言之,這記號只能證明老人的確在此留記號,卻沒指引出他現在在哪裡,這是以前沒發生過的狀況。   「仙得法歌大神保佑,老伯伯你可千萬別要有事啊!」   少女擔心起來,在這樣的密林裡,一個病弱老人可能遇到的危險,多得沒法計算。或許遇到野獸、或許在山嵐裡迷了路、或許病發了沒人知道,甚至遇上了大雪山的殺手。想像老人血流滿面地哀嚎,愛菱打從心底後悔起來,自己實在不該讓老人跟在後頭的,就算惡言惡狀把人趕回去也好,如果老人有了萬一,那不全都是自己的錯嗎?   枯想不是辦法,愛菱試著在附近尋覓,看看能不能找到老人的行跡。   而在少女焦急的背後,有道冷冷的目光,緊跟在後。   「伯伯,你聽得見我嗎?你在哪裡啊?」   放眼四望,周圍是高大樹木與長草,愛菱心下盤算,一個老人家不可能走得太遠,既然記號是留在附近,人應該也離此不遠。只是,少女並沒有省悟到,對一個能暗中跟著自己作長途跋涉的老人,這立論是不成立的。   不一會兒,愛菱在留下記號的樹南邊不遠處,發現了一棵被壓得半倒的小樹,樹旁還留下了像是有人撲跌在這的痕跡。   愛菱心裡一驚,連忙延著跌痕旁那不甚明顯的足跡找去,最後在一處小山洞之前停了下來。山洞的洞口被樹枝籐干遮蔽,看不見裡頭的情景,但是從那一聲聲的熟悉低喘,愛菱知道自己沒有找錯。   「伯伯,你在裡頭嗎?你沒事吧!」   記取前車之監,愛菱不敢輕率踏進洞裡去,如果這次給抓住的是脖子,不用等到骨頭喀啦喀啦,這條小命就算是完蛋了。   而洞內的赤先生,聽到了她的聲音後,立刻也有了反應。一道紅影電也似地竄出來,還沒看清怎麼回事,手腕一緊,又像上次那般給抓住了。   「伯伯!」愛菱驚叫一聲,藏在懷中的食物落了出來,掉了滿地。老人顯然是再次發病,但這一次的樣子又大有不同,臉上的肉瘤突起盡數消失,皮膚變得像其餘地方一樣枯乾,面色一下靛青,一下深紫,變戲法似的轉換不定,目光渙散,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沒有上次的血紅眼睛。   「伯伯,你感覺還好嗎?我……我這次該拿哪種藥啊!」   老人沒有答話,只是顫抖著雙手,從懷內取出一個布包,嘴裡斷斷續續說道:「丫頭,伯伯快撐不下去了,這布包裡的書,記載了我畢生所學,我把它送給你,希望你以後好生珍惜……」   愛菱依言打開了布包,登時哭笑不得,裡面哪有什麼書,只是幾十片發臭的爛樹葉,但是看老人兩眼翻白,神智不清的樣子,也只好順著他的話直點頭。   正當局面亂成一團,一個聲音又在後頭響起。   「我就覺得不對勁,這幾天一直好像有人跟在後頭,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後方傳來韓特的聲音,「撿些野貓野狗那還好,你卻撿了個野人回來,這是在幹什麼啊!」   話聲之後,是一連串嗤嗤破風響,那是同時來到的白飛,一眼便看出老人極為不妥,立即出手用石子封閉老人十餘處穴道,再搶上前去,仔細探看病情。   有個懂得醫術的人在場,愛菱心中一寬,只是,韓特皺著眉頭的臭臉隨即出現在面前。   「好了,讓我聽聽看你有什麼好理由,可以讓我今晚不踢你的屁股!」   「神智錯亂,脈象混雜,暫時還看不出病情,不過沒有生命危險。」一番診斷、傳輸真氣之後,白飛結束醫療過程。   老人的病情很奇怪,雖然氣血紊亂,但身體又檢查不出什麼真正的毛病,如果要詳查,看來是要花段時間作追蹤的。   「回復咒文能癒合傷口,卻不能直接治病,目前只能做到這地步了。」白飛歎氣道。   剛才他和韓特從後頭偷看,被愛菱身體擋住,沒看到老人的臉色變化,而當石子封住血液運行的時候,老人血色淡化成蒼白,不再變色,是以白飛並未瞧清病人的確切症狀,否則,他決不可能如此輕鬆。   而在另一邊,愛菱也把遇見老人的大概經過,全部講了出來,只是顧忌韓白兩人嫌棄病人,稍稍略去了老人發病時的種種可怖異狀。   「去,原來是那天被你撞倒的倒楣鬼啊!」韓特無言喟歎,「早知道就別只是撞著,直接輾過去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   這番太過露骨的發言,立即引起少女的強烈反感。   「韓特先生,你怎麼可以……」   「笨蛋,你還沒發現自己被騙了嗎?」韓特冷笑道:「蠢也該有個限度吧!人家三言兩語就耍得你團團轉,你怎麼會這麼好騙啊!這老頭也算魔導師,那我去雷因斯好歹也可以當個大神官了。」   自己隱約猜到而不願證實的事實,被韓特直接揭露了出來,愛菱帶著幾分疑慮,將眼光移向白飛。   「很遺憾,不過這次他說得沒錯。」白飛搖頭道:「這個老……老先生,用的全是些江湖把戲,並不是什麼魔導師。像你說的,當初第一次見面時,他發出的火焰,那是用摻雜磷火的藥粉做出來的效果,只要力道掌握得好,更花俏的火焰樣式都做得到。」   「可是,老伯伯的袍子真的是雷因斯的東西啊,上面繡的東西,他說都是代表榮譽的徽紋呢!」   「首先你要明白,魔導師的制服只有黑白兩色,雷因斯在這五百年內,從沒有哪個魔法師是穿紅袍的。這袍子款式是魔導學院的制服沒錯,但是已經在三十二年前被廢掉,改換成現在通用的新款式,如果他真的是魔導師,就應該已經換上新式的袍子了。而很不巧,這種舊款式在贓物市場很暢銷,不少江湖郎中都會買一套用來行騙。」   白飛道:「至於徽紋,樣式倒是沒錯,不過如果自己加繡上去的,要多少有多少。而且這件假貨也作得太誇張了,這麼多種的徽紋集在同一件袍上,不是祭司也是大神官了,王廷敬之唯恐不及,又怎麼會落魄成這番田地呢!」   「那太古魔道呢?老伯伯教過我的。」仍不死心地替老人分辯,愛菱道:「還有那一匹東西,那也是老伯伯造好送我的呢!」   「被你這麼問,我真是傷心。在我這幾天教了你那麼多基本知識以後,你認為這位老先生教你的東西,是正統的科學知識?」白飛搖頭道:「至於那匹東西,只要有設計圖,要作出來根本不用花什麼力氣,而那種程度的設計,雷因斯的贓物市場很輕易就可以買到。」   「跟笨蛋講再多也沒用啦,我看她根本是上當上出癮來了。」韓特瞥了老人一眼,「老頭也不是好東西,連這種樣子的小女孩都訛詐,是想騙財還是騙色,我想起來就噁心,嘿!   說不定這老頭還是大雪山的奸細,不如一劍砍了了事。「   經過白飛的治療,老人安靜下來,只是目光仍然沒有焦距,聽著韓特的話,表情茫然,一動也不動。   愛菱很是覺得沮喪,特別是,比起自己上當的難堪,少女更難接受老伯伯突然變成壞人的事實,這種感覺她真的很不喜歡。   白飛道:「愛菱,我知道我們這麼說,你可能一時無法接受,不過,人心險詐,世上就是有許多不法之徒,利用別人的善心善意來達成他自己的私慾,這些都不是表面上看得出來的。」   韓特道:「還囉嗦那麼多作什麼,我看這老頭子來路不正,還是早點砍了以策安全。」   說著,舉腳往老人身上踢了兩腳。   這動作引起了愛菱的反感,不管是不是騙子,對方是個生病的老人,怎能這麼粗暴地去傷害他呢?   韓特可不管這一套,既然已存有敵意,他就絕對不會客氣,過往的江湖閱歷中,不知道有多少次,明明對方只是個垂死的老頭,卻總莫名奇妙地爆發出幾個大漢都及不上的力道突襲,只要自己稍有懈怠,早已亡命當場。因此,他從不對任何敵人留手。   白飛微皺起眉頭,他非常明白好友的考量,只不過,讓這一幕在愛菱眼前上演,是不是太殘酷了一點呢?   「喂!韓特,別那麼粗暴嘛,對一個不能還手的老人病弱施暴,不合騎士精神喔!」   「你也發癲啦!這老鬼能跟蹤我們那麼久,會是普通老頭?十有九成就是大雪山的那班渾蛋,反正他不想還手,直接送他上路算了。」   老人可能是大雪山殺手,這是韓特的猜疑,也是激起他殺意的主因。   「韓特先生,你不覺得這樣很過份嗎?」愛菱終於忍不住說話了,「老伯伯生了病,又不會武功,你還……你還……」   「生病?」韓特冷笑:「喂,你檢查出他是什麼病了嗎?」   白飛苦笑道:「檢查不出來。」   「那你以前有沒有聽過或是看過什麼病,是這老頭現在的這種症狀?」   「從來沒有聽過,不過那可能是……」   「好。」韓特轉向愛菱,「這可不光是我說的,連那小子都沒聽過,這會是什麼病?告訴你,裝病。根本是裝出來的,不然,為什麼現在會檢查不出來。哼,生病,說是走火入魔我還相信。」   愛菱把眼光移向白飛,後者聳聳肩,「幫不了你啊!小姑娘,韓特這次說的話,確實有他的道理,我得要站他那邊了。」   「什麼確實有道理,我說的本來就是事實。」韓特道:「你怎麼不直接告訴她,這老騙子只是在利用她無聊的同情心,從頭到尾耍得她團團轉,就差沒有把她給賣了。」   愛菱嘟著小嘴,難過得說不出話,她不是第一次被人當作白癡,但是,當自己是那麼樣的相信與喜愛一個人,卻得到這樣的結果,那真的是讓人好傷心。   「喂,我拜託你一下,我們現在在趕路,離阿朗巴特山有好一段距離,後頭還有一群跟屁蟲在追,你可不可以收斂一下你的笨腦袋,少給我們惹一點麻煩啊!」   望向老人贏弱的身軀,眼神依然昏白,只是,不知為何,這時的他,看起來沒有平時的那股狂傲氣焰,反而讓人覺得孤單和……可憐。   老伯伯,你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騙我的嗎……   「喂,韓特,你用詞稍微溫和一點吧,小姑娘的臉色不對了。」   「為什麼要我考慮措詞,幹嘛?說實話有錯啊!」   「不是那個意思,不過我們做人有時候也該……」   「去,都是這老鬼不好,惹我發脾氣。嘿,還真會裝死,再踢你兩腳,看你死不死!」   「你鬧夠了沒有?」   出奇地,在韓特舉腳欲踢時,少女爆發了遠超平常的怒氣。她猛然撲上前去,把韓特的腳大力撥開,同時用自己的身體護在老人身前。   擔心會誤傷到愛菱,韓特急忙收腳,施力太大,險些重心不穩。立定身體,他嘲笑似的望向少女,卻驚訝地看到一雙認真而充滿壓迫感的眼眸。   「我知道,自己很笨,很不聰明,常常被壞人騙,也給別人帶來很多麻煩,這些我全部都知道。」愛菱道:「韓特先生和白飛哥關心我,把這些事告訴我,我也很感謝,但是,事情為什麼非這麼說不可呢?」   「愛菱!」白飛搶上一步,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韓特都是為了你著想。」   韓特閉口不言,他想看看,這女孩會不會說出什麼讓他吃驚的話語。   「我明白,韓特先生和白飛哥都是因為擔心我的安危才這麼說的,但是,老伯伯也對我很好啊!」她神情堅決,張開兩臂,護衛著老人,「在這一路上,老伯伯都很關心我,認真地教我東西,他,他不會是個壞人的。」   韓特冷哼道:「白癡!」   白飛雖然沒有明顯表示,但也在設法讓女孩瞭解,老人的關心只是別有用心,至於所謂的教導,那不過是利用她的天真耍猴戲而已。   然而,少女接下來的話,卻改變了他們的想法。   「老伯伯教我的東西不對,這點我後來也發現了,可是那又怎麼樣呢?就算他不是真的魔法師,也還是一個好人啊!他一直跟在我後面,像你們一樣地關心我,給我鼓勵,也許有時候脾氣很不好,但從來也沒有傷害過我啊!」   韓白兩人一聲不吭,並不是贊同愛菱的見解,而是感到此時不適合發言,再者,少女的話,也讓他們感到少許的難以回答。   「我想,老伯伯一定是因為寂寞,希望有個人在身邊陪他說說話,解解悶,所以才不得已向我說謊的,這種心情我很能體會,因此我相信老伯伯絕對不會有什麼不好的意圖。」   與其說能夠體會,倒不如說她太熟悉寂寞人的表情吧!這說法對韓白兩人太過牽強,但是,在某一方面,他們又很能理解這種心情。   「為什麼一個人,一開始就要去提防別人,把每個人都預設成壞人呢?我真的好不喜歡這樣。我相信老伯伯,也相信只要我能信任他,他就不會是壞人的。」   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者的差別啊!這根本是場無意義的辯論嘛。一旁的白飛不期然地有了這個想法。只是,他對愛菱的說法並不討厭。曾經有一段時間,他也是一心一意地相信身邊的人,絕不預設立場,並且以自己能有這樣的胸襟為榮,那個樣子的自己,是什麼時候改變了呢……   只是,愛菱的說法仍有個很大的缺陷。想保持良善的心靈與行為,不去計較自身得失,這誠然是種高潔的心性。但若因此拖累旁人,那就是莫大的罪惡了。不管是多正確的理由,沒有人有權利去要求旁人非自願犧牲的。   出乎意料,一向表現遲鈍的笨女孩,此刻竟是難得的靈敏,有了自覺。   「讓老伯伯繼續跟下去,對於阿朗巴特山的尋寶很不方便吧!但是,我也不能把老伯伯就丟在這裡。」愛菱的表情瞬間動搖了一下,最後毅然道:「謝謝韓特先生與白飛哥這段時間的照顧,我決定退出旅行,陪老伯伯回去。」   這個決定讓韓白兩人著實意外,白飛道:「你要退出?可是黃金像是你的啊!你不要了嗎?」   說到這件事還真讓她慚愧,連忙搖頭,「就送給韓特先生吧!希望你們尋寶成功,將來如果有遇到莫問先生,請替我問好。」說著,她攙扶起老人,預備離去。   看著少女的背影,白飛微笑起來,不是嘲弄,而是一種莞爾的笑意。這女孩認真而負責任的態度,使他的騎士精神感到一種美感,因而有著喜悅。   只不過,隊伍的領頭是韓特,自己並無權挽留愛菱;而依照韓特的重現實作法,是不可能接受這種理由的。   「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者,兩者始終沒有共存之道嗎?吾友!」白飛笑著問道。   出乎意料的事,今天似乎特別多。如果愛菱的果斷態度算是異常,那麼,以白飛對這朋友的瞭解,他此時的決斷就是另一個異常。   「這森林那麼大,你走得出去?路上要是撞到大雪山的臭傢伙,你保護得了自己和這老頭?」   一但有了決定,就顯得很堅持,愛菱扶起老人,頭也不回地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不能再給韓特先生添麻煩了。」   「真不想給我惹麻煩,就少作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將來李小子找我要人,你要我拿什麼給他?」韓特臭著一張臉,冷聲道:「我給你兩刻鐘時間,把這老鬼給我弄好,然後跟上來。」說完,鐵著表情拂袖而去。   愛菱為之愣然,白飛打了個手勢,笑道:「好好珍惜吧!小氣鬼的奇跡不是常常會有的!」也跟著韓特而去。   「呼!」愛菱長長地呼了口氣,她很少主動地去爭取什麼東西,剛才一輪說話,發乎自然,但現在回想起來,實在驚訝自己怎麼這樣大膽。   一聲同樣地歎息聲從後傳來,轉頭一看,赤先生不知何時已醒了過來,直直地看著她,雙目炯炯,但眼光中滿是蕭索之意。   此情此景,愛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雙方尷尬地對望著,過了好一會兒,赤先生才啞著嗓子說話。   「丫頭,你現在已經知道,我只是個沒用的老騙子,以前對你說的,全都是耍你的,你想學的東西,我根本教不了你了,既然如此,你還護著我作什麼?」老人聲音乾澀,聽在耳裡倍有淒涼之感。   「老伯伯,我不這麼想喔!」愛菱蹲下身子,誠懇地道:「我覺得,您已經教會我很多東西了,像是……我的臂力就練得比以前好很多啊!」   話雖誠意,但在這時聽來,卻有幾分諷刺意味。事實上,少女本身也相當困惑,像這樣小心翼翼地去安慰某個人,並不是她拿手的科目。   只是,這番話卻出奇地有了作用。   「呵呵……」一反適才的頹喪,老人低聲笑了起來,而且是種十分愉快的爽朗笑聲,「不錯,真是不錯,果然沒有挑錯人啊……雖然缺點不少,但仍然是可造之材……不錯……」   如果是韓特,聞言大概會冷笑吧!但愛菱聽得一頭霧水,疑道:「伯伯,你的話是什麼意思啊?」   赤先生微微一笑,剛要開口,卻忽然臉現急惶之色,跟著便大聲咳嗽起來!   也便在這時,前方樹叢裡漸有聲響,似乎有人往這邊來了。愛菱吃了一驚,安全起見,要赤先生先回洞穴裡躲避一下。   「咳……咳……」   「唉呀!伯伯你現在就別玩了,等這邊人走光我再陪你玩吧!」   老人的病不知是真是假,愛菱無奈,匆忙間強把人推進洞裡,還來不及跟進去,腳步聲便已響亮起來。當下側身躲至一旁的長草堆中。   「他娘的,你帶咱們走的這是什麼路?一路上烏漆抹黑的,是不是迷路了?」   「怎會有錯?我保證,方圓五百里之內,再沒第二人比我更熟這一帶的群山地理了,要從結界外直走阿朗巴特山,這是最安全的捷徑。」   「你們兩個別光顧著說話,聽說那吸血鬼韓特就是打這方向走的,江湖上現在都說,取得寶藏的關鍵物就在他身上,該想個辦法弄到手才是。」   說話聲中,前後走出了十來人,都是佩掛兵器的江湖人物,面有疲憊之色,說明了對這蠻荒山野的不耐,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有關寶藏的小道消息。   從他們談話中,愛菱這才曉得,大雪山追截自己一行人的連串事件,已在自由都市引起轟動,更有人傳出大雪山的目的,是為了韓特身上一件與重寶有關的神秘物品,為此,不僅有更多人前往阿朗巴特山守株待兔,亦有人開始追查韓特蹤跡,他們雖不敢與大雪山正面為敵,卻打著禿鷹似的主意,希望能趁隙撿些便宜。   聽見這番話,愛菱不期然有些開心,自己這次總算混得有聲有色,有些名堂了。但她也知道自己現在處境不安全,這批人看來不像善男信女,於是低低趴著,大氣不敢喘一聲。   只是,這草叢實在嫌稀疏了些,稀疏到,甚至遮不住一個瘦小少女的身影。   「誰?是什麼人在那裡偷看?」   一名眼尖的胖子發現草堆中的人影,叫嚷起來,眾人聞聲紛紛拔刀抽劍,戒慎的目光一齊射向草堆。   「不要過來!」愛菱站起來,緊握著早上白飛委託她保養的光劍,努力虛張聲勢,裝出一副無懼的表情。   「你……你們不要過來。」愛菱努力虛張聲勢,學韓特那樣,裝出一副勇者無懼的表情,「一過來,我就不客氣了,我……我可是能一次就把木馬的脖子勒斷喔!」   這大概是少女此生最得意的武勳了吧!不過,當手中光劍久久無法凝聚出劍柱,再逼真的表情也沒了威脅性。   對面的一眾人等,則是呆呆地看著她,沒有反應。姑且不論其他,從外表看來,這樣一個傻呼呼的女孩,實在讓人難有什麼危機感。倘若與韓特一起出現,他們或許會有所動作,但現在,這群人只是挺有趣地,看著這長相甜美的少女,在那邊耍寶似的個人演出。   而危機也在此時湧現!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當口,愛菱突然發現一件奇事,在這十餘人的後方,有個幽靈般的詭異黑影,沒聲沒息地掩近過來,說是影子又有些不正確,因為那黑色東西像片薄布一樣,飄呀飄的,速度好快,一下子就來到人群的最後方,跟著驀地一張,像蟒蛇大口吞掉雞蛋似的,將最尾端一人整個罩住,下沉不見。   「啊!」愛菱尖叫一聲,表情驚恐地直瞪這幕景象,眾人聞聲回頭,什麼也沒看到,有人誤疑為這是聲東擊西之計,急忙轉頭回盯住這可疑女子。   只是這樣一下,已有一條生命悄沒聲息地消失了,而事出倉促,就連他的同伴也沒有察覺。   愛菱不寒而慄,那東西的樣子,不像是野獸,是什麼山裡的魔怪?或是大雪山的奇術殺手?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大大不妙的事,自己該怎麼辦呢?   從沒獨自臨敵經驗的愛菱,自然不可能知道,她此時所面對的,正是當日韓特遇上的詭異敵人,而只懂幾下粗淺武術的她,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光是站在這裡,就已經是勇氣的最大表現了。   同樣過程幾次重演,當第四名犧牲者被吞入地底,有人目睹了這一幕,叫嚷起來,眾人這才驚覺不對,撇下愛菱不管,個個挺起刀劍,合力抗敵。   只是,儘管他們戰意可佳,但當看清敵人真相之後,所有鬥志都化消為零了。   他們對著敵人揮斬出刀劍,但是砍中的只有面前的空氣與濺起的塵土,而黑影卻幽魅般地出現在腳下,瞬間就吞噬了他們的血肉,小腿在接觸到的那刻,就給腐蝕不見,一具身體直接沉到腰部,接著就在哭嚎聲裡,整個人被地上的黑影所吞沒。   與一般江湖斯殺不同,這戰鬥連一滴血也沒落到地上,但死亡卻快速地降臨到每個人身上。這群江湖漢子所持用的,僅是尋常鐵器,莫說是韓特那樣的神兵,就是連支光劍也沒有,所遭遇到的困境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   「怪物,這是怪物啊!」   「我的刀……哎呀!我的手……啊∼∼∼」慘叫不斷地響起,兵器在斬中黑影的同時,就遭到腐蝕而碎裂,繼而就是本人的手腳。   沒幾下功夫,僅餘的倖存者就已明白,這異物絕非他們所能應付,拔腿逃命。但黑影在地下神出鬼沒,有時更波浪一樣,直接翻起將人吞沒,轉眼間,場內只剩三名生者了。   「住手!」   叫出聲音的是愛菱,她在一旁看得是渾身發抖,但眼見一條條生命殘酷地消逝,一股激動,使她不由自主地呼喝出聲來。   黑影的外形既沒有手,更沒有住手的道理,但少女這聲嬌叱,黑影立即停住了動作,改向愛菱這邊高速飄飛過來。僥倖逃過一劫的三人,連滾帶爬的滾入旁側樹林中,奔逃而去。   不久之前,這少女曾對人高喊「別一開始就懷疑別人」、「試著相信人」的性善觀,遺憾的是,眼前這團黑影,來勢猛惡,怎麼看都不像可以說得通的對象,這學說不攻自破。   一晃眼,黑影已來到面前!   「嗚!一個學說要成為定理,果然是要重重考驗的。」   奪命黑影夾著腥臭氣味,對準少女當頭罩下。   「喂,韓特,別走那麼快嘛!體諒傷者一下好嗎?」   幾下追趕,白飛追上了快步疾走中的友人,並肩而行。   「怎麼這次表現得如此失態,還作出那麼沒有經濟效益的決定,真不像你啊!」   韓特停下腳步,「為什麼我覺得你好像很幸災樂禍呢?」   「不是幸災樂禍,我這是樂見其成!」白飛撇清道:「而且我覺得有點好奇,你怎麼會走得這麼氣急敗壞,不符合你絕不讓人猜到心意的職業守則喔。」   「我百分之百肯定你是來糗我的。」頓了一頓,韓特臉上出現平時的調侃笑容,「理由應該不用我說吧!你也一向討厭與白癡為伍的,怎麼這次改變了。」   「我的確討厭和智能不足的白癡共處,不過,如果是大白癡又另當別論了。」   白飛斂起笑意,卻又微微笑著點點頭。   要在氣勢上壓倒這兩名膽大包天又有過人實力的男子,絕對不是一件容易事,縱使面對強敵,或身處險境,他們都能淡然以對。不過,適才聽著女孩的慷慨陳詞,兩人卻不約而同地有著強烈的壓迫感,窮於應對。   他們並不認為自己有所理虧,但仍是無法從那感覺中釋懷。這感覺是來自那女孩本身嗎……   「真是個難得的女孩,她似乎有著許多我們已經失去的東西。」白飛這樣感歎著。   「之所以失去,是因為必須的捨棄。」韓特道:「算了,別扯這個無聊的話題了。關於上次你我遇到的那幾個怪物傢伙,我有線索了。」   「哦?」   「我情報管道那邊的消息,那是大雪山正在培訓的一個組合,叫作天官組,一共九人,被派出來執行任務的只有三人,你和我遇到的,就是三人中的魂天官與蝕天官。」韓特道:「這天官組的訓練構想,是教導出一批使用大陸上奇門武技的殺手,讓一般的正統武術窮於應付,所以那個魂天官用的不是大雪山武功,而是武煉的引神入體。」   「是啊!就因為這樣,害我跟一頭巨鼠盤樹大戰,噁心透了。」   「而我對上的那個蝕天官,他練的是一種很麻煩的東西。」韓特道:「聽過雲夢沼澤嗎?」   「毒門武學?大雪山幾時和他們有關係了?」白飛認真地蹙起眉頭。   大陸上稍有江湖閱歷的都會知道,在雷因斯與自由都市聯盟的勢力交界,有一個數百里方圓的雲夢沼澤,沼氣瀰漫,障厲遍佈,入者沾之即化骨,百入無一出。   也就在這號稱大陸五大絕地之一的雲夢古澤裡,隱藏著一個組織,人稱毒門,其門人個個精於用毒。創派門主毒皇,遠自兩千年前九州大戰便已成名,過世之前,傳位於弟子。而本代毒皇,已繼位五百餘年,號稱擁有天位修為,又仗著一身毒物毒功,放眼大陸,除了三大神劍等幾位絕頂高手,誰也不敢輕易挑釁。毒門中人,最擅長的,就是長期吸納毒物所修出來的毒質內力,而毒皇本身更有一門絕學,妖蠱化龍指,將毒質內力催入敵人體內,腐骨蝕筋,功力高的,甚至可以煉化他人精元,武林中人聞之無不色變。   「那天交手的時候,我就有所懷疑,事後一想,雖然說是邪法,但有這種腐蝕特徵的,除了毒門一派武學,不會有別的了。」韓特道:「這次我僥倖贏了半招,不過那有一半是運氣,下次碰到,就很麻煩了。」   「哦!難得你會這麼說,敵人真的很強嗎?」白飛估算著韓特口述那次交手的種種,「確實,和這種看不見的敵人對上,是很棘手,而且下次敵人的本體位置在哪,又是一個關鍵,除非能掌握敵人真身,不然沒辦法一勞永逸的。」   這點韓特自己也很清楚,兩人便照著平素的習慣,商討起下次遇到蝕天官時,應該如何誘敵,一人為餌,另一人趁機找出敵人真身所在,一舉誅殺;同時,有鑒於此名殺手出身於毒門,身上必然攜有種種匪夷所思的毒物,所以也要思考,避免敵人臨死一擊,利用毒物拚個同歸於盡的可能。   種種策略討論既定,要說到實施成功,那也不過六成把握,饒是如此,韓特已經非常滿意,他早已習慣這樣的勝算比率,事實上,當年在惡魔島上的作戰計劃,有六成勝算的,往往都可以憑鬥志克服而成功;反而是那些十拿九穩的戰鬥,總因為莫名其妙的理由而功敗垂成,這實在是件怪事。   「嘿,下次再碰到,我就要給那烏龜好看,背後一劍,教這臭賊死不瞑目。」   「別忘了,你能在人家背後放冷劍,是因為前面有我這塊餌。」白飛苦笑道:「你可別放得太得意,忘了小弟的存在,要是我被蝕得乾乾淨淨,那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韓特哈哈大笑,正要答話,突然聽得後方隱然響起的金鐵相鳴,兩人一齊色變,腳下發力,並肩往後回奔而去。   黑色厲影當頭罩下,愛菱只驚得魂飛魄散,腦裡唯一的念頭,就是自己這次計決是死定了。   「幸好,老伯伯已經躲起來了!」   也就在這想法閃過腦裡的同時,背心好像碰到了什麼硬物。下一刻,愛菱只感到一股岩漿似的灼熱氣流,從脊椎處狂湧而入,迅速地衝往四肢百骸,奔騰澎湃,腦子昏沉一片,體內血液如同滾水。   這個變化在一瞬間發生,愛菱來不及有什麼動作,整個人已經被黑影罩頭吞沒。   而意識不清的她,完全沒感受到被劇毒腐蝕的痛楚,只覺得,自己像是給十個太陽一起炙烤,汗出如漿;而當所有熱氣匯流在一處,齊往腦門衝去,她更不能自制地大叫出聲!   「啊!」   連她自己也想像不到的,尖銳聲波伴隨著龐大無匹的衝擊力,將那已罩下卻未及合攏的腥黏黑影,一舉震得潰散。   「哇!」   又是一聲驚叫,那是愛菱清醒之後,睜開眼睛,卻發現那黑影好像撞著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不但倒飛了回去,並且更散得七零八落,掉在地上,試著重新聚合。   自己也很奇怪,有別於剛才的昏眩,現在腦袋雖然有點暈,但精神卻是前所未有的清爽,身上衣服則莫名其妙的全都濕透,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哎呀!管那麼多,現在應該趕快逃命啊!」   沒意識到所發生的一切古怪變化,想起自己仍在險地,愛菱第一念頭就想跑,但想起赤先生,轉身回去,這時腳底忽然一軟,整個人倒栽蔥地跌進老人藏身的的山洞裡。   「哎喔!痛死了。」愛菱坐直身子,在黑暗中找尋老人的身影。山洞窄小,她很快就發現,赤先生蹲坐在洞中一角,雙手抱頭,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伯伯,外頭情形不對了,你和我趕快離開這裡吧!」愛菱說著,拉起老人便想離開。   聽了韓特的話,明白老人的病情只是假裝,雖然沒有任何不滿,但也對赤先生這麼危急的當口還要裝樣子吸引注意,感到哭笑不得。   「伯伯,別再玩變臉色的魔術了,我們現在很危險,你要玩,等到我們安全逃掉以後再玩吧!」   但是,當預備拉起老人的手,與他枯乾的皮膚相接觸,愛菱忽然間手底一疼,掌心碰到的,竟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痛得她立即縮手。   「老伯伯……!」   縮手得快,沒給燙傷,愛菱吃驚地望向赤先生。黑暗中,老人的皮膚又在變色,紫綠色的斑紋來回交錯又消失,與本來蠟黃的膚色相映,顯得極為詭異。   「伯伯!這個時候就別再變戲法了,我們沒時間玩啊!」有點發覺情形不對,愛菱湊上前去,「您不是真的有事吧!伯伯,你還好嗎?」   老人的粗重喘息越益急促,原本乾癟的肌膚,更像是給抽乾血液一樣,緊貼在骨肉上,血管清晰可見。而當帶著明顯痛楚的呼吸聲脈動到頂點,老人豁地站起。山洞狹窄,他這一下用勢過猛,腦袋重重地撞上了壁頂。   「老伯伯,你幹什麼呀?」愛菱驚叫起來。這樣一撞,換作是自己,一定頭破血流了,但當她弄清視線,卻看見老人的半個腦袋嵌進壁頂,把堅硬山石撞出了一個大洞,而在土塵飄落中,愛菱看到,一雙血紅的眼眸森冷地瞪著自己。   那天的手痛記憶浮上心頭,愛菱再也不認為這是什麼戲法,就算真是變把戲,也絕對是一種太過危險的把戲。   「伯伯,你……」   還來不及講什麼,近距離響起的一聲大吼,震得愛菱頭昏眼花,耳膜欲裂,只見老人手臂一揮,山石飛濺,一邊的巖壁給他轟陷了老大一塊,愛菱看得瞠目結舌,根據上次經驗,老人兩眼通紅的時候,手勁大得怕人,但這時看來,上次那樣根本不過是小兒戲,如果被這樣的手勁打中,鐵定一聲不吭就橫死當場。   「伯伯他也會武功嗎?」此刻,愛菱有了這個想法,若不是身有上乘武功,那條細柴一樣的手臂,哪會有這種威力?而看這破壞力的程度,甚至不輸給韓特啊!   一如上次,赤先生兩眼暴放紅光時,手臂肌肉也開始漸漸粗壯,同時,他的目光瞄向了在旁乾著急的少女。   「嘩!」手臂一展,瞬間已掐住少女細嫩頸項,立即就將她逼得喘不了氣,直吐舌根。   「為什麼?為什麼你偏偏就喜歡上那個小白臉,他有什麼好?為什麼你要背著我喜歡上他?到底是為什麼?」   逐漸遞增的手勁,令得愛菱頸骨喀喀作響,彷彿隨時都會折斷。   「見鬼了,我哪知道為什麼?你問人為什麼的時候,都是用這種問法嗎?難怪到現在都問不出來。」   生死一瞬間,愛菱腦裡卻不自主地閃過這些念頭,無法呼吸所產生的頭痛與耳鳴,讓她一時間想不到其他,只覺得這樣死掉真是沒道理。   就在這時,眼前忽然一黑,身後的洞口給某樣東西堵住封死,緊跟著,與那黑影相同的腥臭氣味,瀰漫整個洞裡,愛菱覺得腳底一疼,好像給火把在底下燒,但腦袋昏昏,什麼痛楚都有些不著邊際,只剩眼前這雙盛怒中的熾盛紅瞳。   基於一個愛菱不知道的理由,因為她此時氣若游絲,腳底的腐蝕黑影沒有再往上延伸,而是轉向朝呼吸劇烈的赤先生行去,從腿部漸往上升。   從陷入下方泥地的雙腳開始,赤先生的身高慢慢地變低了,只是,原本應該隨著血肉腐蝕而感到劇痛的他,恍若未覺,只是一個勁地向愛菱喝問,赤紅眼瞳中的癲狂之意,更是節節高昇。   當愛菱覺得自己為了那莫名其妙的小白臉,就要死得糊里糊塗,而變形的黑影亦將赤先生胸口之下全包裹住之時,因為體內氣血失調而神智大亂的老人,似乎終於察覺到了這灘惹人厭煩的障礙物,並且轉移了怒氣的方向。   「無聊的小技倆,三流把戲,傷得了我麼?」   一聲大吼,驟如雷爆,近距離貼耳邊響起,同時,剛猛無匹的衝擊感,震打在愛菱身上,讓本已氣息奄奄的她,震脫了老人的掌握,一個觔斗猛往後頭飄栽去,連滾幾下,撞壞洞穴口的障礙,翻了出去。   「哇啦!」   甫一落地,少女便是一大口的鮮血噴出,胸口疼得像是絞成了一團,但精神卻是陡然一振,回復了清醒。   睜眼一看,登時給眼前景象嚇了一大跳。只見原本的山洞正在坍塌,老人的紅色衣袍在崩落的土石中飄揚,雖然看不清楚,但似乎沒什麼問題。   這時,一聲淒絕慘叫傳進耳裡,趕忙回頭,恰巧瞥見一幕,那人體模樣的東西,在西首樹叢的不遠處,筆直地彈上半空,一路上鮮血狂噴,像個噴泉似的出血量,眼見是不活了。   理所當然的,愛菱不會知道,那名飛上半空的倒霉鬼,是大雪山秘密訓練的奇術殺手之一的蝕天官。   剛才,老人在大喝的同時,身上爆射出了極度強烈的反震罡氣,將那由蝕天官血氣元神所凝聚操控的含毒黑影,一舉震得潰不成形,更有甚者,黑影的本質屬陰邪之聚,卻碰上了這股純陽至剛的內力,那影響又遠超別種傷害,在被震潰的同時,散化得乾乾淨淨,連躲在遠處操控的蝕天官,都為此七孔溢血,當場橫死。   如果是韓白兩人也就罷了,就這麼死在一個不知名的怪老頭手底,想必蝕天官會萬分悔恨吧!不過,世上就是有許多這樣古里古怪的事,就算是大雪山的精英殺手,也不能倖免。   也就在不久之後,大雪山收到了這樣的一份報告書。   「日期: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月二十日代號:蝕天官死因:百蠱蝕魂術為不明強大內力所破,全身骨骼碎斷而死。   判定:再起不能,宣告死亡。「   「伯伯!」   剛剛死裡逃生,但愛菱感覺得到,老人這樣做並非本意,而從種種症狀,她也明白赤先生本身亦在承受巨大痛苦,所以一有行動能力,立刻向赤先生奔去。   「別過來!」   強而有力的斷喝,止住了愛菱的腳步,而隨著煙塵消散,她看清了老人的樣子。   「伯伯,你的身體……」   就如同她的驚歎,赤先生的身體有了驚人變化。原本他的手臂就在膨脹,但此時,不僅是手臂,老人的左半邊身體,肌肉賁起錯結,骨架壯大,呈現最富精力的古銅色,油光閃亮,完全是一個壯年人的青春肉體。相比之下,右半邊的乾癟肉體份外顯得老態龍鍾。   「伯伯!」   愛菱跨出一步,但還是因為赤先生的警告而怯步不前。這時,就連老人的頭部,都明顯地分成兩張面孔,右半邊是熟悉的臉龐,而左半邊,則是一張相貌威武,卻散發著霸殺邪氣的臉孔,而左眼中閃爍的赤紅厲芒,更是激烈地跳躍著。   從沒見過這種怪事,愛菱呆得不知如何是好!   「老鬼!」赤先生的左半邊臉說話了,那是一個渾厚的壯盛男子口音,光是聲音,就可以充份讓人感受到聲音主人的力量。   「別再頑抗了,如今我日正當中,你卻垂垂老矣,早點放棄,可以省得受無謂之苦!」   「哼!我可不會像你這般沒骨氣,好好的人不作,甘願墮落去當那傢伙的奴才。」   老人的右半邊臉,說出蒼涼的嘲諷,兩種不同的聲調,卻出自同一張口。   「嘿!你自己也很清楚,以你如今的功力,計決阻止不了我破體而出,就算你費盡心機,也不過把時日多延一月,徒然受那氣血沖激之苦,又有何意義?」   赤先生的右半臉不再答話,反而右手疾凝劍指,迅捷無倫地在身上幾處要害大穴重戳,動作強而有力,一氣呵成,直到左半邊身體暴出震天吼叫,這才把一旁的愛菱驚醒。   從老人的眼神,愛菱很有默契地急奔過去,從赤先生的衣袋裡拿出上次同樣的草藥包,花了好大功夫,這才把藥粉倒進他口中。   雖然沒有動作,但從左半邊肉體的肌肉劇顫,血筋突起,可以知道另一邊的掙扎激烈,也直到老人將整瓶子藥粉一口吞盡,深刺進左胸的右手指,才敢慢慢地抽回。   僅管不是很瞭解詳情,但愛菱隱約感到,藥包裡的藥粉,與其說是猛藥,不如說是某種劇毒,也因此,老人在吞下大量藥粉之後,整張臉變成死人一樣的慘白,但顯然也有神效,整個身體在連串骨爆聲之後,縮回原樣。   「丫頭,你剛才看到的,可千萬別對旁人提起啊!」   這是前幾天她目睹赤先生病發時,對方的特別叮囑,此時,老人的表情仍是同樣慎重,但愛菱卻特別明白嚴重性地連點著頭。   等不及讓她開口問些什麼,老人身體一軟,就此昏了過去。同時,後方傳來了韓特與白飛的聲音。   「小愛菱,你沒事吧!」   「怎麼這裡變成這樣?發生什麼事了?」   轉過身來,面對的是兩張急惶而維持最高警戒的臉孔,少女別無選擇,如果要忠於自己與老人的承諾,那麼便只有一條路可走。   「剛剛……有一群自稱是大雪山的男人過來,要對我不利……老伯伯拚命保護我,和他們打起來……這裡……就變成你們看到的這樣……老伯伯受傷昏了過去……他們剛要下手,聽到你們來的聲音,就全往那邊跑了……」   以一篇不打草稿的謊話,這篇算是佳作了。韓特與白飛對看一眼,發揮身為最佳搭檔的默契,當白飛伸手為老人把脈,韓特怪叫一聲,離地躍起,一個倒翻竄入林中,追蹤敵人去了。   愛菱捏了把冷汗,待要詢問老人身體狀況,白飛卻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囑咐。   「對了,小愛菱,你最近要小心一點,大雪山這次派出的殺手,是一個叫作蝕天官的麻煩人物,這人不好對付,我和韓特剛剛才想出辦法去把他誘出,決一死戰,但把握不敢說有多少,在我們成功解決他以前,你要特別小心周圍,特別是地上突然出現的影子之類。」   「…………」   「唔!你這表情是什麼意思?」 嗚雷篇 第八章 草莽扁鵲充神醫 嗚雷篇 第八章 草莽扁鵲充神醫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月自由都市   「等等,為什麼我們要帶著這糟老頭一起上路!」   當發現赤先生出現在己方隊伍裡,儼然以新旅伴自居,驚愕不已的韓特,為之發怒。   仔細一想,這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愛菱堅持要帶著老人一起上路,而自己並不打算把這笨女孩一腳踢開,那麼多一名成員就是必然的結果。   只是,韓特仍然十分不滿。   「一個只會扯後腿的笨丫頭已經夠了,現在又多個沒有戰力的糟老頭,這樁生意越來越虧本了。」韓特道:「喂!你就沒有意見嗎?我可忍受不了和這兩個笨蛋搭檔。」   「喔!你絕對會忍下來的!」白飛事不關己地笑道:「因為我就已經忍受和笨蛋搭檔忍了很多年了。」   贊成的佔大多數,赤先生的入隊通過了,而韓特滿臉不悅地提出警告。   「要一起走可以,不過要把話講清楚。首先,找到的寶藏沒你一份。」   韓特道:「另外,在我記憶中,近幾年內自由都市裡知名的赤先生一共有三個。一個是寶石富商赤千金,一個是赤翼航運當家,東方世家的旁枝,赤野龍,還有一個也被懷疑是東方世家旁系,一個亡國貴族,用的名字就是赤先生。」   一旁的白飛奇道:「咦?你除了獵人之外也兼作包打聽嗎?那照你看,他是三個中的哪一個呢?」   「三個都不是。」韓特冷笑道:「第二個赤先生被我敲過一筆錢,那傢伙是大胖子,這老頭太瘦了;第三個赤先生我沒見過,聽說是個中年大叔,這老頭太老了;至於第一個赤先生,四十五天前他在家門口甜水巷看上賣糕餅的女孩,硬娶回家做第七房小妾,他的六個老婆爭風吃醋,女孩的老爹要報仇,一起出了五百四十三枚銀幣,買兇殺人,現在已經嗝屁著涼了……」   「咦?你怎麼連這種細節都那麼清楚!」   「因為他們買的兇手就是我嘛!生意不好,什麼買賣都得接。」韓特不耐煩地揮揮手,道:「總之呢,老頭,你既然不是那三個之一,就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你用假名,二是你從來沒混出名堂。不過是哪一種並不重要,既然你說對阿朗巴特山附近的地理很熟,我們就姑且留你一用,但倘若你有什麼圖謀不軌的地方,哼哼!我和我這位朋友就是殺老弱婦孺也絕不留情!」   「你自己殺就行了,扯上我幹什麼!」   就這樣,赤先生成為了這隊尋寶隊的新成員。   不難想像,韓特對於這名累贅,沒有半點好臉色,而赤先生則表現得十分吃苦耐勞,幫忙處理著一路上的大小雜務,動作勤快,只是,這更增添了韓特的厭惡感,因為這使他更加深信,老人之前的病徵,僅是在裝病。   相較於韓特,白飛仍是維持著一貫的禮節,縱然輕視,也絕不會顯諸於外。因此,真心對待老人的,就只有小愛菱了。   趁著夜裡,愛菱帶著幾分膽怯,詢問老人的身份。   「伯伯,你……你是誰啊?」   與預料相符,赤先生沒有回答,只是端視著少女,眼神溫和,良久,他拍拍愛菱的頭,微笑著說:「我現在,只不過是個不得不服老的糟病老頭,想和偶然遇見的小朋友走一走,進行一次生命中最後的旅程。我只能說這麼多,你也只需要知道這樣就夠了!」   基於某種感覺,愛菱沒有再問,她曉得老人不會再回答。而目前,她知道兩件事:第一、這位名叫赤先生的老人,絕非常人,但對己沒有惡意;第二、他有很嚴重的疾病在身,而且似乎越來越嚴重。   第二件事特別讓愛菱擔心,也因此,她終日跟在老人身邊,勤奮地幫忙料理各種雜事。   而在晚間,赤先生像往常一般的說,要成為匠師,就得常常用火爐來鍛造東西,火爐高熱,所以必須學會特殊的呼吸法來調適。跟著,便以這個理由,要愛菱開始學第二課。   耐高熱的呼吸法!愛菱從沒聽過這種東西,但既然知道老人不會傷害自己,又不忍拂逆他的意思,只有點頭答應,傻呼呼地照單全收。   於是,一行人白天趕路,愛菱向白飛請益太古魔道的科學知識,晚上,她則隨老人學習那古里古怪的呼吸法,一路無話,七天行程轉眼即過。十月二十七日,四人在連續趕路後,來到一處無名山隘,韓特、白飛眺望著前方不遠處的森林,上方五彩雲煙斑瀾,氤氳深鎖,瑰麗之餘,說不出的古怪怕人。   「失算,捷徑的路雖短,卻沒想到會遇著這東西。」白飛凝視一會兒,摸著下巴歎氣。   即使是愛菱也知道,這種深山裡獨有的瘴氣,劇毒無比,綿延數里,若強行穿越,不用多久就全身潰爛而死。現在給這一林瘴氣阻住去路,要前進,那是不能了。   自稱熟悉此地地理的赤先生,雖然知道瘴氣有時間性,但也無法肯切說出消散時日,四人遇上了僵局。   韓特皺眉道:「距離十二月二十三還有近兩個月,時間上還充裕,可是總不能在這裡乾耗幾個月,等著鬼瘴氣變沒有吧!」   正自苦惱,不遠處傳來人聲,四人循聲找去,發現是一名膚色黝黑的矮子,背了個裝藥草的木簍,受困在瘴林邊緣。韓白兩人硬憋一口氣,飛快地將人救出。   「嘰哩咕嚕∼∼嗚巴魯巴∼∼」黑矮人雜七雜八的說了一堆,用的是一種雪特語旁系的方言,白飛與赤先生聽得懂,雙方一輪交談後,弄懂了他的意思。   「這個人說,感謝我們救了他,瘴氣一時之間不會散,如果我們願意,可以到他們的村子暫時待一下。」赤先生微笑道:「他還說,瘴氣最晚會在十五日之內散去,我們還來得及的。」   「唔,只耽擱十五天,那還好。」韓特轉向白飛,「喂!你又有什麼問題,幹嘛一副這麼怪的表情,啥事有問題?」   「沒事……只是,這個人的名字讓我覺得有點不安?」   「哦!什麼鬼名字這麼厲害?」   「他說他叫星期五!」   「……………」   四人在星期五的帶領下,去到他的村子。那是個簡單的小村落,近百位村民,俱是皮膚黝黑,身材不高,從種族上看來,似乎是雪特人的分支,散落此地。韓特對也是略嫌矮小的愛菱笑道:「嘿!這下你可回到家啦!」   即使是借宿,寧願挨眾人白眼的韓特,一毛錢也不打算付,厚著臉皮,比手劃腳要求住屋。村人十分友善,為外來客整理好屋子,雖然簡陋,卻是竭誠歡迎,只是,韓白兩人都看得出來,他們神情憂慮,似乎村子有什麼麻煩事。   追問之下,四人這才知道,儘管是這樣的深山,仍是存在著盜賊團,他們以武力脅迫村民,每半年交一次平安保費。十多天後便是這一次的交費日,但村子近日忽然發生疫情,許多人因而病倒,牲口暴斃,連帶莊稼也受損,眼看到時候就要大禍臨頭。   村民們一面說,一面打量著明顯是武人的韓特,露出期盼目光。韓特何等精乖,立即會意,拍胸擔保趕跑這批不要命的毛賊。   「我,這個,一級棒!」韓特指指自己,再指指配劍,比出大拇指,村民們看懂意思,登時歡聲雷動。   本來韓特想趁機索取報酬,一補自己被耽擱在此,十多天沒有進帳的虧損,但負責翻譯的白飛打死不從,結果雙方妥協,出口的話是「就以趕跑盜賊來當這幾天的房飯錢」。   「會不會有問題啊?」愛菱擔心道:「那些盜匪會不會很厲害呢?」   「厲害個屁!」韓特狂笑道:「真有那麼厲害,會甘心在這種地方討生活?還不都是一些拿起柴刀就當強盜的三腳貓,看我一腳把他們踢得遠遠的。」   雖然不像韓特那麼肯定,但白飛左右盤算,也想不出什麼反對他的可能性,於是點點頭表示同意。雖然,在不久之後,他們就以實際代價,知道自己此時的這個推論,實在是錯得離譜了些。   當一切安排妥當,四人預備稍事歇息,星期五突然興奮地跑了過來,表示說族裡的醫神,聽人描述了四名外來客的形貌後,決定要見他們。   「醫神?」聽了赤先生的翻譯,韓特揚起眉毛,「那是什麼怪東西?」   「不知道。」白飛聳聳肩,「這種地方的醫生,大概是族裡世代相傳的巫醫吧!」   「不是喔!」又與星期五交談了幾句,赤先生道:「他說,這名神醫是外地人,也和我們一樣受到瘴氣阻礙,而來到他們村子,剛好這邊發生疫病,便開始為村民醫治,受到尊敬,才被奉為醫神的。」   「還有這種事?」韓特直覺地感到奇怪,不過也沒什麼特別話說。   跟著帶路人,一行人來到醫神住在離村子數百尺的小木屋,當星期五推開木門,屋內一名身穿厚重黑袍的長髮麗人,以著一貫的冰冷語氣,淡淡地對這四名或初識或熟識的來訪者說話。   「我是華扁鵲,無聊閒話省了,把我的黃金像還回來吧!」   「……………大致上就是這樣,總之,我被大雪山追砍得急,所以把黃金像放在小丫頭身上,事後我一直在追你們,現在終於遇上了,該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聽完這名自稱華扁鵲的女子一番敘述,韓特將目光移向愛菱,眼裡幾乎可以噴出火來。   愛菱嚇得蜷縮起身子,一溜煙地把自己藏在赤先生身後。   「唔!」赤先生讓愛菱躲在身後,捋捋白鬍子,道:「這麼說,所謂隆。貝多芬的寶藏根本就不存在了,是嗎?」   沒有言語,但這名美麗的黑膚女子,上下打量著赤先生,似乎對這人的注意遠高於對韓白二人。   「臭小鬼,等一下看我怎麼教訓你。」韓特狠瞪愛菱一眼,轉頭道:「你說這黃金像是你的,那大雪山要追殺你又是怎麼回事?這黃金像和寶藏到底有沒有關係?」   「是啊,這一點我也覺得奇怪。」白飛道:「我想,華女俠最好能對這一切做出解釋,不然,大概很難拿回金像了。」   「我平生殺人多過救人,更沒興趣行義舉,俠這個偽稱還是省掉吧。」   華扁鵲嫌煩似的皺起眉頭,兩道如彎月般的細眉,充滿了美感。   「阿朗巴特山寶藏是有的,不過和隆。貝多芬沒什麼關係。」華扁鵲道:「這是極少有人知道的機密,阿朗巴特山埋有昔日三賢者的研究遺跡。」   「三賢者?」   韓特、白飛對看一眼,均在對方眼中見到驚訝,而韓特眼中更有三分喜悅,從隆。貝多芬變成三賢者,寶藏的珍貴性只有狂升,雖然說大陸各地號稱是三賢者秘寶的騙人傳聞成千上百,不過這次出自此名女子口中,又有大雪山的實績為證,看來可信度很高,自己定可以大賺一票。   「你說的三賢者,是那個三賢者嗎?」白飛小心地問道。   「大陸上被冠以此名的,應該沒有別人吧!」華扁鵲道:「皇太極、陸游、卡達爾,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的名字。不錯,正是他們遺下的三賢者寶藏。」   「阿朗巴特山一帶,在九州大戰爆發之前,曾經是科學研究的重鎮,後來因為戰爭而殘破,戰後雖然化為廢墟,但謠傳三賢者中有人,或是三人都有,曾在阿朗巴特山中建立密室,研究秘法禁咒、神器玄兵,到現在還有部份寶物藏在該處,而那尊黃金像,就是找到密室與開啟的重要鑰匙。」   「那大雪山的人為什麼要追殺你呢?」白飛問道:「他們也知道寶藏的秘密,所以想佔為己有嗎?這有些說不通啊!我一直奇怪,山中老人是與三賢者同級數的絕頂天位高手,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沒理由還會對任何寶物動心,還這麼不顧身份地強搶啊?」   「和寶藏沒關係,這黃金像原本安放在大雪山主樓東側當裝飾,我盜了出來,他們只是在追還失物而已。」華扁鵲淡然道:「那晚我獨自潛入,拔了黃金像之後給發現,下山時受了十二處傷,殺了八個人,傷者四十七。他們大概是覺得很沒面子,所以雖然不知道這東西的價值,還是一直緊追著不放,就這麼從大雪山追到這裡來。」   韓特尋思著,這女子憑著一人之力,與整個大雪山的絕命追殺相抗,其中的驚險困難,較自己一行人有過之而無不及,雖說她孤身一人,可以采游擊戰的飄忽方式,稍佔優勢,但那也是足以轟傳江湖的盛事了。回想起自己與她的交手,果然是狠辣陰森兼備,特別是最後那古怪一招,真是教人思之而栗。   想到這邊,忽地念及一事,韓特一拍桌子,霍然站起,道:「等等!照你這麼說,我們……不,我不是好冤枉,莫名其妙替你扛起了這擔子,開罪了大雪山不說,還沿途被他們殺狗一樣的追斬!」   「沒錯,在這一點上,我必須向你表示謝意。」華扁鵲淡淡道:「如果不是你替我送貨,單憑我個人之力,當時又身上有傷,還真難把黃金像帶到這裡。怎樣,要我頒給你感謝狀嗎?」   知道自己可能當選本年度大陸最大冤大頭,韓特又驚又氣,幾乎拔劍出鞘,可又不知道該往哪邊砍去。是這名讓自己背上超級大黑鍋的女人?還是那個正躲在老人背後顫抖的臭丫頭。   「三賢者寶藏,你還有寶藏啊!」白飛悄聲提醒著韓特,讓他得以壓抑怒氣。跟著,白飛道:「聽聞華小姐乃是大雪山棄徒,果然身手不凡,連那樣的龍潭虎穴都能自由來去,又能在重重追殺中履險如夷,這份本事真是令我佩服。」   「我是大雪山的叛徒沒錯,不過還未算棄徒,至少,他們現在還沒開除我的學籍。」彷彿專門為了頂回別人的話,華扁鵲冷聲道:「至於那天能順利下山,主要的理由是因為老傢伙出外雲遊,目前不在山上,不然大概很難全身下來吧!」她不說全身而退,而說全身下來,自有其大雪山思維的意義。   白飛與韓特再次對看,原來山中老人目前不在,這就是敵人的動作古怪,而始終未有全力追殺的理由嗎?但是回心一想,以人家絕頂天位的身份,怎也不可能親自出手來對付自己兩個後生晚輩吧!   「閒話不說了,請把黃金像交給我吧!」交代完一切,華扁鵲再次提出要求。   「哈!有入無出,有借無還!要我交出黃金像,別想。」韓特用力一掌,拍裂桌子,怒喝道:「就為了這尊黃金像,我被大雪山追殺得屁股都快冒煙了,今天你只憑一句話就想拿走,你以為我吸血鬼韓特的外號是白叫的嗎憛v   「哦!吸血鬼是嗎?」華扁鵲淡聲道:「我還以為你較喜歡鬼手韓特這個新外號呢。」   雙方氣氛緊張,似乎立即要動武分高下,白飛低咳兩聲,繞到華扁鵲身後,形成夾擊之勢,要這名女子注意到翻臉動手的後果。   對峙一會兒後,華扁鵲開口了。   「你們有四個人,扣除累贅不計,以一敵二,我確無勝算。」華扁鵲道:「可是,就把黃金像讓給你們,你們也不知道怎麼開啟寶藏吧!」   這話令韓特心頭一凜,不錯,自己確實是不知道啊!   「毒瘴阻斷去路,一時間不可能上路,你們又答應村民幫忙消滅盜賊,怎樣都要在此呆上些日子的。」華扁鵲道:「先別急著做決定,等到你們要離開的時候,再把最終決定告訴我吧!」   說罷,華扁鵲轉身出門。室內的四人,則陷入另一波更怒濤洶湧的清算問題。   一陣紛擾喧騰是免不了的,但最後也沒有什麼實際結果。畢竟喊打喊殺,又不可能真打真殺,而當怒氣爆發完之後,韓特開始認真檢討目前為止的情況。   想不到大雪山的追殺,並不是因為要爭奪寶藏,只是為了追還失物,那這樣說來,豈不是自己理虧在先,還莫名其妙惹下這天大的梁子,真是好沒道理。   「那又怎麼樣呢?」白飛哂道:「如果早讓你知道了,也不過是換成你親自上大雪山偷東西,說起來華小姐還幫忙省了你的事咧!」   這話令韓特氣結,但卻也心知好友說得沒錯。   講起來,白飛也有責任,如果不是因為開始的情報導向錯誤,或許自己不會這麼一廂情願地讓事情發展下去,但白飛也甚為懊惱,納悶情報為何會出錯。   眼下的情形混亂,黃金像的正主雖然找上門來,卻不像是有什麼惡意,最理想的情形,莫過於兩方合作,一起往阿朗巴特山上路,以華扁鵲展露出的武功,的確是強助,有此人為伴,起碼可以抵銷一下另外兩個累贅的拖累。但這女人怪裡怪氣的,又讓人不太能放心。   韓特左思右想,一時也拿不定主意,橫豎也得在這呆上些時日,這問題,姑且就些留待觀察吧!   於是,四人便暫時過著悠閒的山居生活,這可以說是件難得事,因為打從希爾恩城的三人會之後,日子就是一連串的追殺、逃亡……或是說趕路,大堆事情緊湊地連接而來,連停下來好好想想、說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現在大雪山一方沒追上來,背後沒壓力,正好趁機喘口氣。韓特與白飛聚在一起聊天敘舊,愛菱忙著在白飛和赤先生兩邊學東西,日子倒也算輕鬆快活。   韓特並不打算虛耗時光,這些日子與大雪山的連串交戰,對自己的武學修為大有助益,現在一得閒暇,他便試著以一路廝殺所領悟的心得,印證自己武功,進行改良。   白飛的武功修為與己相若,且白家絕學變化精微,兩人彼此拆招、對戰,互補不足,數日下來,兩人均覺得自己大有長進,十分滿意。   這天午後,用過餐飯,韓特照例找白飛出來餐後運動,村裡的孩童們好奇地圍了過來,應一群小觀眾的要求,兩人對戰得十分賣力,韓特一劍快過一劍,呼呼風生;白飛凝神拆解,將一招招風雷似的勁招化為無形。   十數回合後,兩人神智漸專,手上內力越增越強,過招間夾帶的勁風,直往周圍刮去,逼得旁觀者往後連退。不久,韓特大喝一聲,長劍高舉,配合強大勁力當頭斬下。   「好!」   白飛手中光劍舞成一道光輪,百忙中接下韓特一擊,巧勁一轉,將大半力道卸入地下,己身飄然後退,站定後,口中呼出一道熱氣,散去餘勁。   「不打了,我的手麻掉了。」   白飛出聲喊停,將冒白煙的光劍擲給在一旁的愛菱,維修調整。   圍觀的孩童看得有趣,紛紛湧上,纏著一向對他們友善的白飛,麻雀似地問個不停。   「去!如果是美女群還有話說,整天和小鬼胡混,單身漢的身價會減低的。」韓特嘟噥兩句,逕自坐下,以絹布細心擦拭配劍。   愛菱湊了過來,問道:「韓特先生,我記得,你說過你用的是天亟劍法是嗎?」   「是啊!怎麼?你想被我砍砍看嗎?」   「不是啦!我是想,天亟的意思就是雷。」愛菱道:「那你使劍的時候,是不是會放電呢?」   「這是哪門子論調!」韓特哂道:「叫做天亟就會放電,那東方世家的矮鬼練烈焰混元體,你怎麼不去問他們會不會自焚?」   「我是照一般情理來推測的嘛!不然幹嘛取這名字。」   「放電我不會,那個姓白的無良色狼才會,有事沒事就亂放電,勾引無知少女,絕代淫魔!」看著白飛繼兒童後,又被村裡的少女群包圍,韓特抱怨起來。他語言不通,溝通時只能比手劃腳,自然魅力大減,機會全給友人占走。   「這劍和劍法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想知道為什麼叫這名字,我送你下去親自問好了。」   韓特道:「就我自己來說,是因為出劍奇快,下手的力道又重,中招者像被雷打到一樣,所以配這名字並不為過。要是真的能發出電流,那我就晉級天位,哪還用得著在這裡苦哈哈的。」   「天位!」愛菱心中一動,她曾經聽父親提起過這個字眼,但卻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連忙追問。   「你怎麼那麼煩,什麼東西都要問,去查字典啦!」韓特不耐煩地揮手,結果還是白飛過來解答。   「所謂的天位,是大陸上所有練武之人都聽過,都夢寐以求,但鮮少有人達到的至高境界。」白飛道:「傳說中,武學修為晉級到天位級數的高手,他們的威能都強化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破天裂地、轟山撕海,只憑個人之力,就能扭轉乾坤。」   「好……好難想像喔!這是真的嗎?」愛菱覺得很不真切,實在很難相信,血肉之軀能做到這麼誇張的地步。   「是很令人難以相信,如果不是真的有天位高手存在,大概誰都會把這當作笑話的。不過,白陸洞的陸游宗師,大雪山的山中老人,東瀛的天草四郎,這三大神劍都是遠從九州大戰時便已揚名,當今世上的絕世高手,前兩人久未出手,但八百年前,天草四郎曾憑一人一劍,滅掉大陸上一支數萬人的軍團,在那一次之後,沒有人再懷疑天位高手只是種誇張的神話。」   「哇!這麼厲害?」愛菱驚呼一聲,奇道:「那現在還有多少天位高手呢?」   「又不是便宜拍賣,哪有那麼多。天位境界虛無飄渺,根本沒人知道該如何修練。五百年前,陸游宗師曾說過,九州大戰後新晉級天位的,有五大奇人,但到底是什麼人,也沒有人曉得。」白飛道:「目前江湖上都傳說,武煉王家的當家主,天刀王五,已經擁有天位實力;還有一個就是最近幾年的新神話,號稱媲美三大神劍的……」   韓特乾咳一聲,把白飛的話打斷。白飛望向友人,別有用意的笑了笑,繼續道:「總之,為了與天位區分,像我們這樣的小角色,就算作地界。所以,我和韓特都是地界級數,不過,說得自滿些也可以,我們算是地界中的佼佼者喔!」   說到這,白飛正起神色,慎重道:「而我,有個畢生的心願,就是有朝一日,一定要擠身天位!」   聽得如此壯志,愛菱連忙鼓掌叫好,但隨即又有疑問,「唔,那韓特先生剛才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呢?」   「喔!那個啊。嗯,故老相傳,天位高手能化自然元素為己用,引水、火、風、雷……   於招式中,倍增威力,這就是韓特剛才的意思。但是,九州大戰後,有些才智之士,試著別走捷徑,以獨門秘法吸攝自然元素為武學,所誕生的,就是如今的七大宗門。「   壯志正揚,白飛說得興起,索性站起身來,手中比劃,口中繼續說明。   「花家屬風,人動如風,出腿如風,身法勝風,萬綠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但見一道白色身影,竄入西首竹林,以驚人高速在翠竹間來迴旋繞,影子輕飄飄地似若無力,但在毫無憑力的半空中,飛快出腿,震落竹葉繽散,滿空綠痕,卻沒有一片能沾著白影。   「王家歸水,以天下至柔之力,發天下至剛之刀,力隨心走,剛柔並濟,潛勁後發,無堅不摧。」   白飛立定身形,舉臂凝勁,一記手刀,帶著說不盡的柔韌綿意,緩緩砍在一株手腕粗的竹幹上,只聽得喀啦一聲,竹干竟從反方向,筆直地給剖成三截。   「石家藏土,形如大地,混同金石,身軀不壞,體似金剛!」   振臂連削斷幾株竹子,當尖銳的竹角,發出銳響落下,白飛先是當胸硬頂,接著竟以腦門強接,眾人驚呼聲中,波波波三響,竹干在觸體的一瞬間,就給反震力轟得碎斷。   「東方鍛火,烈陽真焰,熊火乾坤,融會萬物,焚盡一切阻礙!」   說著,白飛揚聲吐氣,手一舉,一道灼熱勁力急飆而出,將散落中的碎竹殘塊,全數自燃,燒成飛灰。   當一連串動作完成,白飛收勁調息,兩旁爆起震天價的鼓掌聲,旁觀的村民看得目瞪口呆,愛菱沒命似的鼓掌叫好,就連冷眼一旁的韓特,都不禁為好友暗中喝采。   七大宗門的武學,最少的也有數百年發展,變化精深,內勁層次分明,要說兼修,在技術上就千難萬難。白飛之所以能通使,那是憑著白家神功的無相訣,模擬出花、王、石、東方四家的武術特徵。雖然大多數是虛有其表,又有許多不盡不實之處,但能模仿到這個地步,足見這幾日好友的修為亦有相當進步,換做早些時候,定沒有如此火喉。   白飛想成為天位高手的志願,不是隨便說說而已的,早在以前惡魔島上,韓特就不只一次聽友人提起。那時候覺得很奇怪,不能理解既對江湖名利興趣缺缺,又不是武癡的白飛,為何對此志願表示異於平時的高度堅持,而現在看來,他似乎仍未放棄這個夢想。   「咦?怎麼只有四家?」發覺數目不對,愛菱問道:「白飛哥,你自己本家的功夫呢?   還有另外的兩家,怎麼不一起表演出來啊?「   「丫頭,你把我當作耍猴戲的啦!」白飛笑道:「七大宗門之一的青樓,沒有獨門武學;麥第奇家的電功我不會,聽說連他們的當家主也沒練成,至於我們白家的壓元功嘛!我還真不知道世上有誰會使呢!」   愛菱似懂非懂,剛想再問,就被旁邊的鼓噪聲壓下。   意料不到這個斯文的年輕人,有這樣精湛的武功,村民們盡皆大喜,圍著白飛,七嘴八舌的誇獎。而在一眾稱讚聲中,卻有另一個冰冷聲線,令韓特覺得刺耳。   「僅僅憑無相訣,就能擁有幾乎近似武中無相的效果,你不但是白家的菁英,更的確是地界高手的佼佼者啊!」   之所以刺耳,是因為韓特聽得懂話的內容,這也就表示說話的並非一般村民。轉過頭來,一個黑色的窈窕身影,幽魅似地站在竹林中,冷淡的表情聲調,不是華扁鵲是誰。   韓特白飛同時色變,這人悄沒聲息地出現在這樣的近距離,自己毫無所覺,若是她有心出手偷襲,現在豈不是大糟特糟,白飛的臉色尤其難看,無相訣本身有搜查敵蹤的效果,自己剛才在竹林中試招,這人也同在竹林,自己居然察覺不到!   但轉念一想,大雪山本來就以匿蹤刺殺混飯吃,這女人又是裡頭的優等生,倘若隨隨便便就會給人發現,那山中老人大可捲鋪蓋回家睡覺了。如此一想,也就釋懷了。   「呵呵,他們是年輕才俊,女娃兒你也不錯啊,沒聲沒息的出現,嚇壞老人家了。」   一個驚嚇未了,韓白兩人連忙回身,赫然發現赤先生端坐在愛菱身旁,安然自若的模樣,彷彿他早已坐在那。這次,連華扁鵲都皺起眉頭,她記憶所及,那個老人剛才應該是不在場的,自己怎麼也會有這種失誤呢?   看著眾人相互狐疑的表情,愛菱噗嗤一笑,道:「你們在幹什麼呀!玩捉鬼遊戲嗎?一個個都那麼神神秘秘的。」   「喂!那邊的黑鬼婆娘!」韓特最先回神,立即發難,揚劍遙指華扁鵲,喝道:「別人在練武時不得旁觀,這是最基本的江湖規矩,你連這都不懂嗎?」   華扁鵲對這挑釁並不搭理,搖搖頭,轉身就要離去。   「喂!八婆,就這樣就想走了嗎?把話說個清楚。」有意糾纏,韓特再度出聲,而這次卻意外地有人打破僵局。   一名布衣村婦,匆匆忙忙地提了個大茶壺過來,看他比劃的意思,是看韓白兩人練武辛苦,特地在家裡熬了補品來慰勞兩位英雄。   茶壺中斟出四碗熱茶,除了韓特、白飛,華扁鵲是目前村中備受敬重的神醫,自有人恭恭敬敬地捧上一碗,而愛菱剛才看得心跳加速,正覺口渴,也要了一碗喝。   四碗茶,四個人站在四處,分別舉碗入喉。   「乓!」   幾乎是同時,三聲茶碗碎裂先後響起。華扁鵲在茶碗沾唇的前一刻,忽地將茶碗遠遠擲出,韓白兩人也在舌頭碰到茶液的瞬間,將手中茶碗連同茶水,一齊摔得粉碎。   「碰!」   三聲之後又是一聲響,渾然沒察覺四周變化,直直地將熱茶喝得碗底朝天的愛菱,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兩眼翻白,仰天便倒。   接下來發生的事,過程之緊湊,實說得上教人目不暇給。當愛菱昏倒的同一刻,華扁鵲黑袍揚起,三枚雪亮銀針閃電沒入愛菱胸腹間,她也搶近過來,一輪急速彈指,將愛菱小腹上幾處要穴封閉,阻止毒質蔓延。   白飛則搶先出手,將那提供熱茶,而見事跡敗露正要逃跑的婦人,點穴擒住,韓特第一時間擎劍在手,縱身竄入樹林中,消失不見。   旁觀眾人給這一連串事情鬧得混亂不清,待得驚醒,一聲聲嘈雜的廝殺喧鬧,已經在竹林另一頭高聲響起。   依照直覺與經驗,會有人莫名其妙地跑來下毒,下的又是麻藥,那就代表定有大隊人馬埋伏左近,預備等人毒發暈眩後一擁而上,剁成肉醬。所以在這方面經驗無比豐富的韓特,立刻飛身竄出林外,要搶在敵人前頭發動突襲。   果然,十餘名男子在樹林外嚴陣以待,但看到估計中的獵物率先殺出,人人都大吃一驚,饒是如此,仍有反應快的已抄起弓箭,朝半空中的人體連珠射去。   「十四個!這麼少,探路的嗎?」   韓特心中有這念頭,但瞥見有四個人掣開手上光劍,預備伏擊自己時,著實對敵人的實力有點訝異。   勝負在頃刻間便決定了,彼此武功太過懸殊的結果,韓特在半空連續旋身,卸去羽箭,幾個觔斗後,巧妙地落在包圍網中央,趁著敵人一時反應不過來,兩腿連踢,長劍橫掃,當白飛率領膽大的村民前來支援,地上只剩下十數名氣息奄奄的死傷者。   經過村民辨識,這群人並不是平時騷擾他們的盜賊,而下毒的那名村婦,也只是因為受到威脅,所以才幫忙行事,於是,整件事以「消滅了另一股對村子有意圖的盜賊」做結束,村民們十分高興,也對這兩個年輕武者信心大增,讚不絕口。然而,事實的真相卻沒有那麼簡單。   韓特對幾名傷者的認識,以及白飛的推判,得到了這樣的事實:由於寶藏已成熱門話題,自由都市裡有不少人開始前往,而意圖走捷徑到阿朗巴特山的也不在少數,雖然不見得都與自己一行人同路,但無疑的,在這條路上的行人,都受到樹林瘴氣的阻攔而停滯,他們發現了自己四人,打算以卑鄙手段取得寶藏的關鍵物,因而有了這次的暗算。   由於自己成了目標,意外的反而給村民帶來麻煩,白飛一度建議離開,但是,韓特認為這樣於事無補,心懷不詭的小人,一樣會對村民不利,反正這樣的鼠輩不會有多厲害的角色,把他們與盜賊團一起解決也就是了。   但是,為了這理由,原本輕鬆的守衛工作,變得沉重許多,韓特與白飛也認真地開始輪流值班守夜,預防歹人,這情形看在村人眼裡,當然是敬重有加。   同樣獲得村民敬重的,還有一人,就是在村裡擔任醫療工作而活人十數的華扁鵲。   儘管韓特四人對她仍是敵友難分,但這女人不單似乎對黃金像的得失毫不在意,也對四人的存在視若無睹,整日漫蕩在山野間,除了定時為病疫未除的村人治療,就獨自離開村子,到山裡尋藥。   記掛著當日幫忙解毒的恩情,愛菱在韓白兩人一是露出明顯嘲諷,一是寄予無比悲憫的表情下,大著膽子,造訪了這位女怪醫。   和四人住的草蘆相比,華扁鵲住的木屋無疑是禮遇得多,愛菱敲了兩下門,沒人應門,但聽得內裡有聲音,於是推門進去。   「請問………」   才進門,一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卻聽見一聲淒厲慘叫,一道黑紅液柱高高噴起,血腥異味,撲鼻而來。   「抱歉!我走錯地方了。」   驚鴻一瞥,少女看見屋子當中的長檯邊,站著一名身穿黑袍的美貌女郎,長檯上卻躺著一具四肢抽搐的人形物體,黑血噴得老高,當下只想奪門而出,但不知怎地,門竟推不開,而這時黑袍女郎轉過身來,手中一柄銀色小刀閃爍著銳光,表情漠然地開了口。   「既然來了,就別急著離開。」   依照少女後來的說法,這時的她太過於緊張,加上眼前景象太過駭人,以至於她將這句話理解成:「嘿嘿!既然來了,就別想再活著離開了!『   「哇∼∼∼別殺我,我只是來說謝謝的,殺掉我你會下地獄的!」一面慘叫,愛菱滑稽地抱著頭,不敢再多看一眼這黑袍魔女。   似乎早已習慣旁人這種模樣,華扁鵲眉頭微皺,道:「沒事的話,就去那鍋子旁邊,幫忙攪拌鍋裡東西。病人很多,我快忙不過來了!」   「攪拌鍋子裡的東西………你……你要把我吃掉啊!」   「你認為自己很好吃嗎?」   「那………那個鍋子!」   「囉唆!再多說一句,你就連自己也一起下鍋吧!」   什麼話都不比這句有用,愛菱慌忙跑到那只半人高的大鍋旁,煽熱火勢,執起大木杓,攪拌鍋裡不停冒著氣泡的黃銅色稀糊物體。   鍋裡散著濃濃的刺鼻藥味,不知道加了多少山草藥在裡頭熬,可是看起來又不像與醫療有關。愛菱再注視華扁鵲的動作,只見她已回神專注於工作,這時台上病人的流血,已由黑轉紅,華扁鵲平舉右手,唸唸有詞。   「巫卡希多。撒列昂。韃拓它耶……」   一面念,手中灑下一些粉末,落在病人身上,泛起紅煙,血幾乎在瞬間就被止住。病人起身道謝,精神益益地走出門去,再換一人進來。如是十四人,看得愛菱目瞪口呆。   「哇!真的是巫醫啊!」   看這醫病的詭異手法,哪裡像個大夫,簡直就是個魔導師,但是,她下刀時的準確、對人體脈絡的熟悉,又比任何大夫更像大夫。看著看著,愛菱不禁疑惑起來,這女人到底是什麼人呢?   「華……華姊姊,這些人得的是什麼病啊?」   「不是病,他們是中了……」華扁鵲聲音稍頓,似乎是覺得難以解釋,頭也不回地道:「這些人體內藏有某種毒質,我一時之間還沒找到方法根治,暫時以每三天放血一次,按時吃藥,淡化體內毒質的方法治標。」   當病人全數放血完畢,華扁鵲示意愛菱將右手邊桌上的一隻磁碗捧來。   愛菱依言而行,碗裡的稠濃紅汁,說是血液,顏色又太鮮紅了些;若說不是,又有著濃烈的腥味。   「華姊姊,這是你調配的藥水嗎?」   「不,只是單純的七種獸血混參磷粉而已。」說著,華扁鵲從衣袋中取出某種動物的遺骸,搓揉成粉,加在那碗混和獸血中,搖參均勻後,拎起一管毛筆,沾起獸血,取過一疊紙來,在紙上劃下一個又一個的圖騰。   愛菱湊過去看,紅色圖形像蛇一般彎彎曲曲,有時候還有恐怖的骷髏標誌,教人心怯。   「華姊姊,您……這是在為病人開藥方媽?」   「不,這就是藥!」   手腕一抖,劃好的紙符無火自燃,燒成灰燼,一道符搜集成一堆,各自分裝給門外等候的病人,叮囑一天吃多少次,不得超過。村民們是又拜又謝,感激涕淋地回去。   「以闇黑夜後梅杜紗之名施印的法咒,治他們的病,比什麼藥草都有效。」華扁鵲擦乾淨手,若無其事道:「不拘泥成法,因病施藥,這才是名醫手段。對了,獸血還有剩,你順便倒進鍋子裡去吧!」   這時愛菱已百分之百確信自己遇上了巫婆,天曉得那鍋東西是什麼邪惡咒語的材料,問都不敢多問一句,照吩咐把半碗獸血倒進大鍋裡。   「對了,小丫頭,你來我這裡做什麼啊?」   「喔!我……我是來謝謝您,那天及時幫我解毒。」愛菱誠心道:「謝謝你了,華姊姊。」   「華姊姊!呵!」這時才發現少女對自己的稱謂,華扁鵲頗感新奇,道:「沒什麼,一點麻藥,就算不幫你解掉,你躺個三天,早晚會醒來的。唔,我倒是要多謝你了啊,一路運送黃金像,一篇謊話也說得似模似樣。」   「咦?」愛菱睜大眼睛,「華姊姊,你怎麼知道這些,你一路都跟著我們嗎?」   「大多數時候都是跟著的,如果不方便近跟,十里的範圍內,只要沒有障礙波,用水晶球也是看得見的。」華扁鵲道:「這裡地方不對,如果是尋常地方,十次應該可以成功八九次的,這裡障礙波多,成功率只有三成,不過追蹤位置是夠了。」   「華姊姊,你這個樣子,到底是醫師還是魔導師啊!」   「嘿!出大雪山後,會這麼直接問我這問題的,丫頭你是第一個。」華扁鵲道:「一個人如果想命長一些,就不能只有一技傍身,多幾樣技藝總是本錢,至於我到底算什麼,就要看我喜歡做什麼了。」   沒什麼共通話題,兩人的談話一時有些沉悶,愛菱努力地想找些話聊,結果幾句之後,說到了自己的信仰。   「對了,愛菱也有守護神靈喔!」愛菱笑道:「老伯伯說,太古魔道也是魔道之術,所以要選一個神明作守護神靈,我就選擇仙得法歌大神來當守護靈。」   「學太古魔道有這規矩?雷因斯什麼時候這麼麻煩了?而且,我也沒聽過什麼仙得法歌的神祇,是異大陸的神明嗎?」華扁鵲的眼神突然銳利起來,「你說的這些……都是那位老法師告訴你的嗎?」   「是啊,呃……」察覺自己似乎有些多嘴,愛菱忙道:「老伯伯說自己是魔導師,不過,韓特先生與白飛哥都只說他是老騙子而已。」   急急忙忙想撇開,但華扁鵲的眼神,看得少女心中不自在,剛好村中的飯鈴聲搖響,她起身告退。   「等一下,我這裡也剛做好了晚餐,如果不介意的話,留下來共用如何?」   「不,我想我還是……」   華扁鵲逕自走到大鍋邊,對著鍋裡灑了些粉末,當白煙揚起,室內頓時瀰漫著一股誘人的香味,原本的草藥異味,消逝無蹤。   「這是晚餐,那那些血……」   「煮粥加血進去並不稀奇,你把它當豬血糕,不也一樣美味?」   愛菱不再說什麼了,這幾天村中的供食,味道不佳,早吃得有些無趣,而這粥的香味,令已到門邊的她,饞涎大流,恨不得立刻喝個鍋底朝天。   坐下來請華扁鵲盛了一碗,愛菱怔怔地盯著碗裡,膽怯地問道:「華姊姊,這裡面不會有什麼蟑螂、壁虎、死人牙齒之類的東西吧!」   「那種東西能吃嗎?」華扁鵲哂道:「魔導師也是人啊,這鍋粥裡面,絕對沒有任何正常人不吃的東西。」   「那就好。」愛菱高興地捧起碗來,希哩呼嚕便喝去半碗,但覺滋味鮮美,平生未嘗。   「對了,有另外一件事我要問你。」華扁鵲舉匙慢食,道:「你對蛇這種生物有什麼看法。」   「如果說,狗是人類的忠實好友,蛇就是人類的天生敵人。」愛菱道:「雖然我只有一半人類血統,不過也是把蛇當敵人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既然如此,那你就繼續放心地消滅敵人吧!」   「什麼意思?」   「沒意思。只是你剛剛把敵人咬了半截而已!」   「這碗粥……正常人不是都能吃的嗎?」   「是啊,特別料理的百蛇羹,很滋補的,有什麼不妥嗎?」   框鐺!!   「咦?怎麼這麼揮霍,你不喜歡吃,也用不著摔破碗吧!」   夜裡,愛菱與赤先生一同呆在兩人住屋裡。她照著老人指示,仍舊練習著呼吸法,這是她最近夜裡唯一的功課。   老人則是坐在桌畔,就著燭光,手中小刀仔細地雕刻著某種東西。在那次的激烈病變後,老人的言行有了許多改變。在白天,他沉默寡言,四人旅行時,幾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而當夜裡與愛菱獨處,他再沒有半分狂躁之氣,變得沉靜而溫和,除了偶然指點練習的方向,就是靜靜地聽愛菱說話,然後獨自沉思。   能有著這麼融洽的相處,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是,即使老人不願明說,愛菱仍然推想得出來,老人罹患了一種或許不是疾病的病症,而且目前僅是靠某種方法強行壓下,這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除此之外,對於目前所學習的呼吸調節,她也十分納悶。呼氣時發出啊音,吸氣時發出嗯音,在嗯嗯啊啊不斷中,做一堆繁複的功夫,還要分神去想像,把自己想成是一個冒汗中的火爐,甚至是太陽。一段時間練習下來,察覺不出什麼改變,看來還要多忍些時間了。   這天,在結束功課後,愛菱向老人述說今日與華扁鵲會面的一切,老人頻頻點頭,問起愛菱對這女子的看法。   「華姊姊啊!嗯,雖然有些怪裡怪氣的,不過是個好人唷,說話很直爽,和她說話很高興,個性上很不錯,又多才多藝,真是讓人很佩服呢!」這是所能誇獎的極限,因為如果再往下說到共同用餐的回憶,每一段都像是惡夢。   「唔,有點東西不大對勁。」聽了愛菱的轉述,赤先生沉吟半晌,道:「我起先也沒留心,不過,照那女娃娃說的方法,村子裡的這些人不是單純的生病,而是中了毒了。」   「中毒?」   「施咒代藥,這法子異想天開,但細細想來,也不是全不可行,但是,用來解毒尚可,直接要治病,那仍是嫌勉強了些。」赤先生道:「就不曉得是哪一種?事情很是古怪啊。」   「伯伯的意思是,這些人都沒得救了嗎?」   「天底下沒有解不掉的毒,但實際情形如何,這就得要另行確認過才曉得了,光這樣說,是無法肯定的。」發現愛菱欲言又止,赤先生問道:「小丫頭,有什麼話直接問吧,再沒有比吞吞吐吐更教人難以忍受的事了。」   「老伯伯。」愛菱終於問出口,「你本事那麼大,武功又那麼好,為什麼你不幫忙韓特先生和白飛哥,去對付那些大雪山的人呢?如果你肯幫忙應付掉那些人,我們很快就能到阿朗巴特山了。」   「哦?為什麼你會說我本事很大呢?」   「那天你一揮手,就把大雪山的殺手打跑,隨便一下就把山洞打塌掉。」愛菱道:「我雖然不會武功,可是看起來,你比白飛哥和韓特先生還要厲害。」   「呵呵,小丫頭真會說話。」赤先生微微一笑,又似有著無盡感慨,歎道:「也好,就讓你知道吧!」   「咦?」   「丫頭,伯伯現在的身體……唔!說是中毒也無不可吧,總之,在過去一段很漫長的時間裡,伯伯始終是靠內力強行鎮壓體內的毒素,但是,隨著時光流轉,病發的狀況越來越嚴重,鎮壓不下是早晚的事。」赤先生道:「原本估計還可以再拖兩年的,但因為某些緣故,伯伯的功力大幅衰退,再沒有能力壓下毒素,上趟發病,伯伯用最後的餘力,將毒素全數壓下,如此一來,雖然可以在一段時間內完全不發病,但最多半年後,被壓下的毒素就會爆發,而且一發不可收拾。」   「那……伯伯你會怎麼樣呢?」   「也不怎麼樣,這副軀殼還殘留著,但從此變得靈識全失,生不如死,那樣跟死了也沒什麼差別。」   首次聽到老人的病情如此嚴重,愛菱瞬間嚇白了臉,揪住老人衣袖,著急得不得了,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而我現下雖能使病情不發,但卻絕不可動勁使力,否則牽引蟄伏毒性,病情立即復發,眾神難救。」赤先生淡然道:「其實,活了那麼一大把年紀,生生死死,早該看得坦然,只是還牽掛著幾件未了心事,捨不得現在就走,說來也……嘿!」   「那,我現在就帶你去找華姊姊,也許她會有辦法的。」愛菱急道:「而且你剛才也說,天底下沒有解不掉的毒,伯伯你一定還有救的。」   「病毒易除,心毒難悟。縱是世上至毒的妖蠱化龍指,也有西王母的天針可治;但貪、嗔、疑三毒,發乎於心,怨韁癡鎖,將人牢牢困住,這毒,是怎樣也解不去的。」赤先生搖頭道:「不必白費功夫了,丫頭,我今晚所告訴你的東西,你好好記住,卻切切不可傳於六耳,懂嗎?」   有幾分不願,但看著老人的眼神,少女唯有點頭答應。   「好了,現在我問你一件事,你認真回答我。」赤先生緩緩道:「白天你看那兩個小夥子練武,感覺怎麼樣?」   「你會羨慕嗎?」   「是有那麼點啦,不過我已經立志要當創師了,所以不會太羨慕。」愛菱道:「而且,像我那麼笨手笨腳的,怎麼苦練都不可能像他們一樣的。」   「這點你就錯了,只要能給我三個月好好調教,別說是這種程度,就算是天位,也是輕而易舉的事。」赤先生望了愛菱一眼,語重心長地道:「但是,這種虛偽的力量,對於你們,甚至是這個大陸,在不久後將面對的那個嚴苛未來,一點幫助也沒有。」   「伯伯,您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啊?」   「你要記著,像那兩個小子一樣的拚死苦練,至多只能讓人提升到地界頂峰;如果想成為真正的天位強者,就必須要去思考,自己身而為人的意義何在?你和與你所共存的這個天地,又有著什麼樣的關係?」赤先生說得激動,氣息有點急促,「對於一心成為創師的你,伯伯也許是說了一堆讓你困擾的話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記住我此刻所言。」   「伯伯,愛菱越來越聽不懂你說的話了。」愛菱疑惑著。儘管直覺到老人這番誇口狂言並非尋常,但她大部分的心思,仍記掛著老人的病體,無法釋懷。   「呵呵,不用懂,現在的你要理解這些,是太困難了。」赤先生笑著從頸上解下一個五芒星狀的金屬護身符,吩咐愛菱戴上。   「護身符什麼的,對我是一點用都沒有了,不過,丫頭你應該還用得著吧!」赤先生笑道:「再過幾天,你會遇上更辛苦的戰鬥,這個護符叫做鐵之星,你把它戴上身上,會有好事發生的。」   「可是,我什麼武功都不會,在戰鬥的時候也幫不上忙啊!」   「但是,你也不希望自己一直只能旁觀吧!」一語說中愛菱的心病,赤先生道:「那兩個小子有朝一日若晉級天位,一定是因為他們比旁人要多好幾分的堅持與固執。丫頭,假如真的有什麼事發生,你只要一心一意地相信仙得法歌大神就可以了。放心,好運會降臨你的身上,這是我紅袍魔法師衷心的保證。」   華扁鵲與愛菱的會面,大原則上,愛菱留下了不錯的印象,但是,第二天遇著韓特與白飛時,兩人面上都有著同樣的驚訝。   「咦?你沒有被那個鬼婆娘吃掉啊!」   「真高興你能平安生還!」   不同的答話,卻有著相同的意思,聽到這樣的安慰,少女的表情不禁一片灰白。   接下來的數日,四人依舊維持著這樣的生活,基於幾許好奇心,愛菱常常往華扁鵲那邊跑,雙方逐漸拉近關係。   韓白兩人則忙於修練武技,相互研討,對兩人來說,時光彷似回到許多年前,兩名毛頭小子未出江湖,僅是聯手與魔物作戰時的生活,單純、充實而富有活力。   「叮!」   光劍冒起火花,白飛飄退數步,搖手停戰。在他全心幫忙的調整、改良下,韓特劍上的勁力更增,兩人的交手,也往往都是他先喊停。好友的武功勝己一籌,對此,白飛沒有任何不滿,反而像自己武功大進一般,為之喜形於色。   「好小子,果然還是要有你才行啊!」收起配劍,韓特笑道:「等到這件事了了,我們就像以前那樣再搭檔,好好再去幹幾票大生意吧!」   「這種賠本買賣,你還是去找惡魔島的那些蟲類去做吧!整天當你練劍的靶子,早晚會不夠你砍的。」   趁著白飛調整光劍,兩人聊起天來,相互諷刺、笑罵個幾句後,韓特神色一頓,罕有地慎重道:「那天,你曾對我說,這些日子以來是在山裡研究東西,對吧?」   「唔………沒錯。」聽到韓特的問題,白飛動作驀地一沉,繼而神色如常地點頭稱是。   「別再搞那東西了!」   「…………」   「雖然我不是那一行的人,不過我也知道,你走的那條路,在那個領域裡是種禁忌。再走下去,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的。」韓特眼中閃爍著強勢的色彩,顯示他真的很擔心友人的所作所為。   這個朋友頭腦好,人也好,就是在這方面……   「知道了,既然是你開口,我會考慮的。」白飛點頭答應,但輕率的態度,只有令韓特更加不安。   「喂!你不要……」說到一半,兩人心頭警兆忽現,舉目望往東邊山道,隱然有道黃煙滾滾而來。   敵人在這最不適合的時候來了。   「喂!你別想這樣敷衍我,等我把那些臭傢伙料理掉,再來和你好好談談。」韓特拔劍在手,連續幾下起落,奔得遠遠,趕往東方村口攔截敵人去了。   「多謝你了,吾友,在這世上還會對我寄予關懷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吧!」望著韓特背影,白飛幽然歎道:「可是,即使是深交如你,有些事我還是………」   「白飛哥!」愛菱的聲音遙遙響起,轉過身,少女跑得汗流夾背,大口喘著氣,傳達著重要消息。   「村民們設在西邊的哨口,說是看到那群土匪來了,可是那些傢伙看起來有點怪怪的,正要起你和……咦?韓特先生呢?」   不待愛菱說完,白飛已朝西方村尾急奔而去。   村口村尾,兩處敵人同時到來。   等待已久的戰鬥,終於要開始了。 嗚雷篇 第九章 絕境護友捨其誰 嗚雷篇 第九章 絕境護友捨其誰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一月十日自由都市   「一、二、三、四………一共十二個,去,怎麼世上那麼多要錢不要命的傢伙!」   發現眼前十多人不像是村民口中的盜匪,而是單純為己而來的「閒雜人等」,韓特皺著眉頭抱怨。假如這番話讓白飛聽到,一定會要他先反省自己吧!   「算了,既然來了,一次把事情了結掉也好。」韓特揚劍遙指敵人,「你們誰要先上啊……沒人要打頭陣嗎?怎麼都是這副緊張表情啊,去,那就由我來打頭陣吧!」   早想覓地殺人放火一番,印證自己武功的長進,韓特掄劍衝入敵陣,就要大砍大殺。   「好快!」   「大家小心,鬼手韓特來了!」   「要特別小心他右臂的殺人機關,那就是最近很有名的鬼手!」   聽見敵人呼喊著這樣的警告,韓特心中一亂,腳下步伐頓止,手中劍更是乏力得幾乎脫手,呆站在原地,反讓敵人為之一愣。   「鬼手!居然膽敢提起我最痛心的事,還擅自給我取這種不倫不類的怪綽號……!」些許停頓之後,韓特爆發了霹靂也似的狂怒,「你們這票狗仔東西,我要把你們一個一個斬成肉醬!」   「哇!這個人為什麼氣成這個樣啊!」   「鬼手韓特發瘋了!」   對這些人來說,實在是有些無辜,他們甚至不瞭解,為什麼韓特在聽了他們的呼喊後,狂性大發,掄起劍來猛追亂斬。狂性更增劍威,招招致命,殺得這十幾人叫苦連天,不一會兒功夫就死傷大半。   連發十餘劍後,韓特砍殺一人,回身一劍刺向左方一名來敵,卻被對方一下轉身閃躲過去,更舉腿反踢他面門。此時,韓特不禁有些吃驚,但隨即露出了然神色。   「花家的子弟嗎?好得很啊!」   對手展開渾身解數,連續幾記快腿,迅捷無倫,輕鬆避開所有劍擊,踢得韓特似無招架之力,心中正感得意,哪知一腿踢出,近在咫尺的韓特忽然速度倍增,沒了蹤影,而下一刻,韓特的聲音已在耳後出現。   「花家的快腿與身法確實一絕,但當敵人能趕得上你的速度,你招式的威力不足就是致命傷!」   來不及有什麼動作,已給韓特從背後冷裡一劍,平平敲裂頭骨,倒在地上狂吐白沫了。   「嘿!還剩兩個垃圾,清理完就可以收工上路了。」韓特朗聲笑著,朝兩名剩餘敵人走去。就在同時,右側勁風急響,有人趁機發動突襲。   「唔!是剛才殺漏的傢伙嗎?好煩啊!」頭也不回,直接揮劍往敵人身上斬去。   『咦?這票傢伙叫我鬼手……知道這條手臂有古怪的人,應該只有大雪山之人才對啊,怎麼消息傳得那麼快……不對!』   發劍同時,韓特突然想到此事,同一時刻,來襲敵人避開劍擊,一掌便轟在劍上。   熾熱的火勁,透過劍刃直傳至韓特手上,澎湃的高溫洪流,彷彿要將五臟六腑全數焚燒一般,狂湧進韓特體內。   村子西邊,白飛仗劍守在通道口上,注視著眼前這票搖搖晃晃的盜賊。   村人說,這批盜賊以往都是騎馬來的,可是現在卻排成一直線,緩緩徒步走來,個個臉上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兩眼無神,衣衫襤褸,步履維艱,像隊乞討團多過盜賊。   村人們有向他們喊話,但這批人表情漠然,就像完全沒聽到似的,村人把這些異狀告訴白飛,他想了想,再仔細觀察了一番,最後露出一副很不願意承認的表情。「喂!」白飛朗聲叫道:「怎麼你這條臭老鼠還沒死嗎?」   「唔嘿嘿嘿!」   刺耳的尖笑聲,在敵方人群中爆響起。聽到這熟悉聲音,白飛的表情像是剛踩了一腳大便,提不起半點戰意。因為回想起與這名敵人的交戰,就足以使任何人鬥志全消。   大雪山天官組中的魂天官,擅用魂魄轉移之類的邪異法術,回想起上趟那絕不快樂的回憶,白飛便有強烈的噁心感。   「怎麼你還沒死嗎?」   「唔嘿嘿嘿!對於可以自由轉移魂魄的我,死,是一種毫無意義的名詞。」聲音仍然刺耳,卻無法判定是由一群人中的哪一個所發出。   「哼!我早晚會把它變成動詞的。」白飛冷笑著,腦中急速整理起上次與這怪物對戰後,自己領悟的東西。   這人雖然號稱可以轉移魂魄,並且控制被轉移的身軀,但顯然也有其限制,否則為何不直接轉移到自己身上,令自己自殺就可以了。換言之,被轉移的身體需要經過一段加工,儘管時間不長,但卻不是說轉就轉的。   上次最後一擊,雖然力道已經疲乏,但應該已成功了,而它竟能不死,可能的理由……   排除幾個太荒謬的想法後,白飛推測出最接近事實的答案。聽聞武煉的移魂術中,有一門是將自身魂魄移放在某個物體上,以保肉身平安;那麼,魂天官一定另外有一個主魂的放置所,要消滅這東西,才算真正地幹掉他。   不過,上次一戰想必也對他造成了相當的傷害,否則不會等到這麼多天過去,他才重新復出。換言之,在找不到主魂之前,用上次那方法把這群傀儡殺乾淨,應該可以再阻他一段時間吧!   腦中急轉,白飛掣開光劍,大步走向敵眾。   在沒找到主魂之前,殺再多也是枉然,可是,一直枯站著也是不成,好在這批人本就罪有應得,順便清掉也不算傷及無辜。   雙方交接,白飛驚覺敵人全是赤手空拳,只是身手矯捷,力道也大得驚人,顯然身體已被動過手腳。   「唉!真是賤視人命,這老鼠傢伙一點都沒有改進啊!」   光劍連揮,斬斷兩條敵臂,避開濺血,正要順勢斷其首級,忽然腥臭的血污味,薰得腦袋一暈,劍勢不穩,給另外兩記拳頭結實轟中後心。   「原來如此,是所謂的毒人嗎?」暈眩之際,這是腦裡唯一的明悟。   敵人身上的毒力,竟是超乎想像的厲害,白飛一時受困於其中,沒法凝神出招,連連被敵人重拳轟中。中招的地方,不久後便麻癢難當,若不是乙太綿體的護身神功奏效,怕是要連肌膚都開始潰爛了。   戰情一時陷入膠著,白飛竭力支撐,試圖用昏沉的腦子謀求對策。   熊熊火勁透入,韓特急提全身功力相抗,同時挪移身子,想要拉開與敵人的間距,哪知劍上傳來的火勁,與他本身內力一碰即退,而來人也同時退開數步,讓他得以喘息。   「大雪山門下天官組,焚天官,為取爾命而來,請賜招!」   定下神來,發現面前站著一個身材健壯的偉丈夫,態度堂堂,依著江湖決戰的架勢,出言邀戰。   「喂!你這傢伙真的是大雪山的人嗎?」   並不是首次遭逢這種陣仗,不過韓特仍難免錯愕感,焚天官與其身份不和的光明態度,甚至讓他懷疑這是更大詭計的前奏,但基於個人的直覺,似乎又不是這麼回事。   「請指教!」   似乎對韓特的猶疑感到不耐煩,焚天官率先搶攻,勁力一催,熾熱氣流迴旋四周,兩掌猛地交錯,灼熱火勁恍若實質,直撲韓特面門而去。   「咦?終於來了個有幾分真功夫的傢伙,大雪山還算有幾個人嘛!」   韓特吆喝一聲,舉劍相迎,與敵人鬥在一起。   大陸上使用這類火勁內力的武學,以七大宗門的東方世家為第一,雖然說門規嚴峻,不得外傳,但焚天官招招得其要義,迫發出的氣勁灼熱難當,顯然深得東方家武術精要,兩人一時間鬥得難分難解。   沒過幾回合,韓特便發現對方內力勝己不少,無法正面與其火勁相抗,只得憑著快速劍招與神劍鋒利,趁隙閃避還擊,暫時維持個平手。   焚天官經驗豐富,覷出雙方差距,一面恃強搶攻,一面大聲斥喝,聲如洪鐘,近距離之下,震得韓特兩耳不住耳鳴,腦袋轟隆欲裂。   「無知小子,今日要教你得知,大雪山之名是憑真材實料打下的。」   焚天官大喝一聲,雙掌併力推出,這一次,卻不若之前那樣夾帶勁風,反而連半絲聲息也無,直襲韓特胸口。   韓特情知這掌必然有異,但給對方掌力四面八方逼住,當下只得硬接,揮起長劍,挺刺敵人掌心。   「蓬!」的一聲,利劍如中綿革,積蓄好的劍勁半點也發不出來,反而一股極陰寒卻又熾熱無倫的詭異勁力,從劍刃上直傳過來,震破護身真氣,韓特胸口一聲脆響,疼得幾乎暈去,總算百忙中奮起劍勢,拚命似地直挑焚天官左目,逼得他撤招後退,暫解此危。   「小子,你要為自己剛才的那句失言付出代價。」似乎對韓特先前的一句感到侮辱,焚天官道:「比較起來,你那幾招花拳繡腿,不過是第二流的武學,哪能與我大雪山、東方世家的一流武學爭雄,今日要你長長見識,敗個永不抬頭。」   焚天官再次發動攻勢,掌力重重將韓特圍住,窮追猛打。韓特在剛才那一掌中,已受內傷,這時只覺得對方的掌勁驟冷驟熱,每一接觸便令自己異常的難受,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這人的確是辣手角色,自己所遇到的大雪山殺手,當以此人為最,換做十幾天前遇到,怕現在就要投降認輸了。平素倚恃的快劍,被掌力封死,難以奏功;縱使找到機會還擊,卻受阻於對方帶起的雄渾氣牆,無法突破,這樣下去,落敗身亡是遲早的事。   「你之前的戰績,只因為遇到的都是不學無術之輩,其實你自己也不過二流武功,今天遇上我,便要你敗得心服口服。」焚天官喝道:「接我這招,迎接你應得的失敗吧!」言畢,兩掌夾著十成功力,勢如破竹地直攻韓特面門。   「王八蛋,這麼多話,怎麼不去當乞丐,穩賺的!」   照例地心中回罵,但見敵招猛惡,來勢洶洶,也明白對方想一招分個勝負,不可怠慢,可自己此刻傷疲乏力,又對著這名遇襲以來大雪山的最強高手,又該怎麼解此厄難呢?   「賭賭看吧!最近武功增長不少,也許可以駕馭那一招了……」   千鈞一髮之際,韓特心念急轉,挺身迎向敵招,右腳一蹬,飛身而起,以一個極巧妙的角度,自層疊掌勢中脫出,翻躍在焚天官頂上。   「小子,找死嗎?」見得韓特脫出,焚天官先是一驚,但見他此刻身在空中,無可躲避,忙重振起掌勢,內力一催,兩道急旋而起的氣柱,夾雜寒熱兩勁,一齊往韓特飆轟而去。   「大個子,瞪大眼睛看好,這就是你說的一流武學!」   韓特猛地一旋身,當手勁積蓄到頂點,奮起全身功力發出一劍,劍到中途,爆閃成一團雪亮光華,更不可思議地一化為三,三道沛然劍氣,輕描淡寫,猶如無物一般地穿過焚天官的火勁,直往他腦門劈去。   「三天劍斬!怎地會被你……」焚天官高聲驚呼,既驚訝於自己絕招被破,更復訝於對手所使的招數,心膽俱喪之下,招式潰散,只覺得腦門給敵招壓得頭疼欲裂,忽地腰間一痛,卻是韓特收起劍勢,反腿踢在他腰側,將焚天官重重地踢了出去。   「我常說,幹我們這行的,還是多留幾樣壓箱底的比較安全。」韓特拭去嘴角不停溢出的血絲,朗聲笑道:「大笨蛋!真正的武功是要看人用的。在我這種第一流人物的手中,就算不入流的武功也會變成絕招,大個子,學著點吧!」   剛才之所以收劍,除了不想就此殺掉此人,也是因為打從出劍開始,全身氣血就不停地從劍柄處,源源不絕地往外散去,如果剛才那一劍使得完全,說不定還沒劈下,就已經被吸成人干。   「去,真掃興,看來還差李小子一大截啊!」韓特想起傳授自己這招的友人,微微搖頭,自己此刻耗損甚巨,內傷也隨之加重,似乎連手都有些顫抖。   焚天官卻不知韓特的窘狀,他自己內力反震受創在先,又給韓特全力一踢在後,現在體內多處內臟破裂,一時再起不能。想著敵人就在身側,剛想勉力站起,卻看到韓特收起配劍,轉身走回村子裡去。   「為什麼……你不殺我?」   「因為你是個怪胎啊!」韓特歎道:「你和之前的那些傢伙不太一樣,雖然是來要我命的,可是你剛才口口聲聲嚷的,都只是想在武功上打敗我,像個武者多過殺手,如果讓大雪山裡面少掉你這種人,就太可惜了。」   「戰死是殺手的宿命,只要我一恢復戰鬥力,會立刻再來殺你。」   「不意外的答案,這次我們算打和,下次再拼過吧!」韓特道:「不過下次你還是找白飛當對手吧,這麼辛苦的對戰,我可是一次就夠了。」   言罷,韓特加快離去,趕著察看友人在另一端開啟的戰鬥狀況。   在村子另一邊,白飛正自苦戰,這批人的身上都沾有劇毒,就連呼出的氣息、汗水,都有毒素混參其中,當彼此打得激烈,勁風外散,兩旁的草木漸漸枯萎而死,看得白飛暗暗心驚。   「好霸道的毒藥,要不是這次出山前特別鑽研過乙太綿體,現在一定承受不下。」   白飛這個自我評估沒有想錯,白家的乙太綿體,較諸別派的護身神功,在催愈、療毒上別有神效,換做別派弟子,在連續身中多拳後,早已肌肉潰爛,哪會只有區區頭昏而已。   「唔嘿嘿嘿!」混亂中,傳來魂天官的怪笑,「這批活屍毒人的製造秘法,本來是蝕天官的壓箱寶,他在你們手裡死得不明不白,我今天就用他的遺寶,讓你們感受一下他的怨恨!」   「胡說八道些什麼,是你自己的怨恨吧!」白飛反唇相譏,卻頗為訝然蝕天官已故的消息。   「韓特那邊應該快處理完了吧,如果再拖下去,會被那小子笑的,要趕快想個辦法解決才行。」腦裡儘管這樣想,但真要想出辦法,又不是那麼一件容易事。   這些被操縱的活屍偶,畢竟是以藥物、邪法,強行提增功力,時間一長,發出的勁道大不如前,速度也急遽減退,顯然快支持不了;但在魂天官的鼓催下,他們沒命似的最後攻擊,卻更讓白飛頭疼,而他也推算得出,當這些屍偶力盡倒地時,魂天官必然會將他們催爆,屆時毒血滿天,危害更大。   「不成,雖然冒險,不過也只好賭一賭了,就希望小愛菱的仙得法歌神真會顯靈了。」   想到了可行的作戰方針,白飛縮小劍圈,預備等一下的突襲。這時,他凝神注視著這些本是盜賊的活屍偶,但覺他們的目光中,隱隱有一絲哀憫、乞憐的意味在。   「放心吧!等一下我立刻讓你們解脫,不必再受這屍毒侵體的痛苦!」白飛默默祝禱,這時,東邊傳來一聲轟然巨響,那是韓特與焚天官的最後火拚,突來的響聲,令得圍攻之勢頓時一阻。   「機會來了!無相訣,助我一臂之力吧!」   清嘯一聲,白飛飛躍而起,憑著無相訣的精巧計算,他自屍偶團中脫出,劍光一閃,一式「銀河落九天」,來勢洶洶地朝屍偶團俯衝墜下。   將一半元靈寄身在屍偶團之一的魂天官,見白飛如此發動最後一擊,心中狂喜。以光劍的長度,難以一擊殲滅所有屍偶,而只要能犧牲一兩具來阻他一阻,剩下的趁機亂拳猛轟,立刻就能制白飛死命。   如意算盤打得響亮,哪知眼前陡然亮起一道藍白色閃電,白飛手中光劍劍刃毫沒由來地暴增了七八倍長度,劍刃猶如威猛長鞭,亂鞭揮笞在屍偶群身上,其銳斷金,將十餘具屍偶盡數瞬間支解,砍得七零八落。   魂天官驟見劍光變形,剛想躲避,一股夾雜在劍勢中的神聖咒力,再次將這一半元靈鎖住,跟著光劍已在眼前飛躍而過,首級帶著大蓬血雨,高高飛起。   白飛直至此時才落地,著地時步履虛浮,險些摔倒,連忙收起光劍,拿樁穩住身子,這才穩穩站定。   看著地上屍偶堆,白飛歎息道:「以前在雷因斯,我有個兼差賣表的太古魔道老師,叫做摩陀若拉,他有句名言:科技,始終獲得最後勝利。」   光劍的劍刃,是有規定一定的長度的,但前幾晚,愛菱閒著沒事,試著把光劍改裝了些新功能,才有辦法作這樣的花式表演。而更重要的關鍵,是白飛的無相訣,絕頂巧妙的計算,讓原本離開規定長度就自動渙散的真氣,得以凝聚延伸成光鞭,一舉消滅屍偶堆。   不過,這幾乎是把全身功力一次往外釋放的賭命行為,耗損也是超乎想像的大,白飛連連喘了好一會兒氣,這才勉強平復呼吸。   「一昧隱身幕後,喜好用傀儡交戰,是什麼都無法得到的愚蠢行為。」白飛暗歎道:「不過這種絲毫沒有美感可言的戰鬥,下次還是讓韓特來打吧!每次都是我來打這種泥沼戰,倒楣也該有個限度吧!」   兩個人都只想把戰鬥往對方身上推,這該說是太有默契,還是太沒有義氣呢?白飛一時也說不上來,匆匆地把劍一收,預備回村休息,但是,幾個面帶焦急而趕忙迎上來的村民,卻傳達了另一個糟糕的壞消息。   急急忙忙地跑回村子,韓特沒有看見友人的蹤影,在西邊村口,只看見愛菱依著赤先生的交代,指揮村民清理白飛適才戰鬥的場地,去除餘毒。   追問之下,原來剛才兩人分頭與敵人激戰時,有一批人潛入村裡,強行劫走了九名幼童,白飛聞訊後,已經追趕出去,現在正在左近山林裡搜索敵人蹤跡。   「真麻煩,怎麼還有這種事。」韓特抱怨兩句,整件事聽起來就是明顯的陷阱,白飛是不得不追,但縱然追上了,對方挾持人質在手,怎樣都是難以應付。   「好,我也過去助他一臂之力吧!」韓特問道:「知道小白往那邊去嗎?」   「我知道。」出聲的是愛菱,「我們一起追過去吧!」   在滿山遍野中奔走,白飛並不至於茫無頭緒,與魂天官的戰鬥中,對方使用的是操控屍偶一類的邪術,那藏身之所,必是與墓穴墳場有關,而既然是存心引自己前去,當然也不可能選一些太過奇怪的地方,所以向村民詢問村中墳場所在,急忙趕去。   找到目的地並沒有花多少時間,而敵人也一如預料地出現,只是,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相當棘手的局面。   一個與剛才那些屍偶相似的人形,站在孤絕崖邊,手裡一串長長麻繩,吊掛著九名孩童,身體完全懸空,大聲哭叫不休。周圍另外有幾具屍偶,來回巡邏,阻止外人靠近。   「奇怪,魂天官的給我重創,那現在是誰在指揮屍偶?」   白飛的疑問不久便獲得解答。   「唔嘿嘿嘿!」手持長繩的那具屍偶尖聲笑了起來,「白飛!你來了嗎?我感覺到你來了。」   「你很奇怪我為什麼立刻就能活動是嗎?這裡是墳場,陰氣濃厚,只要沒有受到致命一擊,我就可以迅速重生。這是我的聖地,不過卻是你的葬身之地。」魂天官尖聲威脅道:「出來,不然我就把這群討人厭的小鬼丟下山崖去!」   「唔,為什麼每次都是這種局面,上次是愛菱丫頭,這次又是另一批,不能有點新招嗎?」無計可施,白飛慢慢地從藏身處走出,暗自計算距離,試圖以輕功高速接近,看看能否及時斬殺敵人,救到人質。   然而這計算也早被敵人想到。   「把你的光劍丟掉,我可不想冒險。」   計畫被識破,對於是否要放棄這防身利器,白飛有些猶疑。魂天官立即火上加油,裝出一副手拿不穩的樣子,讓長繩又鬆脫幾節。   「唔嘿嘿嘿,要掉羅!要掉羅!這些臭小鬼如果摔成一灘肉泥,全都是你害的喔!」長繩被山風吹得連續擺湯,下方的孩童哭叫聲更加淒厲刺耳。   「說什麼鬼話,你才是罪魁禍首吧!」沒可奈何,白飛依言將光劍遠遠擲出,「唉!有時候我真悔恨,為什麼自己每次都要選擇當好人?」   光劍一離手,幾具原本像遊魂一樣到處走的屍偶,朝白飛這邊慢慢移動過來,他瞄了一眼,索性將手反收在背後,昂首望天。   「唔嘿嘿嘿!白飛,你真是聰明人,好,就這麼站著別動,要是你敢妄動,這些小鬼立刻就被摔成肉醬!」   「聰明是當然的,反正你的愚蠢腦袋除了這樣,也沒可能有什麼新把戲,總不成你會叫住這些屍偶,乖乖讓我打吧!」   不能實際動手,白飛以詞鋒還擊,另一面,卻將乙太綿身的功力催運至最高,對於包圍過來的屍偶群,屏息以待。   一面倒的圍毆開始了!   屍偶們拳如雨下,擊擊到肉,將重拳毫無保留地擊在白飛身上。白飛忍著全身痛楚,一面調整至受傷最小的姿勢,一面拚命地維持腦袋清醒,思索對策。   惡魔島傭兵的經驗告訴他,這樣的盲目受罪是毫無意義,即便自己給這些屍偶亂拳打死,對人命毫不重視的魂天官,一樣會把長繩連帶孩子們丟下山谷。不過,目前的情形還未至絕望,只要能掌握到某個突發時機,就有機會扭轉局面。   乙太綿身的護身氣勁,自丹田起護住整個身體,為每一處傷患迅速驅毒,散去瘀血,回復到最初始的狀態。有了早先與屍偶團交手過一次的經驗,配合無相訣,將乙太綿身變化提升,雖威力不至於陡增一倍,但對於這些屍偶的攻擊卻能更有效率的抵禦化解,得以在圍毆中苦苦支撐。   不過,時間一長,適才使用變形光鞭的影響,內力接濟不上,乙太綿身的效果大減,白飛漸覺毒力入體,氣喘心悸,如果繼續維持這個樣子,不到一刻鐘,自己便要完蛋大吉。   「可惡,撐這麼久了,韓特這臭小子怎麼還不來,動作這麼慢,有辱你一向自誇的機靈啊!」白飛心道:「快等不下去了,要再多撐一下嗎?還是孤注一擲,用險招拚一拚……」   不久之後,白飛就有了決定,一個人突然的出現,為他製造了先前等待許久的良機。   「快住手!把那些孩子放了,怎麼可以用這麼卑鄙的手段!」   就在白飛快要支撐不下的時候,一把衰弱卻怒氣勃發的喝罵聲,在魂天官附近響起,只是出乎意料的,這名突來者不是韓特,而是同屬大雪山殺手的焚天官。   附近似乎另有捷徑,焚天官突然地出現,一把就揪住魂天官手腕,怒喝道:「我們的目標只有韓特白飛兩人,怎可為此濫傷無辜!」   「你發什麼神經病,只要能消滅掉目標,用什麼手段還不都是一樣!」   「不可,盜亦有道,就算不能完成任務,我甘受責罰,也絕對不使用這等卑鄙手段!」   「那你準備受罰吧!自己死自己的,別連我也給累了!」   兩人拉拉扯扯,爭吵不休,看得一旁的白飛目瞪口呆,更對於焚天官的行為有著無比的錯愕,正如之前韓特的納悶,他也不禁喃喃道:「有沒有搞錯,這傢伙真的是大雪山的人嗎?」   錯愕只有一瞬,白飛立即回過神來,更發覺由於魂天官的分神,周圍這群活屍停止了動作。   「好機會!」   憑無相訣施展的最高極速,白飛足不沾地,飆射往魂天官的方向。魂天官驚查不對,想要應變,卻又給一旁的焚天官牽制住。單以武功而論,焚天官雖然傷重,仍然遠在這具活屍偶之上,雙方一時僵持不下,就此給白飛攻殺至面前。   「白飛!你再靠近,我就……唉呀!」   混亂中一個失手,魂天官手腕一鬆,長繩滑落,九名孩童一齊往下墜落,白飛尚未奔至,只能眼睜睜目睹慘劇發生。而這一瞬間,焚天官竟做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膽舉動。   便算這一切都是作戲,此刻焚天官忽然調轉頭來,冷地向自己刺來一刀,白飛都不會感到驚訝;但看到焚天官奮不顧身地躍下,試圖將繩子抓回,白飛真的是幾乎錯疑身在夢中。   「抓到了……啊!」   焚天官一把抓住繩子,但此時已衝得過頭,整個人猛往下墜,總算此時白飛已然趕到,顧不得料理其他,搶先伸出手臂,抓住焚天官足踝,卻不料十個人的體重總和加墜落力道超乎預算,身體功力大減後拿不穩樁子,被扯得往外摔去。   「白飛!你死定了!」   耳後傳來魂天官興奮的叫聲,這才想起剛才沒能順手殺掉這變態怪物,當金屬破風聲響起,熱血噴濺在脖子上,劇烈的痛楚,讓白飛幾乎以為自己已身首分離,但當整個身體被扯出崖邊,凜冽山風中一把熟悉而熱情的聲音,又再度讓他驚醒。   「小白,你睡昏啦!你要掉出去了。」   臨時急穩住身形,但人在半空,又哪裡能夠,雖然危急中一條強而有力的手臂,抓住自己另外一隻手,暫緩墜勢,但整體的下墜力量實在太大,結果又多扯了一個人下去。   連串慘叫聲在呼呼風中響起,一列人串往下摔去,總算在忙亂中,人串最上方的一條手臂,攀住了崖壁上獨立生長出的一株樹幹,得以穩住墜勢,一行人就此飄湯在半空中,搖搖晃晃。   白飛抬頭望向上方抓住自己手臂的人,果就是摯友韓特。他從愛菱口中得知訊息後,匆匆趕來,因為路途不熟,雖然遲了些,卻剛好趕上最危險的一刻,百忙中一劍斬掉魂天官,抓住下墜中的友人,只是功敗垂成,連自己也落了個不上不下的窘狀。   「呵……呵呵呵……」   身臨絕境,白飛卻不自主地笑了起來,一切的情境彷似時光倒流,許多年前,在惡魔島上,依稀也有著似曾相似的一幕,那時候,因為某個爆炸的威力,自己這一隊被震出山崖。   一隊人手腳相拉,在半空中成了一串,正如此刻這般,所不同的是,當日是自己拉住韓特,而今日,自己的生命卻是被摯友的手臂所緊緊維繫。   「這種時候你還笑得出來,究竟是我太沒有幽默感,還是你的神經已經出問題了!」   「你也還說得出玩笑話,可見你沒問題啊!」白飛笑道:「好懷念啊!你覺不覺得,我們現在這樣子,不就是那天在惡魔島上的對調版本嗎?」   「我才不懷念咧!懷念是將死之人才做的事。」韓特苦笑道:「而且,和那天的情形比起來,我們現在的處境更糟糕!」   「哦!為什麼?」   「當初抓住我手臂的,起碼是個我還能相信的人,不像現在!」   「什麼?!」   「你眼睛花啦!抓住樹幹的那隻手,不是我的,我自己也是另外抓著別人的腳啊!」   「呃?那現在我們最上面的那個是誰?」   話聲未了,上方已經傳來少女焦急不已的嗓音。   「你們兩個不要一直在下面聊天好不好?人家的手好痛,就快要抓不住了啦!」   「是小愛菱!」   「哇!我們死定了!」   發現手臂所托非人,下方登時暴起一陣騷動。   連帶愛菱自己,十三個人的重量,就算樹幹支撐得起,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孩也絕對撐不下去,這樣一來,眾人已經把大半隻腳踏進鬼門關了。   給繩子綁縛在下方的孩子,似乎已經被嚇得暈去,沒有聲音;焚天官有傷在身,但仍死命抓著繩子;韓白兩人外表無傷,可體內亦算傷疲交加,一行人都是勉強支撐。   「喂,韓特,以前有個偉大哲人說過故事,就和我們現在很像,下面是萬丈深淵,上面又快要撐不住了,如果這時候你面前出現一滴蜜漿,你會怎麼做?」   「拜託!我們都快死到臨頭了,你還在想哲學問題!」   「你們不要一直講話啦!韓特先生,把你的劍丟掉啦,最重的就是那個東西了。」   愛菱雙臂緊攀住樹幹,只覺得手臂酸痛無力,再沒有力氣抱攀下去。   「怎麼辦?要摔下去了……」腦裡亂糟糟的一片,諸般事物錯雜來去,忽然一句話掠過腦海:「假如真的有什麼事發生,你只要一心一意地相信仙得法歌大神就可以了。」   這是昨天晚上赤先生說的話,想起來有些可笑,遇到困難如果只會向神明祈禱,那有什麼用呢?可是,現在這處境,除了向神明祈禱,又還能做什麼呢?   當下,愛菱決定相信老人的話,也不管兩手的痛楚,逕自閉上雙眼,嘴裡唸唸有詞,祈求神明的保佑。   「拜託,想點實際些的法子好不好?你就只會求神嗎?!」   韓特似乎在下方叫罵吧!但愛菱已聽不見了,當她全神一致地向神明祈禱,精神慢慢集中於一,陡然間靈台清明,掛著鐵之星護符的胸口,更彷彿有著一個小太陽般的熱源,散發出一道暖暖熱流,像那日遇著蝕天官時一樣,竄入小腹,再迅速流遍全身。   愛菱耳邊轟地一聲,再次重溫當日的神奇經歷,當她回過神來,只隱約瞥見本來黑黝黝的鐵之星,瑩繞著一股淡淡赤芒,而全身通體舒暢之餘,手臂赫然充滿力量,連下方承擔的重量,都似乎瞬間減輕了不少,支撐起來再沒那麼困難,手臂也能牢牢抱住樹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的身體……鐵之星?」   這些異變在瞬間發生,下方的人可不曉得。而為擺脫這種窘狀,白飛拚命地想著辦法。   「開玩笑,那個夢想還沒有實現呢!要我就這麼死,怎麼可以!!」   望著下方黑烏烏的深谷,當意識到這次面臨的生命危險,驀地,一股強烈的求生意志,佔據了整個心靈。   「韓特!你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你們不要一個求神、一個問哲學……」   韓特突然止住聲音,在下方,友人的眼神,變得尖銳而充滿壓迫感,他認得這種眼神,那是在惡魔島傭兵生涯戰鬥到最艱苦時,每個人都會有的眼神,就在這瞬間,記憶回到許久之前的那一次,一群人懸掛在山崖,白飛上方有三人,他抓著自己的手,自己另外又牽著四人。   而他至今仍無法忘記,自己那時候作了什麼事……   「小白!不要!」   驚叫聲中,白飛放開了抓住焚天官的手,也就在同一時間,韓特放開抓住愛菱的手,猛地使個千斤墜,一腳把白飛往上踢,自己藉勢下墜,重新拉回焚天官,再緊急揮出腰帶,繫住白飛手腕,險險止住身形。   所有動作電光石火般,當所有人回過神來,白飛抓住愛菱手腕,韓特則以一條腰帶,搭住白飛的手腕。看起來,只是兩個人互相換了位置,但事實上,焚天官與下方的孩童,已經再鬼門關前跑了一遭,而剛才若有分毫之差,不單是他們,連韓特都一起墜入深谷了。   「為什麼這麼做?」發出質問的是韓特。   「你自己很明白。」不同於平時的溫和,白飛此時面容上,是無比的尖銳與冷徹,「比起所有人一起死,不如讓部份做犧牲,我只是選擇了最有效益的作法!」   「但是……」   「你是怎麼了?當年在惡魔島上,親手讓阿米巴、汲利、奈德、吉爾摔下去的,不就是你嗎?」白飛道:「我從來沒有質疑過你那時這麼做的正確性,現在我也是執行當初的信念!」   惡魔島上的傭兵生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為了團體的生存,隨時都有可能犧牲個人。   所以,當韓特毫不猶豫地放了手,他堅持相信自己的行為正確,而被鬆開手活活摔死的四名隊員,也沒有怨恨之心。   但是,韓特至今仍無法忘懷,四名隊員從手中摔落時,他們眼中的那種神情……   「我沒有什麼話好說,為了生存,你的行動絕對是正確的。」韓特歎道:「但即使如此,這次的我卻不想放開手,如果你堅持的話,就把這條帶子弄斷吧!」   「如果是別人,我一定把他摔下去。」表情柔和許多,白飛露出了苦笑,「但你就是一個值得我賠上性命的兄弟,如果命中注定真要死在這,那我就認了!」   毋須再多說什麼,此刻,連繫兩人之間的,不獨是簡單一條腰帶,更是一份濃厚的兄弟情感。   連串激變,最上頭的愛菱聽得心亂如麻,價值觀的衝擊,讓她整個腦子痛得不得了,突然,她驚叫起來。   「喂!糟糕了啦,有……有東西靠近我們了!」   正確來說,是剛才那隊五人的活屍團,灰敗而未轉紫黑的膚色,顯然煉製的手續尚未完成,但只要他們靠近過來,弄斷樹幹,一行人就得葬身深谷了。   「奇怪,魂天官的副體剛被毀掉,就算重來也沒那麼快啊!」生死一線,白飛的腦子動得特別快,「難道說,他的主魂就放在附近?那會是哪裡?一定是一個可以看到整場戰鬥的地方……」   一念及此,忽然看到頂上有蒼鷹盤旋,腦裡登時浮現與魂天官初戰時候的情形,魂天官得意的誇耀:「你的死訊,將很快就會被頂上的鷹兒傳回大雪山。」   「他為什麼要特別對我提那一句,是單純的誇耀嗎?還是想掩飾些什麼?啊!定是如此!」   白飛猛地省悟,仰望頂上蒼鷹,高呼道:「有沒有辦法打下這傢伙?只要打下它,活屍就會停止動作了!」   而下方傳來掃興的回應。   「打下它?白老大,你要用哪一隻手把它打下?」   韓特說得不錯,就算不計雙邊的遙遠距離,此刻也沒有人能多出手來做動作了。這情形當然也在魂天官計算中,此刻他寄魂於蒼鷹之內,俯視著地上一切,心中得意萬分。   人體要離地飛行,那除非是擁有天位修為,所以藏魂蒼鷹,不但敵人難以察覺,就算發現,世上更有何人能傷己一根毫毛。眼看操縱的活屍距離崖邊越來越近,魂天官興奮不已,只要能幹掉這群傢伙,回去定可連升三級,大大地威風長臉。   活屍漸走漸近,五尺、四尺、三尺……   正當活屍群要做出動作,突然間,腳下地面爆裂而開,十數雙手臂竄伸齊出,有的已腐爛大半,有的甚至露出白骨,不由分說地抓住五具活屍的腳踝、小腿,直往地下拉去。   活屍們發出恐怖的驚叫、哀嚎,但面對地底的亡者,卻完全無濟於事,沒幾下功夫,便完全沒入泥土中,不見蹤影,泥土瞬間復合,一切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魂天官看得全身發麻,不敢相信怎麼會有這種荒謬事,而這時,另一件令他難以置信的事也發生,這樣的高空,在它身後,竟有把冰冷聲音響起。   「塵歸塵,土歸土,處身亡者的安眠所,這些破墳殭屍,就是這麼一樣聽話的東西!」   冰冷語音道:「你的策略不錯,選在陰氣濃厚的墳場作戰,對你的確大佔上風,不過,要不是墳場,我還真找不到工具來對付你呢!」   側回過身,一幕荒謬絕倫的影像,呈現在魂天官眼前。   一道由骷髏、白骨交相疊羅漢堆起的高梯,不知何時在身後矗立,筆直參天,各種頭骨、腿骨、手骨堆雜錯落,瞧來既恐怖又可笑。而在高梯頂端,一名冷艷美女,手捧一本舊書,黑袍迎風飄湯,如仙似幻,與其艷色不符的冰雪眼神,正直直地盯視自己,彷彿是一名受到千百亡靈所擁戴的黑暗女王,冷冷傲視。   「你、你、你這妖女!」魂天官歇斯底里地叫起來,「你這樣還算是人類嗎?」   話聲未完,一道順風激射的薄紙,鋒銳如刀,將鷹首斷成兩截,徹底地殺掉這不斷移魂重生的韌命傢伙。   解開秘咒「骨頭御座」的咒語,華扁鵲衣袂飄飄,踏著滿空散落的骨骸散力,瀟灑落地。   「哼!你這種傢伙哪有批評我的資格,比起你,我像人類多了!」這是給死去對手的臨別贈言。   解決掉當前危機,華扁鵲走近懸崖,俯視著下方眾人。   「華姊姊,太好了,你快點幫忙把我們拉上去吧!」   「那樣可不行。」   「咦?」   「我作人的原則,永遠只站在佔上風的一方。」華扁鵲淡淡道:「你們現在明顯處於下風,我自認沒那麼大力氣,如果這時候去拉你們,說不定連我自己也被扯下去,所以你們自求多福吧!」   話才一說完,下方便響起韓特的連串叫罵!   「臭三八!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只要我能上來,就把你砍成二十段,丟下山崖餵狗!」   「哦!你上得來嗎?」冷冷地還贈一擊,華扁鵲道:「丫頭,你剛才求神滿靈驗的嘛!   如果神明真的那麼靈,就再保佑你一次給我看吧!「說著絕情的話語,華扁鵲的眼神卻不如嘴上那麼冷淡,目光鎖在愛菱胸口,微微地皺起眉頭。   實在有點無力感,但是被這麼一說,愛菱仍不自主地再次向仙得法歌大神祈禱。而另一邊,韓特仍然叫罵不休。   「鬼婆娘,臭三八,我一上去,立刻劃花你的臉!」   「隨你的便,我對整形手術也有獨到心得,你不知道嗎?鬼手先生!」   「大神保佑、大神保佑……咦?鬼手!」   愛菱眼睛一張,對下方嚷道:「韓特先生,你那條手臂還能用嗎?你聽我說,在仙得法歌一號的手臂關節,有個……」急中生智,想起了當初這項發明的另一項特點。   帶著幾分畏懼,韓特照愛菱的說法去做,只聽得兩聲脆響,義肢忽地分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管口,跟著……   轟!轟!轟!   連續三聲震天巨響,管口中爆發出的彈藥,把山壁轟去了半邊,強大的衝擊力,讓韓特有所藉力,兩手奮及全力一揮,把焚天官連帶下方的孩童們,一起擲回崖上,自己在百忙中攀著巖壁,哪知壁面一塌,再度往下墜去。   「颼!」的一聲,手腕上的腰帶被扯緊,是已經躍回崖上的白飛連忙出手,吊著了下墜中的友人。   「喂!渾球白小子,還不快點拉我上去,我要去砍了那個八婆!」   「哦!為什麼我要聽你的啊?」   韓特泛起賊笑,無言地舉起右臂,冒著煙的管口對準數丈外白飛面門。   「射你喔!」   救起了焚天官,送回一眾驚魂未定的孩童。韓特與白飛問起焚天官的去向如何。   「唉!你真的是大雪山的人嗎?學校怎麼會教出這種學生?」從頭至尾旁觀一切戰鬥的華扁鵲,搖頭歎息。她與從崖下上來的韓特有過一場火爆演出,如果不是白飛竭力阻止,兩人說不定就在墳場拚個你死我活了。   「這樣就回去,你很難交差吧!」韓特道:「要不要多休養一陣子,再來找我們干幾架!」   「不,命是你們救的,我再怎麼厚顏無恥,也不能做出這種事。」焚天官說著,有些感歎,「我本來是東方世家的外系子弟,時運不濟,半生在江湖打滾,卻始終潦倒無名,後來投身大雪山,是想好好練成一身武功,揚眉吐氣,誰知道武功雖然練成了,卻得和那樣寡廉鮮恥的傢伙為伍,真是想想都有氣。」   「大雪山是訓練殺手的地方,你在那裡追求武道精神,本來就是緣木求魚。」華扁鵲道:「不過,像你這樣的傻瓜,江湖上還真是不多見。要命的話,這次別回去了,大雪山懲罰叛徒的手段是很殘酷的。」   焚天官搖頭,「再怎麼說,大雪山於我有授業知遇之恩,就算賠上這條命,我也要去把所有事交代清楚。」又道:「你們都是有俠義心的好人,能遇上你們,這次縱使回去受罰,那也不枉了。」   眾人相互道別後,分開離去,而焚天官臨走時的話語,則讓韓白兩人相視而笑。   「我真的很羨慕你們彼此之間的情義,人在江湖,能有一對像你們這樣的知己,實在是太好了。」   就在當天,大雪山接到一份這樣的報告書。   「日期: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一月十日代號:魂天官死因:主魂藏於鷹中,為華扁鵲割斷首級,法術被破,魂魄盡散。   判定:再起不能,宣告死亡。「   而對於天官三人組的倖存者,大雪山則作了這樣的宣判。   「代號:焚天官事跡:於狙殺韓特、白飛二人之役,雖行為失當,但總體表現傑出。   判定:頒發獎勵,由學員升任校務幹部。   裁定:山中老人「   不過,這份宣判是在許久以後的事。   當天夜裡,愛菱與老人待在屋裡,照例地練習。   「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老人得意地笑道:「仙得法歌大神是不是很靈驗呢?」   「伯伯。」愛菱怯生生地提出疑問,「我覺得有點奇怪,這些日子以來,你教我的東西,是不是就是內功呢?」這樣懷疑是有理由的,當懸掛在樹幹上,力氣忽然暴增以後,就一直沒有消失。而雖然她不懂得武學常識,但最合理的解釋方法,就是自己已經身有一定程度的內力了。   但是老人一口否定。   「胡說,我怎麼會教你內功呢?我們說好不教武功的。」老人狡獪地笑道:「你學的,只是一些最基本的呼吸法而已,最基本的唷!」   說到一半,赤先生發覺愛菱臉色有異,問道:「怎麼啦?丫頭,有什麼事不開心麼?」   少女「哇」的一聲哭出來,趴伏在老人膝蓋上,哭泣道:「今天在懸崖的時候……白飛哥……他的樣子好可怕……」   彷彿親眼所見,老人輕拍著愛菱,安慰道:「他也是不得已的啊!為了生存,人往往要狠下心來,作些自己不想作的事,而且……」   「而且什麼?」   「丫頭,你要知道,太古魔道基本上說來,就是一種將身邊事物物化的學問,所以,研習太古魔道的人,往往也會輕視生命的重要性,而將最基本的人性物化了。」   老人道:「這種傾向一旦走火入魔,人,就會冷酷無情,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惜用各種手段,犧牲身邊的一切,然後在不知不覺中做出許多錯事,很自然地傷害了許多人。」   老人的聲音蘊含著深沉的悲痛,彷彿說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例。   「那……我以後是不是也會變成那樣呢?愛菱不想變成那樣!」   「呵呵!丫頭,你想太遠了,只要你一直保持現在的自己,就不會迷失方向,而走上錯路的。」   聽到安慰,愛菱這才比較放心地看著老人,聆聽他說出的一句自己又聽不懂的慨歎。   「時間越來越近了,現在,我只希望那個年輕人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別再重複我當年曾經犯過的錯誤!」   所有事情終於有了個了結,樹林裡的瘴氣也散去,一行四人上路的時間到了,回想在這村子裡發生的一切,著實讓人難以忘懷。   出發時,小屋裡來了不速之客,身穿長袍的黑暗女王。   「不用多想了,我們雙方的目的一致,都是為了開啟阿朗巴特山的寶藏,合則兩利,分則二害。」華扁鵲道:「我要的,只有裡頭的幾本魔法書,那對你們毫無用處。而我們合在一起,則有實力對抗大雪山,毋須多想,就這麼決定吧!」   入夥的提案,愛菱表示歡迎,白飛沒有意見,赤先生沒有發言權,結果最後的決定權,還是在韓特身上。   「你這女人神經病!」韓特擺出高姿態,「你以為我會接納一個當夥伴處於危急時,她一個人袖手旁觀的八婆當搭檔嗎?你吃屎去吧!」   「天官三人組敗陣,大雪山馬上就會派出幹部級的人物,要我吃屎,你馬上就吃得到黃泥。」華扁鵲冷道:「再說,對什麼人用什麼交際方式,我並不打算卑躬屈膝地求你啊。」   「哦,這話倒有趣。」韓特抬高了聲調,「難不成你這八婆還有什麼東西能和我談條件嗎?」   「當然有!」華扁鵲冷笑聲中,忽地從背後抱出一件龐然大物,赫然便是個一人高的巨型金柱,金光奪目,彩華逼人,只看得眾人目不轉睛,張開的嘴巴忘了閉上。   「此等俗物雖然市儈,但也唯有如此份量,才能顯示出不凡的價值。」   華扁鵲冷笑道:「閣下以為如何呢?」   「理解,非常理解,人家說數大便是美,如果每個黃金這麼大……那就真是太美了。」   驟見巨金,韓特完全忘光所有恩怨,語無倫次起來。   「哇,好厲害喔。」見慣黃金當製作原料的愛菱,則有不一樣的反應,「華姊姊你是怎麼變出來的啊,這麼大的東西,你到底是怎麼藏在背後的呢?」   受到少女崇拜的眼神,華扁鵲淡淡說著:「魔法這東西並不只是叫出死者而已,虛空搬運之術,也是我擅長的一門。」   「唔!看起來真的挺像回事的。」無視於華扁鵲的皺眉,赤先生走近黃金,端視道:「這麼大的一塊金子,就算是假的,換成銅也值不少錢了。」   這句話卻驚醒了韓特,這八婆這麼會用幻術,可千萬別被她的障眼法給騙了。   華扁鵲窺出他的心意,道:「這是十足真金,你若是不信,可以鑒賞一二。」她一面說話,手掌仍一面按在金柱上。   摸摸、敲敲、刮屑嘗嘗味道,韓特確認這是百分之百的金子,而態度也有了天差地遠的轉變。   「這位大姊,不知道有什麼地方,能讓小弟為您竭誠服務呢?」   雖然特別忍住,白飛與愛菱臉孔還是開始痙攣,而華扁鵲卻一無所覺,「以這樣的價碼,請閣下讓我入夥,共同對抗大雪山,前往阿朗巴特山,是否公道?」   「我將誓死為您提供最周到的服務。」韓特回答的斬釘截鐵,一副萬死不辭的忠義模樣。   「如有違諾?」   「天誅地滅。」   「好。」華扁鵲滿意地站起身,「那我們就該準備上路了,我先到村口等你們,可別讓我等太久啊!」說著,她向愛菱招招手,「丫頭,我有東西要收拾,你跟著我一起來吧!」   愛菱連忙答應,向赤先生一笑,前腳並後腳地跟在後頭,跑出門去。   臨走,仍然可以看見韓特兩眼發直,完全無視於旁邊白飛的叫喚,死盯著金柱,把臉貼在上頭來回婆娑。   「哇塞,真是發財了……這麼大一根,今晚抱著睡一定會夢到好夢。」   出了門去,才起步,卻發現華扁鵲已經轉身疾行,她跑了幾步追不上,呼喊道:「華姊姊,你慢一慢,我跟不上啊!」   華扁鵲放慢步子,兩人並肩齊行,不一會兒已經遠離原地。愛菱問道:「華姊姊,你幹嘛走那麼快呢?我們並沒有急著趕路啊!白飛哥說,現在的時間很充裕呢!」   華扁鵲正經著臉,在陽光下,表情十分嚴肅,「那塊金柱是從別地搬移來,再由魔法變化而成,我在這方面下的功夫不多,能力不足,不能一直維持變化後的外型,所以金柱在離開我手掌後不久,就會變回原形。」   愛菱嚇了一跳,直呆了一會兒,才明白事情嚴重性,問道:「那……那塊金柱的原形是什麼?」   「仙人掌。」   「仙人掌!」愛菱差點跳了起來,「這又不是沙漠,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天曉得。」華扁鵲擺了個無賴的手勢,「誰知道那鬼東西從哪裡被搬移過來的。」   「而且從哪裡被搬過來的,這問題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為什麼?」   「因為有個貪財的傻蛋現在正牢牢抱著它!」   一聲淒厲慘叫,如狼號,如鬼哭,驚破大氣,連太陽都躲入雲層,不敢現身。   「喂!那是什麼聲音?」   「不知道,誰想面對現實,自己去看吧。」   風姿物語座談會   愛菱:唷喔!又到了座談會時間了,愛菱等了好久羅!   白飛:您對這一集有什麼感覺呢?比起前兩集,這一集一定精彩上許多吧!   韓特:因為之前的故事主要在布線,而從現在起,放出去的線索要一一收回來了。有了之前的佈局,現在的劇情進展就容易發揮,作者對這一集可是頗有自信呢!   愛菱:不過也因為這樣,這一集裡頭演員們可真是吃足了苦頭。   韓特:是啊,吊在半空中晃來晃去、給人打斷肋骨、中毒……簡直是對演員的違法虐待,我正考慮自力救濟,向作者申請醫藥費!   愛菱:愛菱也不輕鬆喔,我被逼著喝了蛇羹呢!   韓特:那怎麼能比,我們是受苦,你是進補,說起來你還有賺到咧!   白飛:不過在這一集裡面,最出風頭的似乎是我們的黑暗女王啊!   韓特:什麼女王,臭八婆一個而已。   愛菱:不止是華姊姊吧,伯伯也很威風啊!一次出手就打掉了半邊山壁,比韓特先生和白飛哥加起來還厲害呢!   韓特:真古怪,這老頭子到底是什麼來歷!   白飛:呵呵,別著急,下一集裡會有所揭曉的。   愛菱:鳴雷篇預計是五集,作者說,下一集的大雪山角色會更厲害,所以戰鬥組要小心羅!   韓特:太不公平了,苛刻待遇,虐待演員啊。   白飛:姑且不論韓特的夢囈,請大家繼續支持風姿物語。   愛菱:有什麼意見想傳達給作者的,歡迎投書,或是直接發表在武俠連線討論版上喔。   韓特:那麼,照例,代表所有鳴雷篇演員,閉幕一鞠躬!   愛菱:買書的朋友,仙得法歌大神一定會保佑你的。   場外:   蘭斯洛蹲坐在地上,無聊地撥弄著石子。   「又是要本大爺坐冷板凳,快點把男主角的寶座還來啦!」 嗚雷篇 第十章 鴛鴦五毒燴 嗚雷篇 第十章 鴛鴦五毒燴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一月十七日自由都市   不可否認,天官三人組的武功雖未算是一流高手,但每個人都有其獨門秘術,實力殊不可小看,配合其出人意料的刁鑽殺技,絕對能收拾掉比他們武功強上數倍的對手,也因此,韓特一行人應付得頗為吃力。   饒是如此,當天官組全體潰敗的消息傳回大雪山,仍是讓所有幹部大吃一驚。   召集幹部們的議會桌上,呈現異常的氣氛,所有人無不為此感到驚訝,但也都表示出躍躍欲試的態度,希望爭取這個由自己出手,為旗下學員雪恥的機會。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嗎………)   已不知是第幾次重閱敵人資料,身為代理校長的「幽冥王」嚴正,忽然有這樣的感慨。   大雪山的能力,到底是否名符其實,嚴正當然清楚。雖說未出動幹部級高手,但韓特、白飛一行人,能在大雪山的連串追殺中轉戰千里,並且越戰越強,這兩人就有著不凡之處。   與當今七大宗門那些的紈褲子弟不同,韓特、白飛,這兩名青年都是難得的人才啊!   儘管沒有顯赫的出身,足以炫耀的家傳一品武學,但這兩人憑著自己遇歷,屢渡險阻,練成一身出色本領,有勇有謀,機靈應變,是能說能做的務實性人才。   這樣的人,才是能成大事的人。對於一向以培養武道人才為宗旨的大雪山,他們的存在,就像萬中選一的明珠一樣寶貴。如果能多給他們一些時間,在不久後的大陸上,他們想必會大放異彩,成為新一代的風騷人物。   只可惜他們做了錯事,無法彌補的錯事!!   大雪山的威信絕不容許旁人輕視,而此番連環追殺一再失利,已對大雪山的聲譽造成重大傷害,為了不讓人對大雪山產生懷疑,這兩人是非死不可的。   (不過,真是可惜啊!)   撇開腦中想法,嚴正維持著一貫的冷漠表情,沉聲道:「彼方可有對此事再作意見?」   「彼方」是一個組織的代號,他們多年來與大雪山合作,提供各式各樣的線索與消息,當初也就是他們一再從中作梗,這才使得大雪山有所顧忌,始終沒有派出具有壓倒性實力的人選。   但現在局面不同了,天官組的失敗,代表韓白兩人不是學員們能解決的角色,山裡的幹部都已做好出手的準備,而這次,為了維護大雪山的威信,縱使與彼方交情惡化也將在所不惜。   「沒有。」負責與彼方聯絡的情報組長子群,起身說道:「彼方表示不會再對此事有所干涉,不過……」   「不過什麼?」   「彼方的最後留言,如果在取回黃金像後,我方執意殺盡韓特一行人,那麼事後就必然會發生不可彌補的遺憾!」   幹部們喧嘩一陣。居然說出這樣明顯的威迫,難道彼方已經打算為此事和大雪山破臉了嗎?但不論如何,他們都沒有退縮的打算。   「肅靜!」嚴正舉手示意,道:「你回覆給彼方,如果他們執意如此,我方絕對有能力承擔一切遺憾,只是到時候希望他們不要後悔!」   這個決斷獲得全體幹部一致支持,而之後,各個幹部開始爭取雪恥的機會,期望由自己出手,抹殺掉這些個令自己學員蒙羞的可憎敵人。   「爾等毋須多言,執行任務的人選已經定了。」嚴正冷聲道:「我將親自出手解決掉韓特一行人。」   這一次的嘩然,可不是剛才所比得上的。「幽冥王」嚴正,自近千年前,便擔任大雪山的教務長,是地位僅次於山中老人的第二號人物,比起當今七大宗門的各宗主,輩份尤高,而一身近乎天位境界的修為,更是大陸上的有數高手。由他親自出手殺人,這兩個小子又怎有這樣的身價了!   覺得這對自己是種恥辱,諸多幹部們再三請求教務長收回成命,殺雞勿用牛刀。   嚴正一擺手,制止所有喧嘩,道:「由我親自動手,也算是給彼方一個交代!」   給這麼一說,眾人也就能接受,而各自安靜。只有少數的幾名資深幹部,才從教務長的眼神中看出其他端倪。   (這兩個青年實力不俗,現在又與扁鵲會合,三人聯手,絕難應付;若是派出幹部未能一舉成功,反而貽笑大方,更為不妙,況且……)嚴正心中慨歎,(由我親自把他們了結,也算是對這兩顆新星的一種尊重吧!)   但不論想法如何,此刻在眾人的眼中,韓白兩人等若是已把大半邊身子放進棺材了!   「我們這行過得是刀頭舐血的日子,早就有了隨時睡棺材的準備。不過,要我和你們這群笨蛋一起睡,那就很抱歉了。」韓特朗聲說道:「如果我的棺材旁邊會有你們,一定是我砍了你們,再把你們給踹進去!」   離開村子又已數日,一行人在森林裡面找路前進,韓特對新舊隊友咒罵連篇。除了好友白飛堪稱最佳搭檔,愛菱和赤先生,始終讓韓特覺得自己落魄到從事觀光業;而最新入隊的那個妖怪女人,更讓他有被螞蝗附體的異樣感。   那個名叫華扁鵲的怪女人,是大雪山的棄徒,也就是她,從大雪山偷出了黃金像,陰錯陽差之下,造成了這一次的尋寶之旅。現在,她以黃金像所有人的身份,要求入隊,成為尋寶五人組的一員。   話雖如此,這女人卻有著一身不能忽視的技藝。除了武功不凡、醫術高明,更擅長各式巫法魔咒,讓眾人困擾多時的魂天官,就是在她手中飲恨而亡。   所以,韓特也不得不承認,隊伍中多了個這樣的辣手角色,在迎敵時的確是強助,只是……   「武功高不高是一回事,可是我實在很懷疑,當我們遇到危險的時候,這女人會不會連逃跑都省了,直接在一邊看戲納涼!」   這就是韓特最大的不滿。依照先前記錄,這並不是不可能的,隊友們也沒人敢對此提出保證。至於當事人,則是依然故我,以完全事不關己的態度,悠然自處。   所幸,除了韓特,她與其餘人都還算相處融洽,特別是對小丫頭愛菱,華扁鵲理所當然地擺出一副大姊頭的架子,對所有看不順眼的事,以令人汗毛豎直的犀利話語直接說教。好在對象是對人事極其遲鈍的愛菱,每次都傻笑著混過去;如果換做是韓特,兩人一路上已經不知有多少機會,要動手拚個你死我活了。   也托了華扁鵲的福,愛菱多了個說閒話的對象。這名在大多數人眼中性情乖僻的黑袍女郎,或許也是因為悶著無聊,常常願意在手邊不忙時,耐著性子陪她說話,講一些以前沒聽過的江湖軼聞,讓她大大地長了見識。   不過,不知是什麼理由,當眾人一起趕路時,華扁鵲總是獨自一人落在隊伍的最後方,這令韓特感到些許不自在,但是,想起這可能是人家的職業病,心裡也就能坦然了。而等眾人理解到真正的理由,那是再以後的事。   這時候,在眾人眼中最顯突兀的,就是整天無所事事,只會老人癡呆的赤先生了。韓特不只一次想把這討人厭的無能老頭攆走,但總給白飛以「多個人,旅途熱鬧一點」的理由勸下。饒是如此,朝夕相對時的冷言冷語,那是從來也沒少過,而這狀況在愛菱一次說溜嘴的失言下,更顯得嚴重。   那是在某次餐後閒聊時,赤先生獨自去散步,而白飛問起愛菱整天跟在老人身邊,到底在做什麼。當時愛菱心不在焉,隨口回答。   「喔!那個啊,就是老爺爺在教我東西啊。」   「教什麼東西呢?」   「也沒什麼啦,就是騎木馬和嗯嗯啊啊……」   「騎木馬和嗯嗯啊啊?!說清楚一點。」   愛菱逕自說著,渾然沒發現周圍的人變了臉色。   「很清楚了啊!白飛哥,那匹木馬你也見過的啊!就是那種嘛!老爺爺說那叫三角木馬,是雷因斯學太古魔道的必經修業……嗯嗯啊啊,滿難講的,就是呼吸時候發出的聲音,老爺爺叫我順著他手摸的方向,發出聲音,還說這樣有助於調勻呼吸……」   她一面說,卻沒看到旁邊人的反應。韓特臉色忽青忽白,手臂不停地顫動;白飛臉色鐵青,一聲不哼地將手中陶杯捏成粉碎;華扁鵲若無其事地喝光手中的茶,喃喃道:「事實證明,人的無知真是一種恐怖!」   隨後,愛菱看見赤先生在前方招手,於是趁著眾人在發呆,她跑了過去,也因此錯失了幾分鐘後爆發的騷亂。   「小白!你給我交代清楚,你什麼時候去陪那對大小不良一起騎木馬的,我作夢也想不到,我畢生的摯友,他居然有這麼齷齪的一面!」   「沒……沒有,我完全不知情啊!她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啊!我想起來了,那匹木馬我看過,不過那時候沒有老先生,而是和魂天官惡鬥的時候,我和他……」   「什麼?!你還和魂天官一起騎三角木馬!你所謂的惡鬥指的就是這種下流東西嗎?姓白的,我總算認清你了,原來你是這麼一個人面獸心的斯文敗類。以前之所以你每天都泡得到新妞,我卻坐冷板凳坐到痔瘡,一定也是你用了這種骯髒手段,說吧!你是不是把那些妞都騙去和你騎木馬了!」   「啊!親愛的韓特吾友,你千萬不要聽信謠言啊!這些都是誤會啊!」   「什麼誤會?你原本說沒看過,後來又說看過,那擺明就是有了,丫頭還說這是你們雷因斯的必經課程,我都快吐出來了,啊!該死的,你剛剛還叫我親愛的,這下什麼都水落石出了,我告訴你,從今天起,我們的友誼沒了……」   兩個無聊傢伙在那邊喧鬧,原本就冷冷淡淡的華扁鵲,也只是冷冷喝光茶杯的茶,道:「說起來你們該羨慕人家,你們兩個到了人家那樣的年紀,不知道還有沒有那種精力呢?」   這晚的結果,自然是非常熱鬧了,而當愛菱回來,看見兩人仍自瞎纏不休,追問理由時,華扁鵲淡然道:「嗯!你的一番話,讓他們兩個面對了很大的人生挫折。」   後來,韓特見到赤先生,總是表示更加露骨的厭惡;白飛對著愛菱,則是垂頭歎息。而赤先生更被取了個相關綽號:戀童老頭!   這天,午後紮營休息時,眾人各有事忙,愛菱跟在白飛身邊,照他的意思重新調整光劍,白飛則拾起竹枝,獨自試演武功。出招雖慢,但每一式都灌注全副心力,法度嚴謹,氣象萬千,颼颼劍氣,在兩旁樹木上,迅速印下錯綜劍痕。一輪舞動之後,他緩緩收招回氣,細看適才練劍留下的痕跡,檢討得失。   「好棒喔,白飛哥。」遞上調整好的光劍,愛菱欽佩道:「這是什麼劍法啊,也是你們白家的武功嗎?」   「不是,這是白鹿洞的書禮劍法,算不上第一流劍法,不過實用性滿高,在大陸上流傳甚廣,就是七大宗門的子弟,學的人也很多。」白飛笑道:「白家的上乘武功,純以獨門的壓元功為基礎,不會傳給我這種旁系子弟。唔……不過,不知道現在本家裡頭,還有沒有人會使壓元功的?」   「咦?怎麼會這樣?」   「說來可悲,或許你也知道,在七大宗門還沒有成形之前,我們姓白的曾經強絕一時,但是在三百年前的一次意外,所有高手一夕之間死得乾淨,許多重要的武功更因此失傳,白家也就這樣衰弱下來。」   「意外?是什麼意外啊?」   「不知道,那是江湖上的一宗懸案,我向本家前輩請教過,但他們也是語焉不詳,事實的真相,只怕是沒人知道了。」白飛道:「只可惜白家六藝的精要,不傳予旁系子弟,就是肯傳也殘缺不全,不然只要我能練成一半,功力就會是現在的三倍以上,面對大雪山的敵人,也就不用那麼吃力了。」   愛菱側頭想了想,道:「可是,我看白飛哥現在也很好啊,韓特先生也是,老爺爺說,你們比很多七大宗門的嫡系青年更厲害呢!」   「但卻比他們更辛苦啊!有現成的一流武功可練,誰願意花那麼多心力自創,當年韓特還許願說,如果陸游肯收他當徒弟,下輩子當蟑螂都甘願。」白飛道:「而且,七大宗門的上乘武學,很多都是為了天位級數而創,如果能研習裡頭的奧秘,對於修練天位力量一定大有幫助。」   「嗯,白飛哥,我一直有個問題。」愛菱道:「你為了什麼理由,那麼想進天位呢?」   「這嘛!應該不重要吧。」明顯地,當事人有意顧左右而言他,「你呢?又是為了什麼問我這些?一心只想當創師的你,不是對武功毫無興趣的嗎?」   「這段日子,看見白飛哥和韓特先生打得那麼辛苦,我又幫不上忙,久了也覺得很慚愧。」愛菱道:「我是想問問看,現在江湖上什麼武功最厲害?看看以後有沒有機會學?」   「呵呵,這話挺好玩的,江湖上千門萬派,又各有門禁。難道我告訴你什麼武功,你都能學得到嗎?」白飛不禁莞爾,但是,想起自己甫練武時,也曾向授藝的白家長輩問過類似的問題,想來,是每個初踏足武道的新手共有的憧憬吧!   「好吧,我姑且說說,你就隨便聽聽吧!風之大陸雖然遼闊,但以門派組織而言,還是以白鹿洞最為淵遠流長,三十六絕技博大精深,又有陸游這樣的絕世強者坐鎮,是當今天下武學正宗,最適合窮年累月地研究。其次有大雪山,山中老人所創的獨門殺技,被公認是最有效率的殺人技巧,將裡面的訣竅混入自己武功,在實戰中非常有效。」   白飛道:「除卻浩瀚的魔界深淵,和這兩個千年門派,東北海外的東瀛群島、自由都市的耶路撒冷,兩者都有出色的獨門武技。至於大陸本土,目前還是以七大宗門最是人多勢廣,除了青樓聯盟是結盟組織,龍蛇混處之外,剩下六派均有高手前輩創下的家傳絕學,都是很值得一學的。」   白飛侃侃而談,愛菱全神貫注地聆聽,乍聽之下,只覺得條理清晰、頭頭是道,卻不知道這樣的一番析論,正代表發言者極為廣博的江湖見聞,清楚地看見當今武林的各家所長。   「而在這六大世家裡頭,東方家的六陽尊訣、我們白家的蒼穹六藝,是內外兼修的完整性武學,歷經千錘百練,最是耐得住考驗。不過,要問說其中最厲害的一套,我想過半的江湖人都會這樣回答你:麥第奇家的睥世七神絕!」   「睥世七神絕?!那是什麼東西啊!」   饒是不知武林事,愛菱也給勾起了好奇心,她很想知道,在剛剛那麼多聽起來很了不起的絕學中,為什麼這套武學能脫穎而出,如其名稱一樣地睥睨天下?   「近五百年中,大陸上能人輩出,新生代高手不斷嶄露頭角,這幾年中雖以『天刀』王五、『劍仙』李煜,鋒頭最健,但更早幾年,卻是由武煉麥第奇家的當家主,忽必烈,個人獨領風騷。他將祖傳的引神入體法、無極電功加以改良,創出了一套睥世七神絕,在最後陣亡於鵬奮坡之前,確實是讓他縱橫無敵……」   白飛道:「更了不起的是,睥世七神絕號稱已融會數大宗門的武功精要於其中,若能將七絕練至出神入化,必可晉級天位,這傳說讓江湖人趨之若鶩,直至現在仍是注目的焦點,只可惜,忽必烈死後,繼任的么弟旭烈兀,據說只勉強練成四絕,不及乃兄甚多,七神絕的傳說,怕是再現無期了。」   一番解說,聽得愛菱如癡如醉。她從沒聽任何說書人講過這麼刺激的故事,心裡像連灌了三杯烈酒似的,感到一陣慷慨激昂,初次體會到父親與師兄口中「江湖人的萬丈豪情」。   「唉!可惜,就算功夫再厲害,我也不可能學到啊!」   「哈,小傻瓜,你現在才想到這問題嗎?」白飛微笑道:「沒關係,你有個好老子嘛!   聽說旭烈兀許過承諾,只要遇到夠資格的英雄好漢,就以一絕相贈。你請你父親為你造一柄神兵當見面禮,我想旭烈兀一定願意拿一絕來換的。「   「嗯,還是不要好了,韓特先生說我是學武的白癡,就連師兄都覺得我不適合學功夫,那種東西給我了也是浪費。」想了想,愛菱振奮道:「對了,如果我真的拿到,那我就把秘笈送給白飛哥,你把武功練成,再來幫我的忙,這樣就一舉兩得。」   「我咧……你的算盤打得真精啊!好啊,如果你……」   話說到一半,白飛驀地沒了聲音,面上更出現一片驚訝、駭然的表情,愛菱直覺地感到不對,剛要出聲探問,白飛「哇」的一聲,咳出老大一口腥臭鮮血,噴灑在地上,隱隱冒起幾絲白煙,顯然是劇毒之兆。   「白飛哥!你沒事吧?我立刻去請華姊姊來!」愛菱大駭,腦中只想到要趕快找人來幫忙,但於此同時,她心中又感到有某些事情不太對勁,自己竟有一種異樣的熟悉感。   而當目光正視到白飛噴出的瘀血,她明白其中緣故了。那血的顏色,並非完全的鮮紅,而是在紅色中參雜了一種詭異的青紫色,這樣的色調,她以前曾經看過,那是赤先生病重的時候,所咳出的病血,兩者的顏色、腥味,竟是完全一樣的。   「白飛哥,你……這是生病嗎?」   白飛沒有答話,只是閉目運氣,片刻之後,蒼白的臉頰有了血色,他睜開眼睛,聲音乾澀地道:「別大驚小怪,我沒事的,這大概是前些日子和魂天官惡戰時的餘毒復發,現在已經給逼出,不會有什麼事的。」   聽到這答案,愛菱登時疑竇大起。同樣的症狀,赤先生說是生病,白飛卻說是中毒,難道其中有人在說謊嗎?這沒有理由啊!不管是兩人中的哪一個,他們都沒有理由對自己說謊話啊!   還是說,是自己弄錯了,這兩灘血只是彼此相似而已,赤先生和白飛得的並不是同一種病症……   愛菱有了這樣自我安慰的想法,但不久之後,她便明白這樣的想法大有問題。   白飛轉過頭來,抓住愛菱手臂,聲音嚴肅地說道:「我毒傷未清的這件事,絕對不許告訴任何人。現在正值趕路的當口,我不想讓其他人為此分了心,特別是韓特。你明白嗎,愛菱?」   感受到手腕上緊緊的壓力,愛菱木然地點點頭,心緒大亂。   沒錯,這兩個人問題是一樣的。   白飛哥這時的眼神,和老爺爺病發時抓住自己手腕的模樣,兩者之間,完全沒分別……   基於能者多勞的理論,負責團體伙食的工作,是由四人當中最擅長廚藝的韓特一手包辦,可是,這樣的情形在有了新成員之後,起了變化。   這天,韓特公開表示,自己也需要時間練劍,而既然團體中多了一人,便建議大家輪流做飯。   提案本身很公道,但餘人心中都有疑慮,萬一掌廚的任務落在從沒煮過東西之人手上,那不是比吞毒藥下肚更慘。就在這眾人猶疑不定的時刻,新入隊的黑袍女郎毅然擔起任務,表示對烹飪頗有心得,由她掌杓,保證一個月之後所有隊員給喂得白白胖胖。   「唔……我還是有點不放心。」韓特徵詢搭檔的意見,「你覺得那婆娘真會煮菜嗎?」   「既然叫人家婆娘,就知道人家是女的嘛!」白飛沉吟道:「我想煮飯這種東西,只要是正常的女性,應該都沒問題吧!」   「你神經病!巫婆也能算是正常女性嗎?」韓特對友人的推論嗤之以鼻,道:「再說,如果真的是女人都會,那讓小愛菱煮給你吃,你敢吃嗎?」   儘管有這樣的疑慮,但終究是內心的惰性戰勝一切,將掌廚重任交給了華扁鵲。然而,在首次試驗之前,韓特仍有著最後的保留。   「呃……我想大家都知道,大雪山對我們現在是無所不用其極,所以很有可能放毒在我們每日的飲食內,你身為掌廚,能確定不會被人偷偷放毒在裡頭嗎?」   「笑話,憑大雪山用毒的水準,我敢說一句:在我的眼前,任何毒物均無所遁形!」   華扁鵲冷冷地哼了一聲,想也不想地就回答了,語氣中似乎還覺得這問題根本是種對自己能力的侮辱。   這番保證令韓特、白飛肅然起敬,放心地將掌廚重任交給這名隊中最年長的女性。在此之前,吃過華扁鵲親手料理的,只有愛菱一人,而當韓特詢問美味與否時,她僅語帶保留的說,「嗯,味道是滿不錯的啦!不過……」   後頭那句沒說出口的話,成了韓特誤判的關鍵。結果事實證明,韓特是用自己的手,把自己給推下了地獄!   「喂!白飛吾友,你老實說,這些菜裡面有沒有被放毒?」   「我覺得應該沒有吧!哪有人會下毒下得這麼明目張膽的。」   「哦!是嗎?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們面前的這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這天傍晚,新任廚師的首道大餐,正式上桌。簡簡單單的四菜一湯,燒、烤、煮、燙、涼拌,香味四溢,至少在味道上,愛菱沒有說錯,廚師的確具有一般以上的水準。   不過那僅止於嗅覺!   望著眼前的五道料理,所有人饞涎猛吞,卻沒有人敢率先用餐。   蠍卷燒、烤紅蛛、煮蝦蟆、燙蛇羹、涼拌蜈蚣,單就顏色而言,真是五彩繽紛,看得人一陣眼花撩亂,可偏生就是沒勇氣動手享用。   「現抓、現殺、現煮、現吃,新鮮熱辣,絕非乾貨。」華扁鵲道:「可惜沒有沒有熟手工具,否則就是只此一家的名宴,鴛鴦五毒燴!」   愛菱咋舌道:「我的天啊!這些東西真的能吃下肚嗎?」   「為什麼不行?」華扁鵲神色自若,道:「一餐有一毒,可避天下蠱;餐餐近百毒,長享仙福祿。這是我的獨門心得,你們放心吃吧!」   「說什麼傻話!我看是一餐有一毒,穿腸又爛肚;餐餐近百毒,齊上黃泉路!」韓特駭然道:「拜託,這種東西有人敢吃嗎?你從哪裡弄到這些材料的!」   「小事一樁,燒些特殊香料,可以把方圓十里的毒物全數引來,就像魂天官招來野獸一樣,容易得很。」華扁鵲道:「怎麼?兩位英雄好漢竟然無膽下箸麼?」   韓白兩人,特別是韓特,聞言有些猶豫。無疑這些東西是毒物,但聞著氣味,也知道這些確實經過精心處理,變成上等的美味珍饈,聞得久了,還真有些饞意。可這菜色也實在太嚇人了些,要是吃下肚去口吐白沫,暴斃當場,自己豈不成了天下最冤的冤大頭。   話雖如此,但給這狂妄女人小看,心裡還真是怪不舒服的……   「我先來吧!」率先說話的,不是韓白兩人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一直以來受到眾人忽視的赤先生。只見他笑著舉起筷子,溫吞說道:「唉!你們這班小輩少見多怪,這些東西都是可以泡酒的補品,有什麼不能吃的呢?想我當初住在山裡頭,不知道吃了多少……」   在眾人的注目中,老人夾了一個不知是蜈蚣還是蠍子的肉卷,放進口中咀嚼,只見他面上驀地露出驚異之色,大聲地咳嗽起來,臉色驟轉蒼白,再變深藍,最後化作厲紫,一陣驚人的劇咳之後,整個人重重趴倒在充當餐桌的大石上,動也不動了。   急遽的臉色轉變,彷彿變戲法一般,看得三人目瞪口呆,只慶幸吃那東西下肚的不是自己。   「哇!老爺爺中毒死掉了!」愛菱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探看。另一邊的韓特也驚得面白如雪,「刷」的一聲,拔劍出鞘,濃烈殺氣遙鎖華扁鵲,隨時預備砍下。   「天殺的……你……你一定是大雪山的奸細……故意來入夥,其實是想趁機行刺……***……你其實也是什麼天官,對了,你就是毒天官!對不對?嘿嘿!給我猜中你的陰謀了吧!我多聰明啊!這麼明顯的下毒,你以為我會笨得吃下去嗎?想騙我這樣的聰明人,你吃屎去吧!」   無視於韓特的質問,華扁鵲冷淡道:「哦!怎麼天官三人組還有第四人嗎?你情報可真靈通啊!」   白飛也奇道:「喂!有沒有搞錯,中毒的又不是你,怎麼反倒是你語無倫次啦!」   「你別管,我今天一定要砍了這鬼婆,她絕對是大雪山的奸細!」   「喂!韓特先生、白飛哥,你們在幹什麼啊?老爺爺沒事啦,我們弄錯了。」   緊張氣氛給愛菱打斷,韓特斜眼瞥去,赤先生已經清醒過來,臉色如常,滿面紅光,看來精神反而更加健旺,渾然不似中了劇毒。   「呵呵!慚愧,太久沒吃到那麼好吃的東西了,一時噎在喉嚨,鬧了笑話……咦?你們的臉色怎麼都那麼壞,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等韓白兩人答話,老人逕自夾菜入口,大快朵頤,還把愛菱也拉到座位旁,幫她夾菜,痛快地大吃大喝。   「哼!聰明人,屎好吃嗎?」華扁鵲冷冷嘲笑一句,逕自離開,去把多餘的菜全拿來。   「抱歉,我的肚子也餓了。」白飛聳聳肩,向友人作了個無奈的手勢,也加進用餐隊伍中。   三人六筷齊動,桌上菜餚快速減少,看他們高聲談笑,吃得暢快淋漓,顯然這鴛鴦五毒燴非但無毒,還真的是獨具美味。   「***,你們這班傢伙沒有義氣,留一份給我!」   終於忍耐不住,韓特虎吼一聲,衝過去搶了個位置,強行擠開眾人卡位,筷子一動,也跟著張口大嚼。但覺口中滋味無窮,確實是生平未見的獨特美味。   「嘿!真是好東西啊!呵!那鬼婆將來不干殺手,定可以開業當煮飯婆,我保她穩賺的……咦?大家為什麼停住不吃啊?不好吃嗎?」   當獨自把桌上飯菜掃去八成,韓特滿意地拍拍肚子,卻有些奇怪地發現,眾人都放下筷子,面有訝色地瞧著他。   而大概是吃得太急,肚子微撐,有些許的痛感……   白飛道:「沒什麼,我們只是有點擔心,這些拔去毒性後的毒物雖然很補,但也會不會合起來太補了,要是有人吃得太急,身體又太弱,虛不受補,就會出現輕微的後遺症。」   「什麼後遺症?」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就是食物中毒而已。」   白飛的古怪話語,和餘人的沉默表情,讓韓特感覺有些不對,但仍說道:「去,就算有問題也不會出到我身上啊!小白你姑且不論,赤老頭剛才吃的也不比我少,就算有事,也不該輪到我出事吧!」   哪曉得,赤先生立刻插上一句,「別亂說,我老人家吃的哪有你多。」   說著,他和愛菱不約而同地舉起手中滿滿的袋子,道:「這些東西太好吃了,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吃得到,馬上吃掉太可惜了,所以,我們決定把東西打包,等一下晚上慢慢再吃。」   韓特不知道自己此時的表情是什麼,但想必非常難看,他這時真的察覺到不對勁,特別是肚子裡的痛楚不減反增,慢慢地強起來。心中不安下,他轉頭望向他最信任的摯友,卻失望地看到了一個高舉的食物袋。   「小白,該不會你也………」   「你別那樣看我啊!這種來歷不明的食物,我哪敢入口啊!一人中毒好過兩人中毒,我當然要看看你吃過以後的反應啊!」   「那鬼婆不是說這樣吃沒問題嗎?」   「你自己也說過,別把巫婆當作常人,她的胃怎能作準?」白飛道:「你現在覺得怎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韓特由左至右,再由右至左地看了一遍,陡然間明白一切。   「我砍你們全家大小!你們這班混蛋,聯手出賣我!」   充滿威迫性的恐嚇,不過當發言人口吐白沫,仰天便倒,再恐怖的威脅也沒有意義。   「咦!韓特先生的樣子好像螃蟹喔!」   「呵!他真的倒了,畢竟是巫婆更勝一籌啊!願賭服輸,你班年輕小輩給錢給錢。」   「唉!韓特也真沒用,這麼點東西也受不了,累朋友輸錢,沒義氣!」   三人觀看韓特的昏倒模樣,議論紛紛,華扁鵲歸來,見狀皺著眉頭,問道:「這白癡怎麼了?為什麼有飯不吃,躺在這裡?」   「呃!他剛剛說……自己吃得太舒服了……所以……決定躺下來休息一會兒……」   當食物中毒的人再睜開眼,已經是深夜了。   不難想像,憤怒的韓特,提劍四下追斬竄逃的同伴,但礙著連白飛都帶頭作亂,整件事最後只好不了了之。   「韓特吾友,你要體諒我們的苦心啊!」白飛忍笑道:「讓你吃這些東西,是為了你和你的胃好啊!」   不明就裡的華扁鵲,在一旁正經道:「沒錯,雖然外表有點嚇人,但如果是長期食用,對練武之人來說,能倍增抵抗力,是最好的食補。」   聽他們兩個在放屁!真的每天吃這種東西,沒出七天胃就報銷了。不過話說回來,那個華鬼婆該不會就是天天吃這種東西,才變得陰陽怪氣的吧!   對於華扁鵲,韓特還有著疑慮,最主要的,是自己對此人一無所知,也不知道她與大雪山的確切關係,只覺得她身上似有著數不清的謎團,和這樣的人作伴,時時刻刻都有不確定的危機。   「嗯!也許該動用那邊的力量,去大雪山查一查這鬼婆的資料……」   難以入睡,韓特在營地外散步,尋思行動方針,還沒想出結果,突然聽見附近草叢中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不像高手,是大雪山的低輩子弟嗎?」   在瞬間估算出來人的可能身份,韓特絲毫不敢大意,反手抽出長劍,掄臂一劈,劍光疾若星火,就往草叢中落去。   「噹」的一聲,草叢中人勉強以兵器架了一下,卻給那數百斤的力道砸脫兵器,更直劈向面門。   「哇……」   聽見草叢中發出女性驚叫,韓特認出來人,連忙收手回劍,但又怕對方趁隙偷襲,趕忙擺好防禦體勢。   「拜託,請收劍,我們沒有惡意的。」草叢中走出兩名少女,嬌俏的臉上,有著掩不住的失意與憔悴,正是打開始以來,一直與自己一行人糾纏不清的大雪山子弟,冬蟲夏草二人組。   韓特收劍回鞘,一方面是因為相信對方沒有惡意,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對雙方武功差距的自信。基於直覺,他感覺到對方不像是來刺殺的,那麼,來意是什麼呢?   「怎麼啦?兩位小姐,三更半夜到訪,不會是找我聊天的吧!」   「我們現在和你說話的事,請你保密,別聲張出去。」藍眸少女夏草低聲說著,她姊姊冬蟲站在她身後,仍像前幾次一樣,一臉催促妹妹快點說完的表情。   「上次在那間小屋裡,你救了姊姊和我,我們事後回想,非常感激,所以這次特地來告訴你一些事。」   韓特一愣,沒想到兩女是報恩來了。上趟與蝕天官在木屋中交手,這兩個武功低微的草包險些陪葬,自己不忍見她們無謂犧牲,順手救助,倒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後續。   但轉念一想,兩女這樣秘密相告,說的定是大雪山的調度秘密,這樣等若是背叛師門,大雪山若是得知,豈肯甘休?反而累得她們身陷險境。當下便想阻止夏草說出,卻已晚了一步。   「你們最好小心一點,我們剛剛接到消息,這一次,是由教務長大人親自出馬來截殺你們。要命的話,快往別的方向逃吧!」   「教務長?幽冥王嚴正?」   瞭解到夏草的意思,韓特著實一驚。他當然聽過幽冥王這個稱號,傳說那是大雪山的頭號幹部,一身幾近天位的強橫修為,在組織裡僅次於山中老人之下,輩份與實力較諸許多長老級人物尤高一籌,是個壓根就沒想過會與之正面衝突的強敵。   而這個不知比自己強過多少倍的敵人,馬上就要殺過來了?   「教務長大人神功無敵,除了校長,學校裡沒有誰能接他十招。你們絕不可能是他對手的,就算加上華學姊也是一樣。還是快點逃吧!順利的話,可以多拖一些時間。」   夏草沒把話說完,她姊姊冬蟲不客氣地插嘴道:「大雪山的情報網遍佈大陸,就算你們想逃,也逃不了多久的,但是,起碼可以多一些時間準備後事!」   這句話使韓特氣結,但卻也無法反駁,倘若傳聞屬實,那麼這個幽冥王確實不是眾人合力便能與之抗衡的,得要趕快圖謀個對策才行。   兩女轉身便欲離去,韓特猛地想起一事,喚道:「等等,你們也是來自大雪山,能不能向我解釋一下,那個華鬼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冬蟲夏草回過頭來,都是一副詫異表情。夏草更是奇道:「怎麼你們一起結伴上路,卻對華學姊一點瞭解都沒有嗎?」   韓特把手一攤,苦笑道:「那個婆娘像是很容易讓人瞭解的嗎?除了知道她是個腦子有問題的變態鬼婆,我對她一無所知。」   冬蟲夏草對望一眼,最後由夏草發言,向韓特解釋。也靠著她的敘述,韓特漸漸明白了華扁鵲與大雪山一連串錯綜複雜的關係。   傳說,早在九州大戰時期,山中老人便已位列頂級高手之一,但由於某事的刺激,使得這名劍客對教育有著無比狂熱,因此才會在戰後成立大雪山,從此「作育英才」。當大雪山有了相當規模,身為校長的他仍不滿足,一年中有大半時間花在遊歷大陸上,尋找優秀人才,帶回山中調教授藝。   這個消息在大陸上人盡皆知,不知有多少江湖新手,都曾幻想有朝一日遇著山中老人,成為這天位強者的親傳弟子,往後威震武林。而比起收徒嚴謹的陸游,山中老人有著同樣的嚴苛眼光,但在姿態上卻低得令人噴飯,甚至有過拜託人家認他為師的不良記錄。   華扁鵲,就是近五十年內,山中老人的親傳弟子。   當時,六歲的華扁鵲,夾雜在數百名申請入山的孩童中,給正要出遊的山中老人看見,驚為天人,立刻不顧一切地要收這女童為徒。但是,自小就脾氣古怪的華扁鵲,雖然堅決加入大雪山,卻對這個糾纏在一邊的瘋老頭不屑一顧,寧願像他人一般,連過七關入學試進山,也不願拜這能讓她一步登天的師傅。   然而,不管她個人意願如何,這個瘋老頭確實是大雪山的最高權力者,即使在入學後,也只是更證明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窘境。這樣的僵持仍在持續,不知歷經多少鬥智鬥力,華扁鵲終於在入學七年後,秘密拜入山中老人門下。那位極度興奮的師父,為了慶祝自己在師徒角力中獲勝,特令全校放假三天。   這樣的特殊舉動,令全校師生議論紛紛,所謂的秘密,自然也沒有秘密性可言了。自此,華扁鵲成了大雪山的焦點,雖然僅身為一名普通學員,卻讓所有幹部另眼相看。   就一個學員而言,華扁鵲無疑是性格乖僻,但大雪山是殺手訓練組織,本來稀奇古怪的人就佔大多數,相較之下,她也就沒那麼突出了。儘管常常在行為上有所偏差,但山中老人總表示出一副「我愛徒作的事都是對的,她說的話就是新增校規」的護短態度,因此就成了大雪山中的一個特異點。   韓特皺眉道:「這麼說,那個鬼婆只是背後的靠山大,沒有什麼真本事嘛!」   夏草猛搖頭,道:「不,因為你不是大雪山的人,所以你不瞭解。即使是現在,黑袍魔女的惡夢,仍然在學長姊口中流傳……」   身為山中老人口中的愛徒,華扁鵲卻從沒向師傅學習一招半式,反而是很正經地隨同期學員修習,除了武功進展神速,那份與生俱來的冷淡個性,更屢屢證明這女人選對行業了。   在某個偶然的機緣下,華扁鵲展露了其來自家學的淵博醫道,大雪山的毒物研製部大為驚異,立刻便要延攬她入組,只是因為華扁鵲的堅持,才改變方式,以課餘時間前去協助。   此事在同期的學員中,又產生了重大影響。   韓特不解道:「所謂的影響是……」   夏草解釋說,因為研究室的工作繁重,華扁鵲常常把當天來不及做完的半成品,帶回住處繼續調配,而這懶惰的女人又沒有貼危險標誌的習慣,任意放置,不知情而前往攀談的學員,隨手翻弄,或是錯認了故意做成醬油膏氣味的黑色液體,往往就因此讓慘叫響遍山中。   「聽學長姊說,那時候幾乎每天都有人因此被送急救,但是因為半成品的毒性又特別奇怪,保健室也束手無策,只好又推回來,給華學姊當活馬醫。」夏草顫聲道:「最後聽說大部分的解藥,都是華學姊用臨床實驗配出來的。現在還有很多學長姊,一聽到華學姊的名字就臉色發白。」   韓特點點頭,深有同感,他剛剛就有幸加入了這黑袍女魔最新的凌辱名單之一。   「也就在那段時間,華學姊從圖書館密室裡,得到了一些魔法書的斷簡殘篇,開始與魔道之術發生了關係……」   「啊!」韓特低呼一聲,這簡直是把點了火的引線插到炸藥上。他雖然於此道涉獵不多,但也知道魔法師修煉法術時,要選擇一處無人之所,或是強力結界中,以免修練的法術波及旁人。那個鬼婆的古怪脾氣,連自己死活都不當回事,又怎會記得張開結界,大雪山的弟子定為此倒足了大楣。   「華學姊是沒有拿其他的學員當實驗品啦……不過,學校裡的陰魂、骸骨本來就很多,學姊又愛在宿舍練功,房裡一到晚上就鬼哭神號,附近住宿生夜夜鬼壓床。」   夏草道:「那屆的畢業考,華學姊的那組,遇上兩名監考教官,教官們施展引神入體,導數百陰魂入體增強功力,結果華學姊請前幾屆的學長姊出土幫忙,突然就跑出滿山滿谷的殭屍,把教官們拉到地底下,輕鬆過關。這件事轟動了整個學校,那道白骨天梯,現在還矗立在大雪山呢!」   韓特聽得說不出話來,仔細一想,那日決戰魂天官之後,鬼婆娘似乎也沒有把法術收回,如此說來,豈不是又多了道骨頭梯子立在那裡……呃?華鬼婆該不會是喜歡用這種方式留記號吧!   但聽著夏草的敘述,韓特發現,少女的臉上都有一絲崇敬之情,看來華鬼婆在這個小學妹的心中,還是某個尊崇的目標啊!   「等等,照你們這麼說,那麼華鬼婆反出大雪山,又是怎麼回事呢?」   「真實的情形我們也不清楚,不過聽說是學姊想進一步研究魔道之術,所以一結業就不告而別,還順手帶走了校長大人的幾部秘笈。事後又鬧得學校好一陣子不安,校長大人雷霆震怒,在朝會上把全校師生罵得狗血淋頭,誓要翻遍大陸,擒回叛徒,剝皮處死,當場還連拍壞了三張石台……」   「那他們師徒從此決裂了嗎?」   「不,即使罵得非常難聽,但從頭到尾,校長大人的臉都是笑瞇瞇的,每罵十句,還會有一句誇耀自己教徒弟教得好,讓三賢者全靠邊站。」   「……」   「你的表情好怪,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我只是很遺憾,為什麼這種人不是我老爸?」   包含著三分真心的慨歎,韓特搖頭問道:「那這次的黃金像事件,又是怎麼一回事?」   夏草望了姊姊一眼,冬蟲點頭道:「黃金像本來是主樓頂上的裝飾品,傳說是校長好友贈送的禮物。那叛徒回來盜取,走的時候給人發現,動起手來,雖然成功退走,但身上也受了傷,校方於是發出格殺令,追殺叛徒。」   不像妹妹一樣對華扁鵲有好感,冬蟲的語氣就嚴厲許多。   韓特發現夏草表情有異,問道:「只有這樣?沒有別的內幕嗎?」   夏草道:「校長半年前外出雲遊,現在依照校規,是該不顧一切地把叛徒截殺,但是華學姊又是這樣的一個特殊人物,所有教官都不願意為此出手,害怕校長回來以後找人算帳,推來推去,最後決定是,拿華學姊當本屆畢業考的目標,只要能傷到她,那個學員便算及格,所以才由全體應屆學員出動追殺,而那以後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連串說明,韓特終於弄懂了一切。無怪說在遇到天官三人組以前,儘是一些無能的低輩弟子來送死,原來是遇上了這樣一樁荒唐事,若非如此,大雪山一早就精英盡出,自己一行人就算能保不失,也絕不能像現在這樣應付裕如。   而實在也想不到,華鬼婆有這麼大的來頭,看來以後不能隨便亂惹她,否則她暗中下咒,自己真是死了都不得翻身。   「這次為了畢業考,我們從大雪山直追到這裡,凡是能生還至今的同學,都已經過關了,就只有我和姊姊,到現在還傷不到學姊,過不了考試。」   看冬蟲、夏草表情黯然,韓特心想,你倆人過不了是最好,過了反而才糟糕,拿這種本事出道,沒兩天功夫就橫屍街頭。這話自然不好直說,他問道:「那你們有什麼打算?」   夏草搖頭道:「還能有什麼打算?我和姊姊今晚來還你的人情,明天一早就要啟程回大雪山,做留級的準備。唉!其實比起那些陣亡的同學,我和姊姊算是運氣很好了,起碼還有再來的機會。」   兩女起身告辭,韓特安慰道:「考試過不了也沒什麼,下次再來嘛!其實像你兩姊妹這麼年輕貌美,作歌手好過作殺手,前途光明,何必鑽牛角尖呢?」說了又補充一句,「下次見面,如果再要從半山腰扔石頭砸我,選小顆一點的吧,那麼大,砍起來很麻煩的。」   隨口的一句話,沒想到兩女臉現訝色,夏草疑道:「你說什麼啊?我和姊姊沒有用石頭砸過你啊!飛刀和毒針倒是用了不少。」   「咦?那天在小木屋見到你們之前,你們不是在山路上推大石頭砸我嗎?」韓特問道:「還是你們其他的同伴干的?」   兩女對望一眼,同時搖頭。夏草道:「我們沒看到那一幕,追著你的時候,你就已經躺在小木屋裡了。我們是開始跟蹤你的第一批,消息也是從我們這裡散出去,學校才知道黃金像已經落入你們手裡,所以不會是我們的同學。」   韓特臉色一沉,「不是你們?也不是大雪山的人幹的?確定嗎?」   「絕對不是!」   肯定的回答,卻令韓特疑惑大起。   不是大雪山動的手,難道會是哪個仇家嗎?如果是當然最好,但如果不是……   望著冬蟲、夏草,他不由得開始思索一個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   除了大雪山之外,還有另一股勢力在暗中窺視自己一行人嗎?   也就在韓特與冬蟲夏草姊妹說話的同時,營地的另一邊,愛菱盤膝而坐,雙眸緊閉,依著某種特殊韻律,緩緩呼吸著。   在她面前,是燒得正旺的火堆,明滅不定的火舌,隨著她的呼吸,規律地顫動著。   隔著火堆,赤先生獨坐不語,表情專注,似在聆聽,又似在思考許多事。好半晌,老人沉吟道:「居然是嚴正親自出馬,大雪山這次做了正確的判斷啊!」   明顯地,他是將韓特正在進行的談話,全數聽入耳內了。   老人轉望向西方,注視著漆黑的夜空,目光炯炯,似乎想在虛空中尋找某樣東西,一會兒之後,他的視線凝縮成一點,有了發現。   「來的好快啊!堂堂幽冥王果真還有點本事……」   這時,火焰突然暴熾,熊熊火舌猛竄升至兩丈高度,愛菱臉色殷紅如血,涔涔大汗。赤先生手一揚,兩枚石子透火而過,雖然毫無勁力,但落位極準,同時擊中胸口與咽喉,愛菱面色一鬆,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火焰也回復正常樣子。   「可以休息了,今天就學到這裡吧!」赤先生遞過手巾,讓少女自行擦汗。   這是愛菱每晚都在做的創師訓練,美為其名,是為了鍛練日後長時間守在火爐旁的耐熱功夫,但事實如何,雙方彼此都心裡有數。而赤先生所傳授的,實則是門威力強大的上乘內功,但修練之法一味橫衝直撞,若非有此道行家護法,走火率極高。   而愛菱的進度,則讓老人感到滿意。以這女孩的天資,能有這樣的進展已經很可貴了,雖不能說完全符合自己期望,但照這樣下去,幾天後定可以有讓敵我雙方大吃一驚的表現。   「老爺爺,就這樣就可以了嗎?我還想再多練一會兒。」   「呵,你此刻奇經八脈都受到震盪,如果不休息個把時辰,那以後再也不必休息了。」   愛菱依言躺在事先鋪好布的地上,調勻呼吸,預備睡覺。赤先生則是坐在火堆旁,凝視著火光不語,臉上表情時悲時喜。這是他最常做的動作,在愛菱眼中,這個人生閱歷不知長過自己多少倍的老人,似乎總有無盡的心事在回憶。   「老爺爺?」   「嗯!」   「我這樣練下去,有一天也會變成韓特先生那樣的高手嗎?」   「哦?為什麼這麼問?」老人轉過目光,微笑道:「你不是一心立志當創師的嗎?為什麼又對武功有興趣?」   「創師是我自己的理想,可是……在這次旅行中,我發現自己一點用都沒有。」愛菱囁嚅道:「韓特先生也好,白飛哥也好,甚至是華姊姊,都是他們在面對敵人,我就好像是多餘的,什麼忙也幫不上。」   「唔,可是,你不是有幫白飛調整光劍嗎?也是個幕後功臣啊!」赤先生悠然笑道:「你只是個孩子,沒有人會對你有什麼過多的要求,所以你也不必太苛責自己……」   「我不要這樣子!」愛菱坐起身來,朗聲道:「光劍白飛哥自己就能調整了,根本就不需要我,他拜託我,也只是因為想安慰我……他是這樣,我師兄是這樣,當初的莫問先生也是這樣,每次都是這個樣子,大家都在維護我,為我著想,可我卻什麼也不能幫他們做……   我……我不想一輩子都在吃閒飯……我討厭這樣子的自己……「   自從華扁鵲入隊,黃金像的謊言被拆穿,韓特就不只一次出言嘲笑,隊伍裡有兩個只會吃閒飯的傢伙。如果不是因為全隊人都是大雪山目標,一脫隊就有生命危險,韓特怕不早就把這兩個食客踢出隊了。   摸著白鬍子,赤先生心中思量。承傳自父親的血統,這女孩是很有天分的,只是一直以來欠缺琢磨,和表現的機會。這點她自己也知道,所以對於自己的無能表現,就分外難以接受。平常笑嘻嘻的臉蛋之後,大概承受著旁人沒法想像的壓力吧!   赤先生明白,這並不是單純的女孩撒嬌、抱怨,而凝視著少女眼神中,閃爍著不尋常的悸動,他知道自己應該有所表示了。   「丫頭,你是為什麼想要當創師呢?」   愛菱一怔。自從感覺到老人來歷非凡,這一路上她一直有種雀躍的心情,總覺得,這位老爺爺是不是能幫自己實現一些夢想已久的事呢?於是,她對老人的話徹底聽從,不管荒謬與否,忠實修練他指點的每項東西。剛剛,在壓抑的堤防崩潰後,她一口氣說出了心底的苦處。   但是,老人的第一個問題,就讓她陷入迷思。   是啊!自己是為什麼想成為創師的呢?   出生以來,父親就是舉世第一的創師,自然而然的,就以他為目標,希望自己能像父親那樣受人肯定、尊重。而在這條路被打壓之後,就更不服輸地想走下去……   「我……我是……」   「別急著回答。」大異於平時的有氣無力,老人的聲音,此時充滿不可反駁的力量,「明天以後,你的韓特先生會遇到前所未有的強敵,遠超他們應付能力的敵人,而幫他們度過這一難關的,就要靠你。」   「靠我?」愛菱嚇了一大跳,道:「不行啦!我什麼武功都不會,又幫不上忙,怎麼能……」   「嘿!我說出的話,言重如山,連隆。貝多芬都深信不已,又怎到你這小丫頭懷疑。」   赤先生道:「憑著我的幫助,你會大出風頭,一洗吃閒飯的窩囊氣,體驗一下武林高手的快感。而在這之後,我要你回答我,為什麼想當創師?又想要當個什麼樣的創師?如果你的第二個答案沒法令我滿意,我就當場把你殺掉,明白嗎?」   兩段話,先後都令愛菱震驚,她急忙問道:「老爺爺,你認識我布瑪嗎?」   但是,遇到的只是兩道嚴厲的質問目光,和一張舉起的手掌。   「我說的話,你明白嗎?」   短暫的思索之後,愛菱舉起手,往老人手掌上拍去。   「我明白了,謝謝老爺爺給我這個機會。」   與攀龍附鳳的念頭無關,純屬女性的直覺,愛菱知道改變自己一生的機緣來了。於是,儘管心裡著實感到惶恐,但她仍然與老人對擊三掌,約定承諾。   「好了,睡吧!」   沒等她再發問,赤先生倒回自己的臥位,逕自鼾聲大作起來,只留下愛菱一個人,看著自己手掌怔怔出神。   約定已經成立。但,這到底是天賜的幸運?還是惡魔的契約呢?   次日早晨,韓特召集眾人,說明了昨晚得到的情報,除了華扁鵲因故缺席外,餘者或真或假都有訝然反應。白飛的臉色更是難看,他深切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思。   自九州大戰以來,大陸上的最強者,除去少數的天位高手不談,就是各大門派的長老、耆宿。大雪山創派千年之久,論資歷、地位唯有白鹿洞可比,幽冥王嚴正則是其長老群中的第一人,光只是近千年的內力修為,便足以擠身當前二十大高手之內,而自己與韓特兩個後生小輩,居然要和這樣的人物兵戎相見了!   「不成。」白飛霍然站起,「如果消息屬實,最遲三天內,我們就會與幽冥王遭遇,得要立刻想出應變措施,不然一點準備都沒有,就跟人家對上,那還不如請華小姐每人分一道菜,大家齊上黃泉路吧!」   韓特沒有出言斥責友人的悲觀,因為實際的情形便是如此糟糕。打與大雪山為敵開始,就知道遲早會對上敵方高層人員,但這次居然扯來了大雪山的二號人物,那等若是將自己一行人當作一派宗主般對付,卻是完全始料未及的。   「可惡,如果是一群教官級人物,那還有得說,這次的這個……實在是太大條了!」韓特口中抱怨,腦中不知轉過多少主意,但面對太過明顯的實力差,一時間著實徬徨無計。   「喂!那鬼婆呢?這是最需要她批鬥以前師長的時候,她跑到哪裡去了?」   「華姊姊說,她要負責弄早飯,所以一早就不見了。」   「你們一個個死到臨頭,還有心情吃早飯!真的想當個飽鬼上路啊!」   韓特道:「等等,我話講在前頭,那鬼婆弄的東西,我再也不吃半口,以後,我只吃我自己親手煮的東西!」   「咦?大家好像談得滿開心的啊!」說話間,華扁鵲提了個竹籃,走到眾人面前,將裡頭的菜餚拿出,「吃得飽一點,等一下準備一起上路吧!以後怕再沒機會了……」充滿不吉意味的語調,讓原本準備食用的白飛、愛菱,立刻縮回了手。   「你們這是幹什麼?我是說,以後幾天會很忙,沒機會再悠閒地吃飯了,幹什麼每個人都臉色發白?」   「又是五毒宴!哈哈,這次殺了我,也休想我再吃半口!」   華扁鵲也不答話,逕自把菜分好,吃起自己的份。   「哼!我去弄自己的份。」韓特冷哼一聲,正要起身,食物的氣味傳進鼻裡,手突然不聽話地自己動了起來。   「喂!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明明不想吃的啊……手為什麼會動起來……啊!我的嘴為什麼張開了……啊!啊!啊∼∼∼∼」   眾人驚訝注目中,韓特捧起自己那一份,唏哩呼嚕地吞了個一乾二淨,儘管臉上寫滿驚異、痛苦,但動作卻快得讓人咋舌,還連湯汁都舔個乾淨。   東西一吃完,韓特立刻拔劍出鞘,指著華扁鵲,厲聲問道:「你……你這鬼婆,到底動了什麼手腳?」   華扁鵲淡淡道:「也沒什麼,只不過昨天有留剩菜,今天必須吃完,聽他們描述,你昨天吃得那麼高興,所以就特別幫你下了降頭,幫忙消掉剩菜。其實你也不必那麼慌張,我說過,多吃這個會增長抗毒力,你看,你這次的消化力不就比昨天好嗎?」   的確是比上次好,起碼這次在口吐白沫、當倒地螃蟹之前,還多了拔劍的時間。   「剩菜消完,今晚可以弄新菜了……你們三個為什麼表情都那麼奇怪?」   「……………」   一場喧鬧不休是注定要上演的了,而就在距離眾人紮營數百里外的空中,一架類似滑翔翼的物體,以高速自西方逼近,乘者銳利的目光,正如鷹隼般掃視左近山區。   「哼!找到了!」 嗚雷篇 第十一章 仙得法歌 嗚雷篇 第十一章 仙得法歌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自由都市   花費一番唇舌,向華扁鵲解釋事態嚴重,而讓韓特重新醒來,已過了將近一刻鐘的時間,當然其中也少不了韓特拔劍砍人的鬧場,不過,最後總算大家都靜下心來,討論該準備的方案。   白飛向華扁鵲詢問幽冥王的資料,她想了想,除了「是個麻煩的老傢伙」,也給不出較確切的答案,因為早在她入山數百年之前,幽冥王就未再正式出手了。   韓特第一個想到的念頭,就是讓愛菱與糟老頭走路。本來留下這兩個拖累的唯一原因,是擔心他們一脫隊,就會在大雪山殺手的狙擊下,立刻沒命。但現在面對幽冥王,情形凶險無比,縱使三人聯手也不見得能自保,如果還讓這兩人跟著,只是令他們死得更快。   「嗯……以目前的情形,不是我故意講喪氣話,但雙方的實力差距太大,不能用正規的方式作戰。」白飛道:「我認為,應該選擇一處對我們有利的地點,然後想出一個周全的戰術,把幽冥王誘到該處,利用天時、地利、人和,來縮短我們之間的差距,擊倒敵人。」   「好主意。」韓特拍手道:「那就麻煩你快點想,不然怕等一下人家就要殺來了。」   白飛搖頭道:「應該沒那麼快,我們現在走的是山路,他從大雪山過來,到這裡又要翻山越嶺,再快的腳程,也還要三天才能追上我們。」   一旁的愛菱,卻拉著華扁鵲,問道:「華姊姊,那個幽冥王聽起來好可怕,他到底長得什麼樣子啊?」   華扁鵲道:「可怕的人,未必長相也可怕;外表美麗的東西,有時候就是最危險的東西……」   「鬼婆,這是你的自我評價嗎?」韓特插進一句,但立刻又給白飛揪回去討論。   華扁鵲不去理他,道:「不過,說起那個老傢伙,他的樣子還算不錯,瘦瘦高高,就是一副死人臉惹人厭,除了沒表情以外毫無別的表情,常常穿青色的衣服,模樣就像只苦瓜臉的青色蝙蝠……」   話未完,一直被忽視的赤先生冒出一句:「咦?你說的是對面山頭那一隻嗎?速度好快,正朝我們飛過來了!」   此言一出,非同小可,韓、白、華三人皆驚,霍然站起,遙望對面山頭,果然有一襲青影,以驚人高速朝這邊飛飆而至,對方顯然也已察覺自己被發現,濃烈至極的殺氣,如巨浪般湧來,震得三人手足都是一顫,不用接觸就已知道對方何等厲害。   顧不得查問老人是如何發現,韓特急道:「赤老頭,你帶著愛菱先找地方躲,聽到任何聲音都別出來,呃…我可不是叫你們去做那種事啊!」   話剛說完,赤先生笑呵呵道:「沒問題!」一把摟過愛菱,從懷中取出一塊披風,迎風一揚,遮住老少兩人身影,待得話聲說完,赤先生與愛菱已經像變魔術一般地消失不見。   突來驚變,看得三人呆愣當場。白、華兩人更是不可置信地相互對望,在對方眼神中尋找相同的答案。   「是那個嗎?」   華扁鵲呆了呆,道:「應該錯不了。」   看見華扁鵲點頭,白飛真的是嚇了一跳。以魔法師的眼光來看,赤先生剛剛明顯是露了一手瞬間移動的法術。這個法術要施展並不為難,任何中上級的魔法師,都會這個極具便利性的法術。   不過,那只限於自己本身的近距離移動,要攜物移動,難度便高數層;要像適才這般,不唸咒、不結印、不假外物,頃刻之間挪移無蹤,那甚至是雷因斯大神官級數的超級高手才有的本事。   而這樣的本事,剛剛居然在一個糟老頭身上重現!   回想起赤先生一直以來的表現,三人相顧愕然,都感到自己實在太疏忽了,而韓特更有個想法,赤先生會不會就是自己昨晚懷疑的另一股勢力呢?   「難道戀童老頭不是普通人,而是個深藏不露的戀童老頭!」   韓特的這句低語,說出了白飛語華扁鵲的心事,但接下來的表現,卻是足以讓敵我雙方戰意盡失。   「喂!老頭,不要那麼沒義氣啊!我們也是你同伴,把我們也一起變走吧!起碼……起碼變走我和小白啊!」   毫無形象的大呼小叫,讓旁邊的白飛幾乎羞愧得不敢認他,連華扁鵲都有想歎氣的衝動。不過,也正因如此,他們沒給敵人蓄意迫來的殺氣所影響,能第一時間擺出攻守姿勢。   衣衫飄飄,一襲青影擲去手中的滑翔工具,任其飄落遠方,自身憑著超凡輕功緩緩落地。落地的腳步很輕,但散發出來的氣勢卻如岳在鎮,森寒目光打量過現場三名全神貫注的後輩。   「只有三個,還有兩個呢?」   威嚴的聲音,聽來有些模糊,傳入耳裡卻又異常地清晰,這正是來人內功修為極度深厚的證據。   白飛打量著嚴正,這個舉世聞名的幽冥王,有張毫無表情的冷酷面容,一絡深色長鬚隨風搖晃,瞧來倍添威儀。知道此人成名已近千年,在這之前,白飛一直以為見到的會是個老人,但眼前的嚴正,卻保持著中年長者的形貌,這代表著他的功力比預估中更高。   韓特則緊緊盯著嚴正的雙手,想從中判斷出對方的武功端倪,以便有利等會兒的決戰。   嚴正卻是盯著華扁鵲,目不轉睛地瞧著,好半晌,冷峻表情露出了幾許溫和,道:「扁鵲丫頭,隨我回去吧!你腳上的毛病好些了嗎?校長大人很記掛著你啊!」   聽他以「丫頭」這名稱叫喚華扁鵲,韓特、白飛均有一種怪異無倫的感覺。不過,儘管外表上的年齡差異不大,但只要想到對方是從小看著華扁鵲長大,也就能接受了。   「當年你在大雪山曾對我們說過,只與佔上風者為伍,是你處事的準則,難道你現在會認為你們這邊佔優勢嗎?」   華扁鵲沒有答話,右手緩緩縮回袖內,寒光隱現,似是預備動用兵器。   面對這位長輩,她雖然保持冷靜,卻也不敢托大。   「幾年不見,你的脾氣真是一點都沒有變啊!」微微慨歎,嚴正神情回復成初來的冷肅,他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既然對方心意已決,就沒有多費唇舌的必要。   撇開華扁鵲,嚴正的目光移到白韓兩人,冷笑道:「兩位小友算得上是新一代俊才,累得我大雪山損兵折將,顏面盡失。念你們修為不易,若是肯就地自斷一臂,隨本座回大雪山認錯,盜竊黃金像一事,可就此做罷!」   嚴正早年執掌大雪山刑法,專司懲戒各類頑劣強橫,鐵面無私,下手絕不留情。較諸性喜詼諧,有些老來瘋的山中老人,這位幽冥王才是全校師生的最懼,以他素來不留活口的辣手,這時開的條件,已經是破天荒的寬厚。   只是,想當然爾,受話的一方絕對無法這樣認為。   「去你的死老鬼,從剛剛就只你一個人在說話。動不動就砍人手腳,你是賣肉的啊!」   韓特舉起長劍,遙指幽冥王,意態張狂,「拳怕少壯,你真以為自己贏定了嗎?大江後浪推前浪,等會兒就讓你這前浪死在沙灘上!」   「拳怕少壯……韓特,你不是用劍的嗎?」   「你死到臨頭還想挑我語病!拳怕少壯,劍怕青壯,而我們兩個是既青且壯,所以麻煩你去告訴那老鬼,他現在非常危險,馬上就要沒命了,識趣的話,快點滾回大雪山,否則就準備挖墳吧!」   「呃…是用來埋我們的嗎?」   明顯地,與韓特不同,白飛打從心底對戰局抱悲觀看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聽著兩人夾雜不清,嚴正忽地仰頭大笑,渾厚的笑聲遠傳數里,只震得群山皆鳴,鳥雀驚飛。   當笑聲終止,他略帶遺憾地瞄過華扁鵲,最後沉聲道:「若依本座平時對學員的教導,現在就該毫不留手地將你們撲殺,但念在這是本座五百七十年來首度出手,而你們居然能請動青樓聯盟在後撐腰,就給你們個機會,十招之內,本座只拆招還招,不主動搶攻,任你們發動攻勢,若十招終結,你們仍有命在,本座立即回轉大雪山,黃金像之事一筆勾消。」   和之前的嚴苛環境相較,這真是一個太過寬大的改變,但看嚴正的語氣,就知道他對己充滿信心,而和這三個閱歷、武功修為天差地遠的後輩過招,對他而言,只是連場熱身賽都不算的遊戲罷了!   一想到這點,白飛便有點喪氣,不過這也是開戰前便曉得的事實。腦子急轉,剛想把幾個想到的念頭與韓特商量,哪知這小子已興奮得大叫一聲,揮舞長劍,直衝幽冥王!   「唉!戰友素質太差,一切從簡!」   白飛心中暗歎一聲,將光劍開至最強輸出,向華扁鵲打了個招呼,持劍隨後趕了上去。   十招之戰就此開打!   「老鬼,要你知道這一代年輕人的厲害!」   韓特大喝一聲,手中劍幻出層層劍影,籠罩住嚴正全身。當年武功未成,在惡魔島也常遇見強過自己數倍的魔物,現在,他就想試著套用那時候的經驗。   「唔!好一把不俗的寶劍啊!」   劍到咽喉,嚴正眼中露出激賞之色,以他的眼光,韓特手持的這柄劍,的確是不俗的器物,劍尖上更流散森森寒意,令得他不敢托大以護身真氣強接,側身避過。   「這一代的年輕人,就只有一張嘴厲害嗎?」   嚴正冷笑聲中,韓特所有劍招落空。他的閃避並沒有後退,甚至也沒什麼速度可言,只是側身或是轉向,卻屢屢從韓特灑下的漫天劍網中,找到空隙,輕鬆退出。   韓特看得一顆心直往下沉,這代表對方在招數的運用上,巧妙過自己太多,縱使他今日身無內力,自己也未必能斬中他。更何況嚴正內力渾厚無比,縱使砍中也得大打折扣。   天亟劍法素以迅捷著稱,兩人數句對話,韓特便已發了十來記劍招,卻全給對方避過,而自己招招落空,身形中更露出了老大破綻,驚得他額上冒汗。   「這老鬼真邪門,拜託給我砍一下好嗎?」韓特心中嘟嚷,眼角瞥見白飛已奔至,打個招呼,整個人倏地拔高,使一招「五雷轟頂」,自上方往嚴正頂上轟去。   白飛自然會意,跟著使一式白鹿洞的「冰廉卷地」,身子一斜,劍走偏鋒,逕自急削敵人下盤。   天轟、地捲同時攻至,招數凌厲,正是兩人當年在惡魔島上的得意招數,雙劍合壁,不知用以誅殺了多少魔物。   然而,大雪山的幽冥王,豈是區區越界魔物可比。   「好,這是本座的第一招!」   只見嚴正將手一抬,五指賁張成爪,立即便是罡風飆起,沛然莫當的急旋氣流,扯得兩人拿不住身形,攻勢潰散。儘管竭力穩住身子,但在嚴正壓倒性的內力催運下,身體就如陷入激流漩渦,白飛居然硬生生地給抽離地面,懸空的韓特更是糟糕,眼前一花,就與白飛在空中撞作一堆。   「無知小輩!第二招來了,全力留住自己的命吧!」   震耳大喝中,韓特、白飛心中狂叫糟糕,跟著就分別給重掌轟中胸膛,那感覺可不是給幾顆大石當胸砸中那麼簡單。雄渾掌力在接觸胸口的時候,便是一股大力襲來擊,轟散掉兩人的護體真氣,而大部分的掌力則順勢潛入胸口,再由內反轟而出。   「哇∼∼∼」「呃∼∼∼」兩道血箭淒厲地噴灑向空中,湯成兩個弧形血勾,韓特、白飛給掌力餘勢轟向半空,飛出十餘丈,像兩團無骨廢物般摔在地上。   嚴正一擊得手,背後驀地陰寒刺骨,數處穴道微感顫動,卻是華扁鵲趁隙偷襲,貼地疾攻,一指一掌,俱已施上全力。   在三人中,嚴正最忌諱的,自是熟悉大雪山武功路數的華扁鵲,兼之心中不願對這呵護長大的小侄女施殺手,所以打開始便將一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這下襲擊早在意料中,故轟向韓、白兩人的掌中留有三分餘力,一察覺背後寒氣,立即反手回攻!   「你都學到哪去了?都已到了這時候,還不肯拚命出手,那就承擔你應有的失敗吧!」   嚴正一掌反轟,華扁鵲見襲擊失敗,方想退卻,已給嚴正掌力四面八方籠罩住,勢難全身而退,當下眉頭一橫,舉掌相迎,竟是意欲與嚴正比拚掌力。   這下以己之短,攻敵之長,若是旁人,定會趁機爆發掌力,將華扁鵲一舉震斃,但嚴正卻知道這小侄女週身儘是巫蠱之物,當初在大雪山,令所有教職員聞名色變;雖說自己亦是此道行家,但闊別數年,焉知她沒有些新發明出來。不敢犯險,掌力回曲,擊向她手腕。   「喀啦」一聲脆響,華扁鵲腕骨立斷,但她竟似渾然不覺痛楚,趁勢飄退,嚴正雖試圖以擒拿手抓她手腕,可就像握住一隻章魚觸手般,又滑又溜,瞬間給她逃脫。   「第三招結束了。」華扁鵲冷冷道。在站定同時,她黝黑的面上泛起一層赤紅,隨即消褪,顯然亦是受了內傷,只是她聲音平靜如常,逕自伸指連點左腕數處穴道,接正骨頭,跟著再擺出攻擊體勢。   三招轉眼即過,但就在這幾下功夫,華扁鵲斷腕,韓特、白飛重傷,幽冥王果非虛言恫嚇,若真是放手而為,三人絕不可能在他手下走過五招。   「還……還算不錯嘛!我們只要一人再接他幾招……就……就結束了……」韓特以劍拄地,幾句話說得有氣無力,地上嘔出的大灘鮮血,彷彿他把體內三成血液都吐了出來。   「哼……你……你所謂……所謂的結束,是指大家葛屁著涼嗎?」白飛的情形好不了多少,這記有生以來挨過最重的一掌,使得他潔白衣衫上儘是鮮紅血痕。但白家「乙太綿身」   果有奇效,他竭力運功,最後幾句話說得不顫不抖,恢復情形好過韓特許多。   這時,對面的華扁鵲,在嚴正背後使著眼色。白飛會意,以一種只有他兩人看得懂的唇語,向韓特溝通。   「華小姐說,要我們設法拖住幽冥王一會兒,她有辦法對付。」   「去!她不丟下我們逃跑就不錯了,我信她不過啊!」   「不然我和她去拖住幽冥王,你去想辦法對付,想得出來嗎?」   「你給我七十二小時,一定想得出來。」   「可以,你去和幽冥王商量,讓他送你下地獄,在下面想一輩子吧!」   商量既定,韓特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起長劍,將真氣在胸腹間運轉數回,重新衝上。後頭白飛緊跟,兩人不分先後,一齊攻至嚴正面前。   迎向兩人,嚴正方要說話,卻瞥見華扁鵲身子一伏,將右手五指插入地面,額上迅速見汗,不由得一驚,知道這是邪派武術中,吸取地屍陰氣的歹毒法門,這侄女使出如此手法來激提功力,必是有猛招待發。   心念一動,嚴正本欲立即阻止華扁鵲的蓄力,但評估雙方實力差距之大,縱使她如何提升,以硬碰硬,自己亦夷然無懼,索性任由她吸陰蓄力,來拉近一些以大欺小的距離吧!   韓特、白飛聯手攻來,此時兩人傷疲交煎,嚴正要取他們性命,原是舉手之勞,但為了多給華扁鵲一些時間,便故意與兩人游鬥,細看這兩個年輕人的武功大概、招數運用,越看越是覺得可惜,暗忖就此將他們殺死,實在是種人才上的浪費。   韓、白兩人卻沒有這等好心情,身上的內傷急需處理,現在勉強纏鬥,每出一招都覺得氣喘心跳,舉步維艱,白飛的光劍更有些明滅不定,正是內力接濟不上的前兆。   再拆十餘招,兩人眼光一對,決意分拆兩邊,前後夾攻,看看能不能分散敵人的集中力,哪知腳步才一動,耳邊已響起嚴正喝聲。   「彫蟲小技,何足道哉,接下這第四招吧!」   喝聲同時,漫空狂風再起,本已腳步虛浮的兩人,再次於空中撞作一堆,嚴正左拳轟出,擊在韓特腰間,再透體轟向白飛,一箭雙鵰,大篷鮮血如雨噴灑,兩人再次重創。   「喔喔喔∼∼∼」可就在噴血的同一刻,韓特眼中厲芒閃動,也不顧自身傷上加傷,悍然一劍,凶獸般狂噬向嚴正額頭。   既然武功的差距無法拉近,那就只好拚鬥志,看看誰不要命吧!   險絕一劍,確實讓嚴正吃了一驚,這個年輕人的強悍、膽識,比預料中更甚,便是大雪山,也沒有幾人能在如此情形下還擊的。總算他臨危不亂,右手震開長劍,同時左拳再度發勁,將韓白兩人震開。   勁力甫吐,本來位於後方的白飛,猛地轉位,以自己身體接下大半力道,狂呼聲中,與韓特一起被震退。   「呵呵∼∼我們接下第五招了∼∼」白飛、韓特墜落地上,若不是嚴正適才發勁時,尚有留手,這一擊便可將他們攔腰轟斷。近千年的時間差,雙方就是有著不可彌補的距離!   「小白……你還好嗎……幹嘛沒事跑去挨那一下!」   「我……傷好得比你快,多挨幾下也是應該的……嘿嘿……」   一面慘笑,一面咳血,兩人連坐起身來的力氣都奉欠。瞪著眼前的強大敵人,心中彷彿回到許久之前,在惡魔島上初出茅廬的日子,那時候,每個敵人都比自己強大,要搏殺它們,分分秒秒都得拿命去拼……   若是正常的決鬥,嚴正該立刻追擊的,但先前的賭約讓他停了動作,而另一邊的突發狀況,也讓他不得不暫時扔下這邊。   吸足了週遭陰氣的華扁鵲,全身盈繞著慘綠光點,看上去詭異莫名。她緩緩從地下抽回手臂,一隻右掌赫然變得冬雪般潔白,晶瑩無瑕,活像個冰雕的精品,白腕黑膚,成了最明顯的對比。   (唔!是校長大人的神功!)   嚴正有些後悔起來,他忘了昔日華扁鵲離山時,曾攜帶數本上乘秘笈,其中正包括山中老人的不傳之秘:冰魄冥爪!   (這丫頭修為未足一甲子,自然無力催運神功,所以才用這邪法增力發招,但冰魄冥爪最忌內力不純,何況藉助外力,大打折扣後,何足懼哉。)   這麼一想,嚴正沒有任何舉動。對自己武功的自信、雙方過大的實力差,他甚至肯定,不待華扁鵲攻到,便能破空將她擊潰。再強的拚命絕招,若是使不出來,一樣是沒有意義。   「請接招,這是你將用去的第六招!」   韓、白兩人這時已撐起身子,凝神觀看,隨時預備再上。   華扁鵲長嘯一聲,化作一道黑影,向目標急速攻去。嚴正冷笑一聲,方要出手,腳下地面驀地爆碎,點點慘綠厲芒自地底竄出,旋繞在嚴正週身。   嚴正但覺陣陣陰風襲體,耳邊儘是鬼哭尖唳,竟是千百道怨魂,將自己牢牢纏住,動彈不得。   嚴正本身亦是此道行家,若是平時,幾下功夫便可將這些陰魂驅散,但此刻勝負執於一線,又怎有如此閒暇,稍微一頓,華扁鵲已然殺至,總算他千年內力,急催之下,右臂得以活動,先行擊向華扁鵲,要化解目前之危。   但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剛剛令華扁鵲斷腕的掌勁,此刻卻不能再把她威脅,一下邪異的凌空折身,將大半掌勁卸掉,冥爪依勢攻至胸口。   (她從何處學來這套本事,既然有這種功夫,剛才又為何不用,空自折損一腕……啊!   這丫頭一直在隱藏實力,誘我上當!)   嚴正此時方悟,這小侄女打開始便自知不敵,所以故意示弱,等待最佳時機,而她的冰魄冥爪,自離山後便苦練不輟,現下已有小成。剛剛吸陰蓄力,只為召敕陰魂,而純正的冰魄冥爪,此刻便毫無花巧地擊在敵人胸前。   (丫頭她在最佳時機之前,刻意犧牲守候,正是身為殺手該有的冷靜,反觀我自己,卻中了這種小把戲………唉!我真的是老了嗎?)   冰魄勁將嚴正胸口的護身氣勁擊出個大洞,纏身的千百怨魂,如獲至寶,齊齊趁隙鑽入,要噬乾此人的精血元氣。   「喝!」   一聲巨吼,嚴正中招後並未倒地,反而奮起神威,一腳把華扁鵲踢飛,但畢竟是強弩之末,緩緩坐倒,一時沒了聲息。   華扁鵲跌了個極難看的仰八叉,也像韓特一樣口噴鮮血,可她所營造的戰果,卻是無人能及。在根本想不到的情形下,挫傷了幽冥王。   「老傢伙……我……現在就來砍第七招……」   韓特勉力站起身,想趁機了結對手,卻給華扁鵲攔手阻止。   「怎麼?你不忍心下手嗎?」   「人是我傷的,你這看戲的哪有臉動手!」   華扁鵲拭去嘴角血痕,冷冷道:「老傢伙受了輕傷,現下只是極力驅出陰魂,無暇顧及我們。他自始至終都沒使用四成以上的功力,如果你逼得他不顧身受重傷,全力發勁吞噬陰魂,我保證我們三個都會很短命,而那批陰魂立刻就要多新夥伴!」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逃命啊!他失了先機,現在想把這些陰魂完全滅卻,再快也要十四個時辰,難道你不認為這是逃命的好機會嗎?」   「呃!那剩下的四招怎麼辦?沒比完就跑嗎?會被人恥笑的。」   「這非常容易,我和白飛走先,你一個人留下接他四招,夠光榮吧!」   「……………」   三人彼此相扶,趁著嚴正未能恢復行動,飛一般地落荒而逃。   目送他們的背影,嚴正緩緩抬頭,在大雪山極著名的撲克臉上,罕有地出現一絲慨歎神情。   「小侄女,下場戰役之前,你要多多保重啊!」   足足奔出了里許,進入了一處密林,三人頹然坐倒,直喘大氣。   從結果來看,這次大敗虧輸,給人殺得像狗一樣逃命,當然是丟臉,韓特更說這是近八年來未有的落魄。但三人都沒有難過的感覺,能在幽冥王手底逃出生天,單是此事,便足以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何況最後還發夢一般地慘勝,這比當初的預想好上太多了。   華扁鵲道:「等我們再上路,我會在路上以巫法布下迷障,混淆追蹤方向,不讓嚴正立刻追上我們。」   「能拖多久?我和韓特都需要時間療傷。」   華扁鵲搖頭道:「很遺憾,嚴正是武煉人,本身也是巫法的行家,雖然沒領教過他這方面的功力,但最遲,他會在四天之內找上我們。」   「四天!我要把傷勢壓下,回復戰力,需要一天半的時間,在這期間,我們要想出下次遇上他的活命方法……韓特,你表情好怪,在想些什麼?」   韓特貼近白飛耳邊,低聲道:「我在想,以後千萬不能得罪這巫婆,不然給她背後下咒,我們可能每晚睡覺都被鬼壓床。」   白飛暗忖,這的確大有可能。不過當然不敢對華扁鵲明說,仔細想想,也難怪大雪山弟子前仆後繼,萬里追殺,這女人仍能履險如夷,安然至今;她精擅各類毒物,又懂得許多邪異巫法,今日幸好是與她為友,若是為敵,那可能比面對幽冥王更加恐怖。   無可置疑,此戰奠定了華扁鵲的地位,在兩人心中,現下都對這黑袍女郎的實力,不敢再有半點輕視。   不理那兩人的想法,華扁鵲忽然眉頭一動,隨即臉色如常,道:「小愛菱和赤老頭,滾出來吧!」   「嘻嘻!華姊姊,你真厲害,這樣都被你發現了。」愛菱輕笑一聲,從一根樹幹後跑了出來,旁邊自然跟著赤先生。他兩人藏在樹後,白飛與韓特傷後耳力減退,卻沒能察覺。   愛菱摟住華扁鵲笑鬧,卻不知道剛才冒了一次大險。華扁鵲不是那種會喝問「什麼人」   再有舉動的人,若不是及時判斷出愛菱的身份,早有十數種暗器毒物先射過去。   見到赤先生,韓特、白飛互望一眼,齊齊躬身下拜,大聲道:「晚輩有眼不識泰山,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請師父傳授我們轉移大法,讓我們轉到幽冥王找不到的地方!」   赤先生露出詫異表情,道:「轉移大法……這從何說起……我糟老頭要是會這種本事,早上雷因斯發財去,還用得著在這裡跑江湖?」   「可是你剛才突然消失……」   「喔!那是因為老爺爺的那件披風啦!」愛菱插嘴說道:「老爺爺剛剛說,那是在雷因斯買的魔法披風,用一次就沒了,不過很實用喔!」   韓、白兩人為之愣然。在雷因斯,確實有一種魔法披風,經過神官們施法,能在短時間內發揮隱身作用,兩人在惡魔島時均曾配備此物,只是這披風用一次便即失效還原,而且離開雷因斯境內也會失效,因此實用性不高,此地又非雷因斯境內,隱身披風如何能用?   目光移向赤先生,老人撫鬚笑道:「只要施法是在暗室,再立即密封,不見日光,披風上的魔法就可以帶出雷因斯,不會消失。這是老一輩跑江湖的小道秘方,也難怪你們年輕人不知道。」   不是瞬間移動,而是藉助器物隱身,層級相差雲泥。這回答令兩人將信將疑,他們到底不是魔法師,無法判斷真偽,只好把眼光望向華扁鵲。   華扁鵲沉吟不語,她的疑心與警覺心遠高過韓特、白飛,早在暗中跟隨時,就對這老人感到懷疑,他的一些舉動,常常令自己有高深莫測的模糊感,但自己多次暗中試探、觀察,都百分之百地肯定,老人身上沒有半點內力,僅有著低淺、雜駁的魔法力,怎樣看都只是個單純的老窩囊廢。   「這位大叔說的應該沒有錯。」最後她也只能這麼說。找不到可以證明疑慮的證據,華扁鵲不想打草驚蛇,若對方當真是不願露相,自己當然沒必要多此一舉。不過,倒是可以換個有敬意些的稱呼,以策安全。   「去!我還以為撿到金塊了呢!原來還是根廢柴。」韓特像個洩氣的皮球,大感沒趣。   赤先生與愛菱相識而笑,他既然敢行此突然之舉,自然有充足的解釋來過關。這是早就預想到的局面。   當晚,眾人就地休憩,反正幽冥王正全力驅除入體陰魂,也不可能突然殺來,主力作戰部隊當然樂得清閒,不必瘋狂逃命,加重傷勢。   而他們更體會到有個美人兒醫生在身邊的好處,拋開偏見,華扁鵲其實是個上等美人,芳容冷艷,體態豐腴,無怪昔日在大雪山,有那麼多人不知死活地找她攀談。   她的醫術更如使毒功夫一般地神妙,也不另外採藥,就從韓特那邊取用現有的金創藥,佐以金針刺穴,療效是驚人地快速。   三人受幽冥王重擊,內臟、經脈俱有受損,要痊癒本非十天半月之功,因此韓特、白飛都打算以特殊功法強壓傷勢,但被她這番著手回春,接骨、補元,竟大有好轉,特別是白飛,配合乙太綿身,看來不出一天,傷勢就可痊癒。   白飛道:「只要再過一天,我的傷就可以痊癒,你們怎麼樣呢?」   華扁鵲道:「還要一天麼?太慢了,我已經好了九成了。」   韓特奇道:「大家都是中掌,怎麼你好得那麼快?難道那老頭子對你特別。說老實話,你們兩個都是一副撲克臉,我一直懷疑幽冥王是你老爸!」   如果此事屬實,肯定是大雪山校史上的最大八卦。華扁鵲淡淡道:「我也兼職當醫生,作個醫生,自然懂得讓傷受在好治的地方。」   看她斷腕的左手,已能活動自如,加上所展露的高超醫術,這番話就沒人敢反對。只是,韓特似乎很享受與美人兒醫師拌嘴的樂趣,仍喋喋不休地瞎鬧。   「去!又扮巫婆又扮鬼,你會不會常常有職業混淆,不然殺了救不回來,那不是好糟糕,啊∼∼∼!你針的是什麼穴道,為什麼我像給割了一刀那麼痛?」   「你沒感覺錯,我是割了你一刀,這樣方便放出瘀血。」   「真的假的,我從沒聽過治內傷要放血的,你不要趁機公報私仇啊!」   轉眼間已是晚餐時間,負責掌廚的,是聲稱自己已痊癒的華扁鵲,雖然那只左手腕有時會在非關節處呈現九十度彎折,驚得眾人魂飛魄散,但醫師堅持說這是「傷癒後的正常現象」,因此也沒人敢回嘴。   只是,看著戴上拿取毒物專用的厚手套,輕哼著不知名的小曲,站在火堆旁烹調湯頭的華扁鵲,愛菱有個異想天開的荒唐想法:華姊姊可能出乎意料地是個非常宜家的女子呢!   不過,聽出所謂的「不知名小曲」,是某種組合的咒文歌謠,白飛與赤先生都暗中搖頭歎氣,這巫婆的職業病真是沒得救了。   菜餚端出,是五毒宴的變化菜色,韓特二話不說,放膽大吃,因為華扁鵲以醫師名譽保證,只要沒有刻意搞鬼,長期食用這種藥膳,確實有提高抗毒力的效果,起碼現在就對療傷很有好處。   酒醉飯飽,不知是藥酒飲過多,或是中毒上腦,韓特不知死活地大發謬論,「唉!這世界真是不公平,為什麼有人能在山的這邊享用美食?有人卻在山的那邊挨餓驅鬼呢?」   這番話差沒讓眾人狂噴口中飯菜,最後是白飛忍住笑,道:「如果閣下不介意,我們公推由你送便當給幽冥王,看看他老人家會不會心花怒放,找你拆個三招!」   想當然爾,不會有人接下這光榮任務,但晚餐結束前的一番爭執,卻又是由昏了頭的韓特引起。   「嘿!我還真羨慕愛菱,我們跟幽冥王打生打死,她什麼也不必做,只要抱著頭哀求***什麼仙得法歌神就可以沒事,作人真是容易啊!」   這番話明顯有著很強的挑釁意味,愛菱在瞬間就變了臉,而白飛訝然於友人的態度,正想出言安慰補過,華扁鵲皺眉說道:「仙得法歌?那是什麼神的名字,為何我從沒聽過?」   這個懷疑,白飛之前也有過,不過大陸上的宗教雖以雷因斯為主,但仍有許多蠻夷部族有著自己的拜物信仰,千門萬道,或許是自己孤陋寡聞,未曾得悉也說不定,此時聽華扁鵲這大行家問起,連忙仔細聆聽。   愛菱道:「仙得法歌大神,就是仙得法歌大神啊!有什麼不對嗎?」   華扁鵲道:「代表神體的兩句真言是什麼?」   這句話大有道理,不論是何種神明,若是當真存在,便會有兩句代表該神的神言,透過祭司傳下。這是魔法師向該神藉引力量的必備手續,所以只要是神明,必會有兩句神言。   愛菱支支吾吾答不上話,結果在反覆詢問下,她才說,當初是和父親鬧脾氣,躲在供桌下生悶氣,突然發現有一尊通體焦黑、看不清是什麼模樣的神像,可憐兮兮地掉在桌子底,頓時大有同病相憐之感。詢問師兄,知道那是「仙得法歌大神」,剛好那時想說有信仰的人比較堅強,於是便許願成為他的信徒,一切便是如此。   聽完愛菱敘述,華扁鵲低頭思索,既然牽涉隆。貝多芬,那應該其來有自。   「仙得法歌……仙得法歌……」反覆念了幾遍,華扁鵲愕然道:「呃!不會是雪特法克神吧!」   此言一出,韓特捧腹大笑,白飛微微搖頭,以一種鬧笑話的悲憫眼神看著愛菱。愛菱感到心虛,又不知道是哪裡有錯。   「嗯!愛菱啊,這個神呢,是雪特人在拜的,信奉他呢……可能不是很好。」白飛委婉地解釋。   以雪特人的臭名昭彰,出自他們族裡的哪會有什麼好東西,這個神根本是低三下四的垃圾神明,事實上,「雪特法克」四字,本身就是侮辱的髒話。   「我不相信,仙得法歌大神一直都很保佑我啊!」   「愛菱,不是我特意要反駁你的話,不過,雪特人是盲目拜物的,他們的神明產生過程,很多都是……嗯!反正以後你會明白的,總之,這個神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不會的,不會的,在這一路上,仙得法歌大神一直都庇佑我,他怎麼會不存在呢?」   「哇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小白,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崇拜那雪特東西,哈哈哈∼∼∼」接觸到每一雙不以為然的目光,愛菱又羞又氣,她是很認真相信這個和自己處境相同的小神的,而且,老爺爺不也是告訴自己,無論何時,都要相信仙得法歌大神嗎?   轉頭望向赤先生,老人正露出鼓勵的微笑,向她頷首。這令少女信心大增,有了挽回自尊的膽量,朗聲道:「好,既然你們不肯相信,那我就和你們打賭,仙得法歌大神一定會保佑我們,正面戰勝幽冥王,並且在十五天內安抵阿朗巴特山。」   十五天內抵達阿朗巴特山,這比白飛估計的正常腳程還快一倍,不但牽涉到翻山越嶺,更有幽冥王銜尾追殺的可能性,今日一戰,眾人只是行險僥倖逃脫,正面作戰,那是穩穩的十死不生,這番賭約要實現,那真的需要神跡了。   「愛菱,白飛哥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你說的話我不會計較……」白飛試著勸解,但一旁的華扁鵲突然出聲,「有趣,丫頭,你要賭什麼?」   愛菱一反平時的怯懦,大聲道:「如果我輸了,等我成為創師以後,這輩子免費幫你們製造任何東西,還附送我布瑪十樣一級作品當贈品;如果你們輸了,就發誓成為仙得法歌大神的信徒,早晚膜拜。」   並不具有洞察未來的異能,此時在眾人眼中,愛菱成為創師的前途,根本不值半毛錢,但十樣隆。貝多芬的一級作品,光是售價,就可以買下好幾個都市,更別提恃之橫行大陸,這當然是筆超級划算的生意。   本來是勸阻的白飛,輕咳一聲,正要出言,另一邊給天價金幣沖昏腦袋的韓特,已經率先說出,「好,我賭了,要是輸了,我不但去信奉那個什麼雪特神,還拜你當教派的大姊頭,夠意思吧!不過,如果輸的是你,我要二十件!」   「好!我答應你!」   愛菱點頭答應,卻見本來也躍躍欲試的白飛、華扁鵲,聞言立刻挪位遠離韓特,面上更有駭然之色。   「咦?你們是幹什麼?難得這丫頭發神經,出賣自己老爸,你們怎麼不趁機賺一票?」   「我們怕有錢賺沒命花啊!」白飛顫聲道:「你這傢伙賭運奇爛,我對你連下兩次注,你就累我連輸兩次,我們信你不過啊!要是又被你累輸,被拉去入了邪教,豈不是誤入歧途,一輩子不能翻身?」   「荒唐!你聽聽那丫頭開的條件,我怎麼可能會輸,難道你真相信她說的話會實現。」   兩邊都有很高的風險,白飛回頭與華扁鵲商議,一會兒後,兩人相對點點頭,有了共同的決議。   「呃!我和華小姐剛剛取得協議,我們決定插花外賭,不直接干預賭局本身。」   「什麼?那豈不是丟下我一個人承擔風險,你這朋友到底是怎麼當的?不能棄我於不顧啊!」   「你不是自信必勝嗎?那有什麼好怕的?」   「話不能這麼說,小白,你………」   不管那邊的喧鬧,平生難得有揚眉吐氣感的愛菱,滿懷不安,悄悄地望向赤先生,希望老人能給她一點鼓勵。   而她如願以償地,看到了一副讚許的微笑。   很明顯地,這又是一個從此多事的無良夜晚。 嗚雷篇 第十二章 射日金錐 嗚雷篇 第十二章 射日金錐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自由都市   對映朝陽,凝視手中一片青紫色鮮血,他難得地有些發愣,望著鮮血下的掌紋,一股許久未有的惘然,襲上心頭。   自己的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顏色的呢?   不是當年在惡魔島上的那段日子吧!   那時候,他只是個雷因斯魔導學院的三流學生,因為出身不良,受到同儕們鄙夷,難有發展,所以自願往惡魔島從軍。   在島上,他是個最低位的戰士,只懂得拚命揮舞著刀劍,與戰友並肩作戰。不知道有多少夜晚,自己浴血而歸,昏厥在戰場邊緣,身上滿是深可見骨的傷痕,腳下踩過的屍首,戰友多過敵人。   負責醫療的神官,不只一次宣告他已經死亡,但因為體內的魔族血統,使得他從人類本該致命的傷勢中甦醒,再次得到生命。只是這樣的幸運,卻讓己方陣營的所有人,在背後冷眼以待。   這些事他都知道,只是那時候的他,心中堅持著守護人類的正義,徹底憎恨自己體內的魔族血統,為了要向人類證明,自己是個人,不是魔族的賤種,他只有奮不顧身地與魔族作戰。   但是,血緣就是鐵一般的事實,再多的功績,也不可能改變人心的黑暗面。任他怎麼拚命,立下再大的戰功、救了再多的生命,仍無法改變每句祝賀聲底下隱含的鄙夷與懷疑。   戰場上九死一生的恐懼,戰場下乏人認可的孤獨,這令他感到極端痛苦。從來也不是個心思細密的人,要壓下這股痛苦,只有瘋狂作戰時的亢奮、殘殺魔族時的快慰,能讓心中的痛苦暫時消失,所以只要一上戰場,他便是一頭渾然不在乎生死的嗜血瘋魔,一切的動作就只有殺、殺、殺!   或許是痛苦刺激著他的潛能,又或者是終日浴血產生的突變,他的魔力與武功進展一日千里。當他回過神來,自己已是戰場上的知名人物,一襲染紅的赤血長袍,令己方士兵為之戰慄,更令所有敵人見之遠遁百里。   這不是他原本的目的,但意外地,他發現這時人們看他的眼光裡,有著恐怖與敬畏,這確實滿足了他的需要,有生以來,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受到敬重,因為在亂世中,強絕的武力便代表一切!   環繞在這樣的眼光中,他感到快樂了!既然殺戮能帶來尊重,那麼他便要更瘋狂地去殺,讓這樣的快感更強。   隨著武功暴強,見識也廣了,本是市井小人物的他,結識了許多出色的英雄好漢,更擁有了肝膽相照的兄弟,雖然魔族的勢力一日強過一日,但一切卻是那麼美好,甚至還在更好下去。   直到他認識了他與她,一個永生難忘的男孩,一個至今仍牽掛在心中的少女。   與他們的相識、相離,對他的生命有著重大改變。當與魔族的戰爭告一段落,他對前半生的自己忽地感到強烈憎惡,於是放棄既有的一切,重新回歸市野,當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打算就此了結一生。   可惜人雖退隱,心卻未能安定,嗔疑執著,令心境產生偏差,最後驅使他與虎謀皮,為了延長壽命,他以秘法改造身體,想增強魔族的血統,來延長本身的生體極限,結果落入別人的算計之中,當他覺悟自己中了圈套,靈識已一分為二,一個完全魔化的人格,日益強壯,開始爭奪這具軀體的主導權。   察覺得太晚,當他發現到這點,一切的補救都已無效,只能眼睜睜地等著主人格的完全消滅。   知道自己會死,卻不甘心就此消滅,他努力地留下幾步後著。而當一切終於告個段落,他突然有個念頭,想重溫一下當年身為小人物的感覺。   於是他加入這群不怎麼順眼的年輕人,逗逗小女孩,煞有其事地陪他們尋寶。   取了個已被遺忘許久的化名,他就叫赤先生,現在的名字。   盤膝打坐,愛菱行功一遍,偷偷望向老人。距離那晚與大家打賭,已經兩天,應該作為自己後盾的赤先生卻沒任何表示,要是突然給幽冥王追上,自己賭輸事小,萬一大家真的給殺得精光,就大糟特糟了。   那天自己隱身在一邊偷看,這才曉得那個幽冥王真的是好厲害,正面迎擊,這邊的聯手就算再多幾倍威力,也不是人家對手。唯一的希望,就是老爺爺沒有講大話,可是,為什麼他一點指示都沒有呢?   「老爺爺……老爺爺……」   連喚了幾聲,老人看著自己手掌,默不作聲,直到愛菱的聲音急了起來,赤先生才沒頭沒腦地回上一句,「你這幾天練功的時候,都有把鐵之星帶在身上嗎?」   愛菱點頭稱是,因為知道這是護身符,她一刻也不敢離身,總是掛在頸間。而隨著配戴日久,原本黑黝黝的表面顏色,逐漸透紅,像是一塊正在逐漸加溫的烙鐵。她不明白這代表什麼,但卻曉得老人必然有他的用意。   「嗯!」赤先生應了一聲,繼續低頭默想。   「老爺爺!」   「丫頭,什麼事這麼著急啊?」赤先生道:「和人打賭時候的勇氣哪兒去了?既然有辦法誇下海口,為什麼現在又那麼惶惶不安呢?」   「那……那時候也是您答應的啊!」愛菱急道:「老爺爺,您是覺得我做得不對,反悔了嗎?」   赤先生撫鬚大笑,道:「哈哈,放心吧!我老頭子就算再不濟,也不會淪落到對你小丫頭撒謊的地步,一切事都還在掌握中,你就等著看好了。」   「真的沒問題嗎?還是說,老爺爺您決定親自出手了?」   「不行!」赤先生搖頭道:「這畢竟是人家師徒的家事,若我親自動手,對西納恩這老頭很難交代,更何況我早就說過,現在的我,已無能提氣運勁,也不能使用大型咒文,充其量只能施一些無關痛癢的小法術,沒有實戰效果。」   這點愛菱早就知道,但她也暗自期盼,老爺爺先前沒說實話,現在再次獲得證實,心中不安更盛,道:「那該怎麼辦呢?那個幽冥王真的好厲害喔,我們……」   「區區地界級數,何足懼哉!」老人截斷她的話,傲笑道:「嚴正小兒那點微末功夫有啥屁用,以這傢伙當初的囂張,要不是礙著西納恩的一張老臉,早五百年前就送他上老家了。」   看過嚴正當日的出手,任何人都會把這番話當成狂言瘋語,但愛菱卻打從心底地相信老人,而且,從老人身上,她感到一種陌生卻又讓整個身體都熱起來的新奇感覺。許久之後,當少女的見識廣了,她才明白,這感覺就叫做「江湖霸氣」。   「以這三個小鬼的功夫,要對付嚴正是有些不易,但只要用對方法,也沒什麼事是不可能的。」老人道:「明日午後,嚴正會追上我們,到時候,你就讓他們三個如此如此……」   赤先生說出明日的計畫,裡頭有許多愛菱聽不懂的部份,老人便要她硬記,總算她腦子不笨,連續復誦幾次後,終於把該記住的重點,一字不漏地記在腦裡。   老人詢問幾遍,確認無誤後,點頭道:「只要能照這計畫去執行,便可以應付過明日的困局,再多掙個幾日時光。」   愛菱想了想,總覺得有個最大的疑惑,「老爺爺,要是韓特先生他們問起,我是怎麼想出這些的,那該怎麼回答?」   「呵呵!這麼簡單的問題,有什麼好麻煩的。」赤先生笑道:「那時候,你就告訴他們,你是……」   「小白,你那份乾糧再分我一點,我這份不夠吃。」   「你每餐都吃五毒宴那麼補,還要乾糧做什麼?」   「韓特先生、白飛哥,我有點事情要和你們說。」   第二天早晨,愛菱趁著早飯時間,預告今天將與幽冥王再次碰頭。這當然早已是預計中事,為此,負責實戰的三人,這幾天反覆計算,與嚴正再對上時候的戰術,只是此次對方必然不會再掉以輕心,白飛先後想出十幾條計策,但卻沒有哪一條,敢說有把握。   在眾人疑惑的眼光下,愛菱把赤先生教授的戰法說了一遍,三人起先不當一回事,但越聽到後頭,面色越是詫異。這個戰術聽起來沒什麼特出之處,所要使用的招數,有些是深奧的難招,有些僅是某套武功的入門手法,光是這樣聽,也難以判斷到時候會產生什麼效果。   「喂!小白,你覺得怎麼樣?」韓特皺眉道:「這丫頭講的東西,有實用價值嗎?」   白飛沉吟不語。光是愛菱會主動提出實戰策略,就已經是一件莫名其妙的怪事了。然而,她說的東西又不像信口胡謅,裡面提到的一些武功招數,分別屬於大雪山、白鹿洞和一些雜學,無論深或淺,都不是愛菱應該會知道的,那麼,她的這個計畫是怎麼來的呢?   「是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仙得法歌大神托夢告訴我的。」愛菱一本正經地說著,嚴肅的表情,讓人不知道應不應該把這話當笑話看。   韓特、白飛當然不信,可眼前的問題是,姑且不論計畫的出處,這計畫本身的可行性如何呢?   兩人一時間無法決定,只好將問題丟給第三者。   冷冷盯著在不遠處樹下打鼾的熟睡老人,華扁鵲道:「我想,到時候看情況斟酌吧!」   「如果一切順利,這可以再讓幽冥王多耽擱一點時間,而我們就要立刻北走,趕到那邊的山澗。」   白飛道:「為什麼要往北?阿朗巴特山是在東南方啊!而且山澗那邊不是死路嗎?」   愛菱轉述赤先生的話,道:「不,地圖上雖然沒有畫,但是那裡有一座橋通往對岸,只要我們過橋以後,把橋破壞,幽冥王再想要追上我們,就必須多繞路,這段時間,對我們是很有利的,而往北走,會有一條捷徑直通阿朗巴特山,抄這條近路,可以比原定時間更早到達。」   聽著這番話,韓白兩人一時相顧愕然,這丫頭究竟是從哪知道這些東西的呢?   韓特哂道:「這也是你的雪特神昨晚托夢說的嗎?」   「哦!這個是我和老爺爺商量出來的。」愛菱笑道:「當初老爺爺就說過,他對阿朗巴特山的週遭環境很熟,所以知道有幾條捷徑可以快點到。」   「說得和真的一樣。白飛以前也差一點就當上了神官,為什麼從來沒神托夢給他?」   「因為我的神拜的人少,比較靈驗嘛!」愛菱得意道:「如果到時候我贏了打賭,你們和我一起信仙得法歌大神的話,他說不定也會托夢給你們的喔!」   當然,不會有人理她。而與幽冥王的第二次會戰,就此揭開了序幕。   與幽冥王的再次遭遇,如同愛菱所預告般地發生了。為了離目標山澗更近一些,脫逃方便,眾人急急忙忙朝那邊趕去,未至中途,便感覺到一股透心涼的寒意,從後方急速擴大。   「不好!嚴正老鬼來了。」韓特怪叫道:「愛菱,你……」   他的本意,是想再確認一次作戰計畫,哪知道他才一叫,愛菱立刻回一聲「知道了」,跟著一件披風揚起,老人與少女的身影再度消逝於空氣中。   「又……又變走了。」韓特驚愣得張大了嘴,「隱身披風的法力不是只能用一次嗎?」   華扁鵲淡然道:「那麼,他們手上一定不只一件。」   「沒義氣!只懂得把自己變走,每次都留我們下來,一點基本的義氣都不講,太過份了。」   韓特在原地氣得跳腳,對自己被留下深深不滿。而一襲青影亦於此時出現在三人面前。   環視左右,嚴正道:「又是三個人嗎?另外兩個藏哪兒去了?」   相同的穩重,相同的壓迫感,但與上次相較,此番的殺氣更形濃烈,顯然丟過一次臉的嚴正,已下定決心要下殺手。除此之外,他身上更多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陰森鬼氣,遙遙相隔,便讓人覺得身上不自在。   如果事先毫不知情,三人必會為此感到不解,但現在,三人心中清楚,愛菱的話有著不可忽視的真實性。這令某人的心情極端惡劣。   「喂!老頭,換點別的話來說說吧!這一句你上次講過了。我知道你一定要說,這次不會那麼大意,要不顧一切地把我們殺死。廢話少說,有本事就動手吧!」韓特哂道:「還有你那什麼抄襲引神入體的死人骨頭功,要用就快用吧,哼!干放著兩百多年沒用的東西,還能有多少效果,虧你還得意成那個樣,笑死人了!」   此言一出,敵我三方盡皆大驚,白飛與華扁鵲固然意想不到,躲在遠方樹叢偷看的愛菱亦感訝然,韓特這樣宣告,讓幽冥王有了防備,等一下的計畫豈不是不戰自破。   「韓特,你發瘋啦!幹什麼故意提醒他?」   「哼!我才不管呢!你看老傢伙臉那麼臭,一定是被我通通講對了。」   韓特一臉悲哀表情,喃喃道:「打賭輸掉要去叫那丫頭作大姊,與其後半輩子過著那樣的黑暗人生,那還不如就在這裡死掉算了。」   「你想死也不必拖著大家,我們還不想死啊!」   「誰管你們,大家手牽手,一起快樂地下地獄吧!」   「唉呀!打賭輸了不算話不就好了,你又不是第一次說了不算數,有什麼關係,總比死掉好吧!」   這邊在激烈地心理輔導,另一邊的幽冥王卻給打亂了步調,他本擬一上來便施以辣手,以迅雷手段立刻擊殺韓白兩人,哪知卻被韓特一語揭破,弄得一陣驚疑不定。   旁的也就算了,那白骨陰煞功是他歸納畢生所學而創的得意武功,於兩百七十年前整理完畢,除了向大雪山極少數人提及,從未有機會用於實戰,這年輕人從何得知?   饒是他定力深湛,一時間卻也不禁面色鐵青,舉棋不定,不敢動手。   凝神想想,唯一可能的解答,就是校長曾把這件事告訴自己愛徒,華扁鵲轉述給韓特聽,在此時突然說出,影響自己的心理。   這麼一想,心中即安,因為此功從未使用於實戰,這三人便算知道這功夫,也絕不可能曉得內裡的確切招數。   而要證明這想法正確與否,出手便知。   同是大雪山一脈,對殺氣的強弱最是敏感,華扁鵲察覺到嚴正逐漸寧定,便打算搶先出手。   「喂!你們兩個,要動手嗎?」   目前並沒有更好的致勝方法,儘管看不出愛菱的戰術有什麼效用,但在沒更好的選擇,以及到目前為止都在愛菱預料中的情況下,也只好祈禱***雪特神真的管用。   「沒得選擇了,戰吧!」   白飛肯定、韓特滿面不悅地點點頭,三人取得共識,並肩闖上。   嚴正也在此時定下心神,見韓、白兩人當先衝鋒,面色一沉,運起自己的白骨陰煞功。   當年,嚴正本是名殺人如麻的悍匪,因一次重大挫折,投身大雪山,之後除了勤練武技,也兼研各類巫蠱之術,對操縱陰魂行屍之類最有心得,是華扁鵲這方面的啟蒙師,白骨陰煞功即由此而生,此時功力一催,週身籠罩在一片淡淡灰霧之中,陰寒罡風往外刮去,左近林中鳥驚獸走,聲勢駭人。   急奔中的三人,同時感覺到一股冰冷陰勁,潮水般地刺入腦中,不敢大意,都運起了最高功力。   韓特與白飛率先出擊,齊使一招「峰迴路轉」,分攻嚴正左右,他們後頭緊跟著華扁鵲,預備出手。   照愛菱的計畫,韓白兩人只是佯攻,此招的主力在華扁鵲身上。當要與嚴正接觸,兩人突然低身改攻下盤,而華扁鵲使一招大雪山的「魅影再現」身法,瞬間移形換位到嚴正背後,配合韓白兩人,前後夾攻。   簡單的戰術,雖然聽來不錯,但對上精熟大雪山武學的幽冥王,華扁鵲實在沒有多少信心。   「嘿!小輩,這招就要你們付出代價。」   嚴正瞧準韓白兩人來勢,雙拳一振,聲若風雷,朝兩人轟去,途中更不停地變化最佳角度,封死兩人可能的退路,要在他們近身前,一舉將兩人擊斃。   哪知,拳甫轟出,韓特白飛就像早知道有這一擊似地,同時俯身下拜,改攻下盤,險險避過了這破膛重拳。   「奇怪,好像有些不太對勁……」   後方的華扁鵲,見兩人低身,忽然感覺一絲不妥,正要依計展開身法,幻影挪位,誰知道給透骨的陰煞勁四面八方逼住,無法幻化身形。   「糟糕,這樣子豈不是……」   稍一遲疑,已錯失應變良機,整個人等若是以一個毫無防備的姿勢,直直往幽冥王雙拳撞去,千鈞一髮之際,華扁鵲腦裡只有一個念頭。   「好丫頭,你教的那是什麼爛招!」   另一面,嚴正這一驚非同小可,他雖已打定主意,要壓下惜才念頭,必殺韓特、白飛,但對於這名校長的寶貝徒弟,卻僅是預計懲戒一番了事,現在一開戰就碰上了生死立判的局面,怎由他不大驚失色。   愛菱躲在後方林中,窺視著戰局中的一切,見到這一幕,不由得想起那日老人的解述。   那天傳授對敵策略時,她曾質疑這招會否有用。   「呵呵!會管用的。」老人摸摸鬍子,欷噓聲調裡,有著強烈地自嘲意味,「因為當年在孤峰之上,我們就曾經用這方法,逼得一個武功強我們百倍的敵人無法還手!」   果如預期,拿不定主意的嚴正,連忙撤回雙拳,百忙中用力過猛,反激得自己胸口一陣劇痛,氣息不順。此時,正預備搶攻下盤的韓白兩人,突然看到嚴正腋下七寸處露出了個千載難逢的明顯破綻,哪還不懂得把握時機。   二人心意一致,連忙撤手改攻該處。   以雙方武功差距,嚴正本可憑護體真氣硬擋,但該處卻是真氣運轉的空隙,韓特手中寶劍又是把難得利器,他不欲硬接,想稍退以減來勢,哪知兩人聯手毫無間隙,劍勢暴盛,十餘劍雪花般連續湧來,只鬧得嚴正手忙腳亂,退後數步。   「啊!我怎會如此失利……可恥也!」   發覺自己為兩名小輩逼退,嚴正驚怒交集,這是他藝成以來從所未有的奇恥大辱,偏又輸得如此冤枉,狂怒中重招出手,已忘了是否該對某人特別留情。   韓特、白飛正自驚喜,萬萬想不到能迫退嚴正,締造如此佳績。華扁鵲死裡逃生,饒是她素來個性冷淡,也驚出了一身汗。   「哈!趁勝追擊!」   「哇!你真的想找死啊!」   白飛一把拉住樂得昏了頭,大叫進攻的友人,彼此還來不及說什麼,陡覺身旁刮起強烈罡風,勢道猛惡,一如前兩次那樣,將三人硬生生捲得離地而起。   這次,嚴正認真施為,威力較諸前次更不可同日而語,猛惡罡風恍若實質,重擊在地上,印下無數細小裂痕,更把大量砂石泥塵一併席捲上天,旋轉不休。   韓特三人身在半空,只覺週遭陰風慘慘,彷似千百冤魂於耳畔哀嚎,擾人心魄;瀰漫於罡風中的玄陰之氣,更令他們的功力大打折扣,拿捏不住身形,陀螺般來迴旋繞。   華扁鵲試著強行衝破風網,韓特也試著迫近旋風中心,給幽冥王來一記突擊,但均歸失敗,反而當風越轉越急,削肉斷骨,三人紛紛皮開肉綻,傷痕纍纍,在身邊噴成淡淡血霧。   「韓特,照計畫作!」   正自坐困愁城,耳邊響起白飛的提點,韓特登時憶起,早上愛菱講到第二招時候的指引,那是一篇用以放鬆身體、寧定心神的靜坐口訣;和一式閃躲的身法,不甚複雜,充其量就是敏捷地往後跳。口訣與身法聽來彼此毫不相干,當時難以理解,看來便是用在此時。   三人同時依法而行,真氣沒轉個幾遍,身體便輕飄飄地隨風而行,雖然被風帶得更急,轉得更快,但卻沒再給風刃割傷,並且心頭一片寧定,任狂風百轉千繞,再也不能傷他們分毫,徹底瓦解了此招的威脅性。   「真古怪,這丫頭怎麼把嚴老鬼的招數算得如此之準?!」   計畫再次奏功,韓特不勝驚異,而目睹這一切的嚴正,心中駭然只有比他更盛。   此招「怨魂纏身」,是他模仿昔日龍族武學所創的得意招數,專門以一破多,將大量實力遜己的敵人一舉捲入風陣,四分五裂而死,是瞬間宰殺多數敵人的妙法。當初試招時,就曾一招將十二名好手捲上空中,絞成血粉,而那些人的武功,並不比今日這三人遜色多少。   但今天的敵人,輕輕鬆鬆地就解了招,說破就破,簡直像是一早便看出了招式破綻,避重就輕。如此從容,若是出自山中老人那等級數,自然不稀奇,可對方只是三名小自己太多的後輩,怎會有這等眼力、實力。   回想第一招時也是如此。要知那真氣運轉何等急速,雖然像是碰巧,但韓白兩人確實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機率,察覺了那絲破綻,所在的位置又恰巧來得及變招,成功地擊向破綻,令得他一身遠高出兩人的實力不及發揮,連連倒退,失了銳氣。倘要說這全是僥倖,那機率又實在太渺茫了。   「我用的招數遠比他們精妙,我的內力強過他們聯手幾十倍,既然如此,為什麼我不能佔到上風?天底下哪有這種事?」   剎那間,嚴正有種空蕩蕩的感覺,彷彿回到許久之前,一次令他大敗虧輸、畢生憾恨的戰役,那時的感覺,就與現在好像……   嚴正心神不專,手上勁力也自大減,韓特等瞧出有便宜可撿,當下照著愛菱講述的第三招,開始預備。由華扁鵲雙掌抵住韓特背心,韓特再伸掌抵住白飛後背,三人內力串成一線,源源不絕地往白飛匯去。   白飛運起無相訣,把灌進體內的真氣凝聚於光劍上,會於一點,預備出手。然而,他也明白,以幽冥王內力之強,合己方三人之力也遠有不及,這招正面以硬碰硬,倘若嚴正驚醒反擊,那自己是必死無疑。愛菱有什麼妙法來解決這窘境呢?   真氣凝聚完畢,光劍的藍白劍柱更顯璀璨,白飛使一招「掃蕩四方」,這招本是同時連點上下四方的平凡招數,但此時人在半空,白飛發招時,自然地旋身增力,哪想到甫一旋身,便給「怨魂纏身」餘勢牽動,兩相湊合,一發不可收拾,三人在風中急旋成一個尖錐氣柱,而氣錐中央,白飛的光劍劍尖爆閃成一團璀璨火花,直直往嚴正墜下。   「不好!」   沛然氣柱造成的壓力,令嚴正倏地驚醒,全力出掌迎擊,兩手環抱,也是一道氣柱往上轟去。威力雖強,但卻失了先機,又是心神甫定,真氣不純,兩道氣柱半空相撞,爆出悶響連連,僵持一陣後,嚴正的氣柱緩緩被鑽開,白飛三人勢如破竹,光劍帶著龐大氣勁,直刺嚴正胸口。   (等等,這招好眼熟,難道是射日金錐……不,這招是……)   眼前再次浮現當年慘敗時的光景,敵人重重一擊,便如今日這般直刺胸膛,令自己一敗不起……   舊事瞬間閃過,當那恐怖回憶重現眼前,嚴正心神大亂,真氣更是難以凝聚,「轟」的一聲,給閃爍劍尖結結實實地點中胸口,連反擊的力道都沒有,狂吼聲中,射日金錐壓力跟著迫下,將他筆直地往土中壓去,直直沉入地面七尺下,不見蹤影。   「怎麼會這樣?我們打贏了!真的打贏了耶!」   收起光劍,白飛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在武林中享有盛名、實力強己百倍的大雪山幽冥王,竟然真的給自己三人聯手,正面擊敗,埋入地底了。難以想像的戰果,雖是親眼目睹,還是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   另外兩個戰友的反應,遠沒他來得強烈。華扁鵲仍覺得些許不對勁,而韓特,則是為愛菱預言的高準確性,滿面哀歎。   地上出現了一個老大的凹坑,大量泥塵堆濺在旁,嚴正給深埋在地下。   對於剛才短暫的交手,三人都有怪異無倫的感覺。他們好像領悟了一些東西,卻又沒法明白說出,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躲在不遠處樹叢後的愛菱,則不若他們輕鬆,而是緊張得掌心冒汗,在耳邊,赤先生說過的話反覆迴響。   「破解第二招後,三人以白飛為首,將內力傳至他身,使用無相訣融會貫通,再使之攻敵。」老人道:「白家的武中無相,始創於十三代當家主白縱橫,是唯一能以人心模擬天心意識的技巧。無相訣雖然是簡略版,但效果仍有,憑著它,便能將他們三人的內力發揮到極限。」   「借用嚴正第二招的殘勁,他們就能使出兩成威力的射日金錐,如果他們三人各自再多百年修為,就有希望在這招重創嚴正,不過目前這樣,也可以阻住嚴正一段時間,和製造出我要的結果。」   「什麼結果啊?」   「能讓他露出破綻的機會!」赤先生道:「既不能把他殺死,那麼在第三招之後,必然會發生變化,而唯有把握住這個變化,才有真正打倒幽冥王的可能。」   「那我該告訴他們什麼?」   「什麼也不要說,因為第四招,重頭戲在你身上。」   「我!」   給埋在地底,嚴正並未失去意識,相反地,他已第一時間恢復戰力,只是,有些東西仍困擾著他。   自己是沒有理由輸的,以雙方的實力比,連輸半招都沒有可能,但是,為什麼現在會被打落地底,承受這樣大的屈辱呢?   內力、招數、速度都遠勝,但那三名小輩卻能連續抓住只出現千分之一秒的破綻,以近乎不可能的幸運將己挫敗,這種感覺,以前彷彿也有過。   那時候,他是個縱橫於大陸西北地帶的大盜,率領手下過千,殺人放火,劫財掠貨,憑著一身出類拔萃的武功,被公認是武林新生代的前三人。當名氣日響,在連續幾次被圍剿的戰役,殺了十餘名公認的前輩高手,一時間氣焰囂張,不可一世,自覺已無敵於當代,毫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底。   最後,在求名心切與同伴的鼓噪下,他自信滿滿,獨自上白鹿洞,預備擊敗「月賢者」   陸游,奪取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號。   本該轟動江湖的一戰,最後卻不了了之。只因在上山途中,他遇上一名年輕人攔路。由於對方存心挑釁,雙方一言不合,動起手來。   在開打之前,那名看似溫文的年輕人,竟然比他還要猖狂,主動宣告:「為免以大欺小,我只出一招,若不能敗你,便算我輸;而倘使你能讓我用上分毫內力,也算我輸!」   不用內力,那豈不是普通人一個。一個普通人就算招數再精,又能有什麼殺傷力了?   出道至今,從沒受過這樣的侮辱,他憤怒填膺,誓要以最殘忍的手法,讓這年輕人悔不當初。   可是,不管自己怎麼出招、變招,掌力由三成增至五成、七成,甚至豁盡全力地出手,那年輕人總能搶先一步找到破綻,跨一兩步從容避開。起初他以為只是僥倖,但當一百招、五百招過後,涔涔冷汗濕透了他的背後。   內力與招數,是構成武功的兩大要素。而今對方沒有內力、也不是用什麼極巧妙、迅速的身法,為什麼自己無法取勝?   在慌張與驚恐的壓力下,他心神不寧,招不成招,而一聲厲喝適時地傳入他耳中。   「井底之蛙,念你修為不易,今日留你性命,若再作惡,下趟見面就取你小命!」   伴著這聲說話,一記劍指準確地刺在他胸膛要穴上。指上沒有內力,這是他能活命的理由,但蘊含於劍訣中的一道玄奧念力,卻令他狂噴鮮血,昏倒在地。醒來後,發現多年苦修的力量散失大半,要不是他意志堅定,險些當場自殺。   那以後,他對爭雄成名失去了興趣,解散手下,以武道修練為終生目的,投身大雪山,希望在山中老人的指引下,突破更高境界。而也是經由山中老人辨認,他知道胸前的這記傷痕,是由一種名為「星野天河劍」的武功造成,出手者,正是多年來行蹤不明,號稱三賢者中第一人的星賢者卡達爾。   敗於此人之手,嚴正沒有任何遺憾之心,因為從與卡達爾的對戰裡,他領悟良多,使得他日後武功大有突破,於大雪山中脫穎而出,獲得山中老人賞識,掌握重權。   但是,似乎也是因為那一次的暗傷,打五百年前起,他的力量停滯不前,再沒法邁進每個武者夢寐以求的境界,天位力量。此事他平時雖然不說,但確實是心中最大的傷憾。   這無比傷痛的感覺,居然在今日重現,他彷彿感到自己胸口又劇痛起來。而這一次令他重感屈辱與痛苦的,不是三賢者,竟只是三名小蒼蠅般的後輩小子!   倘若傳了出去,大雪山顏面何存?自己又有什麼臉去面對全校師生?   恥辱像鞭子一般揮打在嚴正心裡,數百年來難得的激動,讓他全身血液快速輪轉,陰寒內力不住往外膨脹。不知不覺中,他近千年的龐大內力,已控御不住地在體內到處奔走,將周圍數里內的陰魂怨氣盡數吸納,而當這股內力爆衝入腦,他發出了震天響的吼聲。   地上的三人,一時還沒拿定主意,忽然腳下一陣劇烈震盪,方圓十丈內的土地,像波浪一樣高低顛抖起來。   「不好!大家退後!」   不用白飛驚叫,剩餘兩人也知道情形有變,但周圍土地齊生變化,欲退無從。   「上面!」   白飛向同伴打個招呼,一齊躍身後退,哪知此時地面轟然爆裂,化作無數堅硬泥刀,追上目標。他們身在半空,無處騰挪,唯有硬著頭皮鼓勁接下,連番巨響後,三人都給轟下,內勁的激盪,震得韓、白兩人氣血翻湧,差沒一口噴出。   「好厲害!這才是幽冥王的實力嗎?」   一如初次交手時的挫敗感,韓特再次感到那層無法逾越的實力之壁,他單膝跪地,一時間根本站不起身來。這時,韓特瞥見一襲青影站在白飛身前,身上散發的氣勢,眼中閃爍的厲芒,告訴旁人,他非常地憤怒!   「小白,快閃開!」   明知友人也受勁力衝擊,難有動作,韓特仍焦急地大喊,同時拚命地站起來,往幽冥王衝去。一邊的華扁鵲,也曉得唇亡齒寒,她受的創擊較小,稍一回氣,立即攻向嚴正後背。   嚴正冷哼一聲,兩臂一振,竟是同時向三人發動攻擊。但見千百怨魂破地而出,夾雜著龐大陰勁,分向三人射去。   韓特揮劍斬出;華扁鵲深吸一口氣,一爪揮去。兩人都是全身劇震,給轟得向後飛退,白飛也是同樣命運,給這一擊打得離地而起。   「不對,這不是他原本的實力!」   雖然功力遠遠不及,但熟悉大雪山武功的華扁鵲,曾用心估計過嚴正的武功層度,那雖然厲害,卻不能這樣一招連敗三人。她感覺到,這名早已進入停滯期的長輩,似乎受到了某種刺激,而讓武功再度往上增強。   瞬息轟開三人,嚴正躍身跳起,擎臂一拳,直擊追向白飛。後者猶未能從適才兩下重擊中回氣過來,哪有力抵擋?給這一拳破去護體真氣,轟斷數根肋骨,數百陰魂竄體噬肉,鮮血狂噴中,遠遠飛了出去。   「小白!」   摯友遇險,韓特驚得一顆心都快躍出口腔,情急中忘卻生死安危,大步搶上,高速竄至嚴正身側,斬出全力一劍。   微微皺眉,嚴正對這青年早有顧忌,上趟交手時,他明明受己重擊,還能發出拚命一擊,足見鬥志驚人,故而今次出手,先了結腦筋最好,無相訣最棘手的白飛後,跟著就要宰掉這潛力不凡的小子。   左手發出數記掌勁,巧妙地迫退急奔而來的華扁鵲,嚴正將大半內力灌注右手,猛地轟出,先以擒拿手接住韓特一劍,只聽得「噹」聲脆響,神劍將他兩指指甲削斷,但他隨即化掌為爪,沒等韓特回過神來,五根利刃般的銳指,已經撕裂他腹部肌肉,插進肚中,血花四濺。   白飛給轟得連滾倒飛,感應到友人遇險,極力想穩住身形,重回戰場,但此刻不單是身受重傷,那些入體陰魂更好比最猛烈的劇毒,逼得他非但無法寧定,反而意識逐漸模糊。   忽然間,身子被什麼東西抵住,不是撞著樹木或是巖壁,倒像給人攔腰抱住,卻沒法將疾飛的勢子抵銷,連著往後倒退,一跤栽倒。   不過,說也奇怪,自後背給抵著的那一瞬,體內陰魂彷彿遇著了天敵,尖嘯著四散退去,沒幾下便散得乾淨,白飛神智一清,立即拿樁穩住身子,跟著,便發現背後有人。   「愛菱?!」   自戰役開打以來,可以說是驚奇不斷,像此刻,白飛怎樣也想不通,為何不通武功的愛菱,能把自己接下,這其中包含了幽冥王一擊的餘勁,一下處理不好,便是兩人的經脈同遭震斷。   但看少女滿眼迷惘,便知問也問不出結果,而知道戰場上險象環生,他便急著要恢復戰力,分擔戰友重擔。可是,乙太綿身終非萬能,白飛一運氣,便知道自己非三刻靜養不能行動,更罔論上場再戰。   正自著急,背後忽地一痛,只見愛菱手裡拿了七根針,逐一往自己背部插下。   「白飛哥,你忍耐一下,馬上就好了。」   沒等第三針插下,白飛就知道,愛菱用的是某種只曾聽聞的刺激針法,那是在雷因斯研究院裡口耳相傳的技術,聽說在九州大戰最激烈的時候,雙方士兵損傷均重,便有人發明了一些特殊功法,能在短時間內暫壓下傷勢,暴增功力,只是事後代價不輕。這些東西在大戰結束時也一併失傳,為何會從這女孩身上用出?   愛菱的針法果有神效,雖然認得位置有些偏差,但每一針刺下,白飛的身體就像充氣一般鼓漲起來,肌肉賁起,體型壯碩數倍,威猛無倫,而乙太綿身效果增幅,骨骼喀喀錯響,自行將折斷的肋骨續回。七針刺完,白飛雙目一睜,爆喝聲音如霹靂般震得樹木搖晃,飆風似地衝回戰場。   一爪破開韓特腹腔,嚴正眉頭一皺,感覺受到某種勁力阻礙,未能深入將他攔腰迸斷。   這麼一耽擱,韓特已忍痛再發一劍,近距離劈向嚴正面門,同時耳後風聲響起,華扁鵲也再度攻上。   「小輩們,找死嗎?」   嚴正兩臂鼓勁爆揮,右手將韓特連人帶劍,遠遠擲出;左手先與華扁鵲的冰魄冥爪僵持片刻,繼而右手帶著七成擊力轟回,擊中華扁鵲肩頭,把她打跌出去。   正要趁勝追擊,後方傳來尖嘯,一回身,已與急撲而來的白飛鬥在一起,沒接兩招,嚴正不勝詫異,這小輩只給自己轟退一會兒,為什麼功力暴增,竟能與自己連拆兩招而不相上下。但五招一過,卻又發現白飛的功力正自迅速減退,體格亦縮小回去。   「哼!原來是這等旁門左道!」   發現對方功力暴增的真相,嚴正再無顧忌,連續幾記重拳,轟潰敵人守招,拼著受白飛一擊,要一拳置他死命。   白飛心念急轉,卻不作攻擊,而是奮起僅存功力,全力纏住幽冥王雙臂,將重拳方向改挪至自己右胸。   連串骨骼爆響,白飛右胸整排肋骨一齊碎斷,但他也鎖住幽冥王雙臂,使之不及抽回。   「幹什麼?」   「嘿!我們武功不及你,但人數卻比你多,而且,不管是你或我,命都只有一條!」   沒頭沒腦的說話,令嚴正省悟,卻已慢了一步,華扁鵲再度凝運的冰魄冥爪,結實轟中他胸口。嚴正無法閃躲、不能擋架,只好以護體氣勁硬接,三人彼此僵持,一時不下。   「嘿!這種場面缺了我怎麼行,老鬼,三缺一的最後一個來啦!」   生命力出奇地旺盛,明明肚腹間血流如注,韓特竟能掙扎站立,躍身而起,人在半空連翻幾下,手中劍閃成一團匹練雪光,以一化三,再歸三為一,輕飄飄地往嚴正頭頂斬下。   「三天劍斬!!」   一如前次焚天官的驚訝,白飛、華扁鵲為了這神話般的曠世奇招,齊聲驚呼。   倘使此劍斬中,大雪山的幽冥王會否身首異處呢?這答案是無解了,因為在韓特掄臂揮下時,勉強運起的內力終於潰散,令這劍大失準頭,而且,華扁鵲微微地鬆了手,讓舊日長輩有閃躲的餘裕。   轟然一聲,韓特一劍斬中幽冥王肩頭,激噴的鮮血,讓人明白,只要他手勁再足,這劍就會卸下嚴正一條手臂。幽冥王長聲劇吼,鼓勁震開三人,腳下一跺,地面裂開,直直沉入地面,不見蹤影。   「喂!結束了嗎?」   「嗯!就算幽冥王,也還是怕閻羅王的,他此番也受重傷,必須要覓地調息,我們又賴過這一次了。」   躺倒在地上,白飛向韓特苦笑,為著死裡逃生同感僥倖。   「還沒有呢!」華扁鵲緩緩站立起來,沉聲道:「正常情形當然是如此,但我感覺到,他的凶性已經被我們激發,所以他潛入地下,不是療傷,而是用大雪山的秘法,強行把所有傷勢壓下,最遲一刻鐘後,就會出來殺光我們。」   「好!一不做二不休,小白,我們先下手為強,搶先把老頭幹掉!」   「說得容易,幽冥王會鑽地,你也會嗎?呃……把頭埋進沙裡不算!」   「那我們該怎麼辦?引頸就戮嗎?我可不喜歡。」   「怎麼你肚子破了還有那麼多話,我都已經快沒氣了。要是你還有力氣,麻煩扶我起來,大家一起快樂地逃命吧!」   這是想當然爾的最佳決定,而這時在三人眼前,出現推著台小車的少女身影。 嗚雷篇 第十三章 青樓聯盟 嗚雷篇 第十三章 青樓聯盟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二月一日自由都市   傷後乏力,韓白兩人就連站起也不能,雙雙坐上愛菱剛拼湊起來的小輪車,滑離現場。   華扁鵲則認為,先施些阻斷性的迷障法術,可以混淆幽冥王的視聽,故而留下斷後。   「小白啊!我們今次真慘,輸得太難看了。」   「能活著就是僥倖了,你沒看剛才嚴正老頭的恐怖樣,若是他再堅持半刻,我們就得準備刨坑埋自己了。對了,怎麼我不知道你會這麼厲害的劍招?」   「我還沒問你咧!剛才為什麼突然變成肌肉男,哈哈,好醜啊,笑死我了,啊,肚子笑得流血了!」   「肚子破了就別笑得那麼得意,嫌命長啊!」白飛苦笑道:「韓特啊,你說,我們到底算不算正面擊敗了幽冥王啊?」   「去,這樣也算擊敗,那世上就沒有輸這種事了。」韓特說到一半,突然省悟,「好啊!你是存心幸災樂禍。沒關係,反正我打定主意要違約,怎樣都無所謂!」   前頭拉車的愛菱回頭道:「講話不算話,神會處罰你的。」   韓特仰頭大笑,「哈!有本事就來,區區一個雪特人的大便邪神,難道我會放在眼裡嗎?哈哈哈哈∼∼∼唉呀!」   或許笑得太得意了,五道血柱從他肚子的傷口向上噴出,像座血噴泉一樣,煞是好看。   「哇!報應,這一定是報應!」白飛搖頭道:「大便邪神果然發怒了,好恐怖啊!」   「你閉嘴!」韓特死不認錯,忙著用繃帶在腹部裹傷,「這點挫折算什麼,有本事就來點更厲害的!」   兩人一陣胡混,車子彎彎曲曲地走了一段路,穿過兩三處樹林,跟著往上攀升,最後到了一處雲霧繚繞的谷口,赤先生早守在那裡,面有憂色,看見三人來到,迎了過來。   「老爺爺,我們渡橋吧,咦?橋呢?」   赤先生指著雲霧中,谷口的一個突出平台,歎道:「本來在那裡有座吊橋的,十五年前我最後來這的時候,還走過一次,大概是年久失修,現在不見了。」   「不見了!」韓特立刻抓住愛菱衣領,「這麼不負責任的話,你們也敢說出口,嚴老鬼等會兒要是殺來,難道你們就對他說聲不見了,就可以讓大家消失不見嗎?」   白飛審視山谷狀況,對面亦有一處平台,兩面以橋連結,如今橋已不在,這段距離說長不長,卻也不是任何輕功所能一躍而過。縱願冒險一試,此處雲煙深鎖,目不視物,一個不准,立刻便掉落深谷,看下面黑烏烏一片,摔下去肯定必死無疑。   赤先生也在煩惱,本來的計畫是,在此地過橋後,將橋毀去,嚴正武功雖強,終究未進天位,沒能力凌空飛渡,而從別地繞路,又得多花上六七天時光,這一耽擱,便可將他甩開。哪知道吊橋已斷,反而將一眾人等逼上絕地。   若是平時,自然不是問題;但此刻手無縛雞之力,又無兩翅在身,人非飛鳥,只能對此深淵徒歎。   「大家不用擔心,我保證一定能過去的。」還搞不清楚的愛菱,以為這也在老人算計之中,信心滿滿地大開支票,「只要對仙得法歌大神有信心,他就一定會顯靈保佑我們的。」   赤先生苦笑著,不知是否該勸阻這張肯定落空的支票;韓特已經狂笑道:「這種時候還不覺悟,看不出你還真是個宗教狂啊,告訴你吧!丫頭,凡事靠自己,信神是不會有奇跡的。」   「哼!如果等一下再有奇跡,你怎麼說?」   「要是我輸,那就是上次答應過的東西再說一遍;要是我贏,上次的東西不算數,再加你家老頭的作品三十件!」   「你已經打定主意要違約了,不算數!」   「這次我要違約,就罰我五雷轟頂而死,怎樣?」   此言一出,旁邊白飛連抬頭看天空的功夫也不作,立刻縱身離開拖車,和友人保持距離,滿面駭然。   「去!膽子這麼小。」韓特哂道:「跑江湖的相信神跡,那還有面子混下去嗎?丫頭,叫你的神表演給我們看啊!」   赤先生移到愛菱對面,想對她使眼色,哪知愛菱會錯意,閉上眼睛,認真地禱告起來,這動作當然惹得韓特又是一陣狂笑。   「丫頭,別做無謂掙扎了,乖乖準備過來舔腳指吧………咦?那是什麼?」   在愛菱虔誠禱告中,眾人看見下方煙霧中出現一道龐然巨影,隔著厚厚雲霧,瞧不真切,但依稀便是座拱橋的模樣,正朝著這裡緩緩上升,隱約還有聖歌伴隨,看上去莊嚴無比。   這一幕看得眾人目瞪口呆,半句話也說不出。愛菱聽得情況有異,低頭看到這麼大規模的神跡,高興得跑到赤先生身邊,悄聲道謝,「謝謝你,老爺爺,你真是厲害!」   赤先生報以無奈的苦笑,「這個嘛……我好像沒那麼厲害。」   「阿蕾路亞,真是神跡啊!果然是真神顯靈!」深受雷因斯教育薰陶的白飛,一時也錯愕不已,讚歎連連。   「沒可能的,沒可能的……」受到最大震撼的,還是首當其衝的韓特,瞪著凌空而起的聖橋,只能喃喃道:「莫非這世上當真有神?!」   橋越來越往上升,眾人忽然察覺有一絲不對,為什麼這座橋會給予人陰森森的感覺,而傳入耳中的聖歌,也慢慢變質成淒厲的哭喊與哀嚎呢?   定睛一看,這時拱橋已落定在兩處山谷突出間,連接完畢,而構成拱橋的建材,赫然便是成千上百的骷髏殘骸,週遭還環繞碧綠鬼火,伴著深鎖濃霧,彷彿是直通黃泉的血路,教人觀之不寒而慄。   至於為什麼荒山野嶺,會憑空出現這種東西?又是什麼人炮製出來的?   眾人連想都懶得去想了。   白飛拍拍友人肩頭,歎道:「唉!你沒說錯,只不過是吸血女魔神!」   「你們都還愣在這裡做什麼?」一把平淡如昔的聲線。布下了數十個迷障結界斷後,匆匆趕上來的華扁鵲,縱身一躍,蜻蜓點水般第一個上了橋頭,「要搭建這種東西很耗法力,我支撐不了多久,你們趕快過來啊!」   「……………」   成功越過峽谷,華扁鵲散去法力,讓橋還原為四散的枯骨,落回崖下。   這樣,縱使嚴正從後方追來,發現失去眾人行跡,要覓路追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正好將他甩開,否則,以如今人人重傷的狀況,實在沒法再和他交手一次。   雖說傷後乏力,不過吵嘴力氣還是有的,至少,韓特就在竭力賴帳,把剛才過橋的功勞算在華扁鵲身上,怎樣也不肯承認這是神跡的一部份。   華扁鵲才沒興趣加入這種無意義的爭吵,自行在一旁接續斷骨,服藥運氣,調理傷勢。   「韓特,嘴硬不是辦法,小心又有報應臨頭。」   「你還是不是我兄弟?居然偏幫外人,是不是很想見我出醜,叫小丫頭作大姊!」   「不是非要你叫,只不過你最近的賭運都很邪門,明哲保身,還是小心點好。」   「神經病,幽冥王給我們拋在屁股後頭,我肚子也包紮好了,難道他還能飛過來咬我啊!」   「話不是這樣講……咦!你的眉毛!」白飛驚訝地看著韓特,眉毛掉了半邊,手臂上的汗毛也根根脫落,連頭髮也開始掉落。   韓特這時也感覺到不對,身體裡面好像給點燃了把火,頃刻間就把水分燒灼大半,而且還越燒越旺。   「該死……嚴老鬼的爪子……」   白飛也知道,武林中近年出了種厲害毒物,名為「斬草除根」,中毒者初時症狀不顯,待得藥性散佈體內,這才猛然爆發。先是毛髮脫落,繼而燒灼體內水分,當全身毛髮脫落乾淨,最後就化作一具乾屍而死。   這毒物並非無解,當年一併有藥方流傳,而其之解藥乃是民間流傳極廣的一劑補帖,千金湯。但是,煮湯的七種藥材雖隨處可見,但有的生長在海濱;有的生長於內陸沼澤;有的必須摘采後立即服用;還有的非得在摘采後經三日曝曬方可食用。雖然藥材取得不難,但方法卻極刁鑽,倉促間萬難備齊。故而此毒近年來大量為大雪山所用,不知已奪去多少成名高手的性命。   韓特急忙從衣袋暗層中尋找藥材,他曾為此毒專門搜集藥材,並以秘法保存藥材新鮮,但數來數去,總是少了兩樣。   「唉!小白,這趟真的禍從口出,麻煩大了。」   「你先別灰心,我看看有沒有辦法弄到。」白飛詢問赤先生,又多找到一樣,但是在找華扁鵲求助時,卻得到了奇怪的回應!   「斬草除根!這倒簡單。」華扁鵲從衣袋中掏出一物,淡然道:「這是解藥,你讓他整顆吃下就沒事了。」   「這……這是解藥!」白飛瞪著手上的一顆紅蘋果,久久說不出話來。   「快拿去吧!你有什麼問題嗎?」   「這……巫婆的紅蘋果,我想韓特大概不太敢吃。」白飛苦笑道:「而且我要的是解藥,不是水果!」   「你怎麼和大雪山的那票迂腐傢伙一樣煩啊!」   華扁鵲向白飛解釋,當初她仍在大雪山幫忙研製毒物時,曾受同學委託,試作脫毛劑,但是因為效果不對而失敗。   「怎麼個不對法?」   「沒什麼。本來的目的只是脫毛,但大概是藥性下太重,擦了之後整塊肉一起脫落,不過即使如此,當事人仍連一點感覺都沒有,這是整樣開發裡,唯一足堪安慰的地方。」   但這失敗的脫毛霜,卻得到毒物部全體員工的賞識,決定加以開發。成功後,卻出現了問題,由於這東西是個失敗的轉型毒物,所以相對的就很難配出解藥,最後解鈴還需繫鈴人,他們找上了原作者。   「為了顧慮研究員被誤傷,一命嗚呼,我在開發時作了點改變,如果不小心碰到,只要吃顆蘋果就可以解毒,不過研究部的那群傢伙,堅持這種解藥他們不能接受,我只好再開一份千金湯給他們。把這七樣藥材的部份效用湊起來,也是可以達到和蘋果相同的療效。」   「呃……我突然覺得,被你這種巫毒脫毛劑殺死的笨蛋犧牲者,他們真是死得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晚,顯得特別安靜,負責實戰的三人組,在各自服藥之後,分別覓地療傷。由於確信幽冥王追不上來,以及周圍沒有太大的危險,他們在作了些簡易防護後,便全神運功。   同樣在調息運氣的還有一人。感覺到身上的功夫有實際作用,近來每到夜裡,愛菱都勤練不輟,用心學習老人傳授的呼吸法門。   赤先生教導的口訣,聽在旁人耳中必然十分古怪:「……想像小腹位置有個包容一切的湖泊,用兩吸一呼的節奏,去想自己吸入的空氣轉化為熱能,經過這裡、這裡、轉到這裡,順著這條線直走,再歸納入湖泊裡,當你覺得身體熱起來,就假想自己正在太陽裡頭……」   修習至今,一切都十分順利,當她希望能再多學一些的時候,赤先生卻笑著說,做事要按部就班,何況她現在的程度,已經要讓常人練上一甲子。   這話讓愛菱喜不自勝,摟著老人傻笑。   不過,背後的理由,當然不是因為這笨丫頭有武學天分,而是那日對決蝕天官,老人曾於自閉經脈之前,將為數不多的殘餘功力,一股腦地輸進她體內。現在將一脈相承的內功口訣傳授,那只不過是在身體可以承受的範圍內,將這份功力慢慢發揮出來而已,進展當然快速。   此刻回想起白天發生的一切,愛菱看著自己雙掌,如在夢中。她還記得,自己在接抱住白飛的瞬間,立刻感到他身上的透骨陰寒,連帶得冷的自己直打顫,險些連手臂都凍僵了。   可是,一股充沛熱流,快速地從小腹升起,讓胸口的護身符發光,驅走身上寒意。而當這股熱流傳到手掌上,白飛身上的寒冷突然就消失了。   「好棒啊!老爺爺教的東西真有用……」突然感到疑問,愛菱跑到老人身邊,詢問起胸口的護身符。   老人瞇著笑眼,道:「我說過,這叫鐵之星,是種量產的護身符,雷因斯隨處可買。它吸收太陽熱能,為配戴人帶來好運,無論你遇到哪個魔導士,他們都會和你這麼說的,只不過,如果遇到了你老子……嘿嘿!」   「怎麼樣?」   「連這點都不知道,你有失身為創師的顏面啊!」老人歎道:「鐵之星每次生產一百枚,雖然是個廉價品,但每作一千次,裡頭平均會有一枚特別的瑕疵品,能大量儲存配戴者平日施法時的殘餘法力,積少成多,達到再利用的效果。當然用在內力上也成,你每日練……   練呼吸法時,我著你把它戴在胸口,你瞧瞧,現在它顏色如何?「   確實,這幾日鐵之星顏色越來越紅,摸在手裡更不似一般鐵器的冰涼,而是透著溫暖,配戴在胸口,更是讓心房暖和陣陣,每次練功時,很快就能進入狀況。   「老爺爺,你好棒喔。」愛菱臉上忽有憂色,「像今天幫白飛哥刺的那幾針也是,你怎麼會知道這種方法的啊?還有,我聽莫問先生說過,像這種瞬間刺激身體的東西,都有很大的後遺症,白飛哥不會有事吧!」   「人的年紀大了,看的東西多了,自然就比小姑娘多懂得一些。」老人撫弄著鬍鬚,悠悠道:「至於那小夥子,雖然有點小小的代價,不過,是絕對不會有後遺症的,你不必擔心。」說著,老人露出了個詭異的笑容。   閱歷尚淺,愛菱當然不會懂得老人的意思。   這七針,名為「七煞迫魂」,是九州大戰時期,魔族高手所研發,專門用來刺激麾下獸人體能,使其瞬間暴強的邪術。受針者雖體能瞬增百倍,但卻於三刻鐘後七孔流血,全身經脈爆破而死,實是得不償失。不過,魔族本就賤視生命,這等犧牲完全不在考慮範圍內,故而流傳甚廣,直至大魔神王鐵木真發令禁止。   大戰結束之後,人類檢討得失,其中談及「七煞迫魂」,眾人為之變色,齊聲譴責。不過,卻也有人暗中研究,將此法轉於人體,赤先生便是其中佼佼者,經過多年思索、實驗,這才研究成功,能如今日一般,瞬間暴增體能,但於頃刻間消失,不傷人體、無副作用,除了幾個時辰的疲累不堪,受針者半點損傷也沒有,所謂小小代價,都由活體實驗中的成千枉死者負擔。   正因如此,老人笑得古怪,只是,這等緣由自然不必特別對愛菱說明。   「不過,生命還真是充滿諷刺啊!記得當初,這個技術就是在阿朗巴特山完成的……」   想起這個偶然性,老人低聲笑了起來。   「老爺爺,真要謝謝你啦,你法子真靈,不過,你怎麼知道幽冥王會用什麼功夫呢?」   「嚴正小子雖然不成材,但也是當今大陸上的成名高手,我早年見過他幾次,要推出他的武功進度,區區小事而已?」   「但是你連他今天會怎麼出手都曉得,這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呵呵,這似乎已經超過一個創師所需要知道的常識了啊!」   「拜託啦!人家就是想知道嘛!」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對武學的興趣與日遽增,愛菱只好向老人撒嬌。   「這問題解釋很麻煩啊……」老人露出深思的表情,沉默一會兒後,他開口道:「好,你先回答我,對武功這東西有什麼印象?」   「大概就是練力氣和速度吧……老爺爺,我又不懂這些,你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答啊!」   「嘿!就是要你不懂,倘若像外頭那些小子們學了個半調子,還得先把過去學的廢物全忘掉,那比從頭教起還累,這種事老頭子已經沒力氣去幹了!」赤先生道:「你說得沒有錯,武功這種東西,就是為了有效打倒敵人而創造的技術,它的訣竅無非是鬥力氣、斗速度、斗巧妙、斗耐力。」   「旁人一拳百斤,你能千斤,就是你贏;同樣的,出招比敵人快、身體比敵人耐打、招數能夠騙倒敵人,都是你贏的本錢。但歸其所以,好的武功,就是能搶在敵人擊倒你之前,把敵人殺掉的武功。不管是韓特、白飛,還是嚴正,他們追求的就是這些技術。但是,當決戰範圍超越地界之後,這些東西已經不足以克敵致勝……」   赤先生站起身來,隨手拿了根樹枝,使了一式刀法,一招十九變,轉折精微,渾然不知刀欲劈往何方。收招後,老人喘著氣,問說此招如何?愛菱當然是沒命地叫好。   「唔!那麼,我的下一招該使什麼?」   見愛菱不解,赤先生解釋說,縱使是再精妙的招數,一招一式的轉折間,仍存在形成破綻的間隙。高手決戰時,如果兩招之間無法緊密結合,就會被敵人趁隙而入,給予致命打擊。以這論點為基礎,其實便算在同一招內,也存在著無數的小破綻,彼此級數相差越大,能看見的就越多。   「把握住這些間隙,對於內力比你強、身體比你耐打的人,你能一下就擊中他們防不住的脆弱點;對那些動作比你快、招數比你巧的,你也能以准克快、恃穩破巧,事事搶先一步。所以,當自身已經擁有非凡的力量,人就需要一種運用力量的智慧,去洞悉敵人的破綻,去把自己的優點發揮到極限。便算敵人的力量比你強,也能憑這智慧擊敵所最弱,克敵致勝。」   這話若聽在韓白兩人耳中,必然驚得跳起來,這正是他們今日與幽冥王血戰後,隱約領悟,而苦苦思索不出的東西,卻無法像老人那樣說得明白。   對上乘武術漸有概念的愛菱問道:「老爺爺今天就是用這種智慧,幫白飛哥他們找到幽冥王的破綻嗎?」   老人思索一會兒,道:「就是這麼回事了。」   簡短一句,卻隱藏著很多的意義。面對著幾屆地界頂峰的嚴正,縱使韓白三人抓得到破綻,卻也沒有將之掌握的實力,因為這名為「天心意識」的武學智慧並非他們所有。為了要營造理想的戰果,就必須讓嚴正失去常態,露出更大的破綻,這才有正面挫敗他的希望。而蓄意用種種手法,以羞恥、憤怒、恐懼讓嚴正失去冷靜,這等心理戰術,對愛菱太過深奧,不用多言。   然而,還有一樣東西是老人所未說出口的。狂怒中的嚴正,雖會失去正確的判斷力,但同時也會在這刺激下武功再升,突破原有限制,變得更難以對付。而給自身的憤怒與榮譽心刺激,他會不擇手段誓殺三人,甚至不惜牽連旁人。   這樣的後果,必然波及甚廣。不過,多少年來,老人從未在意過旁人生死,此番自然也不例外,只要能把嚴正甩在後頭,自己一行人安抵目標地,那麼幽冥王愛在什麼地方破壞洩憤,就隨他高興好了,與己何干?只不過這番話照實說出,定會讓愛菱大為困擾,所以也就簡單帶過。   「那能不能把這種智慧教會白飛哥他們呢?到時候應付起來就簡單多了。」愛菱打著如意算盤,如果這種智慧比武功好練,說不令連自己都可以學呢!   只是,老人卻對這提議啞然失笑。   「聽你說得多容易,天心意識的啟始,是地界邁入天位的唯一關鍵。玄之又玄,不能教導,只能憑自身的體悟去領會。」赤先生道:「它也不能被轉移,之所以珍貴若斯,就是因為它的困難性。也因此,當年白家人才窮數代之人力,研究可以模擬天心意識的武中無相,不過那功夫存在許多不可克服的難關,意義不大啊!」   「真的沒辦法嗎?」   「唔…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是有過那麼一個人,研究出開啟部份天心意識的法門……」   老人說著,面上忽然出現一絲掩不住的落寞,「不過那個人已經死了!」   次日,眾人繼續趕路,為了甩開嚴正,雖然實戰三人組有傷在身,也只得硬撐上路,所幸華扁鵲醫術精湛,路上藥物隨采隨用,外加餐餐藥膳伺候,沒幾天功夫,就把眾人內外傷一併治癒。   對於愛菱的戰術奏功,他們都有著疑惑,只是愛菱滿口神諭胡扯一通,三人雖然不信,卻也問不出真相,而他們幾次套言探問,憑著赤先生暗中提點,愛菱也都瞎扯混過去。到後來,三人只好抱著滿腹疑竇,暗地裡觀察究竟。   而連續幾天的路程,當真是跋山涉水,兼而有之。赤先生當嚮導領路,所指點的路徑匪夷所思,阿朗巴特山在東南方,他卻故意往西、往北,明明是反方向,但總在一段路後,忽然出現一條石壁後的小徑,或是叢林裡的溪流,從這些捷徑中趕路,不僅可以繞過某些難行路段,方向更是變化不定,教追蹤者難以辨認。   問起老人怎知這些捷徑,他僅回答,早說過自己對這裡的環境很熟。這話是曾說過不錯,但怎麼想,也想不到會有人熟到這種地步。   此時,韓白兩人都隱約感覺老人有問題,只是怎樣試探,都沒探出馬腳,一時也不敢肯定。畢竟,老少兩人整天混在一起,說不定,有問題的還是愛菱本身咧!   數天轉眼即過,屈指算來,距離那天打賭,已有十二天光景,眾人走的路也漸漸回到一般的公路,往來行人漸多,已經接近阿朗巴特山的外緣,照路程推算,三日之內當可抵達寶藏所在地的主峰。   由沙爾柱開始,歷經重重阻難,終於將抵達目的地,眾人都有說不出的興奮。韓特的心情雖然有些異樣,但對於馬上就能金條金塊掛滿身,也是欣喜多過懊惱。   甩脫了嚴正的追擊,又沒遇上大雪山的其餘埋伏,旅行突然增加許多樂趣,眾人甚至像是遊山玩水一般,有了欣賞景致的雅興,在行程走上公路的當天,他們買了輛簡陋騾車代步。這時,受過正統教育的白飛,就成了解說員。   「快要到阿朗巴特山了,愛菱,其實這地方你早該來了。」談到目的地,白飛忽然向愛菱說話。   「為什麼?這地方有什麼特別的嗎?」簡短回答,少女不禁有些慚愧,仔細想想,這一路上,她除了知道阿朗巴特山是寶藏的埋藏地,什麼相關資料也不曉得,就連自己父親在那裡住過,都是韓特告知。   白飛顯然心情大好,向愛菱詳細解說。   阿朗巴特山一帶,在神話時代末期的久遠年代,曾經是大規模的魔導都市,大量的魔法知識、器材,伴隨著各派魔導師,在山中密切交流著。在漫長的歲月裡,有許多名人曾經造訪此地,研究、求學,三賢者中的皇太極、卡達爾、名匠隆。貝多芬……都曾在此地設過研究室,鑽研魔道之術。   別名科學的太古魔道,也是熱門題材,許多創師和有志成為創師的人,都長途跋涉來此求學。直至九州大戰爆發,阿朗巴特山在幾次大戰後殘破不堪,於焉沒落,再經過兩千多年的荒蕪歲月,如今已是荒山一座。   「不過,即使這樣,仍然有很多高科技遺跡被埋藏在山裡,考古學者和挖掘古物的投機客,都在山中尋找,想找些殘留的太古魔道器具。這趟路上你可以留心看看,說不定也能找到呢!」白飛道:「總之,不管有沒有寶藏,你都是來對了,哪有當創師沒到過阿朗巴特山的呢?」   「什麼叫不管有沒有寶藏!」一旁韓特悻悻道:「九死一生,只是為了文化之旅,這樣的生命一點意義也沒有嘛!」   眼看兩人又要鬥嘴起來,赤先生忽然冒出了一句,「咦?好像不只是這樣吧!我在雷因斯聽到的,阿朗巴特山一帶,在太古魔道上,固然是個著名聖地,但是,把它視為不祥之都的也大有人在喔!」   白飛身子一震,瞥向赤先生。後者怡然自得地承受他的目光,向追問不祥源由的愛菱回答道:「這個啊!傳說在九州大戰時期,為了對抗魔族,那裡的學者、魔導師開始一種禁忌研究,並造成大量死傷,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徒然造成數千以計的犧牲,所以後來人們就把它當成一種不祥的存在。」   韓特隨口問道:「死得這麼誇張,到底研究什麼東西啊!」   「大概就是刺激人體潛能、改造人類之類的技術,一言以蔽之,就是所謂不死生物的研究!」   此言一出,愛菱便想問「什麼是不死生物」,哪知卻看見韓特面上一凜,像是極度震驚似的回過頭來,注視著白飛,疑道:「阿朗巴特山和那種東西有關,小白,我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   白飛聳聳肩,道:「我也只是聽過傳說,不知是真是假,再說你也從沒問過,我總不可能把什麼事都告訴你吧!」   話說得很輕鬆,但是從韓特的嚴重表情,愛菱知道必然有什麼十分不對勁的事情,發生在他兩人之間,因為此刻韓特的語調,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責怪還貼切些,這是自兩人重逢以來,從未有過的事場面陷入僵局,所幸,駕車的華扁鵲及時出聲。   「後面坐的如果有空,就準備一下吧!法雷爾就要到了。」   法雷爾鎮,是一個農牧為主的小鎮,位於阿朗巴特山脈外圍,距離寶藏所在的主峰,約三天路程,雖然規模不大,但卻是入山前最後一個有市場的地點,不管是什麼目的,都必須在此採辦補給品。   一行人抵達時,已經是黃昏時分,先找旅店投宿,韓白兩人則分頭採買物品,這是過往既定的模式,但在此時看來,似乎是白飛有意在躲避友人的一些質問。   鎮上的旅店,住的都是為尋寶而來的江湖人,從他們口中,愛菱聽到很多消息。   大雪山的千里追殺,讓韓特、華扁鵲兩人聲名大噪,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幽冥王連續兩次失手,更使江湖中人對他們刮目相看,成為年輕高手中鋒頭最健的數人之一。   嚴正破土而出後,給華扁鵲留下的結界,誘得在山裡大兜***,好不容易確認自己追錯,又已經失去韓特一行人的蹤跡,大發雷霆,下山時順手殲滅了幾個地方幫會洩憤,再命令大雪山子弟於往阿朗巴特山的數條道路上,嚴加注意,追查敵人方向,哪知道給繞行秘密捷徑的韓特一行人,碰都不碰地避過。   聽說,大雪山子弟因為掌握不住他們的行蹤,已經被迫開始在阿朗巴特山主峰集中人力,預備最後攔截。而眾人都在猜,韓特一行人到底與寶藏有何關聯?又掌握了什麼關鍵物?   已經有先上阿朗巴特山尋覓的人傳回消息,說是幾次搜山尋找,一無所獲。   而「一行人中不知名的兩男一女」,也成了眾人猜測的熱門話題。愛菱欣喜刺激之餘,也謹慎地低下頭。漸增的江湖閱歷告訴她,這些圖謀寶藏之人個個貪婪,若自己與韓特的關係被發現,說不定就會被綁架,威脅交出關鍵物。   不過,也真是很值得高興,自己這次,終於混出名堂,不虛此行了!   夜裡,隊中唯一的年長女性,在與眾人互道晚安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預備休息。推開門前,遠超常人的職業反應,令她立即驚覺到門內有人,只是,她也立刻察覺了來人身份。   「夜晚擅入女性的房間,是件很沒有禮貌的事。」推開門,華扁鵲皺眉道:「而且我不認為此時此刻,我們有必要用這種形式見面。」   「我也很無奈啊!因為,要找個和你這樣迷人女性獨處的時間,實在不太容易啊!」   沒有特殊的表情,對於這種浮誇的稱讚,華扁鵲並不會感到高興,事實上,她甚至有些不悅,因為沒效率的談話,只會浪費彼此的時間。   而坐在黑暗屋裡的那個人,也很清楚這一點。   「你與韓特一行人處得不錯啊!」   「拜某人所賜啊,這不是你所希望的嗎?」華扁鵲冷冷回應,當初,也就是這合夥人認為韓特一方戰力缺乏,才要她混入韓特一行人的。   「別誤會,我只是不希望你與他們有太多牽扯,取寶的時候會不好辦事。」   「哼!這顧慮還是留給你自己吧,我想,你應該比我要更憂心才對。」   華扁鵲道:「我的承諾仍然不變,只要你持續佔有上風,我就會站在你那一邊。」   「目前為止,局面都在掌握中,雖然有些變化,但我們始終佔著上風,不過,我擔心有異變的存在。」   「唔!你指的是赤老頭。」華扁鵲明白對方的意思,她自己也早有懷疑,「我曾經七次以不同手法,試探他體內經脈,加上這一路上明察暗探,所得的結論都一樣,他的確是個沒有武功的糟老頭。不過,我也還是覺得他事事透著詭異。」   「那天你們與嚴正交手時,嚴正曾說,青樓聯盟為了你們在阻擾大雪山,這件事我很在意,青樓聯盟是七大宗門裡最神秘的一支,內中高手無數,而且大多資料不明……」   「你是顧慮,赤老頭是青樓聯盟的高手。」華扁鵲搖頭:「我的技術,你大可放心。不管赤老頭的來歷如何,他個人是絕對沒有武功的。」   黑暗中傳來「唔」的一聲,他很清楚,姑且不論武功,能讓華扁鵲在醫學方面出錯的問題,幾乎是不存在的。幾乎是……   「還有一點可以告訴你。」看穿合夥人的心意,華扁鵲道:「從沒聽過青樓聯盟擁有天位級數的高手,既然如此,只要到時候把寶藏開啟,除非山中老人親至,不然大雪山也好,青樓聯盟也好,通通都不足為懼。」   「說得不錯。好,但我希望你也提高警覺,在成功開啟寶藏之前,我們絕不容許任何失誤。」   華扁鵲保持沉默,因為這類的確認並不需要反覆答話。這時,一陣風吹入室內,當隨風湯起的窗廉靜止下來,房間裡的另一個呼吸已經消失了。   「囉唆的男人和愛化妝的男人,這兩種生物都令人厭煩啊!」   微微抱怨幾聲,華扁鵲走向窗邊,想把窗戶關好,預備就寢。而就在她走到窗邊的剎那,迎著晚風,一股邪惡又冰冷的波動,潮水般地湧過全身。   華扁鵲驀地抬起頭來。魔導師的靈眼,讓她看見一層旁人見不著的淡紫薄霧,慢慢地籠罩住整個法雷爾鎮的天空。   有人正在施放咒術,而且是黑暗系的結界。   從幾個可能的選項,華扁鵲算出了敵人的身份。她的眉頭皺得更深,因為此時此刻,那人是不該出現在這裡的。   幽冥王來了! 嗚雷篇 第十四章 太古魔道 嗚雷篇 第十四章 太古魔道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二月二日自由都市法雷爾 夜色籠罩大地,正是一般人就寢入夢的時間,如果從上方眺望,鎮上僅餘十數盞***,明滅不定地閃爍。除了旅社中飲酒作樂的江湖豪客,偶爾響起的幾聲狗吠,是夜晚唯一的聲音。 法雷爾原本就是個安靜的小鎮,居民們以農牧為生,為了應付第二天的工作,都早早入睡。 只是,誰都沒想到,這個夜晚卻成了日後居民們永難忘懷的悲慘記憶。 當幾聲驚恐慘呼讓部份居民從夢中驚醒,他們詫異地發現,窗外不知何時起已燃亮火光,起初還像是哪家意外弄翻了***,可沒有多久,火勢一發不可收拾,有靈性地向四周竄去,立刻就把十餘間房屋吞沒在赤焰裡。 而伴著鮮紅火焰,窮於奔逃的居民,看到了不可思議的東西。幾個原本也是法雷爾的鎮民,一手拿著火把,一手拿著鐮刀、鋤頭、菜刀……之類的利器,大揮大砍、殺人放火。 他們腳步遲緩,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年久失修的機械般僵硬,但是,從那呈九十度傾斜的脖子、半脫出眼眶的眼珠,誰都明白他們已非生者的事實。 受這群亡者的追殺,鎮民們驚慌地竄逃。不過,一些住宿在旅店中的江湖人物,卻毫不畏懼,紛紛抽出兵器,打算斬殺妖物。 比起不會武功的常人,他們自然勇猛許多,但碰上了已死的亡者,尋常刀劍全無作用,反而在削掉行屍半邊腦袋的同時,給行屍咬住咽喉,掙扎之後就此氣絕,然後又成了新的行屍,開始攻擊旁人。 死者人數超過生者,並沒花上多少時間,而它們更堵住了出村的數條要道,慢慢朝內捕殺、放火驅趕。一時間血流遍地,火光中,慘呼聲、獸類悲鳴聲連續不斷;原本只有魔導師才能看見的紫霧,也濃得肉眼可見,伴著焰紅火舌,淒厲絕倫。 而這,就是呈現在赤先生眼中的景象。 與騷亂發生的源頭成反方向,眾人所住宿的旅店,尚未受到波及。而當感受到不尋常的咒術波動,赤先生第一時間察覺,起身望向窗外,得到了與華扁鵲相同的答案。 「不是已經將他甩開了嗎?為什麼會被找到?」 足以傲視大陸的豐富江湖閱歷,讓老人迅速找出解答。 「失算了,武煉的野性血統,加上近乎天位的靈覺修為,讓他把大雪山的追蹤術突破極限,純憑直覺地掌握我們的方位,銜尾追上。」 有了答案,老人的困惑卻不減。 「沒理由啊!以嚴正的武功,我應該在五百里外就察覺他的存在,為何直到他施了法才發現。憑他的微末功夫,絕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那麼,是有人在幫他……難道是……」 一念至此,老人的右半腦忽地劇痛,如萬針齊刺的痛楚,立刻疼得他無法思考,重重跌坐在地,不停打顫。 與地板碰撞的聲響,驚醒了愛菱。朦朧雙眼,先是為了窗外的異常景象大感困惑,繼而看見坐在地上,手按右腦,面露痛苦神色的老人。 「老爺爺!你怎麼了?」 「碰」的一聲,房門被粗魯地一腳踢開,白飛手持光劍,緊張地闖了進來,厲聲道:「幽冥王來了,快走!」 情勢緊急,白飛見著赤先生的異狀,一時也不及細問,二話不說,將人背起,領著愛菱就下樓。 門外這時早亂成一團,各間旅客、夥計無頭蒼蠅似地奔走。白飛背著赤先生,手牽愛菱,逕自走出大門,快步走入一條巷子,幾下轉彎,與正守候在一堵土牆邊的韓特、華扁鵲會合。 看見一路上的混亂情況,愛菱除了「幽冥王來了」,完全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身處在什麼樣的環境裡,這時白飛已放下赤先生,她看見老人病發,嚇得立刻湊上去照料。 「老爺爺,你還好嗎?」愛菱最擔心的是,要是老人像上次那樣再膨脹起身體,凶性大發,那她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還……還好,我沒事。」赤先生喘息著回答,聲音雖然疼得發抖,卻逐漸回復平穩。 他正在極力鎮壓另一個人格的反噬,原本強行將之壓下的封印,因最近的勞心勞力而被削弱,而另一個人格的反噬力又比預估要強,現在突然發難,他雖有把握將之鎮住,卻已無能再顧及另一邊正醞釀的危機。 愛菱道:「真的可以嗎?要不要醫生看看?」 「醫生說,不像是馬上會要人命的病。」華扁鵲冷冷道:「而且現在不是看病的好時候吧!」 「說得好,只要不會馬上死,那麼就等一下吧!」韓特道:「敵人已經殺上門來了,有病也得擱著,小白,現在是什麼情形?」 「很遺憾,似乎與情勢大好相去甚遠。敵人在我們毫無戒備的情形下摸上門來。」白飛道:「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華小姐不知什麼時候下在我們身上的結界,因為它,幽冥王暫時找不到我們,所以正用小伎倆逼我們現身。嘿!我敢說,他老人家一定正在某個制高點,俯視鎮上的一切。」 「剩下的我來補充吧!嚴正對整個鎮施放了一種亡靈結界,當裡頭的生物死亡,靈魂會為他所吸納,肉體則成為行屍。」華扁鵲道:「這種結界遇到日光就會自動消失,不過,我想我們沒有等天亮的餘裕。如果還想見到明天的太陽,唯一可行之計,就是趁沒被發現以前撤退。」 兩人一面說話,殺伐之聲也逐漸逼近,肌膚也慢慢感受到火焰的熱度。 「整個鎮都在結界範圍內,我們離開不會被嚴正發現嗎?」 「一物制一物,我有個咒語可以瞞過嚴正,暫時讓結界開一個小洞,如果你們的動作夠快,又沒有引起會讓他發現的大騷動,等他發現我們離開,天都亮了。」 喊打喊殺的聲音震天響起,可是沒有多久,就變成了驚呼、痛叫,與瀕死的哀嚎聲。不時還可以看見外頭有人影,從巷口奔逃而過。 「根據上次經驗,大家都明白幽冥王與我們的武功相距甚遠,我想應該沒有人在能避免的情形下,要去和他老人家正面作戰吧!」象徵性的確認,白飛道:「那麼,我們全體撤退,赤老先生由我背,華小姐帶好愛菱,謹在此預祝大家好運,一起觀賞明天日出。」 簡單幾句話,白飛決定眾人方向,正要開始行動,忽然發現韓特面有不豫。 「怎麼了,吾友,有什麼事讓你困擾嗎?」 「小白,我覺得……我們是不是該……」 「呵!吞吞吐吐的,難道你想爭取背赤老先生逃命的神聖任務嗎?這會嚇到我的喔!」 察覺到友人真正的心意,白飛刻意提高了聲音,「還是,你覺得我的決定不對呢?韓特。」 無視已經在巷口響起的連串慘叫,白飛直瞪著韓特,眼神中的嚴厲,甚至帶著責備的高壓意味。 默默承受友人的目光,韓特為之沉默,他知道摯友在催促些什麼,而惡魔島生涯鍛練出的職業式思考,也讓他對自己的遲疑感到厭惡。不過,他心裡有某個部份,正在猶豫不決,就是無法乾脆地照這具有至高正確性的決定去做。 良久,他終於壓下了那股衝動,抬頭道:「你說得對,迅速撤退是最正確的作法,我們快走吧!」 在一旁的愛菱,確認赤先生沒有大礙後,將注意力轉到僵持中的兩人,當她聽清楚了兩人的交談,再意識到目前的整個情勢,腦中不禁有些亂哄哄的。 如果說,殺人放火是嚴正用來逼出他們的手段,那麼,不也就是自己一行人,把法雷爾的無辜鎮民給牽連到了嗎? 他們都是善良純樸的一般百姓,過著與世無爭的農牧生活,卻莫名其妙地捲入江湖風波,淒慘地死去,這些責任難道不是自己該負的嗎?為了彌補這些,應該要主動出面阻止,並且盡量搶救生者才對。以韓特、白飛的能力,沒理由作不到,而任何一個有仁義之心的武者,也都該有這樣的想法啊! 那麼,為什麼他們說要走,這樣那些已死與正面臨死亡的鎮民,又該怎麼辦呢?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呢? 望向韓特,再望向白飛,他們的表情告訴愛菱,自己沒有聽錯。但看討論中的三人,個個正經嚴肅的樣子,少女感到自己價值觀錯亂起來。 這時,巷口傳來細微呻吟,一名給行屍砍破肚腸的中年男子,一時未死,勉強支撐著爬行逃走,到巷尾發現巷中有人,張著嘴求救。 注意到他而且當回事的只有愛菱,她趕緊拉著華扁鵲的手,喚道:「華姊姊,華姊姊,那邊有個人,你不救他嗎?」 「救?救什麼東西?」華扁鵲頭也不回,似乎感到厭煩一般,右手微微一揚,繼而專注在與韓白兩人討論脫離結界的方法。 驚覺呻吟聲突然停止,愛菱回過頭去,只見那名男子給一枚短針射在眉心,哼也不哼地氣絕了。 並不是沒看過死人,但有生以來,這是第一次看見一個無辜的死者,近距離死在自己眼前。給那不甘、怨憤的凸瞪雙眼瞧著,愛菱張大了口,腦裡轟轟作響,剎時間連有沒有呼吸都忘了。 「華……華姊姊!」幾聲顫抖的叫喚後,少女整個爆發開來,「為什麼?為什麼你不救他?這個人明明可以救的啊?為什麼?你告訴我啊!」 「你真煩啊!」 一聲抱怨,華扁鵲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如平常一般冷漠,但同樣的表情,此時在愛菱眼中,卻顯得特別冰冷。因為,這是第一次,女殺手有了足以匹配其表情的冷酷行為;或著說,這大雪山內無人不懼的黑袍女郎,只是恢復了真正的自我! 「那麼想救人就去救啊,外頭還有很多人可以給你救呢!」華扁鵲冷冷道:「我不打必輸的仗,也從不做沒有意義的事。今晚這裡死那麼多人,難道你通通能救嗎?這裡才救了一個,外面就死了十個不止,這樣子的救人有意義嗎?不過是種自我滿足的偽善,和時間與人力的資源浪費。」 「可是,這是每個人都應該做的事啊!我們總不能……」 「每個人都該做?那你去請嚴正老頭來救人吧!」華扁鵲道:「別把什麼事都想成理所當然。你想救人,你有這份實力嗎?如果必須勉強別人去滿足你的行善欲,這不是很可笑又可恥嗎?」 冷酷的言語,將愛菱壓得完全還不了嘴,只能任一字字擊打在胸口。 「世上不是只有對的事才會發生。衝出去救人,是件很簡單的事。但是出去以後呢?被敵人發現,追下來殺光這裡所有人。那時誰來救你?你又怎去救被你拖累的同伴?我倒想聽聽看。」華扁鵲道:「闖蕩江湖,不是只憑運氣,如果不想永遠成為別人的負累,你就要以別人的立場來想一想。」 這番話不僅壓倒了愛菱,也讓韓白兩人為之沉默。他們也都有過這一段日子,在惡魔島上的士兵都知道蜥蜴的故事:不管尾巴再怎麼不願,為了整個身體的存活,就必須被切斷。 切斷尾巴是蜥蜴的責任,如果用在個人對個人的關係,一定會被批評為自私,但是,當蜥蜴成為一整個團體,為了大多數人的存續,切斷尾巴就成了必須的犧牲。他們兩人都曾執行過切斷的工作,也都曾面臨相當的心理負擔,儘管非己所願,最後仍是將之克服了。只是,此時見到愛菱面臨這關卡,心中還是有很特別的感受。 江湖閱歷尚淺,愛菱根本不知道怎麼去面對這番話,她覺得有些東西不是這樣,但卻又無法反駁這番話的正確性,無奈之下,她將目光移向其餘的夥伴。 韓特第一個轉過臉去。 「抱歉了,愛菱。」白飛仍是一派溫文,但那抹平常讓人安心的微笑,在此情境下看來,只覺殘酷,「除非你能像上次那樣提出奇跡點子,不然我必須以我們自身利益為重。」 為了尋求奇跡,最後,她把目光移向赤先生。 老人本來想說些什麼的,但忽地心念一動,慎重地搖了搖頭。 唯一希望宣告破滅,又得不到任何支持,在兩種相反價值觀的激烈衝擊下,少女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徬徨與迷惑。 果真是自己太單純了嗎?還是說,體認並接受某些事實,是長大必須付出的代價呢? 她並不覺得自己有錯,可是,如果自己真的是對的,為什麼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呢?反之,華姊姊的論點,聽來再正確也不過,但自己卻偏偏無法坦然接受! 想著、想著,愛菱突然好想大哭一場。 「好了,我們時間不多,大家快走吧!」白飛催促著。 這個表現看在旁人眼裡,可能會覺得他膽小怕死吧!不過,瞭解友人至深的韓特,很明白他僅是在貫徹自己的人生準則:選擇最正確的那條路,快步直走到底,絕不停留、絕不回頭! 只不過,看見愛菱的表情,韓特忽然有種忍不住的悸動,一種早在多年前就消失的感覺。 這時,巷外的情形又變,一名哭紅雙眼的三歲女孩,嚎啕著尋找著母親,在幾番尋找後,眼前出現了母親張開雙臂要擁抱她的身影,少女開心地笑起來,大步跑過去。 然而,給淚水弄模糊的眸子,並沒看清母親的雙眼失去光亮,半斷的頸子沾滿血污,大張的雙臂握著兩把鐮刀,像狩物而噬的母螳螂,預備熱情迎接她。 饒是腦中正為兩種價值觀衝擊不休,當眼睛瞥見這幕景象,仍是給予愛菱強烈的震撼。 「我該怎麼做呢?該怎麼做才是對的呢?」 而在腦子有回答之前,在少女意識到自己行為之前,她的雙腳已經邁開大步,急奔過去了。 「笨蛋!」白飛驚呼一聲,伸手阻攔,卻遲了一刻沒有抓住。在百分之一秒的猶豫後,他怒道:「不管了,我們走吧!」 「小白!」 白飛皺起眉頭,卻沒有回過身,他知道,自己最害怕也最不願意見到的場面出現了。 「從惡魔島上與你見面開始,我就一直覺得你頭腦很好,講的話也都很對。這麼多年來,你對我做的建議從來沒有錯過,一直到現在,我也還覺得你是對的……」 「韓特!你……」 「不過啊,大概就像剛才華大美人說的一樣:世上不是只有對的事才會發生!」 話聲隨著急速掠風聲結束,而當感到友人已不在原地,白飛聽見了背後女子的冷哼。 「哼!真是遺憾,到最後仍然事與願違啊!」 愛菱三步並作兩步,急速奔出巷口,手裡扣住兩發自製粗劣火藥彈,當看見行屍手中兩柄鐮刀交錯揮下,她毫不猶豫地將火藥彈擲了出去,自身同時往那女孩飛撲。 「轟!」 火藥彈爆炸,行屍嚎出震天慘叫,愛菱以連自己都難以相信的俐落動作,撲倒女孩,在地上連打幾個滾,避開爆炸範圍。 (幹得好!) 心中暗讚一聲,更為救人成功而喜悅,愛菱拿穩身形,卻感到背後熱氣迫近。那行屍一時未死,竟嚎叫著向她撲來,圖個同歸於盡。 (這下完蛋了!) 當這想法在腦海中出現,耳後勁風尖銳驟響,一柄沉重快劍及時揮起,迅雷不及掩耳間,便將行屍大卸八塊,遠遠飛出。 「喂!笨丫頭,你沒事……」 問候的聲音,嘎然而止,愛菱睜開眼睛,登時明白了韓特停住聲音的意思。被她摟在懷裡的女孩,終究來不及避過那一下鐮刀交揮,給割斷喉嚨,就在愛菱懷裡斷了氣。 原本的欣喜盡成泡影,兩行眼淚立刻從少女眼眶流下。 「喂!這不是哭的時候啊!你趕快把屍體放下,她沒多久也會變行屍了,對,就這樣放下,然後離開這裡找地方躲。」 聽清韓特的話,愛菱驚問道:「我去躲?那韓特先生你呢?」 問題很快便有了答案,一抹駭人黑影無聲無息地矗立在韓特身後,無比肅殺的感覺,完全籠罩住兩人。 「嘿!終於給本座逮著,這次,終於多了個新角色啊!」 「呵!老鬼,你也終於換了登場的首句台詞啊!」 從聲音裡,韓特聽出嚴正已從上次的暴躁中回復,成為了初遇時的冷靜,還更添肅殺氣息。明白生死只在一瞬間,他反手就是一劍,同時預備藉勢拉開距離,帶人逃命。 「長輩說話卻不肯聽完,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知禮數。」 淡漠的語調間,回斬的一劍在半空中給硬生生停住,像是給一樣看不見的東西阻擋,韓特不勝詫異,因為配劍並非凡鐵,出道至今,任何敵人都需為此忌憚三分,現在居然給隔空架住,這是前所未有的奇事。 「說來本座還該感謝你們三個小輩,若非受到你們的刺激,本座亦不能再行突破,讓白骨陰煞功更上層樓,達到目前的最高境界,幽冥邪神!」 這番話說得韓特心裡發毛,本來就已經強絕的敵人,武功再有突破,自己怎能再與他抗衡。當下把心一橫,孤注一擲,飛腳先以巧勁將愛菱遠遠踢開,跟著旋身躍起,當頭便是一劍。 長劍爆亮成一團白光,像流星一樣墜射敵人,更在中途一化為三,看上去玄奧莫測。 「三天劍斬,劍仙李煜的驚世一劍,昔日斬開艾爾鐵諾歎息之門的絕招,無怪上次令老夫慘敗。」嚴正冷笑道:「但為何這能斬天劈地的一劍,在你手中毫無原創者的半成威力啊!」 說話同時,嚴正手不抬、身不動,只是往韓特看上一眼,沒等劍光再由三化一,韓特突然覺得全身劇痛,像是給一堵堅硬至極的無形巨牆高速迎面撞著,耳中立即便聽到骨碎聲,劍勢潰散,鮮血一噴,就往後倒去。 嚴正微吸一口氣,正要追擊,後方已如預期一般響起劈風聲。 「終於肯出來了嗎?」 雙臂一展,嚴正神功再發,沛然氣勁將衝上來的白、華兩人,震得在空中連翻幾個觔斗,打跌落地。街上同時還有幾具行屍,給這氣勁碰著,立時散得四分五裂。 這邊韓特剛摔落地,給撲上來接人的愛菱迎個正著,不致傷上加傷,抹抹嘴邊血漬,苦笑道:「唉!真是沒有搭檔默契啊!我本來還希望你趁這時候逃跑的……」 另一邊的白飛、華扁鵲,則是同感駭然。他們剛剛聯手一擊,當幽冥王發力時,突然感到周圍虛茫縹緲,如墜黑暗迷霧,什麼方向都拿捏不住,頭暈腦脹,跟著就給凌空一擊,打得氣血翻湧,跌落地上。 「不是劈空掌之類的東西,是咒術嗎?」最精明的腦袋立即運轉,由嚴正的手足不動,白飛肯定這不是尋常的破空類武學,先向身旁的女魔導師要求監定。 「不是,至少不是尋常的魔法。」華扁鵲只說到這裡,因為幽冥王跟著以行動說明了一切。 就在眾人眼前,嚴正提升功力,身後的一片虛空裡,刮起陣陣旋風,跟著,一個半透明的八尺巨像,慢慢凝結成形。蛇首人身,型態猙獰,碧磷雙瞳,血紅長舌,不單是外型恐怖,光是那股陰寒的壓迫感,就讓場中四人打從心底為之戰慄。 「你班小輩真有眼福,能見到本座的幽冥邪神,並喪命於它手中。」 得意的話語,令實戰三人組同感一凜。他們知道這是什麼了。 武煉的引神入體,是一種吸納附近的浮游陰靈,暫時增長功力的邪功。 最常見的用法,就是像嚴正的白骨陰剎功初段,吸納死去動物的陰魂,以為己用,隨著功力漸高,一次吸納的數量也越多,但到了傳說中的最高境界,便能將千百陰魂聚為實體,化為陰神,恃之攻敵,無人能擋。麥第奇家的睥世七神絕,就是這類武術的顛峰成就。 白骨陰煞功的頂層功力,赫然也有著相同效果,雖然僅有一神,卻已是地界級數里駭人聽聞的修為,更令三人心頭大震。 華扁鵲低聲道:「老傢伙傾巢而出了,構成這陰神的全是真貨!」 白飛倒吸了一口涼氣。引神入體雖然號稱是吸攝陰魂,但真正吸到的,往往只是易於控馭的低級動物靈,隨召隨散,負擔與反噬都小;嚴正的這尊陰神,若真全由人類魂魄所構,至少也犧牲了近千人命,在怨氣催化下,威力更是難以估計。 「要拚命了,等一下我去纏住老傢伙,你去把韓特拖走,我再想辦法脫身。」 「真好笑。你憑什麼東西去拚命,老頭子任意一下你都未必能接下,送死還快些。」 「憑這個!」 白飛低喝一聲,全身肌肉突然迅速膨脹。上趟愛菱使用的七煞迫魂,他當時便已記住七處穴位,這時以無相訣運轉真氣,自行於體內刺激穴位,立刻便產生相同效果。 「交給你了。」 筋肉充氣似的鼓漲突起,撐裂衣衫,白飛將光劍舞成一團藍光,整個人便往嚴正大步衝去。背後,華扁鵲趁機往韓特一方趕去。 「這等三流伎倆,還敢再用,愚不可及!」較上次功力遠增,此番嚴正完全不感威脅,眉頭一揚,身後陰神吞吐紅舌,凌空截擊白飛,幾招之後,輕易地佔了上風。 華扁鵲搶至韓特身邊,此時兩旁街道均已著火,赤焰、黑煙籠罩著上方天空,灼熱的感覺更使人焦急,幾具行屍靠近了過來,韓特內傷沉重,砍開兩具後不住喘氣,愛菱引火把燒了一具,另有兩具正要砸下,給及時趕來的華扁鵲出掌推入火屋中。 「喂!鬼婆!」見摯友迭遇險招,韓特劈頭就問,「除了挨臭丫頭的鬼針,還有沒有什麼可靠辦法,能讓我瞬間暴增幾十倍功力,去和嚴正老鬼拚個你死我活!」 「有!」華扁鵲回過頭來,神色森冷,「你伸長脖子,讓我現在殺了你,再用獨門秘法把你化為金僵魔屍,就可以與現在的嚴正一拼,至少有四成勝算,就算贏不了,也夠時間讓大家撤退了。」 詭異的提案,卻由於發言者的表情太過正經,反而使韓特一時間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你這提案一點可行性都沒有,假如要這樣,那還不如讓小愛菱幫你刺個七針,比較有實效。」 「姑且不論副作用,被刺到之後會變成那種肌肉暴漲的醜樣子,一點美感都沒有的東西,你認為我會用嗎?」 「你……你這女人要美不要命啊!」 這邊還沒獲得結論,另一邊的白飛,面對似實卻虛的幽冥陰神,攻守兩難,更不時被陰神帶起的特殊幻境所迷惑,有力難發。要不是七煞迫魂的奇效,加上白家武學護身,早不知死到哪裡去了。 「你自己看著辦吧!要是還能動,就帶著小愛菱先跑,我和白飛會自己想辦法脫身。」 簡單撂下一句話,華扁鵲縱身再回場上,加入戰圈。 嚴正提起功力,幽冥陰神所向披靡,但心中微微一奇,上次白飛暴增功力時,似乎沒有持續這麼久啊!難道他用的刺激法又改良了嗎?再一注意,白飛口鼻之間不住溢出鮮血,原本以為是與陰神交手所受的內傷,這時稍一思索,立明其理。 「年輕人,你義氣深重,本座很欣賞你啊!」 七煞迫魂對體無害的主因,便是功力消散得快,但白飛為了支撐,硬是用無相訣反覆刺激穴位,使得功力不衰。但如此一來,便對身體造成嚴重傷害,雖有乙太綿身護體,也吃不消這巨大耗損,時間一長,內傷加重,止不住的鮮血溢滿了口鼻。 嚴正加提內力,所幸此時華扁鵲趕至,並肩作戰,繼續在陰神的瘋狂攻勢下支撐。連拆幾招,兩人都感覺到,每次陰神一動,週遭就化為一片深沉的黑暗,目難視物,耳邊尖聲嚎叫,鬼影幢幢,恍若置身地獄,連集中心神都難以做到,更別說招架無形無影的陰魂攻擊。 「好吧!死馬當活馬醫。」韓特把心一橫,拉過愛菱,道:「再用你上次那方法,替我也刺上七針,我要和老傢伙拼了!」 還沒從剛才救人失敗的沮喪、挫折中回復,愛菱愣了一下,道:「我怕有點記不清楚了,而且,我現在也沒有針……」 話沒說完,一根白晃晃的銀針,射插在她前方地上。瞧那樣式是華扁鵲所用,就不知是她百忙中擲出,還是被打脫手的。 「沒時間了,快做吧!」 禁不住韓特催促,愛菱深呼吸一口,鎮定下來,依著上次記憶中的穴位,一針針刺在韓特背上。 七煞迫魂果有奇效,每下一針,韓特的肌肉就與白飛一樣,以驚人速度開始膨脹,撐裂上衫,連原本的內傷都大為舒服。 哪知,七針下完,韓特驀地全身劇震,回過頭來,低聲道:「丫頭!你用的到底是銀針還是毒針?!」說完,七孔溢血,往後便倒,不省人事。 愛菱驚得魂飛天外,眼看華扁鵲正給陰神殺得汗流浹背,分身乏術,她轉頭跑進巷子,找施傳授她這套針法的人來解決問題。 巷子裡,赤先生撐著牆壁緩緩站起,滿面疲憊,已經暫時將人格反噬壓下,聽得愛菱所言,大感詫異,道:「不,這是沒有可能的,你確定自己施針的位置對嗎?」 聽愛菱把一切說完,老人皺著眉頭連問幾句,接著,一個念頭閃過腦裡,他料到原因了。 「我有辦法解決這個,不過,外面的另外兩個已經危如壘卵,再不搶救,十招之內就要死在嚴正手下。」赤先生道:「丫頭,一切靠你了,你等一下如此如此……」 雖然對赤先生的吩咐感到難以置信,但此時已無選擇餘地,愛菱點點頭,快步跑出巷口。 巷子外,在不知是第幾次的防禦崩潰後,白飛、華扁鵲同時中拳,噴血飛出的同時,還被陰神半空攔截,再重重補上一擊,給擊出十餘丈,筋骨欲裂,再也沒法作戰。 輕易獲得勝利,嚴正邁開大步,走向兩人,心中對這群小輩上趟逼得自己如此狼狽,感到些許懷疑,但隨即被武功大進的喜悅所蓋過。 「姓白小子,你以前不是呆過雷因斯嗎?現在就為你和你的朋友,做個最後祈禱吧!」 「等一等!」 正當幽冥王要做最後一擊,後方傳來少女嬌叱,回頭一看,一名個頭小小的丫頭片子,揮舞著那瘦小的拳頭,朝自己這邊飛奔而來。嚴正剎那間只覺好笑,光是從腳步,就知道這女孩完全不會武功,自己該怎樣對付這有勇無謀的小姑娘呢? 為了禮儀,就用陰神一擊轟掉她的小腦袋吧! 眉頭一緊,蛇首陰神的形體,再次隱現於背後。 耳邊響起白飛的喝阻聲,愛菱邁開大步向前衝去,因為老人給她的任務,就是「衝到嚴正面前,重重給他一拳」。而就是知道自己拳無碎碗之力,嚴正只要動根小指頭就能制己死命,但拚命想挽救夥伴的急切、對老人的信心,支撐著少女快步向前衝。 雙方距離漸漸拉近,十尺、七尺、五尺…… 當嚴正預備出手,不遠處土牆邊的赤先生,神色忽地一緊,面現青紫血色,左半邊身體慢慢地漲大起來…… 腦裡動念要陰神出手,卻感覺不到陰神的反應。嚴正大為驚訝,驀地,兩旁燃燒中的民房,猶如火龍竄升,數道飛焰爆炸沖天,聲勢駭人;霹靂聲連響中,一股恐怖又恐怖的壓迫感,如參天巨岳,自背後將他震懾,不能動彈。 半句話都說不出口,連串冷汗自額上淌下,嚴正只覺得自己像只給蛇盯住的青蛙,連呼吸都感到困難。總算地界頂峰的修為,讓他還有些微抵抗之力,強自鎮住快躍出胸口的心跳,他緩緩回頭,面對後方的壓力來源。 但他看不到! 勉強把頭轉到一半,卻只能見著一個比陰神更雄偉的十尺巨影,和一雙地獄膿血凝結成的朱紅雙瞳。睥睨眼神中流露出的滅絕殺意,清楚地告訴他:只要稍有異動,立刻便要橫屍當場! (校……校長大人!) 向來不是膽小之人,更對自己武功深具信心,但此時恐怖的壓迫感,只令嚴正膽顫心驚,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更奇怪的是,這股壓迫感似曾相識,竟與校長盛怒時的凜冽威迫一般無二。 這血液僵凝的感覺沒持續多久,下一刻,一隻瘦小的拳頭,打在嚴正胸口。輕微的力道,幾乎讓人感覺不到拳頭的擊力,但隨之傳遞而來的純陽內力,卻委實非同小可。 (王字世家的乾陽大日心法!) 背後壓迫感忽然消失,嚴正這才發現自己給少女當胸擊中,並為著她使用的內力而驚訝,一時間不及運功抵禦,給那股炙陽熱力破入體內。總算純陽內力並非有意施為,而他臨危不亂,出手震開少女,解去立時走火之危。 「不好……哇!」 嚴正大口鮮血噴出,給純陽之力逼入體內,正是引神入體功的首要忌諱,雖然入體不多,但也搞得全身筋血俱亂,而體內陰魂受純陽正氣所逼,紛紛哀嚎著離體而去,還有些無處竄逃的,甚至開始反蝕宿主本身血肉。 (再不壓下體內真氣,我命休矣!) 完全想不到第三次交手,又是落荒而逃的窘狀,嚴正氣得毛髮根根豎立,但顧忌自身傷勢,又懍於適才古怪的壓迫感,縱然不甘,也只得作罷! 「好小輩,就讓你們再多活幾時辰吧!」 匆匆撂下一句,嚴正飛身而起,幾下就躍得不見蹤影,只剩場中數人相顧愕然。 只看到兩旁忽地飆起巨型火柱,卻又四散崩落,白飛、華扁鵲一點都不清楚發生何事。 他們沒見到那個令嚴正心膽俱喪的巨影,只是訝異為何在愛菱搶上的前一刻,幽冥陰神忽地消失無蹤,嚴正回過頭去,就此一耽擱,便給愛菱當胸擊中。而看來輕軟似綿的拳力,竟將不可一世的幽冥王打得抱頭鼠竄,這也是完全無法理解的事。 「糟糕!」 連裹傷都不及,白飛趕到韓特身邊。適才與幽冥王激戰時,他突然聽不見友人聲息,便知大事不妙,只恨分身不得。現在危機一解,立即便趕去探看摯友。 韓特七孔流血的模樣,差點把白飛的心臟都嚇飛出去。但無相訣一施展,他便發現友人僅是在深深沉睡。而華扁鵲隨後診斷,更確認這名看來死相恐怖的男子,只是陷入了一種完全放鬆、徹底鬆弛的睡眠狀態。 「好傢伙!我們被打得九死一生,你倒睡得挺快活!」心中一安,白飛回復了一貫的灑脫,「他好像不是用叫就能起床的,這種睡眠要睡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這種症狀我沒遇過,無法判斷。」華扁鵲道:「套句老話,可能一分鐘,也可能是一輩子。而且,比起他來,我覺得我們兩個還比較需要看醫生。」 「那……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看!」 「你們沒那種時間了!」 蒼老嗓音傳入耳中,正是愛菱扶著赤先生緩緩走來。這時的老人,神色疲憊,滿面病容,但不知為何,白飛、華扁鵲都無法再像平常那樣談笑以待,或著說,一切的異狀已經沒法再用神跡兩字來忽視了。於是,他們以一種不含敵意的慎重,起身迎接老人。 「老先生,您的意思是……」 「你們兩個都很能撐嘛!畢竟還是年輕人身體好啊!」赤先生道:「算啦,在我老頭子面前,不必硬撐著。大雪山的護身勁向來沒什麼搞頭,乙太綿身也不是萬靈藥,就算你們現在能強壓傷勢,但若兩時辰內便要你們再戰一場,還會有這麼好運嗎?」 白、華兩人面面相覷,己身受的傷著實不輕,體力也將近透支,好不容易幽冥王嘔血而走,以為可以休息一下調理傷勢,但聽老人之言,難道嚴正兩時辰內便會重新追來?屆時若沒有奇跡,韓特又昏睡不醒,結果必然是血濺當場。 「嚴正的傷勢絕沒有外表那麼嚴重,只要有兩個時辰,便能回復戰力。而那陰神現在記住了你們的靈波,立即就可以找到你們,華小姑娘,你還能再放幾個不同的結界嗎?」 若是平常,華扁鵲必然反唇相譏,但此時不明對方虛實,老實搖頭道:「材料用光了,倉促間找不齊全,勉強施放,也瞞不過那頭陰神。」 「唔!我明白大家這時候有很多疑問,不過,如果還想活命,就跟著我老頭子走吧!」 赤先生道:「至於韓特小子,看看你們誰背他上路,不到兩個時辰,他就會醒來了。」 眾人舉步將行,愛菱看看週遭已將被燒盡的屋瓦餘燼,再看看地上的焦黑屍首,遠方仍有行屍走動,悲鳴漸弱,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人拍拍她頭頂,和藹笑道:「丫頭,和你的石頭老子不同,你是個好心人啊!不過,這世上也有無法單純以好心腸解決的問題。放手吧!一切,就讓陽光來解決。」 等陽光一出,塵歸塵,土歸土,扣除被嚴正吸納體內的不算,這些被拘束於結界內的靈魂,就會重新得到解放吧! 愛菱很想再幫這些無辜人們一點忙,但這又是超出她能力範圍的事,老人的話,的確讓她心裡好過一些。此刻,少女希望自己永遠不要有漠視今日所見場面的一天,並許諾將牢牢記住老人所說的話。 只是,連少女自己也想不到,不久之後,這段話復誦於她耳邊,而那時候所伴隨的,是一場傷心的離別。 照著赤先生的引路,一行人進了東北方山區,這不是往阿朗巴特山的方向,不過這時當然沒人理會這個。 路上,華扁鵲眼尖,瞧見老人袖子外的左腕,不知何時起纏了密密麻麻的繃帶,上頭更寫滿紅字,心中一驚,只是礙於場面,沒有多言。 在山路中匆匆趕了半個時辰,內傷在身的白、華兩人,均感氣喘乏力,這時,赤先生要求暫且歇息,稍後再行。而在眾人懷疑眼光中,老人摸索進右側草叢裡,撥開長草,找著一塊六角菱形的平滑岩石,拂拂塵土,石面竟是平滑如鏡,光可監人。老人輕咳兩聲,牽著愛菱坐上去。 「呼!走這等山路,真是折磨老人家啊!」赤先生大口喘氣,嚷著要愛菱幫他搧風。 白飛與華扁鵲同感不解,因為此時並非休息的時機。但又不知老人葫蘆裡賣什麼藥,只得閉口不言。 「呵,年輕人別著急。等會兒,你們背著韓小子往東走,過兩條溪,改往北方,約莫一頓飯功夫,會看到一座山洞,那裡的樣子是如此如此……」 老人描述細部景觀,清晰如在眼前。華扁鵲疑道:「你怎麼會知道的這麼詳細,以前曾經去過嗎?」 「呵,如果我說,這只是因為我對這附近環境很熟,你接受嗎?對了,把這帶著,到時候用得著。」老人從衣袋中,找出了個烏黑鐵牌,遞給白飛,微笑道:「拿著這東西,你們就可以進去洞裡。要是幽冥王追了上來,在那裡,你們自然會得到庇護,將嚴正的殺傷力減到最低。」 想到還要與嚴正再戰,身心俱疲累不堪的兩人,都有大喊求饒的衝動,況且,以這樣的身體,休養尚且不及,哪有辦法再激烈戰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倘若你們動作夠快,說不定嚴正還追不上你們咧!」老人笑道:「而且,如果你們不去,韓特小子會一睡不醒哦!」 聽見事關友人安危,白飛也不得不強打起精神,問道:「這怎麼說?」 「你們進洞後,在裡頭找一張平台,把韓特小子放上去,一刻鐘內,他自然會醒來。」 「什麼樣的平台?」 「就像我現在坐著的這個一樣啊!」 「什麼?!」 白飛大吃一驚,待要再問,愛菱插嘴道:「老爺爺,我們不跟白飛哥在一起嗎?不然的話,大家不是失散了嗎?」 「這不成問題,反正我們就約在阿朗巴特山碰頭,只要沒給嚴正宰掉,總會碰到的。」 赤先生露出一種山中老狐式的詭異微笑,道:「而且,幸運的話,天一亮,我們就會碰頭了!」 沒給白飛提出疑問的機會,赤先生哈哈大笑,右手重捶在石台中心方寸處,只聽得一聲清脆爆響,跟著,整座菱形石台轟隆作響,爆射出金色強光,直衝天際,將老人與愛菱籠罩其中,更照得白飛、華扁鵲睜不開眼。 待得強光消失,老人、少女,甚至連整座石台,全都消失無蹤,像氣化了似的,半點殘渣都不留下。 「………又來了!」 「每次都是這樣,這老頭不覺得煩嗎?」 「我只慶幸韓特沒醒來,不然他一定會氣得昏過去!」 白飛與華扁鵲對望一眼,正如前幾次一樣,兩人都有個共通疑問,這對老少究竟變到哪裡去了?只不過,這次似乎有了答案。 「阿朗巴特山!」 白飛背起昏迷中的韓特,與華扁鵲往目的地直奔。半個時辰後,已抵達赤先生指點的所在,撥開及人高的長草,揮劍斬去阻礙籐蔓,這才在荒山蔓草間,看到了一座埋於土丘中的山洞,而洞口的模樣,更令兩人一看便傻了眼。 整個露出土壁外的洞口,並非砂石,而是以金屬構成,雖然古舊,卻未有腐蝕痕跡,顯然是人工造成。 「早知老頭指點的地方會有古怪,不過,總該不至於有殺人機關吧!」 華扁鵲停了停,看見白飛正瞧著洞門頂的三個金屬大字發愣,疑道:「這是什麼文字? 又是什麼意思?你懂嗎?「 「你對太古魔道懂多少?」 「只知道有這麼一門東西。怎麼了?」 「這是許久以前的古文字,是太古魔道很高深的一環。這三字是某樣東西的縮寫,至於裡面意思,以你這樣的知識水準,我很難和你解釋。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這三字的發音。」 「哦!怎麼念?」 白飛露出一種古怪至極的表情,一字一字念道:「優。愛夫。喔!」 「究竟是什麼意思?」 「別問!我敢以仙得法歌之名起誓,你絕不會想知道它的意思的。」 進了山洞,裡頭的東西是樣樣奇怪,上下四方俱是由金屬合成精練,哪裡是山洞,根本就是個人工製造的建築物,雖然歷經千百年之久,卻毫無損壞的痕跡。只是烏漆抹黑的,瞧不清確切大小,但感覺上,已是間極寬敞的廳堂。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不清楚,不過應該是埋藏在阿朗巴特山周圍的太古魔道遺跡之一,不曉得有多久歷史了,真是了不起的地方,要是傳了出去,一定會造成大轟動的!」 華扁鵲用魔法施放了一個小小的火球,照明週遭,兩人摸索一會兒,結果在一堵牆壁之前,赤先生所贈的鐵牌,發出共鳴細聲,金屬牆打開,顯出通道。兩人直行進入,也無暇細看身旁景物,快步通過,以此法連開十餘道門,穿越十多個遼闊廳室,最後,來到一間圓形房室,在正中央,擺著一張連地的六角菱形平台。 「就是這裡了!」 白飛歡呼一聲,將背上韓特放上了金屬平台,只聽幾聲細微的機件運轉聲,整個房間瞬時亮了起來,五顏六色的光點,在壁上來回閃爍。 華扁鵲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曉得,這些都是很高深的太古魔道儀器,我學藝不精,無法判斷,希望不是壞事。」 白飛話聲一落,屋頂忽然翻出十餘盞投射強光,一齊照射在平台之上的韓特。本在沉睡的他,全身骨骼交錯爆響個不停,跟著,十數根異質長針,自牆壁中射出,分插在韓特胸腹之間。 「啊!」白飛一驚,剛要舉步搶上,卻被華扁鵲伸手攔下。 「不妨事,這似乎是某種療傷法,對韓特只有好處,沒礙的!」 「你又不懂太古魔道,怎知道這無害?」 「醫生與女人是世上直覺最準的兩種生物,你懷疑嗎?」 沒等白飛回答,又是兩道照射強光,斜斜射往兩人。白飛、華扁鵲只覺得受照射處舒泰無比,熱流陣陣,忙盤腿坐下,凝神運氣,料理本身傷勢,沒幾下功夫,就進入物我兩忘之境。 也不知多久之後,當白飛自覺傷勢大為好轉,精神健旺,慢慢地睜開眼,只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笑著對自己揮手。 「好慢啊!看來什麼乙太綿身也不外如是嘛!」 「韓特!」 難以言喻的喜悅充塞胸口,一直守禮自持的他,也忍不住興奮地奔上前去,哥兒倆熱烈地擁抱在一起。 「真是好險啊!差一點就以為我們兩個都要完蛋了呢!」韓特認真道:「小白,多謝你,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我知道,不管最後發生什麼事,你都會來幫我的。」 衷心讚許,卻令白飛心頭一凜,繼而察覺到自己失態,急忙分開,改在友人肩上重擊一記,笑道:「韓特,你覺得怎麼樣,沒事了嗎?」 「嗯!這鬼玩意兒還真有點用,我很久都沒有那麼舒服了。」 韓特微微笑著,白飛看在眼裡,無相訣的直覺忽然讓他有了一絲明悟。 現在的韓特,好像有了些改變,在那樣假死還生走了一遭後,本來形諸於外的一些氣勢,變得內斂,在無相訣之前,他整個人像是一個深潭,多了一些自己看不透的東西。 「韓特,你似乎……有些改變了啊!」 「可能吧!」韓特揮揮手臂,微笑道:「醒來以後,我也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能做一些以前做不到的事。」 「沒問題就少廢話吧!」終於插上嘴的華扁鵲,冷冷道:「兩個時辰已經過去,如果被嚴正老頭追來,那你們就要下地獄去話家常了。」 「對啊!」白飛泛起憂色,「趁他還沒來,我們得先研討個戰術……」 「嘿!我有好主意。」韓特指著適才療傷用的平台,笑道:「其實我昏睡的時候,還聽得到聲音,所以也還大致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想想,如果赤老頭能用這東西變走自己,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如法炮製呢?」 白飛搖頭道:「他用的那個是傳送台,你的這個是療傷床,那是不一樣的。」 「沒試你怎麼知道不一樣呢?別忘了,老頭曾說,我們能在天亮以前到,又指定過這張檯子,就算不是同樣東西,也該有類似作用吧!」 說得似模似樣,好像有那麼幾分道理,白飛把心一橫,招呼華扁鵲同上平台,加一個韓特,三人圍坐平台上。 「知道嗎?我早想試一次變走自己的滋味!」韓特大笑道:「動身羅!」學赤先生那樣,一拳轟在平台中心方寸處。 一拳擊下,整座平台應聲碎裂,正當眾人驚奇這金屬玩意兒為何如此不濟,整間房裡儀器大亂,七綵燈光胡竄,瘋狂地自動操作起來。同時,更發出轟轟巨響,地下搖動,一會兒,竟連整座山洞都跟著地動天搖。 「小白,這是怎麼搞的?」 「你還有臉問,我早就說外行人不要亂試的,現在闖禍了吧!」 「唉!為什麼跟著你們兩個笨蛋,每次結果都是這樣的!」 三人在忙亂中找路,正要奪門而出,一把金屬合成的女嗓音,柔和且清晰地傳入他們耳內。 「本飛行器即將啟程,請搭乘旅客於座位上坐好。終點預定地是阿朗巴特山,阿朗巴特山,預計將在一小時七分十二秒後抵達。謝謝使用本飛行器,祝各位旅客旅程愉快!」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突來驚變,連華扁鵲這樣冷漠的人,也茫然四望,不知所措;當一陣劇烈搖晃將眾人搖醒後,兩旁牆壁自動開了幾扇窗戶,從窗外的景物,刮進來的涼風,他們才驚愕地體會到一件事:自己現在正位處半空中! 「我的天!那老頭指的是這樣的抵達法!」韓特失聲怪叫,不過樂觀的人總能想得開,「嘿!這樣也好,我看幽冥老鬼怎樣追上我們,在地下吃塵吧!」 然而,樂觀者的最大毛病,就是樂觀得過了頭! 「敬告臨時登機的旅客,您的登機程序不合規定,請速補辦登機手續,否則您將不能享有本機內的一切服務,並將於抵達後遭到逮捕!」 再度響起的虛擬嗓音,令三人同感一陣不安。 千萬般不願,幽冥王到底是在最後一刻趕上來了。 涼風刮過耳邊,呼呼作響,韓特三人站上了飛行器的甲板,注視眼前奇景,嘖嘖稱奇。 飛行器體積,比想像中更長更大,百餘尺的蜿蜒長度,舉目望去儘是金屬機件,小山般的規模,對從不接觸太古魔道的人,看在眼中,充滿違和感。韓特簡直無法想像,如此沉重的一個龐然大物,到底是憑什麼飛上天的? 「太古魔道這東西果然有些門道,看來應該好好籠絡小愛菱,將來送艘這東西給我,一輩子不愁吃穿了!」韓特神馳物外,計畫著美好的遠景。 白飛與華扁鵲緊張之餘,也感新奇。在大陸上,除了少數有翼人種與藉助器物,飛行能力是天位高手的特權,無論是魔法或是武術,要讓人如飛鳥,遨翔半空,就需要天位級數的修為方可辦到。因此,像此刻這樣徜風而行,實是平生頭一遭的經驗,要不是與幽冥王同行的感覺如芒刺在背,這就是一趟絕妙的旅程。 不做言語,三人都在腦中籌畫剛才韓特提出的戰術。 「大家知道為什麼我們三次交手,最後雖然佔了優勢,卻無法了結戰鬥嗎?」 「因為人家比我們三個聯手強太多了。」 「錯!因為我們沒辦法給嚴正老頭強力一擊,不管他多強,只要我們能對他的要害重重一擊,一樣可以打敗他的!」 無法施以致命一擊,這點三人都心知肚明。彼此實力相距過大,就算嚴正肯不避不閃,任自己在他要害上重擊十下,只怕也轟不破他的護體真氣,又哪有辦法對他致命一擊,而雖然因為各自際遇,三人都曉得一些威力奇大的殺招,但礙於功力,又發揮不出應有威力。過去三次交手,根本勝得莫名其妙,如果一切照正常發展,自己三人屍骨早寒了。 「嚴正老鬼一直看不起我們小輩,但這次不同了,剛剛醒來以後,我發覺自己功力大有長進,甚至能讓我用一些以前用不了的武功!」 「唔!是三天劍斬嗎?」默契加上智慧,白飛立即把握到友人的意思。 「不是那個,我有更厲害的。」韓特臉色一紅,不好意思說自己雖有長進,但仍未足使用那驚世劍招,之前幾次出招,都得花上大半體力抑制劍招威力,且不敢使到盡頭,否則自己身體在劍落瞬間,就會爆成一團血粉。 「我常說,幹我們這行的,還是多留幾樣壓箱底的比較安全。等會兒我就要讓嚴老鬼嚇一大跳,你們聽好,我的策略就是這樣……這樣……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白飛與華扁鵲互望一眼,後者眼中流露出「這就是你的搭檔嗎?」的同情眼神,白飛怪叫一聲,飛撲上去,死命掐住韓特脖子。 「王八蛋,有這種東西為什麼不早用?」 「咳……那時我……咳……功力不夠啊!」 「你到底還有多少壓箱底的,通通說出來!」 「咳……秘……咳……密!」 青影飄忽,微帶怒容的幽冥王,大步來到三人面前。 此時飛行器的速度甚快,雖說平穩無震盪,但風勢卻是極強,所有人都得花上不少功夫,才拿定身形,從嚴正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對於在這種環境開戰,心裡十分顧忌,而這正是韓特所想製造的效果。 嚴正口唇微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仍是沒有說出口。 「你一定是想問,還有兩個上哪去了?哈!果然是膚淺簡單的腦袋,永遠只有那麼一句開場白!」韓特大笑道:「老頭,不用東張西望,這裡沒有你最怕的東西,放馬過來吧!」 韓特信口胡謅,卻說中嚴正最擔心的事。當壓下體內陰魂反噬,幽冥王最顧忌的,就是那瞬間所見的異象,只是極力說服自己,那多半是華扁鵲製造的幻覺,迷亂神智,自己一時不察,所以中計敗退。 但理智上這樣說,卻仍有許多疑點無法解釋,只是暫且不理,趕來追殺這幾個令自己頭疼一日強過一日的後輩小子。這時給韓特一說,那種不寒而慄的壓迫感,彷彿又出現在背後。 本來打算天南地北瞎扯一通,盡量拖延開戰時間的韓特,對於自己一言之後,敵人立即魂不守舍的神效感到詫異,但隨即把握時間,向友人使個眼色,把正傳往華扁鵲身上的內力,加速送去,實行作戰計畫。 (不,不可能……那一定只是華丫頭製造的幻覺) 再次用同樣理由說服自己,嚴正抬起頭來,發現對面三名小輩神色緊張,鬼鬼祟祟。 (他們在做什麼?為什麼把功力輸給華丫頭,啊!莫不是想聚力施展冰魄冥爪!真可笑,這麼拙劣的計畫,當我是死人麼?) 猜到敵人策略,嚴正冷笑一聲,搶身逼近,因為忌憚上次異象,不敢運出陰神,僅是簡簡單單隔空一掌劈出。 「動手了!小白!」 亟欲試試長進後的身手,韓特率先奔出,舉起左臂,毫無花巧地擋下掌勁。 (好傢伙!)韓特驚於自己武功的增強,比預估中更高幾倍,大喜過望,(真厲害,等一下要找赤老頭問個明白,那七針到底是什麼大補法,這麼管用……唉!赤老頭、嚴老頭,都是老頭,怎麼最近總是老頭纏身啊!) 想歸想,這熱血過剩的青年劍客,第一時間搶近,出拳還擊。 嚴正則又是一凜,自己那掌雖未用足全力,可也絕非這群小輩所能輕易接下的,但事實卻擺在眼前,絕非幻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一交手,嚴正發現一件奇事,韓特的配劍不見蹤影,他赤手空拳攻來,而且,一招一式,虎虎生風,勁力、速度遠勝上趟交手,竟在這幾個時辰內功力大進,自己幾下大意,反被他逼得還不出手。 除此之外,歷經連續劇鬥磨練的白飛,也有長進,這時再度內運七煞迫魂法,體力狂增,與韓特合作無間,劍飛掌舞,盡數擋住嚴正的攻招。 (功力暴增並非偶然,就算是用邪法刺激體能,能暴增若此的邪法實是聞所謂聞,他們又從何處學來?難道……真有高手背後操盤?) 這麼一想,胸中膽氣再弱三分,嚴正如臨大敵,慎重以待,一時盡收攻招,要先看清眼前情勢。韓白兩人全力搶攻,雙方鬥得難分難解。 遠在十尺外的華扁鵲,仍跪伏地面,右手成爪,擺著冰魄冥爪的姿勢,潛運內力,源源不絕地往下輸去,進行此戰的關鍵任務。而看著韓白兩人並肩作戰,心中不禁欽佩,那樣渾成一體的高配合度,是自己永難替代的。 再戰片刻,白飛終究傷未全愈,時間一拖長,七煞迫魂加深傷勢,力量大為減弱,只剩韓特獨力支撐;而嚴正顧慮漸消,白骨陰煞功的威力慢慢顯現,儘管陰神未現,但每出一掌,陰氣籠罩四周,令兩人不住打著寒顫,落入下風。 (華丫頭的模樣……已經快凝勁功成了嗎?) 儘管不懼這等級數的冰魄冥爪,但給她加入戰圍仍是麻煩,橫豎這邊威脅已經不大,嚴正心念一轉,便要改攻華扁鵲。 韓白兩人見狀,更是不顧一切地發動猛攻,極力拖延,再拆兩回合,畢竟嚴正技高一籌,出掌震飛兩人,急掠向華扁鵲。 「丫頭,讓我考較考較你的冰魄冥□!」 華扁鵲右掌往地面上一按,似是猛招前兆,哪知等嚴正一到,她斜身飛退,順著高空強風,輕飄飄地掠出十數尺,躲過一擊。 (她說退就退,這等輕易,剛才就不是在凝運冰魄冥爪了……中計!) 嚴正暗叫不好,後方已響起金屬爆裂聲,一柄透著耀眼紫芒的寶劍,裂地而出,射向半空。 「韓特!看你的了!」 韓特縱身一躍,下方白飛再在他腳底補上一掌,整個人如箭離弦,射向半空中的配劍。 由於正處黑夜,嚴正到這時才發現,上方不知何時,已凝聚了大量的烏雲,隨船而行,當寶劍與之接觸,剎時間,金黃色的閃電亂竄,照得天空似若白晝,聲勢驚人。 接著,電光如千萬條靈動小蛇,迅速纏繞在寶劍周圍,等電能積蓄到頂點,劍往下落,正好迎著下方飛來的韓特。 「哪有這般簡單!」正當韓特將要握住劍柄,甲板上的嚴正面色一沉,幽冥陰神驟出,鬼魅般地瞬間出現在韓特身邊,發力將他震開。 韓特被重拳一擊,雖未受傷,但此刻身在萬丈高空,無所憑藉,風力又急,立刻便給吹得老遠,眼看落腳處已墜出飛行船外,忽然一條長索擲來,借力一扯,重新回到船上,免去粉身碎骨之厄。 白飛應變得宜,救了友人一命,剛想再有動作,寶劍已然墜落甲板上,帶著遠超想像的強烈電能,把甲板炸了一個烏沉沉的大洞。 「哈哈哈∼到底是你們功虧一簣,可惜啊!可惜啊!」 見到爆炸威力,嚴正暗暗心驚,更對於自己阻撓成功,慶幸不已。 韓特的配劍,喚做「鳴雷」,是柄材質特殊且內含法契的寶劍。當持劍者將內力灌輸劍身,隨著輸入內力多寡,鳴雷便會自動召喚等量雷電,再將雷電存於劍身,持劍者恃之攻敵,戰無不勝。當年韓特先祖蒙人贈予此劍,珍而重之,成為家族至寶,而此劍另有一異處,便是當他們家族中人持劍時,會自動將反噬之雷電抵銷十之七八,不傷己身。否則引雷取電,縱是天位頂峰高手也不敢輕言承受,尋常凡人甫一接劍,就給化成飛灰。 但饒是剩餘的十之二三,也非常人所能承受,韓特便是知此忌諱,己身功夫未至,多年來始終望劍慨歎,遺憾自己辜負神劍威能。此番功力大進後,強敵壓陣,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套先祖昔日的殺著。 為了累積強大殺傷力,三人一早就來到甲板上傳遞內力進入劍身,再以華扁鵲為障眼法,不使幽冥王發現,為的就是這一擊,誰知眼看就要成功,卻晚節不保,現在人人內力輸去大半,劇鬥力衰,情勢惡劣之極。 破招成功,嚴正待要再有動作,卻突然聽見腳下隱約傳來異聲。 阿朗巴特山主峰,茂密樹林的外圍,老人與少女坐在樹下,雙雙啃著身上僅餘的乾糧。 當吃光了手上最後一顆饅頭,赤先生要愛菱取出鐵之星。在多日累積吸收後,此時的鐵之星,已經環繞著美麗的紅彩,這讓老人滿意地點頭。 「老爺爺,你不去幫忙,韓特先生他們真不會有事嗎?」牽掛多時,愛菱擔心地問著。 「我現在等於沒內力,也沒魔法力,就是去了也沒用啊!」赤先生微笑道:「放心吧! 丫頭,他們會沒事的,而且照時間來算,那裝置也該啟動了!「 在飛行器上,眾人忽然聽見異聲,而且就是那金屬合成的女聲。 「敬告登機旅客,您攜帶了違法且高危險的攻擊武器,為了全機安全,請您自動解除裝備,否則本機將強制執行沒收工作。現在開始倒數計時!」 眾人皆大惑不解,韓特那邊寶劍脫手,三人只剩白飛手上一把光劍,暗器倒有,何來高危險性武器?要說是嚴正嘛!他老人家出現至今,雙手空空,又何來攻擊武器? 就此一呆,三到一的倒數已經數完,而就在聲音結束的瞬間,嚴正忽覺身上一沉,有某種極強力的神聖磁場正在運作,一而二、二而三的重重加鎖在他身上,大幅度削減了白骨陰煞功的威力,憑千百陰魂凝聚成的幽冥陰神,更剎那被淨化無蹤。 雖然肉眼看不見,但白飛、華扁鵲卻能感應到魔力的波動,曉得嚴正大禍臨頭,哪還不知道該怎麼做。一聲呼哨,要韓特撿起鳴雷劍,三人一同飛身攻擊。 嚴正心中狂叫糟糕,白骨陰煞功雖是武學,但其得自引神入體術的部份,卻極倚賴吸納陰氣、陰魂以長己用,倍增功力,現在重重光明結界鎖身,這些部份被全數抵銷,讓功力降至數百年未有的最低點。 雖然他估計自己全力抵禦下,可以在一刻鐘後破除鎖身結界,但這一刻鐘內,面對三名小輩的瘋狂攻擊,卻半點把握也無,便算撤退暫避,此地位處萬尺高空,又有何處可逃? 韓特三人圍住嚴正,全力猛攻,情知這是天賜良機,飛行器本身的防衛機能,因感應到陰神的強烈存在而起反應,鎖死嚴正,讓雙方功力逆轉。要是自己沒法趕在嚴正掙脫結界前克敵致勝,等到陰神再現,那己方三人就要被逼得跳下飛行器找生路了。 數個回合轉眼即過,嚴正不愧為大雪山次席高手,雖然功力大幅消退,但各種精妙招數層出不窮,在猛攻中屹立不搖,甚至有幾次不惜使出拚命招數,反令三人險些吃上大虧。 (再這麼下去,我們三人都要死在他手上!) 眼看時間分秒過去,一刻鐘將屆,白飛忽然有個念頭,預備兵行險著,找個空隙,閃進嚴正防衛圈內,左掌直直轟去。 (小子太把我小看,以為這樣拚命就行了嗎?) 近千年修為縱是削減大半,雙方內力差依舊很遠,當察覺白飛這掌乃拼盡內力而來,嚴正心中冷笑,也是一掌擊出,預備趁雙掌相擊時,將這魯莽小子一掌震死。 雙掌一交,嚴正驚覺自己發出的內力,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這才想到對方的無相訣。 「韓特!」 聽見友人叫喚,韓特登時省悟,忙將與白飛右掌相抵,將那來自幽冥王的沛然內力,迅速地傳入鳴雷劍中。 雙方內力差距的最佳證據:三人要花好長時間才積蓄的程度,此刻眨眼便已達到。不過,這更造成了嚴正的悲哀。 白飛將無相訣催至極限,力盡後頹然而倒,又沒能把嚴正掌力全數傳出,血噴個不停。 於此同時,韓特揮手將鳴雷劍上擲,再度凝聚的烏雲,重新把大量雷電灌入劍中,這次,劍身什麼光彩也沒有,反而像柄未鍛粗鐵,深黑得可怕,靜默得可怕,一股山雨欲來的可怕。 由華扁鵲在腳底一擊,韓特飛身半空,準確無比地接住鳴雷劍,雙掌傳來一陣劇痛,甚至還有肉焦的氣味。不過,這些都不礙事,反而刺激韓特更快、更狠地灌勁將劍下劈。 直覺到此招不可能被接下,破結界又只需再一口氣,嚴正便想重施故技,破入甲板下層,暫避攻勢,誰知卻冷不防地給拼盡最後一口氣的白飛,從後鎖住,動彈不得。 「這次絕對不讓你跑掉!」 雙方僵持間,韓特已擎劍劈下。 「老爺爺,你上哪裡去啊!」 「喔!剛剛東西吃多了,去樹林裡頭拉屎啊!」 赤先生微微一笑,拎著鐵之星,瀟灑地往樹林裡頭走去,一面走,還一面回頭與愛菱吩咐:「聽說有不少大雪山的小輩雜碎,已經埋伏在阿朗巴特山主峰等我們,丫頭你一個人別亂跑,靜靜坐著等我回來,知道嗎?」 「知道了!」愛菱點點頭。 雖然樹林很繁密,但女兒家害怕看到不雅之物,愛菱轉過頭去,繼續啃饅頭,也因此,她沒看見後方樹林裡突然紅光大盛,只瞧見天上忽現一道銀芒高速掠過。 「咦?流星耶!」 韓特重劍劈下,守在一旁的華扁鵲,及時出手拉走白飛,嚴正待想應變,已晚了一步。 黃金般的電芒,構成了一柄巨劍,結結實實地當頭劈中嚴正,發生了比剛剛恐怖十倍的大爆炸。 煙塵瀰漫,金屬機件到處飛揚,白飛、華扁鵲兩人同受波及,使盡力氣而墜下的韓特也不好受,先是給外圍震盪力轟得吐血,再來拿樁不穩,被暴風吹得在空中直打滾,落出飛行器外圍。總算千鈞一髮之際,華扁鵲抖出袖中索帶,纏住船體一處突出,再抓住白飛,一個拉一個,慢慢回到飛行器。 波及的尚且如此,直接被擊中的豈非更慘上幾十倍! 只見一道長長裂痕,劃破甲板,直延伸向遠方末端,瞧不見的黑暗處。 「喂!我這一下漂亮吧!鬼婆,你猜猜那老傢伙是死是活啊!」 「不知道,你要想弄清楚,可以自己到船尾去看。」 「不要,我現在除了吐血和睡覺,什麼別的事都不想做。」 用僅餘的力量說話,三人都是傷疲交煎,無力再戰了。疲累的程度,如果這時幽冥王再來,大概沒有人會站起來抵抗,直接引頸就戮了。 正當三人都打算離開甲板,到船艙裡大睡一場,一道耀眼銀芒,在他們眼前閃過。 「流星耶!我要許願,希望嚴老鬼剛剛粉身碎骨,變成一灘紫色液體,直接下地獄!」 「你神經病,哪有這麼小的流星!」 「咦?那顆流星往船尾墜落了!」 百尺外的船尾,一堆冒煙的金屬廢件中,血淋淋的雙手撥開阻礙,重新撐起身體。 「可……可惡的小輩,居然讓我受這麼重的傷!」 嚴正慢慢站起身來,步履蹣跚。他全身肌膚焦黑,有幾處還冒著白煙,大小傷口不計其數,衣衫破爛,盡被血污與灰煙掩蓋,像個奄奄一息的倒斃路屍,哪裡還是大雪山威風赫赫的幽冥王。 哇的一聲,又是大口鮮血噴出,嚴正強忍坐倒的念頭,深呼吸一口氣,將真氣運往全身各處,鎮傷止痛。 一刻鐘已過,結界全解,他畢竟是大雪山的二號人物,一旦能恢復行動力,就能作戰。 這一次空中無處可逃,三名小輩也精疲力盡,只要他現在一出手,就能輕易把他們殺掉。 而他已經能出手了…… 重傷之餘,功力凝聚較慢,但陰神確實已緩緩成形… 正當嚴正蓄力完畢,要跨出往前的第一步,某種超乎感官的知覺,令他迅速轉過頭去。 在背後,一道曾是那麼熟悉的身影,昂首站立,身上的紅袍迎風飄揚,威風凜凜。 「原……原來是您老人家!」 「呵!你這教務主任表現得有夠差勁啊!」 嚴正的表情由迷惘、省悟,轉為萬分驚喜與敬重,最後,他完全忘卻了身上的痛楚,俯身下拜。 阿朗巴特山主峰,愛菱坐在樹下枯等,一直不見老人出來,最後忍不住離開位置,跟著走入樹林。 「老爺爺……老爺爺……你在哪裡啊……討厭!這次又迷路了啦!」 少女低聲擔憂著,但是,除了迷路的危機,她並沒發現林中突然多出了幾十雙充滿惡意的眼神。雪白刀光、大雪山子弟專有的森冷殺氣,慢慢地向她集中過去! 嗚雷篇 第十五章 嗚雷篇 第十五章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二月二日大雪山   屬於校長的辦公桌上,各類文件堆積如山,高高疊起,不但蓋住了辦公桌,更佔用了左近地面,堆砌成了一個公文堡壘。這碉堡之所以形成的原因,就是因為主事者離山多日,公文無人批示。   雖然說是校長室,但因為山中老人的旅遊癖,一年之中往往有一半以上是由代理校長坐鎮。而此刻,校長出遊末歸,代理校長為了追殺一群小輩,人在自由都市一帶,儘管事先安排了各部門的代理,但由於逾期過久,一些超過各部門處理能力的問題,累積呈上,惡性循環,就變成這樣的結果。   此時,幾名幹部望著小山般的公文堆興歎。   「本校今年真是諸事不順啊!」一名幹部道:「教務長大人也不知出了什麼問題,竟然到現在還拾奪不下那些小輩!」   「可不是嘛!若是照原先計畫,教務長大人十天前就該回山了,怎會拖到現在……唉!   其實這些都是校長大人的責任,若不是他至今音訊杳然,事情又怎會發展成這樣?「   「說得也對,身為一校之長,放著校務不處理,一天到晚不見人影,你們看,待處理的公文堆得那麼高,簡直都可以把人埋了……」   「混帳東西!」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正抱怨得暢快,忽然一聲熟悉怒罵傳進耳裡。起先,還不敢置信地彼此對望,不一會兒,聲音再度響起,這次,他們聽得很清楚,聲音是從公文堆裡傳出來的。   「不見人影?混帳!這勞什子堆得那麼高,你們這班酒囊飯桶當然看不見我的人影!」   「校……校長大人!」   確認了聲音的主人,幹部們驚慌地約集,紛紛朝公文堆躬身下拜。也許嘴上抱怨不斷,但每個人的心底,對這位已成大陸神話的千歲老人,確實有著無比的崇敬與熱愛。   「我今年只不過稍稍離校九個月,回來連杯水都沒得喝,就在這裡批了一個時辰,而你們連點感動都沒有,就只會誣賴一個勤勞的老校長不見人影,故意再給我加高這堆東西,然後睜眼瞎子一樣說看不見我。這種心態,如何為人師表?你們簡直是傷透了一個老人的心和眼淚。」   雖然看不見面孔,但聽著聲音,一個充滿活力而風趣的嘮叨老人,清晰地在腦中描出輪廓。而幹部們尷尬地彼此互望,聽老人泣訴得興起,一時間誰也不知怎樣答腔。   在過去,敢無視校長反對,直接了當打斷他胡扯的,只有兩人:以鐵板冷面著名的教務長、個性古怪的黑袍女郎,遺憾的是,這兩人現在都不在大雪山。   正當眾人以為這無理取鬧的訓話要持續進行,一陣急促奔跑聲急速逼近,而老人也停住了聲音。   一個表情倉皇的年輕人,隨著腳步聲跑進校長室,一面向各個尊長行禮,一面焦急地說道:「啟稟各位師長,事情不妙了,真正不妙了!」   眾幹部皆皺起眉頭,因為這樣的驚惶失措,是大雪山的大忌,他們甚至都可以感到一道嚴厲的責難視線,直射眾人項背。   一名任職首席教官的男子,揮手制止了年輕弟子的焦躁,冷聲道:「不許急!一字一字慢慢地說,太過心急只會讓事情更複雜。」   「可是,事情真的……」   「住口!校長大人一再訓示,一名成功的殺手,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冷靜,像你這樣倉皇如喪家之犬,豈不是丟盡我大雪山顏面,枉費了校長大人的一番指導。」   巧妙的言語,讓公文堆中的某人老懷大慰,眾人登時覺得身上壓迫感大為減輕,紛紛鬆了口氣。   「是,弟子無能,謹遵師長們教誨。」年輕弟子不明究裡,強自壓下焦急心情,緩緩道:「根據埋伏在阿朗巴特山的師兄弟火速傳書,已經在剛剛掌握到目標五人中的少女,正展開行動。」   「哦!這很好啊!有什麼不對嗎?」話雖如此,但幹部們臉上都有一絲掃興。   以殺手為業,縱使是老弱婦孺,一旦成為目標,他們都會冷血地照殺不誤,但是,尚未摧毀敵人的主要戰力,單挑沒抵抗力的小女孩下手,就算成功,也不是多光榮的事。   「同時傳回來的,還有『彼方』的警告:大雪山的獨斷獨行,將會造成無可彌補的遺憾……」   眾幹部皆哼了一聲,沒想到彼方執意若此,而刻下校長已歸,正好對此事做出處斷。面對這等挑釁,以他老人家一慣的火爆強勢,說不定立刻提劍直奔香格里拉,將彼方殺得片甲不留。   「事情不是單單這樣啊!」發現師長們會錯意,年輕弟子想說話,卻又記起先前訓示,慢慢道:「敢問各位師長,校長大人與魔界名匠隆。貝多芬是否互為好友?」   這問題有些莫名其妙,眾人對望一眼,首席教官點頭稱是。   「那就糟了啊!」終於能把話說完,年輕弟子忙道:「彼方傳言,師兄們正下手刺殺的那名少女,正是隆。貝多芬的獨生愛女……」說著,悄悄抬起頭,想看看師長們有何裁示。   沒有任何動作,他很驚訝地發現,師長們面上一齊露出怪異表情,轉頭回望那高高的公文堆。   把曾訓示過的什麼冷靜戒條都拋出了天外,一聲彷彿年老雄獅奮起的高聲怒吼,似萬雪驟崩,瞬間震撼了整座大雪山!   「你∼你說什麼∼!!!」   聽不見遠方吼聲,迷路在樹林裡頭的少女,只感到著急,她進來是為了找久久不歸的老爺爺,哪知道這座密林黑暗無光,不辨方向,幾下沒找到人,反而連自己都迷路在裡面。   四周響起蟲叫、梟鳴,為黑漆漆的樹林增添恐怖氣氛,若有韓特等人那樣的歷練,或許能將這一切嗤之以鼻,但在連續繞彎、找不到路的少女心中,周圍像是有成千上百頭鬼魅,將她包圍,只待一下撲上就把她生吞下肚。   「不怕,不怕。學習太古魔道的人,要理智,不能被這些幻象迷惑。」   低著聲音,愛菱安慰自己,努力定下心裨。   突然,愛菱發現不遠處的前方,似乎有個人影,定睛一看,果然有個人,靜靜倚靠在一株銀杏樹下。   那是一個讓人看了會屏住呼吸的美麗女郎。雪亮明眸,即使在這樣的黑暗中,依然閃閃動人!及腰黑髮,隨意梳繫在背後,一身穿著僅是普通的粗布衣裡,沒有任何刻意打扮,但舉手投足,目光流轉,簡直就像「優雅」調的實體化。   愛菱著實愣了一下。有生以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美女。雖然她自己也算個俏麗少女,但和眼前的美人相比,美感的深度與廣度,都相差太遠,特別是那份獨有的高貴氣質,更令她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請問……」   沒等愛菱發問,女郎似乎明白她的困擾,微微點頭,淺笑著伸出食指,往西指去,眼中的親切笑意,無言地表達了一切。   愛菱紅著臉道謝,心中狂跳不已。和女郎身上的典雅氣質相比,不管做什麼事,她都下意識地覺得自己正在鬧笑話,臉蛋更止不住地飛紅片片,直想打退堂鼓。   「那邊是出去的方向嗎?謝謝,謝謝你。」   正想快步跑開,愛菱瞥見女郎眼睛中,閃過一絲狡獪笑意,這令她疑心大起,想到這種荒山野嶺,為何會突然出現一名嬌怯怯的尊貴仕女?莫非早有古怪之處。   「大姊姊,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呢?」   當她這麼一喚,女郎眼神裡出現了錯愕與遺憾,先幽幽地歎了口氣,繼而開口回答。也在對方開口的剎那,愛菱這才知道自己鬧了個大笑話。   「小妹子,你好像弄錯了些東西啊!」   女郎的聲音,比預期中的更悅耳動聽,只是,儘管嗓音柔和平順,愛菱立即就明白,眼前的美貌之人,並不是大姊姊,而是貨真價實的美男子。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從震驚中回復,對於這種種的不合常理,愛菱腦中浮現「人妖」這個字眼,警戒心升到極點,後退兩步,伸手摸向腰後新制的的防身武器。   「小妹子,你誤會了!雖然三更半夜站在這裡,但我可不是壞人喔!」   男子趕著解釋,雖然慌忙搖手的樣子,有些狼狽,但即使是如此,在愛菱眼中,這俊美男子仍是說不出的優雅好看,不由得再減幾分戒心。   「那,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叫源五郎,天野源五郎,雷因斯人士。」溫雅的微笑,源五郎對第一個問題作了解答,可是,他卻遲遲交代不出第二個問題的答案。   「為什麼不回答?」愛菱緊張起來,「你……你很可疑喔!」   「別那麼說嘛!被你這樣可愛的小妹子討厭,我純潔的心靈正在大聲哭泣呦……」眼前一花,源五郎忽地貼近愛菱,握住她的手,正經道:「事到如今,我只好說出實話,告訴你一個很大的秘密!」   近距離對著那張秀美而無邪氣的臉龐,愛菱實在提不起半分敵意,喃喃道:「什……什麼秘密?」   「其實,我是侍奉仙得法歌大神的神官,因為感受到你虔誠的信仰心,特地來這為你指引方向,代表仙得法歌大神加護於你。」   「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羅!」源五郎笑著,專注地凝視愛菱雙眼,「你看看我的眼睛,擁有這麼誠懇眼神的人,怎麼會說謊話呢?可敬的少女啊!相信你自己所定的路吧!前途雖然坎坷,但能走到盡頭的人,必能見到溫暖的陽光,勇敢的少女啊!邁開你的步伐,在仙得法歌的榮光下,往前行進吧……」   彷彿響起了亮的進行曲,令她精神激昂,再聽見一堆鼓勵言詞,背後又好像當兩人目光交觸的剎那,愛菱忽然覺得一陣暈眩,腦子也亂起來,耳邊給什麼人一推,糊里糊塗地就邁開大步,昂首向前走去,直直走出樹林。   出去後,她甚至有點迷糊,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呢?老爺爺是叫自己站在這裡等,不過,好像有什麼事被自己忘掉了……是什麼事呢……   目送愛菱離開,直到身影消失在樹林盡頭,源五郎搖搖頭,像個惡作劇得逞的狡童,微笑道:「呵!小女孩真是好騙!」   說著,他回過頭,對著身後一片漆黑的樹林,宣告道:「諸君的穴道,一刻鐘後自動解開,那時候,大雪山本部應該做出撤銷格殺令的決定了。如果不想太早到那個世界,就乖乖地出去吧!」   在他面前,草地上、樹幹上,幾十名大雪山殺手,其中有些還保持著凌空下擊、破土而出的姿勢,就這麼給點了穴道,木頭一樣地待在原地。   ※※※   「為……為什麼您老人家會出現在這裡!」   飛行船的尾端,剖面強風中,嚴正凝視眼前的紅袍老者,無法置信地瞪著眼睛。   「沒什麼特別的吧!像我們這種年紀的糟老頭,都喜歡在嚥氣前多逛點地方,你們山裡的那隻老猴,不也一樣整天往外跑,相比之下,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承受疑問的視線,赤先生淡然道:「不說廢話。天快亮了,你追到這裡,也可以回去了吧!」   嚴正虎軀一震,在見面那刻的驚訝之後,他也隱約想到對方在這節骨眼駕臨的來意。以此人一貫的剛烈作風,倘若自己不見好就收,那便要訴諸武力了吧!這是九死一生的選擇,但是,事關大雪山整體尊嚴,怎能輕易言退。   「呵,整座大雪山,就是你最不肯變通,西納恩那老猴也很為你頭痛吧!」看穿幽冥王的心思,赤先生微笑道:「要你就此放手,你定然不願。可是,要比武功,除了西納恩,大雪山有誰堪我一擊,但就算讓西納恩出面,最後他也會賣我的老面子,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現在就罷手呢?」   「話雖如此,但即使是您,我大雪山也……」   「更何況,這件事情錯在你們,有什麼資格喊打喊殺的。」赤先生道:「我問你,大雪山追殺這群小輩的理由是什麼?」   嚴正沉默半晌,道:「是因為叛徒華扁鵲盜走黃金像,而韓特一黨人維護於她,並且拒絕交還黃金像,所以我們被迫採取武力,這樣如何有錯?」   「當然有錯。」赤先生撫鬚道:「唔……我記得,那尊黃金像是當年隆。貝多芬委託西納恩代管,並非贈送,沒錯吧!」   此事發生在九州大戰末期,其時嚴正尚未出生,此刻突然被問起,腦中只依稀有個印象,哪敢肯定。當下只得含糊道:「好像是如此。但華扁鵲為我派叛徒,不管此物來歷如何,既然從我方手中失落,自然有以武力取回的必要。」   「哈哈,你大錯特錯了。」赤先生笑道:「與我們同行的一個小女娃,正是貝多芬老鬼的獨生女,華扁鵲是受她之托,取回寄放之物,只是時間緊急,未及通知,而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居然追殺物主,這樣你說說,錯的是誰啊?」   華扁鵲盜寶時,尚未與愛菱結識,赤先生所言自是胡說八道,但嚴正哪知究竟,被這麼一說,頓覺己方師出無名,他是個極重道理之人,一時間大感棘手。   「雖說大雪山也有傷亡,但既是殺手,斃命殺伐,死而無怨……此事就此做罷吧!他們是群值得期待的好孩子,為了維護某些虛名而被犧牲,太沒意義了。」赤先生的聲音轉為冷峻,「或著,你們寧願先過我這關?」   老人的話,一字字打進嚴正心坎。與此人為敵,是大雪山不能承擔的後果,難得有個台階下,就此善了,對雙方都是最好。況且,以惜才的想法來看,自己本就不願對這批少年俊傑下手,雖說此事損及大雪山威望,但正如老人所言,為了某些虛名而犧牲這幾人,是不值得啊!   「不,您說笑了,您是與校長大人齊名的前輩,我怎麼敢冒犯於您呢?此事就此了結,我會終止一切的追殺行動,那群晚輩就交給您了。」   衡量過情勢,嚴正做出決定。環顧一身大小傷勢,自己也覺得好笑,居然為了追殺三名後輩,鬧得如此狼狽,然而,既然三人後頭有此靠山,那倒也不算去了幽冥王的顏面。   「十分慚愧對您的失體,我就此告辭了,今日一別,不知何年才有機會再拜見您老人家,我代校長大人致上問候之意。」   嚴正飛身躍離,狂風一吹,已給刮到夜空中。儘管傷疲交煎,但以他地界頂峰的修為,從這高度緩緩落下,並非難事。   嚴正最後的話語順風傳來:「也請代我家校長向另外兩位賢者大人問好。除此之外,十四年前,白鹿洞的劍聖大人曾托我家校長傳話予您:東瀛的事相當俐落。」   當這句話傳入耳裡,老人的臉色是一片鐵青。   「流星耶!又可以許願了,怎麼今天那麼多流星,是有流星雨嗎?」   「你神經病!哪有流星是從下往上飛的?」   「從船尾飛上去的,說不定就是剛才那一顆。鬼婆,聽說魔法師用起傳送術,都會在空中化成閃光,如果你來用,有沒有這類流星那麼亮啊!」   「如果要完成那樣,魔法力的消耗會瞬間就把人吸成乾屍。」   在飛行船的另一頭,韓特三人精疲力盡地癱坐著,一方面竭力恢復體能,一方面則留神幽冥王的動向。而對著那顆飛來又飛去的流星,韓特大發謬論。   「我真是敗給你了,怎麼你還有那麼多力氣可以噴口水!」白飛不敢太過樂觀,雖然剛才那幾下攻擊做得漂亮,但是否能對嚴正造成致命傷害,仍屬天知數;加上流星莫名其妙飛來飛去,說不定等一下嚴正就殺過來了。   「拚命是拼定了,我看得很開,所以逍遙自在。」韓特說得事不關己,橫豎不是致命傷,短短時間,運功再勤效果也有限,乾脆喘口氣說風涼話。   乘著夜風,天邊的星辰看來彷彿近了不少,韓、白兩人忽然發現到,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好好看過天星了。有多久呢?把時光回溯到許多年前的惡魔島上,那時,兩個人都尚未混出名堂,只會要兩三招保命的武功,每天血戰後,在海灘邊淺酌心酒,慶幸彼此苟活至今……   當與友人目光交會,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回憶的色彩,他們胸中徒然升起一股暖流。   直至今日,許多生死險關都是與摯友攜手闖過,如果僅僅自己一人,缺少了那種與好友並肩齊衝的氣勢、為對方不惜犧牲的精神,大概很久以前,就在某場小型戰役中屍骨無存了吧!   對於能與故友重逢,並且共同面對大雪山的連串圍殺,韓特心中確實充滿感謝。   「小白,你的傷還好吧!要不要我分兩顆藥給你吃?」   「還死不掉,別忘了,白家武學是出了名的耐打,要是你真想幫我的話,就出你一點內力,幫我行功吧!」白飛苦笑著,忙著運功催愈。   韓特微微一笑,伸手抵著友人後背,甫一發力,比自己預估更強勁數倍的內力,狂湧入白飛體內。   乙太綿身果有奇效,韓特就看著白飛身上的傷口,慢慢止血、結疤,有些較小的傷口,甚至直接消失無蹤。只是,正當各處傷患慢慢好轉,白飛的左手腕,卻浮現了一抹朱紅色淤傷,令韓特見之皺眉。   「小白,你的手怎麼了?」   「咦?這是什麼?」白飛運功兩轉,手上淤傷越顯朱艷,消之不去,「唉呀!該不會是什麼毒傷吧,剛剛和嚴正碰了幾下,可則是中毒了……糟糕,回復咒文也消不掉……呃!怎麼突然不見了……」   在兩人眼前,那道淤傷忽地消失無蹤,這一幕光景,非但看得韓特雙肩深鎖,也讓白飛大惑莫名其妙。   「古怪,這又是大雪山的哪門子武功?」   「愕!兩個大男人,為什麼這樣望來望去?」華扁鵲冷冷道,她心無旁驚,最早恢復體力,「莫非你們在那方面也是親密戰友嗎?」   「呃!這確實不是閒聊的時候。」又運氣一遍,未覺身體有異,白飛另想起一事,問道:「韓特,你剛剛是怎麼稿的?功力突然暴增那麼多?」   「我也不太清楚,只記得被那堆怪光亂七八糟的一照,醒來就覺得精力出奇地充沛,內力也三級跳,至於為什麼,我又不懂太古魔道,天曉得?」   白飛搖搖頭。所謂的太古魔道,是神話時代某個已滅亡的文明,所傳下來的技術。雖然雷因斯研究太古魔道的成就獨步當代,但比起許多遺跡中技術,仍顯得微不足道。   阿朗巴特山一帶,原本就是這類遺跡的大本營,會出現這樣難以索解的神奇機械,並不為奇,只是,為何赤先生會知道這艘飛行船的位置?一切就只有見了面才能問明白了。   「反正嚴老鬼一直不過來,我們干坐在這裡也沒意義,不如大家再回下面,讓那怪光照照,就算不能暴增功力,療療傷也好啊。」   沒有人反對,三人起身,預備覓路回到船腹。   華扁鵲皺眉道:「有點古怪,風吹來的勁道變強,這機械的速度似乎比剛才快了。」   「胡說,機械的東西又沒人去改,速度怎麼會變。」韓特嗤笑道:「說來這玩意兒還真堅固,我們在它上頭惡戰連連,還打破了這麼大的一個洞,它還是飛得又平又穩,就算我這麼多踩幾下都無所謂!」一面笑著,韓特用力跺了兩腳。   或許是太過自滿惹的禍,而太古魔道一向的定律!凡是太過精密的機械,都很不耐用。   「轟!」   適才韓特使用「五雷轟頂」時,在甲板上打出的大洞,忽然噴出大量火花與濃煙,更有電光亂竄,瞧得三人面面相覷。   「連續意外撞擊,已嚴重損及船體,超越本船自我修復範圍……本船即將迫降,請各位旅客預備承受撞擊!」   合成語音在船艙的每個角落響起,與之伴隨的,還有刺耳的警笛聲,充分宣告著大難臨頭的事實。   「別這麼看我,看我也是沒用的。」面對同伴苛責的目光,韓特毫不知恥地說著:「這麼貴的一艘東西,就這樣毀了,你們以為我不心疼嗎?」   話聲未完,自遠方傳來連串爆響,本是長蛇形連環相扣的船體,自尾端開始脫落,似乎是為了成功迫降,而做出了分解部份船體的判斷。   「好啊!那邊是嚴老鬼的位置,這下可摔得他粉身碎骨了!」   想到頭號仇敵斃命,韓特樂得差沒拍起手來。   「你那麼高興做什麼?」白飛伸手指向前方,「你看到那個了嗎?」   此刻天色已拂曉,晨曦雖未出,但朦朧中,可以見到一座龐大的山,正是三人此行目的地,阿朗巴特山。   「哦!是阿朗巴特山嗎?嚴老鬼摔死,我們成功抵達,真是雙喜臨門啊!」   「雙喜個鬼,死神都要來敲門了,你還那麼得意。」白飛歎氣道:「華小姐說得沒錯,船的速度確實加快了,光是我們說話的這段時間,又再增加一倍,還繼續往上增加中。」   「什麼意思?是說迫降不成功嗎?」   「啟稟韓特老爺,以目前速度來算,不管採用什麼方法,在迫降之前,我們都會先撞山!」   「什麼?」韓特兩眼瞪得老大,「開什麼玩笑,那還不趕快想辦法逃生?我們現在就跳船……啊!這裡好高……鬼婆!科學已經不可靠了,現在是魔法師出頭的時候,你能不能學赤老頭一樣,把我們從這裡變走?」   「晤……那種高段法術,以我眼下的功力,一次最多只能轉移諸如衣服、刀劍等死物,生死關頭沒什麼作用。不過別擔心,比起那招,我還有一招更厲害的。」   「哦!什麼魔法那麼厲害?」   「唉!大家一起朝東跪下,向仙得法歌大神祈禱吧!」   「你不要那麼自暴自棄!」   「終點站!阿朗巴特山,阿朗巴特山……到站的旅客請準備,臨走前請別忘了攜帶您的行李。謝謝各位旅客搭乘天國號,謹祝各位旅途愉快!」   「什麼?天國?」   阿朗巴特山上,不知重複第幾回踱步的愛菱,正感到厭煩,突然,老人從後頭拍拍它的肩。   「老爺爺!」先是歡喜,愛菱旋即嘟起小嘴,「你為什麼大便大那麼久啊?」   「去,淑女不可以這麼說話。」輕輕敲了少女的腦袋,赤先生將鐵之星還給愛菱,原本瑩亮的光華,此刻已黯淡無光,內中蘊藏的能量,在兩次瞬間移動的魔法中,消耗殆盡。   「老爺爺,天快亮了,韓特先生他們為什麼還沒來,會不會出事了?」   「呵呵,別擔心。」老人指向不遠處的天空,「嘿,你瞧,他們這不是來了嗎?」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二月二日   一幕驚世駭俗的景象,令阿朗巴特山上的眾多尋寶者,目瞪口呆。   一條蜿蜒數百丈,身軀巨碩無朋的大鐵蟒,噴著濃煙與烈火,通體電光竄射,聲勢駭人,以疾如飆風的高速,狠狠撞向阿朗巴特山的第二峰……地動山搖,巨量砂石如山洪爆發,往周圍傾下,人人哀嚎走避,當然也有跑慢的被當場活埋。撞擊使得第二峰、第三峰攔腰折斷,劇烈地震傳遍了整座阿朗巴特山脈。   當人們好不容易回過神,各式各樣的流言,以等同地震波的高速,傳遍自由都市。   有人說是地底毒龍,有人說是天外惡魔,當然也有人聯想到太古遺跡,然而,就是沒有人談到在飛行船撞山前,落入山中深潭的三道人影。一個半月之後,七個來自雷因斯的考察團抵達事發現場調查,不過那都是更以後的事了。   而當三人從救了他們一命的水潭中探出頭來,所看到的景象,是少女俏立於湖濱的身影,對死裡逃生的三人來說,她面上的燦爛笑容,此刻比初升的晨曦更加耀眼。   「老爺爺,找到韓特先生他們了,三個人都還活蹦亂跳喔!」   歷經重重險阻,距離沙爾性的出發,近兩個月後,一行人安然抵達阿朗巴特山,出發時兩人,實到數目五人,全員暫時無恙。   「哈哈!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才濕淋淋地從潭裡爬起來,確認自己四肢健全,韓特精神百倍,大笑道:「唉呀!不過倒楣的嚴老鬼就沒那麼好運了,現在不是摔得粉身碎骨,就是給埋在地底當化石了。」   白飛歎道:「難怪外頭一堆人追著你砍,你這人真沒有良心,嚴正好歹也是一代名宿,犯不著一脫困就把他咒成這樣吧。」   「你有神經病,因為那嚴老鬼,我們差點就要當華鬼婆的殭屍原料,不咒他死,難道還要祝他得享天年嗎?」   「我只知道,比起他,江湖上有更多人不希望閣下長命百歲。」華扁鵲道:「大家也別太高興,憑幽冥王武功,有八成機會在剛才那種環境逃生,雖然受傷,但也還有六成……」   突然,一道羽箭自數百尺外射來,聲勢急勁,顯是機弩所發,但箭頭折去,華扁鵲毫不費力地接下。箭上纏有紙條,華扁鵲確認過無毒性後,隨手解開。   那是張短函,簡單地寫著「好自為之」四個大字,末了還有一個奇特圖形。   「啊!好醜的字。」韓特笑道。   「這是嚴正親筆。」   「什麼?他來了嗎?」韓特大吃一驚,立即拔劍出鞘,緊張望向四方。   「不,他不會來了。」收起字條,華扁鵲淡然道:「這記號是大雪山暗碼,代表一切行動取消,他現在應該已經在回大雪山的路上了。」   這個消息真是讓韓特張大了嘴巴。   「他回去了?為什麼?」   「不知道。」華扁鵲答得乾脆,「但他既然那麼說了,就不會有錯,大雪山因為某個我們不知道的理由,放棄對我們的追殺行動了。」   「喂!鬼婆,嚴老鬼會不會故意讓我們失去戒心,然後突然再來暗殺我們。」   「不會!何況如果他真有此意,不必用那麼幼稚的手法。」華扁鵲冷冷的道:「據我所知,他比你說話算話得多。」   「啊!這真是悲哀啊,一路與我生死與共約同伴,居然懷疑我聖潔的人格。」   「別吵了,面對毒蛇,人類會猜疑是應該的。」白飛道:「如果一切都照華小姐所言,那麼,我們現在該留神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繼嚴老前輩之後,你們不覺得,我們該留心一下另一位老前輩嗎?」   被這一點醒,三人開始竊竊私語!在一陣商議與猜拳之後,韓特三人立刻小心地向老人探問,他老人家究竟是何來頭?   「前輩,未敢請教您……」在猜拳中落敗,白飛被迫負起與老人溝通的任務。   「前輩?不,我不是什麼前輩。」赤先生指著韓特,道:「他不是說過嗎?我只是個戀童的變態老頭。」   此時韓特的臉色,可不是單用尷尬兩字能形容的,陣青陣白,左顧右盼後,他用乞憐的目光望向友人。   白飛心中暗歎交友不慎,卻也只能低著頭,恭謹道:「前輩,您是真人不露相,這一路上晚輩們多有得罪,請您包涵。」   「嘿!客套話就省了吧,個把月時間朝夕柑處,現在再裝樣子也太晚了。」赤先生撫鬚道:「你們這麼低聲下氣,無非也就是想問老頭子的來歷。嘿!你們大可放心,老夫對你們毫無他圖,更對你們的寶藏沒有興趣,所以也不必擔心我多分一份。」   「真的啊!老頭,沒想到你還真上道!」乍聽可以多分一份,韓特喜形於色,習慣語氣脫口而出,直到兩雙責難眼神射來,才愧然低頭。   「老夫倘若推得一乾二淨,只怕你們也睡不好覺。老實對你們說,老頭子的名字,並不重要,你們只要知道,我和香格里拉大有淵源,這樣就可以了。」   聽見「香格里拉」,三人都露出瞭然的神色,然而,韓特的表情額外有些古怪。   「原來如此,前輩您是青樓聯盟的長老。」點點頭,白飛做出了這樣的推斷。   自由都市同盟的第一大城,「魔都」香格里拉,是七大宗門中青樓聯盟的總舵,素來便與自由都市內的另一大勢力,東方世家,分庭抗體。   青樓聯盟,顧名思義,就是整個大陸上青樓妓館的聯合組織,總部設於香格里拉,由十八名委員聯合執掌,每年重達一次。   與其餘的大大宗門不同,青樓聯盟並非世家體系,不過,由於其勢力廣佈全大陸,資金雄厚,廣招各路高手,實力殊不可小覷,只是因為組織架構鬆散,又從不介入勢力爭霸,故而位居七大宗門之末。   然而,除了各地妓館歌樓的收入,青樓聯盟也是大陸第一情報組織,各類消息的刺探、傳遞,無孔不入,迅捷無比,這使得大陸各勢力不敢與之交惡,都維持著一定程度的友好關係。   此時聽說老人來自香格里拉,三人不約而同地想到青樓聯盟,這與其說是推測,不如說是常識。   但是,這對於瞭解老人的身份,並沒有什麼幫助。青樓聯盟長年禮聘各類奇人異士為長老、護法,不必武功高強,只要有一技之長,便可成為貴賓。所以,雖然知道老人來自青樓,但要從大陸上各行各業的傑出人才裡,推算他的身份,那仍等若大海撈針。   「看你們一個個的表情,莫非以為老頭子胡吹亂講嗎?」赤先生哼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隻銀質手觸,上面有一朵殘花浮雕,樣式精巧,而白飛、華扁鵲一眼便認出,那是青樓聯盟的標記。   對江湖勢力所知不多,一旁的愛菱聽得滿頭霧水,也不知老人所言是真是假。不過,看著那隻手環,她感到幾分眼熟,更忽然覺得,自己曾經看過類似的東西,而且就在這次旅行中……到底是什麼呢?一時想不起來……   信物沒錯,而白飛也知道,這類前輩高人,往往因為昔日恩仇太多,不喜歡說出姓名,強要追問,反而不妥,既然對方沒有惡意,也該就此打住。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腦裡。   「日前幽冥王曾經提過,青樓聯盟為我們向大雪山說情,這麼說來,必是托了前輩的鴻福了,晚輩在此謝過。」白飛向老人深深一禮。   赤先生冷哼一聲,通:「這就不清楚了,老夫沒和香格里拉提過這檔事,或許是有人多管閒事吧!不然,就是另有別的因由了。」   白飛再想開口,老人把手一擺,道:「閒話莫提,老夫和你們小夥子走一道,不為別的,只因為和愛菱這娃兒相處得有趣,剩下的一概不管。你們也不必對糟老頭我另眼相看,大夥兒一切照舊,現在大雪山也不會來礙事,就專心尋你們的寶吧。」   交談至此,情知再問不出個什麼來,白飛與韓特對望一眼,共同向老人作揖行禮。   成功抵達阿朗巴特山,對韓特一行人來說,是值得萬分慶幸的事。而尋寶的工作,卻是從此刻才開始,為此,五人都顯得忙碌。只是,有些事情似乎在忙碌中被遺忘了,或者說,當事人故意不去想起它。   首先是韓特,當初他曾經和愛菱打賭,十五天內來到阿朗巴特山。現在一切正如賭約,幽冥王已被打退,眾人在期限前安抵,如果依照諾言,此刻的他非但要信奉那勞啥子的狗屎大神,還要成為聽愛菱使喚的小弟。   這種情形真的上演,那韓特下半輩子的前途,就黑得一塌糊塗,再沒半分光明可言。好在,立約的另一方似乎忘了此事,韓特也就樂得健忘,把所有一切拋諸腦後,每天過得快快樂樂。   事實上,愛菱並非忘了自己的賭約,只是,和這件事比起來,另一個約定佔據了她整個小腦袋。那是在與韓特打賭前的一個晚上,赤先生對她做出的要求。   「我要你回答我,為什麼想當創師?又想要當個什麼樣的創師?如果你的第二個答案沒法令我滿意,我就當場把你殺掉,明白嗎?」   這些時間以來,她拚命地想答案,但想出了的回答,卻連自己都覺得欠缺說服力。   要是回答不出,老爺爺真會殺掉自己嗎?從那時候認真的神情來想,或許會吧!但是,以自己與老爺爺一路上的相處,也許那僅是一個老人對愛護晚輩的戲言?不管會不會,倘若自己一開始就抱著「老爺爺只是開玩笑」的撒嬌心態,那麼,無論是對往後的人生,還是對認真督促自己的老爺爺,都是種侮辱,而自己也就一直是個長不大的笨女孩了。   (絕對不能像韓特先生一樣……絕對不要……)愛菱偷偷低語著。   有著比外表看來多幾分的智慧,少女完全理解韓特的賴帳心態,儘管沒有責怪的意思,但卻絕對不希望自己地做出同樣的行為。   赤先生那邊,則像壓根就沒說過此話似的,整天悠哉悠哉,四處晃蕩。   愛菱對此稍感惶恐,但在想好答案之前,也不敢隨便提醒老人,免得真的遭殺身之禍。   於是,一種詭異的「假性健忘」,就出現在三人身上,從某方面來看,這也算一種另類的三角關係吧。   當然,日子不可能只花在搞三角關係上。在實際踏上藏寶地後,一些大小麻煩才正式浮現。   首先,是隱藏行蹤的問題。在阿朗巴特山尋寶的各路人馬,由於大雪山的連環追殺,都已經知曉韓特一行人握有找尋寶藏的關鍵物,因此無不留心韓特等人的行蹤,如果被他們找到,恐怕在尋寶的同時,每日血戰不斷,先拚個你死我活。   幸運的是,飛行船撞上所造成的大災難,掩飾了他們入山的行跡。雖然沒釀成巨大死傷,但地裂山崩引發的騷動,打亂了各路人馬的搜查網,錯失正面逮著的良機。   目前,五人一切行事低調,也在華扁鵲協助下,稍微易容改扮,免得惹不必要的麻煩。   第二個問題,則是黃金像。   韓特等人都知道,那是找尋寶藏的關鍵,但當實際踏足阿朗巴特山,眾人才發現,沒有人知道該怎樣運用這關鍵物,也對寶藏所在地一無所知。好在,這問題很快獲得解決。   「藏寶圖?」韓特怪叫一聲,瞪著華扁鵲,「怎麼這一路上,我從沒聽你提過有這東西?」   「這是為了安全。」華扁鵲淡淡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手抄地圖,「有貴重東西,當然要保密一點。再說,以你的人格,倘若早讓你知道有這份藏寶圖,你一定會帶著藏寶圖和黃金像偷溜。」   這個顯然已是常識的說法,沒有人反對,僅有韓特還氣憤地叫囂。   「我抗議,這種私下留一手的行為,明顯傷害了我們團隊的默契。」   「抗議無效,你這個整天偷留一手壓箱的大賊,哪有資格指責別人?」   壓住韓特發言的是白飛,在連續抗議被駁回後,韓特也只好悻悻然地隨大家一起研究藏寶圖。   所謂藏寶圖,其實畫得非常簡略,僅僅標明寶藏的入口位置。   據華扁鵲說,那是在她剛拜師不久,有一次山中老人偶然提到阿朗巴特山中,有昔日三賢者之一的修練地,邊說邊比,描述了大概位置,她暗中記下,多年後,專程前往雷因斯,遍查圖書館中相關古籍,兩相配合,這才找出了位置與入門法。   「呃!那如果你的推測錯誤,我們這趟豈不是白來了!」聽完地圖來歷,韓特愣然問。   華扁鵲道:「我反覆想過許多次,有錯也不會差太多,趁現在還有時間,我們仍然可以修正錯誤。」   照她的說法,黃金像是開啟寶藏的鑰匙,但入口機關有時間限制,每十年方可開啟一次,今年的十二月一日,正是開鎖之時,二十五號關閉,除此之外的時間,縱有黃金像,也無法開啟機關。   「還有這一回事啊,怪不得當初,華姊姊一直說,要在十二月之前抵達。」   韓特皺眉道:「耶!怎麼你們這些創師,都喜歡做這種一百幾十年開一次的笨鎖,你們就不怕自己要進去的時候開不了嗎?」   「這個……布瑪說過,這一行,笨方法往往就是好方法。」   華扁鵲打斷道:「反正就是這麼回事,如果大家沒異議,我們等一下就往山背出發,尋找入口的確切位置。」   華扁鵲轉頭徵詢各人意見,眾人皆表同意,只有韓特,似乎腦裡另外有什麼事在困擾著他。   眾人繞著山脊,朝山背出發,阿朗巴特山脈面積廣大,久無人煙,許多處是不見五指的密林,無路可尋,又有猛獸埋伏,本是一般旅行者視為畏途的險境,但靠著黑袍巫女的水晶球、引路鬼火,大小問題迎刃而解。   韓特曾經這樣自嘲:「從沒試過這樣的走法,每一步邁出,伴著我們的不是鬼火就是陰風,就差沒有無頭殭屍向我們招手,即使到了地獄也不過如此吧。」   如果是正統的魔法師,會有怎樣的作法呢?老人向愛菱解釋,倘若是雷因斯培育的魔法師,遇到方向不明的環境,通常會向該地的精靈求助,找出方向。無奈,這名無師自通的黑袍女郎,似乎酷愛幽靈多過精靈。   身為嚮導,華扁鵲領隊領得有些失責,各種稀奇古怪的自改魔法層出不窮,搞得隊友心驚肉跳,更失手釀成些許錯誤。   眾人的行李,本來是由白飛、韓特、愛菱輪流背運,但在走到一半時,華扁鵲突然說,在場的眾人十分幸運,能見到她一項剛剛想出的改良咒語。   於是,她念出咒語,幾團銀白色光輝,出現在眾人身邊,跟著大家的腳步而移動。   本來該是一項背運行李的好工具吧!但是,可能是因為心理因素,加上密林的黑暗讓光線走色,所以,當華扁鵲要求大家把行李扔上銀光,愛菱與韓特不約而同地,將背上行李放到引路鬼火上。   當行李成為熊熊碧火,接下來的一場混亂,就沒什麼好說了,總之,那也不過是不知第幾次的輪流掐脖子事件。   當眼前出現斷崖、急澗,華扁鵲眉頭一皺,算故技重施,召喚附近的獸骨、人骨,搭建一座骼體橋出來,卻被散到一邊的同伴們驚惶阻止,寧願採用平實一點的方法。   「古人的名言,欲速則不達啊!」一面拭汗一面說著。換做平常,很難想像這種話會從韓特口中出來。   鬼火、骼體、幽靈……當然也少不了拿手絕活「五毒宴」。大概在兩天腳程後,眾人來到山背,由於走的路線極端隱密,沒有任何人發現正常人的形跡。   只是,韓白兩人都有個想法,依照連續兩天不停施法,華扁鵲微微亢奮的精神狀態看來,倘若有人出現攔路,她只怕二話不說,就讓殭屍群將人活活拖進地底。   很諷刺地,與大雪山一路追殺的情形相比,這兩天的旅程,顯然更有資格稱為「幽冥之旅」。   「就是這裡了。」   拿著地圖反覆思量,華扁鵲在一處滿蓋青苔的巨岩前,佇立良久。最後,她點頭確認。   「好大的一塊東西啊!光用砍的,大概要砍很久吧。」韓特檢視巨岩規模,喃喃自語。   「你以前都是用這種方法尋寶嗎?難怪去年香格里拉公佈的盜墓賊名單裡,你名聲最壞。」   華扁鵲說著,走到巨岩下,這邊拍拍、那邊敲敲,清出了一個被泥巴塞住的洞孔,跟著,她向韓特取來黃金像,將底座插入洞孔,兩者正好吻合:當基座進到盡頭,轉手一扭,一陣機械運轉的聲音,從巨岩內部隱隱傳來。   隱約機關聲,由遠而近,韓特等人連忙閃開一旁,不多時,只聽得「嘎嘎」聲響,巨岩緩緩往右打開。   當巨岩開始移動,韓特心叫不好。這麼小山大的一塊巖壁,若然移動,就算不驚天動地,也是聲如山崩,必會引起山前、山下一堆人的注意,哪知,在整個開門過程中,除了些許機關運轉,巨岩的搬移,竟是完全無聲,可見其機關之巧。   「好高明的手法,這到底是怎麼做的啊?」愛菱滿心讚歎,「這麼棒的設計,我根本比不上,這人厲害了。」   赤先生若有所思,喃喃道:「花你老子半月苦思的東西,當然不是你的幾滴口水比得上……」   「咦?老爺爺,你剛剛說了什麼?」   「呃!丫頭,你剛剛聽到了什麼?」   不理會一老一少在旁口舌夾纏,韓特沒等巨岩開完,逕自走向洞口,只見到一條深深廊道,黑馬馬一片,看不清究竟。   當巨岩停止移動,洞口的寬度約莫可讓四人並肩而行。白飛審視形勢,此地位處偏僻,渺無人蹤,這石壁又厚又堅硬,縱使有人猜想那其中藏有玄機,也無法輕易破石而入,無怪一個寶藏地,就此湮沒千年。   「晤!通道好黑,不好走啊!」華扁鵲看看洞內,頗為猶豫。   「大家不要亂來。」韓特連忙斥退眾人,「照我多年的經驗,像這種烏漆抹黑的走道,一定內藏厲害機關,稍微弄不好,不是千斤頂就是萬箭齊發,我們必須要有周詳計畫,絕不能胡亂闖。」   「韓特先生,你對這種東西也有經驗嗎?」   「那當然。」韓特半拉開衣襟,露出胸腹滿滿傷疤,「這就是我連闖一百九十八處藏寶地、墓穴,其中前九十九處給我留下的成績。看,這裡的傷,那是第三十七處的哲雷古墓,真是凶狠,害我身上連插十八支倒勾箭,奪門逃命……啊!往事不堪回首啊!」   白飛歎道:「唉!你從以前就要錢不要命啊!」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想像自己這等體型,若是給連插十八支箭,穩變成人形豪豬,愛菱臉色為之慘白。   「要不,我們就用歷代尋寶者的老方法。」華扁鵲尋思道:「先去想辦法雇些人來當嚮導,然後讓他們……或者去引一批人來……」   「荒唐。」韓特叱道:「你這女人怎地如此惡毒,為了一己之私,居然要犧牲毫不相干的外人來當替死鬼,這是俠道中人應有的作為嗎?」   「哦?敢說我的意見有問題,想必閣下是有些高見了?」   「那當然。」韓特哈哈大笑,神色轉冷,長劍出鞘,抵著已面無人色的愛菱後心,冷笑道:「嘿,這丫頭已經沒利用價值了,我們推她走前面,讓什麼殺人機關通通中在她身上,砍她八十截,我們趁機平安度過。她本來就是我們的人,所以就不算犧牲不相干的外人,這樣,不就一舉兩得了嗎?」   華扁鵲露出恍然神情,「嗯!有道理啊,這點我就沒有想到。」   「這個當然,我就是憑這一招,在後九十九次尋寶毫髮末傷,佩服我吧!」   「你們兩個也夠了吧,還沒看到寶藏,這麼快就想屠殺合夥人了嗎?」   「小白,話不能這樣講,我們幹掉小丫頭,你也可以多分一份啊!」   「哦?照順序來說,你幹掉了小丫頭之後,下一個是不是輪到我呢?」   「你怎麼這麼說呢?小白,你要相信我們多年的友誼,友誼啊!」   「我很試著去相信啊,但身為朋友,你可不可以不要用劍尖抵著我胸口哩!」   隊伍間的內訌行為進行方酣,一聲叫喚打斷了夾纏不清的兩人。只見赤先生手持火摺,不知何時已站在廊道盡頭,叫道:「嘿,這裡還有一個彎道,你們不跟上來嗎?」   「老頭已經進去了,你們兩個,現在怎麼辦?」   「計畫改變,一切從簡。不過,鬼婆,麻煩你走最前面。」   「唔!你很想和殭屍群跳貼面舞嗎?」   似乎與韓特的經驗不同,眾人一路走來,沒碰著什麼厲害機關。   從洞口廊道進入,連續幾個轉彎,高高低低走了一大段路,眾人已經深入山腹。   這個洞穴並非自然,而像韓特早先所乘的那般飛行船一般,皆是金屬構成。眾人早知,所謂的藏寶處,便是一處太古魔道的遺跡設施,但實際進入,仍不免驚歎於其規模。   白飛與愛菱均特別小心,不敢觸碰兩邊牆壁,以免誘發什麼機關,韓特則是無所謂,反正要引發機關,地板下面問題的機率更高,要是不能防腳下,儘是看兩邊也沒意義。   好在,除了黑漆一片,視線大壞,並沒有什麼危機,眾人憑著赤先生手上一根火摺,在黑暗中緩緩行進。   華扁鵲曾想過點鬼火照明,效果遠比火摺可靠,但念及嚴正,可不要咒語一念,立刻也是一個神聖結界將自己罩住,讓一旁的隊友笑破肚皮!這還不打緊,最怕有人認真起來,利用黑暗中自己功力大損,趁機減少分寶藏的名額。   循著通道,糊里糊塗地又走了小半時辰,最後來到了一處較為寬敞之所。由周圍空氣流動來判斷,似乎是間頗大的廳堂。   「兵」的一聲,當殿後的韓特也走進廳堂,先是幾下細微的機關運轉,跟著,整間廳堂驀地大亮,強烈的光柱,照得眾人一時睜不開眼。   「白飛,這是什麼機關?」華扁鵲問道。   「喔!這是太古魔道的基礎產品。」白飛道:「一般俗稱,你可以叫它光明魔焰!或者和我一樣,叫它電燈。」   十數盞強力照明燈,將廳內照得通亮,眾人環顧四周,只見立足處是個頗寬敞的廳堂,沒什麼特別的東西,但除卻剛才進來的門,另外還有四道門通往他處。   「吸呀!讓老人家連走那麼多路,真是折磨啊!」赤先生找了張像是椅子的東西,倚牆坐下。   愛菱忙道:「老爺爺,小心,說不定有機關啊!」   「機關?」赤先生笑道:「這事我不擔心,這裡不會有那種東西的。」   「前輩。」白飛與華扁鵲對望一眼,踏上前道:「您似乎有事沒告訴我們。」   「哦?有什麼不對嗎?」   「我這幾天在想,當初您能利用轉移裝置,瞬間移動到阿朗巴特山,這證明您對此地遺跡非常熟悉。」白飛道:「以門外設計機關的精巧,這裡沒有半點防衛設施,決不合理。但是,您竟然一馬當先,帶我們走了這一大段路,行若無事……」   「嘿!你就不能把這當作正老頭子藝高人膽大嗎?」   「您說笑了。」白飛道:「我覺得,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遺跡的部路線了呢?」   掃視幾對懷疑目光,赤先生撫鬚一笑,道:「唉,想多留點壓箱底的也不行。就告訴你們吧!其實,當我知道你們目的地是阿朗巴特山,就往香格里拉發了信……」   老人解釋說,因為知道目的地,所以,他特別以長老身份,同青樓總部調來阿朗巴特山附近的傳聞與資料,在裡面包含了飛行船、轉移裝置的位置,其中,也有此地的殘缺地圖。   眾人現在立足之處,也是一所太古魔道遺跡。阿朗巴特山一帶,遠從神話時代末期,許多學者、魔導師在此研究,後來因為九州大戰爆發,此地嚴重受損,人員流散,十幾次大小戰鬥連續爆發,幾成廢墟。   戰爭結束,阿朗巴特山景物全非,只有專門的學者,才會造訪此地,考古、挖掘遺跡,盛況大不如前。   現在的這處洞穴,就是阿朗巴特山許多遺跡中的一座,保存得相當完好的山中基地,根據情報,三賢者曾於此地講學、研究,甚至還特別邀請隆。貝多芬來此,共同思索奧秘。   愛菱驚呼道:「真的嗎?老爺爺,我布瑪以前住過這裡嗎?」   「是真的。」赤先生道:「至少資料上是這樣寫的,據上面說的,你布瑪是受邀而來,看看能不能將他卓越的鑄造技術,配合太古魔道來量產,可惜,還沒研究完成,他忽有急事,匆忙離去,很多東西未及攜帶,後來也並未再行取走,所以,如果你們的運氣夠好,這洞穴或許真是個寶藏呢。」   愛菱道:「我還以為,這裡只是三賢者的研究室,沒想到我布瑪也來過這裡……」聲音中滿是熱切,很為了重履父親足跡而興奮。   「前輩,這些情報可信嗎?」白飛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雖然他早聽說青樓情報靈通,天下無雙,但青樓聯盟崛起不過五百年,這遺跡歷史起碼兩千年,連這樣久遠的情報都能取得,那真是駭人聽聞了。   「當然可信,不然怎麼能帶你們走到這裡。」赤先生道:「不過,倒也是機緣巧合,就在我要情報的前幾天,總部意外得到一副殘圖,那是當年協助建造這處遺跡的工匠,認為有利可圖,偷偷記下部份地圖,讓後人流傳下去。他後人沒有黃金像,只能望圖興歎。這代子孫不肖,把家產賭光,其中有這副圖,所以才知道這秘密的。」   事情太過湊巧,白飛、華扁鵲都有些難以置信的感覺。   「不過呢,這裡原本就不是刻意藏寶的地方,所以也沒什麼殺人機關,呵!有誰會在自己的研究室裝一堆機關呢?」赤先生笑道:「所以,你們盡可以到處找找,不會有什麼問題。反正這裡大得很,你們就挑些好東西回去吧!」   講說隨便挑挑,但此地是三賢者、隆。貝多芬這類超凡人物的研究所,任何蛛絲馬跡、微言心得,都可能是傾城異寶,愛菱不覺得有什麼,餘者三人想到其中意義,都不禁掌心一熱。   白飛卻忽地念及一事。自己一行人尋寶之事,已在江湖中傳開,早先不知老人身份,未覺有異;現在看他胸有成竹,大筆資料早握手中,莫非是另有圖謀,待自己起出寶藏,便集合青樓勢力,來個守株待兔。   「別想歪了,老頭子說過不會與你們分寶藏,就絕對不會打你們半點主意,你們不相信嗎?」彷彿看穿白飛心思,赤先生嘲弄道:「倘若真有心於此,只消讓嚴正收拾了你們,老頭兒撿了黃金像就走,這遺跡秘密全是我一人的了。」   白飛一想不錯,儘管仍有若干疑心,但此時此刻,雙方能如此坦承相待,已是足夠,當下行禮道謝。當他抬起頭來,卻意外的發現,本該熱衷於寶藏存在的韓特,面上一片迷憫之色。   確認寶藏究裡,眾人並不急進,橫豎離二十五日還有好長時間,不妨慢慢探查環境。   認清來路後,大家退出洞外,時間已然黃昏,各自分配工作,預備晚餐。赤先生特別以想事情為名,支開愛菱,獨自走往暗處。   確認四周僻靜無人,老人撫鬚笑道:「年輕人有話就該直說,這般鬼鬼崇祟的,不是好習慣啊!」   在他身後,尾隨而來的韓特走了出來,神色大反常態地冷峻,沉聲道:「為什麼對我們說謊?」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啊?」   「你很清楚。老頭,別對我裝蒜。」與平時開玩笑的拔劍不同,此時韓特聲音裡,有著實質的殺意,那是種感到危機後的第一反應。   「青樓對此地的情報很少,根本沒有你說的那些東西,而且,在近百年的人員資料裡,也未曾聘請過你這樣的人物,你到底是什麼人?」   「好,我承認,青樓的情報庫裡面,並沒有我剛才說的那些資料,當然也沒有什麼後人爛賭的故事。至於我是什麼人,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又是什麼人呢?」   彷彿有意嘲弄韓特的緊繃,老人微微笑著,道:「明知那裡靠情報操作混飯吃,都還對所謂的資料深信不疑,這不是很可笑嗎?而既然你提起了,那麼也讓我來問一句,你為什麼知道我在說謊呢?」   簡單的問題,卻讓韓特語塞,答不出話。   「還是讓我幫你說吧。因為你是半個青樓的人,所以才能用貴賓身份,調來這裡的情報,也才會自以為是的懷疑老夫。不過,當年隆。貝多芬的確來過此地,而遺跡裡也確實是沒危險機關。這番謊言並沒有危害到你們什麼,老頭子只不過想讓大家輕鬆點而已。」   韓特不語。多年前機緣巧合,他以賓客身份受聘於青樓,此事知者甚少。青樓勢力廣闊,情報能力天下無雙,在漫長的獎金獵人生涯裡,受益良多,但也素知青樓中人行事詭異難測,這老頭來得古怪,又知道自己秘密,莫非真是青樓長老人物?   「別想太多了,老頭子說過許多遍,絕無惡意啊!」赤先生說罷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韓特,「把此物好好收著,近日內或許會大有用處,你不妨把這當作來自天香苑那女娃娃的勸告。」   一聞「天香苑」之名,韓特再無懷疑,伸手去接。赤先生遞來的是一卷破舊手札,當韓特看清內裡的東西,一雙眼睛瞪得老大。   連續近二十天,探索遺跡、搜尋寶物的任務,進行得比想像中順利。   在辨認各種高價器物、兵器的本領上,愛菱畢竟家學淵源,很快就判斷出一堆不起眼的弧形匕首,是仿羅哥式的絕版量產品,烏金鍛造,又附上隆。貝多芬的簽名徽印,每柄可以在拍賣中叫價五百金幣……   韓特、白飛到處搜索,每開啟一間房門,就讓愛菱進去鑒定物品,然後眾人將高價物品打包整理,預備運走,日後脫手販賣。雖說量產品的價格,還及不上手工版,但也可以賣到高價了,再加上另外發現的幾個金塊窖,平均一分,眾人都發了大財。   華扁鵲也大有所獲。除了隆。貝多芬,三賢者中也曾有人居此參與研究,儘管沒發現什麼武功秘本、魔法典籍,但他們在幾面牆上,找到一些隨手記下的片段咒語、神祇名。   這種東西對旁人非但無益,還可能有大害,但華扁鵲卻因常常找來一個咒語,改掉裡面部份,成為一個類似用途的變種新咒!托這種練習的福,她整合殘缺咒語的能力天下少有,牆上刻的符文,反而成了她研究的新素材。   赤先生果真信守諾言,對尋寶過程毫不參與,當四人在洞內埋首苦幹,他使獨自到洞外曬太陽。   對寶藏價值最熱衷的韓特,每每獨自跑得不見人影,搜尋各處可能的密室。如此時日匆匆過去,在十二月二十日時,眾人已經大概探勘過基地各處,也將所得珍寶整理完畢,隨時可以運走。   這些天來,他們行蹤隱密,兼之江湖上流言四起,紛紛謠傳說,由於大雪山追殺太急,韓特等人被迫改向,不朝阿朗巴特山而來,朝西北而去。   這個情報明顯是被操作過的結果,然而,山上的警戒網與人群卻因此大為減少,這對正苦于思索如何悄悄離山的韓特等人,不啻是一項福音。   這天,眾人正自進行最後探勘,愛菱碰巧發現了一睹暗門,她也不以為意,哪知門後漆黑遼闊,竟是別有天地。   愛菱換來眾人,一起進去。內裡像是一個大型實驗場,華扁鵲放了幾朵鬼火照明,只見兩旁擺了數十個畸形生物標本,龜兔同體、三眼雄獅、八尺巨猿、鱗甲飛蝠……各種用生體技術組合的怪異軀體,看得人心裡發寒。   韓特早知這裡原是研究太古魔道的相關技術,但像這種生體改造技術,應該是太古魔道的禁忌科目,這裡居然有如此多的樣本,從各式獸類到人類,最後甚至有魔界生物,可見當年的研究並不單純。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大的一個基地,倘若從頭到尾都沒什麼違禁品,那反倒有違常理了。   「沒什麼好看的,我們出去吧!」目睹一件件標本,白飛著實皺眉。   韓特對友人的反應,感到安心,正要附和,另邊愛菱又有發現。   那是在往內走的最深處,開啟一道掩飾用的金屬門後,赫然見到一道厚重的水晶門,不,正確來說,一共四道。每一道的後方,矗立著另一道水晶門,彼此光線映照,看上去模糊朦朧。   最後一道水晶門之後,好像有什麼東西,隱約透著彩光,但當眾人運足目力去看,卻又消失無蹤。   水晶門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韓特一字不識,華扁鵲在約略檢查過後,認為那是種阻隔力場,禁制門內門外的接觸。   白飛沉聲道:「我覺得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比較好。」   「咦?小白,怎麼你今天這麼膽小?」   「我不想冒不必要的風險。可以運出的寶藏,已經整理差不多了,這次尋寶目的已經達成,我不想節外生枝。」白飛道:「這東西給我一種不太安全的感覺,最好還是別碰。」   韓特沉默半晌,點頭道:「也好!」   當天傍晚,眾人在洞外一齊用晚餐。最後清點已經完畢,許多預備運下山的物品,也準備完畢,明日一早,就要下山。   韓特說出計畫:「明天,我們往北走,翻山到撻姆拉,把這些東西秘密托運到香格里拉,然後在香格里拉分批脫手,大家可以在那裡拿到各自的份。」   「這主意不壞,現在留意我們的人散得差不多,只要行蹤隱密些,安抵香格里拉不成問題。」白飛一拍韓特,笑道:「韓特也可以輕鬆了,十幾天來,每次進洞以後就找不到你,找寶找到瘋掉了。」   愛菱沉默不語。經過那麼多辛苦,終於到了阿朗巴特山,現在尋寶已至尾聲,回想起這一路上的種種,念及事了後將與眾人分開,不禁有點悵然若失的感覺。   「說這些多無聊啊!大家怎麼不談談,拿到自己那份後有什麼打算?」   赤先生道:「對了,乾脆大家就說說,自己有什麼夢想好了?」   眾人先是一愣,繼而對這話題感到興趣。白飛特別望向韓特,也不知怎地,自從來到阿朗巴特山之後,韓特便一反常態,顯得憂心忡忡,好像在思索著什麼難題,這點白飛很感覺得到。   愛菱喝了老人遞來的酒,膽氣頓生,朗聲道:「我……我決定去雷因斯,在稷下留學,好好充實自己,作為當創師的本錢。」   「這點子不壞啊!這樣看,愛菱你大可能成為我的小學妹啊!」白飛斂起笑意,認真道:「我嘛!還是那一千零一個心願,看看能不能用這筆錢尋訪名師,購買靈藥,期望在有生之年,進軍武道極峰,修成天位。」   每次白飛提及此事,眾人便有種怪異的感覺。雖然不比韓特,但多日相處,眾人均知,這俊逸青年平日處事淡然,幾近無慾無求,絕非汲汲於武道修為之人,為何在此事上如此執著呢?那想必也有他的理由吧!只是,這就不是隨便可以問的問題了。   「我沒特別打算,當個大富翁已經是我的夢想了。」韓特道:「不過,光發財大概很無聊吧!我會和小白一起修練,朝天位二人組邁進。」   「二人組?你的野心還真大啊!」   「嘿!這有什麼了不起,有我和小白,哪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話說得輕鬆,困難度卻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九州戰後,至今兩千年,天位已經成為一個神話般的境界,大陸上高手成千上萬,卻沒聽說有多少人能突破地界級數,進軍天位,難度之高,可想而知。   不過,也正因如此,韓特的話,分外有一種賣力去尋夢的感覺,聽在旁人耳裡,全心頓時激昂起來。   「華姊姊呢?」愛菱道:「你的夢想他和他們一樣嗎?」   「不,我的神智清醒得多,不會醒著說夢話。天位是習武之人的幻夢,與投身魔道之人無關。」一向讓人弄不清身份,但黑袍女郎現在顯然是以魔法師自居,「這筆錢可以成立好多個秘密研究室,如果分設在大陸各處,不管將來大雪山怎麼追我,都有地方落腳。」   「咦?為什麼魔法師不能修練天位呢?」   「不是不能,是幾乎不可能。」華扁鵲道:「魔法主要是向大自然借力,和吸納天地元氣增長自體的武道高手不同,就算一等一的魔法師,在晉級天位的資格上,也是遠遜於同級數的武者,所以我不做這種無聊事。」   「那,為什麼三賢者都是天位呢?他們不都是魔法師嗎?」   「命長死不掉,人總會多才多藝的。」華扁鵲道:「而且,這問題我曾問過老頭子,他說,這是因為那群老頭體質特異。」   她口中的老頭子,自然是大雪山的主人,山中老人,當眾人明瞭它的話意,不禁莞爾。   「老爺爺,你呢?你還沒說呢?」   「老頭子一腳已進棺材啦!哪還有什麼將來。」赤先生哈哈一笑,露出一副感慨面容,「許多年前,我和我的好兄弟們,也曾經像現在這樣,一起烤著火,說著往後夢想。這麼多年來,那些遙不可及的東西,都變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那些在營火旁陪我一起喝酒、發酒瘋的好兄弟卻也不見了。死的死了,翻臉的翻臉了,現在回想起來,我這麼走來的人生,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呢?」   老人的慨歎,聽得眾人面面相覷。愛菱突然有種不安,記得當初,赤先生曾說過,自己命不久矣,這趟尋寶,將是他人生最後旅程。這番話後來因為知道赤先生並非常人,而被愛菱拋諸腦後。   但現在,隨著老人話語,一種強烈的不祥之感,緊緊攫住愛菱。   老爺爺的痛,會再爆發嗎?   「時間不早了,大家去睡吧!」赤先生起身,微笑道:「以我老人家的建言,你們該好好珍惜這一刻。當你們也全變成老頭子,就會發現,再沒有什麼,比這一刻你們之間的情誼更寶貴了。嘿!不過如果當時的我聽了,一定會覺得很可笑吧!」   夜裡,華扁鵲遠離眾人休憩處,靜靜等候著某人。   「該睡的都睡著了,你準備好了嗎?」   須臾,後方傳來熟悉的語音。那是與她共同策劃這次尋寶計畫的同伴,現在,終於到了取寶的時刻。   「浮上檯面的機會終於來了嗎?」華扁鵲道:「不能不說有些遺憾,我本來還期望,赤老頭子的話能讓我省掉一番麻煩事呢!」   「早已決定的事,不會有任何改變。」回答的聲音,無比絕定。   「出發吧!」   基地密室的盡頭,四堵水晶牆之後,莫名彩光強度逐漸增強,透過厚實的水晶牆壁,繽紛燦爛,奇幻無方,仿似傳說中的冰河極光。   一道人影閃進密室,慢慢朝水晶牆走去。當目光觸及牆後五彩,呼吸頓時急促起來,難掩心中興奮。而就當他即將接觸到水晶牆,一個聲音在左側響起。   「說老實話,我很迷惑,真的很疑惑……如果照赤老頭子的話,我應該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繼續躺著睡大覺,這樣,對你對我都是好事吧!」隨著說話,黑暗中有人站起身來。   「可是,我還是來這裡了,而老天果然不肯給我幾分薄面,你也還是進來這裡了。」   一步一步,隱匿在黑暗裡的人,在微光中露出面容。那是韓特,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僅餘的一隻手也早按放在劍柄上。   「說出你有覺不睡來這裡的理由吧!而不論你的回答是什麼,小白,我不會讓你開啟這道牆的!」 嗚雷篇 第十六章 嗚雷篇 第十六章   匈海之共有深洞,是名歸虛。其未無盡,其士無窮,納天下之水於其中,未有盈也。歸虛有存於地上者,分鎮四方,鎖天地之元氣於內,封之以水晶,是硝匈大地虎。   ——創世紀之言。第三卷。第七章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阿朗巴持山遺跡   在刻滿不知名咒文的水晶障壁前,兩名互為好友的男子,相對峙立。沒有平時的真摯情誼,現在兩人嚴陣以待,提防對方突然發難。   「什麼東西都要人解釋,你一輩子都不會進步的。我的意圖,你自己猜猜看吧!」白飛舉起左手腕,歎道:「不過,我的破綻,是出在這裡吧!沒料到有這麼巧妙的潛勁,是我棋差一著。」   韓特道:「那是我的吃飯招數之一,中招後殘勁潛伏,只要再遇上同樣內勁,肌膚就會浮現出印記。上次輸勁助你療傷,見你手腕浮現朱印,我才知道那天推下大石的人是你。」   在與愛菱結識,兩人同行離開沙爾柱的路上,曾有人推動大石突襲,韓特追擊時,擲石傷了來人手腕,便已用了這追蹤技巧。十數天前,在飛行船上大戰幽冥王,韓特幫白飛運功療傷,卻意外發現友人手腕上浮現印記,便留上了心。   「當時我並不覺得有什麼,認為那只不過是你試我功力的玩笑,雖然你沒提起,卻也沒什麼大不了。我是這麼相信的。」韓特道:「可是,當我進了這處遺跡,特別是見到這處密室,就起了疑心。小白,你當初在雷因斯,是稷下學宮的高材生,更被保送太古魔道研究院,推薦為神官候補,為什麼會突然離開研究院,去惡魔島當傭兵?」   「明知故問的事,何必讓我再確認一次呢?」   「惡魔島分開後,我查了一下,本來是想多瞭解你一點,但最後查到的答案是,你是被研究所開除的。開除的理由,是因為你所進行的研究,觸及了太古魔道的禁忌項目『不死生命』!」   無論魔法、太古魔道,對於所謂的不死生命,均視為禁忌科目。那裡頭所進行的研究,牽涉太多非人道的生體實驗,動輒犧牲上百人命,而且部份急走捷徑的研究者,往往落於下乘,與魔物簽訂契約,走上邪道。因此,從事此類研究者,均被硯為異端,不容於天下。   「當年在惡魔島上,你總是把各類魔族的屍體撿回解剖,那時,你說這能幫助我們找到敵人弱點:其實,你是拿它們來做研究的素材吧!」韓特道:「我不知道分開的這些年來,你去了哪裡,但想來也該是和這有關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早知道所謂的寶藏,是太古魔道的遺跡,以你過去的個性,一定對寶藏裡的某些部份感興趣。」   「……」   「但是你沒有,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勁兒的在幫我找東西,對其他東西完全視而不見,就連這間應該吸引你的密室,都勸我退出。於是,我知道你是另有所圖。」韓特瞄向水晶牆,道:「當我看到這東西,一切就明白了,原來這個地窟才是阿朗巴特山的最大寶藏,也是你此行的目的,對不對?」   「對,完全正確。韓特,你長進得多了啊。」白飛苦笑道:「沒想到,你會知道四大地窟的傳說,那是雷因斯的最高機密啊!」   多年前,白飛秘密偷閱研究院中機密檔案,在裡面讀到:大陸上有四大地窟,自開天闢地以來,吸收天地元氣,使世界各種能量維持平衡,神話時代末期,諸神將地窟封印,不現於世。   當時,白飛就有了個破天荒的想法。   「九州大戰以後,大陸就沒有出過天位強者。各種理由很多,但總歸一句,就是修為不夠。那麼,要多少年的修為才夠呢?五百年?八百年?還是一千年?」白飛緩緩道:「這地窟吸納了千萬年的天地元氣,若是能吸收它蘊藏的部份能量,就比什麼神功靈藥都管用,要進天位,易如反掌。」   「我不太懂太古魔道的東西,無法判斷你的話。不過,吾友,如果小愛菱在這,她一定覺得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韓特沉聲道:「進天位有那麼重要嗎?小白,我們都是江湖年輕一代裡第一流的人物,而這次的旅行,讓我們更強。五年之內,我有信心,我和你都能擠身天下二十大高手。天位與否,不過是個虛名,我們……」   「多言無益。名利對我毫無意義,但進入天位,是我畢生志願,任你怎說都不會改變。   念在兄弟一場,我把一切相告。「白飛踏前一步,道:」我最後再問一次,韓特,你還是要擋在我前頭嗎?「   「開啟地窟的後果,你知道嗎?」   「很清楚。照文獻記載,地窟的能量直接牽動大地地氣,一旦洩出,山脈走位,江河移道,整個自由都市,會有七日的連續大地震,瀰漫在岩漿與山崩中,就連雷因斯、艾爾鐵諾、武煉都會有所波及。」   「而那時候的死傷,會是千萬上億,這些東西,也全在計算之內嗎?」   「我並不想說一些什麼為了成就總要有所犧牲的鬼話,也不認為自己這麼做是正確的。   不過,早已決定的事,不管怎樣,都不會有所改變。「白飛道:」韓特,天下人那麼多,我寧願和山中老人單挑,也不想與你兵刃相向,這麼多年兄弟了,你真的要擋在我前頭嗎?「   「就像你說的一樣,我們兄弟都這麼多年了。不管你做的事有多十惡不赦,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當然換做你也是一樣。如果你今天為了進天位,要拿九百九十九個人頭當祭品,我二話不說就替你宰一千人。」韓特搖頭苦笑,「可是,唯獨這次不行。在這千萬上億的人裡面,也有我所重視、須要與不想他們死的人,雖然不是像你一樣的兄弟,但這麼讓他們犧牲掉,我可不大願意。如果說死了一、二十個,甚至一、二百個也就罷了,但像你這樣一搞,死剩的只怕只有個位數;所以,小白,請退出去,否則你再往前一步,鳴雷就會斬在你身上。」   「明白了,看來,我們彼此都沒給對方留什麼轉圜餘地啊!」白飛微帶落寞地點點頭,當他再抬起頭來,臉上滿是絕快的銳氣,儘管,任何人都看得出那帶著明顯的遺憾。   「動手吧!」白飛話聲一落,韓特立時拔劍出稍,卻不是揮劍進攻,而是平面下擊,將兩道無聲飛來的細針,截成兩段。   「小白,換新搭檔也該考慮一下素質啊,和鬼婆走一道,胃會壞掉的。鬼婆,出來吧!   一路上的演技辛苦了。「   華扁鵲從旁走出,表情仍是一派冷漠,雙手微微顫動,漸泛起一層蒼白雪色,正是冰魄冥爪出手前兆。   「凝勁速度又快了些,鬼婆,看來你這些天又有長進啊!」   「韓特,我們三人武功在伯仲之間,交手起來你或許稍強一些,但以二敵一,你毫無勝算。」白飛掣開光劍,藍白色劍柱暴現,「必敗的戰役,有開打的必要嗎?」   「嘿!有賭未為輸,在戰場上沒什麼事是不可能的。」韓特自嘲道:「連你我拔劍相向的蠢事都會發生,區區戰局變數又算什麼呢?」   沒等他把話說完,華扁鵲已經搶攻,韓特避過冥爪鋒芒,恃著鳴雷反擊,迫得華扁鵲後退,再回身已與白飛雙劍交擊。   三人一路上聯手作戰多次,對彼此武功招數熟悉至極,交手起來,全是以快打快,轉眼間便已對折二十多招。   照常理說,三人武功相差彷彿,這一路上各有進境,但以二敵一,百招內定可擊敗韓特,但是,千招一過,白飛、華扁鵲大惑詫異。本來,韓特長於劍法,而內力上卻因未蒙名師,造詣不高!但此刻,韓特劍上勁力大得異乎常情,每當招式對拼,都正面將兩人擊退。   華扁鵲更是訝然,冰魄冥爪是山中老人成名絕學之一,雖然自己還不能發揮一成威力,但尋常武者觸之成冰,便算武學高手,也會被寒勁滲入經脈,氣血難順。只有幽冥王那等地界頂峰級數的高手,才能不受影響。   交手以來,她每在擊中韓特時,催運冰魄勁,哪知勁力甫發,立刻給一道強猛剛勁迫回。連試多次,非但不能傷敵分毫,反鬧得自己一陣氣息不順,險受內傷。若對手是幽冥王,這等現象不足為奇,但韓特又哪來如此深厚內力?   白飛亦有著同樣困惑。察覺到狀況不對,他認為這是某種暫時激增功力法門的影響,所以也運起「七煞迫魂」,功力陡升,連發七劍。誰知,自己劍上勁力提升,對方回應的反擊也相對增強,將七劍接下,趁隙反攻,還顯得大有餘力。   白、華兩人均非庸手,現下更是全力以赴,能在這樣夾擊中攻守不失,那修為幾近地界頂峰。回想起上趟三人聯手對抗嚴正,白飛與華扁鵲都有同樣的不解,為何韓特會在短短二十天內,武功如脫胎換骨,激增若此?   那日暗中,赤先生交給他一物,後來又囑他看完後記熟毀去,所遞來之物,正是本無封面的武功圖譜,內裡記載兩套內功心法、劍術精要,每一套皆是自己發夢也想不到的高明。   當他用疑惑的眼神望向贈書者,老人僅是淡淡說著:「七煞迫魂配上飛行船上的一輪治療,對你這樣的人,內力會大有好處,如果你懂得運用,發出來的威力不會輸給嚴正,所以這本書……嘿!就算是青樓機密檔案好了,照你的資質、進境,五十年後該可以自行領悟創出,我現在交付予你,就算幫你省了這五十年的虛度了。」   得窺上乘武道,韓特不勝驚喜,但又奇怪,這武功如此厲害,為何老人自己又不練呢?   赤先生的回答是:「這幾套功夫非我所創,僅是受人之托,將它們轉交於你。我年紀大了,練這些東西毫無意義,也該是薪盡火傳的時候了。」說完,他又交代:「這幾套功夫,倘若功力未到,習之無益,所以也不必給旁人看了。你好好練習,近日內會有大用。」   韓特頗感疑惑,幽冥王已退,剩下覬覦寶藏之人,皆不足懼,有必要急著修練嗎?這個問題,老人沒有回答。   而當韓特質疑起,當日白飛亦有催運七煞迫魂,也曾在飛行船中受異光治療,那是否與自己相同,內力激進?   「呵呵,便宜不是每個人都撿得到的,那套方法只對你有效,也只能用一次,理由是你體質特異。」老人笑道:「這事你自己多少也心裡有數,不然七針插下,為何姓白的小子功力提升,你卻昏了過去呢?」   這回答令韓特臉色青白不定了好一會,但旋即專注在手裡書本。凜於老人告誡,連日來暗中勤練不輟,雖說幾套武學分屬多派,但卻不約而同地,和他原本武功相近,易於理解,而內功心法,重點不在培本而在引出,相輔相成之下,短短時日,韓特自覺修為大進,內外武學煥然一新,欣喜若狂。哪知,卻在這種情形下,印證自己的武功。   三人對戰多時,華扁鵲因為難以負荷冰魄冥用的內力鉅耗,改攻為守,白飛連續催運的七煞迫魂,也逐漸失去效用,勁力減弱;韓特卻是漸佔上風,越打越見精神,光是揮出的劍風,就壓得兩人胸口鬱悶,招式難以展開。   又過數回合,白、華兩人支持維艱,敗象紛呈,只聽韓特厲嘯一聲,鳴雷劍化做一道黃氣,劍光吞吐不定,來勢洶洶,先蓄勁重砸光劍劍柱,無匹勁道將整支光劍迫炸,震得白飛後退,跟著一下變招,速度疾若星火,瞬間搶在華扁鵲前方,倒轉劍柄撞在她肩上,內勁一吐,華扁鵲如斷線風箏一樣飛出去。   白飛連返數步,最後站立不住,一跤坐倒在地。   「別再動手了,小白,雖然是以二敵一,但哪邊較佔優勢,已經很明顯了。你從來不打贏不了的仗,這次也不會讓我失望吧!」韓特收起鳴雷,道:「現在你該相信我剛剛說的話了。等一下我把這些武功傾囊相告,憑著我們兩兄弟,十年內定能和七大宗門比肩。」   韓特自我評估,自己現在的武功,已與嚴正相去彷彿,只要再多個兩二一年功夫,把體內能源化為功力,將秘笈上的功夫練熟,那時除了幾個老一輩的當世強者,還真想不出自己會敗給誰。如此豪語,並非虛言。   他本身對金錢有極高佔有慾,但對權勢卻興趣缺缺,更大感麻煩,如此提議,只為了友人。儘管不認為摯友是汲汲名利之人,也想不通他對天位執著的理由,但大凡人們追求武功蓋世,無非名利,那麼這個提案,應該能滿足他吧!   「離開這裡吧!就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我們還是好兄弟。」說著,他伸手去拉白飛起身。   不料,對方卻沒有伸手相應的動作。   「的確,我向自己說過,不管最後怎麼演變,你都是我的好兄弟,不過,兄弟啊!這世上並不是什麼事都可以笑一笑,就當作沒發生過的。」白飛緩緩道:「你不該小看我的決心。早已決定的事,不會改變;已經開啟的轉輪,也不可能停下來的。」   堅決語氣,令韓特一征,待要再說,一股莫名顫慄,打從心底透著寒意,下一刻,腳底微微顫動起來。   (地震!)   韓特的想法立即獲得了證實。地面的搖晃,在極短時間內迅速增強,沒幾下功夫,整間密室,整座遺跡,都隨著劇烈晃動。   這場地震來得古怪,更隨著波動,籠罩住方圓數百里內,驚得人畜奔走,土石滑落。   韓特穩穩站立,頗為訝異地震驟起突然,心中更有強烈不安,彷彿有什麼更大的災禍將要發生。   熾放光熱。   (糟糕,門打開了,那會變成什麼樣子?)   韓特在青樓的機密檔案裡看過:天地之間有一股元氣,誕育萬物,操縱一切生剋變化,四大地窟的存在,就是用以調和天地元氣,多時儲存、少時放出,內中所藏之能量,堪稱天下之最,驟然鉅量釋出,實有崩天裂地之威,而今這處地窟的守關護牆已開,若不立即關閉,一場自然浩劫便在眼前。   這時,一陣響亮聲音傳入耳內,回頭一看,只見那刻滿古代法咒護符的水晶牆,最外層的一道,正緩緩向兩旁分開。水晶牆的內部,凝結大量天地元氣而成的彩光,像是少了壓制,明光暴現,變化成火焰型態,熊熊往四周前飛。   韓特料定水晶牆開啟,必與白華兩人有關,正要出言詢問,卻又聽見一輪串骨骼暴響,聲音刺耳,定睛看去,白飛的身體像是給大量灌氣,急速彭脹起來,這情形以前也看過,那是用七煞迫魂激增功力後,身體一時間不能承受而鼓漲的現象。   只是這次的速度尤勝上次,不過眨眼功夫,白飛的四肢就腫得像是個氣球,馬上就有爆體之虞。   「小白,你……」韓特奔前兩步,華扁鵲更快,從他身邊擦過,趕搶到白飛跟前,出手如風,二十餘根特製長針,準確地落在穴道上,頃刻間使沒入皮膚。   韓特一時間沒回過神來,卻忽地想起,白飛曾提過,要由地窟吸納天地元氣一事,這本該荒謬絕倫,因為如此龐大的能量,稍稍洩出便地動山搖,哪有人體能承受負荷?但倘若真的做得到呢?世事無絕對,白飛更非空口白話的狂人,要是真有辦法克服技術問題,吸納地窟的天地之氣呢?那效果絕對比任何靈丹有效,功力會暴升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更有甚者,會不會就如他所言……天位的出現!縱然想到這可能,韓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就這麼一遲疑,華扁鵲已完成急救手續,守在一旁,防止他趁隙搶進。   「喂!鬼婆,別對我這麼冷淡嘛!我們可是非比尋常的老交情啊!你剛剛來這之前,是不是去哪裡動了些手腳,說給我聽聽吧!」   拿不定主意,韓特僅能以嘻笑掩飾心中慌張,同時注視著友人的變化。   銀針入體,顯是大有奇效,圓滾滾的軀幹逐漸壓縮成結實肌肉,白飛的呼吸一下粗重過一下,卻也一下漫長過一下,跟著,在連續三下深長呼吸後,白飛豁然站起。   本來瘦高的體型,現在更顯得壯碩,肌肉像老樹根節一樣,呈現最有力的跳動,比韓特還高兩個頭的身軀,正睥暱直視兩人。   很難去形容那種感覺,但從白飛站起身的那刻起,韓特、華扁鵲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末有的悸動。眼前之人的異變,不僅在體外,對體內的改變只會更大,因為他們此刻對這人的感覺,就像是見著了個前所未聞的異類生物。   骨骼快速伸長,撕裂肌肉,白飛的外觀鮮血淋漓,瞧來有些怕人。他深吸一口氣,渾身肌肉緩緩蠕動,功力到處,所有傷口盡皆癒合,重生新肉,片刻間回復如初,再沒半點傷痕。   「要我說恭禧嗎?小白,你的乙太綿身,現在該是白家第一了。」韓特打個哈哈,心中卻凜於友人突變後的功力。   「不是乙太綿身。」白飛微微笑著,仍是如往常那樣的溫文笑容,但隨著身軀變化,看起來卻無端多了三分戾氣,「當功力提升到足夠程度,這就會進化成真正的白家六藝之一,乙太不滅體。」   「信你才有鬼,胳膊變粗就說功力提升,哪有那麼簡單的。」韓特勉強笑道:「小白,別再鬧了,時候很晚了,我們想辦法把這爛門關上,趁早回去睡吧!頂多到了香格里拉,多分你兩份,怎樣?」   「多謝你啊,韓特,多謝你直至此刻,仍漠視我的背叛而視我為友。」白飛搖頭道:「但是我籌備多年的計畫,不可能中途而廢,所以請你念在我們相交之情,退在一邊吧!」   「哈!只要你肯把封印牆關上,我退出門外又有何妨?」韓特仍不死心,「小白,這地震震下去,會死傷很多人的,這種無謂犧牲你不是一向很反對嗎?剛才比武交手,你們兩個都輸給我了,現在何必多輸一次,快點放棄吧!」   「你還真是個好人!那些以為你只會嗜錢如命的仇家,看到你這樣,一定會有另樣評價吧!」白飛道:「至於動手,你就不用自我欺騙了,我最後說一次,請你退開一邊吧!」   「去你的混蛋,我就是不退,看你姓白的烏龜能把我怎麼樣!」   勸到氣極,韓特忍不住髒話出口。但是,他也很清楚,打白飛異變之後,那種莫名恐怖至今未平,自己素來不是膽怯之人,可現下身體各部傳入腦中的直覺,都戰慄訴說同一訊息:和此人對戰,毫無勝望!   放棄在言語上多做浪費,白飛右手捏成劍指,遠遠指向韓特。後者雖然早有預防,卻仍感到一股大力當胸撞來,連稍作閃避的功夫都沒有,便給擊力帶得離地而起,向後飛返撞在水晶牆上。   水晶牆受了法咒保護,雖是這樣的重擊,也毫無損傷,只撞得韓待全身骨疼欲碎。單是這一記指勁,雖然不知道是否所謂的天位,卻已遠遠勝過幽冥王,但韓特天生一股倔勁,硬是再撐起身體,高聲喝道:「有什麼了不起?有本事就再來一記!」   又是一道指勁飆射,這次韓特有了準備,背牢牢抵住水晶牆,緊握鳴雷,奮起全身之力,對著指勁來勢正面劈下。兩相對撞,金鐵交鳴聲不絕於耳,響徹整間密室,韓特虎口迸裂,鳴雷被擊得當場脫手,指勁去勢末止,正中胸口。   「扼!」韓特強把一口鮮血吞回,胸前劇痛難當,肋骨已斷了一條,之所以傷勢僅如此,與其說護體真氣奏效,不如說是對方手下留情更有可能。   白飛面上未有得色,不知是因威力不如預期,還是對這種優勢不感喜悅,當他再預備提氣,食指突然腫脹起來,更迅速把整只右掌撐成圓球,白飛大吃一驚,急運無相訣,將鼓蕩真氣重納回正軌,才使右掌還原。   應變雖快,但那訝色瞧在韓特眼中,已然足夠。要在短時間內,安全吸納如此豐沛的天地元氣,縱是通天鬼才,也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白飛那樣的現象,顯是功力運用仍有缺陷,只要是這樣,那自己就非毫無勝算。   打從惡魔島開始,韓特便慣於面對功力強過自己的敵人,現在明知對方功力遠高於己,卻也不能使他退卻,一捉到機會,立刻把握。   顧不得胸口仍痛,韓特搶身躍起,半空中接回鳴雷寶劍,預備動手。   (小白的武功高成這樣,一般功夫是傷不了他!只好賭最後一招啦……)   韓特心念一動,忙把全身功力灌入劍中,此時他功力遠逾上趟戰幽冥王時,內力才輸入,鳴雷登時通體金亮,光焰四射。   「是鳴雷斷空嗎?也對,現在你只有這樣才有扳回局面的可能……」似乎對自己實力太感自信,白飛全無動作地站著,看韓特運起最後殺著。   「接招,小白,扼……」韓特將劍高舉,預備吸納雷電,怎知劍中法咒像失去作用般,毫無動靜,半點微電也無法召來,這時,下方白飛的說話,清晰傳入耳中。   「有件事沒告訴你。我前幾天發現,當年創建這遺跡的人,不知是否擔心被雷劈了,所以整座基地佈滿了防雷結界,在這裡,鳴雷斷空是招不出電來的。」   韓特大驚,身已落下,跟著耳邊響起風吹衣袂之聲,竟是白飛躍起搶攻,灌滿勁道的一掌,要趁他窮途末路之際,把他擊倒擒下。   (來不及閃了,挨了這一下,我未必還能動手……賭了!)   心念急轉,韓特猛地長吸一口氣,跟著,悶雷般一掌,已經重重落在他小腹上。   一聲痛哼,痛楚與驚訝的神色,同時出現在韓特、白飛的臉上。前者只感到體內像是被巨浪掃過,五臟六俯都湧到嘴邊;後者卻在掌力發出之後,察覺一種遠高於預期的抗擊力。   抗擊力陡生,將原本該把人擊倒的雄厚掌力抵去大半,同時,韓特週身皮膚突然泛起一層淡淡金芒,在黑暗中特別顯眼。白飛知道這是某種護體神功的運行徵兆,而下方華扁鵲的詫語,更證實了他的推測。   「麥第奇家的睥世七神絕!」   為何韓特會使出這號稱「天下第一護體勁」的奇功?現在當然不是深究的時候,白飛一掌誤算,立即化掌為拳,再催勁力,但韓特搶先一步,忍痛舉劍下劈,雖無電勁輔助,近距離下依然威力驚人。   白飛恃著功力遠高,舉臂硬擋,哪知韓特變招奇巧,在接觸前一刻,變化劍勢,狠狠擊在白飛右肩,而一記千鈞重拳,則印上韓特小腹。   雙方痛呼,兩具身軀都給擊得遠遠飛返,落地後去勢難上,紛紛撞壞不少地上物件。   「哈!姓白的渾球,你有啥了不起,我……我還以為……你能兩招就解決我……不也一樣是不行……這就是你所謂的狗屁天位嗎?哇!」   同受重擊,韓特鬥志明顯較高,甫落地就連串大罵,但也立刻付出代價,大口鮮血狂噴而出。   「嘩!鬼婆……別出賣得那麼徹底……只懂得看他那邊!我吐血了……你可不可以……   也幫我醫一醫啊……「   「好本事,麥第奇家的護體金絕,這也是你的壓箱底功夫嗎?」   白飛亦在凝氣療傷,韓特劍勁,雖然無法傷他分毫,但卻看準位置,朝他刺入銀針最多的一處轟發,迫得銀針離體,幾處運功運得正急的部位,馬上炸得血肉模糊。   華扁鵲上前將銀針刺回,要進一步治療時,被傷者揮手阻止。   白飛運起乙太不滅體,身上傷處迅速癒合,回復無傷狀態。   「嘿!嚇到你了吧……你白老兄的天位,不……不過爾爾啊!」韓特抹去嘴邊血跡,氣息漸漸平穩。   他心中有數,睥世七神絕的護體金絕,五百年來,號稱天下護體第一硬功,被自己以近乎地界頂峰的內力運出,本該無物能破;但適才白飛拳勁一發,就如摧枯拉朽,瞬間轟潰護身金勁。這種功力,說出去肯定沒人相信,那除了傳說中的「天位」,更有何解釋?天位傳說中更有鐵則:能破天位者,唯有天位!如此說來,自己豈非毫無勝機?   (沒有東西壓箱子了,再打下去,就不是壓箱底,是墊屍底了!好漢不墊眼前屍……不對,是好漢不吃眼前虧,先跑為妙。)   儘管有過千百次對峙強敵的經驗,但在明知不敵的前提下,仍要死戰到底,這種經歷卻一次沒有。秉持一貫的靈活原則,韓特有了開溜的打算。   「吾友,你傷勢末愈,想上哪去?」很遺憾,華扁鵲不是蠢人,白飛更太熟悉他行為模式,甫一站起,兩人便攔在門口,阻住去路。   「如果我放棄阻止你,那就沒必要打下去了吧!我想到外面吃藥療傷,多年交情,你該不會不讓我實現這小小心願吧!」   「要療傷何必到外頭,這裡可是有大美人神醫呢!」白飛搖頭笑道:「如你所言,我當然不想與你打下去,但是,我並不認為你說的是真話。水晶封印約完全解開,尚需一整日夜,如果你離開之後傳出消息,四方高手群起向我為難,這將會是一個很大的阻礙。」   「聽你口氣,不會是要殺人滅口吧!」   「你說笑了。只要你禁足在這密室裡一天,那就行了;或者,你也可以選擇讓我們封住你功力一天,這樣的話,你可以在遺跡裡任意走動。」   「主意聽起來滿好的……」韓特找著空隙,試圖做最後突襲,「但我兩樣都不喜歡!」   話聲中,人已飆射出去,雖受傷勢影響,拖慢速度,卻仍是極快。   他取向華扁鵲,希望能藉著雙方功力差,一舉突破。   而這自然地在白飛預算中。   「韓特,沒用的,放棄吧!」   白飛把頭一搖,剛要動手攔截,「刷刷」連響,密室壁頂轉出十二座半圓形金屬物體,每個物體上,另外伸出一根捆長的鐵管,以兩人為中心,瞄向他們。   華扁鵲感到危險,白飛卻一跟認出,那是太古魔道的厲害兵器。   「答、答答∼∼答答答∼∼」   連珠爆響,鐵管以驚人高速,不斷迸射出火花與尖頭鐵彈,朝兩人射來,而且像有生命般,無論兩人朝哪邊閃躲,鐵管口都會自動轉向。   華扁鵲初逢如此利器,大感吃力,每在驚險中閃過,讓鐵彈將她腳下掃射成蜂窩;白飛固然不懼,但同時對上來自十二道不同方位的強猛火力,一時間也手忙腳亂。   可是機關牽制終究不久,當白飛算清鐵彈來勢、勁道,立即閃電出手,十二道隔空指勁,一指一個,把機關整個摧毀。   「好機關,沒想到這裡還有這等犀利的火器。」   「好指法。」華扁鵲冷冷道:「不過如果能在破壞機關的同時,也把人截下來,那就更理想了。」   環顧室內,除了滿地彈孔,和一大堆打爛的標本瓶、標本遺骸,韓特早已趁兵荒馬亂之際,逃之夭夭。   「不能讓韓特跑出去,我們追。碰!」   「你怎麼了?剛才受傷了嗎?」   「不……只是又踢到前腳了。」   「王八蛋,機關真是不長眼,連我也打!」   韓特沿著路徑,在漆黑道路中急奔,身上有幾處兀自發疼。剛才鐵彈橫飛,他也誤中數枚,雖然金絕護身,打不進去,可挨在身上卻也著實疼痛。   路徑漆黑一片,比他的心情好不了多少,儘管表面上輕鬆,但相交多年的摯友,突然間拔劍相向,韓特心裡還是有種被背叛的感覺,心情極度惡劣,只是眼下卻非發洩情緒的好時候。   背後的感應告訴韓特,白飛已經破壞阻礙,高速追來;以這速度來看,定可在自己跑到門口前,將己截下,那時又不免一番動手,而結果必然是一面倒的。   正自惱火,前方已經奔到一個多通道的岔口,出乎意料的是,愛菱正站在那裡,同他招手。   「韓特先生!」   「小愛菱?你為什麼在這裡?」   今晚的隱密行動,看來真是一團糟!本來預估中應該倒頭大睡的人,通通爬起床來當黃雀。   「沒時間說那麼多了,你從這邊進去,那裡岔路很多,你盡挑最西邊的那個走,白飛哥一時追不上來的。」   「呃!你怎麼好像什麼都知道了……那你呢?」   「我又不會武功,和你一起走只會拖累,還是在這裡幫你善後好了。」愛菱急忙道:「別擔心,我想白飛哥和華姊姊不會對我嚴刑拷打的。」   韓特想想也是,又定思這丫頭和赤先生素來一起行動,那老頭狡猾多智,雖無武功,卻定有安身之謀。白飛、華扁鵲亦非反面無情之人,他們一老一小的安全當可無虞。   愛菱見他沒反應,道:「你快走吧!你武功最好,如果連韓特先生都跑不掉,我們就真的沒有底牌了。」   這句話確定雙方立場一致,韓特突然間有點感慨,能在此時此境被人援助,證明自己還不至於一無所有,這在與白飛鬧翻臉之後,心情好過一些。   「好,我就多謝你了。丫頭,將來有機會,我在香格里拉請你喝茶。」以韓特素來在金錢上的吝薔,肯請喝茶已是罕見,雖然他在此之前,已經數度單方面毀棄與少女的約定。   不需要再多說什麼,韓特朝最西邊的通道奔去,在他進去後不久,赤先生從東面第二通道走出,而在同一時間,白飛與華扁鵲也已經追至。   「前輩!」見到赤先生,白飛仍是習慣性地行了禮,跟著,他從對方兩人的表情中,確認彼此並非同路人,「這真是可惜,因為您選擇了一條讓我為難的路。」   「呵呵,那是因為這一路上你並沒有給我們選擇權啊!」赤先生笑瞇瞇地回應,話中卻是諷刺白飛在這次旅程中的背後圖謀。   一老一小比肩站著,小的不會武功,老的也差不多,但白飛與華扁鵲仍停下腳步,理由是對老人的忌憚。   在這次旅程中,赤先生的出現,無疑是個意料之外的變數,由於他,眾人得以締造出奇跡戰果,順利安抵阿朗巴特山。在他青樓長老的身份曝光後,白飛與華扁鵲暗中窺測過老人許多次,確認他已無半點武功在身的事實。   不過,由之前數次與幽冥王的戰役,他能透過愛菱指導,以及韓特武功驟然暴強,多半與他有關來看,這貌似風燭殘年的老者,依舊不可輕忽。   話雖如此,但水晶牆已開,白飛現下功力飛昇,縱使再遇上幽冥王,也可輕易擊敗,不管老人有何計謀,他都有自信恃強破巧,畢竟韓特以外,這兩人只是不成氣候的老人和少女,並沒有明顯的威脅性。   估計已定,白飛踏前一步,預備有所動作時,老人說話了。   「天地元氣的轉移,看來相當成功啊!雖然是靠前人遺跡來運作,沒什麼原創性,不過敢親身擔當試驗體,結果還能成功,這的確是不容易了。」赤先生微笑道:「只是,你真的認為自己進天位了嗎?」   白飛不語,深吸一口氣,右手往外一揚,重掌破空轟出。轟然巨響中,區區一隻手掌,竟在堅硬的金屬壁上,開了一個七尺見方的大洞,餘勢末止,把後方一道道牆壁全給破開,直至數十丈外,轟破基地外壁,被山而出。   此時地震仍在繼續,他一掌擊得整座基地搖晃加劇,土石簌簌滑落,真有山動地搖之威。   「哦!好厲害啊,傳說中,天位高手能開山闢地,說不定你真能做到呢?」老人撫鬚道:「只是,傳說中的天位高手還有許多神通異處,那些你也都有嗎?」   這句話令白飛腳下一頓,旁邊的華扁鵲適時道:「緩兵之計。」白飛一想不錯,也不管老人要說什麼,先追上韓特才是重點。   「唉!為什麼年輕人就不能平心靜氣,好好聽我把話說完呢?」赤先生歎口氣,向愛菱使了個眼色,後者虛掩在背後的右手,立即按下一個機關。   接下來的變化,就是適才密室中的翻版,不過小小空間內,翻出十六座炮台,火力更為強猛,其中有數座,直接射出一道道耀眼白芒,全以白華兩人為中心,集中掃射。   白飛有了上次經驗,一見炮塔翻出,馬上便解下外袍,灌注渾厚內力,連袍成盾,將四面八方的炮火盡數擋下,固若金湯。然而,猛烈的火力,也壓制住兩人,一時間動彈不得。   老人的話,卻在炮火中一字字清晰地進入耳中。   「你假設九州戰後,無人能再登天位是由於修為不足,所以想吸納地窟中的元氣,藉其千萬年的天地精華,暴增功力,一口氣邁至天位,這想法是很不錯的……」赤先生緩緩道:「但天位境界,絕不如你想像中簡單。倘若功力強弱,便是決定天位的關鍵所在,為何昔日卡達爾甲子修為而登天,嚴正之輩苦修近千載,至今仍只是地界級數?此謎不悟,你縱然一口氣吸進地窟元氣、也離天位之境遙遙無期。」   這番話,說的是白飛多少年來朝思暮想之事,也是他遍思不解之謎,這時被老人當面說起,一字一句,無不重重敲擊在他心坎中。   「故老相傳,天位高手不只是舉手間開山裂地,更能於體外結護身氣罩,萬刃不傷!又能離地飛行,乘風翻翔。這些神通,你可做得到?倘使不行,你犧牲這麼多生靈,吸取天地元氣,也只不過讓自己內力狂升,當一個擁有千萬年內力的地界怪物。」   以現在的功力,白飛自知確有掌出開山之能,但老人說的那些神通,自己並無法做到,這樣說來,實驗終歸是失敗了。   (不、不可能……我不可能會算錯……一定只是因為地窟沒有完全開啟…所以我的力量還不完全……)   「你一定會想說,要把地窟封印完全開啟,就會真正進入天位吧!可是如果沒有呢?難道你要將四大地窟全數打開嗎?」赤先生歎道:「其實,所謂的天位高手,除了文獻之中,有誰親眼看過了。白鹿劍聖、山中老人千年未曾出手,說不定天位之說只屬誇大,你一場辛勞,終究化為流水,幻夢一場。」   (幻夢一場……我畢生的志願……多少年來的心血……連最好朋友也利用了……到頭來真的只是水月鏡花)   老人的聲音漸轉低沉,字句間恍有一種魔力,加上說的內容是白飛心神所繫,漸漸令他神不守舍,手上「盾袍」越舞越慢,連連給炮火擊中,只是護身氣勁太強,只痛不傷,而他半癡半醒,渾然不覺身體疼痛。   「白飛!」華扁鵲看出不對,想上前施救,卻給猛烈火力逼住,欲救無從。   「你開始已然是錯,縱算走得再遠,又如何能抵達終點?」   老人嗓音越放越低,到後來幾近某種魔幻的咒語。但他身後的愛菱,卻吃驚地發現,老人的背後,汗水濕透了整件袍子。風燭殘齡之身,不能提運半點功力,要以邪門奇術動搖白飛這類高手的心志,豈是易事?   「放手吧!何苦為此執著,徒惹苦楚……」   「你胡說!」   緊要關口,白飛兀地驚醒,虎吼一聲,震得諸人耳際唆唆欲昏,跟著一記手刃,破空化虹而去,摧毀十六座炮台,人趁勢躍起,勢若癱狂,千指縱橫,交織成一張綿密氣網,覆蓋住老人週身大穴。   華扁鵲心中一驚,瞧老人那番言論,若非虛張聲勢,就必是有驚天業藝的絕世高人,白飛這樣窮兇惡極地魯莽攻去,恐怕討不了好。   見著猛惡招式,赤先生面色如常。攜著他手掌的愛菱,卻驚覺老人掌心瞬間變得火燙,手臂亦開始緩緩漲大。   「老爺爺!」愛菱著實一驚,想起了上趟老人病發,身體異變的事情。   赤先生心無旁鶩,逕自提運真氣。事已至此,為了不讓傷害擴大,該是動用武力強行解決的時候了。白飛雖然功力暴升,卻仍非自己認真起來的一擊之敵,等會兒一拳將他擊暈,再來開始收拾亂局吧。   白飛陡然收緊指勁,老人竟渾若未覺,顯示有一身不受其指力影響的深厚功力。   雙方距離拉近,五尺、三尺、一尺……   赤先生正欲出手,突然看見愛菱面上駭然之情,詭異的青紫色,正在他左臂皮膚上班爛泛起!心中狂叫不妙之際,一股熟悉至極的麻痺感,從左半身急速竄升,瞬間便蔓延全身。   (老兒:這次看你怎麼死!)   (多爾袞:又是你!)   一段外人聽不見的對話,在老人腦海中火速交換,那是他與自己潛在人格的對話,也是這亟欲取代主人格的潛在人格暴起發難,令老人失去對自己半邊身體的掌控權,凝聚起來的功力,剎那消失無蹤。   「咚、咚、咚、咚∼∼」   危急之際,老人側過身體,使白飛的剛猛指力,全擊中左半邊身體,鮮血狂噴中,左半邊身體縮回原來干扁模樣,老人應聲就倒。   「老爺爺!」   愛菱的慘叫聲、華扁鵲放心的呼氣同時而作,白飛一擊得手,更不留情,奮起全身之力集在兩掌,重重轟下。   「白飛!」   華扁鵲一驚,急忙奔前阻止,愛菱已搶先一步,用自己身體蓋在老人身上。哪知,白飛完全志不在此,無濤掌力全擊在愛菱身後的金屬牆上。遠超過地界頂峰的重掌,將整面金屬牆擊得扭曲變形,連帶夾扁了各處通道的出入口。   「把這兩人關起來。」白飛落地,滿面鐵青,「去大門口拔出黃金像,韓特受了傷,現在我把他封在另一邊,又出不了大門,暫時沒有顧慮了。」說完,朝密室方向急掠而去。   兩句話用的都是命令口吻,華扁鵲搖搖頭,並沒有不悅的感覺,因為,頗為稀奇的,她滿能體會白飛此刻心情。   「去,居然讓我當起獄卒來。」華扁鵲道:「起來了,丫頭,乖乖準備吃牢飯吧!韓特小子跑了,今晚的五毒羹就你一個人要負責吞光。」   或許是醫者的職業病,雖然認真在基地裡找了個牢房,將兩人關進去,但挑選的卻是很注重通風性,無害於囚犯身體的囚室。   現在的情勢實在很怪。對華扁鵲來說,與其翻臉後還笑顏以對,她寧可當個冷酷無情、徹頭徹尾的卑劣背叛者!然而,她並沒有因此就對愛菱、赤先生痛加折磨,或是惡言相向。   為什麼會這樣,黑袍女郎自己也說不太上來,只覺得這樣是最自然的。   把兩人送進囚室,華扁鵲思索了一下,她以往是直接殺人了事,會弄到像這樣關人禁閉的情形,實在是頭一遭。要加枷鎖嗎?好像太慎重其事了點?要點穴道嗎?似乎也沒這必要。最後,她僅是簡單地將門鎖上,臨走前,還幫流血昏厥的老人止住出血,作了起碼的包紮、醫治。   (果然是虛張聲勢嗎?這老頭……)   曾對老人的戒心,如今看來,似乎是多慮了。   「丫頭!要乖乖的喔!」轉身出門前,她拍拍愛菱腦袋,叮嚀著。話說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華姊姊。」   「嗯!」   「為什麼你要幫白飛哥呢?」愛菱的聲音,隨著主人心情陰鬱而無復往常活力,「老爺爺說,你們要作的這件事,會死傷很多人命,傷害很大,為什麼要作那麼殘忍的事情呢?」   這是個很沒意義的問題,也是背叛者毋須去理會的問題,華扁鵲冷冷一笑,回身使走。   然而,在轉身剎那,她腦海裡沒由來地閃過一幕。   那是當日在純樸小鎮法雷爾,嚴正將整個城鎮的人變成活屍,愛菱為了搶救一個小女孩,魯莽衝出去的畫面。   這當然是個荒唐的回想,不過,在華扁鵲回過神之前,一串話語從她唇邊傾出。   「你說錯了一半。我只站在佔優勢的人那邊,如果你有辦法令優勢倒向你,我就是你的盟友。」華扁鵲道:「至於犧牲很多,我很奇怪你會說出這樣的話,據我所知,太古魔道的研究,不都是要犧牲許多試驗品的嗎?」   背對著愛菱,華扁鵲的聲音,就像它的表情一樣冷淡。   「以前,山中老頭說過,一個人活得太長,到了後來,對生命的價值觀就會改變。我沒活那麼長,大概也活不到那麼長!不過,作為醫者,當犧牲數目超過一個標準,死幾千萬人和死幾個人,最後都沒什麼感覺。」華扁鵲淡淡道:「我在大雪山上,初試青囊經裡的技術時,總以為自己救得了所有人。每次手術都很成功,也的確救了很多人,但是,還是有更多我速度範圍以外的人死了,連續許多次後,我終於瞭解到,假如沒辦法救到所有人,那麼救多少都是沒意義的!倒過來說,自由都市每天都有人死,既然都是要死,那是不是死在同一天,也是沒什麼區別的。」說罷,華扁鵲再不吭聲,將門鎖上,就此離開了。   囚室裡,愛菱兀自發愣。她口才不好,許多事就是知道,卻無法從嘴裡講明白,像剛才華扁鵲說的話,她只覺得事情不是這樣解釋,但也不知該如何與華扁鵲講明。   只是,說不說其實也無意義,照華扁鵲的個性與行事原則,如果期望她會有著一般人的價值觀,那反而是種苛責了。   除了與黑袍女郎的對話,事情的急遽變化,也是少女發呆的理由。不久之前,她從酣睡中被搖醒,跟著赤先生進到基地,莫名其妙做起準備功夫,然後由傳聲設備中,聽到了韓特與白飛的對話……   若非親身所遇,她實在無法相信,那樣溫和可親的白飛哥,會在暗中策劃陰謀,利用他們一行人來對抗大雪山,運送黃金像,更在計畫成功後,企圖造成那麼大的生靈浩劫,來滿足地一己之私。   被背叛的感覺,是那樣不真實。只是,這樣想起來,白飛哥一路上的溫煦笑容、對自己的關懷倍至、對眾人的友情……那些都是偽裝出來的嗎?還有華姊姊……韓特先生受到的打擊一定更大吧!不知他現在怎樣了?想著想著,愛菱忍不住有種掉眼淚的衝動,直到她聽見耳邊響起輕咳。   「丫頭,你的臉色好難看啊!」   「老爺爺,你醒了?你還好嗎?」   「好個頭啊,痛死了。」赤先生虛弱歎道:「真丟臉,難得想在進棺材前,威威風風動一次手,居然給人打成蜂窩一樣。」   早先白飛發指後雖有留力,但指勁如錐,正面擊破他身上多處大穴,傷勢沉重,不是華扁鵲連忙施救,說不定當場就魂歸離恨,現在儘管可以開口說話,但身體卻仍然虛弱。   「那……老爺爺,你要不要運功療傷?我來當你的護法。」   赤先生歎道:「還運功?剛剛冒險運一次,結果被人打得千瘡百孔,喝水會漏!再運一次,立刻就伸腿瞪眼,一命嗚呼了。」   聽赤先生說得嚴重,愛菱不敢答腔,只好讓他獨自沉思。   剛剛受傷沉重,但自己死中求生,讓指勁全數打在左半邊,傷是受了,趁機打散了驟起發難的副人格,解去危機。現在身體失血頗多,加上骨碎與洞穿傷,連行動也不容易,以自己功力,只要能靜下來行功一周,這些皮肉傷都不是問題,然而……   (剛剛的突襲事前毫無徵兆,多爾袞那斯已經強大到這等地步了麼?看來是拖不了多少時間了,就算我不再提氣運勁,他也能在十二時辰內神形歸一……唉!造化若斯,我確難相違,可是,在那之前,我起碼也要把這裡的問題平定……)   老人想著,突然被旁邊少女的輟泣打斷。   「丫頭,怎麼掉眼淚啦?這樣我不能想事情啊曰」   「老爺爺,都是我不好……」愛菱掉下眼淚,「如果我事先多小心一點,把白飛哥的事情說出來,大家有提防,就不會變成這樣子了。」   「呵!白飛那小子心思細密,你是防不勝防的。」赤先生道:「不過,你說有什麼事情沒說,是嗎?」   「嗯!白飛哥好像有傷在身,他說那是中了毒,不想讓大家操心,所以不讓我告訴你們。」愛菱道:「那個毒很奇怪,我也不知是什麼,不過,白飛哥吐出來的血,是又青又紫的怪顏色……」由於老人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愛菱吞了一句,「和老爺爺你病發時候一樣。」   「有這等事?」老人沉吟半晌,緩緩道:「那你錯了,這不是中毒……說中毒其實也可以,不過是種實驗成功之後,必然的後遺症。」   赤先生繼續說話,忽地聽見牢門外輕微吸氣聲,心中有數,道:「那卷軸是雷因斯秘中之秘的知識,不過,白飛出身雷因斯,待過太古魔道研究院,又是因為研究不死生命而被逐,那麼或許他看過也說不定。」   「那……那是什麼東西啊?」愛菱連忙追問。   「研究不死生命的學者,其共通目的,都是期望增強人類本身的生命形式,為了這點,必須廣泛地研究各種生命型態,取長補短,如此說來,他對天位的嚮往,也就可以理解。」   赤先生道:「為了讓人類擁有比現在優異的生命型態,該派學者大量進行活體實驗,將人類與別的生物改造為一體,藉由兩種生命的融合,來增強新人類的力量、延長壽命。可以用來融合的生物很多,獸類、植物和魔法造成的無生命體,都是不錯的考量,但是,其中成功率最高,也最禁忌的一門,就是和魔族合體……」   「什麼?」愛菱大吃一驚。   「毋須訝異啊!丫頭,魔族的生命、力量,還高於人類和其他生物,人們會嚮往也是很正常的。不過,過往研究中,由於魔族在各方面的優勝,一旦合體,便會佔有壓倒性的控制權,因此人魔合體很不划算。那份卷軸裡記載的,是另辟途徑的新法,不是讓人類與魔族合體,而是藉由種種秘法,讓人類本身魔族化,成功進化本身,又沒受到魔族支配的問題。」   「那樣不是很好嗎?會有什麼問題呢?」   「如果一切都如計算,當然很好,不過真是那樣,太古魔道也就不需要實驗了。」赤先生悄然歎道:「一開始就走錯的東西,便算走得再遠,也不會有理想的盡頭。雖然不會有一個合體魔物來奪走本體意識!可是在逐漸魔族化的過程中,本體卻漸漸受魔氣所侵蝕,除了身體異變之外,思想也會漸趨黑暗面,性格變得暴戾、陰狠,甚至最後人格分裂。」   這番話嚇得愛菱心裡七上八下,又想到老人身體的病變,正合他所謂的人格分裂,顫聲道:「老爺爺……那你……你……」   念及門外人正在聆聽,赤先生揮手道:「我怎樣並不重要,你所看到的青紫血液,就是魔化程序中的改變。我推測,白飛在離開惡魔島之後,該是進了魔界,在裡面吸收魔界瀆氣,用自己身體當試驗體。大概是因為卷軸裡文句殘缺不全,他沒做足實驗手續,並未全功,而得保心智不失。」   「那太好了!」   「不過,那代表魔氣腐蝕全由肉體承擔。倘若這推論正確,他體內必然有著極重傷患,能拖著那種傷勢一路行來,真是不簡單。」赤先生撫鬚道:「這樣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他會做出這樣不合個性的事,不惜背負這麼大的罪孽,也要實行計畫了。」   聽出老人話意,愛菱張大了口,好一會兒,才斷續道:「老爺爺,你是說白飛哥他……   他……那你……你……「   這樣張口結舌的胡言,自然沒有引起老人的注意,事實上,他正訝然於某種巧合。   (命運真是個嘲弄人的東西啊……當年研究到一半,留在雷因斯的那些記錄,居然會被後生小子拿來實用,還真的做成功了。又來到我舊日的實驗所,重蹈當年覆轍,這麼說,始作俑者現在是作法自斃了嗎?)   老人自嘲著,門外掠風聲疾起,這是早在預料之內的事。   當!當!囚室東首牆壁傳來敲擊悶響,是有人來到牆後了。   監禁愛菱與赤先生的囚室,是獨立建造,除了入口,上下四方都是實石,因此,當敲擊聲入耳,愛菱著實嚇了一跳。   「老頭、丫頭,你們在裡面嗎?」   隔著厚石,聽起來很模糊,但絕對是韓特的聲音沒錯。   「韓特先生,是你嗎?」愛菱跑到牆邊,回應韓特的叫喚。   「廢話!當然是我,你們退開一點,我要把牆打通。」   牆的另一邊,韓特的模樣很是狼狽。白飛那一掌的威力,委實匪夷所思,剛剛他負傷而逃,陡然聽到一聲巨響,後方的走道就被一股大力扭曲,兩邊牆壁以高速向中合攏,將他夾在中心,要不是緊急運起金絕護體,說不定當場就被夾成肉餅。   之後,他索性運起龜息法,就地行功療傷,等到鎮住傷勢,又掛念起愛菱兩人。以他此時地界頂峰的功力,要感知兩人位置,自是毫不為難,確認之後,憑著鳴雷之力,削鐵如泥,逕自開出通道,尋至牢邊。   韓特舉臂一刺,前方巖壁紋風不動,他心中大奇,運動劍上,再刺一遍,刺入兩寸後再難前進。鳴雷劍本能削金斷鐵,再輔以渾厚內勁,幾乎無物不克,哪想到會有這種問題。   「***,這鬼地方什麼東西都古怪!」韓特罵道,預備再試一次。   赤先生的聲音模糊傳來,「別試了,這囚室以前專門囚禁力量狂暴的大型改造魔獸,更早之前,是火器的試爆房,周圍牆壁設有特殊禁制,你用劍砍了一次,裡面的部份自動強化,單憑你地界頂峰的內力,是進不來的。」   「地界頂峰?」韓特大吃一驚,他知道自己功力大進,幾不遜於嚴正,足以在江湖上縱橫一番,卻不曉得已到了如此高段的境界。   「當然,那飛行船埋在地底,吸收大地之氣為能源儲存,後來全傳在你身上,扣去傳送和轉化時候的能源耗損,也有超過千年的內力,和嚴正相若,不就是地界頂峰嗎?若非如此,碰上白小子的不完全天位,你焉有周旋之力?一招便給他了帳了。」   不只是韓特,就連愛菱也聽得楞在當場,不可思議。儲存的能源可以轉化為內力,這是太古魔道聞所未聞的成就,倘若這秘訣傳出去,肯定是一場大風暴。   「這有啥稀奇,又不是直升天位,是你這班小鬼孤陋寡聞罷了。無論魔法力、內力,或是各種自然之力,歸到源頭,都只不過是種能源,只要能掌握到能源互換之法,便可以吸納於體內,輕鬆炮製一個地界高手。裡頭雖然有許多技術難關,但基本原理便是這樣簡單,可笑一般庸人徒知墨守成法,呆呆練個一輩子,最後武功屁也不值。」   虛弱的聲音,話語中卻充滿狂氣,聽在兩人耳裡,愛菱感到眼前彷彿有了一個新天地,一種無事不可為的可能性!韓特則是心臟狂跳,從老人的話裡,隱約領悟到超越武學藩籬的訣竅。   「前輩。」直至此時,韓特仍摸不清楚老人來頭,但深知青樓中人行事詭異,卻往往有鬼神莫測之機,當下也不管其他,問道:「那麼,由地界升天位的那一步,該如何跨出?」   當把這習武之人夢寐以求的秘密問出口,他掌心滿是汗水。   「白飛!」   華扁鵲出現在門口,早有感應的白飛並不奇怪,反而有些詫異,為何她的步伐不似平時規律。   透過微光,華扁鵲瞥見白飛口鼻間溢滿血漬,顏色正如赤先生說的,是詭異的青紫相間,雖然不知道身體損傷到什麼程度,但這樣看來絕不樂觀。   「你這傢伙……」大雪山的輕功極其優越,華扁鵲一閃身,倏地出現在白飛面前,左掌一探,捆住白飛手腕。   白飛反腕擒拿,要將她推開,哪知華扁鵲的手臂,忽然間像沒了骨頭,倒旋兩圈,扣住他脈門。   變成這樣,總不成立即發勁震開她手掌,白飛沒有動作,只看見把脈的黑袍女郎面色越亦凝重,到後來難看至極,一把甩開他手臂,道:「難怪你以前都自我醫療,從不讓我幫手,好你個姓白的……」   「有什麼值得驚訝的嗎?這表情有損你一貫的美麗啊!」   「你身體裡像是剛被火器炸過一樣,就憑這種身體,你還想吸納整個地窟的天地元氣!   為什麼出發之前不說?「   白飛再拭乾出血,微笑道:「呵!我不是你的病人,更不是戀人,沒必要什麼都對你主動提出。」   「身為合夥人,我認為我們之間不該有隱瞞。」   「對於剛背棄其他合夥人的你我,說誠信不是人可笑了嗎?」白飛沉聲道:「即使我身體有傷,但我現在的功力仍足以壓制大局,我們的約定,只要我持續佔有優勢,你就站在我這邊。現在狀況不變,你毋須顧慮太多。」   華扁鵲沉默一會兒,道:「瞧你的小白臉,真看不出你是個不要命的狂人,我該重修相命法啊!」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誇獎我的。」白飛道:「有乙太不滅體護身,這些傷殺不了我的。   距離完全解封還有十個時辰,這期間內我不想被打擾,所以拜託你去把守機關室,說不定,會有阻礙者去騷擾。「   「這麼重要的關卡,為什麼你自己不去……」腦中忽地閃過一個念頭,華扁鵲淡淡道:「也罷!就如你所願吧!我去守機關室,你自己多小心,這可能是你最後一個委託了。」   瞧著華扁鵲轉身而去,白飛靜靜地想著。   自己剛剛說,她不是第一個這麼誇獎的人,那麼,是誰呢?   「這個啊,你沒聽見我們之前談的話嗎?」赤先生道。   「之前談的?」韓特道:「沒有啊,我好不容易挖來這裡,敲響牆壁後才知道是你們,哪有功夫聽你們講話。」   「這就是了,你問我天位奧秘,是要對付白飛嗎?」赤先生道:「我倒希望你先說說,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我……」想起白飛,對武學的追求登時被壓下,韓特恨恨道:「我想去問清楚,為什麼他要利用我,去進行這種計畫。我這輩子最恨被人利用,在這上面,我覺得沒辦法原諒他,再見面的時候,我就要把他那張小白臉給打扁。」   「別這個樣子。聰明人應該能見到真實之後的虛假,但是,在虛假的外表下,卻也有真實的存在。就算是利用你,但這一路上遇到艱險時,他搶先擋在你前頭的次數,究竟有多少呢?大概連你也算不清了吧!好兄弟是難得的,別這麼輕易就斷了你們的友情之鏈。」   「老頭,你說的輕鬆,我的心情你是不會懂的。」   「這麼講太失禮了,我年輕的時候,身邊也是有和你們一樣的好兄弟呢!」   「是,你倚老賣老過了,不過,你以前大概從沒和兄弟翻臉,更沒有被人出賣過吧!」   「這你就錯了,雖然有過一段肝膽相照的時光,但我們最後仍為著庸俗的理由,權勢和女人,而從此反目……」赤先生說著,聲音悠遠起來,面上更露出痛苦之色。   愛菱起先以為老人發病,驚得站起來,但看到眼神,才知道老人是回想起一大傷心事。   「我生平一大憾事,就是當初為了一個女子,錯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又和兄弟翻臉!   更因為心結難解,我明知己身有過,但妒火卻仍使我無法與兄弟和解。最後,我甚至不能自制地設下計謀,狙殺了他……「   這類恩仇故事,韓特在江湖上聽過許多,早已厭煩!但此時不知怎地,老人的語氣,讓他有種心驚肉跳的顫慄感。   「可是,直到他死的那一刻,我才突然醒悟。過去種種兄弟情誼,全在腦裡浮現,突然間我好後悔,這麼大的人了,有什麼事不能一笑了結,非要讓仇恨妒忌毀掉我們的情誼。現在,就算我想用自己換他回來,也是不可能了……」   聽老人感慨甚深,眼角甚至隱有水光,愛菱心下惻然,握住老人左手,經聲道:「老爺爺,你別傷心啦!我想,如果那位爺爺前輩知道你這麼難過,他一定會原諒你的。」   另一邊的韓特也頗有所感。本來,他預備再見白飛時,就和他拚個你死我活,既然他屢勸不聽,那麼和這笨蛋拚個死活,倒也乾淨,這其中自是大有怨怒之心。但聽了赤先生說話,心中一鬆,決意用柔性態度,再與他周旋看看。   當三人隔牆發愣,轟隆雷響,再次震撼每個人的耳膜,一直在輕微晃動的地面,搖晃加劇,隱約還聽到大小落石聲,在基地外頭不住滾落。   赤先生雙目一張,道:「不好,第三面水晶封印完全打開了。」 嗚雷篇 第十七章 嗚雷篇 第十七章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阿朗巴特山   阿朗巴特山方圓數千里內的區域,隨著第三面水晶牆的完全開啟,大量濃縮的天地元氣一次洩出,超過空間負荷,立即引發更強烈的自然劇變。   一直在持續的地震,強度再度增幅。在長時間的地表晃動後,許多峰嶺崩塌,大量土石凌空砸下,包括人類在內的眾多生物,走避不及,當場慘遭活埋。   更有甚者,從幾處山脊被撕裂的地縫中,熾熱岩漿開始噴發,如山洪般的速度,頃刻間由山巔席捲大地,草木成灰,爆炎如雨,高熱熔山石將所經之處化為煉獄景觀。   可憐遠近市鎮的百姓,見著這幕奇禍,驚得魂飛天外,什麼也不顧地帶著家人逃命,卻仍不及熔岩流速,連人帶所有建築,齊在高熱中化為灰飛。   地牢裡,韓特只隱約感到外面世界發生變化,但一幕幕慘烈畫面,卻清晰地呈現在赤先生腦海,歷歷在目。   赤先生道:「沒有時間了,必須要在事情不可收拾以前,關閉地窟。」   韓特也知事情嚴重,問道:「可是,要怎麼把門關上呢?總不會硬推吧!還有小白,他不會笨到讓我們去關門的。」   「水晶封印是神話時代的遺產,要開啟絕不容易,但黃金像加上這裡的一個裝置,就是開啟它的鑰匙。四大黃金像傳年久遠,早已損毀,而現在的這一尊,是隆。貝多芬的巧手仿製。白小子是用它開啟了這裡的解封裝置,再另外利用儀器,把釋出的天地元氣盡可能吸收,轉送到他體內。」赤先生道:「現在情形危急,我們只要能進機關室,把那開啟裝置,連帶吸收儀器全都破壞,水晶封印自然會回復原狀。」   韓特來不及關心,為何老人知道的如此詳盡,逕自問道:「破壞機器的事,我可去做,但如果遇上小白,那該怎麼辦?」   「雖然天地元氣大量釋出,但白小子並不懂得使用操控,充其量不過是個內力暴強的半調子天位,並不具有質方面的壓制性,要不是白家無相訣能模擬天心意識,換做別人,早就已爆體身亡了。」赤先生思索道:「你那式鳴雷斷空,通天取電,威力不凡,當有一拼之力……」   「不能用了,這鬼地方真邪門,佈滿了阻隔雷電的結界,劍裡的法咒不能引電,我根本……」   「唉!年紀大了怕被雷劈,自然會多點防範的。」赤先生道:「無妨,太古魔道的操作至理:自動不行改手動,我現在傳你一套口訣,你依法而施,自然能召來雷電,接下來就一切照舊。你聽著,口訣是……」   赤先生念過兩遍,確認韓特記憶無誤,道:「這『五雷正天心訣』,是白鹿洞秘傳的祈雨術,引電只是副作用,但正因如此,不受結界影響。你用鳴雷斷空突襲,阻他一阻,立即要跑去破壞機關,只要時間差配合得當,這計畫就有八成勝算。」   「方法聽起來滿像回事的,可是怎麼只有我一個人在賣命,你們兩個在這乘涼!」   「不然倒過來,你進來蹲苦窯,我和愛菱丫頭出去圍毆白小子,你認為成功率會高一點嗎?」   韓特頹喪道:「算我沒問吧!老頭,等到這件事情了後,你別給我偷跑,我有很多疑問要逼供你。告訴我機關室的位置吧!我還要從這裡挖過去,累死了……」   「從你的位置往西北西挖八尺,會接通一條逃生密道,往空氣流動強的方向走,看到一扇門,開門密碼是四五八二一,出門位置是十三儲藏室,出去左轉直走,如果沒被白小子攔下,就到機關所在的主控室了。」   「太扯了吧!老頭,情報哪有靈通成這樣的?」韓特失聲叫道:「這基地你家蓋的啊!   怎麼連逃生密道都知道!「   「呵呵,就當作老人的智慧吧,解釋起來太麻煩了,別忘了,當初我就說過,我對阿朗巴特山的環境很熟啊!」赤先生道:「快去吧!要是連第二道水晶封印都被開啟,你的鳴雷斷空就沒有牽制力了。」   韓特再不答話,回身以劍掘石,再幹起地底鼴鼠的工作。   當聽見接通密道的金屬聲,老人轉頭對愛菱道:「好了,丫頭,我們也該想辦法出去了。」   「出去?」愛菱被老人說的一堆東西弄得昏頭,現在被叫到,忙道:「我們都不會武功,怎麼出去?而且老爺爺說過,這裡的牆壁超硬的。」   「哈哈!牆是很硬,但門板可就不是了。而且,會武功有會武功的辦法,至於學太古魔道的,當然有太古魔道的辦法。」   「什麼辦法?」   「爆破!」   愛菱不敢置信地瞪大眼,之後,她依照老人的指示,費盡力氣撬開地磚,果然在暗格裡發現一些雜七雜八的組合物。   那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心零件,愛菱曾在學得太古魔道技術的那本手札中看過,但並不知道確切用途。   老人喘著氣,一步一步指點,儘管工具缺乏,但還是拆卸下來,重新組合出一個外型怪異的金屬物。   「真奇怪,為什麼監牢的地板下會裝炸彈?」   「附近幾間牢房,是用來囚禁力量強大的改造魔獸,安全起見,地板下引爆的時候就很悲慘了。」   「建這個基地的是個殺人魔嗎?」   「這基地是阿朗巴特山附近遺跡裡最古老的一座。始建者不明,建造的理由多半是為了保護地窟封印。但後來被挖掘發現,一直到再封閉為止,連續四次的改建工程,你父親都有參與,有什麼疑問,就回家問老爹吧!」   地底埋藏機關,一發現不對,立即啟動,消滅實驗體,防止它竄出後造成傷害。幸好華丫頭把我們關在這裡,倘若是另外幾間,地下裝的是腐蝕酸液。   「老爺爺,等到事情了結,韓特先生對您逼供的時候,我一定要在旁邊全程收聽。」   老人微微一笑,示意愛菱將火藥減量,計算好位置,放在門邊,兩人再躲到角落。   一聲轟響,金屬牢門應聲而倒。   從逃生密道中穿出,韓特拔足狂奔,希望能搶先一步進主控室,破壞機關。   可想歸想,心下也明白這機會實在不高。白飛的無相訣,平常就可以很輕易掃瞄出周圍敵人的存在,現下功力大進,要發現自己動向實在易如反掌,以他智慧與能力,自然會搶先截住。   在腦中默誦「五雷正天心訣」,韓特不禁想起了赤先生。那老頭事事透著古怪,雖說青樓中人多半如此,但詭異成這麼離譜的,還真是頭次碰到。   回想起這一路上的相處,自己的觀察與試探,那老人顯然不會武功。然而,他卻精曉上乘武功的奧秘,能背後指引眾人擊退嚴正,更助己躍升至地界頂峰的境界。   如此神乎其技的手段,事後回想,簡直是匪夷所思。而他對這座遺跡的一切,又是那麼地熟悉,彷彿早就來過。這該是不可能的事,因為自從千年前,黃金像轉交給大雪山之後,此處再也沒有重開,倘若他真的在對山之前就到過此處,那這老人豈非已有千歲壽命?   「我的天,那他不是比嚴老兒還老得多…!」韓特低聲說著,驚訝於自己的發現。而當他再要深想,前方氣流的改變,驚醒了他。   雖然來勢甚緩,但的確有樣東西撲面射來,韓特心中一凜,預備閃躲,但當發現那是只杯子時,他舉手接下。   杯中液體晃動,香氣撲鼻,竟是杯上品佳釀。   「怎麼了,小白,這是比照斷頭雞的特殊伙食嗎?」   「見笑了,吾友,只是慰勞你無意義辛勞的一點水酒。」白飛從走道轉彎處現身,手裡也拿著一隻酒杯,緩緩道:「戰力懸殊,無論你有何打算,最後終歸失敗,在我等一下讓你不能動彈之前,先喝杯東西慰勞彼此一下。」   韓特瞧著酒杯,並不言語。   「咦?你不想喝,莫非是不相信我嗎?」   「我應該相信你嗎?」   「呵,倒也是啊……」   「如果你的最終目的只是要我不能動彈,與其交手浪費力氣,下藥迷倒我反而省事多了。鬼婆現在站你那邊,天曉得你會不會往杯裡下迷藥,等我倒地時笑我沒腦子。」   「啊!這一著我倒沒想到……呵呵,不過,如果要下藥,我寧願下在杯子外頭,更穩當一點。」   一聲脆響,雙方在飲盡杯中物後,擲去杯子,向對方奔去。   劍氣與掌風同時響起,碰撞激盪的威力,往兩邊掃去,附近十來盞燈光應聲而破,讓這截走道陷入一片黑暗。   韓特功力遠遠不及,一下對撞,便被狂濤般的掌力擊得飛起,百忙中使個千斤墜,在地上跌成滾地葫蘆,才勉強卸去掌力。   (小白功力強成這樣,硬碰硬穩死的,只有和他斗巧、斗速度了!)   韓特轉念一想,在這狹長通道,什麼身法、快劍都施展不開,更別談使用五雷正天心訣。橫豎是闖不過去,那不如將人引到寬敞之所,於己有利。   又是兩記重掌背後襲來,韓特猛吸一口氣,連起傳自麥第奇象的護體金絕,強受兩掌,借勁飛返,在通道中拔腿狂奔,嘴裡則悄悄地念起五雷正天心訣。   在兩人所看不見的上空,烏雲也迅速地聚合過來。   在韓特狂奔,白飛直追的不久後,失去燈光而黑黜黜的通道中,響起了小小的奔跑聲。   藉由爆破,一老一少順利逃獄,成了韓特一方的生力軍。   赤先生指示愛菱,在韓特引開白飛之後,由她負責破壞機關,但是,用膝蓋想也知道,白飛怎可能讓主控室放空城,華扁鵲定然守在裡頭。   「老爺爺,你有什麼好辦法嗎?我根本打不過華姊姊,要怎麼闖過她去破壞機關呢?」   想不出辦法,愛菱卻相信,老人一定有能力在困境中創造奇跡,因為這一路以來都是這樣子的。   可惜,這次老人要讓她失望了。   赤先生拉開衣襟,內裡有些傷口由於適才連番動作,又滲起血來。   「丫頭,這次要放你單飛了。入學以來,你也學了不少東西,現在就是考驗你一路上所學的時候了。」   「可是,那都是因為有老爺爺在旁邊,我才能做到的,現在我一個人,事情又那麼重要,我……」   「這不是一心想自立的女孩該說的話喔!」赤先生微笑道:「奇跡這種東西,向來都會出現在努力的人身上。而你,雖然有點愣頭愣腦,卻絕對是個努力的笨丫頭。相信你自己吧!不管遇到什麼,只要堅持下去,倒了再起來,奇跡就會發生的。」   「奇跡的發生也要有憑據啊!我又沒有韓特先生的武功,用什麼去和華姊姊對抗呢?」   「韓特有他在武功上的成就,你也有你在太古魔道上的成績啊!」   「可是,太古魔道要有工具,我手邊什麼都沒有,也來不及作……」   「那就去想最適合你,又不必用工具的方法啊!」   對這番話抱著懷疑,但最後愛菱也只能把它當成老人的錦囊妙計,因為看著老人的傷口,她實在不忍心再勞動他了。所以,愛菱匆匆忙趴在滿是爆破碎片的地上,找根鐵條當武器,預備硬闖主控室。   赤先生似乎也沒有閒著的打算,他拿了根鐵條當枴杖,打算去到韓特那邊,希望能給點幫助。在愛菱勸阻無效後,兩人分道而行。   不完全天位對上地界頂峰;華扁鵲對上愛菱,不管怎樣評估,愛菱這邊要獲勝實在需要奇跡。而當她氣喘心跳跑到主控室前,門半遮半掩著,奇跡發生的第一希望:沒人在裡頭,已經徹底破碎。   「丫頭,兩個選擇:乖乖進來陪我喝一晚上茶,或是讓我揍到你三天不能起身。」   以發言人的個性而論,這已經最高度的友誼表示,這樣的溫和妥協,傳回大雪山,將讓眾多師生詫異不已。   不過,愛菱顯然也沒有被這溫情所感動,她揚高鐵棒像只初生的小獅子,大聲吆喝,雄赳赳地往主控室衝去。   韓特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樣力竭汗喘的理由,並非是因為沒命狂奔,而是在連續挨了多記劈空掌之後,險些當場吐血的緣故。   之所以還撐得下去,除了白飛未下重手,護體金絕則是最大的理由。   這套麥第奇家的鎮派絕學,韓特習來相當僥倖。   當他憑著天亟劍法,在江湖上薄有名氣後,麥第奇家不知怎地,探得劍法的最後一式,有汲電傷敵的威能,於是派出使者,多次秘密相邀,希望能探知此招奧秘。   韓特個性侶傲不羈,雖然出道不久,武功未成,卻不肯與之妥協,雙方因此惡鬥數次,由於對方勢大,每次都是在劇戰後行險使詐,僥倖脫身。智勇雙全的表現,引起了麥第奇家主旭烈兀的高度重視,於是,在摸準了韓特個性之後,旭烈兀親自出馬,除了付出重金,更許諾以七神絕之一,來交換劍招奧秘。   事出突然,韓特大有戒心,但身為當今世上四大公子之一家主人的旭烈兀,展現不凡的氣量,主動將一切坦然相告。   原來,自上任家主忽必烈身亡,麥第奇家的一些絕頂武學也宣告失傳,睥世七神絕的秘笈雖有傳下,但內裡最重要的紫電神功卻殘缺不全,旭烈兀天資縱高,亦受此累無法將七神絕的威力推至顛峰,此次聽說韓特有一奇門劍招,能招納雷電,便亟欲一觀,希望能藉此他山之石,補齊紫電功殘訣。   從結果來看,旭烈兀當然是虧了老本。因為「鳴雷斷空」一式的取電,全憑神劍中的遠古法契,與絕世高手的破空攝雷有所不同,韓特當時也因功力所限,無法實際試演,僅是口頭空述,對旭烈兀幫助不大。但最後,旭烈兀仍將承諾過的金額和金絕秘笈相贈,除了守信,意欲籠絡人才的企圖更是明顯。   韓特拿人錢財從不手軟,唯獨此次有些猶豫,因為這人情債著實代價不輕。但再三衡量這份可能成為壓箱底功夫的價值,外加也有心與此人結納,終於收下此份重酬,一直暗中苦練,但礙於功力低微不能配合,施展不出,卻哪想到,果然在此次事件中產生奇用,成了救命的壓箱寶。   (自忽必烈以來,睥世金絕號稱當世護體神功硬度第一,尤勝石家的大地金剛身,果然名不虛傳,要不是有這身硬東西護著,早給小白打成蟑螂干了。)   他左奔右闖,想找一處空曠所在,哪知忙中有錯,兼之不熟路徑,竟是老大時間不能如願,好在白飛也有意遠離主控室動手,不然現在力道稍使大點,就破壞嚴重,韓特又詭計多端,倘若給他引得親手毀了機關,那可悔不當初。   「韓特,別再跑了!」為恐夜長夢多,白飛腳下一蹬,潛勁迅速趕到韓特前頭,由地面爆開,同時一道掌勁狙擊他後心。   前無去路,追兵又至,韓特百忙間瞥見右前方隱有光亮,再硬受一擊,竄往其中,落地時全身筋骨奇痛,險些全散了開來,睜眼一看,心中微詫,竟是回到了一切起源的那個密室,盡頭的水晶牆,盛放光芒一下閃過一下。   「很好,在這地方解決最好。」白飛出現在門口,立刻堵住退路,「這次你是跑不掉了。」   「哈!誰說我要跑了,別忘了上趟在這交手,我可是前半場的贏家。」   韓特嘴裡說話,暗裡把各處感官提至極限,想確認基地上方的大氣流也是天時所趨,本來以他這樣的門外漢,唸唸咒語便想召雨,根本是滑稽之談;但地窟所釋出的大量天地元氣,超過附近空間所能負荷的能源量,引起自然異變,除了地震不停,天空也早已烏雲密佈,電流竄閃,再被咒語催動,登時大雨傍泥,淋漓而下。   (是時候了!)   時機已經成熟,韓特也不多說,大喝一聲,擎劍向白飛奔去。   「正面硬攻!太不智了。」   白飛舉手一擋,勁力先柔後剛,預備牽制住韓特,予以重擊。怎曉內勁一吐,鳴雷劍立即脫手,直直向上飛去;失去寶劍抵擋,韓特也在下一刻給轟得噴血飛返。   (韓特縱不如我,也不該輕易敗陣……中計了)   暗叫不妙的瞬間,韓特已經飛身躍起,鳴雷劍也插在天花板上,而無相訣的感應,則發現基地上方霹靂劇轟,如蟒電光瘋狂劈向地面,其中一道,直指鳴雷而來。   愛菱筆直往前衝去,該計算的角度、採用的策略、有利的招式,這些東西她通通不想,反正雙方的武功天差地遠,華扁鵲也不是傻瓜,一般詐術對她完全無用,那直直往前衝,就是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   只不過,倘若這麼簡單就能突破,奇跡也就出現得太輕鬆了。   「啐!」的一聲,華扁鵲揮出一掌,搶先擊在少女肩頭,將鐵棒擊得脫手,人跌往牆壁,撞了一下。   華扁鵲掌上使的是柔勁,所以反震回去的勁力不大,愛菱也並未受傷。   華扁鵲倒是挺好奇,這武功不知遜己幾班的黃毛丫頭,會要什麼樣的詭計手段,來讓自己欣賞一下。   不過,這想法錯了。   愛菱步伐錯亂地站起來,撿起地上鐵棒,又是大聲吆喝地衝過來。華扁鵲猜不透這丫頭的想法,心中納悶,難道就憑這麼蠻沖硬撞,就能突破自己的防守嗎?手一揮,又把愛菱的衝勢弄偏,跌撞在旁邊牆上。   身上頗痛,可是愛菱沒有片刻遲疑,只要一能站直腰桿,立即拾起鐵棒,退後幾步拉開距離,跟著就大步飛奔衝上前。   華扁鵲對這愚蠢攻擊自然嗤之以鼻,毫不放在心上,手一揮,愛菱不是向後摔倒,就是去勢被弄偏,撞在旁邊牆上。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黑袍女郎本來就是個性冷漠,不喜無謂多言。看著愛菱屢屢跌個狗吃屎,也認為既然採取這種笨蛋攻勢,就該承受必然的痛楚,所以也不答話,逕自重複揮手的動作,一面暗自提防另外有人偷襲。   但是,這過程重複過百次,而周圍又實在不像有人藏匿,她終於有些按捺不住,在推倒愛菱後,做出詢問,想了結掉這無意義的二流攻防。   華扁鵲道:「丫頭,你就只會這一招嗎?赤老頭什麼錦囊妙計都沒交代,就這麼放你過來了嗎?或者,他正藏在附近,打算用你當誘餌嗎?」   愛菱腳步跟蹈地站起來,連摔了百多次跤,她頭臉手腳都有淤傷,若非華扁鵲俱以柔勁出手,那非但受創加劇,連骨頭都撞碎了。   饒是如此,疼痛是免不了的,但她哼也不哼,俯身再拾起鐵棒。   「老爺爺沒來,也沒告訴我該怎麼辦。我很笨,也想不出該怎麼才好。我問自己,如果是武功高手,會採取什麼方法呢?但,因為我不是,所以想不出來。結果,我還是決定用我能做的方法。」   確認赤先生不在,華扁鵲更覺荒唐。論實力,她一隻指頭就可以殺死這笨丫頭,這還不包括她層出不窮的用毒技術與魔法,縱是韓特來闖,也得忌憚三分,可赤先生竟放愛菱獨自來闖,是無人可用?還是蔑視自己?   「真可笑,居然淪落到陪小丫頭玩遊戲。」華扁鵲搖頭道:「丫頭,我挺喜歡你的,你也是少數能與我侃侃而談的人,我並不想重傷你。如果你沒有別的後著,還是直接認輸吧!   這方法不可能成功的。「   合乎情理的勸降,卻被愛菱固執地否決了。   「不是不可能的。像我這樣又蠢、武功又不好的笨蛋,直線突破華姊姊防守的可能,到底有多少呢?把可能的變因算在裡面,千分之一?萬分之一?還是千萬分之一?但總歸不會是不可能。」愛菱道:「太古魔道很重視機率,不管多麼低,只要有一線機會,研究者就不會放棄。在一樣研究成功之前,失敗幾千次、上萬次,都是很平常的,但只要能堅持,就離成功的那次又近了一步。」   少女說著,又吆喝著往前衝,被華扁鵲一揮手,推去撞牆,此次華扁鵲撤去柔力,撞在牆上,痛得厲害,還沒回過神來,脖子上陡然一陣冰涼,一枚細長銀針抵住喉頭,只要稍微一動,就可以刺穿她喉嚨。   「蠢材,世事豈能一概而論,你現在不是在實驗室,是在戰場。」華扁鵲指尖微微使力,針尖在愛菱喉頭剌出幾滴血珠,冷笑道:「所謂的戰場,是隨時都會致命的險惡地方,任何天真、妄想,都會在下一刻要你的命。如果不是我手下留情,一招就可以了你性命,你還有機會去算機率嗎?」   她對愛菱也只抱著教訓的心情,沒打算買下殺手,話一說完,撤開銀針,一掌擱在愛菱臉上,把她重重打開。滿以為如此便可令這未見世間殘酷的天真丫頭覺醒,哪知道,少女又跌跌倒倒地站起身。   「當然,那是各種機率裡面第一個算到的,姊姊如果一抬手就殺掉愛菱,那也沒有辦法。」百來次的重擊,愛菱的嘴唇、雙頰腫了起來,聲音有些模糊,但仍是那麼倔強,「但是,既然我今天站在這個位置,就只能用這種方法;也只要我還沒有死掉,就要繼續向機率挑戰。」話沒說完,人又大步奔上前去。   再舉起手,華扁鵲這時怒氣微生,被這丫頭講不聽的驢子脾氣,動搖了原本冷靜如冰的心緒,手一揚,卻不是推在愛菱肩頭,而是結結實實擷在她臉上,在賞一記巴掌的同時,更把人擊飛出去。自然,這次不會費事再使什麼柔勁,僅是控制在不致命的力道,其餘一概不理。   喲!咄!舶!舶!咄!啦!咄!一記又一記,因為其中一方固執地不肯放棄,另一方掌下的力道相應加重起來。每一記,都是重重擱在臉上,把人打得向後摔跌,到後來,出手速度極快,同時在兩邊各拍一記,連人也打得飛出去。   華扁鵲一語不發,心中真的是很生氣。惱火之餘:心裡也有個聲音在問著,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再沒有過那麼激動了呢?從六歲離開華氏一族,流落江湖,投奔大雪山,經歷刻苦的學習生涯,藝成後前往魔界,做更深的修煉……回顧過往,大半生的時間都用在漂泊無定。也在這些人生旅程裡,習慣了每日處於生死邊緣的生活,也習慣了淡看旁人生死哀樂。   天生冷淡的個性,再加上這些經歷的磨練,自己並不是個易將喜怒形於外的人,甚至連內心的情緒起伏都不多。除了無波心境能助自己命長一些,也是因為一直覺得,世上沒有什麼值得大悲大喜的事。   那麼,為什麼自己現在會這樣憤怒?憤怒的來源,是一名驢子脾氣的倔強丫頭。依照現在情勢,自己明明已經給了她一條最有效率、最理所當然、最合乎計算的路徑。為什麼她就是講不通,而要堅持那愚蠢行為,不斷地與自己挑釁呢?更奇怪的是,要消滅這樣一個憤怒來源,只要輕輕一指就可以解決。僅需一指,所有不滿就可解除,可自己心底偏生就有某處,怎也不願對這女孩下殺手,讓局面僵持下來。   這情形以往是絕無僅有的。或許說來有些可笑,但是在華扁鵲的人生裡,第一次遇上了不能用死亡來解決的問題。這女孩與山中老人不同,不想殺和殺不掉是兩碼子事,而她打死不退的固執堅持,也與自己素來習慣的殺手風格背道而馳,兩相對照,分外激起了心內的怒氣。   結果,當華扁鵲注意到的時候,自己手掌上不知何時已沾滿鮮血。   她起初還有些詫異,看不出那笨丫頭不堪一擊的蠢樣,意志竟堅強到屢倒屢起,連哼也不哼一下。就算身體沒有傷得很重,但一次加一次的痛楚,難道她也全忍了下來嗎?這想法確實是有些問題,因為當華扁鵲留心,她便聽到了女孩的輟泣聲,而每次跌趴在地上,掙扎站起後,女孩也都是先抹去臉上鼻涕眼淚,再往前衝。   華扁鵲感到不能理解,特別是在嗚咽聲轉大,女孩一步一步哭著衝上前時,她素來的冷靜防線險些就要崩潰了。   醫者與殺人者的生涯裡,她見過太多視死如歸和忍痛前衝的敵人,每次自己也都輕易了結他們。但是,卻從沒有哪個人像這樣,一面哭哭啼啼,一面猛衝上來的。   既然那麼痛,為何還不放棄?倘若哭得那麼傷心,為什麼還要衝上來?剎那有些失神,華扁鵲手一揮,愛菱被遠遠打飛出去,這次力氣用得重了,少女直飛到走廊盡頭,重擊在牆上。   幾響之後,久久沒有聲息,華扁鵲大駭,暗忖不要施力太大,殺了小丫頭。剛想趕去探看,微弱而熟悉的腳步,慢慢地又從走廊盡頭響起。   當愛菱身影再次映入眼廉,華扁鵲著實一驚。   幾百下跌撞,摔得衣衫破裂,手腳軀幹全是青紫淤傷;嬌俏的小臉,給重摑得雙眼瞇成一線,兩頰高高腫起,黑紫交雜,還有多處已經皮開肉綻,鮮血斑斑,和著巨大淚珠,一起流下。   然而,她還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額頭更包了一條被撕下的袖子,像是繃帶,但上頭卻寫著「必殺技」三個代表鬥志的潦草血字。   那根鐵棒已經扭曲變形,而或許是為了不想碰到臉上傷口,她放棄拭淚,當瞧見主控室門影,少女腳步加快,衝了上去。   華扁鵲先是一愣,這才暗罵自己是蠢才一個。對付這傻丫頭,就算不能殺了她,難道連點住她也不行嗎?念及此處,當愛菱撲近,她運指如飛,連點愛菱幾處穴道。哪知指力一入體,立即給一股渾厚內力反激出來,毫無點穴功效,反倒讓人沖了土來。   華扁鵲一驚,變指為掌,再把愛菱掃了出去。瞥向掌間,赫然察覺手掌一陣劇痛,在愛菱鮮血的覆蓋下,整只右掌又紅又腫。   (荒唐,這丫頭連基本拳腳都沒學好,何來如此深厚內力?)   華扁鵲大感無稽,卻怎地想不到,當日對付蝕天官時,赤先生曾將己身一小部份內力轉於愛菱體內,雖然為數不多,但以其修為之高,亦足堪大用,其後一路上又連續教導愛菱運功法門,一日復一日,這股內力真正歸並於她。   由於時日太短,愛菱自己又對內功毫無基礎,以至於體內雖有深厚內力,卻不懂得運行護體,更遑論反震傷敵。饒是這樣,這份內力自然運轉,保護愛菱不致重傷,每次被打倒後,小腹一陣溫暖迅速傳遞全身,才有力氣起來再衝,更反鬧得華扁鵲手掌劇痛。   華扁鵲想不通其中關節,卻知道愛菱內力不淺,自己用一般點穴手法,多半制她不住,要用冰魄冥爪那類絕學,又顧慮小題大作,這丫頭禁受不起,釀成大錯。   眼看愛菱發足奔來,華扁鵲心下已有計較,口中唸唸有詞,左手連結幾個手印。在愛菱飛身躍起的那刻,腳下地板忽有異變,一隻銀色小蛇驀地出現,冷不防地咬在愛菱右腳踝,又消失不見。   愛菱吃痛,更驚覺一股麻痺感,從右腳踝傷處開始往上迅速延伸,本以為是蛇毒發作,哪知一看之下,右腳、右手,乃至整個古半身都在慢慢石化,最後整個變成了石頭。   華扁鵲見到這幕,才暗鬆了口氣。遇著這種點穴無用的敵人,化石術就比點穴好用。   疾電劈下,屬於防護範圍之外的法咒,讓基地本身的結界不起作用,電流長驅直入,正中鳴雷劍刀,剎那爆起的閃光,刺痛了兩人的眼睛。   「小白!接招吧!」韓特的手已經握住劍柄,下一步便是承受預估的電極,拔劍下劈。   「哪有這麼容易!」白飛重聲喝出,銳利而強勁的高音,夾著深厚內力,將室內所有脆質物體全數震碎,便連金屬牆壁也驟然多了幾道裂痕。韓特首當其衝,腦門劇痛,手下為之一緩。   白飛覷準時機,威凌指勁後發先至,擊在猶自插在天花板的鳴雷劍上,壁頂炸成粉,鳴雷劍飛得無影無蹤。韓特正意提金絕抵禦指勁餘威,見到鳴雷給炸飛,心中大駭,跟著就被一拳擊落在地。   (好險,要是那一下給劈實了,說不定真的涯不住!)   念及「鳴雷斷空」那日重傷幽冥王的凜例神威,白飛心有餘悸。當時是初次使用,雙方武功差距又大,尚且如此,今次韓特功力大進,給他全力一劈,自己確實沒有把握接下。   打倒韓特,白飛並沒趁勝追擊。他一輪急速提勁,被招傷人,幹得固然漂亮,可是催運太急,內息極為不順,好不容易穩定在體內的暴增功力,又開始蠢蠢欲動,驚得他立刻吸氣行功,把渾濁真氣鎮壓平復,各歸其脈。   自從吸納天地元氣入體,雖然克服技術障礙,讓微薄肉身得以承受巨量能源,但始終無法運用自如,一旦提氣過急、使勁過大,體內真氣便時有反噬之光。   (一切步驟都很完美,為何我豁盡無相訣之力,仍無法徹底吸化入體能源……莫非真如赤先生所言,整個構想從開始就有重大缺陷,無論我怎樣努力,終歸失敗……不,這構想絕對可行,我只是還需要時間來吸化……)   白飛心頭狂跳,正想閉目凝神,調勻真氣,一聲沙啞大笑又傳入耳裡。   「哈哈!小白,枉你自負聰明,花了偌大心思設下這實驗,最後還是一場笑話……連對我下了那麼多次手,卻仍然沒法把我打倒,你是什麼騙子天位……我瞧還是老頭說得對,你根本沒有得到天位的質,只不過是吸了太多亂七八糟東西;讓內力暴強而已……」   這幾句話字字辛辣,可韓特卻說得有氣無力。白飛那兩下可不輕,花了好大力氣才調勻內息,支撐起身,卻看見身為勝利者的白飛,面色鐵青,亦在運氣行功。優秀的獎金獵人,本來就擅長尋找敵人弱點,韓特一見狀況有異,便立即以言語刺激。   正中痛處的影響果然很大,為此忐忑不安已久的白飛,聞言心中大亂,連帶使得內息鼓蕩,險些一口血就噴了出去。   花了偌大力氣,好不容易真氣穩住,白飛睜開眼道:「別耍嘴皮子了,不管你怎麼逞口舌之能,我現在的優勢是事實。你鳴雷已失,就算能再召雷來,血肉之軀也承受不了,換言之,你半點機會都沒有,再打下去有意義嗎?」   白飛把話說得四平八穩,一點地看不出有內息隱憂,但憑著多年深交,儘管他掩飾得再好,韓特也看得出友人的虛張聲勢。不過,白飛說的也是事實,失去了寶劍,妄想用常人血肉之軀去承受雷電,那是自殺行為!而除了「鳴雷斷空」一式,自己根本沒別的殺招可威脅白飛。   唉!山窮水盡,倘若要繼續堅持下去,那麼縱然千萬般不願,自己仍只得動用那一世都不想再用的最後壓箱寶了。   「誰說我沒機會?我還有氣,還不只是一口氣,我精神飽滿,有手有腳,身體健壯到不得了。」韓特舉起纏滿繃帶的右手,高聲道:「而且,我還有這最後的兵器,會殺人的右手!」   「鬼手韓特是嗎?我還真的忘了小愛菱的雪特法克一號呢!」白飛道:「好啊!這玩具東西是你的最後希望嗎?那我就陪你玩玩吧!」   韓特側頭道:「咦?丫頭那天怎麼說的,芝麻開門、大小姑娘、小姑娘死了大姨媽……   啊!我記起來了,是『小紅帽吃了大野狼』!「   僅錯一兩個字,卻與真正的密碼差個十萬八千里,不過,大概是愛菱後來的調整,或是受到其他干擾的緣故,當韓特把密碼亂念一遍後,嘎嘎機關聲響,五隻規格不同的長短利刀,從右手義肢的指端,倏地彈出,閃耀著銀光。   「小白,接招!」   坐著死等不合個性,韓特率先搶攻,揮舞手上鋸齒利刀,朝白飛衝去。   說是搶攻,其實也不是正面攻擊,而是採取游鬥,在白飛週身跳來躍去,找到空隙就貼過去一擊,趁對方還擊前逃開。   這方法當然難以克敵致勝,卻是在雙方功力懸殊下,拖延時間的妙策,韓特希望能藉著這些二流伎倆,盡可能地多拖點時間,而且奢望一點,也許還能讓白飛露出外在或內在的破綻,增加勝算。   這想法白飛心中也是十分清楚。   「韓特,你幾時變得這麼不乾脆了,明明沒得打的仗,為什麼要死撐著?這沒有意義啊!」   「沒意義的人是你。用那種低級手段去增強武功,搞到這裡地動山搖,外頭鬼哭神嚎,你難道也發起瘋來,學人爭什麼武功天下策一的無聊排名嗎?」   「有些事情你是不會懂的,說給你聽也沒用。」   「那當然,一個瘋子的腦袋,我怎麼可能懂得了?」   韓特一面說,五指端的鋸齒利刀忽長忽短,狂舞亂斬,不時還噴出火焰,極盡變化之能事。當白飛偶然還攻,義肢還自動噴出多股熏淚煙霧,讓韓特得以趁機閃躲,其餘各類牛毛針、暗器,更是層出不窮,全往白飛身上招呼過去。   只是,這些曾令大雪山子弟魂飛魄散的殺人機關,已壓根起不了作用,成為白飛口中的玩具。帶鋸齒的長短利刀,被白飛輕輕一彈就斷成兩截;在濃霧裡,白飛仍可以輕易找出韓特所在;各類暗器都被護體真氣拒諸體外,就連威力最強的光炮,也沒法對他造成傷害。   (可惡,怎麼威力只有一點點,丫頭設計的時候盡用些爛貨,應該裝些更有殺傷力的武器啊!)   韓特越打越吃力,暗暗責怪起愛菱來,卻完全忘了初啟動時險象環生的窘狀。   勉強再撐了幾回合,義肢內的各類機關消耗殆盡,韓特縱想找機會唸咒,卻給白飛逼住,殺得汗流挾背,連喘氣都沒有餘裕,更別說嘴裡唸咒。   出手迸斷最後一根指刀,白飛速出三拳,轟潰韓特防守後,一指當胸點去。   「韓特!乖乖躺下吧!」   韓特給他一拳打住小腹,再次將護身金絕整個擊散,渾身骨疼欲裂,哪還有辦法招架這一指,眼睜睜地看他刺下。   「紫電長虹!」   危急之際,不知哪裡傳來一聲巨喝,喊的是天亟劍法裡一式劍招之名,這招數韓特從小就練得滾瓜爛熟,驟聽指示,想也不想便依樣使出,旋身發招。   他手中無劍,迷糊亂揮,當然只能砍到空氣,但那三步急速旋轉的步法,卻助他險險避過那當胸一指,得保無悻。   白飛一驚,手下隨即變招,化指為掌,加快速度追擊過去,襲向韓特左側。這時又是一聲叫喊,韓特依樣畫葫蘆,照著指點避開。   連續兩聲,韓特與白飛都已聽清楚,那是赤先生的聲音,只是舉目四顧,這老兒並不在密室裡,聲音卻由左近發出,真是奇怪。   韓特不明究裡,暗忖是某種奇門傳音功夫,令得人在遠處,聲音卻清晰如在附近!白飛則是心中有數,剛才兩次指點,聲音分別來自兩個方位,必是這密室某處裝置傳聲設備,將老人聲音傳來,而他則躲在某處窺戰。   (變數越來越多了,不太妙啊!還是趕緊讓韓特躺平,赤先生沒了工具,作用不大。)   拿定主意,白飛出手變急,想趕在局面發生變化之前,把韓特打倒,再回過頭來解決逃獄的赤先生。   主意是這樣打的,不過事到臨頭,現實卻不如預期一般,發生了匪夷所思的變化。   在赤先生不斷地出聲指示下,居於弱勢的韓特,慢慢守住陣腳。雙方功力差距誠然雲泥之別,但是韓特總能趕在白飛吐勁之前,搶到有利位置,將傷害減到最低。   (荒唐!荒唐!簡直謬不可言!)   數次出手無功之後,白飛有了種怪異絕倫的感覺,正確來說,他體會到上趟交手時,嚴正驚駭交集的感受。   雙方功力差距如此之大,只要一指加身,立時便可致韓特死命,可偏生就是打他不著,打他不倒。特別是,當自己屢屢出手不中,便改變策略,手上施力加重,每次擊出,都帶起強烈罡風,兩面席捲而去。   不過,如果說,白飛每次出手,都是一道道驚濤駭浪,狂捲奔天,使得腳下地板到處迸裂;那麼韓特就是有辦法讓自己成為一尾游魚,順著浪的走勢,潛藏其內,不受傷害。   這道理轉來玄奧,其實也只是把武學中借力用力,以柔擊剛的戰術運用到極至,在赤先生贈與韓特的手札中,就記載這樣的劍術,此刻韓特依循老人指點,以金絕護體,佐以那劍術的身法、步法,雖然給白飛狂風一般的攻勢壓得還不出手來,卻能穩穩守住,屢險如夷。   純粹依著入耳後第一反應來行動,韓特壓力大減,除了趁隙運功鎮傷,觀察白飛動向,甚至還有餘裕對敵人擠眉弄眼吐舌頭,作低級的心理戰。   不過,在此之外,他腦裡慢慢開始有了領悟。原來在單純力量之外,武術竟能活用到這種地步,那能不是記死死的精妙招數,而是在洞悉敵人出力方向後,用最簡單的動作,讓這招無力化。   任是武功再強,只要身而為人,先天上就必須受到肉體的限制,發招、施勁都需要由肉體動作來完成,倘使能搶先箝制住某個部份,讓兩個動作連接,多強的招數也是無用。而老人現在作的,就是這些技術,更有甚者,韓特感覺到老人是在教導他這樣的技術。   (混帳,混帳,真是豈有此理!)   白飛一方卻失去該有的冷靜,急躁起來,以他的聰穎,若是靜下心來審思韓特反轉劣勢的理由,所得益處只有比韓特更多。然而,對天位力量的執著,使他的視野變窄,一心想憑著這力量去壓倒敵人,反而忽略了更重要的關鍵。   他想到韓特的動作,都是聽老人指示後再付變化,所以只要加快動作,等老人叫出應對招式,自己早已變招,如此便可獲勝。   可惜,一來他慣用的武功本就不是憑速度取勝,速度一快,力道相應減弱;二來,老人也改了策略,你快我也快,在白飛出一招的同時,他連續喊了七招,韓特啥也不管,聽了就照辦,妙到歎為觀止的編排,突破了力量限制,取得主動權,反逼得白飛連返數步。   白飛內力強橫,又有乙太不滅體護身,韓特赤手空拳,縱使擊中,內力反激出來也會手痛飲裂,然而,當招數巧妙製造出機會,讓他有機會連擊眼珠、耳朵這些功力難至,催愈亦要大半天的脆弱部位,白飛也不得不大為忌憚,為此做出退避。   從絕不可能的劣勢中佔到上風,若非對打的是白飛,韓特幾乎要歡喜得跳起來高歌。天位又怎樣?功力差距又怎樣?不是一樣被打得只有退避的份,只要肯拼,沒什麼是不可能的啊!   在密室左近的一間小小斗室內,赤先生開啟了塵封許多年的設備,盯著灰白螢幕,做出指點。奇跡看來璀璨,但畢竟還是有其條件,倘若換成愛菱對上華扁鵲,自己就不可能做出這樣指點。   又是五招連發,韓特將白飛的防禦,引至外門,從一個刁鑽古怪的角度刺中白飛兩眼。   白飛吃痛,兩眼鮮血直流,目不視物,連忙鼓勁把韓特遠遠震開。眼前黑暗一片,他既慌且驚,除了急運乙太不滅體,催愈眼睛傷勢,兩掌舞成一團風壁,阻絕敵人偷襲。   也就在心中慌亂焦急的當口,一個念頭閃過腦海,整顆心驀地全靜了下來。   (唉!我好糊塗,明明我的內力是絕對優勢,為何笨得用這形式去與韓特纏鬥?)   韓特一擊得手,見友人臉上兩行鮮血流下,心中一酸,卻無愧疚,這種傷換做別人是終身殘疾,但對身懷乙太不滅體的絕頂高手,卻不過是片刻之功,自己反倒要小心別給人詐傷突襲。   他一步步迫近,白飛低頭不語,血沾在面上,很是猙獰可怖,正當韓特要有所動作,白飛忽地仰起頭,哈哈大笑,意態既顛且狂,束在腦後的長髮迸脫髮帶,根根直豎,猶如瘋魔。每一聲大笑,均注滿無儔內力,狂風巨浪向四周飆去,頃刻間猶如霹靂雷轟,疾嘯整間密室。   這密室稱之為室,卻是個大型實驗場,極盡寬敞,足納千人,不然哪容得韓白兩人連番對戰。奔雷長笑形成回音,威勢更增,韓特的金絕畢竟功力不深,擋得住正面音波衝擊,但耳內如萬鼓齊鳴,昏昏沉沉,只得坐地行功,哪能動作。   海潮般的巨音下,八方牆壁俱損,連帶內裡的傳聲、傳影設備,全給毀得乾乾淨淨。當白飛確認這些機械全被清除,收口息音,左拳蓄勁揮出,卻非對著韓特,而是擊向左上方巖壁內的石室,和剛才用無相訣掃瞄找出的赤先生。   轟然巨響,巖壁給這隔空拳轟出一個大窟薩,碎石紛飛,灑向整個實驗場,韓特大驚,只見一襲赤紅身影夾在碎石中,落到身前不遠處,正想去探看,才奔出幾步,背後掌風凌厲,迫得他側身避開。   「小白,你!」一句話還沒說完,險些就被白飛一掌擊中。定睛一看,白飛滿頭長髮像刺蝟般根根豎起,滿面儘是掩不住的殺意,森寒目光射向赤先生。   剛才的情形實在太危險了,回想當初,以自己三人的微弱實力,在這老人的運籌帷握下,竟能挫敗幽冥王這樣的高手!現在韓特得他之助,說不定真有可能打倒自己。   即使力量遠遜,但久戰之後,當自己沒法再去控制體內暴走真氣,韓特使會不戰而勝,倘若那情形真的發生,自己就真的要敗在韓特手下了。   事實上,連續激烈發力,運來維持激增內力的無相訣,開始出現負荷不了的徵兆,丹田里有如千針鑽刺,幾乎疼得想在地上連滾個十來下。   沒有太多時間,一盞茶的時間內擺不平眼前兩名敵人,入體能源沖爆無相訣箝制,自己不是炸得粉身碎骨,就是筋脈盡斷,成為廢人。   能在這裡被打倒?能在這裡倒下嗎?   (不行,現在還不行,神啊,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至少,我要看到四面水晶牆完全開啟……)   生死關頭,天大情義也得放一邊,倘若韓特這蠢石頭硬要阻攔,就先把他打成重傷,事後再慢慢治吧!   見到昨日摯友殺氣騰騰走過來,韓特同感惱火,這笨東西還是決定下殺手了,渾沒半點義氣。   他同時也擔心老人傷勢,適才一瞥,已見到老人傷勢極重,除了早先傷口盡數裂開,腹側間更被撕裂一個長長開口,大量失血,右手手掌整個被炸斷,森白腕骨外露,倘使不急救,那便命在旦夕了。   此時老人的位置在他身後,若非顧慮回頭瞬間,白飛就可一拳擊倒自己,還真想去看看老人的傷勢。為此心裡還隱約想到,要不要馬上投降,換取老人治傷的機會。   「糊塗,你……你忘了自己是為什麼……堅持到現在的嗎?」   方自傍徨,一個微弱卻強硬的蒼老嗓音,在耳邊響起,韓特吃了一驚,卻不敢轉頭,逕自答道:「老頭,你都傷成這樣了,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沒命啊!」   「我命當休……本來就活不過今日……你看我傷得重,怎不想想外頭世界……有多少人正給岩漿焚化……給地震活埋壓斃……他們的痛苦可比我深得多,救我一個,要用外頭幾十幾萬條命來換,值得嗎?」   韓特一凜,便要答話,老人匆匆喊下七式天亟劍招,白飛的掌勁已經攻了過來,連忙照章應付。   好不容易卸去,韓特聽到背後老人唸唸有詞,是什麼聽不清楚,但從那特殊節奏,他聽出老人正在念誦五雷正天心訣,換言之,是為了再次啟動「鳴雷斷空」作準備。   無暇細想,白飛第二道隔空攻擊已然來到,連忙凝神應付。   化石之術,把愛菱半邊身體漸漸石化封住。不知怎地,當確認小丫頭不會再衝過來,華扁鵲隱約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只是,稍後她就發現,那小丫頭實在比自己估計要倔得多。   這邊的戰場,也許沒有那麼華麗的武功,目不暇給的鬥智鬥力,但是在永遠不放棄堅持的那份鬥志上,卻足以與另一邊的死鬥相輝映。   因為,這個不起眼的女孩,確確實實地是賭上自己性命在戰鬥的。同為女性,她不像華扁鵲一樣是出身戰場,也沒好好練過武,除了太古魔道的天分,只是個平實無奇的糊塗女孩,受了傷會痛,會病得想哭,再怎麼忍還是會哭出來,這是無法要求的事。然而,即使掉眼淚,即使是哭了,她往前跑的腳步並未因此停止。   就像現在一樣,明明應該沒有行動力了,但這丫頭仍是以另外半邊身體的一手一腳,穩住腳步,拖著身體走了過來。   見到這一幕,華扁鵲不得不歎聲佩服,只是,在歎服之餘,她從大雪山所培養出的殺手氣質,也被這種殺不死的精神刺激,決意狠下重手,好好給這丫頭一個教訓。   距離拉到最近,華扁鵲沒有阻攔,只是在愛菱躍起撞來時,一手揮出,暗使「腐屍爪」   功夫,擊向愛菱完好那邊的肩頭,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嘗嘗滋味。   本來估計,腐屍爪無涉內功,純憑毒力傷人,不會受到內力反激,愛菱現在全憑一口氣硬撐著,要是施毒讓她鬆了這口氣,馬上人就倒了。哪曉得,毒力甫發,一股沛然已極的純陽正氣,瞬間把毒力化散,還順勢而上,侵入自己手掌經脈。   華扁鵲這一驚非同小可,情急下飛起一腳,先將愛菱踢開,再急提真氣,讓冰魄勁散去掌上熱力。那股勁力與她所學背道而馳,若是任由其侵入經脈,說不定走火入魔,一身功夫都給毀了。   (丫頭的內功不僅是不錯,說不定還在我之上,哼!又是赤老鬼的把戲。只是這內力純陽剛正,行以王道,難道會是王字世家掌門神功,乾陽大日神功?這神功當年王五恃之斬忽必烈於鵬奮坡,當今世上只他一人懂得,小愛菱又是從哪裡學來?)   滿腹疑惑,華扁鵲少有地懷疑起自己的判斷,然而,除了乾陽大日神功,記憶中的確想不起有什麼功夫類似如此。   一件問題沒想出來,另一個發現則更教華扁鵲吃驚。   一道微弱紅光,像有生命似的在愛菱胸口逐漸綻放,而隨著那脈動一般的閃爍,燦爛紅光一點點地加強,神奇的是,當紅光照在身體上,石化的部份便開始還原,回復成原來的身體。   咒術破解,華扁鵲有著明顯地疑惑,因為愛菱不該有自解咒語的能力。   當眼神鎖在紅光中心,她看到了愛菱掛在胸口的鐵之星。   (鐵之星這種玩具護身符怎能解開石化……莫非是十萬達一的異變品改造,恩嘉紅寶石?但是,改造出恩嘉紅寶石的極焰閃熱咒文,九百多年前就失傳了,怎麼會……)   倘使失傳是必然,那麼再次出現就絕非偶然。一次的意外可以用碰巧來解釋,但是當兩件不合理的意外同時發生,華扁鵲心中的殺手警鐘,便大聲鳴噪起來。   (一切的源頭,是那怪老頭嗎?那對他的估計就要重新看待了……)   華扁鵲閉目思索,身體回復正常的愛菱則努力站起來,雖然多半是皮外傷,但也實在傷得不輕,除了身體上多處皮開肉綻,清秀小臉現在又紫又腫,像個臃腫的小豬頭,雙眼腫疼得直流淚。   基地外頭的暴雷驟雨越亦劇烈,伴著從沒停過的地震,弄得走廊裡唆唆作響,一陣涼風吹來,愛菱半昏的腦袋得以一醒。   (韓特先生一定也還在努力……我……我也不能認輸)   站直身體,想趁華扁鵲心緒不寧時突襲,腳才踏出去,黑袍女子已然察覺,仍閉著眼,冷冷問道:「丫頭,這是我給你的最後機會。回答我,你認為自己這樣的堅持有什麼意義?   韓特沒可能戰勝白飛,你更不可能打倒我,為了賭那千萬分之一的荒謬機會而逞強,有意義嗎?「   「我不覺得荒謬啊!姊姊,有太古魔道精神的人,都是傻瓜,因為就算只有千萬分之一的機會,他們都還是會堅持到最後的。」   嘴巴被打腫了,幾顆牙齒也被打松,連帶使得聲音有些模糊,但愛菱仍是勇敢表達自己的意思。說話中,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稱謂由「華姊姊」變成「姊姊」,這不是故意示好的表現,而是種很自然而然的反應。   和另一邊的韓白兩人一樣,即使彼此血戰激鬥,愛菱一點都沒有將眼前之人當作敵人的意識。   當然,察覺到這件事的華扁鵲,也並沒有反駁的意思。   「很抱歉我亂說了一些東西,因為我真的不太會說話。但是,我想說的是,或許我和姊姊是想著不同的東西。倘若我有一天當了醫生,那無論有多少病人,我都要去救,也許還有很多我救不到的人,救不到他們讓『救人』這件事失去意義,可是,對每一個被救到的人來說,那就有他們的意義!」   靜靜地陳述自己的想法,沒有絲毫混亂、慌忙,這時候的心丫頭,就流露著頂級創師的風範。   也在這一刻,華扁鵲感覺到自己的氣勢完全被壓倒了。   「姊姊嗎?哼!愛攀親帶故的小鬼……」只為說給自己聽見,華扁鵲的聲音很低,「只服膺優勢勢力的人生信念,如果這麼簡單就被說服了,活到現在不是沒有意義了嗎?」   受到那女孩笨拙的言語所懾,心念瞬息數變,彷彿為了顯示最後的決心,賁張的右手凝聚寒霜,冰魄冥爪的陰勁已經催運在手上…… 嗚雷篇 第十八章 嗚雷篇 第十八章   在韓特背後,赤先生忍著身體各處傷患,肚破腸流所帶來的痛楚,以秘傳的高速語言,朗誦五雷正天心訣。   白飛不是蠢人,在緊要關頭擊破了兩人聯手,而可惜沒有多點時間提點、教育,真正讓韓特擁有天心意識的智慧,那樣,他便不會落得沒有自己提示,立即險象紛呈的慘狀。   以自己眼力,自然看得出白飛已是強弩之末,只要能拖長時間,白飛立遭天地元氣反噬。然而,以自己的傷勢,恐怕會死得比他更早,糟糕的是,在自己死亡剎那,完好的副人格會掌握這具身體的控制權,與日薄西山的自己不同,他會迅速痊癒肉體。   所以,現在要趕的是,搶先擊倒白飛,把開啟封印的設備破壞,以免落入那傢伙的手裡,造成更大禍亂。   少了寶劍,鳴雷斷空的雷電非常人血肉軀體能承受,但韓特還是使得出來的,一切就看他有沒有覺悟,動用最後那一著了……   第二道水晶門的開啟時間將至,肉眼看不見的天地元氣,極度充塞於鄰近空間,令得自然平衡亂上加亂,暴雨疾風,從鳴雷劍打穿的壁頂上傾洩,也打在激鬥中的兩人身上。   白飛見赤先生的舉動,自知不妙,攻勢更急,勢要盡快壓倒韓特。   韓特這方的救急七招早已用完,但憑著適才受指點時的領悟,現學現賣,拼上極限金絕,饒是給白飛打得噴血一口大過一口,還是苦撐了下來。   這也是運氣,倘若白飛一早就下此決心,韓特怎樣也不能支撐,偏生此刻經脈鼓蕩欲爆,小腹更疼得沒法集中精神,縱使想全力出手,也受此累而不能如願,反而給了韓特可趁之機。   不管是內傷或外傷,已經傷重的兩人,此刻都顧不了什麼風範,像莽漢一樣拳來腳往,血污和著雨水飛濺在臉上、身上,看在彼此眼裡,都覺得對方像是個從血肉戰場回來的錢軀幽魂。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劇戰的軀體下,兩人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彷彿重回惡魔島傭兵時代的面貌,讓他們有種溫暖的安逸感,饒是如此,彼此卻都沒有停手意願,拳頭和掌勁持續重擊在對方身上。   「喂,小白,你到底是在和我打什麼?你那麼聰明的人,難道就沒有別的形式來解決問題嗎?」   「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和你一樣都是呆子吧!」   「去!不管外頭怎樣,我現在只想把你那顆壞心打得稀巴爛!」   風勢驀地增大,席捲進實驗場的風雨,讓兩人霎時睜不開眼,同時,幾道淒厲電光破空而下,其中一道直落向這裡。   「小白!你這爛天位給我好好接下,要是接不下,你就給我去死吧!」韓特長笑一聲,飛身後躍,朝著擊來閃電而去。   「好!你先給我下去!」白飛亦是一聲長笑,躍身而起,揮手一斬,蓄滿全身氣勁的氣環,破空射往韓特腰間。   氣環後發先至,眼見便要擊中,一道紅影高速閃入,搶先捱下氣環一擊,血肉紛飛中,墜往地面。   阻截不及,驚天紫電擊在韓特右手,仙得法歌一號的合金材質,立即出現崩裂,韓特以「鳴雷斷空」劍訣將紫電全吸納在右手,「吱吱」爆響中,整個人飛撲向白飛,一拳擊出。   「韓特,你太蠢了,只要我先擊破你的義肢,爆炸出來的電能就會先把你殖成焦炭!」   猛招臨頭,白飛夷然不懼,運起所能彙集的最高功力,雙掌轟出,要在防守同時震碎已經龜裂的義肢。   「你錯了!小白,這才是我的最後壓箱底!」拳掌相交的前一刻,承受不了過大電能的義肢,連同臂上繃帶,齊化為灰飛,但下一刻,一隻本來不該存在的右手,轟在白飛掌上。   代表九天之威的厲電,在與白飛雙掌觸碰時,停止了下來,不完全的天位力量,仍威力非可小覷,阻止韓特右手長驅直入,雙方就此僵持。   白飛則瞪大眼睛,看著那只纏繞紫電,膚色漆黑如墨,覆蓋著青色鱗片,五爪鋒銳的粗壯手臂。那絕對不是人類的手臂,爆雷乍響,九天霹靂的震撼,搖動整個基地。   華扁鵲微側過眼光,探查白飛那邊的狀況。她不通太古魔道,主控室裡的各種監控設備都不懂得開啟,只是放了顆水晶球,映出實驗場那邊的情勢。   顯而易見,韓特正在使用絕招,而她的目光,則為摔落地上的赤先生所吸引。煙塵中看不真切,只知赤先生受傷極重,整個身體被攔腰打成兩段。   縱是韓特,若無睥世金絕護體,中此攔腰一擊,也必定粉身碎骨,何況是這身無武功的委瑣老人。但是,匆匆一瞥,華扁鵲發現老人非但末死,還在聚氣行功,兩地那已經被轟成血肉爆屑的下半身,從腰際開始,緩緩蠕動,生出新肉,往下回復……當這一幕瞧在眼裡,許多事忽然在腦中走馬燈似的閃過。   老人穿的那件袍子,白飛說是五百年前就被汰換的樣式。假如他真的在雷因斯修業過,那就是學齡五百年以上的魔法師了。   學齡五百年以上,再配上那麼多的光榮繡紋,這些形式換算成能力,遠在現今雷因斯的大神官、祭司之上,屬於傳說聖者之流的賢人級數了。   那絕對和白飛原先預想不同。這老頭不是普通的高人,他的級數之高,可能遠超自己的想像。何況除了魔法,他對武學、天位奧秘的見解,生平所見只有山中老人能與之匹配。   他又對阿朗巴特山,太古魔道的知識,甚至這基地的一切瞭若指掌……華扁鵲想起了那日在飛行船上看到的流星,當時她曾對韓特說,如果這是傳送術的效果,巨量魔法力的消耗,會議施術者在瞬間就化為乾屍。   可是,倘若是天位級數的魔法師呢?世上有天位級數的魔法師嗎?三賢者!這些想法瞬間在腦中閃過,當所有資訊歸納在一起,華扁鵲腦裡浮現了一個名字。   愛菱忍住疼痛,大步奔來,雙方越靠越近時,她瞥見華扁鵲手上的寒煙,嚇得魂飛魄散,閉上眼睛,預備承受將來的至極酷寒與劇痛。   一步、兩步、三步……閉著眼睛跑出三步,預想中的痛楚並沒有降臨,愛菱睜開眼睛,自己已踏入主控室,後方的華扁鵲像座木雕一樣動也不動。   愛菱欣喜若狂,隨手拿起一張椅子,瘋狂地在主控室內橫掃亂砸。   當各式大小爆裂聲傳入耳裡,華扁鵲微微一笑,卻是種近乎歎氣的苦歎。   (可惜啊!白飛,天意的歸屬,最後還是沒有傾向你這邊,優勢的順位轉移了啊)   一邊決定所造成的影響,立刻在另一邊出現。   正自僵持不下的韓白兩人,感到一股奇異波動,下一刻,本抵住韓特雷拳的天地元氣,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灌滿九天威龍的電拳,勢如破竹,轟潰白飛防禦,直插進他胸膛。   韓特只驚得魂飛天外,一顆心跳到喉嚨口。本來白飛憑著不完全的天位功力,縱是受了這一拳,亦不過調息半天,可現在顯然另一邊破壞成功,天地能源全數離體,被打回原形的白飛,焉能受得了這一拳。   當下他慌忙收勁,不顧這股勁力急收回體將造成多大的傷害,也不想傷到摯友分毫。   不過慢了一步。白飛先發制人,一腳端在韓特腰間,將猝不及防的他踢開,嘴角有著驚駭後的輕微笑意。   「韓特,你成功了喔!」轟然一聲驚天霹靂,紫電拳勁全數爆開,連帶波及週遭,震得沙土礫石崩塌傾落,將整間實驗場籠罩在滿天煙塵裡。   韓特甫一落地,立即躍起,往爆炸方向找尋友人蹤跡。一陣搜尋後,從微弱呼吸聲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殘軀。   兩臂、雙腿已然碳化,稍一碰觸就變粉墜下,胸口的血洞窟薩裡,沒有心肺臟器的存在。曾經佈滿殺氣狂態的英俊面孔,現在只餘瀕臨死亡前的沉靜,一雙依然有神的明目,則瞧著尋覓過來的友人。   「晦!韓特,真像你說的,我的壞心肝被你打得稀巴爛了。」白飛微弱地苦笑,「可是這樣一來,我不是又變成沒心沒肝的壞人了嗎?呵呵……」   「小白!」韓特一個箭步衝上,湊到白飛身旁。   「唉……你真是沒有幽默感,我忍痛想出來的雙關語笑話,你笑也不笑一下,難道人類的笑話對魔人無效嗎?」   被白飛一講,韓特臉色難看之至,迅速扯下衣襟,把右手纏住。   凝視那條手臂,白飛登時明白,從不肯提及出身的韓特,居然有如此難以想像的背景。   這樣一來,為何七煞迫魂插在他身上有異常反應,也就可以瞭解了。   魔人離開魔界,改扮身份,來到人間界究竟是為什麼呢?想必友人也有他的理由或苦衷吧!那些自己現在都管不著了……   「小白,快點運功,我來幫你,你們白家的乙太不滅體才不把這種傷放眼裡。」   「沒用了,天地元氣離體,我沒法再模擬出乙太不滅體,況且,就算用得出來,乙太不滅體也治不了心臟的重傷。」   「小白!你別說……」   「韓特,作傭兵的,最討厭生死之際不幹不脆,你別學上那種扭捏惡習,讓我嘲笑。」   白飛道:「況且,我的身體在魔化實驗失敗後,千瘡百孔,本來就是在拖日子,能來這裡完成心願,現在死掉已經不顧了。」   此事韓特還是首次聽聞,驚道:「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如果你早告訴我這樣,我一定……一定……」   「一定什麼?倒戈過來幫我嗎?壞人的角色一個就夠了,你再來搶戲,那我要靠什麼來吃飯呢?」   苦笑的話語,在四目對視間,可以完全明白內中意思。   如果白飛一開始就把整件事說出,韓特會如何抉擇呢?不管最後結果是什麼,想必都會讓他很困擾吧!一個死期將至的人,什麼事都敢作,反正事後注定一死了之,但若韓特為了友情而幫忙,那麼事後他必然得負起這件事的所有責任,為了成千上萬的無辜死傷,成為全大陸的公敵。   所以,還是這樣比較好,主謀只有一個,就算要論韓特的責任,那也是站在正義一方,阻止野心份子的俠義行為。   這樣子就好了……   「小白……我……」韓特沙啞著嗓子,說不出話。   自己和白飛的交情,是從惡魔島上無數次生死戰爭中攜手建立的,曾有那麼多次險死還生,他們都走過來了,自己甚至天真以為,不管怎樣危險,他們兩兄弟都能並肩度過,笑著把酒回想的。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沒了壞心腸,還可以拖命到現在,看來我的魔化實驗不算完全失敗嘛!」白飛輕輕嚷著,「魔族的生命型態,真是好優秀啊!比人類的脆弱強上好多好多……」   韓特什麼也講不出來,他知道,友人想在生命燃到盡頭前,作點交代。   「你知道嗎?韓特,我曾是個神官,以救護世人為任的神官。可是,我卻救不了自己的妹妹,讓深信我會回來醫治的她,獨自死去。那天晚上,我看著小妹,讓雨打在臉上,一心只想跟她一起去。可是,突然我恨疑惑,為什麼人類那麼脆弱呢?如果人類的身體能更強韌,就不會輕易敗給疾病,小妹也就不會離開我了。因為這想法,我胸口有了一種飢渴……」   或許是迴光反照,白飛的聲音一點都沒有中氣不足的現象,緩緩流浪。   「當我在雷因斯見到不死生物的研究,我被迷住了!要是人類的肉體能像那些魔物一樣強,我胸口的飢渴或許就能得到滿足了。所以找朝那方面研究,因此被開除而到惡魔島認識了你。拆夥以後,我回學院偷出記載生物魔化的手札,到魔界研究,花了很多年的時間,一事無成。手札裡另外還記載了四大地窟的秘密,當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就不顧一切地來了……」   白飛咳嗽起來,咳出嘴邊的是青紫血液,魔化徵狀帶給肉體的侵蝕,隨著功力散盡而爆開了。   兩名即將面臨生離死別的摯友,在一角交談著,基地的情形卻也同樣不樂觀。   由於時間緊迫,愛菱是以蠻幹的方式破壞主控室,雖然達成預期效果,水晶封印第一時間回復完全,四道水晶牆盡數封閉,但也因為封閉太快,能量逆流,無法宣洩的天地元氣,在阿朗巴特山內爆開,偌大基地如風中之燭,各處建築紛紛倒塌損毀,危在旦夕。   愛菱和華扁鵲同時搶進實驗場,煙霧瀰漫,看不清景物。華扁鵲運足目力,找到韓白兩人,正要趕去,心頭警兆忽現,連忙折向。   「唉!畢竟是年輕俊俏的佔便宜,沒用的老東西只能坐著等死,這世界的老人果真需要多點關懷啊!」   老人深深歎著氣,一晃眼,華扁鵲已然趕至,見著老人傷重,連忙湊近探看。   「前輩,您可是三賢者的皇……」   「別用那名稱叫我。我現在落得這副狼狽相,老狗一條,你想讓我再次蒙羞嗎?」老人道:「我是赤先生,到死都是。」   難以理解老人的強者尊嚴,抑或是死要面子,華扁鵲點頭稱是,同時也投以疑惑眼神。   以傳說中天位高手的能力,區區這等傷勢,他毫不費力地便可回復,現在卻故意留作一副重傷模樣,是另外有什麼意義嗎?   看出華扁鵲的不解,老人苦笑道:「記得我曾說過,魔化過程會造成人格分裂的事嗎?   我便是受己所累。現在,我用來封鎖它的功力已經消耗殆盡,他正趕著魔化肉體,只要整付肉體魔化完成,我的意識就會消滅,肉體也為他所控。一日讓他奪身而出,以他的濃烈殺性,必定將你們殺得一個不留。「   「那麼……如果我現在殺了你,是不是可以同時消滅你們兩個?」   「我……我好歹也是你們的救命恩人,你居然只想到要消滅我,你這女人真是毫無天良!」老人沒好氣道:「若能同歸於盡,我早作了,難道我很願意坐以待斃嗎?但是,在我意識消失,肉體尚未完全壞死的瞬間,那傢伙會立刻取得控制權,這樣一來反而成全了他。」   「難道真的沒辦法消滅你們兩個?」   「唔,華丫頭,你是想讓老夫有拖人陪葬的慾望嗎?」老人道:「罷了,我現在正用殘存功力,拖慢他魔化還原的速度,你們趕緊離開,這基地也快要塌了。」   「那不是要我們眼睜睜放著你死?」   「你不要說得那麼白嘛!我大限已到,能拖到這已經夠了,你如果有心,可以陪我一起死!」   有別於一般的哀淒,這本來就沒有多少情感交集的兩人,值此情境,也只能交換著冷冷的對話。   「老爺爺!」愛菱氣喘噓噓地跑近,「這裡快要崩塌了,我們大家趕快走吧!」   「你和華丫頭去叫醒韓小子,盡快離開,我決定留在這裡,不走了。」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煙霧中看不清楚,愛菱跑到兩人身邊,這才看清老人的傷勢,整個腰部以下全部不見,一見便知道是致命傷。   「看見了嗎?我已經沒得救了?」老人道:「不信你問華丫頭。」   承受愛菱的目光,華扁鵲心中歎氣。老人的傷不是沒救,根本就不用救,在那血肉模糊的腰際,正逐漸長著新肉,只是被老人自己的功力抑制,不能迅速回復。問題是,老人的身體倘若得救,那自己一干人通通沒得救了。   「是的!這是致命傷,沒法救了!」匆匆攜下一句,華扁鵲趕往韓特一方,看看有什麼需要。   「哇∼∼」聽見噩耗,再看見老人傷勢,將心比心,愛菱放聲大哭起這個老人,是她生命中少數與她親近、待她極好的人,她也早將老人當作至親,本來還打算此間事了後,有許多事可以和老人一起作,哪知立刻便要天人永隔。   不顧血污,她摟著老人大哭起來,對方則是像個父親一樣,輕輕撫摸著它的頭髮,安慰傷悲。   「丫頭,該走了,你快去吧!」   「不要,不要,我不要丟下老爺爺。」   「你很好心,也很勇敢,面對許多的困難,從來不退縮,也從來沒有放棄過。」老人微笑道:「但是,世上還是有些事,是不得不放棄的。現實容不下天真,人生不可能永遠都只有得,面對該捨的時候,也要當機立斷地捨棄,這是每個偉大創師必有的認知,也是……我教你太古魔道的最後一課,笨徒弟。」   「哇∼∼」愛菱竭聲哭著,「師父,我……愛菱對不起你,你交代的問題,我到現在都想不出,一直……一直也不敢告訴你……」   「傻丫頭!人生的問題,如果那麼容易就有答案,師父也就不用錯上那麼多年了。何況,你已經用你的作為,把答案解出了。剩下的,就在你的人生裡慢慢找吧!」   老人說著,從懷裡掏出半面鐵牌與一卷手札,遞了過去,愛菱接過,發現竟是自己從小看大的那卷太古魔道手卷,只是許多殘缺不全的部份已被補齊,厚度更多了十幾倍。   「師父,為什麼我布瑪的手札會在你這裡……」   「你布瑪那土包子,哪懂得什麼太古魔道?這手札是我舊日托他保管,前些時日取回補齊,內中記載我畢生所學,你日後到稷下留學時參照研讀,就能完成你的夢想。師父的衣缽,就由你傳承下去,而這鐵牌的另外半邊,則在一個與師父大有關係的人身上,你日後若是遇著,就協助那笨蛋一下吧!」   愛菱珍而重之地收下,凝視著老人微笑的面孔,一時欲語還休,腳想要站起,卻又沒力站起來。   「呵!猶豫不決麼?你啊……真的是和她很像,都是那麼善良、傻不愣登,勇氣十足,每次看到你們,我都覺得像是看到了太陽。」   出奇地,老人輕撫起愛菱臉頰,眼神朦朧,愛菱突然有種感覺,老人的眼睛,正從自己身上,凝視著某個不在這裡的人,某個早已逝去的人。   「在開始的時候遇見你,讓我陰鬱的生命有了光亮,人生因此而多采多姿;在結束的時候遇見你,本來冰冷的反堆又有了溫暖,讓我能再笑出來。我要感謝你們,讓我的人生如此有意思,走得沒有遺憾。」   「你」和「你」,指的應該是不同的兩個人吧!當愛菱為此而疑惑時,老人的眼神恢復清明,推她一把,道:「去吧!我的笨徒弟,該離開的時候,就別再逗留,讓逝者緬懷過去,而你,走向未來吧!」   被老人一堆,愛菱跌坐在地上,凝望恩師良久,最後忍住哭聲,重重地跪磕三個響頭,不再回頭地跑開。   「遇到你,是我估計之外的事。給你帶來那麼多麻煩,真是對不起了,不過,能在最後的人生路上遇到你,實在是太好了,為此……我要衷心地…向你……向小丫頭說謝謝……」   迴光反照的結果將近尾聲,白飛眼神黯淡下來,讓韓特明白,自己將永遠失去這個摯友了。   「小白!你多撐一點,四道水晶牆還沒有被你打開,你的飢渴還沒有滿足,怎麼可以就這麼開眼了呢?白飛,你不是那麼沒有志氣的人啊!」   「飢渴的產生,是因為獨自被留下的傷悲,而遇著你,讓我變得很幸福。」白飛斷續的道:「……我的飢渴……已經沒有了……」   韓特待要再說,卻驚覺友人最後的笑意斂在面上,再沒有半絲氣息了。   一時難以接受,韓特大慟,整個人呆立當場,腦裡空白一片,手腳不停地發抖,渾然聽不見耳邊華扁鵲的叫喚。   匆匆趕來,見到這一幕,華扁鵲皺著眉頭,不作言語。斗大石塊已經到處落下,老頭的狀況也很危險,應該要馬上逃跑,可是看這傢伙的模樣,好像沒那麼容易叫醒。   「姊姊!」僵持間,愛菱也已經趕到,見著白飛已殘,心內劇痛,但或許是與老人告別的影響,瞬間堅強起來。   「韓特先生,韓特先生,請……先和我們一起離開吧!」愛菱輕聲叫著。   可是,摯友逝去的悲痛、失手誤殺的自責,這前所末有的打擊,讓韓特渾渾噩噩,完全感覺不到外界事物。   事到臨頭,只有用最後手段,愛菱一咬牙,狠狠地給了韓特一巴掌。   強勢的驚人之舉,讓華扁鵲也嚇了一跳,而韓特更從茫然眼神中,露出一絲驚異之色。   見到有用,愛菱鼓起力氣,反手順手又是兩巴掌,重摑在韓特兩頰上。   「你!」韓特清醒過來,滿懷悲傷全轉成憤怒,抓住愛菱右手,便要遷怒於她。   華扁鵲見狀,忙要搶救,哪知愛菱更快,左手一揮,搶先又痛摑了韓特一記。   「閉嘴!你打賭輸我兩次,照賭約,你就是聽我話的小弟了,我打你有什麼不該嗎?」   情知局面危急,趁著韓特還沒完全清醒,愛菱二話不說,拉人便走。   「哼!好丫頭,真是有一套。」華扁鵲搖搖頭,同白飛遺體微微致意。   「精彩的應變,作得好啊,我的笨徒弟。呵!突如其來的驚人之舉,連這點都像嗎?」   無視於上方大小落石砸下,老人悠閒地坐著,靜候人生的最後過程。   實驗場的另一邊,應是白飛屍體放置處,驟起異聲。已經失去生命的肉體,開始蠕動分解,卻也同時將地上沙土、血肉殘塊併入,逐漸膨脹起來。   雖然靜坐,但場中任何變化,全映在老人心裡,「唔!可悲,失去了靈魂抑制,不完全魔化的肉體仍渴求著獨自生存嗎?所謂完美的強健肉體,最後竟是這樣悲慘的收場?真是對我們的嘲笑啊!」   這番的低語,似乎引起了肉團的注意,開始朝這邊蠕動過來,想吞噬這最近的一個生命體。   老人長歎一聲,撤去了抑止自身肉體魔化的內力,轉而將內力匯聚掌上,縱然大型石塊落砸下來,卻沒有半顆能近得他週身一丈,全數爆為灰煙。   凝視眾人離去的出口方向,老人默默地回想著。   人類因為對自身不滿,進而渴望更完美的生命型態,於是朝這目標刻苦鍛練,或練武、或追求長生,因為力量的增進,於焉有了天位。   但是,縱然進了天位,卻未必有足夠的智慧來駕馭。那不是指入天位的關鍵,天心意識,而是能善用天位力量的智慧。   當一個生命體,突然擁有了本不應屬於他的力量,就會出現許多誘惑、渴望,倘若不能駕馭自己的心,便會因此而瘋狂,自我毀滅。   白飛是個這條路上的失敗者,但自己,乃至於同輩的許多人,難道就不是嗎?回想起所謂天位強者的那些人,在那時代中,在往後的這兩千年中,仍是為七情六慾的陰暗面所驅策,不斷地上演引人發噱的二流鬧劇。   (不過……)老人歎息著,(如果是這些年輕人,也許就不會這樣吧……)   憑著感應,老人可以清楚地看見,愛菱三人到處躲避落石,朝基地出口的方向趕去。   (對夥伴的情義、見到不公平事物的仁慈、不惜生命來守護事物的勇氣、絕不退卻的堅持……這群孩子都是走在光明大道上,將來,他們一定不會重蹈老一輩的錯誤,成為我們的希望!)   平生種種盡數在眼前流過,恩怨情仇,想到深處,老人不禁落下清源。   「老二,我真不該害死你,作哥哥的好後悔……」   是夢?是真?當老人閉上雙眼,痛悔前塵,驀地一縷笛聲傳入耳裡,曲調依稀是那麼熟悉,清脆婉轉,只是較諸昔日,多添了許多哀淒之意。   這時,實驗場內除了他,並無他人,更無人吹笛,縱有也沒可能在這山崩地裂的巨響中這般清晰,但是,他還是聽到了。   「喔!喔!你已經有傳承了嗎?還特地來送我一程……這下我真的沒有遺憾了。」   笛聲嘎然而止,老人睜開雙眼,厲光如劍,已經凝聚功力的右掌,更是變得又粗又壯,隨時可以發出。   蠕動肉團已經來到身前七尺,但下半身的肉體也已經復原到膝蓋。   「以前曾有個人說過,我的拳沒有靈魂,儘管威力強大,卻是沒辦法打倒真正的強敵。   這話困擾了我很久。「老人蒼涼地笑起來,笑中,有著自負的無窮傲氣,」現在,我卻終於明白了,就讓我將這最後領悟,用在你這玩意身上吧!「   沒有躍起,也不是任何輕功,當內息一運,老人便如輕煙一般,冉冉升上,所遇巨石全給粉碎,而一股足以教天下強者屏息以待的威凌霸氣,籠罩全場,蠕動中的肉團彷彿有意識似的,瘋狂分裂向四周逃竄。   「雄!霸!天!下!」   愛菱三人奪路外逃,但土石墜落太快,封死前後通道,已經距離門口極近,卻偏生困住三人進退不得。   愛菱、華扁鵲力有未逮,韓特傷重便不足力,都不能轟碎巨石而逃,眼見整座基地崩塌,三人即將被活埋,驚醒的韓特情急而呼。   「我們該怎麼辦?」   「這時候只能相信了。」愛菱叫道:「大家向仙得法歌大神禱告吧。」   韓特奮盡全力,竭力凝聚起金絕護體,來承受等一下的崩塌土石,一面讓兩名女性躲在身下,一面一口匹呼道:「這次如果得救,什麼大便雪特我通通都信!」   「你親口答應的,這次不能反悔!」   愛菱呼聲未完,從基地深處傳來一聲震天巨響,連帶轟得所有建築崩塌,三人眼前一黑,就此被巨量土石覆蓋。   地窟的封印回復,天地元氣不再釋出,千里之內的天氣回復正常,晴空萬里,地震也終於停止。   然而,地震的中心,在震動中一時震幅較小的颱風眼,阿朗巴特山主峰,卻在地震停止後不久,轟然一聲,塌陷了半個山頭。   崩塌同時,一道淒厲紅影從千噸土石下裂地躍出,沖天而飛,轉眼間便不見人影了。   事情發生得太快,以至於幾乎無人得見,除了正在對面山頭,一名貌如絕世佳人的秀美青年。   放下手中橫笛,青年的表情有一絲惻然,他雙掌合攏,對著紅影消逝的方向,默默地為已逝者祈求冥福。   片刻後,他站起身來,牽過繫在旁邊樹上的一頭瘦灰毛驢,跨身騎上。   「老一輩的事,現在告一段落了。唉!接下來是我們這一輩的煩惱了,走吧!笨驢!」   蹄聲在山道上漸行漸遠,朝西北方向去了。   「找到了,他們三個在這裡!」   「真的耶,我們運氣好好喔,這下有面子回山交差了!」   刺眼陽光照下,得以重見天日的三人幾乎睜不開眼。適才土石落下,幸而多半是土非石,數量又有限,韓特用金絕撐住,等土石崩落停止後,奮力向上開挖。   三人的位置本離出口不遠,距地面也近,但精疲力盡之餘,要在土石中掘行,也大非易事,最後已經氣喘心跳,即將被悶斃,忽然聽見右上方有敲擊聲,連忙開挖,終於能重返地上。   哪知,看到在上方挖掘的人,三人登時大吃一驚。   居然是大雪山的糊塗殺手,冬蟲夏草姊妹檔,據她們說,因為任務失敗,在回山路上,接到來自教務長的傳書,指示華扁鵲一行人在阿朗巴特山尋寶,要她們看情形而予以協助,事情辦得好就抵銷前過。   兩姊妹到此已數日,卻始終找不到華扁鵲,反給連串天變驚得魂飛魄散,只是畏懼門規,不敢擅回。   剛剛,她們被一陣笛聲吸引到此,笛聲停頓後,聽見怪聲,發現好像有人被埋在地下,於是著手開挖,沒想到便碰個正著。當然此時此刻,沒人有心情管這個,紛紛癱在地上,大口呼吸空氣。   「哎呀!」   一聲慘叫,卻是出自從沒被聽見叫痛聲的華扁鵲,她遭受突襲,猝不及防下,背後給割了兩刀。   「你們……」肇事的兇手摟做一團,興奮得直流眼淚,又跳又叫。   「我們……我們終於砍到學姊了,而且還沒有受傷!」   「姊姊,我們可以畢業了,我們不會被留級了,我好高興啊!」   已經沒有半點力氣去發脾氣,華扁鵲悶哼一聲,頹然坐倒。   另一邊的兩人早已躺平在地上。   「韓特先生,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稟告大姊頭,我明天就去受洗!」   而在他們所沒察覺到的不遠處,兩個行經山道的雪特人,交談著最近自由都市的連串異變巨災,忽然,一樣東西吸引了他們的視線。   「這是什麼,亮晶晶的。一尊黃金打造的雕像耶,是什麼呢?」   「不知道。撿回去拜吧!」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發生在自由都市地帶的連串異變終止。   雖然事後有人根據種種資料,判斷此次事端的源頭,應該發生在阿朗巴特山,但是,由於缺乏深層情報,因此在各國史書上,本次事件也只能不清不楚地帶過。   至於此次事件後來造成的重大影響,那是在不久之後才慢慢顯現的。到最後,整件事也只有親身參與而存活的韓特、愛菱、華扁鵲知曉。   然而,連他們三人都不曉得的是,在大陸各處,艾爾鐵諾、武煉、雷因斯、自由都市中都有強者感應到此事發生的訊息。他們有的冷笑、有的歎息、有的靜觀其變,其中,也有雖然感應到,卻摸不著頭腦的大笨瓜。   自由都市遏羅左近的山丘上,一名壯碩青年策馬來到山顛,對著東南方,手裡拿著半面鐵牌,佇立良久!旁邊的手下們等不耐煩,上前探問。   「老大,出來的時間拖太久,妮兒小姐一定暴跳如雷了……咦?老大您的眼睛怎麼紅啦!您本周才第四次行搶碰壁而已,不用落淚啊!」   「混帳!我是被沙子吹進眼睛裡了,誰掉眼淚了!」   一陣追打混亂,幾個人策馬步上歸途,青年的渾厚嗓音低聲說著:「這鐵牌是當初死老頭要我帶著的,剛剛不知怎麼,突然有種眼睛不舒服的感覺,害我……」   鳴雷篇完   ※※※   風姿物語座談會   愛菱:這場座談會本是由我們一行五人主持……   韓特:哪有五人?這裡明明只有我們兩個,赤老頭和華鬼婆呢?   愛菱:老爺爺在和多爾袞猜拳決定出誰代表出場,華姊姊在煮鴛鴦五毒膾,白飛哥呢?   韓特:小白說作者最後把他弄得太難看,白家人不能儀容不整的出場。但是他們家當家主跑來搗亂,想替他上場搶戲,他正忙著把人家端下後台去。   愛菱:…………   韓特:別管他們了。說起這次故事,可是犧牲重大,所有壓箱底的都掏了出來,現在箱子已經空了。   愛菱:你箱子裝的東西也太多了吧?   韓特:你管我?獵人守則第二條,壓箱底的東西越多越好。   愛菱:不過真是想不到,原來韓特先也不是真正的人類,難怪性格如此扭曲,風姿物語的混血異種又多了一個(哎喲!口無遮欄的傻丫頭被賞了一記爆栗。)   韓特:雖然付出很多,但相對的,收穫也很大。   愛菱:沒錯,愛菱在這次故事裡也有所成長,還得到了老爺爺的手札,朝創師之路又邁進了一步。   韓特:嘿嘿,小白掛了,他的那份自然由我這個仔兄弟繼承,從此我就可以過著無價一身輕的日子,哈哈哈!(後台的白飛曰:「主主日歎息:吾友……)   愛菱:……韓特:怎麼不說話了?   愛菱:韓特先生,你記得最後一天睡覺前,我們把寶藏放在哪嗎?   韓特:就放在洞口前的露營地上,有什麼不對嗎?   愛菱:當天晚上,白飛哥就開啟了封印,天地之氣釋放出來,引起強烈地震、火山爆發、山崩地裂、雷電亂轟、狂風大作、豪雨成災、山洪爆發、土石滑落、走出現象、山脈位移……(以下省略十個地理現象名詞),整座阿朗巴特山脈跟破人翻過來一樣。寶藏也……   韓特不語,臉上肌肉開始抽搐。   愛菱:根據我的估計,那些寶藏的散佈區域可能有萬平方公里深度從地表到地底一千公尺的範圍……韓特先生?   韓特:哇:我要砍光作者全家!   揮舞著「鬼手」,韓特完全忘了自己的工作,不顧愛菱的呼喚瞬間奪門而出。   愛菱:因為韓特先生離開了,現在,就由我,愛菱代表鳴雷篇所有演員謝謝各位支持!   啪啪啪……   在掌聲中,布幕放下,燈光關閉,會場恢復寂靜。   黑暗之中,突然傳來了某大爺的憤怒聲音。   什麼?就這樣結束了?我還沒上台咧!喂!你們等一下!別走那麼快啊!   全書終 銀杏之卷·上卷 第一章 始 銀杏之卷·上卷 第一章 始   艾爾鐵諾歷四一八年,建國歷經四百年,傳國至第四代的大帝國,因瘟疫、水災頻繁襲擊,國內災民流離失所,哀鴻遍野,又遭遇境內蠻族興兵作亂,局勢動盪,開國四百年來未有之衰。   出身於白鹿洞的周公瑾元帥,率領白鹿洞子弟成軍平亂,歷時數月,大破蠻族於景陽崗,在即將掃蕩殲敵時,蠻族進行聯合,於新任盟主的統帥下,對艾爾鐵諾高舉叛旗。   艾爾鐵諾軍連續敗陣,周公瑾再次奉命出擊,與蠻族聯軍對陣沙場,爆發了其軍旅生涯中最驚險的一戰,死傷難以計數,重創艾爾鐵諾元氣甚深。   而在這場戰爭中,有些不記載於史冊上的隱約傳說,流傳在少數人的耳語間。為了忠實記載這些傳說,我,將與星光同在,整理所有耳語傳遞的故事。   雷因斯·蒂倫王立史學圖書館·宮廷詩人   ∼天地有雪∼   ※※※   「公瑾,我最優秀的弟子啊!你拜入我門下,有多少年了?」   在奇寒刺骨的寒冰洞窟中,透過那層永恆冰壁所傳過來的聲音,聽來有些模糊,正如流逝的悠悠歲月。   盤膝坐在厚重冰壁的對面,青年沒有戴上他的金屬面具,冰晶似的藍色眼瞳,銳利得彷彿能夠射透冰壁而入。   「從拜入白鹿洞的時候開始,到現在一共六百四十四年零三個月又九天。」   「時間不短啊!比艾爾鐵諾的國歷還要長……當初因為曹家是你周家的遠親,看在這一點關係上,白鹿洞扶植他建立王朝,可是……終結它的時間似乎已經到了。」   改朝換代的絕頂大事,就在這冰得沒有一絲溫度的寒窟中決定,但青年沒有什麼反應,他只是知道隨著這一句話的交代,目前統治艾爾鐵諾帝國、聲威赫赫的曹氏王朝命運已定,而自己又要開始新的工作。   「這件工作就交給你了,從即日起,為師將要進入隔絕閉關,不再與外界接觸,專心鑽研抵天劍陣的奧秘。你所修練的千里神鞭尚未功成,執行工作時若是遇到什麼困難,一切交由宿老堂總座裁示。」   「是……一切就照恩師您的意思。」   ※※※   艾爾鐵諾歷四一八年十一月艾爾鐵諾中都   從年初開始,雄踞風之大陸西北、傳國已屆四百年的艾爾鐵諾帝國便十分不平安,連番的蝗蟲與水、旱災襲擊艾爾鐵諾的國土,從北到南,這塊本就未算肥沃的土地,被蹂躪得體無完膚。   土石崩流、赤陽旱地,東部水深,西方火熱的困境,讓艾爾鐵諾的糧食產地嚴重受創,千萬畝良田化作淒慘的淤泥與乾涸地,而死在連場天災中的屍首廣盈於野,幾乎每一處河流都看得到腐爛的浮屍。這些腐敗的東西,造成了災後的役病蔓延,讓整個局面被弄至一個不可收拾的地步。   糧食與饑荒方面的問題,在天氣慢慢寒冷起來以後,形成了更大的壓力,就連最以繁華為誇耀的帝國中都,都不可免地開始面對物價快速上漲,甚至有錢也買不到東西的窘境。   不過,中都的居民多半都頗有來頭,不是皇親貴族,就是富商巨賈,昂貴的物價還不至於對他們造成困擾,真正令他們憂心忡忡的,除了南方那些高喊要殺入首都的鬼夷蠻子,就是目前正在中都連續發生的「殺人鬼事件」。   第一個被害人是在九月上旬遇害,此後每隔兩、三天,就有中都市民橫屍街頭,死狀極慘,四分五裂的殘屍,像是被某種大型野獸啃食過。到底兇手是何方神聖,維持中都治安的軍警卻回答不出,也不能有效阻止兇手犯案或逮捕,一個月下來,弄得中都百姓人心惶惶,每當夜晚降臨,一股不安恐怖情緒便緊攫住人們的心。   「最近中都不是在鬧殺人鬼嗎?你一個單身女子獨住,小心肝會不會怕得怦怦跳啊?」   「當然怕啊!不然怎麼會被你這個輕薄無行的浪子,趁虛而入,還入到我床上呢?」   「哈,說錯了一點,我不是一個浪子,是一個輕薄無行的浪女子……麻煩一下,把草遞過來,讓我再哈一口,然後和小心肝你再一次穿越地獄,直達快活天堂。」   「嗯……別親了啦,唔……你怎麼那麼喜歡接吻啊?你這個接吻魔女!」   低聲調笑的親匿話語,在一間破舊的草房小屋中響起。十一月的中都,夜晚已經很涼,草房中就如同左近其他人家一樣,燒起了取暖的火爐,但瀰漫在空氣中的混濁味道,卻不是只有單純的炭火味。   汗水、胭脂氣味、腐敗的酸氣,還有一股焚燒迷幻麻藥時所特有的混濁氣息,在小屋裡繚繞不去。   陳舊的木床上,一張單薄的床單,覆蓋住兩具雪白無瑕的胴體,從那親密交纏的肢體、漸趨粗重的喘息,不難瞭解她們正在享受的動作,儘管裸身交纏的兩人同為女性,這點看來有些怪異,但兩名當事人卻全然不在意這一點。   而當她們終於停止了虐待那張可憐木床的激烈動作,兩個人再次點起了價值不斐的麻藥煙草,又聊到了那個最刺激的話題,猜測最近連續犯下十多起血案的殺人鬼,究竟是何模樣。   「既然是殺人鬼,一定長得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很可怕吧!」   「哦?如果真像胭凝你說的一樣,那殺人鬼豈不是南方的鬼夷人?可是中都根本不讓那些蠻子進城,如果那個殺人鬼真的長成這樣,他要怎麼在中都行動呢?」   「這個嘛……讓我想想,那個殺人鬼一定戴著面具,一個把整張臉都遮住的面具,然後在晚上出來,一步一步靠近受害者的家門前,突然就把門推開!」   「碰」的一聲,本來只是虛掩帶上的門,突然被大力踢開,外頭冰冷的寒風直吹進來,打斷了屋內兩人的談話,而一張散著冷冷寒光的金屬面具,則在寒風中詭異地露了出來。   「啊∼∼∼」   符合恐怖氣氛的慘叫,由一名女子的口中叫嚷出來,但是她身旁的女伴卻沒有什麼反應,只是一副很掃興的模樣,斜斜睨著門口的不速之客。   「有新任務,該走了。」   「……起碼給我一點吻別的時間吧?」   「十秒。」   「胭凝,你……你們是……」   插不進這場對話的那名女子,只能以這樣錯愕的句子,驚訝地看著門口的鐵面男子,還有身旁的女伴。但她的女伴胭凝──一名即使在黑暗中仍美艷得讓人眼睛發光的女郎,面上的笑容卻在瞬間消失,好像有些倦意似的撩起披散長髮,朝她看去。   「通常只在魔界第七區活動的吸血族,為什麼要大老遠跑到人間界來覓食?這一個月來的十七起案子,現在該算一算了。」   以這句話為開端,小屋內掀起了一場風暴。被揭破真面目的一方,嚎叫一聲,整個身體在瞬間獸化,不但人類的面孔變成蝙蝠模樣,整個身體壯碩起來,背後更生出蝙蝠翅膀,想要飛穿破屋子,逃逸出去。   不過這只是徒勞而已,在它變身完畢的剎那,一隻並不粗壯的白皙玉臂就閃電掐住它咽喉,強大的力量,一下子折斷喉管,死亡陰影籠罩眼前,它已經沒有能力發聲,只能用哀憐的眼神求饒。   但得到的答案,卻是必然的無情。   「弱肉強食,我不會說你來人間界有什麼不該,不過,我是兵,你是賊……對不起,我幫不了你……我們今晚親得夠多了,就不吻別了。」   ※※※   小屋的後方,是一片樹林,暗夜無光,倍顯陰森冷清,如果有人在這時候經過,看到一個青年一聲不吭地藏在樹林裡,肯定會嚇一大跳;然而,假如人們認出了那張金屬面具,驚嚇程度絕對增添百倍,因為他就是一個不該出現在這等平凡之地的大人物。   從九州大戰後就影響著風之大陸政權更替的白鹿洞,自從月賢者陸游閉關清修、不問世俗塵事後,負責執掌白鹿洞大權的,除了宿老堂中那一群不知姓名的長老外,就是月賢者所收的兩名親傳弟子──周公瑾、陶潛。   有幸被舉世無雙的劍聖收為門徒,他們兩人簡直是整個風之大陸欣羨的目標,但無論周公瑾也好,陶潛也好,卻幾乎不曾離開白鹿洞,只在白鹿洞總壇清修。相傳他們兩人都是月賢者的得意弟子,所以除非是遇到驚世駭俗的大事,否則不輕易出動。   事實上,他們最後一次下山,是在兩年前的戰爭。當時,鬼夷蠻族的游擊兵奇襲中都,在分散討亂的艾爾鐵諾大軍回援前,直逼近中都城外兩百里,殺聲震天,差點就要破城而入。   挽救這個致命危機的救星,是身為月賢者得意弟子的周公瑾將軍。他及時號召鄰近區域的白鹿洞子弟,組成一支儒軍,發動迅雷不及掩耳的閃電戰,不但擊破進逼中都的鬼夷人,更展現個人武勇,在景陽崗上一劍斬下了鬼夷族主的首級,聲威大振。   戰爭結束後,周公瑾騎著白馬入城,兩旁的民眾鼓舞振奮,爭睹這位絕世人物的丰采,但周公瑾卻騎在馬上,不對民眾的歡呼作任何回應,民眾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張金屬面具。   一張完整的金屬面具,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造成的感覺應該無比冷漠。可是,看在單純仰仗他保護的人們眼中,那種冰冷則變成了不可侵犯的威儀。中都的所有百姓都深信,這名青年將軍會代替他的劍聖師父,執行人間界的公理與正義,只要有他在,那些危及中都的蠻族盜匪,絕對不會是問題。   那次遊行給中都百姓的印象太深,尤其是那張獨一無二的金屬假面,所以只要有人看見那張面具,一定會認出來,並且好奇這位大人物為何離開白鹿洞。   答案……很快就出現。   站立在樹林中的公瑾,冰藍目光從金屬面具底下透出,望向正緩緩從樹林外走來的同伴。   「超過十秒,你遲到了。」   「因為我懂得生活情趣,什麼事情都可以享受過程,不然像你這麼一板一眼無聊過活,做人還活著幹什麼?」   用髮帶挽起長髮,一襲白袍覆蓋住赤裸香軀,隨意用條腰帶一束,瀟灑邁步走來的胭凝,在月光中顯得無比艷麗,如果不是眉宇間那種彷彿無視世間一切的漠然與灑脫,讓她的驚人美艷昇華,她看來真是很像一名來自異界的妖艷魔女。   尤其是,當她十指上的鮮紅血滴,隨著她一路走來,點點滴滴灑落地上,看在旁人眼中,那種難言的邪惡之美,委實令人印象深刻。   「堂堂月賢者的親傳弟子,威風赫赫的周大將軍,來找我這個見不得光的獵魔工作者,有何貴幹啊?」   「親傳弟子並沒有什麼了不起,胭凝你不也是嗎?不過……獵殺一個吸血族也要花十天時間,這個速度嫌慢了。」   「我傷又還沒好,如果不是宿老堂的老傢伙囉唆,我根本就不想出來。上次那頭黑色蝠翼的魔族,是我生平僅見的絕世凶獸,差一點我就再也回不來了,現在應該要好好養傷,根本不該出任務。」   「絕世凶獸嗎?對方大概對你也有同感吧!」   公瑾淡淡地說了一句,卻沒有繼續這個禁忌話題,而是直接提出此行目的的正題。   「蠻族……鬼夷族是什麼,你不會對我說不知道吧?」   「你三更半夜跑來打擾一個應該休息養傷的女人,就是為了問這個高智能的問題?下次奇雷斯再到人間來,由你去打發。」   胭凝一手叉腰,明顯地心情不佳,因為公瑾所問的問題,是一個全艾爾鐵諾人都很熟悉的常識。   蠻族問題,在以前大石國統治這塊土地時便存在,艾爾鐵諾取代立國後,問題越演越烈,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聽到蠻族騷擾地方,被軍隊血腥鎮壓的戰爭消息。   顧名思義,所謂的蠻族,其實是未接受文化薰陶,被隔絕於文明圈之外的混血人。本來依照白鹿洞「有教無類」的偉大口號,這些蠻族不該成為問題,但是蠻族中人數最多、分佈最廣的一支,被喚作「鬼夷」,或是頭上生角,或是身上有著奇特的花紋,這族人並非單純的精靈或獸人混血兒,而是當年九州大戰的遺留物。   兩千五百年前,魔族進犯人間界,進行幾乎全面性的統治,因此誕生了不少人與魔的混血兒,當魔族撤回魔界,這些混血兒一個也沒有被帶走,全部留在人間界。雷因斯·蒂倫對這些混血兒採取驅逐、鎖國的政策,所以他們除了極少數流亡武煉外,多數都仍選擇留在風之大陸西北一帶的菁華土地。   ──那恰好也是白鹿洞勢力最強大的地方。   以守護人間界正道自命,白鹿洞當然不允許這些流著詛咒之血的孽種太好過,不但以「魔鬼遺留在人間的邪種」之意,給予人魔混血兒「鬼夷」的稱呼,更在各方面打壓鬼夷人,用各種方法削減鬼夷人的存在數目。   相較於有著救世主「月賢者」陸游坐鎮,掌握壓倒性資源的白鹿洞,鬼夷人一開始就是打著一場永無勝望的戰爭,從出生的那一刻起背上原罪,無奈承受起沉重罪名的鬼夷人,為著生存權利而抗爭,在這種不可思議的壓力下,鬼夷人爆發出強悍的生命力,每隔百年,總有才能超群的強手出現,率領族人與人類抗戰,即使強勢如白鹿洞,也無法在這場持續兩千年的種族鬥爭中滅絕對方。   「最新得到的消息,鬼夷族又要發動叛亂了。」   「天要下雨,蠻族要叛亂,這又有什麼好稀奇的?有你周大將軍在,小小叛軍能成什麼氣候?兩年前鬼夷族的叛亂,不就是被你平息的嗎?」   「……其實是有些失算,景陽崗一戰後,鬼夷族化整為零,為禍更烈,或許我當時作錯了也不一定。」   景陽崗的慘敗,讓人數日漸稀少的鬼夷族受到重創,再也不能維持軍隊作戰,族人因此作鳥獸散。可是,這麼一來反而演變成更糟糕的危機,由於密集的天災人禍,艾爾鐵諾動亂頻仍,太多難以生活的百姓落草為寇,自己組成了盜賊團,騷擾地方,燒殺擄掠,而散往四面八方的鬼夷族人恰好被各個盜賊團所吸收,利用他們的戰爭心得,與地方軍對抗,動亂就似風吹野火般迅速蔓延。   「這次鬼夷族預備在武煉召開大會,組成同盟,攻向艾爾鐵諾,一雪景陽崗之戰的恥辱,根據我們所探到的風聲,這次的聯盟大會中將會出現真命天子。」   「真命天子?這個口號可動聽得很啊!」胭凝搖了搖頭,忽然覺醒到公瑾不會說些沒意義的話,這句「真命天子」,想必包含著其他不尋常的意義,轉念一想,答案就浮現出來。   「能夠證明真命天子的正統性,難道鬼夷族的三神器又出現了?」   在鬼夷族與人類長年的戰鬥中,某些傳說在風之大陸上流傳,據說有三樣被通稱為「三神器」的神物,在鬼夷族中流傳,每一樣都具有莫可匹敵的威力,只要能得到其一,就能夠讓一名平凡人橫掃千軍。   有人說,這三樣神器來自九州大戰時期的魔界皇族,是名匠隆·貝多芬的得意作;有人說,三神器來自雷因斯·蒂倫,是那個瘋狂白家的巔峰成就;有人說,是來自異大陸的旅客,將這不屬於風之大陸的強絕神兵棄置於這片土地上。   無數的傳說與謠言,增添了三神器的神秘,讓人們對之更為敬畏,而到最後,人們只能確定兩件事。   一、三神器始終在鬼夷族的手上輾轉流傳,偶爾有異種強人持三神器出現,對抗白鹿洞的正派武者。   二、這是支持鬼夷族人生存的一個信念,傳說將來的某一天,某個真命天子會集齊三神器,當三神器合一,消失已久的天位力量即將重現,得到這股力量的王者,不但能夠超越垂垂老矣的陸游,更能夠強絕天下,成為風之大陸的至尊霸者。   三神器的傳說,在鬼夷族的興衰歷史中不斷出現。當風之大陸西北的政權由大石國變為艾爾鐵諾,鬼夷族與人類的衝突,變本加厲地發生,在艾爾鐵諾大軍的一再追殺中,鬼夷族死傷狼藉,但隨著人數減少,裡頭也不斷出現勇猛戰士,分別持有三神器之一,連續向艾爾鐵諾正規軍的壓倒性優勢挑釁。   景陽崗一戰,持有三神器之一的鬼夷族首領被公瑾斬殺,持有的神器也宣告失落,至於剩下的兩件,已經三百年未曾出現於人間,這次鬼夷族在武煉的大會,謠傳會出現真命天子,各路人馬早傳得沸聲揚揚,都推測是與三神器有關,胭凝的推測則正命中要題。   公瑾道:「目前最新得到的消息,成千盜賊團即將以鬼夷族人為中心,在武煉的鵬奮坡舉行結盟大會。結盟大會中,失落已久的三神器將會出現,並且集結起來,在統一領導的指揮下,團結成一個足以與軍隊正面匹敵的武力,然後浩浩蕩蕩地殺向中都。」   「聽起來很具有震撼性啊,但平息動亂是你的工作,我只負責獵殺闖入人間界的魔物,我看不出這項工作與我有什麼相關?」   「這次的工作規模很大,我需要能夠獨當一面的高手協助,而且必須是外界所不熟悉的白鹿洞高手,因為……工作的內容不是平亂,是掀起動亂。」   ※※※   公瑾對胭凝說的情報,也在中都城中傳播開來,每個市民都在交談,說是南方的蠻子即將大會,組成聯盟軍,殺向中都而來。   這些類似的叛亂消息,早已讓生活在亂世中的人們習慣與麻木,而且艾爾鐵諾軍一再的勝利,也已經為這場將爆發的叛亂,寫下注定的結局。儘管局勢混亂,此時艾爾鐵諾軍隊仍是相當精良的殺人隊伍,無論在裝備或訓練上,為數百萬的艾爾鐵諾正規軍,遠非一般的盜賊隊伍能夠抗衡,當兩邊發生衝突,零星的盜賊隊伍全數在騎兵鐵蹄下,成為血祭的犧牲品,只不過動亂的根源未除,在艾爾鐵諾強勢軍力鎮壓下,叛亂有如草原上的野火,一個接著一個的冒出。   也因此,當蠻族在南方大會的消息傳來,中都市民不再像上次那般驚恐,這次艾爾鐵諾的正規軍將有充足準備,把那些蠻子、盜匪迎頭痛擊,別說是殺向中都,只怕那群烏合之眾在穿越國境時就已經覆滅。想到上次被蠻族逼得人心惶惶的窘迫,市民們都期盼聽到軍方的捷報,把那群蠻子狠狠教訓。   不過,戰爭還沒有爆發,在市民們的殷切期盼與期許中,一名近似守護神般的男人卻在今日重返中都,那是前次擊破鬼夷族亂軍的英雄,雖然之前他只是在白鹿洞內協助處理事務,並未實際出世入仕,但首次統軍上陣,展露的軍事才華讓人驚艷,而立下的傲人武勳,則滿足民眾對英雄人物的崇拜,也倍添士兵們的信心。   更重要的是,他的現身,就代表了白鹿洞最高統帥「月賢者」陸游的意志,鬼夷族將再也不足畏懼,白鹿洞的正道之光,會把這群流著污穢之血的異種蠻人從大地上抹去。   英雄,就在這樣的榮耀中進入帝都。   但這一次,與公瑾一同策馬進入皇城的,還有一個一身白袍,模樣甚是瀟灑飄逸的青年,劍眉朗目,白袍若雪,看上去與公瑾肅殺的氣質迥異,可是並肩騎乘,看來卻猶如天上謫仙人般俊秀搶眼。   圍觀在街道兩旁的眾人,十分好奇地問著那名青年文士的身份,卻得到令人詫異的答案,這個看起來文文秀秀的青年,赫然就是月賢者的第三名弟子,一直聞聲不見人的陶潛。   月賢者的兩大弟子,連袂出現在中都,這真是一件震撼人心的大消息,但雖然事實擺在眼前,卻沒有人能看到事實之後的真相,眼前並肩騎乘的兩人,其中一名並非表面上的文秀男子,而是美麗艷媚的女兒身。   「公瑾啊!看看周圍人民的眼神,他們很相信你啊!如果他們知道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會弄得他們家破人亡,不曉得會怎麼看你呢!」   「胭凝你不必特別對我表示同情,因為這次的改朝換代,你要和我一起下去做啊!」   公瑾所指的改朝換代工作,是白鹿洞兩千年來一直在做的事,選擇並且扶植政權勢力,當王朝出現衰敗與墮落,就要負責把它給消滅掉,另外再推舉與選擇新勢力為王。   這次,公瑾再度受命出發,由於恩師月賢者在半個月前進入深度閉關,完全與外隔絕,一切命令改為宿老堂發佈,但整個計劃的中心部分,就與三百年前擬定的那樣,扶植鬼夷族的叛軍消滅曹氏王朝,然後再由獲得認可的人類勢力消滅鬼夷蠻族,堂堂正正建立偉大的人類王朝。   為了要執行這計劃的最後一個步驟,由公瑾親自出馬,預備率軍剿滅鬼夷族,而在形式上來說,由於要表現對艾爾鐵諾政權的尊重,領軍的公瑾必須來此謁見皇帝,確認統兵時候的正統性。   明明已經將艾爾鐵諾當作預備要處理掉的對象,一面在計劃毀滅它的同時,一面又要尊重它的正統王權,這種兩面作事的陰險心態,讓公瑾對這個學派的思想,感到極端沒有效率。只是,這種無聊與無謂的行為,宿老堂中的儒派長老們卻喜歡它,彷彿做過這些正名的動作,能夠讓他們感到無上的快慰。   「開門!我們是白鹿洞的周公瑾與陶潛,受到艾爾鐵諾皇帝的邀請而來,請打開皇城大門。」   呼喝聲結束,把守皇城正門的侍衛們甚至不待來人出示信物,就連忙把城門打開,不敢阻攔這兩名來自白鹿洞的貴客。   中都皇城的正門,是建城時由陸游親自設計,公瑾和胭凝都有參與監工,除了是用重逾千斤的合金打造,更由不同派系的術者連續施布四十九層結界,得到「歎息之壁」的美名,當皇城外發生變故,只要關起這扇正門,就算是千軍萬馬一起殺到,也只有望門興歎的份。   這兩扇門,是用來象徵艾爾鐵諾政權的穩固,也是對世上誇耀他們現時所擁有的技術與成就。在消失已久的天位力量重現之前,相信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它破開。   獨自策馬站立在門口,看著那兩扇十尺高的沉重大門緩慢開啟,公瑾和胭凝分外感受得到建築的華麗與宏偉,感受得到那股王者獨有的氣派。   然而,這股氣派如今已是徒具其形,再不具有建國時的旺盛生命力,一如那座被守護在不破之門後的華麗宮殿,除了奢華與隱約流露的破敗之象,公瑾再沒法從裡頭感受到任何東西。   「真是無趣啊……才短短四百年而已,就已經墮落成這樣子了……」   歎息之壁的建築,還有整個皇城的建設,公瑾都奉命參與其內,甚至還執行師父的密令,在瞞過所有白鹿洞長老的情形下,於皇城地底埋下大型法陣,預備長期吸納整個都市的山川元氣。   而今看來,法陣仍在地底穩定運作,山川地氣還維持著充沛的能量,但是宮殿上方所漂浮的氣息,卻沒有任何王者的感覺,這多少是因為王位所托非人的理由。   「公瑾你也不能這麼說,曹氏王族的腐敗並非從今日開始,早在創國的時候就已經沒有朝氣,這樣的國家,你能期望什麼?雖然說……現在這一任會爛成這樣,多少有些超乎預期。」   確實就如胭凝所言,艾爾鐵諾的曹氏政權,由一介武將之身,篡奪大石王朝的皇權,獲得白鹿洞支持後建國,原本就不是什麼傑出人物,傳國幾代後,在五十四年前由本代皇帝曹壽接掌帝位。   生性懦弱,無德無能,這個名為曹壽的男子,在未即位之前,就只是一個整天貪圖淫樂的垃圾東西。沒有爭奪地位的野心,也沒有能夠承擔起帝王重任的能力,皇帝之位本該與他無緣,然而五十四年前的一場刺殺,前任皇帝與所有繼承人在鬼夷族的刺殺下死於非命,從劇毒料理中僥倖生存的他,在幸運即位為皇后,開始了一連串的荒唐執政,也因此讓白鹿洞提早決定覆亡艾爾鐵諾。   在曹壽的眾多荒唐行為中,最讓人想要恥笑的一點,就是他無比旺盛的繁殖企圖心。   他似乎認為,那場刺殺令正統皇族人丁單薄,而現在存活著的遠近親戚多是庸碌之輩,所以只有多生子嗣,才能夠延續正統皇族的血脈,多誕生可信任的優秀人才。因此,從即位那天起,他把繁衍後代當成自己的存在意義,整天做著最原始的交配行為,荒唐程度,堪稱古今昏君之最。   在荒唐的行為中,也有一、兩件令曹壽自以為得意的「計謀」,其中最讓人瞠目結舌的,就是現在公瑾與胭凝眼前的那串馬車隊伍。   守城的士兵告訴公瑾,那支隊伍半刻鐘前剛剛奉召進入皇城。隊伍中心是一輛相當豪華的馬車,周圍是身穿獸皮裝、手執尖插的武裝護衛。奇特的打扮與車輛裝飾,說明這輛車是來自武煉的事實,而裡頭所乘坐的貴婦,是當年被選下嫁武煉和親的侍女,這名擁有獸人血統、被贈公主頭銜出嫁的侍女,如今已是武煉豪門麥第奇一族的族主夫人,並且育有一名即將接掌族主位的兒子。   和親的基本效果達到,但與醜聞有關的事實,總是紙包不住火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當年那名侍女和親麥第奇家的時候,肚子裡裝了什麼。能夠對這樣的行為自以為得意,確實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而在事隔十多年後,仍明目張膽地召麥第奇家夫人回國「省親」,這只能說他的愚蠢與羞恥心更遠在一般標準之下。   君不君,臣不臣,有做出這種行為的君王,有放任他作出這種行為的臣子,這就是當前的艾爾鐵諾,一個已經沒有生命力、沒有繼續存在必要的國家。   「該完蛋的東西,就讓它早點完蛋吧,不過……」   一直策馬騎在公瑾身旁,用極低聲的真氣傳音與公瑾說話,看似思想、氣質都南轅北轍的一雙男女,卻有著不為外人知曉的友情,只不過當他們策馬走到死角位置,脫離後頭士兵們的視線後,胭凝忽然靠近公瑾,低聲叫了一句。   「喂,戴面具的人妖。」   「做什麼……唔。」   只來得及嚷了一聲,公瑾就被胭凝突來的一吻給襲擊中,面具下方所露出的口唇,被兩瓣豐腴的香香芳唇印上,彷彿蜻蜓點水般的淺淺一吻,一擊得手,馬上撤回,在公瑾來得及有任何反應之前,一拉韁繩,就如箭矢般沖射出去。   「哈哈,第一百二十三次奇襲成功!」   「……每次都來這一手,你這個接吻女色魔……」   被這一下突來襲擊給得手,公瑾並沒有動怒,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道遠去的騎影,心裡的感受十分複雜。   「唔,天上……開始下雪了……也對,時候差不多了啊!」   身在艾爾鐵諾的中都,公瑾仰望片片雪花從空中飄綴,伸手拈起其中一瓣蒼白,看著它在指尖迅速消融,那種夢幻不實的感覺,一如這個國家的未來。   艾爾鐵諾歷四一八年的冬天,他的心情還非常年輕,這是……艾爾鐵諾大元帥周公瑾年輕時候的故事。 銀杏之卷·上卷 第二章 初遇 銀杏之卷·上卷 第二章 初遇   獲得了艾爾鐵諾皇帝的認可,那支扛著「周公瑾」三字大旗的獨立軍隊離開中都,預備朝中都外圍的防禦關卡前進,開始布下阻擋鬼夷族的防線,但在這備受矚目的緊要關頭,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發生。   根據作為證詞的士兵口述,那晚一名蒙面男子闖入,猝不及防地施以襲擊,遭受暗算的公瑾將軍身受重傷,性命垂危,但與公瑾大人同行的陶潛,事後卻不見蹤影。   捍衛艾爾鐵諾的國家英雄遇刺,這件事情自然讓整個艾爾鐵諾天翻地覆,只是,在這支隊伍因此而暫時停下,等待主帥傷癒後再行出發的同時,理應藏身在城池內養傷的公瑾,卻已經離開艾爾鐵諾,進入了武煉。   很簡單的障眼法,只要這麼做,有些敵人就會失去戒心,讓公瑾能夠無聲無息地前往武煉,參加並且操弄鬼夷族的大會。   鬼夷族這次同盟大會的所在,就在武煉境內,一處靠近邊境、名為「鵬奮坡」的地方。來自各地的盜匪、鬼夷族的殘存遺民,都會在一月之前趕到此地,選出聯盟的領袖。   鵬奮坡大會的規模雖然不小,但鬼夷族人只佔與會者的三分之一,大部分的參與者還是人類,多數都是盜匪馬賊之類的角色,或是一些不得意的武者、劍士,想要藉著亂世動盪的機會,找尋飛黃騰達的機會。   脫下了掩蓋整張臉的面具,經過適當化妝,公瑾的身份不再是艾爾鐵諾的將軍,而是惡名昭彰的「血影旅團」團長──周瑜。   長年執行各種影子任務,公瑾在各地都有許多不同的掩飾身份,「血影旅團」是他組織起來的一個馬賊集團,專門擊潰艾爾鐵諾的軍隊,「合法」地做一些燒殺虜掠的行為。要殺掉某個人,可以靠暗殺;但要殺掉某一群人,或是廣及整個城鎮的滅口,這樣的集團就會派上用場。   上次鬼夷族慘敗於景陽崗時,在千鈞一髮之際出現,幫助鬼夷族突圍,免於被消滅命運的就是血影旅團,所以他們現在很受鬼夷族禮遇,遠比其他人類集團吃香。   當然,所有旅團成員都不知道公瑾的身份,他們只是單純認為,團長是某個對艾爾鐵諾心存恨意的落魄貴族。事實上,公瑾對於艾爾鐵諾並沒有恨意,他只是……沒有感覺,一如他對世上的其他事物那樣,沒有半分感覺。   觀察這次大會選出什麼樣的人來,是公瑾此行的任務,也是改朝換代大計的最後一步。   不讓人間界受到魔族侵略,是白鹿洞存在的意義,而為了讓人間界能夠自強不息,持續維持鬥爭是白鹿洞兩千年來的不變策略,因此,大大小小的戰爭從不曾停止過,而當白鹿洞扶植的正統王朝失去了活力,長老們就會另外尋找替代對象,暗中支持、扶助某勢力發動戰爭,改朝換代。   無論坐在帝皇至尊之位上的人是誰,都沒有意義,僅是一個可以被白鹿洞隨意操弄生死的傀儡。這一次,在計劃中被選為執行者,預備給艾爾鐵諾政權最後一擊的,就是鬼夷族,只不過這些可悲的東西們永遠不會知道,即使他們攻破了中都,佔據了皇宮,那都不過是一瞬間的幻夢。   因為人間界的王者之位,不可以落在混血的異種手裡,取得帝皇名號的,必須是被白鹿洞認可的人類,所以,鬼夷族將在覆亡艾爾鐵諾政權後,被徹底消滅,而取代他們成立正統王朝的人選,目前並沒有決定,但公瑾臨行前,聽過長老們的說法,知道師父似乎已經有了預備人選。   「周瑜大人,我們該要決定人選了,請您做最後裁決吧!」   身旁副手喚醒了公瑾的失神,這個叫做蔣忠的年輕人,是被他在一處農村中找到,屢次提拔的人才,在武功與智略方面,資質不算特別突出,但做人誠實可靠,能夠把交付的任務妥善完成,是個得力的助手。   「持有三神器的繼承者到現在都還沒出現,各勢力的首領決定以實力推舉盟主,每個勢力可以有兩個名額參加,我們血影旅團除了團長大人,還要推派誰呢?」   三神器到現在都還沒出現?這一點也不奇怪,原本公瑾聽到這傳聞時,就懷疑這傳聞不過是個借口,只是想藉著宣傳效果,有效地把鬼夷人集合起來,至於三神器是否出現,反而不是重點,現在沒出現,這也理所當然。   (不出現或許比較好吧!那三樣神器可不是你們想像中的好東西。)   聆聽著左右人群議論紛紛,公瑾心中這樣想著。   鬼夷人只怕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三件被稱作「三神器」的破銅爛鐵,其實只是三件原自白鹿洞的魔導器,靠著吸攝使用者的精血,發揮威力。使用者的修為越高,使用的力量越強,就越損及自身壽元,而若當真有某個傻瓜集齊三神器,在三神器會齊的那一刻,就是那倒楣傢伙的死期。   天位力量奧妙神秘,豈是三件破爛道具能夠促成的?要憑此超越強天位的千年修為,超越那個迄今仍在不斷苦練的劍聖,更是絕沒可能。   但是,就是有人相信這些遙不可及的神話,中都的這些愚民相信,那些為此爭奪、付上生命的鬼夷人更是深信不疑。白鹿洞操作人心的手段,在這一點上獲得了相當的成功,給予人們一個虛偽的希望,把人們引向白鹿洞所指點的方向。   「不用管什麼三神器,我們用自己的實力去爭取吧!也不用另外再選些什麼人,我一個人上場就可以了。」   傳說中的繼承人沒有出現,那就是手底下見真章,來此參加結盟大會的各勢力推派人選,在單純比畫、不傷人命的前提下,分個實力高低。   公瑾對自己工作所下的定義,只是暗中操控這次戰爭,所以並沒有必要奪取盟主之位,也不需要全力以赴。但是……如果這些人當真如此不濟,那麼搶個盟主寶座來坐坐,強勢主導一切進行,也可以早點把這枯燥工作結束。   鵬奮坡上,鬼夷族砍樹伐木,在茂密森林裡清出了一片空地,中心部分搭出了數十個大小擂台,來此參與大會的各方勢力圍在週遭,人馬多的就搭建營帳,勢單力孤的小集團就只能餐風露宿,席地而坐。開闢出來的道路上,插滿了旗幟,上頭或是畫著代表各個勢力的圖案,或是寫著誓言打倒艾爾鐵諾的文字。   放眼看去,整個被森林所擁抱的山谷,旗海飄揚,人強馬壯,誠然聲勢不凡,但公瑾卻感到一陣寂寥,暗想在這群號稱十萬的虎狼之輩中,當真存在能讓自己眼前一亮的人物嗎?亦或是……只是十萬堆垃圾群,當他們覆亡艾爾鐵諾後,本身也將被一掃而空?   「真是……無趣啊!」   公瑾發現自己最近似乎常常這樣感歎,但是這一次,自己的話似乎說得太早。北邊的陣營忽然騷動起來,好像有某個大人物來到現場,引起了人們的喧嘩。   「蔣忠,去看看發生什麼事了。」   蔣忠所帶回來的答案,確實讓公瑾感到吃驚。   本來照政治關係來說,武煉是艾爾鐵諾的臣屬國,像這等叛逆大會在境內舉行,應該要負責剿滅,但由於艾爾鐵諾國勢中衰,這種號令關係已經不存在,只是徒然剩下表面敷衍而已。但就算只剩下表面也好,擁有這塊領地的麥第奇家第一繼承人親自到場,參加這大逆不道的聚會,這真是一件出乎公瑾意料的事。   (該不會……麥第奇家族也在暗中操縱這一次大會?想要吸收這十萬人的戰力,甚至就此高舉叛旗?)   在公瑾深沉的眼光凝視下,來的人確實是忽必烈,為他開路的那十二名獸人,是他刻意栽培的十二鐵衛,每個也身負不同的技藝,從邁步走路的姿態來看,十二個人還修練某種特殊的合擊功法,聽說忽必烈擅長行軍佈陣,必是為這群菁英手下設計了合擊陣形。   在十二鐵衛的中心,那個看來相當年輕,身材高大壯碩的偉岸漢子,最近這些年公瑾已讀過他的資料無數次,對他知之甚詳。   忽必烈·麥第奇──麥第奇世家的第一繼承人,資料中的他喜好新奇事物,屢次在麥第奇家推行各種新措施,為古老部族帶來新生命力,雖然多半是以失敗收場,但卻是白鹿洞密切注意的新人物。   隔著遠遠距離遙望,公瑾更肯定他是個比資料中更麻煩的棘手人物,背後的長刃巨刀雖未出鞘,但殺氣與霸氣已如海潮般連湧而來,單單只是站在那裡,談笑風生間的氣勢,已經把周圍的一眾庸才壓得黯淡無光,成為人群中最亮眼的所在。   這個漢子……很不得了,只要給他時間,讓伏龍能得天時,公瑾就有個預感,在未來的百年內,他將會在風之大陸上掀起連串風雲激變!   不過,那是在未來的事,目前公瑾很肯定,除非自己手下留情,否則這個智略與武功都尚未成熟的伏龍,會在自己手上敗得極為淒慘。追隨恩師陸游百年,公瑾所修練的白鹿洞神功進境奇速,除非傳說中的天位力量重現,否則當今風之大陸上,只有三大神劍和少數一、兩人能夠令自己有敗陣覺悟。   「蔣忠,忽必烈身旁的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是個女孩子……沒聽說麥第奇家有什麼傑出的女性人才,而且,頭上有角,是鬼夷人。」   確實是個很奇怪的少女,個頭小小,搶眼的紅色短上衣、翠綠色的短裙,站在忽必烈的魁梧身軀旁,看來格外嬌小;雖然是鬼夷人,卻沒有陰森的感覺,笑得像春花一樣燦爛,真是個奇怪的女孩。   「團長大人,她往我們這邊看過來了……咦,她在對我們笑,在對我們笑耶!」   「鎮定下來,你這是什麼樣子。」   「好可愛的女孩子……不知道是忽必烈的什麼人?他還沒成親,也沒聽說有鬼夷人的姊妹,咦?該不會是他的愛妾吧?」   「……不要胡說。」   很難得地,公瑾對蔣忠的話感到些許不悅,不過那只是短短一瞬間的感覺,接著,眾人就開始進行比武。   鵬奮坡上聚集了十萬多名來自各地的盜賊、蠻人,推派出來打擂台戰的人數過千,但其中值得公瑾注意的,只有忽必烈一個人。   為了隱藏身份,公瑾並沒有使用最拿手的劍,而是取了一把馬賊最愛用的斬馬厚刀,儘管兵器並不趁手,又不能使用白鹿洞刀術,但公瑾依然揮灑自如,使著他所修練過的武煉刀法。   揮、劈、削、斬,刀光在公瑾手中如流水變幻,忽如雪花蓋頂,忽如水銀洩地,欲強則強,欲弱則弱,水雲流暢,就這麼輕易過關斬將,一路上毀物、碎盡敵人兵器,卻不傷人命地把敵人掃下台去。   這不是仁慈,只是有心炫耀,即使底下的血影團員和群眾歡聲雷動,喝采如潮,公瑾心中仍沒有任何波動,只是趁著比鬥的閒餘時間,觀察忽必烈的武功。   同樣使著武煉風格的刀術,忽必烈的一斬一擊充滿霸氣,把麥第奇家的紫電神功推升到另一個境界,每一記刀斬都像是融入天地風雲之變,如似轟雷、如似邪火狂飆、如似長風萬里,四象相濟,從至剛至陽中,生出剛柔並濟的巧妙變化。   這頭獸人確實是武學奇才,公瑾很訝異曹壽的血統能生出這等人才,或許是母系的血緣佔上風吧!不過,自己的結論仍然沒變,若給他時間,忽必烈會是個很可怕的敵人,但此刻他的武功只具雛形,不夠細緻,還存在太多空隙,如果認真動手,自己可以在十招內取下他的人頭。   (但是……他為何要來參加這場比鬥?資料上說他是個武癡,他只是單純為武而來?還是想要來爭取盟主之位?)   如果忽必烈有心奪取盟主位,反抗艾爾鐵諾,那麼這人也還算是一名值得扶持的對象,只要他聲明效忠白鹿洞,而白鹿洞的長老們同意讓一個獸人為皇,那麼,他可以早一百年完成他的夢想霸業。   (唔……那個是……)   公瑾留意到,除了忽必烈之外,與他同來的那名鬼夷少女也下場參戰,在擂台上施展輕巧的身手,像是一隻靈活的小鳥般,把一個又一個的笨重對手撂下台去,雖然沒辦法像自己這般全不見血,但她確實也是貫徹「最少殺傷、最大勝利」的人。   參與戰鬥的人數,出乎意料的多,看來不自量力的人實在不少,證據就是,連場戰鬥的結束,出乎意料地快,大概只是兩個時辰過後,過千人的比鬥就只淘汰剩下前八強。   公瑾成為八強之一,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當他站上擂台,心裡卻只覺得可笑與屈辱,為何自己的對手是一名只有十來歲……考慮到他腳上的高靴後,甚至可能不滿十歲的小鬼?   鵬奮坡的會盟與比武,完全是受到操控而舉行,這本身就是一件可笑的事,但公瑾卻不喜歡自己受到愚弄的感覺。   為何自己要淪落到和一個這樣的小鬼比武?這不是在做武術指導,也不是在玩家家酒,剛剛的混戰中,公瑾沒有看到這孩子是怎樣脫穎而出的,但是對於自己要和這樣的對手比武,公瑾並不覺得愉快。   「幹什麼?你看不起我嗎?如果你覺得和年紀小的人比武很羞恥,等一下被打得滿地找牙的時候,你千萬別丟臉得哭出來,那樣連我都會覺得沒面子。」   小小的個子,說著狂妄的話語,還很沒禮貌地抬手用劍指向對方,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欠缺家教。不過,公瑾意外發現了某件事,儘管身上的衣著破爛骯髒,但這名小鬼手上的劍與劍鞘,卻是用上好合金所打造,價值不斐,普通人是不可能擁有的。   不尋常的裝備,公瑾不禁聯想到,這孩子或許在隱藏著他的出身……就像自己一樣。   不過,鵬奮坡上居心叵測的人太多了,隱藏自己身份的人不曉得有多少,公瑾並不在意一個小鬼的背後有什麼身份。在他眼中,足堪與自己為敵的人,只有一個忽必烈,但自己卻正面臨一個很錯愕的局面。   當初分配比武對手的人不知道是誰,但這名未來的武煉霸主無疑抽了一手爛牌,當他輕易打倒層層對手,終於來到前八強的位置時,卻在擂台上碰到了自己人,那名如同兔兒般活潑靈動的少女。   如果要爭取盟主大位,他應該很快就打倒這名鬼夷少女,進入決賽。又或者她本就是麥第奇家派來清垃圾的幫手,既然與忽必烈對上,很快就會宣佈棄權,退出賽事。   無論如何,公瑾心中確實為此感到一陣火熱,近年來能令他感到期待的比武已不多,但是……   (忽必烈……我在決賽等著你。)   如果兩強在此對決,對於他們雙方而言,都會是一次意義深遠的初逢,然而,事情的發展似乎遠出公瑾的意料,忽必烈站上擂台之後,並沒有搶攻,甚至連背後的豪邁鋼刀都沒有拔出,只是兩手交疊,像一座沉默的大山般,靜靜看著眼前的鬼夷少女。   和忽必烈的高大身材相比,那名鬼夷少女的嬌小柔弱,彷彿對方一伸足就可以把她踩死,尤其是凝望著忽必烈雄偉如巨山的霸者氣勢,這種對比的感覺就特別強烈。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當這句話從忽必烈口中說出,正在全神關注這場戰鬥的所有觀眾,爆出哄然大笑,因為雙方勝負比數實在太過明顯,甚至有人已經在猜測,依照獸人的凶殘本性,當這名少女選擇堅持戰鬥,被觸怒的忽必烈肯定會以最殘忍的刀法,將這名花朵兒似的小美人狠狠虐殺。   可是,公瑾卻覺得事有蹊蹺。資料中的忽必烈,有著水準以上的智慧,公瑾不相信他是個光會逞弄個人武勇與血氣的男人。   忽必烈,你到底在弄什麼玄虛?   公瑾凝視著忽必烈,和他一樣等待著少女的回答。   「嗯,謝謝,可是……已經決定了。」   「是嗎?那真是太遺憾了……」   鬼夷少女浮現蘊含歉意的笑容,向忽必烈盈盈一禮,而忽必烈卻沒有回應,只是在眾人都期待他拔出那柄霸刀的那一刻,猛地轉身,朗聲向全場說話。   「各路英雄豪傑,忽必烈·麥第奇今日來此,只為技癢難耐,一心與天下英雄論武比試,結交朋友,對於盟主大位,並沒有半分興趣,如今興致已盡,無謂耽誤各位的大事,決定就此棄權,退出選拔,祝各位霸業有成,揚眉吐氣。」   忽必烈這段話純以內力送出,一字一句,響亮如雷,卻又清晰入耳,當回音碰到山谷蕩回,滿山皆鳴,當真是有如龍吟虎嘯,氣吞天下,全場眾人無不相顧失色。   但是當他抱拳說完這一段,表示將棄權退出後,卻忽然伸指指向身後的少女,口氣嚴厲地說話。   「這名女子不是我麥第奇家的人,與忽必烈也沒有交情,從今日起,她要做的事情與麥第奇家沒有半點關係,也絕不會從麥第奇家得到任何援助,請在此的各路英雄為我作個見證,請!」   厲聲說完這段警告,忽必烈抬手抱拳,飄然下場,與他那十二名鐵衛一同離去,剛毅絕決,竟連多留半刻鐘看完賽事結果都不願意。   突來的變化,所有人都給弄得傻住,傻傻地看著忽必烈下台離去,還是忽必烈身影消失前,刻意以內力將背後霸刀弄出一聲如雷炸響,這才讓負責主持的人們清醒過來,宣佈由於忽必烈棄權,那名少女不戰而勝。 銀杏之卷·上卷 第三章 脫軌 銀杏之卷·上卷 第三章 脫軌   艾爾鐵諾歷四一八年十二月武煉鵬奮坡   (可惡的忽必烈,你到底在想什麼?)   忽必烈突然離去,公瑾也對這變化感到吃驚,要說是大意也可以,但由於對手是一名毛頭孩子,公瑾就沒有任何必要去刻意留心,只要以半分精神去舞刀拆解,剩下九分半的精神繼續思考。   只是,驀地閃過眼前的血光、面頰上的痛楚,告訴公瑾,自己今天又再一次地失策。   那個孩子……再大個兩歲或許算得上青年,當劍握在手上、當劍在他手裡綻放光亮,赫然生出了一種公瑾不能理解的變化……說是變化可能不夠,因為在那一瞬間,平實無華的長劍彷彿得到生命,一下子活了過來,令他精妙的防禦刀網相形見絀,閃電突破,在他身上留下記號。   「在戰場上發呆,這是代表你看我不起吧?我看出你沒有全力以赴,所以我勸你最好拿出實力來,否則等一下你不只會被打得當狗爬,我保證你會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娘們似的!」   趾高氣昂的小鬼,但是他手上的劍卻不容忽視,在白鹿洞練劍時,公瑾從未見過哪個後進弟子的劍,有這樣凜冽的光彩,就連長老們都遠遠不及,竟能一劍傷及自己。   他這樣的小小年紀,自然不是因為長年苦練,假若這些是他的天份,那麼假以時日,這孩子的劍會比忽必烈的刀更可怕,而這正是師父所急切期待的人才,天才!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此刻,公瑾摸摸面頰,熱血與痛楚讓他有一股怒意,如果說未經磨練的天才容易半途夭折,那麼自己今天就有責任,給這個未來的絕世劍手一個深刻磨練,挫挫他太過劍拔弩張的銳氣。   「怎麼了?不敢動手嗎?告訴你,我不接受投降,你可別想像隔壁的那個大個子一樣,說聲棄權就開溜啊!我不會讓你平安離開這裡的。」   「大個子?呵,連忽必烈你都不放在眼裡?小朋友你確實是豪氣干雲,可是,世上的事情往往不是表面上看來那麼簡單,強與弱更不是一個固定的東西,如果你能夠記住這些事情,今天的痛……就會有意義。」   頃刻間,公瑾與那個孩子拆了三招。   對方的劍真是很犀利,即使公瑾已經認真起來,那孩子在敗陣前最後一劍的無比鋒芒,還是在他右臂上多留了一道血痕,假如這孩子再年長個十歲,內力再多十年修為,這可能就不只是皮肉傷了。   破去他的劍勢,公瑾手中的鋼刀水平掠過他左肩,在不見血、不傷筋脈的情形下,純以內力把他的左臂骨震成三段……這樣就夠了,因為如果這男孩夠聰明,他會看出自己這一刀本可以砍他用劍的右手,只是硬生生改為左手。   很痛,公瑾明白這一點。那個男孩一下子就紅了眼睛,踉蹌往後跌走,一語不發地走下台去。   在整個過程中,有三件事情讓公瑾非常在意。   第一,那股斷骨的劇痛,那男孩完全忍住,雖然嘴唇緊咬得出血,但他沒有哭出來,連眼淚都忍在眼底。   第二,那孩子在確認敗陣之後,並不是直接走下擂台,而是遠較尋常江湖武人更為有風度地向自己欠身行禮,表達對敵人的敬意後,才轉身走下台。   第三,前面兩點已經很不容易,而那孩子受傷後自始至終,右手都緊緊抓著劍不放。一個用劍的天才,雖然難得,沒有多了不起,但一個以生命執著於劍的天才,以後將會非常可怕。   他現在只是個孩子,但公瑾卻已經預見他的成長。所以,公瑾不傷他的右臂,因為這孩子個性倨傲,說不定樹敵很多,如果完全沒有自保能力,可能沒命回鄉去。   連公瑾自己都沒想到,鵬奮坡大會上,最讓自己感到驚奇的人物,不是忽必烈,而是這個男孩。   公瑾一度遲疑,是否該派人暗中保護,但這似乎多慮了,因為他下台之後,十多名隱藏在人群中、像是護衛模樣的武士圍在他身旁,護送他離去,排場儼然就像是一國王子;而隊伍中,還有一名七、八歲的女孩,典雅而昂貴的衣著,看來也是一位千金小姐,一面跟著男孩離去,一面掉著眼淚。   呵,好一對青梅竹馬的小戀人。   「少年,你叫什麼名字?」   忍不住等到擂台賽後看資料,公瑾在擂台上揚聲喝問。那支隊伍整個轉過來,護衛們攔擋在主子身前,生怕敵人追下殺手,反倒是身為主人的男孩異常鎮定,堂堂正正報上名字。   「我姓李,表字從嘉……你的武功很厲害,承蒙指導,我恭祝你武運昌隆。」   再次彎腰行禮後,男孩離開了。從那依舊通紅的眼睛中,公瑾看出他的痛苦;可能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那男孩驕傲的翅膀被狠狠折斷了,無論是自尊或肉體,這次的打擊都很痛。   公瑾相信他能夠再次站起來,但那是多久以後的事,卻讓公瑾相當好奇。   事實上,在這件事情結束的不久之後,公瑾就收到來自白鹿洞的消息,一名對劍術極有天份的少年,拜入白鹿洞門下,在短短時間內,迅速吸收了所有能學的劍術,先後擊敗數十名劍術教練,威不可擋,震動了整個白鹿洞。   這些都是後話,目前公瑾所在意的事,是即將要碰上的對手。雖然經過一輪淘汰賽之後,只剩下四個人爭取最後勝利,但是其中的兩名根本就是雜碎,如此淺薄的實力,怎能給自己驚喜?怎配讓自己有所期待?   所以,公瑾的眼光只看著一個人,那個因為忽必烈棄權,不戰而勝的鬼夷少女。她的實力並不足以威脅自己,但自己對她一無所知,可以讓她登上盟主位來領導群雄嗎?還是另外兩個人……   看來只怕都不是很妥當,而為了安全起見,是應該放出訊號,讓潛藏在附近觀戰的胭凝出來幫手了。   「各位,經過一輪激烈的競爭,現在檯面上的四強高手已經出現,依照規矩,再經過兩場決賽後,這四個人其中之一將會成為聯盟共主,統領集合在此的十萬英雄,他們分別是豹族的修洛特、象族的伊坦皇松、血影旅團的周瑜,還有鬼夷族的……」   「且慢!」   當主持人說著參賽者的名字,一聲長嘯突然震天蓋地般衝擊而來,在打斷了主持人的說話後,嘯聲驟轉清亮,不住往上拔高,有若九天龍吟,清亮高亢,震得所有人耳畔嗡嗡作響,眼冒金星,宣告著其主人的即將到來,更先聲奪人,未現身便已壓得在場群雄為之低首。   「哈哈哈∼∼鵬奮振翅,長翔九天,各位英雄真是好興致,在這種荒山野地開起大會來,這麼熱鬧的場面,怎麼能少了我陶某人一份?」   長笑聲震得在場眾人耳朵生疼,全然沒注意到一名身穿飄逸白袍、留著兩撇長鬚的文士,閃電出現在擂台前,直到他拱手抱拳,朗聲說話,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只不過雖然他自稱姓陶,在場十萬人中卻沒有幾個認得他是誰。   只是,有這樣的強橫武功,又自稱姓陶,即使眾人不認得他,也不免有所聯想,想到一個長年隱居在白鹿洞的高手。   「在下陶潛,草字淵明,兩天之前還是白鹿洞的不得意門徒,因為看不慣周公瑾那鐵面奸賊為虎作倀,白鹿洞逆天行事,所以出手將他暗殺,做為投奔聯盟的禮物,但以我的才能,大才豈能小用,既然來了這裡,少不得搶個盟主當當,各位請了。」   白鹿洞陶潛的鼎鼎大名,足以震懾在場的各路人馬,光是從周公瑾的厲害,就足以想像他師弟的本事,而日前周公瑾遇刺重傷,不能參加軍隊,這件事曾讓所有鬼夷人額手慶幸,想不到會是出於這名同門的手下。   只是,即使這些話都說得沒錯,但這個人真的可以相信嗎?他會不會是白鹿洞所派來的奸細?畢竟世上有所謂的苦肉計,陸游的親傳弟子,沒理由會突然與師門唱反調,搞起叛逆行動。   全場的聲音安靜下來,氣氛異常詭異,顯然都不曉得應該要怎麼處理這件事。對於這樣的詭異氣氛,胭凝渾不在意,改換上一身男裝打扮的她,只是抬起頭,問說是不是有規定不許人類參加選拔?   ……當然不是。   鬼夷人與獸人的數目雖然不少,卻不是這次大會的主角,人類始終佔了多數,之所以讓人難以回答的理由,是陶潛的身份,不是種族。然而,主持人無法否認,只好含糊回答,說選拔的過程已經結束,陶潛來得太晚,不能參加了。   「呵,我卻說是來得正好,恰好趕上最菁華的部分。」   胭凝仰首一笑,疏狂姿態中更有著灑脫,翩翩神采,飛揚得像是破空而去的九天神龍,所以當她身影突然一花,整個人瞬間消失時,全場一片愕然。   白駒過隙,白鹿洞三十六絕技當中的絕頂身法,胭凝瞬間就上了擂台,在那名象族獸人反應過來之前,一掌拍上他的腦門。   三十六絕技之一,五嶽神雷。   剛猛無匹的掌心雷,猶如五座大山合而為一,瞬間壓頂,那名皮粗肉厚的像人鼻噴鮮血,整個健壯身軀頃刻間像是爛泥般倒了下去,渾身彷彿再也沒有半根完整骨頭。   兩族獸人之間的情感似乎不錯,見到友人倒下,隔壁台上的豹族獸人驚怒交集,就要以其最得意的高速搶過去復仇,卻被胭凝先發制人,揚手便是一記劈空掌「四大不空」,將那名急速飛掠過來的豹人,以更快更急的速度擊飛出去,死活姑且不論,卻肯定是不能作戰了。   「聽說武煉的規矩,強者為尊,我以一敵二,輕鬆獲勝,現在就由我遞補這兩名選手的位置,大家應該沒異議吧?」   如果有異議,就必須上台與這號辣手人物比過,但那兩名獸人的武功,其實已是眾人當中的佼佼者,看到他們瞬間慘敗的樣子,大概不會有人有這膽量了。   問題是,四名選手少了一人,這比賽怎麼比下去?   「非常容易,我們是要干拿命去搏的造反大事,實力不足怎麼成?我現在分別與這兩名選手比試,看看誰是最後贏家,好了,你們一男一女,誰先上陣?」   胭凝站在擂台上,白袍飄揚,談笑指點對手的昂揚姿態,讓全場豪傑心中稱讚,連帶對她剛才的兩下辣手都不計較。武煉本來就是強者為尊的世界,強者為了立威,一現身就下重手殺戮,這是常有的事,那兩名獸人只傷不死,這已經算是很手下留情了。   但看到胭凝神態自若的表情,隔壁擂台的公瑾卻覺得很安心,從很久以前開始,自己與這個女人就是最合拍的搭檔,兩人聯手進行的任務從來沒有失敗過。   這次的聯盟大會,發展到這裡已經有點失控,所以讓胭凝以陶潛的形象現身,奪取盟主之位,這樣會比較好辦事。雖然說也可以由自己來奪取盟主位,但考慮到自己比較擅長暗中活動的優點,還是由胭凝站在檯面上比較好。   對於個性孤僻的公瑾而言,胭凝幾乎是唯一與他有著友誼關係的搭檔,而回憶起兩人的因緣結識,則要把時間回溯到四百年前。   那時候,胭凝剛剛進入白鹿洞,出身於市井階層,沒有任何背景的她,入學時除了身上一件骯髒不堪的白袍外,什麼多餘的財產也沒有。   在整個修業過程中,她表現得從不出色,禮、樂、書、術、詩、文,都沒有特殊的表現,考較武技時也只是中上的成績,除了在她所喜好的山水畫、詩上面,偶有令人驚艷的作品,因此在一眾同窗中小有名氣外,在她進入白鹿洞的最初十年裡,她就只是一個有些特異獨行的平凡書生。   但是一把銳利的劍,不可能永遠被收在匣中,不管被放在哪裡,終究會展露它應有的鋒芒。在一次冤獄事件中,她為了救出受到冤屈的同學,潛入白鹿洞戒律部救人;負責居尾斷後的她,在那一戰中連敗二十三名白鹿洞高手,最後被恰好回來的公瑾給擊敗,收押監禁。   收押之後,就是徹底的調查,這一查,赫然有些驚動宿老堂的訊息傳出。   陶賤,字胭凝,這個在入學資料上寫著父不詳的女子,赫然流著不純潔的血,是鬼夷族的戰士輪暴人類女性所生,她那名後來淪落風塵,並且死於嫖客爭風事件的母親,打從孩子一出生就心存恨意,把這名看來與人類毫無分別的嬰兒命名為「賤」。   流著魔族之血的女人,又在下賤的娼館中成長,白鹿洞有這種門生簡直是天大恥辱,更別說她還在白鹿洞中學了這麼多的本事。宿老堂為了找台階下,一面懲處失職人員,一面預備暗中將她處死,對外宣告病死獄中,但在這時候,一道命令救了胭凝的命。   ……那是來自白鹿洞後山的至高指令。   這個由月賢者陸游親自下達的命令,讓宿老堂停止了原本的處斷,把胭凝給釋放出來。   不只是釋放而已,獲得自由的煙凝,更被陸游收為門徒,正式傳授武功,改名為陶潛,給予她更大的權力,可以閱看白鹿洞內的一切秘笈,所有的武學、東方仙術,都讓她毫無保留地學習吸收,不給她任何限制。   沒有人知道,陸游之所以會下這命令的理由,是因為公瑾親自入永恆冰窟,向恩師極力薦舉,希望能夠留她一命,所以事情才出現逆轉。   那晚的交手,公瑾對胭凝的強悍印象深刻,當今世上能與自己交手的敵人已經不多,而這名女子甚至沒學過多少真正的白鹿洞絕學,若是好好琢磨,她將不可限量。   陸游雖然同意了公瑾的薦舉,破例收了首個女徒,但卻對公瑾說了一句話。   「公瑾,那名女子……是一匹狼,在她的心裡,棲息著野獸。」   向來以消滅魔族為己任的白鹿洞,居然出現了流著魔族之血的門徒,這點對於宿老堂當然是難以交代,而且劍聖大人的弟子是女性,這點也令保守的長老們意見多多,為了撫平保守勢力的不安,陸游將弟子改名,讓胭凝以男性的身份對外出現。   即使做了諸多安排,不敢正面有所頂撞的宿老堂,仍在背後耍著小動作,所以當學有所成後,胭凝就成為白鹿洞最隱密、最危險的「狩魔使」,專門天涯海角去獵殺流竄到人間界的魔族。   有血戰、有苦戰、有九死一生,但是多年來胭凝未曾失手,直到三個月前,她與一頭初次來到人間界,擁有一雙黑色蝠翼的強悍凶獸對陣,激戰了三天兩夜後,兩敗俱傷,她幾乎不成人形地回到白鹿洞,而那頭凶獸據說是少了一邊翅膀、斷了一隻手臂,並且迄今仍未再出現肆虐。   任職狩魔使多年,不斷地與強大魔物戰鬥,更盡得白鹿洞三十六絕技的真傳,現在的胭凝……非常的強,強到一個令公瑾沒有十成勝算的程度,所以由胭凝來爭取盟主位,公瑾覺得這是十拿九穩的事。   「怎麼樣?你們兩個,誰要先上?」   面對這個挑釁,公瑾心中發笑,往前跨上了一步,正預備要開口說話,卻被隔壁擂台的鬼夷少女給搶白。   「第一仗,請由我先來。」   身手俐落,在全場為之嘩然的同時,她已經像是一尾小雲雀似的,輕飄飄飛身降落在胭凝的擂台上,向他抱拳討教。   公瑾驚於少女的勇氣,因為以胭凝瞬息間連續重創兩名強手所展露的武功,任何正常人都會看出他的絕難應付,照一般人的想法,都應該要先讓身旁的競爭者先與強敵拼過一場,這樣才可能有機會搶勝。   「且慢,要把出戰權讓給這位姑娘可以,但我有幾個問題想問。」   公瑾不喜歡多話,但卻想多瞭解一下這名鬼夷少女,想知道她為什麼主動搶戰,想多瞭解一下她的個性與思路,因為說不定,自己會被逼得選她做計劃的執行人。   「為什麼你搶著出戰?難道你看不出這個男人很危險嗎?」   這問題恐怕在場十萬豪傑都想問一聲,但少女卻等到醫護人員將台上那兩名快被遺忘的垂死獸人抬走後,才回答。   「陶潛先生大名鼎鼎,一現身就連傷我們兩名同胞,氣勢無雙,武功更是強得怕人,如果我讓你們兩位先鬥一場,等著漁翁得利,這樣子勝算是比較高……」   說到這裡,都還算是正常人的思考範圍,但公瑾卻意外發現,這名少女的內力相當不俗,甚至好得出奇,因為她緩緩說話,如同珠圓玉潤的好聽嗓音,把每一個字都遠遠傳出去,儘管聲音不大,卻無論遠近都聽得清清楚楚,這是相當好的內力修為。   「可是,這樣子的勝利,裡頭大有僥倖成分,以後同盟中的各路英雄一定不能服氣;大家都是刀頭舔血的豪傑人物,如果心存不服,這個團體就不會穩固,盟主的位置也坐不穩。」   ……說得好。   這道理公瑾自然知道,但藉此在聯盟組織裡埋下動盪因子,才有助於在它完成階段性任務後,被輕易消滅。這是公瑾預備的藍圖,卻想不到這樣一名看來涉世未深的少女,也能夠看穿這一點。   「我是女子之身,由我來奪取盟主之位,各路英雄已經未必服氣,如果我再靠這樣的戰術獲勝,這樣的盟主肯定沒有人會尊敬,命令發下去也會被陽奉陰違,所以如果要讓各位心服口服,我就不能退縮,要主動選擇最困難的一條路。」   (真是深得我心。)   公瑾微覺好笑,或許自己該把這名少女收做幕僚,她說說的一番話,讓自己對她非常欣賞,回想起來,除了胭凝之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樣有勇有謀的女性了。   而在她說完話之後,本來因為眾人議論紛紛而顯得吵雜的山谷,一下子整個安靜了下來,少女所說的分析話語,連同她的膽識、她的眼光、她的無畏與勇氣,確實傳達給了在場的十萬豪傑,讓他們開始以一個新的眼光,去打量這個不尋常的少女。   當公瑾看到鬼夷族人眼中的佩服,心裡突然醒悟到:一個奇跡可能正在發生,因為如果那名鬼夷少女連續兩勝,奪得盟主位,人們心中的佩服將會昇華為尊敬,再不會有人輕視她的女性身份,這名少女將成為聯盟中的希望女神。   不過,那都是建築在她能獲勝的大前提下。   就公瑾看來,這件事情根本沒有可能。已經盡得白鹿洞武技真傳的胭凝,就連自己都沒有必勝的把握,這名少女的武藝雖然不錯,但這只是相較於她這年紀的平均水準而言,真的要動手廝殺,她與胭凝差得太遠,自己甚至不認為她能撐過十招。   「既然如此,我就珍惜這個以逸代勞的機會了,希望等一下能夠再見到小姐你,不過在你們兩位開戰之前,我想知道一下小姐的芳名。」   「喬,麥第奇家的長輩都叫我小喬。嘻,如果等一下我命喪陶大俠掌底,墓碑上只要簡單刻這兩個字就好了。」   在她微笑著說完這句話,轉過身去的同時,公瑾感覺到某種東西,某種極為沉靜,卻非常深刻的覺悟,她確實知道本身要面對的是什麼,並且已經有承受後果的準備,不是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小鬼。   「小姑娘十分有膽色,陶某人很佩服你啊!」   始終站在擂台上不發一語的胭凝,終於開口說話,語氣溫和有禮,但蘊含笑意的眼中,卻冒著危險的火花。   「既然敢上來,想必是有了覺悟,唔……如果和你定下什麼十招、百招的約定,似乎太過看不起你的決心了,不過……」   自顧自地沉吟半晌後,在全場豪傑的屏息注視中,胭凝伸手指向面前的鬼夷少女,大笑道:「好,小喬姑娘,我們就來打個賭吧!只要你勝得了陶某人,我就奉你為盟主,替你賣命;但如果你輸了……」   「那麼無論陶大俠有什麼吩咐,小喬就拼著這條性命答應了。」   少女拱手抱拳,無畏無懼的爽朗姿態,讓全場豪傑齊聲叫好,有人甚至鼓掌起來,她又再一次贏得了這麼多人的喜愛與支持,然而……   (胭凝啊胭凝,無疑你是白鹿洞中的魔狼,但面對這樣的對手,如果太過大意,等一下肯定會栽個大觔斗的……)   這場戰鬥如同公瑾預料中,勝負從一開始就極為明顯,面對胭凝的雄渾掌力,小喬純粹以靈活身法閃躲,她的輕功別樹一格,在窄小的擂台上彈躍如飛,穿梭似電,紅光綠影,剎那間彷彿分身千百,看得人眼花撩亂,捉摸不定。   利用高速身法的優勢,小喬嘗試逼近胭凝,作出閃電攻擊,但雙方內力的明顯差距,就在這時候顯現出來,胭凝的護身力量穩若磐石,小喬的鐵扇才一打中敵人,馬上就被反彈開去,還險些被胭凝反擊一掌。   內力差距太過明顯時,弱勢的一方就算能找到攻擊機會,也根本沒法發出致命攻擊,但是……   (奇怪,這等高速身法,與花字世家武學相近,但卻更為高明,莫非是師父曾經提過的星賢者一脈武學?這名鬼夷少女是星賢者傳人?)   訝然於腦中的這個想法,公瑾仔細觀察,覺得有些近似傳說中的九曜極速,只不過在細微轉折處,有些似是而非,倒像是偷學過來的成果。   但不論她怎麼習得這神技,她確實碰到了強敵,胭凝擔任狩魔使多年,肯定碰過不少以高速為優勢殺著的魔族好手,經驗十足,小喬的靈活身法只能拖延一時,卻不能擾亂他的攻勢。   「好身法,但要穩坐盟主大位,可不是一味逃避就能坐上去的。」   胭凝高聲呼喝,雄渾掌力連接而出,很巧妙地逐漸封鎖了小喬的退路,慢慢限制她的騰挪空間,把她逼到了一個角落,除非她願意棄權離開擂台,否則當胭凝的下一掌擊下,她就只有硬拚,然後面對重創落敗的必然結局。   三十六絕技之一的五嶽神雷。   適才令那名象族高手一招重創的殺著,再度出現在胭凝掌上,如狂風、如暴雷,向小喬轟擊過去。   這一掌,絕對沒有手下留情。   掌力尚未擊實,小喬的衣衫已經受到波及,破碎、焚化,公瑾彷彿就能看到那筋折骨斷的慘烈情形,心裡突然有一股衝動,想要出手去改變這結局。   但就在公瑾遲疑未決的那一瞬間,胭凝似乎察覺到什麼,掌勁加快吐出,一掌正中小喬的後心,在震天轟響中,所碰觸到的衣衫化作灰燼片片,迅速朝外散飛出去。   (好厲害,她把五嶽神雷練到這等地步,掌勁精純,如果是擊向我,那麼……嗯?)   公瑾的面色為之一變,因為這一掌雖然命中,小喬卻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傷害,也沒有吐血,甚至連稍微後仰一下都沒有,這種穩若巨山的沉定,只有在內力遠勝過攻擊方的情形下才會發生,但小喬卻不可能有這種內力。   答案在下一刻揭曉。破碎的衣衫底下,並沒有露出焦黑的肌膚,反而是一道絢爛的紅光,冉冉釋放出來;紅光中更似乎蘊含強橫力量,把胭凝勢若五嶽齊壓的雷霆一掌,硬生生隔擋在離體一吋之外。 銀杏之卷·上卷 第四章 神器 銀杏之卷·上卷 第四章 神器   「這……這是……」   胭凝面上的笑容消失,露出了錯愕的表情;紅光的正體緩緩凝聚成形,像是鳳凰的火焰熾羽、像是初死者的鮮紅熱血,紅光在嬌小的女體上組成一套甲冑,妥善而貼身地覆蓋在軀體上。   甲冑形成後,金屬表面上所繚繞的火焰紅光,瞬間百倍增強,燦發出來的光與焰,彷彿一頭振翅而飛的血翼鳳凰,和強大熱力一起往四周射去,而與之相比,胭凝的掌力卻急速衰弱下去,威力萬鈞的五嶽神雷,在轉瞬間被甲冑上的血光給吸化,點滴無存。   不只是胭凝感到驚訝,全場十萬豪傑哄然大嘩,同聲喊出四個字,尤其是附近的鬼夷族人,更是像見到神跡般嚷了起來。   「博愛聖鎧!」   「是三神器之一的博愛聖鎧!」   「三神器的持有人出現了!我族的真命天子出現了!天祐鬼夷啊!」   全場嘩然,就連公瑾都感受到同樣的震動,三神器之一的博愛聖鎧,是一件幾乎難以擊破的防禦聖器;以博愛為名,這件甲冑確實能廣泛地吸納、散化所有擊來的力量,讓受到聖鎧保護的人,能夠把自身抗擊力提高數倍,甚至是數十倍,胭凝的五嶽神雷被輕易拆解,就是最好的證明。   而令全場為之驚駭的奇跡,還不只一件。   當胭凝一掌無功,又因為掌勁全被吸納,不得不撤掌回氣,飛身後退時,一樣黑沉沉的重物,如流星、如天外隕石般向他飛砸而來,來勢又快又準,恰好就攔截在他的退路上,而全場豪傑也不負眾望地喊出了另一個名詞。   「平等神錘!」   「出現了兩大神器啊!」   「有史以來第一次,兩大神器被同一個人給持有……」   誠如人們的叫喊,這件事情的意義極其重大,但目前最與之有切身關係的,就是即將要承受那個鏈子飛錘一擊的胭凝。與博愛聖鎧的創造理念相同,平等神錘的意義,就是平等地給予敵人天譴罰責,將發招者的力量提升數倍至數十倍,發出天譴般的雷霆一擊。   胭凝已無退路,如果還想用輕功閃避,她會被這記鏈子錘砸個正著,所以他只能做出唯一的選擇,就是舉掌硬拚。   「砰!」   悶雷似的巨響,更造成衝擊波往周圍襲去,擂台周圍插著的火把全部熄滅;周圍靠擂台最近的一排群眾,許多人頭暈目眩,翻身栽倒;就連公瑾都不得不暗運內力相抗。   而在那聲悶雷轟響聲中,另外有一聲小小的清脆爆響,那是某個人的骨折聲。   「嘿!」   硬挨了一記飛錘重砸,胭凝竟不後退,反而瞬間強提真氣,像是羽箭般朝著敵人飛射過去,聲勢驚人,擺明是想趁著鏈子錘未能回防的空檔,攻敵措手不及,這次她提防著敵人的甲冑護身,一出手就是直插鎧甲的縫隙,如刀如叉的右手,只要真的擊中,確實可以一擊便將敵人的眼珠挖出來。   ……但她的左手卻不正常地軟軟下垂著,剛才那一記硬拚,已經讓她的左腕骨折,再也使不出五嶽神雷了。   全場都為他這一記猛攻而驚呼,但成為攻擊目標的小喬,卻不慌不忙,手腕一抖,金屬長鏈在手腕上連纏了幾圈,把攻出去的重錘給反拉回來。   重力與速度一加乘,平等神錘較之前更狠更惡地回砸敵人後心,當胭凝的手指插中她雙目要害,平等神錘也會命中胭凝後心,把她整條脊椎連同五臟六腑都打得稀爛,絕對是當場斃命。   眼看就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公瑾卻相信胭凝不會硬拚,因為她背後的平等神錘還在加速,照推算來看,大有可能指頭還沒插著敵人,背心已經被神錘給打爛,不值得冒險,更何況她如果選擇退避,反而會得到一個更好的機會……   在全場的驚呼聲中,胭凝的衝勢陡然轉向,憑著「白駒過隙」的靈動身法,她驀地垂直往上拔起,避開了那玉石俱焚的一擊,而在她險險拔高躲過後,重砸回來的平等神錘,卻筆直朝持有它的主人逆擊而去。   「小心啊!」   附近的鬼夷族人都喊著同樣一句,就連不遠處不動聲色的公瑾,都悄悄握緊了拳頭,因為胭凝所作的事,是他一定會採用的戰術,而他自信這個戰術絕對不會有失,可是……如果這少女能再創造奇跡,那自己……   「哈哈哈,最強的神錘、最強的甲冑,矛盾相爭,到底哪個會……」   胭凝的笑聲在半途止住,一如那個被截停下來的鏈子錘。就在鏈子錘將要重重擊中的那一刻,本來纏在小喬手腕上的金屬長鏈飛散開來,像是紡紗的梭子般左右穿飛,迅速交錯成一張簡單的金屬網,恰好攔截住砸來的飛錘。   以柔化剛,小喬的雙手閃電舞動,彷彿是女孩子在玩花繩遊戲般,將金屬網調整出一股柔力;力重萬鈞的平等神錘,在與金屬網激烈摩擦,爆射出一連串的火花後,妥妥當當地被截停下來,跟著她雙手一拉一張,也沒仔細看到是如何變化的,整條長長的鏈子變成了一根粗重鐵桿,連結著末端的重錘。   小喬將錘子往地下一敲,藉著彈力,把沉重的平等神錘扛在肩頭,順勢舞了幾圈,左砸右撞,虎虎生風,最後才扛起神錘,仰首望著降落在擂台角落柱子上的胭凝。   「承讓了,陶先生。」   剛才,如果她不是立即把反砸回去的平等神錘給攔下,胭凝一定會追在神錘之後,搶發出一擊,把兩股沉重力量合一,攻破博愛聖鎧的防護,可是小喬那一輪急速應變,已經充分證實了她的本事,再戰下去,雙方勝負猶是未定之天,而胭凝卻已經折了一隻左手。   至於雙方的氣勢……從那滿山遍野的一片叫好聲中,就是白癡也能夠輕易感受出來。   「唔……」   胭凝一語不發,看看自己垂下的左手,再看看眼前披甲扛錘、沒有一絲空隙可趁的少女,忽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真有意思,我陶某人認輸啦!以後就跟著小姐你來搞革命吧!」   胭凝是笑著飄身下台,即使她已經認輸,仍然沒有人敢小看她,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如果雙方繼續死鬥,勝負的比數還很難說,但公瑾暗叫可惜,知道如若繼續戰下去,胭凝起碼佔著八成的贏面。   胭凝一臂已折,這點沒錯;博愛聖鎧、平等神錘的威力不同凡響,這一點也沒有錯。但是這兩樣被奉為鬼夷族三神器之一的寶物,卻有著嚴苛的使用代價,就是不住吸收著使用者的精氣,每一擊的力量越強,對使用者的肉體負擔就越重,這點長年在外狩魔奔走的胭凝卻並不知情。   (表面上看來若無其事,但是……應該很不輕鬆吧?)   未傷敵,已傷己,小喬不過是個嬌怯怯的姑娘,只要把戰鬥時間拖長,她將不攻自潰,所以如果自己在這時候與她動手,橫死當場就是她唯一的結局。   (可是,現在我該怎麼做?胭凝也敗了,如果我敗的話,盟主之位就讓給這名少女了,嗯,她確實有著統領十萬大軍的器量……)   胭凝敗陣了,所以擂台賽的下一場,就是公瑾與小喬的戰鬥,小喬似乎也明白自己不能持久的缺點,所以馬上扛著大錘,向僅餘的敵人邀戰。   但……這早已不是戰與不戰的問題,公瑾只是要找個適合當領導者的人,去領導這群人,去幹他們自以為是的偉大事業,最後再一起被埋葬與消滅。   所以公瑾選擇放棄。   「實在是太厲害了,看到那麼精采的一場比賽,我周瑜心服口服,請讓我與血影旅團一起跟隨您,去幹我們的大事吧!」   榮耀、歌頌、無數的期望與歡呼……鬼夷人的輝煌傳說於焉展開。   ※※※   鵬奮坡群豪大會的結果,在幾天之內傳遍整個大陸,雷因斯、自由都市聯盟都感到這一次蠻族叛軍的來勢洶洶,尤其是在情報被特意宣染下,小喬如何持有兩大神器出現,如何擊敗陶潛、震懾群豪的過程成為情報中的焦點,每個勢力都留意到,蠻族叛軍不但已經統合,而且統合的領袖更是一名非凡人物,如果不是小喬的女子身份,多少弱化了人們心中的威脅性,這個情報的震撼程度會再倍增。   連雷因斯?蒂倫、自由都市同盟都受到如此衝擊,首當其衝的艾爾鐵諾會是怎樣狀況,也就不難想像。位於中都的軍部,在收到鵬奮坡大會的詳細報告後,警覺到這次事件的危險意義,在廣得人心的支持程度上,那名統合蠻族的少女領袖,幾乎就有著一個王朝開創者的氣勢。   近十數年來,艾爾鐵諾的國政狀況有目共睹,不滿與激憤早已在民間深藏醞釀,零星叛亂每日都在發生,雖然在正規軍的絕對優勢下,那些不成氣候的反叛勢力都被一一踩碎,首腦人物被酷刑處死,但殺雞儆猴的效果卻極其有限。   一支軍隊長期作戰,到了後來,要倚靠的不是軍事力,而是經濟力,在長年的國政動盪下,艾爾鐵諾的軍隊也漸漸感到壓力,對層出不窮的叛亂覺得吃不消,之所以還能夠輕易掃蕩每一處叛亂,其實就是憑著雙方懸殊的武器與人數,假使這些零散的火頭連結在一起,成為燎原野火般燒起來,又有優秀的軍事人才來指揮……   這個假設,光是想像就讓艾爾鐵諾軍部的高官臉色發青,而當這個惡劣遠景有可能出現,他們立刻就下決定,要集結軍隊,把這個才剛剛燃起的火頭給撲滅。   正確的決定,但在執行上卻晚了一步,或者該說,相較於他們的正常速度,敵人的思考與反應,如烈火、如疾電,在他們點兵下令的當天,就已經接到敵軍衝破邊關防線,侵入艾爾鐵諾領地的報告。艾爾鐵諾軍部高官們氣急敗壞地下令,讓鄰近武煉邊境的南方各軍團進行調度,務必要把這支烏合之眾的聯合軍剿滅,但是卻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中,噩耗頻傳。   那支聯合軍隊就像是得到勝利女神的特別眷顧,連戰皆捷,在突破國境之後,神出鬼沒地襲擊集結中的艾爾鐵諾部隊,猝不及防的突擊、巧妙的進退佈局,整個短暫戰爭在半個時辰內完結,當其他艾爾鐵諾軍察覺狀況不對而趕到,敵人早已遠去。   靈巧的戰法,令艾爾鐵諾軍部氣得跳腳,這支迥異於過去叛軍的隊伍,每一著都像是踩在艾爾鐵諾軍方最痛的一處。   潛藏在艾爾鐵諾帝國之內的深沉民怨,就像是緩緩流動的眠火山,只欠缺一個導火線,就會轟然爆發,所以每次艾爾鐵諾正規軍對付叛亂,除了以殘酷手段處死叛亂份子的滿門,戮屍示眾外,還特別著重整個行動的迅速與時效性。   假如讓一場叛亂拖得太久,就可能成為黑暗中唯一的火把,讓其他心存不滿的叛亂份子因此集結,一發不可收拾。再強大的正規軍隊,也不可能一次面對整個帝國民眾怒氣的大反彈,所以近十數年來,艾爾鐵諾的戰術都一樣,就是迅速消滅各處叛亂,不讓零星火頭有彼此串聯的機會。   但是,這次敵人似乎看準了這一點,每次的戰鬥時間都很短,迅速擊潰艾爾鐵諾地方軍後,就整團人馬消失不見,也不佔領地方,讓艾爾鐵諾軍沒有銜尾追擊的機會。   十萬軍隊的游擊戰!   這種事情說說還可以,當真要實現起來,艾爾鐵諾軍部的將軍、參謀們簡直不敢想像,那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沒錯,艾爾鐵諾國土遼闊,幅員廣大,南部地方又多大山峻嶺,十萬人的部隊如果有成熟技術好好掩藏,是可以造成徹底消失的假象,藏匿起來一段時間。但真正要做到這種事,卻有一個最大的難題。   補給!   這十萬人的部隊,不是鬼夷人就是盜匪,說得明白一點,全都是不事生產的亡命之徒,每天就是單純地消耗糧食,要支持這批人長時間作戰,就勢必要不斷地掠奪,攻擊有糧食的城池,才能夠餵飽這十萬人,而這也是過去叛亂勢力失敗的主因之一,只要把守住富產稻米的區域,或是在糧倉設下埋伏,很輕易就可以大敗敵軍。   但這次的情形卻不一樣。叛軍在擊破艾爾鐵諾軍後,就整個藏匿無蹤,只要察覺艾爾鐵諾軍正嚴陣以待,叛軍就絕對不冒險出擊;然後等艾爾鐵諾軍分散開來,逐步搜索與掃蕩地方,就冷不防地冒出來,狠狠一下從背後襲擊,得手後再藏上十天半個月,整個過程中,只襲擊軍隊,不執著於糧倉,甚至在攻入一般城鎮時,都只象徵性地簡單掠奪,並沒有造成什麼重大傷害。   叛亂軍用行動在宣示,他們並不急躁,有得是時間與耐性去等待,但令艾爾鐵諾軍部百思不解的問題是:這份耐心的根源到底是什麼?叛軍從什麼地方獲得糧食?那絕不可能是靠掠奪所得,軍部早已計算過每次戰爭後的損失,那些被掠奪走的些微物資,甚至不能夠支撐十萬大軍的一日糧草。   無數累積起來的謎團,不僅讓艾爾鐵諾軍方想破腦袋,就連正身在叛亂軍中的公瑾都感到詫異。   (軍部裡頭的那些庸才,真是酒囊飯桶,這支叛亂軍雖然神出鬼沒,但到底不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不可能不吃不喝,也不可能憑空掉下糧食來,那答案還不明顯嗎?)   公瑾很清楚軍部高官正面臨著什麼樣的困惑,但他也認為,只要經過理性分析,答案其實就在眼前。   十萬人不是小數目,要能夠長期穩定供應這支部隊的糧草,背後如果沒有某個豪強在撐腰,就一定是有國家級的勢力在作後盾。問題是,到底是哪個勢力在背後援助,這點連公瑾也還摸不出來。   那天比武奪帥的程序結束,小喬成為十萬盟軍之主後,她用最短的時間,把這支散兵游勇予以組織化,迅速編組成一個團體。   「組織不用太過嚴密,大家都是來自天南地北,習慣、語言、思想都不盡相同,短時間內硬要湊在一起行動,很快就會出問題,所以組織要維持彈性,相互支援的重要性,大過共同行動。」   當小喬把聯盟中幾個主要勢力的領袖召集起來,開始講述自己對於今後行動的想法,這些見慣刀光劍影的大人物,都不信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女能說出什麼東西,但小喬卻有條有理,直指問題中心地向各個勢力請托,希望各方面配合。   新任盟主並不是哪一方勢力的首領,無幫無派的背景,理應吃虧,可是,小喬卻似乎洞悉人心,反過來利用這一點,讓自己成為聯盟內各個勢力的平衡點。只是那天晚上的一席談話,小喬就把這個烏合之眾的大聯盟做了初步統合。   公瑾也是在場的幾大勢力之一,血影旅團的人數雖然不多,但累積下來的戰績卻讓人不敢輕視。在那個營帳裡坐了一個晚上,公瑾只能用「歎為觀止」來形容自己的感覺,因為要能夠軟硬兼施,說服這些倨傲不馴的江湖豪客,那不是單單口才好就能做得到。   情報,這是致勝的唯一關鍵。當小喬明白指出整個聯盟的共同利益,並且希望大家為著同樣的利益目標努力,暫時忍耐目前的不快,旁觀的公瑾已經有所懷疑,而之後小喬更指著地圖,調派任務,由聯盟的不同分部執行不同任務時,公瑾更肯定她早在參加比武前就做過「功課」。   (這個女孩很不簡單,單看外表一定會給她騙了。她不是天才,但這種謹慎的態度,會讓她變成最麻煩的敵人。)   如果是普通人,那肯定是奪得盟主之位後,先行歡宴兩天,既提高士氣,又能享受盟主的權勢與派頭,但小喬卻在當選盟主的那天晚上,就把整個集團迅速組織化,讓所有人休息半日後,馬上親自率軍越過國境,把艾爾鐵諾軍打了個措手不及。   要做到這種事,公瑾肯定小喬對於當選盟主後的行動,早就有過通盤計劃,所以她對奪取盟主位一事才如此志在必得。奪位後和聯盟內各大勢力溝通,對每位派系領袖的處境、需求瞭若指掌,一席話就直指各人心裡的需要,完成統合;之後又能立即發動攻擊,著著搶在艾爾鐵諾軍前頭。   沒有充足的情報,絕對不可能做到這些事。情報需要龐大的人力組織,麥第奇家則有這樣的條件,尤其是當小喬在會議中提出,聯軍初期所需要的糧草,她將獨力提供,並足以供應十萬聯軍九個月用度時,公瑾更能肯定,忽必烈那番「此事將與麥第奇家完全無關」的發言,不過是惺惺作態,其實一直在背後支持這支聯軍。   (所以……在幕後主宰這些的,還是麥第奇家?)   公瑾這麼猜測,但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因為自己布下了重重偵查網,嚴密注意麥第奇家的一切動作,甚至還向青樓聯盟購買情報,得到的消息卻是一樣,沒有任何證據能夠顯示麥第奇家支持此事,那些糧草也並非是從麥第奇家送來。   (難道不是麥第奇家?那會是誰?還有誰能夠在背後支持這場叛亂?是青樓聯盟嗎?不,她們不可能直接參與大陸動亂。)   白鹿洞既然有打算操控這場叛亂,公瑾當然有準備,艾爾鐵諾各地的軍力分佈、充足的糧草、不露出來歷破綻的大批武器,這些都已經預備好,只要這支聯軍一起事,東西馬上就會不著痕跡地出現,讓叛軍以為自己碰到天大好運……但是,這些東西現在卻似乎用不著了。   小喬的背後,到底是哪個勢力在支持?   為了要查出這一點,小喬的調查報告很快地被送到了公瑾手中。   她的母親是一名人類女子,父親不詳,但從血緣來看,父親應該是鬼夷族。多年前,小喬的母親在武煉病死,她則被麥第奇家收留,收留的理由也不明,但在那之後,小喬一直是以「忽必烈的貴客」身份,生活在麥第奇家。   沒有什麼出色表現這一點上,與進入白鹿洞的胭凝有些類似,記錄上沒有寫說小喬的武功程度如何,沒有寫她如何取得兩件神器,唯一提到的就是她在麥第奇家人緣很好,整個大家族中無論老小都喜歡與她親近。   (真是一份沒有用的資料……)   雖說從沒用的情報中,找出可用的資料,這是身為領導人的任務,但是這份報告上可以判讀的東西太少,公瑾也只能得出「麥第奇家果然深藏不露」這個結論。   (結果還是得要慢慢觀察,一切從零開始……)   在大會結束之後,就是一個月時間的快速游擊戰,在開戰之前,小喬對全軍說出了她的戰略構思。   「十萬人的部隊,不可能一股作氣顛覆艾爾鐵諾這個大帝國,穩紮穩打是我們的基本策略。這一個月的時間,我們快速襲擊各地,打響名聲,在南部地區開始下第一場雪之前,我們就要藏起來過冬,等到春天來臨,我們重新復出,那時候會有更多人加入我們。」   這個策略中,顯現了這名女子不急於求勝的耐心與遠見,但實際執行起來,技術問題馬上就擋在眼前。   「來加入我們的弟兄中,有兩成是馬賊出身,以這兩萬騎兵為機動部隊,實力稍有不足,不過目前我們可以請聯盟中的獸人弟兄配合,我知道他們當中有許多人,在一定的距離之內,跑得比大部分的座騎更快。」   馬匹與騎兵方面的問題,就這樣被擺平,這個聯盟在一夜之間擁有了四萬名騎兵,以這個機動部隊為主力,襲擊艾爾鐵諾軍。當看見滿山遍野的獸人群,或是疾奔快跑,或是騎著野生六足豹,和人類的重裝騎兵一起衝殺下來,從未見過這等誇張陣仗的艾爾鐵諾軍,在震驚的情緒中,被殺得兵敗如山倒,全無抵抗之力。   「那些獸人、強盜,還有蠻子,他們就像是洪水……不,像是土石流一樣衝過來,好像在撕紙似的,把我們的隊伍沖得亂七八糟。」   一名劫後餘生的軍官,在呈報給軍部的報告上這麼寫著,而實際參與每一場戰鬥的公瑾,對這些描述深有同感。   締造出這些輝煌戰績的另一大理由,是這支盟軍有一名極為剽悍的先鋒猛將!   即使手臂折斷的傷尚未痊癒,胭凝卻如同他所承諾的那樣,積極投入革命事業中,每一仗都統軍衝在最前頭。無可匹敵的強橫武功、勢若瘋虎的熾盛戰意,她成了整個衝鋒隊伍的箭頭,不管敵人是鐵甲軍還是盾牌陣,全都毫無分別地被她突破,打出缺口。   每一場戰役,胭凝是第一個衝進敵陣,在全身染上了一層淒厲鮮紅之後,才最後一個衝出來。與她並肩作戰的叛軍士兵對她無比敬畏,稱她為「緋紅將軍」,但也有一些獸人直接稱她為「大狼」,因為她衝鋒時候殺氣騰騰、如顛如狂的狠樣,很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嗜血魔狼,這點在不曾看過她女裝打扮的士兵眼中,看得特別清楚。   (師父果真沒有看錯,胭凝的心裡有一股瘋狂、一股怨忿,會讓她在戰鬥時候變成一頭魔狼。)   公瑾感歎著這一點,一方面驚訝於友人的強悍,但另外一方面,他也對胭凝在戰鬥中的失控有些擔心。 銀杏之卷·上卷 第五章 悸動 銀杏之卷·上卷 第五章 悸動   艾爾鐵諾歷四一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南部地區   「我越來越覺得,白鹿洞是一個很沒人性的鳥地方,尤其是超級會虐待手下這一點,我進白鹿洞四百多年了,有三百多年的時間都非傷即殘,上次對付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蝙蝠瘋狗,整個人被弄得沒剩一塊好肉,連傷都還沒養好,就被沒良心的人妖拖出去作任務,還說什麼這次不會對付魔族,對手只是弱小的人類,手到擒來,結果呢?我連手都被打斷了,現在還垂在這裡搖啊搖的,喂,我說人妖,你是不是沒看到我半身不遂就不甘心啊?」   「……人妖的定義是什麼?」   「好端端的男人戴面具,就是人妖。」   「我現在沒有戴,而且……一個女人臉上長兩撇鬍子,那才真的是人妖。」   「鬍子是偽裝,是黏上去的!就算我變成人妖,那也是一個美艷大方,後面會追一長串女生的英俊人妖。」   「……你是人妖接吻魔。」   沒有任何緊張感的談話,很難想像是出自陸游門下兩大弟子的口中,甩開旁人視線的他們,正偷偷約在無人的溪畔,進行對談。一個是叛軍中的第一高手,一個是近日在叛軍中連續立下功績的猛將,如果旁人看到他們在談話,一定會有所注意。   最近幾場戰役,胭凝始終是第一個殺入敵陣,也最後一個殺出,但是真正負責斷後接應,阻斷艾爾鐵諾軍追擊,並且再一次予以痛擊的,卻是由小喬親自率領的隊伍。盟主親自上陣作戰,身為重要幹部的公瑾也隨行陣中,盡可能多多建立功勳。   說起來相當的糗,但公瑾不得不承認,這整件事情已經漸漸脫離自己的掌控。小喬在檯面下有充足的神秘支援,在檯面上又有胭凝全力支持,自己想要不著痕跡地操控這支盟軍,難度越來越高,現在只好拚命建立功勳,提高自己在聯盟中的地位,才有辦法重新取回掌控權,這幾日戰鬥中,為了努力表現,公瑾起碼已經砍斷了三把配刀,而被他斬殺刀下的敵人更是百倍於此數。   「艾爾鐵諾的那班酒囊飯桶,真是不堪一擊,本來以為他們還有點斤兩,結果沒有一個能挨上我一招,程度太差了。」   「你把他們當成魔族一樣狂打,他們當然會吃不消,但也不能太過大意,現在的勝利,是因為對手並非艾爾鐵諾軍的精銳,充其量只是素質不良的地方軍,如果被勝利沖昏了頭,等到艾爾鐵諾的主力軍出現,傷亡將會難以估計。」   「哦,也對……可是,小喬那邊應該看到這一點了,明天最後一場襲擊戰結束,我們就要撤退去過冬,等到我們再次出來,訓練與強化也已經完成,可以正面和艾爾鐵諾軍一爭長短,不管怎麼看,我們都是穩紮穩打,沒有你所擔心的浮誇不穩跡象。」   「嗯,很遺憾,確實是你說的那樣,這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形。」   公瑾覺得很傷腦筋的一件事情是:叛軍雖然在戰爭中節節勝利,但卻不如預期中的那樣多造殺戮,血流成河,讓半個風之大陸陷入黑暗,人們生活在恐懼與哭泣當中。   戰爭中殺戮太多,就會偏離人道,即使建立了王朝,政權也不會長久,小喬應該是深明這個道理的,所以才立下諸多軍令,不讓事情失控。禁止掠奪、禁止屠殺,甚至還要求屬下軍隊盡可能不騷擾民眾,把目標單純放在士兵身上,小喬的所作所為,就是白鹿洞所推崇的王者仁道,從這點來看,真是沒有得挑剔。   但這樣一來就糟糕了,因為這支叛軍只是被選來摧毀艾爾鐵諾的工具,成立正統與強大王朝的任務,應該由人類來完成,假如叛軍現在不夠殘暴與邪惡,那以後消滅這支叛軍的人類勢力該如何彰顯正統?公瑾不樂見這種情形發生,因為如果小喬真的循王者仁道建立新國家,那白鹿洞的佈局可以說是整個失敗了。   「鬼夷人和盜賊是不可以建立王朝的,現在這樣子的發展太危險了,不能讓那個女人繼續這樣幹下去,我已經想好怎麼做了,胭凝,實行的工作就要拜託你了。」   「哦?你預備要我去暗殺小喬了嗎?」   「不,現在還用不著這一步,她的背後或許有麥第奇家支持,沒到不得已的地步,我不想傷她性命。」   公瑾和胭凝解釋,小喬雖然想走在仁道上,但要在如今的叛軍中推行這等策略,肯定會受到很大的阻力。姑且不論九成九以上的叛軍成員沒有這等遠見,組成叛軍的鬼夷人、獸人、盜賊們,都對整個大環境心存怨忿,把天下人當作敵人,恨不得把所有人的幸福全都摧毀,來彌補自己出生至今所受的苦楚。要這些人不在戰爭中騷擾地方,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仇恨如火,即使一時不盛,也很容易再被點燃,只是需要一個可以與盟主權威分庭抗禮的人物,所以要由你來出面。」   公瑾如今想要借重的,是胭凝在叛軍中急遽升高的地位。   無論是獸人、鬼夷人、盜賊,都是過著刀頭舔血、以強為尊的生活,胭凝在武鬥大會、在戰場上下手雖然狠辣無情,但卻由於他超人一等的武力,並未招惹同志的反感,反而更被視為聯盟中的支柱人物。   與小喬相同的一點是,叛出白鹿洞的胭凝無幫也無派,是個沒有背景的人。這個只要離開戰場,個性就變得雲淡風清,一如田園雅士的「男人」,如今成為各族士兵的偶像人物,只要她出現在某處,人群與歡呼聲就在那裡出現。   人們喜歡與他並肩殺敵時的安全感,也喜歡聽他吟唱詩歌,或是在樹下彈著琵琶,胭凝迅速在聯盟中累積了可觀的人望與支持,假如她以高姿態與小喬唱反調,那麼即使是以「真命天子」形象統領聯盟的小喬,也會非常棘手。   「……你還真是會給朋友找好工作啊,這麼讓人不愉快的任務,比較起來,單純去殺殺魔族還簡單得多了。」   胭凝的牢騷意有所指,對於公瑾的計劃,她確實有些話想說。   「公瑾,我們為了尊重宿老堂的意思,在中都面見曹壽,取得正統領軍權力的時候,你曾覺得這種行為很無謂,很虛偽。」   胭凝道:「那我們現在作的事呢?一個想要用仁道來消弭兩族仇恨,把世界變得更好的女孩,白鹿洞能夠再找到一個比她更優秀的領導人嗎?你把她弄下來之後,會得到些什麼嗎?」   話說得很輕,但公瑾的反應卻很大,霍然站起身來,那一瞬間在他身上所燃燒的怒意,驚得水上飛鳥群起逃逸。   「我痛恨鬼夷族,他們是不應該存在於人間界的下等東西,我要把他們一個也不剩地剷除掉,所以,胭凝你不要攔阻我,我不想與你在這上頭有什麼爭執。」   素來冷靜、理智的一個人,居然會有這樣爆發的一面,實在是很難想像。也因此,體內流著鬼夷之血的胭凝,雖然對這番話感到很不愉快,但卻表現出體諒,什麼話都沒有說。   ※※※   公瑾執行計劃的速度很快,他利用著潛藏在叛軍中的奸細,順著被抑制於人們心中的耳語,進行挑撥,短短兩天之後,不滿聲浪開始在叛軍當中流竄。   「照領導人的說法,我們這一個月作戰的目的,就是為了要建立聲威,把名聲遠遠地傳出去,吸引更多不滿時政的人來加入。既然要考慮到宣傳意義,下手當然就要重,殺得敵人片甲不留,高掛起每一個抵抗者的人頭,燒光他們的村落,這樣名聲才傳得快啊!」   在叛軍之中,這是很具常識性的觀念,無論是有過戰爭經驗的鬼夷人,還是各路盜賊團,殺人放火對他們來說,根本是家常便飯,而他們也確實是靠著這些手段在打勝仗的,要執行盟主的戰略構想,這是最直接而有效的方法。   「我不想造成不必要的殺戮,這樣子做……對我們一點好處都沒有,而且……而且太過執著於作戰,會延誤撤退時機,這一點對我們所有人都會造成危險。」   小喬最後的反對理由,聽起來實在牽強,但眾人倒也不是不能體會,因為確實有過兩次例子,由於得勝的叛軍過於得意忘形,險些就被敵人的包圍網給攔截,造成重大損失。   從公瑾看來,小喬的立場實在很艱難。身為鬼夷人,面對兩個種族之間的千年血仇,她甚至不能公開說出寬恕與仁愛的想法,只能以實際利益面的理由,去說服身邊的人。   但有心利用這一點的公瑾,當然不會對她客氣,而是利用這機會加倍去見縫插針,把鬼夷人的怒火一再點燃。   「過去兩千年裡頭,我們一直被人類欺凌虐待,現在我們鬼夷人好不容易出頭天了,為什麼要對人類客氣?」   「人類不知道殺了我們多少同胞,我爸爸、我爺爺,就是被人類裝在布袋,活活扔進水裡淹死的,我們不能讓人類好過。」   「那些人類搶了我們家的田,奪走我們家所有的錢,我要他們血債血償。盟主明明也是鬼夷人,為什麼不能體諒我們的痛苦?她會不會只是利用我們,事成之後就把我們一腳踢開?」   猜忌的心情,在聯軍之中迅速瀰漫開來,讓小喬在繁忙軍務之外,必須另外花時間與精神去處理。在這樣的焦躁心情下,作戰的一個月很快就過去,小喬率領著整支叛軍銷聲匿跡。   小喬所選的撤退地點,是武煉與艾爾鐵諾邊境的連巒大山中,花果山下一個名叫「水濂」的森林,周圍都是高山峻嶺,急流大川,是個相當隱蔽的地點,只要有充分的糧食,十萬大軍可以在這裡過一個平穩的冬天,等到來年雪融,再出去繼續作戰。   計劃中,一進入水濂,眾人就要開始休養生息,但目前發生的一點變數是,進入水濂之後,叛軍原本壓抑下來的不滿情緒,終於爆發開來,聯盟內幾個勢力的代表人物,推派胭凝出來,向小喬質疑她的做法錯誤。   「大家出來討生活,在戰場上賣命,無非就是為了以後能過好日子,我自信以我的方法,大家在三年之內就可以收到成果,而這一個月來我們節節勝利,所獲得的東西雖然不多,但是和過去大家零星作戰的損失與風險比起來,已經是數倍的好處,為什麼一定要用殺戮和破壞來發洩呢?」   小喬嘗試用這樣的說法,去安撫躁動的人心,但是成果卻不理想,因為在這個實力為尊的團體裡,身為女子的小喬仍不免遭到歧視,即使她靠著苦戰在結盟大會上光榮奪位,可是卻有一個耳語,在叛軍中流竄。   「……盟主不過是運氣好,得到兩大神器而已,沒有了那兩件神器,她也不過是一個弱女子,打不過陶潛大人,更不夠資格指揮我們。」   在這節節勝利的一個月中,小喬固然是受到擁戴,但胭凝卻更成為各方士兵的偶像人物。原本還對「陶潛」心有所忌,擔心這是否會是反間計的人們,在連續看到她在戰場中勇猛表現後,早就疑心盡去。   戰鬥中,只要一見到血,胭凝就彷彿狂性大發,沉重掌力連環轟出,雪臂翻飛,理性盡失地轟殺掉每一名試圖近身的人,撕開每一具最接近的肉體,把目光所看到的一切生命毀滅。   殺紅了眼的胭凝,好幾次都險些錯手擊斃同志。與她並肩作戰,看她隨手轟殺敵軍,雖然很有安全感,但也要非常小心,因為一下子不注意,靠得太近,近處的友軍可能比遠處敵軍死得更快。   不管是襲擊軍隊,或是強攻城池,胭凝的戰力堪稱當世無雙,但造成的殺戮與流血,也是旁人的十倍。這種在長年與魔族交戰中所磨練出來的戰鬥風格,看在敵人眼裡固然是死神降臨人間,但看在友軍眼中,簡直是有尊戰神在旁邊。   當然不是每個友軍都喜歡這樣的情形,小喬就不只一次對胭凝提出規勸,然而在這些勸導出現效果之前,胭凝已經連同叛軍內的其他領導人物,一起出現在小喬的面前。   「陶先生,我並不想在這樣的情形下與你交手。」   「盟主,姓陶的說話算話,既然答應與你一起搞革命,就絕不會造你的反,但眾兄弟的心情你不能不考慮,陶某只是代表他們來給你一點『規勸』而已。」   如果說拳頭是交談的最佳工具,那麼胭凝的規勸實在非常強而有力。一個月的時間,足夠手臂的傷勢痊癒,而已經知道小喬擁有兩大神器的陶潛,每一著攻防都是針對這點,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勢,逼得小喬喘不過氣來,更別說騰出手使用兩大神器。   這一戰,聯盟中各方勢力的領袖都在旁觀看,而暗中推動這一幕發生的公瑾,自然更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非常好,胭凝全力進攻,這一戰勢必非常精采,無論勝敗都對我們有利。胭凝若勝,盟主的威信與地位將被動搖,這個粗製濫造的聯盟馬上就會面臨分裂,造反成功,推翻艾爾鐵諾後,也會很快被撲滅……)   但若胭凝敗陣,那也沒有損失。白鹿洞的宿老堂已經在日前作出裁示,小喬的眼界與能力,都具有極大的威脅性,不排除在叛軍推翻艾爾鐵諾政權之前,就要把她先行暗殺掉,再嫁禍給其他人,屆時負責這個任務的,就是公瑾。   使用兩大神器的小喬,武功不下於胭凝,公瑾當然也沒有必勝把握,為策安全,多看看她的出手,這樣也能提高勝算。只是,觀戰的公瑾很快就發現了有些不對,不住閃躲的小喬,明顯錯過了某些空隙,如果好好把握住那些空隙,她是有時間發動兩大神器,扳平戰局的。   那麼,為什麼小喬不把握機會呢?難道她甘心敗戰,決心放棄盟主大位嗎?這點絕對不可能,因為之前她是那麼努力才把盟主位子搶到手的。   (沒理由啊,這樣的退讓毫無道理,難道……她是決心不用?)   當這個念頭在腦海裡出現,公瑾忽然感到一種顫慄,這名少女的見識、智略與勇氣,赫然比自己所預期的更為了得,一向都能直視事物本質的她,一定是已經看穿,知道這場戰鬥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她與胭凝的那一戰未能服眾,所以戰鬥再次發生,她便完全放棄使用兩大神器,想靠真本領獲勝,以免類似的事情不斷重演。   (不用兩大神器來獲勝,真是勇氣可佳,但是……這可能嗎?)   公瑾突然驚覺到一點,一直以來,小喬的武功雖然不錯,但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都是她輕盈靈巧的身法,還有尚算深厚的內力,可是她攻擊方面的武技究竟如何,卻是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記得她在戰場上披甲揮錘的樣子,實在是很英武。   但小喬現在已經不能再靠神器來取勝,而若她沒法有效地創傷敵人,那麼不管她多麼會閃躲,最後都難免一敗。事實上,當這場戰鬥連續進行十多回合後,小喬已經被胭凝的掌力逼得汗流浹背,敗象紛呈,如若她不立刻反守為攻,作出一些讓人驚訝的逆轉妙著,那麼公瑾敢斷言,她撐不過下頭的三招。   (呃,這是……)   觀戰中的公瑾,忽然感受到一種異樣波動,在場眾人當中只怕唯有自己才能感受,因為這股波動並非是普通的力量,而是魔法師施放法咒前的靈波,假如自己不曾修練過東方仙術,那也是絕對感應不到的。   (為什麼這裡會有靈波?難道……)   公瑾腦中急轉,但戰鬥已經在瞬間起了變化,本來在戰鬥中占壓倒性上風的胭凝,不知怎地一掌擊空,威力萬鈞的五嶽神雷沒有擊中小喬,反而印在自己的左腕上,清脆的骨碎聲中,左腕九十度折斷反轉。   「嗚……」   胭凝痛哼一聲,待要強撐著追擊,眼前卻失去小喬的蹤影,跟著背心一痛,被急速移形換位的小喬給踢中,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兩名傑出女性的第二次交手,以這樣的錯愕形式完結,旁邊的圍觀者都看傻了眼。小喬搶著扶起了胭凝,要眾人去找大夫來治傷,自己卻揚長而去。   「周瑜團長,你過來一下。」   不顧彼此應該疏遠的共識,胭凝找來公瑾說話;公瑾馬上過去,側耳傾聽,也想知道剛才那場戰鬥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胭凝的臉色不好,左手腕更是痛得厲害,壓低聲音把經過說了一次。在剛剛的戰鬥中,她的一掌本來要命中小喬,卻突然發生了一個詭異的狀況,不是擊空,不是對手突然消失,而是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勉強要說的話,就好像是突然少了什麼。   五嶽神雷的發掌,本是提氣、揚臂、揮下、發勁,由於這套掌法威力奇大,早已成為胭凝最愛用的武技,但是剛剛對小喬出掌時,自己揚臂後明明揮掌下去,但「揮下」的這個動作,卻好像莫名其妙消失,結果「揚臂」之後直接變成「發勁」,勁是發出去了,但整個位置與時間點全然不對,沒有打中敵人,反而一掌擊得左臂骨折。   「是法術,那個女孩會某種不尋常的魔法,這點我無法判斷,因為我所知的東方仙術中,沒有類似的東西。」   「魔法?你不是說她是在麥第奇家長大嗎?麥第奇家的人怎麼會使用魔法?算了,別管這個,公瑾,她剛才扶我的時候,整個掌心都是汗,身體抖得比我還厲害……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如果沒有胭凝提醒,公瑾一定會忽略掉這一點,因為這裡的所有人都在注意胭凝,結果反而忘記了小喬的離去。   這一戰的結果,看來雖然像是胭凝一敗塗地,但如果那個法術這麼好用,小喬不會直到這時才用出來,換言之,使用那個型態不明的神奇術法,肯定要付出極大的耗損或代價,所以小喬才在戰後急忙離去。   「你的傷……」   「手腕骨折而已,沒什麼大不了,你記得我們以前的合作模式嗎?黑臉我都扮光了,你不去當小白臉,還楞在這裡做什麼?」   「你自己小心。」   ※※※   當公瑾追著小喬的身影,遠離人群,來到花果山的後半山,穿越層層樹林斷枝後,他知道胭凝的眼光沒錯。   小喬所離開的路上,留下了相當明顯的痕跡,而且越走越清晰。這痕跡並不是血跡,而是一塊一塊的碎冰,零碎散在路上,看來並不是很起眼,只有公瑾留意到不尋常。   而當公瑾終於追著碎冰痕跡來到溪畔,卻見到一幕極不尋常的景象:小喬就趴倒在溪水裡,雙目緊閉,似是已經不省人事,只剩下半個身體露出在……冰面上,以小喬為中心,大半條溪水正急速冷凍,變成一片白蒼蒼的冰雪世界,迅速往外擴張。   公瑾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顯然就是施用某種耗力極大的招數,自身修為不足,遭到招數反噬的結果,假如沒有及時施救,後果很可能會致命,所以公瑾立刻破冰救人,拔刀切碎冰塊,把小喬從裡頭救出。   「小喬小姐,盟主,請醒醒。」   「你……你是……周瑜團長?」   在公瑾的叫喚聲中,小喬虛弱地睜開眼睛,認出了這個男人的身份。這段時間以來,每次叛軍撤退時,小喬和公瑾都是斷後隊伍的主力,血影旅團的強悍與活躍,讓小喬留下很深刻的印象,現在也很快就把公瑾給認了出來。   略為回復清醒,小喬似乎知道要怎樣才能夠自救,要公瑾別對外聲張,不驚動任何人,並且幫忙砍伐樹木生火,把火堆圍在小喬的四周,跟著小喬就開始盤膝調息,引動周圍烈火的熱力入體,迅速驅除體內的極凍寒氣。   公瑾在一旁冷眼觀察,想藉機看出小喬的武功路數。照理說,這女子從小就在麥第奇家長大,自然也是在那裡學藝,觀察她的調息不但能確認這一點,甚至還能夠推測出忽必烈如今的武學成就。   但一段時間觀察下來,公瑾卻覺得失望,因為他不僅看不出小喬的武功路數,也沒從這別樹一格的內功中,找到任何與麥第奇家相關的蛛絲馬跡,甚至還隱約覺得這種內功似與白鹿洞大有淵源。這當然百分之百是誤判,若真是白鹿洞武術,那麼自己哪有看不出的道理?   (這一關又讓你避過,不過你不會永遠天衣無縫的。)   當小喬盡驅體內寒氣,略為回復精神後,她起身向公瑾道謝,但公瑾卻存著不同的想法。   胭凝的出手已經再次失敗,如果在這種時候強幹,只會讓行動更露出馬腳,所以最該作的事情,就是如同胭凝說的那樣,用過去最常用的方法,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臉,就這麼去接近敵人。   「盟主你受傷了,陶潛這廝實在是太過分了,居然害得小喬小姐你受傷,事情絕對不能這樣就算,我要立刻公開此事,讓聯盟內有正義感的弟兄為你討個公道。」   有心做著挑撥,公瑾的語氣格外憤憤不平,劍拔弩張、咬牙切齒的感覺,幾乎讓人相信他會為此與「陶潛」決一死戰,當然也只有他自己曉得,這些完全是單純的偽裝,就像胭凝臉上那兩撇鬍子一樣沒有意義。   「請千萬不要這麼做,陶潛先生只是做了很多弟兄都想做的事,我與他都是在眾人認可的公平決鬥中比試,他並沒有做任何招惹人們憤怒的事。」   一如公瑾所料,小喬並不打算把這件事情給鬧大,對這個女孩而言,整個團體的和諧重於一切,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更不能讓這個倉促而成的聯盟出現分裂。   不過這些事正中公瑾下懷,在他護送小喬回去的路上,他就像是一個義憤填膺的護花者一樣,口氣憤慨地批評著許多東西,包括陶潛、聯盟內的保守勢力、存心不良的幾名馬賊團首領,巧妙地把這些人指責為陰謀份子,並且惋惜由於小喬的善良與仁慈,這些人全都自尊自大,居心不軌。   這是很基礎的挑撥技巧,成功的話,會讓小喬與這些人的關係更為緊張,聯盟之內的嫌隙會更大,即使效果沒有那麼大,也會收到另一種成效,因為難得有一個人這麼站在小喬的立場著想,這應該能拉近與她之間的距離。   這一個月來的觀察,公瑾早就注意到,小喬非常孤獨的這個事實。雖然她在人前一直都維持沉穩鎮定,面上的微笑從不稍減,但公瑾認為她應該非常孤獨,因為她在聯盟中沒有任何朋友、沒有任何親屬,只有孤單一個人的小喬,在承擔各種重大壓力時,不可能不覺得寂寞。   如果這時候有人明白地表示要與她同一陣線,她應該會很高興地接受吧,而這也就是自己的機會了。   當兩人悄悄地回到小喬的草屋,公瑾臉上的怒容看來仍是火光十足,單就外表來看,誰都不會懷疑他的忠誠與真心。   「謝謝你,周瑜團長,但我覺得……事情不全是你說的那樣,陶潛大俠在戰場上確實常常有失控的地方,脾氣也有些暴躁,但是……」   「但是?」   「也許我不該這麼說的。平常,士兵們都說陶先生像是一匹魔狼,但我覺得……陶先生有一雙很美麗的眼睛,在戰場上,那雙眼睛映著血光,卻也反映著悲傷。」   「哦……有……有這樣的事嗎?」   詫異的表情下,公瑾覺得這些話很有趣,自己與胭凝相交數百年,卻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如果把話這麼告訴胭凝,她也一定會覺得可笑的。   「嗯,陶先生的眼睛,總是給我這樣的感覺,我想你與他的交情一定不錯吧!」   「呃?你說什麼?」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打得公瑾陣腳大亂,他想不出小喬為何忽然這麼說,當下只有凝視著她,想從她表情中找出一點痕跡,看看自己是要用言語敷衍過去,還是直接拔刀動手。   但小喬的表情看來一派真誠,公瑾沒法從其中找到任何東西;而對於自己所說的那句話,小喬只是這麼解釋著。   「因為……周瑜將軍你也有一雙很美的眼睛,在你的眼睛裡,和陶先生一樣渴求鮮血,但也有著與他一樣的悲傷……我想,如果有機會的話,你們一定能成為不錯的朋友。」   在月光下,小喬額上的尖角與面上的花紋,正代表她流著鬼夷之血的事實;凝望著她的容顏,公瑾一時間也說不清楚,剛才那些話所帶給自己的震撼感覺到底是什麼。 銀杏之卷·上卷 第六章 真情 銀杏之卷·上卷 第六章 真情   「胭凝,你會不會覺得……你的眼睛現在流露著悲傷?」   「會!而且不只是悲傷,我現在簡直是悲痛,痛不欲生、痛心疾首、痛得快要尿出來了。」   「那麼……現在的你,也渴求著鮮血嗎?」   「鮮血?才不咧,我現在需要的是繃帶和止痛藥,還有一隻壯壯的大狗。」   「……你要一隻大狗做什麼?你的手剛剛斷了,而且這裡閒雜人多,我不建議你去玩那些不道德的變態遊戲。」   「渾帳,我是要關門放狗,咬死一個對朋友手斷骨折視若無睹,一大早把傷者鬧起來後,滿嘴胡說八道的冷血畜生!」   胭凝的話倒是分毫不假,從昨晚開始,她不只一次感歎著自己的無辜與受害,負責下命令的公瑾只出一張嘴,計劃實施得輕鬆愜意,自己卻要負責實際工作,結果什麼好處沒撈到,一隻左臂卻三天兩頭骨折,搞到現在可以表演九十度垂直轉彎,真是得不償失。   公瑾把昨晚發生的事,全部告訴胭凝。他不是一個喜歡與人商量問題的男人,但如果說有些話想與人喝酒聊聊,那個對象一定是胭凝,這四百多年來一向如此,雙方都對這個情形習以為常……從這點上說來,他與小喬的孤獨狀況其實很類似。   胭凝聽完公瑾的話,收起了調侃的微笑,面上神情轉為認真,道:「公瑾,你一定覺得她的話很可笑,對吧?」   「難道不是嗎?在戰場上常常犯職業病、止不住自己行為的你,那還比較像,我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會特別嗜血。殺戮與鮮血,我並不會特別渴求,即使不傷人命地去解決事情,我也不會覺得不滿。」   「是嗎?我的朋友,有一點我想我必須要先澄清一下,我在戰場上的殺性,那不完全是因為長年與魔族戰鬥的結果,有時候我常捫心自問,若是我擁有師父那樣的力量,我可能會血洗這片大陸,毀滅所有的一切,把這裡化為黑暗世界。」   胭凝道:「我與你們這些整天想要拯救世界的人不同。這塊大陸、這個世界明天是否還存在,我並不會覺得有什麼痛癢,我所看到的人類,他們沒有一個是好東西,比魔族更加可惡,如果給我選擇,我會在魔族重新入侵的時候,把整塊大陸連同上頭的人類、魔族一起毀滅,從此再也不用煩惱什麼魔族入侵的問題……」   「夠了,這些話不用說下去,若是被人知道,對你對我都沒有什麼好處的。」   幾乎是疾言厲色,公瑾打斷了胭凝的話語,不讓她繼續說下去,藉此袒護她這名幾乎是絕無僅有的友人。   至於為什麼胭凝會這麼說,公瑾心裡頭非常明白。   鬼夷人與人類的混血,外表都會有特徵,或是長角,或是身上、臉上有奇形花紋,能夠如同胭凝這般毫無異狀的混血兒,可說是萬中無一,所以白鹿洞當初才會失察。   得天獨厚的外表,本來胭凝是可以像一般孩童那樣成長的,但她的母親卻不給她這個機會。將這嬰兒命名為賤,那名被鬼夷戰士輪暴生子的陶姓女子,對這孩子充滿怨恨,讓她自小就在滿是恨意的環境中生長。   住在骯髒污穢的花街柳巷,母親是一名放蕩形骸的娼妓,胭凝自小所接觸的,就是這世界黑暗的一面。九歲那年的一個晚上,母親和隔壁的屠夫談好價錢,用三百四十六枚銅幣的代價,讓那名屠夫進到自己家來。   ……那是胭凝第一次接客。   之後還有第二次、第三次,在胭凝母親逝世、她離開生長地方的時候,她已經是那個城市裡最紅牌、最富有的娼妓。而不管是初次失去童貞的那個冰冷夜晚,赤裸躺在滿是霉味的破床上;或是在埋葬母親的那個下午,凝視著那個簡陋的墓碑,這名美艷無雙的女郎,都掛著討人歡喜的笑容,再也不曾掉過眼淚。   從青樓聯盟所提供的資料中,公瑾讀到這些東西,也得知胭凝在母親死後,把十多年來累積下的大筆錢財、華服、名車、豪宅,全部分贈他人,自己分文不取,只隨意披著一件白袍,毫不留戀地離開了出生地,並且在一年後投考進入白鹿洞門下。   胭凝很喜歡笑,以前在娼館的時候,這就是她得以脫穎而出的最大優點,每個恩客都喜歡聽她的笑語,彷彿這樣能把所有塵俗不快一洗而空。單純聽她的笑聲,會以為她是出身某個很好的貴族豪門,只是時運不濟,淪入娼館,但仍然開朗樂觀,成為這污穢俗地中的一朵向陽鮮花。   在污穢的黑暗中,仍然盛放著燦爛陽光,這是大多數人都喜歡看到的東西;但只有極少數人能夠看到,在盛放陽光的死角下,濃烈而腐敗的黑暗氣息,其實從來不曾被驅散。   公瑾是這極少數人之一,他確實明白胭凝的深層心情,所以總是掩護著她的這一面,不讓宿老堂抓到把柄來攻擊。   「不用再說這些東西了,你與我並沒有那種力量,不用發這種不切實際的議論。」   「是嗎?公瑾,可是有些事情沒法逃避,縱然你以為它已經被拋得遠遠的,有一天它仍然會突然出現在你面前。就像你早知道我會為白鹿洞帶來災厄;就像你我都很明白,為什麼你這麼想要消滅鬼夷人,我相信在心裡的某個地方,你想要毀壞這個世界的慾望不比我少,這是我們為何能變成朋友的最佳理由……」   胭凝拂開落在額前的細細髮絲,縹緲虛無的眼神,像是一縷風中的幽魂,那麼美,卻又那麼不真實。   「但公瑾你有沒有覺得很荒唐?師父看出了我的黑暗,所以讓宿老堂派我去狩獵魔族,發洩我的殺性;但對你……一個黑暗慾望不比我少的人,卻派你來建設這塊大陸,一再負責改朝換代,這樣不是很荒唐?」   「師父量材適用,改朝換代是為了除去瘀血,讓人間界更好,也能培養出更好的人才,日後抵禦魔族入侵。我覺得這是很有遠見的做法,而且我和你不同,破壞是為了建設,我從不造成無意義的殺戮。」   「是這樣嗎?但魔族什麼時候會重來?幾月幾號幾點鐘?如果魔族兩萬年以後才來,這個世界已經被我們給改換成什麼樣子了?公瑾,你說你不嗜血,不妄殺,但你似乎不曾想過,這幾百年來你不斷改朝換代,掀動叛亂戰爭,因此造成的死傷何止千萬?魔族進攻人間有什麼錯?不過就是殺傷人命而已,公瑾,口口聲聲說著不嗜血的你,殺的人可比魔族更多啊!」   討論就在這裡告一段落,為了彼此的友誼,胭凝和公瑾都懂得適可而止,當自己不能夠改變什麼,人就要懂得在應該停止的地方停住,不繼續去揭無意義的瘡疤。   只是,這個晚上的談話是否當真沒意義可言,公瑾和胭凝都沒法肯定,他們只是照平常相處的習慣一樣,把疑惑留在心裡,讓時間去過濾一切,這就是他們過去四百年的交往模式。   ※※※   小喬第二次擊敗胭凝,而且還不倚仗神器之功,純憑一己實力,這件事情在隔日把她的威望推到一個新高點,本來對她還心存輕視的不滿份子,現在全部改了態度,給予她應有的敬重與服從。   從這天起,也是整支叛軍在水濂休養生息的日子。這塊山地雖然隱密,但開發程度不高,小喬必須分派眾人各自執行工作,伐木建屋,獵獸捕食,甚至輔導戰士們暫時放下刀槍,在簡陋建成的小鋪子裡,做著公營的小生意。   在之前的戰鬥裡,所有士兵都從小規模的掠奪中,獲得了一小筆錢財,數目不多,可是能夠活著享用這筆小財,卻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情。這是小喬計劃中的一環,因為有了積蓄,就有消費的慾望,而她嘗試進行一些措施,讓士兵們學著從戰鬥、掠奪以外的途徑獲得錢財。   要執行這些工作,只有小喬的構想當然不足,她需要有執行能力的人才,這點並不容易,因為聯軍中雖然不乏優秀的戰士,但卻沒幾個讀過書、頭腦清楚的人,所以在這種情形下,公瑾與胭凝的地位立刻水漲船高。   兩人都是白鹿洞最頂尖的俊才,文武雙全,只要牛刀小試,就能把小喬所分配的工作完美達成,這讓小喬加倍地倚重他們,除了提升他們兩人在盟軍中的地位,三人也在頻繁的見面與合作中,持續累積著「友誼」。   公瑾對這段交往並不存有什麼好心,他只是需要從小喬那邊盡可能套出情報,明白這女孩的背後究竟還藏著多少東西而已。她的武功、她的法術、她的成長過程、她的出身來歷,還有她到底打算做什麼,公瑾都要查出來。   小喬對自己仍抱有幾分戒心,這點公瑾是明白的,但是就他看來,對方不過是一名涉世未深的少女,縱使聰穎多智,對人世閱歷終究有限,只要自己花時間去親近,哪有不手到擒來的道理?所以公瑾賭上自己的信心與尊嚴,誓要把這少女的一切查得水落石出。   為了要盡可能查出情報,並且佔有聯軍內的大權,公瑾除了賣力完成任務,一有時間就與小喬見面談話,想從這些相處過程中,多瞭解這個少女的內心,期間多數談到的,都是目前的各種施政方略。   「依照古代政治家的做法,本來是應該讓士兵屯田耕種的,但我們現在是冬天,五榖不收,聯盟中的儲糧又很充足,所以我讓士兵們學著商業往來;另外一個理由是,我覺得白鹿洞重農抑商的思想,是一種逃避,那樣一味偏廢工商的做法,不能提升社會的生產力,也沒有進步。」   站在山崗上,小喬與公瑾往下俯視,那裡已不是初到時的一片荒地,許多攤子都已經成形,像是一個熱鬧的市集,遵照四邊入口所寫的市場規定,買賣著形形色色的貨物,有些攤子甚至已經頗具規模,擴建發展成了店舖。   從山上往下俯視,可以聞到許多不同食物的香氣,還有群眾來來往往的鼎沸人聲,目前底下所買賣的東西,主要是各族各地的不同飲食,還有取材自附近區域的木製品,雖然花樣不多,卻是個好的開始。   頻繁的買賣,需要精準的記帳,要實現這一點,就要有會算帳的人才,但這裡的士兵九成以上不曾讀書識字,更不可能有會計知識,這點就是陶潛與公瑾的任務,在每日行政之餘,他們也負責開班授課,把這些知識傳授出去,進一步促成這個市集的興隆。   小喬的計劃不只如此,還有其他很多的課程正在展開,有文事、也有武技,整個冬天困守於荒山,是一件非常無聊的事,為了排遣這份寂寥,那些本來認為自己一坐下就會睡著的士兵,還是選擇加入學習,並且從中得到新的啟發。   而無論是教授知識或是做生意,小喬另外還進行一個含意深遠的政策。透過巧妙的編排,她把原有的勢力分配打散,讓所有人與原本陌生的種族、人類共存相處,如果不學習合作與和諧共處,很多的事情就無法完成。   推行這些工作並不容易,也不是每個人都樂於配合,縱然暫時處於同一陣線,但鬼夷族、獸人、盜賊群相互有著矛盾,並肩作戰並不代表他們就認同對方,三個種族之間仍有歧視與歧見,如若有得選擇,他們當然是繼續與族人相處,不會與外族人往來,避免擦槍走火的分裂可能。   但小喬卻不給他們這樣的選擇,用各種積極方式去誘導,讓不同種族的人們密集交流與合作,在這樣的關係下,累積互信基礎,漸漸化解彼此的歧見。三個月的時間,她希望把聯軍內部的不穩因子盡可能消除,不讓這些東西成為日後的致命傷。   公瑾在這方面,很肯定小喬的用心,但對於她鼓勵耕織與商業的做法,就顯得不是那麼認同。   「教導士兵們這些,有意義嗎?這些人不是盜賊就是蠻子,要他們拿刀砍人,掠劫錢財,他們會大呼痛快;要他們學習平淡度日,他們怎麼可能再平淡下去?」   「瑜兄,我也是個蠻子,請你也給我們鬼夷人一點尊重。」   彷彿有意強調這一點,小喬搖了搖頭,額上的尖角分外刺眼。   「我相信他們是願意學的,瑜兄,不管是那些盜賊也好,我們鬼夷人也好,很多本來都是安分守己的農民,都是因為被逼得無法生活,所以才群起反抗的,如果給他們機會,他們其實只想平平安安地過活,不被傷害,也不去傷害什麼人。」   「是嗎?但恕我直言,我們應該利用這個冬季,盡可能強化士兵們的戰技才對,他們的戰力越強,我們來春復出後就越佔優勢,盟主你讓士兵們做起生意,他們做得越順利,心裡就越鬆懈,等到來春復出,他們就直接扔下兵器,從良當老百姓了,那時候我們又怎麼辦呢?」   「是的,戰勝艾爾鐵諾是我們的目的,但作戰只是為了破壞嗎?戰爭結束了又該怎麼辦呢?士兵們不可能永遠都在作戰,當戰爭把一切破壞之後,我不想大家都只感覺到虛無與得不償失。為了到時候能夠灑下建設的種子,我想現在就讓大家瞭解,我們是為了什麼而作戰的。」   說著這樣的話,小喬再次給公瑾一種奇特的感覺,彷彿她不是一名手握大權的領袖,而是一名愛作夢的理想少女。   這個感覺最近常常出現,尤其是大家交情漸漸變深,從小喬口中所聽到的,從來就不是如何爭奪權勢、穩定統治權,而是一些如何改變這世界的策略。每當聽著這些,公瑾和胭凝都覺得很古怪,納悶這個女孩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承受重大壓力,向艾爾鐵諾發動革命?   她是鬼夷人,但滿腦子想的都是促進種族和諧;她千辛萬苦地奪取了盟主大位,可是所作所為從不曾替自己多撈一絲好處,反而把整顆心都用在整個聯盟的份子上。   「很抱歉,我想我必須要說,小喬盟主你太過理想化了,就算這些人有了謀生技能又如何?他們原本就是被惡劣環境給逼為盜賊的,就算想要再回去過以前的生活,貪官污吏與嚴刑苛法,也會把他們再次逼成盜賊的,況且……」   公瑾本來想說──「人要自我墮落的時候,永遠都有借口可找。」但小喬卻搶先一步說話。   「他們不會再回去過以前的生活的。」   並沒有望向公瑾,小喬的目光凝視著山崗之下,看著人們來來往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只要給他們公平的法律、公平的生存機會,他們一定會比以前生活得更好。至於怎麼為他們整理出這樣的環境,那就是我們的責任,是我們之所以聚集在這裡的理由……我們之所以要革命的理由。」   像是在說著某個誓言,小喬沉靜的嬌顏上,流露著極為認真的表情。   在旁邊目睹到這樣的神情,公瑾突然感覺到不愉快。這個少女想要革命,自己想要改朝換代,兩者所做的事情是那麼相像,但為何雙方心情會有那麼大的差別?   自己從來不曾像她那樣,相信某事,為著某個想法而執著、奮不顧身,那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一種心情?   想到這一點,公瑾不由得對小喬有一種妒意,略為後退半步的他,不讓小喬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種蘊含著陰森氣息的冷笑。   不管這個女人再好,她也不過是一個流著鬼夷之血的賤種,不配飛上天去,理想越崇高,最後就會跌得越重、摔得越慘,而自己肯定會在旁目睹那個令人愉悅的悲慘結局。   只是,在唇邊冷冷綻出笑容的同時,一個念頭卻在公瑾的腦海中飛快閃過。   (如果小喬不是鬼夷人……)   當這個念頭在腦裡一閃而過,公瑾面上的笑容突然僵住,跟著他用力地搖頭,把這個毫無意義可言的想法甩出腦外。   ※※※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間一個月過去,糧食充足的聯軍,在花果山域過著酷寒卻溫暖的冬天,天氣雖然惡劣,但每個人的心頭卻平穩安逸,像是被晶瑩的初雪給洗滌過了。   小喬的策略實施得很成功,不管是提倡商業或是輔導族群融合,這些苦心都在急速地開花結果。能夠在短短時間之內,有著明顯而正面的成效,公瑾和胭凝的努力絕對功不可沒,尤其是一心想要獲得小喬信任的公瑾。   姑且不論心裡的真實想法,在眾人眼中的公瑾,執行各項任務的時候,簡直是沒日沒夜地在賣命,堪稱小喬理想最忠實的實踐者,如果沒有他搶先一步排除掉所有紛爭,那麼這個新成立的水濂鎮,早已因為誤會衝突而發生數次大械鬥,小喬的苦心也就毀了。   除卻之前進行的食品、木製品生意外,士兵們也嘗試與鄰近山區的原住民以物易物,取得一些物資,加工之後來販賣,而當大雪越下越多,逐漸封閉對外道路時,小喬指導眾人,開始了對附近山區的挖掘工作。   小喬並不是胡亂挑選潛藏地點的,之所以看中花果山域一帶的密林峻嶺,除了易守難攻、地理位置隱蔽外,很大的一個理由,是因為這裡有豐富的礦產,根據記載,在許久之前這裡甚至還有過礦坑與礦工。   進入花果山域後,小喬就花時間在重新定位、探勘上,經過一整個月的時間,礦脈的位置被重新發現,並且打通被掩埋的古礦坑口,正式開始採礦。   要打穿層層堅硬厚密的岩層,這點花了不少功夫,特別是眾人物資不算充裕,沒有趁手工具,所以通常都是由胭凝或是小喬在最前頭開路。   胭凝剛猛無匹的五嶽神雷,固然是開闢這些地方的好工具,但到底是血肉之軀;換穿使用上兩大神器的小喬,簡直就是一個包裹在盔甲中的破壞魔神,平等神錘飛擲而出,不管是多堅硬的巖盤都應手碎裂,恐怖威力令人咋舌。   隱藏住自身力量的公瑾,一直在旁邊細心觀視,想要瞭解小喬與兩大神器的配合程度。博愛聖鎧、平等神錘,看似威力無儔,但那都是大量損耗使用者元氣的結果,兩年前景陽崗上,自己與鬼夷族叛軍領袖一戰,對方以平等神錘力發十三擊,結果在第十三擊上擊落自己兵器,嘔血數升而亡。   小喬是纖弱的女兒身,純以身體抵抗力來說,她遠比那名粗壯漢子更加不如,唯一所恃者,就是她的精純內力。但是小喬的內力,在兩大神器一起使用下能夠支撐多久,這是公瑾急欲知道的事,自己很有可能要預備與小喬動手,因為……前天宿老堂已經透過奸細,送來了密函,要公瑾選擇時機,把這個太過危險的女人暗殺掉,然後自己奪取盟主之位。   (要下手暗殺她嗎?什麼時候比較好?目前這個節骨眼上,宿老堂未免太心急了。)   公瑾對於自己的計劃受到干涉,感覺十分不滿,但他並沒有深思,自己接到要暗殺這女孩的時候,心裡究竟有什麼感覺。   「不好!大家快點退!」   沉思中的公瑾,忽然聽到一聲驚呼與連聲慘叫,本來在礦坑深處碎石的小喬,連同幾名渾身血淋淋的戰士一起奔出,在他們身後追著某種不知名的巨碩凶獸,似有形、若無形,不但一口吞噬掉走避不及的戰士們,而小喬的平等神錘甚至還對它們透體而過,傷之不著。   (這……這不是什麼真實的野獸,是力量或魔力所形成的能量體……)   小喬似乎看出了這一點,拋開平等神錘,想用魔法設下屏障,而這個做法確實發生效果,一道急速形成的結界屏障,暫時擋住了那些如象如豹的惡獸,讓其他人得以逃逸,但全力張設結界的小喬,卻沒發現一頭惡獸由巖壁穿出,往她背心空檔攻擊過去。   「趴下。」   為了隱藏身份,公瑾所慣用的長鞭兵器沒有帶在身邊,這時只能自己高速衝過去,嘗試把人拉開,至於什麼時候該下手刺殺,公瑾已經管不著,腦裡唯一存在的念頭,就是不能讓這女孩死在這裡、死在此刻。   白鹿洞最快的身法,讓公瑾搶在千鈞一髮之際,把小喬撲撞倒下,而在兩人面容相距不過短短數吋,他看到小喬眼中閃過感激與謝意的同時,自己背心傳來一陣骨肉分離的劇痛,跟著……他就失去意識了。 銀杏之卷·上卷 第七章 硬戰 銀杏之卷·上卷 第七章 硬戰   艾爾鐵諾歷四一九年一月武煉剛果自治區花果山   公瑾由昏迷中醒來,周圍聽到一片吵雜人聲,長年培養出的習慣,讓他沒有第一時間睜開眼睛,只是靜靜地先聆聽周圍的聲音,還有運氣審查自己的肉體狀況。   自己是趴在床上,背部的痛楚像火燒一樣,逼得他猛皺起眉頭,不過,久經戰陣歷練的肉體,對痛楚的忍耐性遠超常人,普通人早就狂叫著暈去的重傷,公瑾只是皺眉,沒有多發一語,連冷汗都沒有多掉一滴。   (唔,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會睡在這裡?我昏迷之前……嗯,想起來了。)   挖掘礦坑,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那些純能量體的惡獸竄出,連身著兩大神器的小喬都吃了虧,險遭不測,是自己倉皇間沒理智地衝過去,將她掩護周全,這才導致身受重傷。   (脊椎骨應該沒有斷裂,但是這痛楚……大概連皮帶肉被扯去老大一塊,除非有魔法師的回復咒文輔助,否則沒有三、五個月的時間是不能復原了,真是不好……)   迅速確認過目前身體的狀態,假如自己這時候是被敵人俘虜,那麼就可以佯裝昏迷,趁敵人不備發動奇襲,然而,周圍的吵雜人聲中,有胭凝故意粗嗓子說話的聲音,還有她在床板上輕敲著暗號,告訴自己可以放心醒來,沒有危險。   確認過這些東西以後,公瑾睜開眼睛,看到一群人圍在自己床旁,除了蔣忠、胭凝,剩下都是與己相熟的其他勢力領袖,見到自己醒來,好像鬆了口氣似的感謝老天。   背後仍然痛得厲害,但上半身卻包裹著繃帶,濃濃的草藥氣味,看來是已經處理完畢。眾人忙著告訴他當時的情形,那時他雖然掩護小喬避過攻擊,自己卻被凶獸的重爪給傷個正著,登時暈去,但小喬靠著兩大神器的支援,且戰且走,終於成功把倖存者都帶出了礦坑,緊急醫治搶救,除了公瑾以外的幾個人,多數在搶救途中就命喪黃泉。   「周兄,你真是福大命大,那個傷只要再嚴重一點,那就會打斷脊椎,縱使大羅金仙都沒有得救了……不過你捨身相救盟主,這點是大功一件,往後盟主一定對你另眼相看啊!哈哈哈。」   胭凝摸著臉上兩撇假鬍子,像是很慶幸似的大笑說著;但從友人晶瑩的眼瞳中,公瑾卻看到擔憂、疑問、關切、責備的神情,似是不解素來冷靜的他因何會這麼衝動,為了救人而受傷。   這點公瑾回想起來也覺得好笑,當時的情勢雖然危及,自己又無長鞭在手,但並非沒有別的路可選,只要抓過旁邊的屍首,全力扔去撞開小喬,會比自己衝去更快更有效,犯不著落得這身受重傷的悲慘情形。但當時完全沒想到這些,一下子就衝出去,彷彿如果不採取行動,自己將會後悔一世。   (我真是糊塗了,這是我周公瑾六百年來最可恥的冒失舉動啊……)   睜眼看看,面前並沒有看到小喬,向胭凝與蔣忠一問,才知道因為礦坑意外造成了不少的重傷者與死者,小喬在確認公瑾沒有生命危險後,就率先去那邊處理安撫,沒有到這邊來。   得知這一點的公瑾,對自己的處境只能苦笑,本來還可以說是英雄救美的壯舉,誰知道對方竟然完全不領情,這下子真是枉做英雄,整個傷勢全都白受了。   「我很疲倦,想先休息一下,大家可以給我一點安靜時間嗎?」   重傷乏力,公瑾聲音說得極低,但一句話能完整說出,眾人看他沒有大礙,也就不打擾重傷者的清靜,魚貫走出。   傷疲不堪的公瑾陷入昏睡,再次醒來的時候,周圍寂靜無聲,一片漆黑,冰寒的氣溫貼著皮膚,已經是深夜時分,而前方不遠處好像坐著某人,那個黑影與壓力,讓公瑾瞬間從意識半昏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但他隨即發現,坐在那裡的是一名女子。   起初,公瑾以為是胭凝守在那邊,護衛著自己的安全,可是胭凝的身體並沒有那麼纖弱嬌小,整個感覺也不對,所以在那裡的人是……   睜目望去,小喬就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兩手垂下,雙目緊閉,早就已經沉沉睡去,看那個毫無戒心的睡容,甚至睡得比公瑾還要舒服,這點實在讓他有點哭笑不得。   但是,這個女孩也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吧?在礦坑中鬥完那些恐怖的凶獸,馬上就要處理人員傷亡,一連串的沉重工作,都是獨力承擔,雖然她都一一完成,可是在她能幹精明的形象下,很多人好像都忘記了,她其實只是個花樣年華的少女。   普通的女性,在這個年紀會做些什麼事呢?不管是什麼,應該不會跑出來革命,想要改變這個世界吧?靜靜地看著她的睡容,看看她纖瘦的肩膀,好像比兩個月前比武奪勝的時候更瘦了。這麼纖細嬌弱的肩,到底是怎麼承擔這麼龐大的重任呢?   輕輕地從床上坐起,小心不讓背後傷處碰到,公瑾屏住氣息,近距離凝視小喬的睡容。   皎潔的象牙月光,從窗口斜斜透入,照過空氣中的煙塵,灑在小喬如白玉般細嫩的臉蛋上;精細的秀鼻、小巧的紅唇,正隨著呼吸頻率吐著香氣;垂在兩側的手臂,像是感受到山區夜晚的寒氣,又似迴避著公瑾灼熱的視線,不時交提起來,環抱守護著花朵般嬌柔的香軀。   「這女孩……真小……」   兩個月來,公瑾的心思都放在如何探索她心裡秘密,如何在智謀上勝過她,給予她打擊、給予她毀滅,在公瑾看來,這個少女是一個與自己勢均力敵的對手,自己只有憑著有心算無心的優勢,才能夠穩操勝券,但是現在看著她的疲倦睡容,心裡不存有任何競爭念頭,公瑾好像才忽然發現……這個女孩好嬌小。   她的手掌,和自己的手掌相比,像是一片細小的葉子;她纖細的手臂,肌膚雖然雪嫩白皙,卻細得像是沒有骨頭般;整個身體就像是一朵初綻鮮花,那麼的美,那麼的細緻,讓人感覺不到半分危險……為什麼自己會覺得這個少女是頭號強敵呢?   更貼近一點,她細細呼吸的香氣,像是柔柔的春風般吹拂在自己面上;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即使額上有角、臉有花紋,都無損她動人的美麗;白瓷似的柔細肌膚,連摸一下都怕會破;而那點淺淺的櫻唇,有點蒼白,有點緋紅,有點……   在公瑾回過神來之前,他已經低頭將自己的唇輕印下去,沒有任何猥褻意味,像是親吻春風般的輕啜著香柔唇瓣,一次又一次,任那少女獨有的馥郁芬芳,在鼻端一再盛放。雖然是隆冬,雖然只是簡單的親吻,但是長長的一吻間,公瑾覺得自己好像品嚐了整個春天的甜美。   直到這時候,公瑾才清醒過來,察覺到自己做了什麼,也看到那個本來熟睡的少女,已睜開明曜星眸,很平靜、似乎還隱隱帶著一絲笑意地望著他。   「我……」   公瑾本來想要解釋,但任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怎麼為這情形找個合理且合禮的說法,對方可不是沒腦子的傻瓜,不過在他尷尬地絞盡腦汁時,小喬已經搶先說話。   「我是第一次與男人這麼親近,這是我的……初吻。」   這句話聽來極為嚴重,但小喬的語氣卻很輕鬆,聽不出有任何怒意,還好像有點歡喜。   「瑜兄,你知道嗎?女孩子的每個第一次,都是非常珍貴的,初吻對每個女孩子來說,都是最重要的回憶喔!」   「嗯……是的……盟主。」   即使平時足智多謀,公瑾現在也顯得回不過神來。在這種時候提起責任論,有什麼特別意義嗎?莫非是要自己扛起責任來?但是扛什麼責任?為了什麼?就為了一個吻?   彷彿是對公瑾呆若木雞的樣子覺得有趣,小喬微微一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在起身的剎那,翠綠色的短裙旋舞飄揚,像是晶瑩的翡翠,襯著雪白粉嫩的雙腿,煞是好看。   「今天在礦坑裡,我很高興是瑜兄你來救我,真的很高興,謝謝你肯在那個時候衝過來……我沒有什麼禮物可以答謝瑜兄的勇氣,也許剛才那一刻的珍貴回憶,能夠讓你好過一些。」   不想太過叨擾傷者,既然該說的話已經說完,本身也已經疲累不堪的小喬,一下子移到門邊,開門離開。   「……能夠與瑜兄分享那個回憶,我……也很高興……希望以後與你有其他更多更美的回憶。」   匆匆一句話說完,小喬關門離去,但那一瞬間面頰通紅的羞澀風情,卻令公瑾深深驚艷,儘管還弄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他卻有個預感,覺得自己在往後的悠久歲月中,都不會忘記那一刻的驚艷景象。   可是,短暫的衝擊後,他很快回復理智,整個表情頓時有若寒霜。   「……周公瑾,你這個不知所謂的雜碎,到底在和你的敵人搞些什麼東西啊?」   ※※※   引發問題的礦坑,成了隔日要處理的當務之急,沒有人知道這礦坑為何會有問題,沒有人能詳細說出這個礦坑有什麼問題,所知道的事實只有一點,就是這個礦坑裡,有強大的神秘怪獸。   那並不是普通的怪獸。公瑾受到攻擊時,護身罡氣立即發動,以他的雄厚內力,就算是彪形大漢持刀硬斬,也不可能傷到他一點皮肉,但是那頭怪獸卻輕易將他重創,這樣的殺傷力,遠勝尋常的武道高手,公瑾甚至肯定就算是胭凝,也不可能這樣傷到自己。   怪獸並非生物,而是某種純能源的具像化,這點已經做出了許多解釋,但也更增添了公瑾的疑惑。如此強大的力量,是什麼人留在這裡?為了什麼?據自己所知,恐怕只有恩師陸游才能以力量虛擬形象,這樣地重創自己,但照這樣來推測,這座礦坑內豈非蘊藏著一股不遜於恩師陸游的力量?一種已經絕跡於世上兩千年的……天位力量?!   小喬下令封閉礦坑,只容許少數夠資格的人入內探索。公瑾因為背部的重傷,沒有能夠隨行,但他確信胭凝會把自己想要的情報給帶回來,只是,當胭凝兩手空空,面上帶著失落表情地回來,素知友人之能的公瑾著實感到錯愕。   「胭凝,連你出馬都……」   「一共只有兩個人,我和攜帶兩大神器的小喬一起進去,並肩作戰,但只能苦撐到一刻鐘,到後來,甚至連是什麼東西攻擊我們都看不清。」   聽到這樣的答覆,公瑾表情一下子凝重許多,胭凝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更絕對是白鹿洞前五名之內的高手,又有數百年與魔族高手交戰的經驗,堪稱是一名無懈可擊的戰士,她與小喬聯手,卻沒法在礦坑中有所突破,這座礦坑必然藏著天大的秘密。   「當真是九州大戰傳說中的天位力量?」   「誰知道,我們都不曾實際擁有過天位力量,除了師父老頭兒親自鑒定,不然誰能確定這一點?唯一肯定的就是,那股力量非常強大,如果要持續探索下去,我們必須承擔相當風險。」   胭凝刻意強調了「風險」兩字,用意就在警告傷重的友人別太輕舉妄動,但公瑾卻明顯不在意這些,把身上避寒的鹿皮毯一掀,桌上涼掉的豆子湯擱到一邊,彷彿感受不到背後痛楚般,下床披上袍子,要求與胭凝一同再探礦坑詳情。   「胭凝,不要做多餘的事,我要做的事情,從來不改變心意,你可以袖手旁觀,別讓外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可以和我一起悄悄潛入,就是別嘗試阻止我。」   「……我說錯了,你這個人不只臉上戴著金屬,連腦子裡頭都是一團廢鐵,既然你決定要往海裡頭跳,那我還有什麼話說?」   真正的朋友,不用說多餘的話,雖然抱怨總是免不了,但胭凝馬上採取實際行動。   曾實際進入礦坑探索過,為求全身而退,胭凝再次找來小喬,說自己找了一個同樣懂得白鹿洞道術的能手,預備合三人之力,再次嘗試探索礦坑。小喬得知那人是重傷的「周瑜」後,大力反對這項提案,但是禁不住胭凝與公瑾的強勢要求,最後被迫同意,三人一起往礦坑深處行進。   這是三人首次直接合作,假如要面對的是一名強大敵人,那麼他們三人聯手,幾乎可以打倒人間界一切敵人,但這次他們要面對的卻是未知,每走一步,心裡就多一份忐忑不安。   被他們三人的氣息所觸發,那些有若實質的惡獸由黑暗中出現,如獅、如虎、如豹、如猿,化作不同型態的惡獸連環襲來,三人閃電應接,各以不同的本事與兵器破敵。   如果是尋常武者,肯定會被這些惡獸乍虛乍實的詭奇百變,鬧得手忙腳亂,但三人卻都具有魔力修為,胭凝、公瑾修練過東方仙術,小喬也精擅某些神秘派系的魔法,當他們將魔力施在兵器上,再配合本身力量,就能夠對這些能量體惡獸造成有效傷害。   在這個三角形的攻守同盟中,公瑾的刀光是最弱一環。重傷的他,雖然已經用特殊功法抑制痛覺,提升戰力,但出手的力量與速度終究有差,又還要刻意隱藏力量,這下子情形更是不堪,幸好每當公瑾的刀網出現破綻,五嶽神雷的掌勁、平等神錘的飛砸,就會及時從左右閃至,為他消滅敵人,解去危機。   明明是三個人聯手作戰的局面,公瑾卻不住「左右逢源」,這種備受呵護的感覺,實在讓他覺得自己很窩囊,由衷感到可笑。但隱藏在這洞裡的秘密,或許極為重要,自己一定要先行掌握,否則實在說不準會造成何等損失。   三人且戰且走,速度雖然不快,卻很穩定地朝前方推進。一刻鐘後,終於突破了上次小喬與胭凝被逼折回的區域,週遭的大小惡獸忽然消失,三人都鬆了一口氣。   「盟主,為什麼你會一口答應我們的行動?我實在很好奇啊!周瑜兄弟堅持要來,是因為盜賊對財貨珍寶的執著;我急著想探索礦坑,是因為你之前答應我,只要能找到礦坑的秘密,你就讓我痛吻一次,陶某要色不要命,這才為你賣命,但你又為什麼執著於礦坑中的秘密呢?我聽說你原本都已經決定要封閉礦坑了。」   稍事歇息,胭凝向小喬提出了這個問題,這是她細心所捕捉到的疑問,趁著三人剛剛聯手苦戰,情誼最好的時候提出。   小喬看了公瑾一眼,跟著就把這些時日一直壓在心頭的重擔說出,問胭凝與公瑾,當眾人離開山谷舉兵,會遇到最強大的敵人是誰?   「艾爾鐵諾正規軍?他們不算什麼啊!我們這邊人強馬壯,傑出人才也多,士氣又高,人人都願意為盟主你效死命,要擺平艾爾鐵諾軍隊雖然要花點時間,但那也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這點我也知道,所以真正會阻礙在我們路上的敵人,不是艾爾鐵諾的大軍,而是白鹿洞。」   「白鹿洞?」   公瑾與胭凝迅速對看一眼,萬萬想不到這名少女居然已經將白鹿洞列為目標了。   「不管艾爾鐵諾或是從前的大石國,都是得到白鹿洞授命為正統,才得以在這片土地上建立王朝的,如果白鹿洞不承認他們的統治權,斥他們為亂臣賊子,他們的王權根本就坐不穩。如今的艾爾鐵諾,是白鹿洞欽點的正統王朝,如果我們執意要顛覆艾爾鐵諾,最後就一定會與白鹿洞對上。」   「哦?但是過去這樣的例子也不少,只要你學四百年前曹氏先祖那樣,在攻破現有政權的時候,向白鹿洞表示忠誠,並且保障他們的權益,你不是非要與他們鬥得你死我活不可啊!」   「我……並不打算要建立王朝,而且白鹿洞絕對不會給我們這條路走的。因為我們這支隊伍裡頭,有著白鹿洞所不能容許的髒血,我的族人還有我,都是白鹿洞最討厭的異種,那些講究民族大義的儒者,不會允許由鬼夷族建立統治政權。」   小喬說著,本來平淡而沮喪的表情,忽然出現一絲怒容,聲音也提高了幾度。   「而且,是什麼人給白鹿洞這種權力的呢?為什麼一個國家的命運,不是取決於國民們的思想方向,而是取決於白鹿洞的許可與否呢?因為白鹿洞允許,就可以建國,因為白鹿洞不答應,就要覆滅亡國……白鹿洞也只是一個門派,是這個社會組織的一部份,不是社會的主宰啊!」   縱然對艾爾鐵諾的國政不滿,決心叛亂,目前的叛軍中仍有許多人對白鹿洞、對陸游奉若神明,小喬這些話說出去,肯定會在反抗軍內掀起軒然大波。   胭凝心中對小喬的想法感到驚佩,也終於明白宿老堂為何不顧一切地搬下暗殺令,那些腐朽得快要進火葬場的老頭,在這件事情上的眼光確實不錯,這女孩會是足以威脅白鹿洞的大人物!   「不為什麼,因為白鹿洞有一顆夠大的遮蔭樹,除非你能打倒月賢者陸游,否則白鹿洞在風之大陸上的地位,將永遠根深蒂固,無法動搖。」   直接指出小喬問題的源頭,公瑾本是想藉此點出,她的想法全無意義可言,既然沒有可能實現,想那些東西全無好處,但是說到這裡,他腦中靈光一閃,終於明白了小喬的用意。   「……所以,當你發現這個礦坑裡有一股力量,足以抗衡陸游,你就把這個當做是希望源頭,是嗎?只要你掌握到礦坑裡頭的力量,將來就不用再把白鹿洞放在眼底了。」   公瑾的質問,無疑就是小喬的打算,她沒有多說,只是快快地點了點頭,想要繼續往前走。   「等一下,一切事情就只有如此嗎?我覺得盟主好像少告訴我們一些事。」   胭凝的話,讓公瑾立刻停住腳步。說來有點奇怪,但胭凝似乎有某種特異的第六感,總能夠看出人們是否有話沒說完,亦或是說著虛假的謊言,當胭凝說有人沒說實話的時候,公瑾絕對相信小喬有所隱瞞。   不過公瑾也能夠肯定,小喬一定會把話說出來,因為在這個團體裡頭,小喬可以說是沒有親信、沒有知心朋友,縱然所有人都喜歡她,但是短短時間之內,她還培養不出足夠深厚的情誼,除了刻意與她親近的自己與胭凝之外,她找不出其他可以信任、可以分擔壓力、可以說話的人。   尤其是在這種大家一起出生入死,應該要相互坦承的時候,小喬沒有理由繼續把話藏在心裡。   「我……以前得到一個傳聞……」   在這樣的情形下,小喬開始說話,把自己所盤算的計劃一一說出。從她的話裡頭,胭凝與公瑾得知麥第奇家……說得正確一點,是忽必烈對於三神器的傳說早存覬覦之心,一直派人暗中搜集相關情報,甚至親自出馬,巧取豪奪,小喬手中的兩大神器,便是由此而來。   但是在那些傳說裡頭,有關於三神器的第三樣,在紀錄中消失超過兩百年的「自由魔環」,最後一任持有人的相關紀錄,就是說那名鬼夷首領前來花果山,為了鬼夷族的某個古老傳說,來此尋找一個藏著秘寶的洞窟,這一去便再也沒有回來。   忽必烈連續派了許多探子來到花果山區,可是最後的結局,不是一無所獲地回去,就是如同那位鬼夷首領般一去不返。這點讓忽必烈留上了心,兩手空空回來,這並沒有什麼問題,但一去不返就透著古怪。   本來忽必烈打算親自前來尋找,無奈鵬奮坡大會召開在即,他唯有放棄尋寶的打算,先去參加大會,而在宣佈絕不插手鬼夷人叛亂後,忽必烈對三大神器的搜集整個放棄,再不過問,反而是小喬希望能夠集齊三大神器,獲得日後足夠抗衡白鹿洞的力量,所以才將藏匿地點選擇此處,希望利用這個冬天,找到有關第三神器的蛛絲馬跡。   忽必烈會把苦心搜集的資料完全放棄,這點公瑾壓根就不信,他認為小喬所說的,不過是障眼法的煙霧,因為如果忽必烈當真放棄,不參與、干涉叛亂軍的行動,那些堆得有如山高的糧食又是從何而來?那絕對不是隨隨便便找些商人採購,就能夠在短時間內買到的,更何況還要瞞過白鹿洞的監測網,悄沒聲息地把糧食送來,除了武煉的地頭蛇麥第奇家,還有誰能做到?   「所以,盟主你甘冒奇險來此,就是為了找尋自由魔環?我們之所以選在這裡紮營,也是為了這個?唔……感覺好一點了,起碼我們知道自己是要來找些什麼,不是茫無頭緒。」   胭凝聳聳肩,對目前的狀況多清楚了些,能夠趁機獲知這些情報,對公瑾來說一定是個很大的禮物,天曉得這傢伙最近為了查東查西的,花了多少精力,如果不幫他一把,他可能會因此累到掛掉。 銀杏之卷·上卷 第八章 謎 銀杏之卷·上卷 第八章 謎   三人稍事歇息,正要持續往前走,某種無聲的顫動,訴說著危險,在三人有所警覺,渾身寒毛直豎的時候,從黑暗中悄然出現……   公瑾和胭凝同感震驚,這樣令胸口呼吸不順的壓迫感,只有恩師陸游施展力量的時候,他們才曾經感受過,但月賢者的王道氣派,卻沒有黑暗中那股肅殺氣勢的狂暴兇猛,在這一刻,他們不約而同猜測起藏在洞中的東西是什麼?   能有這樣的殺氣,難道是千百頭魔物嚴陣以待嗎?如果真是如此,那單憑己方三人深入,就太過有勇無謀,胭凝朝公瑾使了個眼色,做出撤退的建議。   但公瑾卻不願意。除了一探真相的執著心外,公瑾認為如果撤退,就代表自己與胭凝沒有足夠實力探索這個洞窟,換言之,就必須立刻傳訊回白鹿洞,要求宿老堂援手。必須要向長者低頭,這點倒是沒有什麼,但宿老堂的勢力一來,自己馬上就要面對刺殺小喬的相關問題,這點實在令他不願。   「小心!」   小喬的警告來得及時,從黑暗中吹出的那股腥風,蘊含著莫可匹敵的強大力量,瞬間壓倒三人。   所持有的火把在剎那間熄滅,三人在最不利的完全黑暗中作戰,他們不用煩惱會否誤傷友軍的問題,因為那頭魔物有若天雷轟頂的沉重攻擊,逼得他們只能竭力招架,全力保住自己的性命,根本無暇想到同伴的安危,更管不到是否該聯手組成防禦陣線。   敵人不只速度奇快,而且力量雄渾至極,公瑾在黑暗中招架,只覺四面八方全是悶雷般的轟響,他甚至無從判斷敵人的數量,而背後傷處隱然作痛,顯然強壓痛楚的功法已經快要崩潰,到時候光是失血,就足以讓自己力盡倒下。   (可惡,這頭東西怎麼會這麼強的?我怎麼會……)   在這情勢漸趨不利的時刻,公瑾腦裡有很多東西不能控制地飛轉著,他感覺到那頭魔物的腥臭氣息,感覺到它森寒獠牙的冰寒,正逐漸貼近自己的咽喉,渴求著自己的鮮血,這些危險感覺都令他神經發寒,但他卻仍舊無法專心起來,排除腦內的雜念。   這裡的魔物很強,超乎想像的危險,但這件事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從還沒進入礦坑探索之前,自己就曉得這裡蘊含著一股無可匹敵的力量,為了安全起見,最好還是把情報回傳白鹿洞,交由恩師處理,如果自己還保有平日十分之一的理智,就一定會這麼做的,但為何這次自己沒有?   進退失據,做著不理智、不聰明的舉動,被無聊的理由影響,就連現在都還胡思亂想,自己的表現簡直愚蠢到極點,縱然因此身死,也不能埋怨什麼,可是……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   (媽的,我要死在這裡了嗎?我周公瑾就這麼屈辱地死在這個鬼礦坑了嗎?我的力量、我的修練都到哪裡去了?我不甘心……我、我死後……)   背後傷口開始大量出血,手上豁出每一份力量揮刀,毫無保留地抵抗著利爪的閃電撲擊,但心裡卻感受到死亡的逼近,公瑾想用危機感來刺激自己,過去許多次生死險難中,他都是這麼度過危機的。然而,這次不管他怎麼想,空洞的胸中赫然激發不起一絲鬥志,腦裡反而開始想著自己死後的事。   一生冷僻孤獨,自己死後並不會有太多人受到影響,更何況在秘密任務中恥辱殉職,依照白鹿洞的規矩,恐怕連正式喪禮都不會有,自己將被埋在某個樸素的無名墓碑之下,無聲無息地從人間消失。   有什麼人會來自己的墓前致意嗎?   恩師陸游不會出現。雖名恩師,但他對自己只有恩,並沒有什麼師徒情誼,自己沒出息、不出色地死在秘密任務中,身在永恆冰窟中的他,只會把自己當成一名調教失敗、沒有資格抗衡魔族的失敗者,就此拋諸腦後,永不記起。   是有幾名包括蔣忠在內的部屬,尊敬並且忠心於自己,但他們卻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若是知道,這些所謂尊敬並且忠心的手下,會否在第一時間內叛變,誰也說不出來。   長年執行秘密工作,所有的交往,都是為了出賣與背叛。在無數知交被自己親手送上斷頭台後,生命中並沒有任何可以稱做朋友的東西,唯一的知心交往就是胭凝。與自己有著近似的靈魂顏色,兩人之間存在著一種旁人難以理解的友誼,當自己死後,她會像平常那樣穿著一襲飄揚白袍,到自己墳頭澆上一壺濁酒,悼念已經不在的友人。   (除了胭凝……還有什麼人嗎?)   記憶像是走馬燈似的輪轉跑過,無數張悲憤、怨毒的面孔,隨著他們臨終前的詛咒與斥罵一一逝去後,黑暗中好像出現了一絲光亮,一名穿著綠裙、盈盈淺笑的鬼夷少女,很認真、很認真地對著自己柔聲說話。   「瑜兄,希望以後與你有其他更多更美的回憶。」   ※※※   就是這麼不知所謂的一句話,害得自己淪落到現在的死亡絕境嗎?這確實非常可笑,但……可笑也好,可恥也罷,在生死之間的最後一刻,公瑾捫心自問,想要聆聽自己心裡最真實的聲音。   自己……想要那些更多、更美的回憶嗎?   在答案出現的那一瞬間,公瑾感覺到某種慾望,不是死亡危機的刺激,而是一種對於生命的強烈慾望,剎那間,他覺得自己傷疲不堪的浴血身軀中,有某種東西、某種力量被解放了。   「嚎∼∼∼」   「吼∼∼∼」   兩種驚天動地的狂吼聲,同時在礦坑中炸開,彷彿要動搖整塊大地,炸得週遭土石爆裂粉碎,狂猛衝擊波橫掃向四面八方,碎落石屑在能量衝擊的高溫下,竟然猛烈燃燒起來。   當公瑾被火光點亮視線,理性稍稍回歸,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那一瞬間,他爆發出來的沛然大力,將那頭幾乎打斷自己頸項的魔物狂震出去,深深撞進巖壁裡頭。   (我……我把那頭怪物給震出去了?怎麼做到的?我怎麼擁有和那頭怪物一樣的力量了?那是……天位力量嗎?)   腦裡盤旋著這個念頭,背後的嚴重失血與劇痛,卻提醒公瑾他目前仍受重創的事實,心神一亂,緊繃的肉體一下走岔氣息,鮮血狂噴,整個身體痛得像是要被撕裂一樣,沒剩半點力氣地頹然倒地。   「瑜兄!」   小喬的尖叫驚呼聲,讓公瑾用盡最後力氣抬起頭來,卻看見一道黑影超越聲音速度地閃電撲擊而來,藉著火光,公瑾看清楚了它矯勁剽悍的雄軀,每一吋肌肉都彷彿充滿了力量與美感,漆黑的毛皮像是柔美綢緞,碧綠眼眸勝過最美的翡翠,額前高傲的獨角像是象牙……那赫然是一頭黑色的魔豹!   時間似乎極短,卻又像是極長,公瑾看到豹子眼中的滅絕與狠毒,知道它絕不會讓自己多活半刻鐘,但自己卻已手腳無力,沒法再為自己的生命頑抗。   「瑜兄!」   這次聲音近得多,而一道黃金光芒也搶先在眼前閃起,不是飛錘,而是一面如太陽般燦爛的黃金巨盾,與它的持有者一起閃電出現,攔擋在公瑾身前。   距離很近,公瑾只看到一幕景象,褪去厚重的金色鎧甲,小喬手持金盾、腕繞鏈錘地搶擋在自己身前,對著那頭魔豹高舉盾牌;她的身上早就染滿了血污,雪嫩肌膚上多添了數道深刻傷口,但神情卻無比專注,像是在表示堅決的守護企圖,那種英勇堅毅、卻又不失柔和的表情……讓公瑾想起白鹿洞中的戰鬥天女塑像。   最重要的,是那種感覺,在魔豹要撲擊過來之前,公瑾就有一種感覺,彷彿已經知道小喬會出現,而當她及時現身,那種感覺……確實非常奇妙。   「嚎∼∼∼」   「嗚!」   魔豹似乎在之前與公瑾的那一下衝擊中,受了一定程度的傷害,所以當小喬全力鼓動「博愛聖盾」的威能,與它正面硬撼時,雙方兩敗俱傷,魔豹再次被拋震出去,而小喬噴出一口淒厲鮮血,虎口破裂,聖盾脫手,整個人同樣在一股巨力的拋甩下震出,恰好就跌到身後的公瑾懷中。   兩個人跌在一起,但卻不是什麼浪漫溫馨的場面。公瑾接住了小喬,卻無法承受那股與她一同撞入懷中的巨力,結果就是與小喬一起狂滾出去,在地上轉了幾十圈,最後撞到旁邊的石壁,在轟然聲響中整個鉗進去,當兩人確認自己還在人世時,渾身痛得像是沒剩下半根連續的骨頭。   「你們兩個,逃啊!」   胭凝急促的驚惶狂叫,讓被卡在石壁上的兩人驚覺危機尚未過去,那頭大佔上風的魔豹又重新撲擊過來,而這次卻沒有其他的救星了。   逃避不開,甚至來不及移動位置,兩人在這緊緊相擁的一刻,眼中看到的只有彼此。滿是血污的面孔、凌亂的髮鬢,自從相識以來,從沒看過對方這麼狼狽的樣子,但是……明明都快要死了,這雙男女卻在彼此眼中只看見笑意,彷彿如果是這麼死了,一生都不算枉過。   時間就這麼無聲流逝,該來的死亡痛楚卻遲遲不來,直到兩人隱約覺得有些古怪,直到胭凝的聲音在旁響起,兩人這才驚醒過來。   「喂!你們兩個,看夠了沒有?」   胭凝不是只有說話,還踢了一腳,恰如其分的巧勁,把兩人從石壁中反彈震出。   險死環生,看著表情古怪的胭凝,小喬與公瑾都覺得不解,不知道為何死亡不曾降臨。   魔豹呢?   兩人定睛看去,那頭代表死亡威脅的魔豹並沒有消失,但也沒有撲過來,而是站得遠遠的,碧綠眼瞳凝視著某個方向。順著它的視線看去,平等神錘、博愛聖盾零散落在地上,裊裊黑煙正從裡頭往上消散。   (這黑氣是……)   從胭凝眼中得到肯定,那股黑煙就是魔氣,只有魔界生物或是修練魔功之人才能發散,但為何那兩件神器中會散發出這麼強烈的魔氣?   側眼望向小喬,她似乎對這情形也感到茫然不解,想要去收回那兩樣神器,卻又畏懼會招致魔豹的攻擊,遲遲不敢行動。   假如再被魔豹攻擊一次,己方三人肯定必死無疑,公瑾考慮到風險,決定放棄先前的固執,招呼同伴撤退,正要開口,魔豹突然低低的咆叫一聲,掉頭就走。   小喬搶上前去,回收兩件神器,很錯愕魔豹為何放棄守護之責,但魔豹並沒有遠離,而是朝三人吼叫一聲,又掉頭開步,似乎是要三名不速之客尾隨它身後。   「瑜兄,這是……」   「不知道,或許……是你兩件神器中所蘊含的……某種氣息,讓這頭豹子誤認了什麼吧!」   公瑾也沒法把話說得很完整,但從理智的角度來推測,當初在這座礦坑中留下埋伏的人,很可能與魔族有關,所以當魔豹察覺到魔氣,便將己方三人認作是同路人,不再攻擊。   情況做這樣的演變,是很出乎意料的一件事,但公瑾三人都決定繼續跟著走下去,想看看魔豹到底要讓自己看些什麼。   有魔豹引路,三人一路上都沒有再被任何魔獸攻擊,而約莫走了半刻鐘的暗路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個分岔路口,而在路口處漂浮著一具屍骸,看來死了很久,衣服與皮肉都已經爛得精光,但整具骨骼卻發著異樣的紅光,看來已經半礦物化,詭秘邪異。   骨骸的額頭,有著與小喬類似的獨角,說明了亡者生前的身份;而在那具骨骸的右手骨腕,套著一個燃動火紅光芒的金屬環,小喬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自由魔環!」   小喬低呼一聲,想要過去拿取,但又顧忌魔豹的反應,看了幾次,發現魔豹只是趴在右方路口,對這邊情形愛理不理,這才大著膽子把魔環取下。   「嘩啦」一聲,當魔環被摘取下來,漂浮在半空中的骨骸失去支撐力道,整個散落墜地,而本來半礦物化的骨骼,也在墜地瞬間化為塵粉,沒等小喬低身收拾,轉眼間就被風吹得點滴無存。   從散落在地上的長劍碎片來看,公瑾相信這個犧牲者就是兩百年前的鬼夷族主,在入礦坑尋寶的過程中遭遇不幸,而取得了自由魔環之後,小喬已經將三件神器全部收集齊全,公瑾也忍不住催促小喬,將這個手環早些戴上。   「嗯,我試試看。」   小喬套上了自由魔環,一層鮮艷的火光猶如鳳凰展翅,剎那間籠罩小喬全身,明曜光焰像是波浪般掀動吞吐,照亮整個空間,幾乎逼得公瑾和胭凝沒法正視。   「呃……陶兄!」   小喬發出了錯愕的驚叫聲,很不知所措地指向胭凝。剛才走進來的時候,胭凝一直居尾殿後,附近的環境又一片漆黑,同伴們始終沒有看見她的傷勢如何,現在就著火紅光焰一看,才發現胭凝委實傷得不輕。   這個並不意外,因為在之前的戰鬥中,為了要掩護兩名同伴,胭凝主動搶過了魔豹一半以上的攻勢,奮不顧身的戰鬥,如癲如狂,結果受的傷勢也是最重,身上有多處血肉糢糊的傷口,血甚至沒法妥善止住,早就把那件白袍給染得污穢不堪,光是能夠支撐著走到這裡,就是一件很讓人訝異的事了。   但是讓小喬詫異的事情卻不是這個。透過紅光,可以清楚地看見,在胭凝白袍的前襟開口,一些原本緊緊纏裹在那裡、不被旁人看見的白色布條已經斷裂,露出了雪白渾圓的高聳酥胸,即使是在這麼血污斑斑的情形下,仍讓人感到極度的性感……至少在早就知道胭凝性別的公瑾眼中,確實是如此。   「陶兄你……你……你是女人?」   被小喬用這樣的視線瞪著,胭凝順著望向自己胸口,明白了問題所在後,莫可奈何地聳聳肩,不作什麼表示,甚至連拉好衣襟、遮掩走漏春光的打算都沒有,反而是小喬通紅著臉,搶上一步,幫她把衣襟拉好。   「女孩子家……不可以這麼坦坦蕩蕩的。」   「有什麼關係?被看到又不會少一塊肉,這麼好的身材,裹成粽子不是太可惜了嗎?」   「可是……起碼應該用手遮一下啊!」   「我有想過啊,不過……」   胭凝無奈地舉起手腕,被魔豹咬過一口的手腕險些從中斷裂,而另一手則是明顯骨折九十度垂直扭曲。   「兩隻手都變成了這樣,你要我用什麼東西去拉衣服?」   看著胭凝故意裝出的愁眉苦臉表情,小喬有些忍俊不住,想要笑出聲來,但還是馬上警覺到事態嚴重,帶著胭凝往外闖,想盡早幫她治傷。   背部的傷口正在大面積出血,公瑾的情形一點都不比她們好過,但是當胭凝與小喬搶著離開,他卻忍著背部的痛楚,思索著一個重要的問題。   小喬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取得自由魔環,這點她已經達成了,但兩百年前上任魔環持有者來此,卻是為了尋找另一個寶藏,現在小喬取得了自由魔環,那麼原本就藏在這裡的另一個大秘寶又在哪裡?又是什麼?   礦坑的道路未盡,還可以繼續深入,或許真正的秘寶就藏在裡頭……   然而,當公瑾動起這個念頭,預備繼續往前進的時候,本來趴伏在前方路口的魔豹一下子站起身來,兇惡地發出威脅咆吼,那種不容許外人深入一步的雷霆氣勢,讓公瑾明白它的守護企圖。   「原來如此……魔氣只能證明是你的同路人,卻不是你的主人,對嗎?」   即使是三人聯手,都險些全數死在這頭魔豹的手上,現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要硬闖,那當然是自尋死路的做法,更何況自由魔環已得,做人實在不該太過貪心。   「不知道你在等待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不過我會見好就收的。」   相信魔豹不會從背後襲擊自己,公瑾很放心地掉頭就走,但在離去時,他仍忍不住朝那個路口回望,看看那頭逐漸消失不見的黑暗魔豹,想著礦坑內更深處的無名寶藏。   ……或許,將來的某一天,自己會再回來……   對於整支叛軍而言,這天真是傳奇的一日,尤其是當小喬集合眾人,宣佈她已經在礦坑中取得自由魔環,集齊了鬼夷族三神器的那一刻,整個山谷歡聲雷動,慶祝著上天所賜予的至高榮光,歌頌著領袖的偉大。   之前持有兩大神器的小喬,雖然大有真命天子的氣勢,但是沒有能夠集齊鬼夷三神器,終究是弱上幾分,惹人非議,現在終於將三神器集齊,聲勢頓時漲到史無前例的高點,因為在鬼夷族兩千年的悲慘歷史中,能夠一掃過去的血腥與黑暗,集齊三神器的偉大英主終於應命而生,人們對她的擁戴,在此時達到顛峰。   其實就公瑾與胭凝來看,小喬根本就不需要執著於三神器的庇護,因為在這些時日當中,她為鬼夷族、為這個聯盟所付出的一切,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即使沒有三神器的加持,眾人對她的擁戴也不會改變。   只是,儘管公瑾曾經這麼和小喬說過,但凡事開明不執著的她,卻在這一點上頭極為堅持,要在最隆重的儀式下,把這件事堂堂正正地昭告所有族人。   或許這也是少女心性的一部份吧?   公瑾沒有攔阻,心裡頭只是覺得非常好笑,因為連小喬這樣的優秀女性,都不能免除這樣無謂的瑣碎形式。但看看群眾歡聲雷動的喜悅,公瑾並沒有再多否定些什麼。   當然也不是單純的慶祝而已。   在徵求過胭凝的同意後,小喬也在眾人之前公佈了她的身份,令眾人驚愕交集地面對這個事實。   驚訝的衝擊,那是在所難免,不過卻沒有招致什麼反感,原本胭凝在這團體中就受到極高的支持,和許多親近的人都是稱兄道弟在相處,而在這個以男性為主體的軍事集團中,一個煙視媚行的美艷女性,肯定比普通的男子漢更受歡迎。   每個情形的發生,都會有反對意見的存在,不過在煙凝以真面目示人的同時,她也同時把另一個秘密公開出去,那就是她不為人知的血統。如果是在人類世界,這個秘密就會像當年在白鹿洞揭發般,掀起軒然大波,成為致命醜聞,但是在這個以鬼夷族為勢力主幹的軍事集團中,煙凝的鬼夷血統非但沒有造成問題,反而讓人們更易於接受這個同種同宗的美人。   因為自己的鬼夷血統,所以才與白鹿洞無法相處,甚至出手襲擊要討伐叛軍的師兄周公瑾。過去胭凝的行為,全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解釋,聯軍中再沒有半個人認為她可能是白鹿洞作奸細,因為即使她沒有下手那麼狠辣,在戰場上從不留活口,白鹿洞也不可能接納一個鬼夷族人回去,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公瑾自然更明白這一點。在私底下,他並不是很贊成胭凝這樣的做法。以真面目示人,還可以說是懶得整天在臉上化妝,弄什麼醜陋的假鬍子,但是一公開自己的鬼夷血統,就等於放棄了外表的優勢,從此再也沒有退路了。   「胭凝,你這麼做……」   「信我吧,人妖男,我是考慮過的……在我沒喝醉的時候,我認真考慮過的。」   「信你才怪,沒喝醉不代表什麼,我以前見過幾個犯人,他們嗑藥嗑到最後,眼神都變得和你一樣,連說的借口都差不多。」   不只一次,公瑾向胭凝提出警告,不只為了她讓人難以理解的動作,也為了她在戰場上明顯克制不住自己殺心的狀況。武者修行不只練武,也練心,如果心被瘋狂所沾染,不能維持冷靜,這樣通常都是毀滅的前兆。   「清醒一點吧!你把自己弄得這麼沒有退路,難道當真想背叛師門?背叛白鹿洞?」   「我很清醒,所以知道自己與那些人終究是要分道揚鑣的。我沒有什麼遺憾或不滿,但公瑾你呢?你做好選擇了沒有?」   胭凝直接了當的回答,反而讓公瑾拙於回答,雖然他稍稍遲疑了一會兒後,說自己將絕對忠於白鹿洞,沒可能和這群即將走向滅亡的傢伙同一陣線,但就算胭凝沒有再反問,公瑾也知道自己的話有破綻。   假如真是這麼忠心耿耿,那自己為什麼還在這裡?沒有把礦坑裡頭所發生的事情回傳師門?為何還不遵照宿老堂的意思,進行對小喬的暗殺工作?   「你是聰明人,很多事情我不說你也知道……公瑾,認真一下吧,該好好保護她了。」   保護?保護什麼東西?   「自從我們進來這裡以後,你一直追著那個女孩的身邊做事,與她同進同出,讓她只看得到你的身影、你的臉,為的是什麼?或許在你的認知裡頭,這只是為了與她親近,容易影響這個聯盟,但是在我看來,或許連你自己都沒有發現,你這一招……叫做美男計。」   美男計?怎麼會?這麼可恥的手段,縱然是早已習慣陰謀詭計的自己,也是不屑去用的。   「你確實很有使用這個計策的資格,而在你這兩個月的努力下,成果也理所當然地出現……你還沒察覺嗎?那個女孩喜歡上你了。」   胡說八道,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自己與小喬是單純的盟友關係,而自己只是想要騙取她的信任,日後再把她與所有鬼夷人推入絕望深淵而已,至少截至幾天前,自己滿腦子所構思的,就是在這個聯盟內連續埋下不穩因子,讓這群人在歡喜中逐步邁向敗亡之路。   「你好像很訝異?可是這一點都不奇怪啊!公瑾,沒戴面具、沒刻意保持冷酷氣勢的你,談吐見識都很讓人心折,長得又英俊,武功又高,哪有女孩子能不受你的吸引呢?小喬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在這聯盟裡頭沒有其他的知心朋友,當她整天只看到你在附近,對她又好,她漸漸被你吸引是很正常的啊!」   胭凝輕聲笑著,將額角垂下的兩絡髮絲,拂掠到耳後,當黑髮掠過白玉般的雪嫩嬌顏,那一瞬間的驚艷風姿,美得令人不敢正視。   公瑾不想去注意這一點,不管胭凝的相貌有多艷麗,他只在意她腦裡的東西,因為如果注意到別的,那麼這份友誼就會變質,而自己確實很珍惜這份得來不易的情誼。   所以他對胭凝所說的話,只是用不在意的口氣帶過去。   「胡說八道,我這樣的人也會對女人有吸引力?胭凝你也是女人,難道你看到我也會臉紅心跳?」   「會啊!不只是臉紅心跳,有時候身體還會發熱,整個人坐立不安呢!」   胭凝抬起頭,一派直接了當的坦率回答,反而讓公瑾不知道該接些什麼話才好,反而是胭凝主動把話說下去。   「但是這沒什麼大不了,因為我看小喬的時候,除了臉紅心跳,身體發熱之外,連胸口都會發硬呢!」   說著大膽的話語,公瑾覺得胭凝此刻的眼神,好像是一尾從背後盯著獵物的大蛇,正貪婪地吐信,雖說自己並不是那獵物,但……現在的表情到底該歎氣還是該大笑呢?   思考還沒有答案,不遠處突然傳來喧嘩,靜心聆聽,似乎是人們在叫喊說有刺客來襲了。   「刺客?」   樹叢搖動,在身上覆蓋草木樹枝作掩飾來秘密談話的兩人,一下子站起來,望向對方的眼睛,想著同一件事。   此地的戒備極為森嚴,尋常刺客不可能摸得進來,最有可能的,就是白鹿洞派來了刺客,而目的自然不問可知。   「宿老堂的人……居然不經我的同意,就派人來……」   眼中閃過一絲怒火,公瑾在剎那間消失了形影,朝著前方的火光飛衝出去。   就算不經過言語,胭凝也知道他為何而怒,又在擔心些什麼。小喬在礦坑一戰中受傷不輕,如果被刺客殺個措手不及,確實有可能發生危險,只是……   「我的朋友啊!縱然你不願意,但逼你抉擇的時刻似乎越來越近了,到時候,你會做什麼樣的選擇呢?」   胭凝無法預測,正因為如此,帶著一絲落寞表情站在那裡的她,只有無聲地歎息。   《銀杏篇》上卷完 銀杏之卷·中卷 第一章 猜忌 銀杏之卷·中卷 第一章 猜忌   艾爾鐵諾歷四一九年一月武煉剛果自治區花果山   整個營地都在大聲喧鬧,因為刺客的出現而鬧得不可開交,各區人馬迅速調動,搶著把潛入此地的刺客包圍剿殺。   發現有刺客潛入的,是市集上一名正在收攤回去的鬼夷少年,他看見樹林中有不尋常的身影在晃動,跟著察覺到可能是有敵人潛入。他往樹林中小心地一看,一柄長劍冷不防地刺出,割斷了他的咽喉,但是敵人也因此暴露了行跡。   會因為這樣的理由被發現,這顯示刺客的專業技巧不足,居然連這麼簡單的潛蹤藏形都做不好,然而,當士兵從四面八方出現,嘗試把這些刺客解決的時候,卻遭到極其強悍的反擊。   姑且不論作為刺客的專業技術,這十多人的劍術修為都很高,強悍武技已經到了不能輕易忽視的程度,聯手出擊,士兵們非但攔截不住,還被連續衝破幾道防禦網,吃了大虧。   但更明顯的事實仍舊沒有改變,這裡是叛軍的大本營,當行蹤暴露,十多個人對抗十萬人,一開始就注定是一場沒有勝望的戰鬥。對手有十萬人,這不僅僅是數字上的優勢,在質量上也是,這十萬人當中,起碼有五千人堪稱一方好手,當這些好手加入戰圍,勝負很快就分出來了。   當公瑾趕到現場,那十多名刺客已經死傷殆盡,全數血淋淋地倒在地上,沒有半個活口了。並不是這邊的幾名叛軍幹部行事莽撞,而是因為這些刺客幾乎是以自殺殉節的方式在戰鬥,根本沒有留活口的可能。   造成他們這麼拚命戰鬥的理由,似乎不是因為個人鬥志的勇悍,只是單純的種族仇恨,那些刺客們好像對陷於蠻族陣營一事,感到莫大的憤慨,每個人戰起來都奮不顧身,只求一死,不求苟活成為蠻族的俘虜。   「就憑這點本事,也膽敢到這裡來撒野,真是不要命了!」   當士兵們這麼叱喝著踢踩刺客屍體,公瑾淡淡朝周圍環視,十多名刺客固然落敗身死,但造成的傷亡卻出現百餘名死傷者,「這點本事」其實相當驚人,每個人都以一當十,如果這是兩軍交戰,叛軍肯定會吃上大苦頭。   「武功不錯啊,這些刺客的來歷……該不會是白鹿洞派來的吧?」   不值得意外,從交戰中顯露的武學家數,人們很快就推敲出了這個事實,確認這十多名刺客來自白鹿洞,並且對此痛罵不休。   公瑾在一旁冷眼觀視,無言地確認著刺客的身份。沒錯,確實都是來自白鹿洞的劍士,有幾張面孔還依稀有些熟悉,都是曾在書院中見過面的學弟,成績不錯,但應該沒有好到可以被派出來執行刺殺任務的程度。   要潛入十萬大軍之中,無聲無息地刺殺重要人物,而且目標對象的武功還相當高強,這不是普通的高手能夠完成,公瑾捫心自問,除了自己與胭凝,恐怕只有宿老堂的幾名千歲長老,才有這樣的能耐。   明知道這些低輩弟子武功未成,卻派他們出來送死,這又有什麼意義?公瑾不覺得這些低輩弟子死得悲哀,因為白鹿洞子弟一向被要求服從命令,但當下命令的人沒有足夠智慧,而造成人命損失,這點便讓公瑾感到不滿。   (宿老堂在搞什麼?派這些低輩弟子出來,根本就還不是時候,這簡直是拿他們當消耗品……不,是犧牲品啊!)   一想到「犧牲品」三字,公瑾心頭閃過一絲寒意,這確實是再合理也不過的解釋,若非是派他們出來犧牲,那還有什麼道理可言?更何況刺客鬧了半天,整個營地都被驚動,向來反應極快的小喬卻遲遲未出現,這個不合理的狀況,早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中計了,調虎離山!」   公瑾沉沉地冷喝一聲,驚醒了仍在踐踏那些屍骸的士兵,他們眼前一花,已經看不到公瑾的身影,只見到一抹灰煙如疾風般消失在視線盡頭。   (宿老堂用這些低輩弟子來當犧牲品,那麼主力一定是集中在小喬那邊了。我與胭凝排除在外,是宿老堂中的哪位長老親自出手?小喬她抵擋得住嗎?)   公瑾的腳程極快,眨眼間就已經趕到小喬所在的房舍,當那座白瓦小屋出現在眼前,他腳下卻忽然一頓,踉蹌地急止住腳步。   (我、我現在去做什麼?能做什麼?)   現在趕到,若是小喬已經落敗身死,那做什麼都太晚,以那幾位長老的強橫武功,若是在小喬尚未裝配、使用三神器的狀態下,猝不及防地偷襲,這情形並非不可能;但若出現這情形以外的任何一種狀況,自己能做什麼?   和小喬一起聯手抗敵,把長老給殺退嗎?還是執行自己的任務,驟施辣手,斬下少女的人頭?   這是一定會面臨的抉擇,只不過現在事情提早發生,逼得自己要臨時面對,但心裡若是連起碼的方向都沒想好,現在去那裡能做什麼?   遠遠看來,公瑾站在那裡的姿態,像是一塊堅固的磐石般屹立不搖,卻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心頭的緊張,當一股濕意在額間出現,他才驚訝地發現自己正流著冷汗。   縱然是面對那頭魔豹,瀕臨死亡威脅,公瑾也不記得自己曾這麼失態過,但此刻心亂如麻的感覺,卻讓他再也無暇顧及這些。   要做出抉擇是那麼地困難,幸好在他持續猶豫不覺的時候,事情已經有了變化。轟然一聲巨響中,那間屋子整個爆炸碎裂,數股強大力量的激烈衝擊,把爆碎狂射的屋瓦木屑全都變成殺人凶器,瘋狂襲擊四周。   靠得最近的公瑾,自然是首當其衝,但他及時揮刀防禦,組成雪亮刀浪,將及身的亂射碎屑一一撥開,一雙眼睛只盯向爆炸的中心,急著想知道屋裡的戰鬥是什麼結果。   一聲慘嚎,連同大篷血雨噴灑出來,公瑾看到一個缺了左臂的人形被拋震出來,半途又被鎖鏈飛錘當胸砸中,支離破碎地爆成滿空的血粉。   (是男人……不是小喬,不曉得是宿老堂中的哪一位……)   認出了這一點,公瑾的心情馬上寧定下來,而這時候大隊驚覺事情不對的人馬也已經趕到,就與公瑾一起搶奔過去。   破碎的小屋殘骸中,身穿博愛聖鎧的小喬正坐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全身鮮血淋漓,看來傷勢似乎不輕,可是公瑾一看就知道,那多數都是別人的鮮血噴濺上來,小喬本身並沒有受多少傷,只不過之前的傷口破裂,需要盡快治療止血而已。   周圍橫七豎八倒著六具屍體,看來對方不僅僅是單純的偷襲,還動用到夾攻的手段,幸虧小喬已經將三神器集齊,威力倍增,否則負傷遇襲,情形著實凶險難當。   「立刻扶盟主去治傷。」   公瑾一聲令下,旁人盡皆遵從,這兩個月來他在叛軍中已累積了相當的聲望與地位,由他所起草的一些規章與措施,很得鬼夷人的歡心,再加上明眼人都看出他與小喬同進同出、異常親匿的情形,早就將他們兩人看做是一對,現在聽他下令,眾人很習慣地開始行事,誰也不會質疑什麼。   「小喬,你這邊還好嗎?」   「……我……我還好,他們突然從暗中冒出來,我吃了點虧……不過,自由魔環的效果很神奇,平等神錘和博愛聖鎧的攻防威力都被增幅,讓我有機會戰勝他們。」   公瑾扶著小喬,正要離去治傷,後頭突然鬧了起來,有人發現後頭那幾具死屍當中,有一具還會動、還有氣息,原來是趴著裝死,想要藉機逃跑,被發現之後,拔劍起來頑抗,又傷了兩名士兵。   「把他給宰了!」   盟主受到攻擊,自己沒有能夠幫上忙,一眾將兵對此甚為憤慨,現在終於逮到機會出口怨氣,連忙一擁而上,要將這名只剩一口氣的倖存者亂刀分屍。   「……救、救命啊……饒命啊……我不想死……」   白鹿洞的弟子眾多,並不是每個人都那麼悍不畏死,當裝死的企圖被揭破,全身傷口隱隱作痛,而周圍的刀光就要亂劈而下,那名倖存者發出了恐怖的慘叫。   淒慘的哀嚎聲在背後響起,公瑾聽見了,面上表情雖然不變,心中卻起了漣漪,但他並沒有多說什麼,因為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必然命運,這個學弟的運氣不好,跟錯了師父,在實力還不夠的時候,被派來執行錯誤的任務,現在死亡就是他唯一的出路,這是失敗者的命運,也是……每個進行黑暗工作之人的最後命運。   「救命!請你出來救救我啊……公瑾師兄!」   本來還以敵人瀕死慘叫為樂的諸將兵,聽到那聲喊叫後,全都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周公瑾」這三個字在鬼夷族中,有著不可思議的魔力。每個鬼夷人都記得,兩年前在景陽崗上,當族人興高采烈地慶祝即將攻下中都,為鬼夷族兩千年血淚歷史揚眉吐氣時,這個人的軍隊突然出現,像是山崩、潰堤一般,萬馬奔騰地衝破己方陣營,轉眼間就把陣地籠罩在一片火光血海當中,輕易斬殺所有勇猛的戰士,連族長的首級都被他給取下,高掛在中都城頭揚威三日後,被艾爾鐵諾的貴族們亂馬踐踏直至粉碎。   景陽崗一戰,對絕大多數的鬼夷人都是一場夢魘,雖然已經兩年過去,但是曾經參與過該役的戰士們,沒有人能忘記周公瑾的恐怖,那張寒冷陰森的金屬面具、那道皎潔如月的奪命劍光,迄今仍成為鬼夷人口耳相傳的恐怖事跡。儘管目前己方與艾爾鐵諾的戰爭節節勝利,可是很多人都認為,若非胭凝出手偷襲重創周公瑾,那麼己方能否這麼順利地連場勝仗,實在是未定之數。   現在,那個半死人口中喊出周公瑾的禁忌之名,這到底代表什麼?如果周公瑾可以現身出來救他,難道……周公瑾已經來到這裡,就在這裡?   (不、不會吧……)   如果說在場眾人都因為那句話而吃驚,公瑾無疑是其中最震驚的一個。別說自己平時行動都戴著面具,白鹿洞中沒人認得自己,這次出來執行臥底任務,除了恩師陸游與宿老堂的長老之外,根本沒有旁人知道,這個低輩弟子又怎麼會曉得呢?   但有一點卻不能忽略,這個低輩弟子……是隨著他的師父師兄來此刺殺,而他的師父正是宿老堂諸長老之一……   壓抑著心裡的詫異,公瑾表面上行若無事,因為白鹿洞是個有嚴密規矩的地方,如果是宿老堂的長老也就算了,這些低輩弟子是不被允許得知機密情報的,所以,他們應該不知道自己潛入了叛軍當中,更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誰。   可惜,事情的發展卻朝反向進行,那名持續向「周公瑾」之名呼救的低輩弟子,在連續的呼救後,讓眾人有所警覺,發現周公瑾可能就潛伏在己方陣營中,開始連聲喝問;而那名低輩弟子將這當做是一線生機,認為只要自己說出所知道的秘密,就會被釋放出去。   在生命的威脅壓力下,他做出了相當令白鹿洞古聖先賢遺憾的事,除了說出白鹿洞預備藉由鬼夷人叛亂、暗中操縱、覆亡艾爾鐵諾外,也告訴在場眾人,白鹿洞早就派出大量奸細,潛伏進入叛軍,傳遞情報、伺機製造破壞。   「……除了普通的奸細、探子,連周公瑾師兄也來了,不過,他的身份非常秘密,現在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知道,也沒有別人能告訴你們的!」   那名低輩弟子努力強調這一點,提升自己的重要性,想多換取一點被放生的可能,而情勢也流向對他有利的一方,在場眾人連聲喝問,要他說出周公瑾的身份後,便放他走路。   「真……真的會放過我?」   顫抖著聲音,那名低輩弟子看來相當興奮,但公瑾的一顆心卻筆直沉下去,因為從眼神與聲音來判斷,那名低輩弟子顯然真的知道一些東西,甚至足以危及自己的性命安危。   自己現在該怎麼辦?一人之力再強也敵不過十萬大軍,該立刻掉頭逃跑嗎?但只要事情沒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還有彌補的可能,現在就放棄會不會太早了?   公瑾不動聲色,不敢讓心中的烈火焦急洩漏半分,尤其是此刻自己還牽著小喬的手,如果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她的冰雪聰明很可能就會發現真相。那時候,自己該怎麼辦呢?除了殺出十萬大軍的包圍外,也要和小喬交手嗎?或者說,自己應該保持以前的冷靜,立刻挾持她為人質,無須動手地平安離開?   又一次面臨痛苦的抉擇,公瑾感覺自己就像個上斷頭台的死刑犯,看著那巨大的鋒銳刀刃慢慢靠近,但自己卻不能掙扎逃避,連稍稍轉頭都不能,只能看著刀刃越來越近,冰涼的感覺貼著頸項……   「周公瑾師兄他……他就在你們當中,他就是……」   那名低輩弟子轉著頭,似乎想在人群中搜索什麼。每個被他目光停留的人,都皺著眉頭閃開,而沒被看到的人,則是隨著他指控般的目光,找尋那名傳說中的強敵。   該來的事情總是會來,當那名低輩弟子的目光看到小喬,看到小喬身旁的那個男人,儘管是一張陌生的英俊面容,但那個熟悉的身形與高度,卻讓他瞪大眼睛、瞳孔圓睜,就差沒有馬上叫出聲來。   確實是只差一點點。   在他來得及說出任何一句話之前,一隻白皙柔嫩的手掌,輕飄飄地印上了他的腦門,像是棉絮白雪般的拂過,但結果卻好似狂雷轟擊,簡單一掌,就把整個腦蓋骨連同底下的東西一起打得稀爛。   五雷轟頂的一掌,把眾人所期待的答案給轟掉,但也帶來了另一個震駭眾人的答案。   「各位,我就是周公瑾。」   震驚四方的話語,用輕柔卻自傲的語氣傳入眾人耳中,他們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那名白袍女子,腦裡一片混亂,搞不清楚她為何一掌擊斃俘虜,又自稱是周公瑾。   「我也是陸游,是現在白鹿洞中最強的男人,也就是你們的死對頭,怎麼樣?你們要來找我算帳嗎?夠膽子的就放馬過來,我周遊公瑾就讓你們嘗嘗我五嶽神雷的厲害!」   儘管那雙扭曲變形的手腕,看起來讓人很想發笑,但所有人都看到那雙白皙柔嫩的手掌,剛才是發出了怎樣的雷霆掌力,將那名人類俘虜一掌碎腦。沒有人膽敢在這時候上前,雖然真正讓他們卻步的理由,並不是如雷掌勁,而是這支叛軍中所有人對胭凝姑娘的敬重與喜愛。   「看看你們剛才的樣子,被敵人的詭計玩弄,猜忌起自己的同伴,你們不覺得自己很愚蠢可恥嗎?白鹿洞的人有多狡詐,你們該不會不記得吧?難道這個人隨口說一個人,你們就相信他是周公瑾嗎?那把他殺掉的我,是最大的嫌疑者,你們就直接懷疑我這個白鹿洞的叛徒,是不是也在出賣你們吧!」   胭凝橫眉冷目,顧盼中自然有一股威嚴,教人心折,而她所說的話確實點出了一個可能性,讓眾人警覺到,以白鹿洞的狡猾多詐,確實有可能使用這樣的技倆,試圖讓人們猜忌與懷疑彼此。   「有沒有人看到剛剛那個人的眼神?他最後看的是誰?是小喬盟主!如果他開口說小喬是周公瑾,難道你們這群豬腦也信嗎?人家說什麼你們都信,那我直接告訴你們,我就是周公瑾,想找我報景陽崗之仇的人儘管站出來!」   慷慨激昂的陳詞,胭凝的氣勢在這一刻壓倒全場,沒有人敢出來質疑她的話。景陽崗之敗,對於所有鬼夷人來說,都是一個刺痛心情的禁忌名詞,假如換作是幾天前,胭凝這樣子說話肯定掀起軒然大波,馬上會有戰士向她要求決鬥,但是現在……一個鬼夷女子提起鬼夷族的恥辱,人們雖然覺得怪怪的,但也沒有什麼人想對此提出抗辯,質疑有什麼不該。   「我相信胭凝姑娘的話。」   在全場鴉雀無聲的時候,小喬站了出來,為這場騷動做最後收拾。   「我是個女人,照理說,我不可能是周公瑾,但假如那個人這麼喊了,我想大家心中也會有所動搖吧?所以我謝謝胭凝姑娘為我分辯,而我也相信,在這裡的每個人都是為了同一理想、同一目的而集合,我們當中沒有背叛者,也沒有奸細,請大家相信這些日子以來與你一同努力的同伴。」   慢慢的說話,小喬的聲音裡,有種穩定人心的力量,讓人們願意去信服她所說的話,並且愧疚自己曾有一瞬間的動搖,居然懷疑周圍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中藏著敵人。   氣氛慢慢變得很尷尬,雖然人們心頭的猜忌與疑慮慢慢減低,但他們現在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曉得怎樣才能從這個尷尬情形中找到出口。   搶先有所動作的是胭凝,她忽然一下閃身,就出現在小喬旁邊,在眾人意會過來之前,突然側身吻住小喬。   「唔!」   盟主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襲擊」,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眾人應該要搶上去伸出援手才對,但是看小喬在那邊揮手踢腳,卻始終無法掙脫胭凝親吻的好笑模樣,眾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都露出同樣的笑容,誰也不想上前破壞這無比香艷的一幕。   「哈哈哈哈∼∼」   竊笑聲很快就變成了大笑,緊繃的氣氛一下子就鬆懈開來,而心滿意足的胭凝,則是用一副陶醉表情慢慢退後,斜睨著忙用手擦嘴巴的小喬。   「不許生氣,這是你自己答應過我的,只要我陪你一起去探索礦坑,你就讓我吻一次的。」   「可、可是我以為你說的是親臉頰而已,你又沒有說是要……」   「親臉頰?臉頰有什麼好親的?我這輩子從來不親臉頰這麼無趣的地方,你以為我接吻魔女是浪得虛名嗎?」   「胭凝你和我……我們都是女孩子啊!」   「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間,也可以做很多很好玩、很快樂的事情啊!」   對比小喬一副快要掉眼淚的窘迫表情,胭凝就像是一個無賴漢似的攤開兩手,對她的抗議全不理會。這樣的一幕看在眾人眼中,自然又是引得一陣大笑。   一場騷動,就這麼漸漸被平息下來,眾人向小喬與胭凝行禮,開始幫著收拾善後,並且一一退去。   緊繃的心情一下獲得解除,公瑾的感覺實在很奇妙,像是如釋重負,卻又彷彿更為沉重。   這次的事件,像是一次預演,雖然因為胭凝的幫助,把所有人的懷疑引到她身上,最後並沒有被揭發真相,但卻讓公瑾察覺到,如果有一天真相終於被揭發,自己所要面對的,就是今日這樣的局面。   「抉擇……真的不能拖太久了……」 銀杏之卷·中卷 第二章 誓言 銀杏之卷·中卷 第二章 誓言   那晚所發生的刺客事件,震動了全軍,在這事件裡頭所代表的某些訊息,讓全軍上下不得不有更進一步的思考。   本來眾人所努力的目標,是為了打倒艾爾鐵諾、消滅曹氏王朝,這個對手雖然強大,但卻不是無隙可趁,在小喬兩個月來的分析與打氣下,多數人都相信推翻艾爾鐵諾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但如今白鹿洞已經正式表態,而叛軍將要面對的敵人,也從艾爾鐵諾升格為白鹿洞。這看來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卻不是每個人都如小喬那般看得透徹,已經做好了這方面的心理準備。   就鬼夷族這邊看來,近兩千年的悲慘歷史中,就是白鹿洞對鬼夷族的迫害最嚴重,與白鹿洞對上是早晚的事;但是這支聯軍並不是只有鬼夷族,對於其餘的獸人、人類來說,白鹿洞是這兩千年來世界正義的象徵,月賢者陸游幾乎是無敵的存在,任何膽敢與陸游作對的人,絕對只有慘死的收場。   在小喬的預估中,這一刻早晚會來,隨著戰事的節節勝利,同伴們將會面對事實,發現己方勢將與白鹿洞為敵。可是,預計中的那一刻來得太早,士兵們對這聯盟的信心累積了多少?是否有足夠勇氣支撐他們、去與白鹿洞為敵,這點小喬完全沒有把握,只有看天意了。   如果沒有辦法讓眾人信服,那麼當春來雪融,大家要離開水濂的時候,就是這個團體正式分崩離析的末日。大批認為已經撈到好處、沒必要往下干的人們會離開,而單單只憑鬼夷人,是沒有辦法去推動革命、改變這個世界的。   小喬為此忐忑不安,但事情的發展卻不是她能掌握,不過那晚的刺殺事件中,確實有某個人因此獲得好處,那就是如今幾乎成為叛軍第二號人物的胭凝。   義正嚴詞的話語、凜然無懼的姿態、明艷英媚的美麗,胭凝那晚的表現,讓叛軍中的許多人都豎起大拇指叫好,非但沒有質疑她的行為,反而更贊同她當時的動作。   不管是什麼情況,美麗的女人總是佔些便宜。胭凝改以真面目出現後,並沒有因為生為女兒身,就對身邊的人改變態度,照樣是披著一件寬鬆飄逸的白袍,到處閒閒晃蕩,或是與人喝酒划拳,或是用她一直在痊癒後出事的兩手彈起琵琶。   見識過她在戰場上殺人不留情的凶狠模樣,沒有人會把她當成是一個可以欺負的弱女子,而她爽朗明快、從不扭怩作態的行事風格,卻很討眾人的喜歡,更重要的一點是,她雖然被認為是鬼夷人,卻沒有半點驕氣,這點尤其令人欣賞。   身為鬼夷人居然有本錢驕傲,胭凝還是第一次聽到這說法,但是最近她確實被士兵們反應,抱怨說那些鬼夷人一個個趾高氣昂,令人討厭,遠沒有她那麼待人親切。   覺得不解的胭凝詢問調查,這才漸漸弄清楚狀況。景陽崗一戰後,流亡逃散四方的鬼夷人,憑藉著本身的軍事知識,大量在各個盜賊團中擔任智囊與參謀類的工作。這類工作只出嘴而不出力,往往惹人非議,成為團體中最不討人喜歡的角色,偶爾更會發生摩擦。   鵬奮坡大會舉兵後,由於盟主是鬼夷人,其餘的鬼夷族民與有榮焉,姿態上不免高傲了些,把過去遭受歧視的自卑心情,全以驕傲來取代,其中有些誇張點的,甚至成了眼高於頂,這樣自然不討人喜歡。   幫助小喬制定、執行各種措施的人,又為了讓鬼夷人對小喬滿意,制定措施時有意無意地給了鬼夷族部分特權,讓他們覺得支持這樣的領導人果然沒錯,心滿意足;這情形其他人看在眼中,多少有些不痛快,但是考慮到小喬的立場,人類與獸人們都願意退讓,並沒有對這情形發出什麼不平之鳴,甚至連多提一句也不願,只是偶然與胭凝聊天的時候,談到這些問題。   「哦,是這個樣子嗎?」   胭凝點點頭,不多言語,心知小喬那些時候忙於軍務改革與礦坑探勘,無暇顧及其他瑣碎小事,制定這些措施的人必是公瑾,因為鬼夷人就是為此對他甚是擁戴,覺得「周瑜」是一個很識時務的好人,在小喬面前連連誇讚。   自己當時並沒有十分留意這些,只以為這是「美男計」的一部份,心中暗自好笑,但如今想來,只能希望這些動作的背後沒有其他含意了。   「公瑾,不要做太多到時候會令你難以回頭的事啊……」   多年的老朋友,胭凝並沒有為了那晚的解圍,向公瑾邀功,當然公瑾也沒有為此道謝,至於當時也在場的小喬,似乎對整件事情沒有懷疑,還在那之後的兩天,邀請公瑾與胭凝一起爬山。   一月份的花果山區,紛飛墜下的大雪早就阻斷了往外山路,出入行動不易,但這自然是阻礙不到胭凝與公瑾的行動,三人施展輕功,就像是三隻雪中翔燕般的輕盈,在積雪上輕輕劃過,一下子就飄到最高的主峰上。   三個人都知道,就在自己腳下數百尺的地底,那個神秘礦坑可能還藏著某些秘密,而那頭魔豹可能還在裡頭守護,不讓任何人有機會侵入,不過,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三人都有足夠的理智去克制貪慾,而那日的一場大戰,也讓他們心有餘悸,目前並沒有任何人還有興趣去探索礦坑中的秘密。   在三人上峰的一路上,雪下得正大,放眼一片都是白茫茫的冰花世界,樹梢、地面、崖壁,全都被厚厚的一層積雪所覆蓋,離開眼前一尺的區域根本看不清楚,陣陣寒風帶雪吹拂而來,刮面如刀的感覺,三人都要運功抵禦,才能夠抵抗得住。   到達山巔,恰好下雪停住,明亮陽光從厚密雲層間透射出來,從山巔上往下望去,視野開闊,雪山連巒,長風萬里,確實有著氣吞天下的豪邁,讓人胸襟舒暢。   一座緊鄰著一座的雄奇大山,全長滿筆挺直立的細針松樹,不似刻意栽種,但排列間卻非常整齊,顯示著自然界的次序,碧綠的針葉上覆蓋著白雪,部分更垂著晶瑩剔透的冰淚,迎向陽光,發著七色彩光。   山巒疊層間,一條清澈的大河蜿蜒流過,沒有被冰雪凍住的河面,因為富含礦物質,在陽光照映下顯出美麗深邃的淡紫色,彷彿一條鮮艷的腰帶般,緩緩套過被冰雪所覆蓋的大山。   冰寒的空氣,呼吸進肺裡的感覺,像是要把整個胸腔凍結,但即使是如此,他們仍舊不能否認,那種不被世俗沾染的冰清氣息,彷彿能夠把整個靈魂都洗滌乾淨般,讓身心無比舒暢。   「我們來這裡,應該不會只是為了看雪吧?」   欣賞著這樣的美景,公瑾卻無法不提醒身邊兩位大小美人這一點。他自己並不怎麼想把時間花在這種玩樂上,還有一堆公務要處理、一堆大小事務要安排,越想就越覺得不該花時間在這裡閒逛。   「等一下再走,我要留個紀念。」   提出要求的是小喬,只不過公瑾與胭凝都猜測不到,她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來作紀念。白鹿洞中也有幾個喜好在遊山玩水同時,留下個人印記的前輩,但那不是用長劍刻印,就是留下墨寶,小喬也是要傚法這種做法嗎?   並不是的。   當看到小喬從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塊土,土中生著一株翠綠嫩芽,公瑾和胭凝都在猜測這是什麼意思,直到小喬在腳下雪地挖了一個洞,把那株綠芽連同土塊一起安置進去,這才明白過來。   「我的老師告訴我,不管是刻印或是留字,對於自然來說都是一種破壞,但種樹就不一樣了,它會用實際的生命,把人們想要留念的情感紀錄下來,百年、千年,即使人們已經不在了,樹仍然會在這裡繼續長得高壯。」   同樣都是把本來不存在的東西留下,為什麼題字刻印是破壞,種樹就是尊重大自然的表現呢?也許種下的樹木並非本區物種,帶來奇怪的病蟲害,反而造成了森林浩劫也不一定,公瑾和胭凝都對小喬的話覺得莞爾,但是看見她近乎祈禱的虔誠表情,他們兩人都沒有出聲調笑,而是應著小喬的邀請,分別伸出一隻手,幫著把土推埋下去,讓這個嫩芽在土地裡新生。   「謝謝,其實前幾天我就想找你們一起來了,我希望能夠留下一樣東西,證明我們曾經一起努力過,而這棵樹會是最好的紀錄,來,大家一起伸手,把最後的土灑上。」   小喬的浪漫情懷,也得到了胭凝的共鳴,與她一同伸手植樹,還問著這是什麼樹苗、能否耐得住雪冬;公瑾一面灑著手裡的雪土,一面遙想著日後當這棵銀杏樹成長茁壯,從這個角度往下俯視,整個叛軍的營地都能一覽無遺,確實是最好的回憶地點。   念及此處,公瑾心頭一驚,明白小喬對於能否戰勝白鹿洞,實是一點把握都沒有,所以才會想要留下紀念的東西,再看看她身上完全沒有穿戴三神器,公瑾又嚇了一跳,因為他這時才發現,小喬似乎在強忍著寒風與低溫,不僅纖弱嬌軀連連打顫,就連嘴唇都凍成淡紫色了。   「小喬,你怎麼了?三神器呢?這點風雪不應該難倒你的啊!」   「沒、沒什麼……我不想每天走到哪裡都帶三神器……那是……我擔任聯盟領袖時候的裝備,我不想休息的時候還帶著它。」   一句話,顯示出小喬所承受的壓力。公瑾與胭凝互望一眼,他們平時都只注意到小喬的不平凡,為著她每個英明決策的天才光彩而眩目,卻幾乎忘記她的不平凡之下,仍存在平凡的一面……想來,一定承受了很多壓力吧!   「礦坑裡頭的那一戰……我受了點傷,那天擊殺白鹿洞的刺客後,內力損耗了很多,暫時還沒有回復……」   公瑾和胭凝想把小喬帶回去,但是難得卸下職務出遊的她,卻很堅決地想要在山上多留一點時間。他們兩人無奈之下,只有把身上的外袍脫下,讓小喬穿上,同時一人握住她一隻手,為她運功袪寒。   三人就這麼坐在山巔上,看著太陽慢慢上升到天空,燦發著正午的熱力,為寒風中增添一絲暖意。在三人的談笑間,小喬順著胭凝的話語,不自覺地說起了往事。   「我是出生在艾爾鐵諾的,小時候有一段時間就在那裡生長,那時的艾爾鐵諾,美好得像是作夢一樣,到現在都還常常在我夢裡出現……」   在曹壽即位初期,政治尚稱清明的時候,艾爾鐵諾確實有一段美好時光,但那時間卻不長,而且公瑾感到懷疑,因為不管當時的政局民生再怎麼好,一個備受歧視的鬼夷人怎有機會感受得到?   但從小喬口中說來可不是這樣,她很認真地懷念著那時候的一切回憶,民間的生活尚稱富足,官吏政治還算平和,老百姓除了忙於生計之外,每個人都還對明天充滿希望,心裡沒有那麼多的不滿與仇恨,大家見面都笑著點頭,連跑在街上的狗狗都似乎很悠閒,是一個很棒的好時代。   「後來,局勢漸漸惡化,我和母親一起離開艾爾鐵諾,到武煉避禍。武煉的獸人們不太喜歡人類,但麥第奇家卻很大方地收留我們……」   當艾爾鐵諾的局勢產生變化,大批百姓朝鄰近國度逃難,雷因斯?蒂倫有邊關封鎖難以穿越,所以大多數人還是寧願往南進入獸人領域。獸人對人類確實不抱持好感,但是部分獸人豪族卻需要人類的工匠技術,酌量保護與收留。   小喬的母親擅長針織刺繡,因此受到麥第奇家的保護,當母親去世,她感到彷徨無助的時候,忽必烈出現在她的面前。這一見投機的兩人,成了不需結拜的義兄妹,忽必烈通告整個麥第奇家族,給予小喬等同他親妹妹的尊重,從此小喬成了麥第奇家族一名最奇特的客人。   忽必烈給予小喬的,不只是單純的尊重,還有栽培。除了讓小喬大量讀書,他還為小喬請了老師,傳授她武藝,但是這些有一定名望的高手,不是自身實力有限,就是不屑傳授武技給女性,結果授業不足十天,就一一被忽必烈打掉牙齒,掃地出門。   真正的轉捩點,是在小喬一次頂著風雪出門,在可能被傳染疫疾的惡劣情況下,替一名臨盆的鬼夷婦女接生。那晚,她遇到了一名異人,彼此相見甚歡,那名異人收了她為僅有的弟子,還連帶傳授她與忽必烈武藝,忽必烈大為受益。   在這位師父的教導下,小喬像是進入了一個新天地。對於那些神功秘技,她的興趣並沒有義兄忽必烈那麼高,但師父偶爾教導她的一些魔法技巧,她卻學得很起勁,如果不是因為師父無意教出一個魔法師來,所有的傳授淺嘗即止,小喬今日可能完全是另一種情形。   但真正讓小喬覺得幸運的,是師父所教授她的思想與眼界。義兄忽必烈雖然雄才大略,但他滿心想要建立霸業、成為絕代霸主的信念,讓小喬有點敬而遠之,但師父卻常常以鬼夷族來舉例,向她解釋一名好的領導人應該做些什麼。   「你的師父……是什麼人?」   公瑾試探性地這麼問著,但小喬並沒有回答,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師父交代她和義兄要保密,不許對外人提師父的名字。   這一點公瑾並不訝異,多數的江湖異人都生性詭秘,不喜歡為此洩漏行藏,但有本事同時教導忽必烈與小喬的異人,這個人一定很不簡單,公瑾腦裡思索片刻,突然冒出了一個可能。   (難、難道是大師伯皇太極或是三師叔卡達爾……)   日、月、星三賢者,除了月賢者陸游之外,剩下兩人都行蹤不明,不知道正活動於風之大陸的哪個角落上,如果是他們兩人之一來教導小喬與忽必烈,那倒是很說得過去。   「我覺得,現在白鹿洞的做法是不對的……要成為他們所謂的仁君,應該是無視分歧,平等地愛著他所統治的所有子民,不管是人類、獸人、精靈、鬼夷人……還有雪特人,讓每一個種族都能和平共處,不偏重任何一方,這樣子國家才能平穩,而多個種族一起攜手合力,進步的力量才會大,這個世界才會變得更好。」   小喬說著自己的想法與理念,對公瑾和胭凝來說,這都是一個新觀念,過去白鹿洞的王道思想,無非就是促成君臣和諧、國富兵強,先是重視民生,而後讓家國強盛,外夷不侵,至於國內的種族問題,卻是隻字未提,所以一再強調人道與仁道的白鹿洞,對鬼夷族與其他種族都是站在鎮壓立場。   「這一次鵬奮坡大會,義兄他其實已經準備了好久,他想利用鬼夷族與獸人的軍隊,進一步組成武煉蠻族同盟,進攻艾爾鐵諾,成王稱霸,為了這個理想,他花了很長時間部署,還秘密搜集到平等神錘和博愛聖鎧,打算用這兩大神器祝他登上盟主位。」   可是,得知此事的小喬,卻做出有生以來第一次的爭取,向忽必烈痛陳厲害,表示麥第奇家族目前實力未足,如果想要對白鹿洞與艾爾鐵諾高舉叛旗,至少還要五十年的時間準備,假使現在就忙著叛亂,那只會令麥第奇家過早滅亡。   如果要利用這次鵬奮坡大會的聯軍,必須找一個並非麥第奇家出身的人,即使叛亂失敗,也不會追究到麥第奇家頭上,還能夠保住元氣,日後捲土重來。   忽必烈是個有勇有謀的男人,在聽完小喬的分析後,決定改變先前的策劃,但要從哪裡找一個適當人選,既與麥第奇家沒有實際關係,又不會危害麥第奇家的利益,這點卻是煞費思量。   當小喬向義兄毛遂自薦,希望能夠擔任這個人選時,忽必烈可以說是驚怒交擊,在之後的簡短談話中,打碎了廳裡所有的桌子與傢俱,破門而出,絕對不答應妹妹的荒唐要求,更不願她離開麥第奇家,去做這麼危險的工作。   然而,就如同公瑾和胭凝所熟知的事實,小喬一旦下了決定,就很難被動搖,最後忽必烈也只有無奈屈服,將辛苦搜集的兩大神器全都轉交給她,幫助她在比武擂台上清除閒雜對手,甚至一直到兄妹兩人在擂台上相遇,忽必烈都希望妹妹能夠改變主意,與他同回麥第奇家。   ……但小喬仍舊堅決自己的決定。   忽必烈放棄了之前對鬼夷族大會的一切部署,也切斷了妹妹的所有援助,除了兩大神器之外,他只留下了一句話。   「我沒有其他的東西可以給你,但是為了你的抉擇,我把我的野心與霸念延後一百年。」   在這句話裡頭,公瑾聽見了忽必烈的讓步,也聽見了他對妹妹的疼惜表現。對於一個雄心萬丈,恨不得早日衝上天去的男人,這百年的忍讓一定很不好受吧?   而且,假如小喬真的征服艾爾鐵諾,建立新的政權,那麼忽必烈的霸業將永遠出不了武煉。對於一個燃燒著征服烈火、不斷以奪取手段得到事物的霸主來說,本來可以吞併整個風之大陸的雄圖,變成僅能統一武煉地方的蠻族之主,這不僅是放棄了一生的夢想,甚至可以說是絕頂的污辱與羞恥。   「你義兄……真的是很重視你,我以前看過忽必烈的資料,沒想過他會為了一個女孩子做這麼多退讓的。」   公瑾這麼感歎著,一半以上是出於真心,覺得自己有必要對忽必烈這個男人重新評價,在他鐵漢的形象之下,或許比很多男人都要心軟得多。   然而,即使是公瑾也無法預料未來,更無法得知在許久之後,忽必烈再次為了一個女人、一個兄弟作出忍讓;連續兩次不合時宜、不該做的退讓,讓他的雄圖霸業永難實現,最後成了這名霸主一生的遺憾。   「大哥他對我很好,從小就很照顧我,可是……如果由他來興兵攻掠,最後的傷亡損失一定會很重,殺戮與鮮血會佈滿整個風之大陸,我不希望出現這樣的情形,所以,我想做一點事。」   就因為想做一點事,這個少女在十萬豪傑中奪得盟主之位,領導他們舉兵挑釁艾爾鐵諾,連連獲得勝利,可是,公瑾和胭凝現在都想要知道,在這些勝利之後的終點是什麼。   「我想要改變這個世界,創造一個除了民富國強外,境內每個種族能夠平等、和諧共處的世界。可是,弱者沒有正義可言,如果鬼夷族只是要人垂憐、基於同情心地給予我們生存空間,這個要求永遠不會被實現,所以我才促成這一次的興兵,向世界發出我們的吼聲,以鬼夷族為征服者,在勝利過程與結果,我們都不製造不應有的殺孽,把一些現有的狀況扭轉過來。」   「弱者伸出手也沒人會理。假使強者不願意伸出友善的手,那麼就由我們來當強者吧!只要我們在擁有最高權力的時候,不要忘記本來的初衷,不要被權欲蒙蔽,不擺出高姿態,持續促成人們的平等共識,這個夢想不是不可能的。」   「征服艾爾鐵諾、等到局面穩定以後,我不想用過去的統治模式,那樣子對於促進種族融合沒有幫助,可能的話,我想放棄王權統治,讓境內的人民用適當比例推派出代表,由這些代表組成聯合會議,用這個會議體制來取代王權,治理整個國家,人民的聲音可以直接傳達,這樣或許就能避免艾爾鐵諾今天的過錯,不再有不適任的君主,幾十年、幾百年地讓百姓感到痛苦。」   公瑾和胭凝很難說明自己的驚訝心情。過去他們都曾見過那種統領大軍的領袖,也曾見過一個國度、一個王朝的開創者,但是這個女孩卻明顯地與他們不一樣。   這個少女,她不是像忽必烈那樣,為了本身的征服慾望、雄圖霸業而發動戰爭;她也不想要留名青史,甚至連權力慾望都少得可憐。她想要的,不是如何得到天下,而是怎麼去改變這個天下。   懷著某種理想而興兵,這樣的做法,不是征服,而是革命。公瑾現在才明白,小喬常常掛在嘴邊的「革命」一詞,絕對不是在開玩笑,是非常地認真。   該怎麼說呢?公瑾覺得很荒唐,小喬所說的東西有很多自己全不在意,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可是……自己有股衝動,想去看看那樣的世界。   各種族之間沒有仇恨,人類與鬼夷人能夠比鄰而居;鬼夷人的孩子出生時,能夠得到周圍人類的祝福,而不是怨毒的詛咒;每一個種族的兒童都能在和平快樂中成長……那樣的世界,自己很想看一看。   「白鹿洞是我們不能逃避的敵人,但如果可以,我想向他們傳一個訊息,不知道可不可以等到我推翻艾爾鐵諾後,再來刺殺我呢?如果我得權後忘記了今天的理想與誓言,我會很樂意讓他們取下我的人頭……我與他們所想要的,都是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幸福快樂,其實我們可以避免掉這許多衝突的。」   小喬披著袍子,從兩名忠實護衛者的簇擁中站起身來,迎向冰風之雪與熾烈陽光,深深呼吸兩口氣後,轉頭向兩人說話。   「瑜兄、胭凝大姊,可以請你們幫助我嗎?我只有一個人,力量很有限,但如果能夠得到你們的幫助,我想我會更有信心去實現這個夢想。」   冰雪反映著陽光,照在小喬的髮辮上,看來就像是黃金般的燦爛細絲,美得讓人幾乎屏息,而她伸出來的一雙手,白皙粉嫩,每一絲細微掌紋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雪一般的純潔,白皙無瑕的邀約,真誠地伸到公瑾與胭凝的面前。在這一刻,他們都受到了一種感動。   胭凝沉默了一下,在她察覺到之前,她已經顫抖著聲音,握住了那只在風中輕晃的小手。   「我的小公主啊,我會……很珍惜這個機會的,從今天起,陶胭凝的命就賭在我們的夢想上了。」   公瑾在旁邊目睹這一切,知道這幕景像有多難得。胭凝看來開朗,卻不是一個容易打開心扉的女人,在她總是掛滿笑靨的艷麗面容下,有一處地方始終維持著冰冷,但她現在卻是用那塊最軟弱、最纖細的地方,真誠地向小喬獻上心意。   彷彿受到這個氣氛的感染,公瑾也伸出手來,與小喬相握。只是,雖然他也感覺到自己眼眶裡濕濕的熱氣,但他卻什麼都沒有說。   ……因為他還說不出口。   ……因為他還沒有決定自己該說些什麼。   ※※※   這個冬天過得很快,雖然說後半個冬季因為眾人各自懷著不同的想法,而使得氣氛有些詭異,但大體上來說,這是一個很溫馨的冬天,叛軍內各個種族在大致和諧的狀態下,消弭了許多歧見,有了更深的瞭解,而原有的派系與勢力分佈,也因此更為緊密,現在如果出兵,整支軍隊不會像之前那樣散亂。   公瑾的訓練與組織化,也幫了許多大忙,小喬本身雖然有見識與領導者眼光,但在於軍旅實務上就沒有那麼擅長,而公瑾正好彌補了這一點,把人類軍隊的優秀處,一一移植到叛軍的隊伍裡頭來。   不過,在離開花果山區、重新投入戰場之前,有另外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存在。如果不先解決白鹿洞的壓力問題,士兵們心中懷著對月賢者的恐懼,未來的戰役將會非常危險,在某一場關鍵性的戰爭中,只要陸游現身說話,甚至不用出手,就足以讓十萬大軍一夕間土崩瓦解。   為了要解決這個危機,在叛軍要整裝離開山谷前,小喬把全軍集結起來,在一個臨時草草搭建的看台上,對著所有敬仰她、支持她的士兵高聲說話。   說話的內容,事先已經與公瑾計劃過了,雖然小喬的志願與理想很動人,但現在的階段,並不是那麼多人都能夠理解。如果要把這十萬人拉向一個美好卻遙遠的夢想,那麼現在要給他們的,無疑應該是一些不久之後就能嘗到的甜頭。   「……基於以上的那些理由,我希望大家能夠記得當初鵬奮坡上的誓言,繼續助我一臂之力。而若是不願意繼續與我們走下去的,我們也絕不強留,你們可以分走那邊的金銀,帶著足夠的生活費離開,我祝福你們有個美好的未來。」   大聲說著這些話語,小喬讓士兵們自行決定去留。這是很冒險的做法,連小喬自己也不能肯定,最後還有多少人願意跟隨自己,但若是強留不應留下的人,那只會在己方軍隊中埋下火種,日後更猛烈地燒及全軍。   結局以令人欣慰的形式揭曉,選擇離去的僅有寥寥數百人,九成九的戰力都保留下來。   鬼夷族深信能取得三神器的小喬,是全族人等待兩千年的救世主,毫不懷疑地跟隨她。   獸人與人類集團雖然沒有這樣的信仰,可是這幾個月來的生活,讓他們見到一種可能性,知道如果戰爭成功,可以創造出一個怎樣的新世界,為了這個夢想,他們決定把自己的性命再一次賭上。   「……嗯,謝謝大家,我不會辜負大家期望的。」   簡單地說了這麼一句,小喬在看台上對全軍深深地彎腰行禮,表達她的謝意。   艾爾鐵諾歷四一九年二月十八日,鬼夷族的十萬叛軍由花果山再次出擊,以排雲怒濤之勢,短短時間內便席捲了艾爾鐵諾南方,當時雖然只有叛軍相信會創造一個新世界,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個新時代或許就要開始。 銀杏之卷·中卷 第三章 意外之客 銀杏之卷·中卷 第三章 意外之客   艾爾鐵諾歷四一九年三月艾爾鐵諾南方桂江流域   「宿老堂是目前白鹿洞的中心,由過去、現在、未來三位長老共同執掌,在一般情形下,掌門人必須要尊重三名長老,甚至服從,如果你以後當上了掌門人,也是如此。」   「師父,為什麼三位長老要叫做過去、現在和未來呢?」   「……不知道,或許他們自認為能夠洞悉命運,掌握一切吧!」   「三位長老的武功比師父更強嗎?」   「公瑾,師父並非無敵,若是在一切平等的情形下交手,當今世上還是有幾個人可能擊敗師父,只不過三位長老並非其中之一而已。」   「三位長老的武功沒有師父強,為什麼師父也要聽他們的話呢?」   「師父並不用事事都聽三位長老的意見,但在多數時候,師父卻不能不給他們三位適當的『尊重』。將來你會知道,武功高並不代表你能為所欲為,即使你武功天下第一,仍會有一些東西束縛住你,尤其是白鹿洞這樣的地方,體制重要過一切。」   ※※※   這是公瑾剛剛入白鹿洞門牆,被陸游收為弟子時候的對話,一直到現在,公瑾仍然深刻記得,那時自己所感受到的刺骨冰寒,還有師父語氣中的那股嘲諷與無奈。   同樣的無奈,現在也出現在公瑾自己身上。早在胭凝與宿老堂的首次衝突時,請師父陸游下令救人的他,就覺得宿老堂徒具威名,卻沒有相應的實力與智慧,之後幾百年中,他也時常有這樣的感覺,但他仍得聽命於宿老堂,「尊重」他們那不值得被尊重的意見與命令。   這個問題,如今再次浮現出來。離開水濂,到達外界之後,公瑾立刻以水鏡之術,與白鹿洞取得聯繫,之前在花果山域,方圓數百里荒無人煙,沒有雜訊干擾,小喬本身又是術者,若是隨便使用通訊術法,很可能因此被小喬察覺。   公瑾交涉的事很簡單,他希望能夠暫緩刺殺小喬的任務,向宿老堂解釋整件事情仍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無須擔心叛軍勢力太過坐大,不可收拾,如果在這時殺害叛軍領袖,反而會讓長期籌備的苦心毀於一旦。   單純解釋著這些,公瑾並沒有詳細敘述小喬的理想,還有她這兩個月來所做的嘗試與努力。宿老堂的三大長老,平均都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壽命,而他們的思想則留在一千兩百年前,就如同一顆又臭又硬的石頭,絕不接受改變,小喬的努力或許能讓一般人感動,卻絕對影響不了那三名早已與現實脫節的老人。   這個預料還真是一點都不錯,甫一接觸,公瑾就承受很大的壓力,宿老堂對於那晚的刺殺失敗,還連帶損失了一名長老、十多名弟子的事非常憤怒,斥責公瑾的辦事不力、令人失望等等。   公瑾承受著這些壓力,不卑不亢地反擊,他同樣也有許多不滿的事,像是一名低輩弟子為何會知道自己身份,險些令自己置身險境等等,他抗議著宿老堂的行事粗糙,保密不當等等,這場會議的火藥味十足,最後當公瑾提到了恩師陸游的名字,宿老堂才有了妥協。   暫緩刺殺小喬這一點,並沒有達成共識,但宿老堂同意不會要公瑾負責刺殺任務,如果要行動,他們會另外選擇適當人選;從此刻起,白鹿洞不會再支持叛軍的糧草補給與情報,但也不會多加干涉,叛軍得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推翻艾爾鐵諾。   從結果來看,這個會議當真是一敗塗地,公瑾無法從宿老堂手中爭取到任何東西,未來的道路會更崎嶇難行,對於自己是否能夠走得順遂,公瑾實在沒有多少信心,而宿老堂的決定,很快就形成了實際壓力。   過去叛軍之所以能夠連連得勝,除了小喬的戰術正確,每次都是看準敵人弱點,打得敵人措手不及外,公瑾所暗自提供的情報,其實也產生了重大效果。如果沒有那些情報,小喬就是研判得再准,也無法正確直指敵人弱點;要是沒有艾爾鐵諾部隊的移防表,叛軍行動又怎能夠如此神出鬼沒,總是襲人不備?   現在白鹿洞不再提供情報,這些優勢等於全部被切斷,叛軍離開山區後,雖然閃電般打了幾場勝仗,但公瑾卻感覺不到欣喜,只是加倍地提心吊膽,知道這幾場勝仗大有僥倖成分。   糧草也是另一個問題,尤其是在叛軍人數一下子暴增之後,如何餵飽這支急速膨脹數目的軍隊,就成為一個棘手問題。   小喬的宣傳策略很正確,在叛軍消失不見的那兩個月,他們之前連戰皆捷的事跡,透過各種傳播管道,散播到艾爾鐵諾境內的每個角落,每一次艾爾鐵諾軍隊外出搜索,勞師動眾,最後卻無功而返,叛軍的聲望就高了一次。   最近十數年內,艾爾鐵諾的老百姓實在累積了許多怨氣,因為得不到發洩的機會,讓帝國各地處於一個看似平和的假向,但叛軍的連續成功,就像是在水壩的堤防上連打了幾個缺口,憤怒與不滿的怨氣,一下子就潰堤似的轟炸開來,從小喬率軍出山的那天起,大股小股的隊伍開始蜂湧加入。   在形象定位上,由於叛軍是以鬼夷族為主體,盟主又是鬼夷人,所以這支叛軍在多數百姓的印象中,仍是蠻族,而非義師,饒是如此,還是有大批百姓願意打開城門,希望迎入叛軍,驅逐一直欺壓他們的貪官污吏。   人數一味地變多,當然也有壞處,公瑾就認為肯定有大量白鹿洞的奸細,在這時候加入了叛軍,刺探情報,也散播謠言,最明顯的一點,就是最近開始盛傳起來的吸血鬼傳說。   類似的傳說故事,之前也在中都反覆出現,那時候是因為有魔族潛入,所以才鬧出這樣的傳聞,公瑾不認為桂江城裡也出現了魔族,如果有的話,對魔氣向來敏感的胭凝一定會有所察覺。   可是傳聞卻讓百姓感到恐慌,尤其是當三不五時便有雞鴨牲口被吸乾血液,棄置在被破壞的籠子裡,百姓就把吸血鬼的傳聞繪聲繪影,傳得更是陰森恐怖。這點當然是讓公瑾更加嗤之以鼻,覺得白鹿洞的奸細欲蓋彌彰,因為如果真的是魔族到來,怎會去攻擊一些沒意義的雞鴨?肯定是先從人類開始吸殺,尤其是初生的嬰兒。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老百姓那邊就是會受到動搖啊!你要挨家挨戶去勸說嗎?」   胭凝淡淡的笑語,正是公瑾最煩躁的憂慮。幸好,地方百姓沒有因為這樣就輕易動搖,比起那個吸血鬼事件,他們更在意叛軍部隊入城後,會否變成大肆掠奪的吸血惡鬼。   「百姓對我們有期望,我們不可以辜負他們的信任,要記住在這支隊伍裡的各位,曾經也是平凡百姓,也受過與他們相同的苦楚,所以,入城之後不許掠奪,不可以傷害城裡的百姓。」   小喬這麼宣示著,而早就知道她會下禁止掠奪令的叛軍全體,對這點並沒有什麼意見,但這樣一來,糧食就再次成為問題,若是不允許掠奪與強制徵收,那要從哪裡取得足以供給數十萬人的糧食呢?   公瑾為著這個問題絞盡腦汁,每打破一個城池,就打開官府的糧倉,期望能夠從那些貪官污吏的手中,取得他們平時所搜括的糧食,無奈時候不對,這一、兩年的饑荒與水旱蝗災,不只是民間困苦難當,就連擅長搜括的貪官們都沒法多從百姓身上刮出什麼。   「這樣子下去絕對不行,白鹿洞還沒有對我們使用堅壁清野的焦土戰術,我們就已經這麼吃力了,如果被徹底封鎖補給,那該怎麼辦?」   公瑾對這件事情感到莫名的緊張,當這股壓力傳到小喬那邊,小喬終於有了表示。   叛軍連續的戰勝,已經佔領了艾爾鐵諾南方的幾個大城,並且有不少中小城鎮主動殺官迎軍,前來投靠,這時候的叛軍總部,是設在桂江流域的一所城池,小喬請來了公瑾與胭凝,邀請他們一同離開,到城外出遊。   到了城池之外的一處樹林,公瑾看到了令他錯愕萬分的景象。幾十大堆的米、麥、面、蔬果,堆疊得有如山高,全部都用麻袋裝好,但是從幾隻打開的麻袋口看去,那些糧食的色澤說明了新鮮度,全都是品質相當優秀的蔬果米面。   這麼多的糧食,足夠幾十萬人半年需用,短時間之內,一切都不成問題了。天大的難題,在一夕之間解決,但公瑾心頭的困惑卻更是增加。   周圍地方的安全與警戒,自己一直很留心,每個時辰都有巡邏兵反覆巡查,怎麼會搞到突然被人運了那麼多東西過來,自己卻懵然無知?假如運送過來的東西不是糧食,是大批火藥與武器,桂江城早就給人炸上了半天高,全軍覆沒了!   「瑜兄,請你和我一起進到樹林去,我想進去做個交易。」   「交易?」   「是啊,你不是很擔心糧食問題嗎?我們就是去解決這個問題。」   「這些糧食……不是你義兄忽必烈從麥第奇家運來的嗎?」   「怎麼可能?義兄說過他絕對不會資助我們的,如果他送了糧食過來,違反承諾,會給麥第奇家帶來麻煩的。」   綠色的及膝短裙,像是春天新冒出來的綠草,在奔跑的時候盡顯出旺盛活力,還有主人渾圓挺翹的臀部曲線,小喬輕揚著綠裙,跑到麻袋堆前取出一個紅通通的蘋果,很放心地咬了一口,清脆有聲,這才回過頭來和公瑾說話。   「……而且武煉才沒有那麼好吃的蘋果呢!」   這點確實是如此,公瑾環視那些蔬果,確實發現了一些不屬於武煉或艾爾鐵諾的品種,以這點來說,送來補給的神秘勢力,的確不是麥第奇家了。   那麼,會是誰?   「是一群恐怖份子啦!真的很恐怖喔!我們是叛亂軍團啊!很多話本故事中的叛亂軍團,不是都會和恐怖份子買武器和糧食嗎?」   小喬笑道:「因為這樣,所以在我前往鵬奮坡的那晚,我請師父幫我牽線,與現在風之大陸上最活躍的恐怖份子取得聯絡,跟他們談好條件,買賣與提供糧草,我們這段時間吃的喝的,全都是他們贊助的喔……本來恐怖份子都是很保密的,但因為瑜兄你是我們的重要人物,所以我希望你去與他見一見。」   一番話聽得公瑾疑雲大起,為了要探查真相,他毫不思索地跟著小喬,一起走入那個樹林,與恐怖份子的首腦見面。   胭凝雖然隨行到這裡,但卻沒興趣陪他們再進去,獨自一人留在外頭看守這些糧食。雙臂的傷勢已經痊癒,如果有心存不軌的歹徒想要劫糧,即使有百人之眾,她也自信可以獨力料理。   看守的時間很無聊,胭凝很快就不耐煩起來,反覆查看著補給食品的內容,赫然發現這如山高的麻袋中,並不是只裝著糧食而已,其中居然還有娛樂用品。   「呵,恐怖份子真是設想周到,有吃的有喝的,連嗑的都有,不愧是恐怖份子。」   從那一袋寫著「V?I?P」字樣的麻袋中,取出一把熟悉的綠色植物,胭凝快速把東西捲好,照她平常的休閑習慣那樣,把火點起,在煙霧瀰漫中享受那種沒有束縛的感覺。   「唔……這個藥的效果是不是太強了?我的眼前怎麼好像出現了……一個小鬼?」   眨眨眼睛,胭凝發現自己沒有看錯,確實是有個小男孩站在那裡,相貌很俊俏討喜,小手上捧玩著一個新鮮的紅蘋果,有點不好意思,卻又大膽地打量著面前的白袍女郎。   「大姊姊,你……你在嗑我們家的草……」   幼嫩嫩的男孩嗓音,聽來真是悅耳,但他的話卻讓胭凝不知道怎麼回答,脫口道:「傻瓜,草是用來哈的,藥才是用來嗑的,你連這都不懂,做什麼生意?」   「哦……大姊姊,你在哈我們家的草……你沒付錢喔!」   被個小男孩指出這一點,胭凝還真是有點尷尬,但是一股想惡作劇的衝動,讓她一下子伸手把小男孩抱到膝上,摸著他細緻的黑髮,撫平他的不安,在他耳邊輕聲說話。   「對自己有信心的美女,從來都不會帶錢上街的,你要大姊姊付錢,大姊姊用自己的身體付給你好不好啊?」   「……大姊姊你……你沒有穿內衣耶!你的身材好棒喔!胸部比我媽媽的還要大喔!」   「媽媽?你是說你娘親吧。幸好只是比你媽媽大,不是比你媽媽養的牛大,不然就不是美女,是爆乳大妖姬了……」   知道自己衣襟沒有拉好,這男孩坐在自己膝上,從那角度看去,什麼都會看得清清楚楚,胭凝不以為忤,反而很欣賞男孩用這樣純真、讚美的口氣說話,聽起來實在讓人心情不錯。   可是男孩的下一句,就讓胭凝的表情馬上改變。   「大姊姊,媽媽說,會用你這種眼光看小男孩的女人,就叫做性變態耶!變態是什麼啊?大姊姊你是變態嗎?」   「……你這小鬼長大一定會變成性無能!」   沒好氣地說了一聲,胭凝注意到小男孩口袋中的一張瓷版畫,取出來一看,上頭很生動地畫著小男孩被一個穿著典雅的貴婦抱在膝上,週遭起碼圍站著幾十名美貌侍女,都用愛憐的神情看著小男孩,爭著與他再靠近一點。   「唔,我說錯了,你長大以後不會是性無能,會是一個大色魔……或許現在就已經是一隻小色鱉了。」   半開玩笑地說著,胭凝忽然想到一件事。這個男孩是與這批補給一起來到,而從他的穿著、那張版畫裡侍女的打扮看來,那不是艾爾鐵諾、不是武煉,是雷因斯?蒂倫一帶的服裝風格了。   (雷因斯?蒂倫?一直提供小喬糧草,在幕後幫助她的那個勢力集團,該、該不會是……)   存著懷疑與驚訝,胭凝問起男孩的名字,預料他不會老實說出,但卻得到一個很坦率的答案。   「我叫白無忌,是和我爸爸一起來的。」   白無忌,胭凝確實聽過這個名字,那是這一任白家主人與雷因斯女王的獨子,也是將來會繼承白字世家的下任主人,這孩子與他父親一同來此,那麼在樹林裡的人就是……   訝異於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胭凝突然又受到了另一個震驚,一直坐在她膝上的男孩,趁著近身之便,居然閃電出手,偷摸了她胸口一把,然後才像詭計得逞似的,很得意地睨視過來。   「好傢伙,趁人一不注意就偷香竊玉,你果然有當一名花花公子的資質。」   沒有生氣,胭凝只是笑著在男孩額上輕敲一記,把手中快燒去一半的煙遞給他,半強迫、半引誘地讓他吸上一口。   「不過要讓女孩子開心,你這不成熟的小傢伙還不夠格。來,多哈兩口,讓大姊姊教你幾手,以後你就可以和女孩子穿越地獄,直衝天堂!」   ※※※   就如同胭凝所受的衝擊,公瑾也在樹林裡頭見到了一個非常令他吃驚的人。   穿著一襲白色長袍,頭上用白布層層包纏起來,大半張臉覆蓋著濃密的白色鬍鬚、瞧不清楚本來面目,這個坐在池塘邊拿著白色釣竿,自稱是「白拉登」的男人,身上氣勢一如眼前的水潭般沉靜,可是在那種平靜無波的感覺之下,公瑾毫不懷疑這男人有隨時掀起驚天巨浪的能力。   白字世家這一任的主人,「瘋狂的白家」的代表人物──白軍皇。   公瑾也在資料中讀過他的記載。白字世家支配雷因斯千年之久,本身又擁有當今世上最高水準的太古魔道技術,歷代不知道出過多少瘋狂的天才人物,在歷史的暗潮下與白鹿洞數度交手,前幾任家主白金星甚至還必須由陸游親自出關鎮壓,才能夠暫時遏止住白家意圖吞佔整個風之大陸的企圖,對於這樣一個恐怖勢力的現任當家主,公瑾不可能不去留心。   紀錄中的白軍皇,是一名生性舒懶的浪蕩子,繼位之後整天就是釣魚、讀書、騎馬,在年輕貴族專屬的俱樂部賭錢喝酒,看來一派享受人生、不理軍國大政的作風,如果照一般的情形來判斷,白字世家會在這號敗家子的手上日漸衰敗,終至覆亡。   但公瑾卻沒有辦法這麼相信,包括陸游在內,宿老堂的諸位長老也都不信白字世家的主人會沒有野心,放棄了他們世世代代意圖雄霸整個天下的夢想,所以,公瑾現在所看到的事物,就證明了之前的推測,只是他實在想不到小喬會這麼神通廣大,居然能和這個堪稱是風之大陸上的第一恐怖份子搭上線。   瘋狂的白家、天才的白家,這一族人本身就是風之大陸的動亂因子,若是可以,白鹿洞早就想把這族人從風之大陸上徹底剷除,但是要做到這種事,除非是陸游親自出手,否則即使傾盡白鹿洞之力,也是不可能做到的,然而陸游卻似乎顧忌雷因斯的某種力量、某個人,不願意對雷因斯出手,只在多年前白金星試圖進犯艾爾鐵諾的時候,才出手將他「懲戒」。   「小侄女,你要的糧食我已經送來,無論是吃的喝的和刀槍兵器,都足夠你們這麼一大批人的半年用度,如果不夠用,我還會再送第二批來,你只要傳個訊息過來就成。」   收起了釣竿,白軍皇負手信步,與小喬閒閒散散地走在池塘邊,交代這次運送補給的總數,卻隻字不提運送方式。   知道提供這些糧草的是白字世家,公瑾毫不奇怪為何之前探查不出半點情報。白字世家不但有太古魔道技術作支持,還可以調來舉世無雙的魔法師團,只要有這兩項技術作後盾,什麼異想天開的荒唐事都有可能發生,白鹿洞的探子追查不到,一點也不值得奇怪。   (原來是白家在幕後影響,不知道小喬和他們談了什麼條件……)   這個疑慮在稍後得到解答,聽起來非常不可思議,白家要求這支叛軍佔領艾爾鐵諾後,給予白家三條大河半個月的獨佔通商權,還有幾塊平原的一季收穫,這些協約白家可以隨時宣告放棄。   公瑾對這幾條協約的唯一想法,就是白軍皇當真瘋了。獨佔那三條大河的通商權,時間若是百年以上,利益確實可觀,但只有半個月的時間,根本賺不到什麼錢;至於另外指定的那幾塊平原,全都是貧瘠之地,一季收穫甚至還比不上雷因斯一次賑災所派出的糧食。白軍皇開這樣的條件,可以說是全無利益可言,傳說白家主人都是精打細算的商人,白軍皇這算盤到底在打些什麼?   「那些利益對我來說,完全沒有意義,比較讓我遺憾的是,因為小侄女你,我征服這塊大陸的計劃要延緩一百年。」   似曾相識的話語,公瑾起初不解,但是看白軍皇搖起那面寫著「世界征服」的紙扇,長袍飄揚,公瑾就看出了這個男人的滔天野心,可是心裡也覺得有些好笑,一方面是覺得統一風之大陸已屬不易,征服四塊大陸更是癡人說夢;二方面是佩服小喬居然有如此神通,讓兩名不平凡的男人先後為她放棄百年霸業。   從小喬與白軍皇談話時的親匿來看,兩人顯然相當熟稔,想不太出來兩個分處天南地北的人,是怎麼有機會連結在一起的,小喬說過是因為她師父的牽線,所以才和白家取得聯繫,那麼她師父是雷因斯方面的人了?   談話中的感覺,白軍皇似乎不把忽必烈放在眼裡,但又承認對這後起之秀有些忌憚,公瑾不禁懷疑,難道忽必烈和白軍皇是因為顧忌對方,所以才用小喬當緩衝點,雙雙決定把興兵時間延後嗎?   「不,忽必烈或許會認同你們,因此決定放棄他的霸業,這點恰好證明他心裡有狠不下來的地方,當斷不斷,婦人之仁,將來令他失敗的一定就是這點。但我……可不是一個你們所想像的好人。」   當小喬為著白軍皇的退讓與支持而道謝,白軍皇輕撫著臉上假須,很愉悅地大笑說話。   「小侄女,我很欣賞你,你的人格特質讓我重視,但你那無謂而可笑的理想,卻給了我很多的娛樂,不巧的是,在我身邊的許多糊塗蠢狗,他們很喜歡你那一套,認為種族間的仇恨可以被消弭,認為生物的本性仍是善良、強與弱可以和平共存,認為我該用更仁厚的王者作風去行事……如果放任這種思想蔓延,我手下的勢力會出現嫌隙與分裂,但我又不能把他們全部殺光……所以,小侄女你的起事對我很重要。」   白軍皇笑道:「當那些人親眼目睹你的失敗,知道他們所抱持的那絲希望終究還是絕望,那時候他們就會信任我的道理,不會在我面前說些自以為是的錯誤東西,而我也不必花時間剷除或教育他們……為了這個理由,我願意再等一百年,也願意繼續支持你。」   連聲大笑中,小喬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雪白,似是難以承受白軍皇的嘲諷。公瑾沒由來地感到一陣憤怒,對於小喬的理想與努力,這樣子受人輕蔑侮辱,他整個人被一陣熾盛怒火給籠罩。   但這怒火卻迅速地熄滅,因為公瑾突然想起,自己為何會對小喬的理想被侮蔑而發怒?自己只是一個白鹿洞派來臥底的,小喬有什麼理想,根本與自己無關,自己應該像白軍皇那樣,冷酷無情地發著嘲笑,為何也會發怒呢?   難道……自己也開始相信,並且追尋著小喬的那個夢想了?   「那邊的年輕人,你叫周瑜是嗎?我的小侄女似乎很重視你,這點不容易啊!如果有一天她終於覺悟,珍惜她的生命,去談一場有意義的戀情,而不是搞那些沒有未來可言的革命,我會很替她高興,但是……唔,我似乎在你眼中看見怒火,你也支持她那些虛妄的理想嗎?」   公瑾沒有回答,只是搶一步站在小喬之前,為她承擔著無形的壓力,這一幕瞧在白軍皇眼中,又是一陣大笑,但這次的笑聲中卻全是歡愉,沒有半點嘲弄的意思。   「白伯伯,我謝謝你的支持,但我想……我們今天所做的事情,不會是沒有意義的,也許以後的人會笑我們,但我相信所有的人都期望和平,都想過幸福無憂的日子,只要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想法,我們會成功的。」   「所以,小侄女不信我的話,認為你的眼光比我看得更遠?」   「不敢當,可是小喬相信,世上有各式各樣不同的人,白伯伯的想法,並不能代表所有人的心聲。」   不卑不亢,公瑾很為小喬的表現而欣喜,但負手在背後的白軍皇卻再次一笑,對公瑾問道:「年輕人,我有一個兒子,你呢?這是亂世,你或許不知道父母是誰,但既然會武功,總有教你武功的師父吧?」   「有。」   「很好。我很喜歡我的兒子,想必你也敬重你的師父,世上的人們都期望和平,這些都是很美好的事。但這樣又如何?即使世界那麼美好,人們仍舊會為各種不同的慾望、借口,去把它改變與破壞。為了權欲、為了道義、為了情愛、為了利益,人們會違背自己對美好的渴望,把理想給破壞。」   白軍皇笑道:「正如未來的某天,我最疼愛的兒子會來殺我奪位;年輕人你會親手殺掉自己的師父;小侄女會被她最重視的夢想所背棄……哈,這些東西我當然只是說笑,但人性變化莫測,有誰敢肯定未來會變成怎麼樣?記住我一句話,永遠別向人性挑戰!」   莫名其妙的一席話,讓公瑾和小喬的心情異常沉重,他們在向白軍皇致謝後離開,臨走時,繼續坐回溪邊垂釣的白軍皇,頭也不回地說話。   「世上的每個人都期盼和平幸福,但世上的每個人也都夢想著發財,如果小侄女你認為不可能每個人都變成大財主,為什麼你會相信每個人都可以擁有平等與幸福?哈,我期待著你的革命大業,若是你有一天失敗了,那就好好記住……千萬別來雷因斯,離我們越遠越好。」   毫不客氣的嘲諷,讓公瑾的臉色整個變了,也不管白軍皇到底有何資格這麼說話,很想要當場發難,但小喬卻制止了他。   遠比公瑾更瞭解白軍皇的個性,小喬知道那句話的真正意思,其實是在說「小侄女,你在雷因斯永遠有另一個家」。   白軍皇的支持與關心,讓小喬感到一陣溫暖,但白軍皇的想法卻讓小喬感到不安。   雖然個性上有很大的問題,並且實在與「好人」兩字扯不上邊,但小喬卻無法否定白軍皇的智慧。如果說自己要與他比眼界,看看誰的眼光看得遠,這點小喬可實在是沒有信心。   不過,當小喬與公瑾走出樹林,預備找人來搬運那些糧食,卻看見一幕令人錯愕的景象。   胭凝坐在大石頭上,白袍在風中飄揚著,她膝上坐著一個男孩,與她一樣穿著白袍,兩人臉上掛著相似的笑容,都是那麼放蕩不羈,遠遠看去,那表情好像是一張鏡子的兩面。   坐在大石頭上的兩個人,看起來笑嘻嘻的似乎處得很好,但是這一男一女的相處方式,卻讓小喬看得連頭髮都要豎起來。一般人和小孩玩耍,都會玩些童稚遊戲,可是胭凝抱著那男孩子,兩人的右手都拿著一管煙,嘴裡不停地吐著煙霧,從那極度愉悅的異常表情來看,小喬肯定他們兩人抽的煙有古怪。   「瑜兄,你有沒有看到……」   「有,他們兩個正在嗑藥。」   直接了當的回答,讓小喬差點昏暈過去,三步並兩步地衝上前去,把那對渾然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男女分開,將小男孩送回樹林。   似乎是麻藥的效果太強,小男孩被小喬帶進樹林,交還給打扮得像是牧羊人般的父親之前,還不停地向胭凝大姊姊揮手喊話。   「大姊姊,你要等我啊!將來我長大了,一定會娶你當小老婆的!我一定會娶你當小老婆的!」   男孩的誠懇叫聲與身影一同在樹林中隱沒,公瑾看著胭凝的表情,經過幾分鐘的苦忍,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重重拍著友人的肩膀,很愉快地嘲弄著。   「胭凝,恭喜你,一個女人最終還是要有個幸福的婚姻,組織一個美好的家庭。從郎才女貌這一點來看,令夫婿無疑相當……品行純厚。」   「……我要宰了那個小鬼,教了他那麼多東西,結果他只記得娶小老婆這一點。」   胭凝說得有些憤憤不平,但是她也不能否認,很好奇這男孩將來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一個迷人男子。 銀杏之卷·中卷 第四章 暗夜血噬 銀杏之卷·中卷 第四章 暗夜血噬   得到了充足的補給,叛軍聲勢大振,廣收附近區域攜家帶眷前來投靠的民眾,無論人數或是實力,都有了長足的拓展,在短短的三個月間,由數十萬人拓展至百萬,並且佔領了艾爾鐵諾將近四分之一的領地。   照正規兵學上的做法,要逐漸攻佔艾爾鐵諾這樣的大帝國,需耗窮年累月之功,並不划算;直接攻佔敵人首都、癱瘓敵人的指揮,這才是兵學正道,但是這一次小喬卻無法使用這做法。   有過上一次被鬼夷族逼近中都的經驗,艾爾鐵諾軍部這一次嚴陣以待,王都周邊的關卡都被重兵把守,想要突破層層防守,直線攻入,並不容易,而且白鹿洞也對艾爾鐵諾全面支持,除了調動門下弟子參軍,甚至連那名被胭凝所偷襲重創的周公瑾將軍,也已經傷癒復出,調動軍隊參戰。   叛軍的壓力一下子大了起來,而小喬希望穩紮穩打,不僅是軍事方面能夠獲勝,內政方面也希望能將新的思維傳達給民眾,藉由艾爾鐵諾的外部壓力,促使內部各種族的軍民團結對外,好好相處。   「瑜兄,那個周公瑾元帥,是什麼樣的人呢?聽說他每次出征都戴著面具,不曉得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面具之下又是什麼樣的臉孔呢?」   某次戰爭結束後,公瑾與小喬一同策馬回營,在回去的路上,小喬這麼問著公瑾,語氣中的憧憬,不含有半分恨意,這點讓公瑾覺得不可思議,因為自己理應是所有鬼夷族人的大敵。   「不知道,但是那麼陰森狠毒的一個人,多半長相也醜得像鬼,見不了人,戴上面具做人也是應該的。」   公瑾淡淡地回答,側眼偷瞥小喬的表情,發現她面色如常,並不像是有心試探什麼。   「是這樣子嗎?我覺得,人的美醜不是重點,反而是瑜兄你這樣的美男子才該戴面具,因為你長得那麼好看,將來你妻子一定不希望自己丈夫整天被女人用很垂涎的目光看來看去。」   由於小喬說得認真,公瑾反而忍不住大笑起來,想不到自己在小喬眼中,居然有如斯魅力,這確實是一件讓人很欣喜的事。   「……我聽說……那位周大元帥,非常討厭鬼夷人,是白鹿洞每次主張討伐鬼夷族的代表人物,如果能讓他聆聽我們的想法,那就太好了……要是有一天,連最痛恨鬼夷族的人都願意拋開歧見,和平共處,那我們的革命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小喬幽幽歎息著,那種深思感慨的表情,讓公瑾幾乎沒法直視她的臉,尤其是當他注意到,即使在夕陽紅霞的反照下,小喬的面頰仍是顯得蒼白,身軀似乎又更纖瘦了些,他就幾乎忍不住想要靠近過去,把那具日漸消瘦的少女軀體摟入懷中。   戰場的歲月從不輕鬆,更何況是一名纖纖少女,整日要領著大軍衝殺沙場,回城後還要處理政務,就算是鐵打的漢子也會心力交瘁,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支撐下來的。   失去了白鹿洞的資源與情報,勝利雖然沒有變得遙不可及,卻也再非唾手可得。艾爾鐵諾的高階軍官不是飯桶,其中很多人都是有勇有謀的優秀人才,手上指揮的軍隊訓練精良,武器裝備也很齊全;要和這些人作戰,公瑾深知道自己會贏,但實現這些勝利卻需要時間,不是一年半載之內可以完成的短時間。   每次作戰,槍林箭雨中,小喬總是衝在最前頭。她不是那種喜歡凡事打先鋒的急躁型人物,待在大本營從容指揮,這才比較符合她的長才,但是,每當她穿戴上三神器,身影煥發著彩虹金光,騎著剽悍壯馬沖在陣前,後頭的士兵就勇氣百倍,勇猛地跟著衝鋒,悍不畏死地殺敗敵人。   這支叛軍雖然聲勢日大,卻終究成軍倉促,不比艾爾鐵諾正規軍數百年傳承的千錘百煉,一切有法有度,指揮起來反應迅速;要讓這支草莽軍隊打敗正規軍,就必須給他們更多的勇氣與鬥志,而信仰正是促成這些的最有利因子。   不管是鬼夷族、獸人、人類,現在都信仰著同樣的一個夢,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夠安居樂業,過著富足的生活;而信仰中能夠將他們帶到理想國的神之子,就是那名穿戴著三大神器,沖在整個陣營最前頭的少女。   白鹿洞大概也看出了這一點,所以一再散播謠言打擊他們,想削弱這支叛軍的團結與相互信任。其中最惡毒的一個謠言,就是鬼夷族正與魔族勾結,想讓魔族重回人間,幫著消滅人類的政權,而支持這謠言最有利的證據,就是那個越演越烈的吸血鬼傳說。   負責散播這個謠傳的間諜,在執行手段上大有進步,被棄置在街頭的乾枯屍體,已經不只是雞鴨,而開始出現了人類屍首。這情形更增添了百姓的恐慌,公瑾對這狀況為之氣結,但儘管他連連組成保安隊,在各個城市裡頭巡查,敵人的身手卻更高一籌,保安隊每次都遲來幾步。   小喬對這個事件的憂心,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只是為了不給公瑾增加壓力,她並沒有為了此事多找公瑾詢問。   事實上,她自己的麻煩也實在夠多了。一直在注意著小喬的背影,公瑾非常懷疑,小喬最近的憔悴消瘦,並不僅是因為軍政方面的工作壓力,三大神器的氣血耗損,恐怕才是主因。   平等神錘、博愛聖鎧、自由魔環,這三樣出於白鹿洞所造的神器,雖然能夠發揮強大威力,但每次使用,都會大量吸收持有者的精血元氣,那個耗損相當驚人,公瑾不認為小喬長期使用下來,會一點都不受影響,那張日漸蒼白的憔悴面容,就是最好的證據。   為了不讓小喬太過勞累,公瑾有意在戰鬥時一馬當先,盡可能不讓小喬有機會動手,雖然深為全軍信仰中心的她,不能不穿戴三神器立在陣頭,但只要減少動手機會,應該就不會那麼疲勞。   (要做的事情越來越多了,不但要抓吸血鬼,還要替小喬掃平敵人,白鹿洞那邊的刺客也不能讓他們得逞……)   宿老堂的三位長老們言而有信,在那次談判之後,白鹿洞派來的刺客就不曾斷過。連續的紛擾,讓公瑾厭煩不已,而每次看到那些學弟一個接著一個來行刺,前仆後繼,做著沒可能成功的拚命,最後或是兩眼圓睜,或是軟弱哭泣地離開這世界,他就感到很深的遺憾。   這些年輕人沒有做錯,那全都是下令的人不好,明知道以他們的實力不可能刺殺成功,還是派他們來騷擾攻擊。但是,這些人也可以不用那麼聽話吧!只要他們有一點反抗心理,今天就不用這麼淒慘地死在這裡。   為了不讓這樣的徒勞之事再發生,公瑾再次與宿老堂舉行會談,要求他們停止派出刺客,並且放棄對艾爾鐵諾的支持。   會談一開始,氣氛就很糟糕,宿老堂切斷給予公瑾的一切情報與支援,公瑾也不再把叛軍中的情報回傳,水濂洞窟、白家秘援的情報都隱匿不說,雙方的關係只差沒正式撕破臉而已,宿老堂的三大長老最後直接就問了一句。   「周公瑾,你和陶賤打算背叛白鹿洞嗎?」   「三位長老會這麼認為,真是令我感到吃驚,我們是白鹿洞的門徒,對我恩師從來不曾有過反叛心理,背叛白鹿洞一事,真不知從何說起?」   公瑾採取的策略,就是抬出師父陸游的名義,讓宿老堂忌憚。單單憑他自己,是沒有能力與份量與宿老堂對抗的,但即使是宿老堂的三大長老,也不可能對師父陸游的存在視若無睹,當初師父閉關時候說是預備與世隔絕半年,如今半年的時間將滿,只要師父出關,自己就有籌碼去改變現在的局面。   照理說,看在陸游的面子上,宿老堂應該不敢把公瑾逼得太絕,但是出乎公瑾意料的是,當他指出師父快要出關這一點時,三大長老卻相當得意地表示,鬼夷族人與魔族勾結,這種天大的罪行,連月賢者也無法改變,即使陸游出關,也會站在白鹿洞這邊,消滅所有的鬼夷叛軍。   「得了吧!這種話只能拿去騙騙外人,我自己身在鬼夷軍中,看得很清楚,哪裡有魔族?那些什麼藏頭露尾的吸血鬼,還不都是白鹿洞派去搞事的?或者三位長老是要告訴我,宿老堂已經與魔族勾結,所以白鹿洞才有辦法讓魔族跑去被佔領的城池危害百姓?」   「周公瑾!注意你的言詞!即使你是陸游的徒弟,也沒有資格這樣污蔑宿老堂!」   公瑾的指控,讓宿老堂怒不可遏,雖然他本人並不怎麼在乎。不過,那三位即使在水鏡傳影中仍顯得高高在上的長老,還是很快就鎮定下來,重新以高姿態對公瑾說話。   「鬼夷族的領導人與魔族勾結,這是絕對不會錯的事,不久之後,宿老堂就會對整個世界公佈這事實,屆時那支叛軍將有如風中殘燭,瓦解在朝夕之間。」   指控對像從鬼夷族全體變成小喬一個人,話真是越說越回去了,公瑾絕對相信小喬,但看宿老堂能夠說得如此篤定,或許他們已經有了什麼自己所不知道的奸計,所以才能如此十拿九穩。   為了小喬的安危,公瑾執意查問。三名長老完全不把他的質問放在眼裡,就算公瑾抬出師父的名義也是一樣,然而,或許是因為費盡心思完成的詭計沒有人可以炫耀,實在太過寂寞,三名長老最後還是把宿老堂佈局多年的計劃說出來。   鬼夷族是人類與魔族的混血種。為了把這污穢的一族從風之大陸上抹去,必須要讓他們受到整個風之大陸的憎惡,其中最能刺激人們恐懼與排斥的,就是鬼夷族與魔族勾結的事實。該如何實現這個計劃呢?三神器就是實現這計劃的最佳捷徑。   公瑾一直知道,三神器是由白鹿洞所流傳散出,刻意讓這三樣神器落入鬼夷族手中的。然而,這三樣神器卻非白鹿洞所能打造,它們的歷史要追溯到九州大戰之前,一名在魔界極負盛名的匠師,為了魔族即將進攻人間界,特別打造這三件東西出來,為頂級戰士增添戰力。   平等神錘、博愛聖鎧、自由魔環,三樣各自具有不同威能、強大殺傷力的神器,在使用時會大量吸攝持有人的血肉元氣,做為本身的能源,但為了避免吸攝過度,三神器也會持續影響持有人的肉體,散發出一種類似吸食麻藥的亢奮狀態,讓持有人無懼傷痛、狂暴化,在戰場上所向無敵。   假如持有人是魔族,這效果會持續刺激亢奮狀態;但是當持有者變成人類,這三樣本來專為魔族打造的神器,就會出現一些超乎設計者預期的變化,慢慢將人類持有者的身軀魔化,異變成為魔族,尤其是在三大神器全部集合為一的時候。   「叛軍領導人聽說是個女人,她多用一次三神器,肉體就會多被侵蝕一層。每用神錘拋擊一次、用聖鎧多擋一記攻擊,三神器都會影響她的肉體,層層大戰一直打下去……嘿嘿,她很快就會變成魔族了!」   從水鏡另一方傳來的陰森冷笑,持續震撼著公瑾的聽覺,一聲聲夾在冷笑中說出的話語,讓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東西,如此的荒唐,如此的殘酷。   「鬼夷人本來就是魔種,感染的速度只會比人類更快。到了那個時候,我們白鹿洞公佈叛軍領導人的真相,讓所有人都知道,鬼夷叛軍的領袖是個混入人間界的魔族,那時候又怎由得他們不與魔族勾結了?他們的領導人就是個魔族啊!哈哈哈……」   公瑾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覺,他希望這是謊言,因為之前師父從沒告訴自己三大神器有這等黑幕,自己是他最忠實的命令執行者,師父沒理由這樣瞞自己的。   「周公瑾,這些秘密你從沒聽你偉大的師父提過嗎?哈哈哈,你太看得起你神聖的師父,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以為他真的在閉關嗎?他只是斷絕與你的聯絡而已啊!在他、在我們眼中,你不過是一條忠狗,不需要知道太多的事,我們可以重用你,也可以隨時讓你死得不明不白,你沒有資格過問太多的秘密,也永遠別自以為可以對抗你的師門。」   「……明白了,感謝幾位長老的教誨,公瑾不會令各位失望的。」   神色如常,用最平淡的語調把這次對談結束,公瑾幾乎花了一生的克制力,才沒有讓三名長老看出他的真正想法。   鎮定!現在一定要鎮定下來!因為如果連自己都開始慌了,那還有誰能夠支持小喬,為她籌謀定計呢?   小喬……她現在到哪裡去了?對了,她好像曾經說過,今晚要配合搜索隊的行動,去找出那個騷擾城市的吸血魔物,因為那頭吸血魔物越來越大膽,昨天夜裡偷襲了兩戶人家,把一個嬰兒吸成了乾屍,為此群眾已經動了公憤,誓要把那吸血惡魔找出,誅殺殲滅。   也是因為小喬今晚不在,所以公瑾才有時間與宿老堂開會,可是聽完宿老堂的狠惡陰謀後,公瑾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鮮血,蘊含著生物的元氣,對許多魔族都是補充精力的來源,所以當發生連串生物被吸乾鮮血死亡的事件,人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有妖邪魔物在肆虐。然而,假如使用三大神器的代價,是軀體漸漸魔化,那麼,有沒有可能是小喬她已經……   仔細回憶一下,發生吸血魔物肆虐的時間,是叛軍離開花果山域之後,那也正是小喬又開始大量使用三大神器作戰的時期,會否小喬從那時候就已經被……   這個想法讓公瑾感到急躁,只想立刻趕到小喬的旁邊,仔細看看她的模樣,看看是否有什麼東西被自己疏忽掉了。   焦躁不安的心情,讓公瑾沒有保留,身形飆逝如飛,根本不管是否已經超越了周瑜「應有」的實力,許多叛軍中的高手只看到他身形一閃,眨眼間便已跑出老遠,紛紛訝異於周瑜將軍何時武功這般大進。   疾奔中的公瑾,除了擔憂小喬的身體狀況外,也困惑於自己目前的處境。如果宿老堂之言屬實,目前所發生的所有事,師父全都清楚知道,而他之所以宣稱閉關,那也全都是一個故意讓自己無法求援的設計,目的是為了……是為了……   這點公瑾答不出來,因為師父陸游的想法並非自己所能理解,儘管已經為他執行了幾百年的工作,自己仍然常常困惑他為何要那麼做。又或者,師父這次的人才訓練大計,是落到自己身上,他又想藉著痛苦的磨難,看看這個弟子有沒有機會一舉衝上天位去。   如果是這樣,那倒是很符合師父的作風,只要是和這個理由相關,師父沒有什麼事是作不出來的,但只要想到過去被師父暗中磨練的那些人才,公瑾不由得感到一陣寒意,他實在沒有把握,自己是否承受得住那連番打擊與磨練。   「胭凝!」   公瑾身形一閃,如羽箭般穩穩射在胭凝面前,恰好看到胭凝眼中閃過一絲不贊同的神色,似是責難他為何輕率暴露實力。公瑾無暇顧及這些末節,簡單問明白小喬的所在,得知她讓胭凝率領一隊人馬來回搜索,自己卻獨自施展輕功,在城裡飛竄尋找。   「公瑾,你要小心,這個城裡確實有魔族出現。」   胭凝的警告,有職業水準的保證,公瑾當然信得過,但這句話在此時說出,卻更加深了公瑾心頭的恐懼。   「知道了,你繼續巡查,我去找小喬。」   胭凝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公瑾的神色難得地高度慎重,知道事情不對,不發一語地指向小喬消失的方向,公瑾甚至連一句話都不多問,就朝那邊飛射出去。   小喬在哪裡,這點公瑾一時之間找不到,某種感覺告訴他,小喬可能在躲著自己,躲著其他人。而經過些許時間的尋找後,公瑾意外發現了今晚的首批受害者,幾個被吸乾鮮血的屍首,橫七豎八地被棄置在暗巷裡。   (屍體的血沒有凝結,還有微溫,兇手就在附近……)   才這樣一想,公瑾就看到一道黑影閃電竄過,雖然瞧不清楚面孔,但從那甲冑與鏈錘來看,無疑就是小喬。   「小喬!」   公瑾追了上去,經過一番追逐之後,他追上了小喬,而在追逐的過程中他已經發現,小喬的體態與相貌似乎有些變化,最壞的可能或許已經發生。   小喬沒有答話,背對公瑾的她,肩膀輕輕顫動,似乎在恐懼些什麼,又似在無聲落淚。   公瑾知道自己不能太過焦急,所以深吸一口氣,盡量平靜地朝那邊靠近。   「小喬,別擔心,有什麼事情,我們都可以一起……」   手拍到小喬肩膀上,公瑾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妖氣,心頭黯然之餘,忽然覺得有些不妥,博愛聖鎧的材質……不對勁。   (這不是博愛聖鎧,是偽造的東西,這個人……不是小喬!)   在公瑾意會到這一點,並且有所警覺之前,對面的那個生物一下子轉過頭來……只有頭部而已,詭異地轉了個半圓,並且吐出一陣紫色煙霧,光從那個腥味,就知道裡頭蘊含劇毒。   公瑾第一時間嘗試退避,但那妖物的軀體卻爆裂開來,兩排肋骨瞬間變得巨大,像兩雙手爪一樣張開合攏,一下子把公瑾困住,讓他難以動彈。   (不妙!)   白鹿洞最上乘的內家真氣,在公瑾身上轟然爆發,那兩排骨爪瞬間就出現了裂痕,但在他能夠完全掙脫束縛之前,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生物的鬼頭,口中生出一條又尖又長的口器,朝著公瑾的眉心釘刺下來。   (真該死,這應該是胭凝的守備範圍啊……) 銀杏之卷·中卷 第五章 秘密 銀杏之卷·中卷 第五章 秘密   艾爾鐵諾歷四一九年六月艾爾鐵諾南方桂江流域   爆腦之厄當頭而來,公瑾知道事情不妙,卻不曉得自己還能怎樣去閃躲,至於硬氣功之類的護身勁,並非自己所長,這頭魔物的口器鋒銳,自己未必能夠全身而退……九成九是不能。   正當公瑾再次感到死亡威脅,全力試圖掙脫,一聲悶響破空而來,黃金閃光像是撕天驚雷,搶先命中那頭妖物的腦袋,將它整個頭顱擊得稀爛,餘力順著長長頸項往下傳送,配合公瑾全面爆發的護身罡氣,一下子就把這頭妖物的身軀給粉碎。   在最危險的關頭得救,公瑾鬆了一口氣,但是看平等神錘一擊殺斃妖物,威力強得連自己都刮面生疼,全力發出這一擊的小喬,耗損想必不輕,公瑾心中不安,轉頭回望。   「瑜兄,你……你沒事吧?」   轉頭回望,小喬的身影背著月光,一時間有些看不真切,朦朧模糊,在確認公瑾安然無事後,她似乎不願久留,連一句話都不多說,馬上縱身躍起,想以最快的輕功離開此地。   「小喬!」   公瑾當然不會讓小喬這麼離開,在小喬飛身躍起的同時,他也起身急追,兩個人在月光下化作一雙黑影,進行一場短暫卻激烈的追逐。由於雙方都沒有打算洩漏行蹤,所以儘管他們在房舍屋簷上閃躍飛馳,卻沒有什麼人發現他們的身影。   這場追逐並沒有持續很久,小喬的身體似乎不太舒服,正忍受著某種痛楚,當她發現公瑾無意停止追逐,心中一亂,速度整個慢了下來,被公瑾一下抓住手臂。   「等一下!瑜兄,請……等一下。」   追逐與逃避,始終要有個了結,公瑾放開了手,但卻以絕不離開的堅定姿態,站在小喬身後,等候著她的回首。   「瑜兄,我……我現在的樣子……不太好看……」   小喬的聲音,聽來全不似平日的沉穩鎮定,那種極力壓抑、卻明顯瀕臨哭泣邊緣的恐懼,讓公瑾覺得有一絲悔意,也許自己不該站在這裡,去目睹這少女最脆弱的一刻,不該強行去揭露一個她極力隱藏的秘密,因為從後頭這角度看去,小喬的身形似乎有點變化,與平常不同……   但公瑾卻相信自己沒有做錯,因為當這秘密早晚都要揭露,多一個人在旁支持,或許就會讓小喬好過一點,所以他只是發揮自己最得意的鎮定功夫,讓聲音平穩如常,輕聲告訴小喬,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自己都會尊敬她,如往常那樣支持她,並且為她守住這個秘密。   「真……真的嗎……你不會告訴別人……如果讓其他人知道,他們一定會對我、對我……」   啜泣著聲音,小喬遲遲不願意轉過身來,但是當公瑾搭著她肩頭,輕輕地施力,她卻沒有持續抗拒,順著他的施力轉過身來。或許,在她心裡也有著與公瑾同樣的想法,如果這個秘密終究要洩漏,她希望這個男人是叛軍中第一個知道自己秘密的人。   在小喬轉身的一剎那,公瑾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腦裡想像著許多魔族的形象,認為不管看到什麼,自己都不會太吃驚,因此,他就著淡淡的月光,細細地審視那張早已流滿淚水的容顏。   確實與之前有所改變,小喬額上的那只角,如今已經不翼而飛;面上的那些淺色斑紋,也隨著肉體的異變而消失不見,只剩下如初雪般嬌嫩的肌膚;在月光之下,這張面容看不出任何妖異的感覺,反而像個清純可人的鄰家少女般,散發著平凡的秀美,讓公瑾看得有些恍惚。   但他很快就察覺事情不對。這張看不出有半點魔化現象的秀美面孔,卻讓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公瑾更加震驚,當他終於明白腦裡那個混亂的念頭是什麼,他險些控制不住地狂叫出來。   「小喬,你……你是人類!」   就算看到小喬徹底魔化成魔族,公瑾都不會有現在十分之一的驚訝,但他所發現的這個事實,實在非同小可;一直與鬼夷族同一陣線,為他們的幸福浴血抗戰,持有三大神器的天命領袖,居然是一名人類少女?天底下還會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   可是公瑾很快就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假如讓其他人知道小喬的身份,秘密一洩漏,這支全憑「真命天子」傳說才湊合在一起的聯盟軍,馬上就會面臨分裂危機,情形甚至比宣佈小喬是個魔族更加嚴重。   這裡附近人多眼雜,不是談話的好地方,又有大量吵雜人聲迅速靠近,情勢不對,必須立刻把小喬帶開,但公瑾才剛要開口,再也壓抑不住激動情緒的小喬已經趴在他胸前,哭泣起來。   淚水,很快就染濕衣衫;溫瑩的熱度,甚至讓冰涼已久的胸膛感到灼痛……   「周……周瑜,你們在那裡做什麼?」   千幸萬幸,第一個過來這邊的是胭凝,她看著公瑾摟過哭泣的小喬,正在安慰,頓時滿臉錯愕之情。   「胭凝,盟主剛剛格斃一名奸細,非常難過,屍體在那個方向……」   「我知道,剛剛我們找到了一具殘屍,不過你說那頭東西是……奸細?怎麼會?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魔……」   「別說了,盟主情緒不穩定,我帶她去休息,這邊煩請你來收拾善後。」   牢牢把小喬擁在懷中,公瑾垂下了一邊的斗篷,不讓任何人看到小喬的樣子,簡單對胭凝交代委託之後,馬上摟著小喬撤退消失。   從後頭趕過來,目睹這一幕的眾軍士面面相覷,只是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對。這段時間以來,小喬盟主和周瑜將軍總是出雙入對,全軍上下幾十萬人都知道他們兩人的感情,而大多數人也都樂觀其成,只是想不到今晚居然這麼明顯地水到渠成了。   「胭凝姑娘,盟主和周瑜將軍他們……」   「你們耳朵聾了嗎?不是說他們兩個、一男一女一起去休息了嗎?休∼∼息!這樣子還聽不懂嗎?你是不是第一天出來混的?」   胭凝笑罵著那名魯莽發問的不幸者,本身的心情其實相當焦躁不安,與公瑾多年合作的經驗,光是剛才那幾句話的語氣,她就肯定公瑾與小喬一定出了事。可是,既然公瑾把安定這邊情形的任務交給自己,就不能讓人看出有什麼破綻。   因此,她不但維持著笑容,還很不合時宜地開著玩笑,要身邊的同伴記得吩咐屬下,今晚千萬不要去騷擾城中的大小旅店,以免驚擾到旅店裡頭忙著休息的無辜男女。   ※※※   胭凝的吩咐誠然貼心,不過小喬和公瑾今晚是無福消受的。公瑾顧慮到城裡頭人來人往,不知道有多少白鹿洞奸細,隔牆藏耳,並不適合談這絕頂機密,所以將小喬帶往城外。   但是使用三神器對小喬所造成的傷害,也在兩人離城途中顯現出來。甫才離城不遠,小喬悶哼一聲,整個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在公瑾懷中的她,整個身體在剎那間冷得像是一團巨冰,即使隔著衣衫與斗篷,公瑾仍是感覺得到那股刻骨寒意,不住朝自己襲來。   情形就與當初小喬和胭凝二次交手一樣,公瑾馬上讓小喬坐下,在周圍引物生火,排成火焰圈,導引熱力,幫助小喬趨寒。但這次情形比之前惡劣,小喬雖然在火焰圈中坐下,卻已經失去意識,沒有能力自行運氣輸勁,假如不是公瑾在旁協助,她肯定會因此僵斃在火圈裡。   不管什麼是否該隱藏實力,公瑾全力以赴,幫小喬把體內的寒勁驅除,但是從這發作越來越厲害的內傷來看,公瑾知道這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而問題的源頭,就是使用三神器造成的魔氣入侵。   為了要隱藏自己身份,公瑾不能說消息是來自白鹿洞,只說自己這些時日研究三神器的秘密,發現一些驚人的後遺症。   「三神器原本來自魔界,是九州大戰時期的遺物,並不是開發給魔族以外的種族使用。如果持續用下去,會對你的身體造成不良影響,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希望你……」   「我知道,但瑜兄你之所以沒把話說下去,一定是能明白我的難處吧!」   公瑾確實知道。要小喬不再使用三神器,那麼又該由誰繼續沖在陣前,引導著整支軍隊的忠誠心與士氣呢?在這支聯軍當中,小喬是一個無可取代的領袖偶像,她如果消失或是表現出畏懼、退縮,整支軍隊都會受到影響,她也就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才一直衝在最前線的。   「三神器會吸取使用者的元氣,師父早就告訴過我了。在我前來鵬奮坡之前,師父曾經為我設下防護,把力量封藏在聖鎧與神錘裡頭,減少這兩樣神器對我的傷害,可是,那天在礦坑裡頭……」   公瑾當然不會忘記,那天在礦坑裡頭,三個人一起受到魔豹攻擊,幾乎要一起殞命的時候,就是那兩件神器緩緩散出了魔氣,散出了封藏在裡頭的保護力量,這才使得魔豹放棄繼續攻擊,轉變了對三人的態度。   那時候,只以為這是機緣巧合,三人莫名其妙地得救,怎知道一切的幸運都是要付出代價,在那之後,小喬使用神錘與聖鎧時,元氣耗損就是之前的十倍,而當自由魔環與神錘、聖鎧相互作用,一些超乎預期的副作用就陸續出現。   「最近,我常常覺得身體很累,很疲倦,每次作戰回來都想倒下,好好地睡一覺,可是睡到半夜,又會熱到醒過來,整個身體像是被放在蒸籠一樣地難受,喉嚨好幹,好想……好想喝些特別的東西……」   小喬說得委婉,可是公瑾又怎會聽不出來,那種異樣的口乾舌燥,正代表著身體對於鮮血的渴求。三神器對於血肉元氣的耗損很重,而逐漸魔化的肉體,則以最直接的方式,向主人要求補充;對魔族而言,再沒有比生物鮮血更具有養分的食物了,比較高等的魔族,或許會直接吸蝕生物的血肉元氣,但是無論高等或低等,所有魔族都不會討厭鮮血的甜美。   「最早聽到有吸血鬼事件的時候,我嚇得不得了,一直擔心是不是我自己半昏迷的時候,出去做了這些事……但是我真的沒有。我連續幾個晚上,都用魔法陣印下結界,只要我有離開,我醒來一定會知道的。」   「小喬,你不用這麼急著向我證明,我很相信你啊!我知道這些事情不可能是你做的。」   公瑾對自己的話暗自汗顏,因為剛才他確實對小喬有過疑心,焦急彷徨,但現在卻不能把這些話說出來,她的心理負擔已經夠重了。   「對了,你的角呢?是怎麼弄不見的?」   公瑾本意只是想扯開話題,但是這句話一出口,卻讓他與小喬更加直接地面對現實。   「角不見了。」小喬擦擦眼淚,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角和臉上的花紋,都是用魔法變出來的偽裝,是師父教我的特殊咒文,施法以後外表會和所有鬼夷人一樣,這個偽裝魔法很有效,至少……瑜兄你就一直沒看出來,不是嗎?」   「為什麼你要假扮成鬼夷人呢?不,我是想問,為什麼你會出來幫鬼夷人做那麼多的……」   得知真相後,公瑾最大的困惑就是這一點。如果是一個鬼夷人,為了獲得更好的生存空間,為了兩千年來的欺壓而反抗,做出什麼犧牲與努力都不足為奇,但是,為什麼一個人類少女,要為鬼夷人做那麼多呢?   「瑜兄,這和我是什麼人有差別嗎?想要過和平幸福生活的,並不是只有鬼夷人,人類也是啊!我知道如果要實現真正的理想世界,光只有人類努力是做不到的,所以才希望和鬼夷族一起奮鬥啊!」   小喬的表情極為認真,閃爍著生命光彩的認真眼眸,熾熱到讓公瑾幾乎無法正視,彷彿是一道強烈的陽光,不住往最黑暗的角落深入照去,令他感覺到一種許久未有過的悸動。   「沒有人願意當鬼夷族與人類的橋樑,那就由我來當吧!可是,鬼夷族對人類的怨恨太深,戒心也太重,如果我用人類的身份靠近,沒有一個鬼夷人會願意聆聽我的想法,所以,我才用魔法偽裝,和鬼夷人一起生活,和他們一起做事,希望能把大家帶到一個比較好的方向……瑜兄,我這麼做,做錯了嗎?白叔叔說過,如果我的身份被發現,鬼夷人會當我是奸細,人類會把我看做是叛徒,我在兩個世界都會無處容身。」   珍珠般晶瑩的淚水,在少女蒼白的面頰上,一一流過痕跡;她一直竭力守住的秘密,和她脆弱的心防一起崩潰,除了自己的理想能否守住外,她更不知道這個男人會有什麼反應,不知道他會用什麼眼光來看待自己,而自己……很在乎他的反應。   「瑜兄,你覺得我是人類的叛徒嗎?我……我有沒有背叛你了?」   「小喬,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人類或是鬼夷人,但在我眼中,你就是你,你為這些人們所做過的事、付出的心血,那些都代表了你,而我無可救藥地喜歡著現在的你!」   輕聲說著這樣的安慰,公瑾把身旁的少女摟抱入懷,無視她最初的些許掙扎,把她緊緊擁抱,盡可能多給她一點溫暖;不久之後,完全撤去心防的少女,就在他溫暖的懷抱中失聲痛苦。   「別哭……別哭嘛……你是我們的首領,要有首領的樣子,如果讓人看到你哭泣的樣子,我會變成全軍的罪人,所以,別再哭了吧!」   拍著小喬纖瘦的背部,公瑾祈求耳邊的啜泣聲音會慢慢小下去,可是在這悲傷的一刻,公瑾又覺得有一絲歡喜,因為這一刻、這一秒,這個少女就在自己的懷裡,信任著自己、倚賴著自己,這樣的感覺……真好。   小喬有著這樣的秘密,三神器的負擔又如附骨之蛆,將來的路會越來越難走,但公瑾卻向自己暗暗許了一個承諾,不管未來要面對些什麼,自己絕對不會讓別人傷到這個女孩。   ※※※   公瑾並沒有把自己所發現的事情告訴胭凝,這個秘密是屬於小喬的,只不過偶然被自己知道而已,就算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也不會把這秘密洩漏給她。   小喬的偽裝魔法很實用,多數時候人們不可能看出任何破綻,但是每當魔氣影響的效果發作,半失去意識的小喬,就無法再維持魔法偽裝。那晚她的身體已經極為不適,無法維持魔法偽裝,可是看到公瑾追著吸血魔物,又似乎中計遇險,她才被迫現身出手,也才因此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公瑾決心幫小喬守住這個秘密,隔天他就對所有人展示那頭魔物的殘屍,宣告已經找到了吸血魔物,大家可以不用再擔心,而且這頭魔物試圖偽裝成小喬盟主,顯然這件事情的背後有其他勢力在操作。   「周瑜大人,您知道是什麼勢力在後頭策劃這件事嗎?所有人都很想知道,大家猜說是不是白鹿洞的陰謀在……」   「蔣忠,別亂猜測,這件事情我們沒有確切證據,也無法肯定。」   當忠心部屬這麼擔憂地問著,公瑾並沒有很直接回答,不把這件幾乎人人都猜得到真相的事情做個肯定。   當自己與白鹿洞的關係漸趨緊張以後,才分外察覺到白鹿洞的勢力龐大,對普通人來說,簡直是無可抗拒的根深蒂固。高手如雲,輕易能調遣百萬軍隊,又有完整而且縝密的情報網,憑著這些強勢資源,公瑾曾經無往不利,可是如果有朝一日,那些曾經被己所用的資源,全部變成敵人,單憑自己的才智,真的能夠扳平這些不利嗎?   顧慮著這些因素,在恩師陸游出關之前,公瑾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僵,逼白鹿洞先發制人。   等待的時刻終於到來,每次陸游閉關,都會告訴公瑾出關日期,這數百年來從不曾有過改變,只有提早,從來不會延遲。七月中,公瑾照著預定的時間,用水鏡向陸游發出獨門的秘密通訊,這個訊息只有陸游收得到,不經過宿老堂,是師徒兩人之間的絕對機密。   然而,水鏡發出的傳訊卻有如石沉大海,公瑾沒有得到半點回應,這是過去數百年裡從不曾發生過的事情。   水鏡發出的訊號不會有問題,唯一的解釋,就是對方的刻意沉默與不回應,當連續第三天的水鏡傳訊失敗,公瑾不得不面對那個令他心若死灰的答案:自己和胭凝已經被師父捨棄了。   被捨棄的理由有很多,正因為過去數百年中,公瑾一直幫著師父處理世俗工作,他很清楚白鹿洞決定某個人沒有存在價值,或是預備用其他人來取代這人時,剎那間的態度改變可以有多決絕。師父可以因為很多理由捨棄自己與胭凝,其中甚至包括了「訓練你們成才」這樣的怪異道理。   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時候,這件事情可以一笑應對,但實際發生在自己身上,公瑾就怎麼也笑不出來,尤其是當他發現宿老堂把自己手邊的資源全部切斷,其中某些甚至是要師父親自下令才能變更的項目,他就明白陸游到底做出了怎樣的表態。   ……又或許,真如宿老堂所言,所謂的閉關,一開始就只是一個謊言,用意只是為了讓自己與胭凝遲遲沒有發現斷絕聯絡的狀態。   「公瑾,你有什麼好怕的嗎?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放膽和他們拼過就是,有什麼好在意的。」   「你說得倒是輕鬆,胭凝你難道不知道白鹿洞的實力有多強大,尤其是師父,我們和他們正面為敵,根本不可能會獲勝的。」   「白鹿洞是很可怕沒錯,但是對我來說就沒有差別,因為我早就決定和他們分道揚鑣,正式叛變了!」   胭凝說得滿不在乎,反而讓公瑾吃了一驚,但轉念一想,胭凝與自己不同,或許在雪山頂上的那一天,她就已經做好了決定,現在自然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反倒是自己,現在仍顧慮良多,明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師門所利用並拋棄的一枚棋子,卻還是下不了最後的決定。真是可惡,難道自己就是這麼懦弱的一個人嗎?   「不,公瑾,你只是太過理智,太瞭解白鹿洞的恐怖而已,一個太過理智的人,有時候反而很難因為衝動去下決定。我只是個剩一條賤命的爛女人,什麼時候累了死在路邊,都無所謂,但是你不一樣,你還有很美好的人生……如果你願意去開始的話,所以你才會這麼猶豫。」   胭凝笑道:「可是,我的朋友,我還是要勸告你,人生中有很多的抉擇,有些抉擇你可以逃避,有些抉擇不必那麼急著作,但還有一些……不管你是否願意,你早晚得要做的。」   公瑾沒有回答。有些事情不用形諸言語,直接做就夠了,假使自己不願意讓現在的情形繼續下去,那麼這個世界就需要一些改變。   而公瑾的行動速度之快,委實讓胭凝咋舌。就在隔日的作戰會議上,公瑾一反平時低調的作風,主動提出自己的戰術構想,並且強勢主導整個會議的進行。   在白鹿洞執行與策劃改朝換代工作數百年,公瑾本就是極其具有領袖氣派的英才,當他認真起來,全力以赴,指點江山時候所迸發的領導鋒芒,幾乎讓人忘記了小喬這名真正領袖的存在。   小喬察覺了這一點,察覺到這個深受自己信賴的男人似乎有點不一樣了,但是基於那份信任,她沒有多加干涉,讓公瑾一切放手而為,不用忌憚些什麼。   儘管沒法獲得最新情報,但是以公瑾對白鹿洞情形瞭解之深,他所想出的策略只能用辛辣來形容。 銀杏之卷·中卷 第六章 過去 銀杏之卷·中卷 第六章 過去   「周公瑾不足為懼,我們真正的敵人是白鹿洞。以我們現在的實力,當陸游、宿老堂、白鹿洞、艾爾鐵諾四者合一的時候,我們可以說是一點機會都沒有,可是,這四者之間並非沒有空隙,至於怎麼利用這些空隙,那就是我們要做的事。」   公瑾在會議上提出這個主張,而之後的戰術也就是以此為中心進行。他身體力行的勇猛態度,一改叛軍成員之前對他的斯文印象,每場戰鬥,公瑾搶在小喬的前頭,和胭凝一起衝入敵陣,高度默契的最佳聯手,把敵軍殺得人仰馬翻,多數時候,小喬甚至沒有出手機會。   自從知道小喬身體的狀況後,公瑾就開始接下她的工作。不管在旁人眼中這是否是種奪權行為,他只想減少小喬所受到的傷害,少使用一次三神器,少一分痛楚的微笑。   公瑾所做的事情,也並不是只有衝鋒陷陣,過去在小喬的統帥下,這支叛軍幾乎所向無敵,連戰皆捷,可是當公瑾逐漸主導戰爭的策劃後,這種長勝不敗的情形就出現了改變。   叛軍與艾爾鐵諾軍隊交戰的時候,變得有攻有守,有時候險中求勝,用奇謀詭道來獲取勝利;有時候該勝卻不勝,叛軍放棄唾手可得的勝利,在很詭異的情形下敗走,種種眼花撩亂的戰局,讓人看得不知道該怎麼解讀。   「少年得志,多半會難以守成,因為過早的成功讓人得意忘形,沒有失敗的經驗,一敗之後反而再難爬起……這是你想要對大家說的事嗎?瑜兄?」   不太懂公瑾這樣的戰法究竟是為什麼,某次與公瑾在晚上賞月觀星時,小喬這麼問著公瑾。   「不,小喬你所說的是做人之道,而我只是在用兵。兵學,就是詐術,就像是在棋盤上下棋,你不能只看到棋子,也要看見整個棋盤。有時前進,有時退後,用你的棋子演著一幕一幕的戲,去迷惑你的敵人,讓他們做出你想要他們做的事。」   「這些……我真的不太懂,我只會悶著頭往前衝,不知道該怎麼領兵作戰。」   「別擔心,我很能幹的,你不擅長的工作就交給我,你也不需要衝鋒,只要騎馬待在前線,讓士兵們看得到就可以了,而我……會負責把這塊土地獻給你。」   公瑾微笑著說話,但斯文的笑意中,卻滿溢著自負的銳氣。小喬不明白這份信心的源頭何在,可是看著這樣的公瑾,她覺得這男人不像是在打仗,反而像是在風之大陸的地圖上下著棋。   ……但公瑾所下的每一步,都堪稱是惡魔的得意傑作。   沒有多久,一些流言就流竄傳開,那些讓人聞之不快的傳聞,直指白鹿洞,說這古老門派一直在暗中進行陰謀,操縱著風之大陸上的幾場悲慘戰爭,其中也包括資助現在的鬼夷叛軍。   種種傳言,本來應該止於智者,但是當這些傳言因為一些證據而大幅增添真實性,某些有心份子又利用情報管道廣為傳播後,傳聞就如同野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因為不管艾爾鐵諾的百姓再怎麼將白鹿洞奉為神明,他們仍是對「醜聞」、「真相」這些字眼抱持好奇心。   要挑撥白鹿洞對艾爾鐵諾的信任,並不容易,但顛倒過來就是另一種狀況,當各種被揭露的真相如燎原之火般延燒,許多正與叛軍作戰,被叛軍行動弄得一頭霧水的艾爾鐵諾軍官,就群情激憤,向長期以來推在他們背後的那隻手發出怒吼。   被操縱的對象開始反彈,以白鹿洞盤根錯節的深厚實力,要從軍、政兩方面肅清這些反彈,本來不是什麼難事,但宿老堂此刻卻自顧不暇,忙於本身的激烈內鬥,無力處理外部紛爭。   越大、越古老的組織,越是有著複雜的派系鬥爭,白鹿洞尤其是如此。不只宿老堂、陸游分別成為權力遊戲的兩大山頭,三大宿老本身也有鬥爭糾葛,儘管彼此都是千年同修,可是誰看誰都不順眼,再加上各自門下弟子的勢力消長,早在公瑾入白鹿洞門牆之前,他們就已經明爭暗鬥了數百年。   艾爾鐵諾的高階軍官八成以上都出身白鹿洞,其中不少都與三大宿老的門下勢力相關。公瑾很清楚這一點,不僅知道哪個人是哪個派系,更知道他心裡的真正主人是誰,而利用這些矛盾,他讓叛軍做著種種不同的攻擊,製造假象,故意放棄一些勝利、故意讓某些部隊在友軍全滅的時候能夠完好撤退。   不一樣的結果與待遇,讓人們很自然地起了疑心,再配上種種傳言入耳,人們開始懷疑是否有同伴與叛軍勾結。猜忌、懷疑、謊言、憤怒,在艾爾鐵諾與白鹿洞之間頻繁冒出,當這兩大團體因此生出嫌隙時,他們內部又有更細、更密的問題發生。   三名宿老確實都有著年長者的智慧,看得出是有人在散佈謠言,但就算知道這些也沒用,他們已經猜忌彼此數百年,那些謠言的一字一句,其實只是把他們心裡的話訴諸言語,挑起他們的憤恨與不平,明知道這是敵人的計策,卻漸漸被心裡的黑暗慾望所吸引。   「其實要挑撥三大宿老並不難。他們的慾望更在理智之上,只要讓他們相信,可以在掃除對手的時候,連帶把我們也輕易幹掉,他們就會照我們的期望來做事。」   「哦,公瑾,我的朋友,你真是一頭人面獸心的狡猾東西,如果有一天我要與你為敵,我一定寧願去吃大便。」   「……謝謝誇獎。」   兩個月一轉眼就過去,透過這兩個月內的戰鬥,叛軍成員明顯感覺到,艾爾鐵諾的正規軍仍是很強,但是士兵的鬥志與戰意卻遠遠不如之前,部隊之間的配合也更形疏離,更是有隙可趁。   「別搶著攻擊,別理那些機會,我們還需要再等待。」   公瑾讓士兵們耐心等待,而他們所等待的東西,在下個月初爆發。三宿老的相互猜忌與鬥爭,從白鹿洞延燒到艾爾鐵諾的最前線,形諸表面,在某一次言語衝突摩擦走火後,艾爾鐵諾的前線軍隊爆發內戰,並且在短短十五天之內,把這衝突蔓延到全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們的軍隊自己打起來了?」   所有艾爾鐵諾的士兵,都有著同樣的困惑,而叛軍中的士兵,困惑一點也不少於他們,驚奇不解地看著艾爾鐵諾陷入一片烽火干戈,各地統軍將帥隨著本身的立場、慾望而出兵攻擊,明明知道叛軍大敵在旁虎視眈眈,但他們仍舊放不下手中的刀劍,執意要與掛著同樣旗幟的敵人分個你死我活。   「這些人類……真是不知所謂。」   叛軍中的獸人與鬼夷人,多數都有這樣的感覺,想不到預期中的艱苦戰鬥,居然急轉直下,變成這個樣子。如果所有敵人都內亂起來,這場戰爭看來不會持續太久,或許再過一年半載,叛軍就可以攻上中都,真正揚眉吐氣了。   比原先預期更早五年完成理想,叛軍上下都為此而歡欣鼓舞,群情亢奮,而每個人都不會忘記,會出現這種大好局面究竟是誰的功勞,從艾爾鐵諾軍爆發激烈內戰的那天起,每個人看公瑾的眼光都不同了。   「單單憑我們的力量,要擊潰艾爾鐵諾,需耗窮年累月之功,但是時間拉得太長,我們這邊的風險會大大提升,目前我們的糧草設備俱是由白家所資助,但白軍皇為人並不可信,如果消息曝光,白字世家要付上提早與白鹿洞敵對的代價,他肯定會立刻捨棄我們。」   公瑾道:「所以,我使用現在的做法,只有激烈內亂才能在短時間內覆亡一個大國。當人們因為慾望而狂舞,他們就不能合作,不能控制自己去做一些正確的事,甚至為了打倒新的敵人,他們會試圖拉起往日敵人的手。」   一堆書信平攤在公瑾的桌上,這些都是近幾日陸續收到的東西,來自混戰中的各個艾爾鐵諾軍團之長,內容全是向鬼夷叛軍表示友好,希望雙方能夠合作,聯手問鼎天下。   「可供選擇的有這麼多,這些人的忠誠心並不可信,假使真的與他們聯手,在掃平所有敵人的慶功宴上,他們一定會偷捅一匕首過來,不過,我們也只要在那之前先下手就可以了,並沒有什麼好畏懼的。」   公瑾淡淡說話,面上一派淡然,全然看不出剛剛結束長途跋涉的疲倦,幾天前他和小喬趕到艾爾鐵諾邊境,與青樓聯盟的密使洽談。白鹿洞切斷公瑾一切資訊後,為了獲得最新的情報,他決定和自由都市的神秘組織聯手,由白字世家幫忙牽線,雙方秘密會談,約好以後購買情報的管道。   「大軍未發,糧粖先行,可是戰爭中有比糧草更重要的東西,那就是情報,青樓聯盟要價雖然是獅子大開口,但他們的情報素質很高,又快又準,這是我之所以願意與他們合作的理由。」   「公瑾,你實在是很了不起啊……可是你做了那麼多事,有沒有察覺到你身邊的事啊?」   胭凝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陰霾,似乎是在警告些什麼,察覺到這點不尋常的公瑾立刻從書信堆中抬起頭來。   「怎麼了?胭凝,你看到什麼不對嗎?」   「公瑾,你沖得太急了,這只怕不是小喬的本意吧?你有沒有留意到最近士兵們看你的眼神?」   「……」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士兵們在怕你,公瑾,他們很怕你。你這段時間所用的戰術,全都是黑暗手段,挑撥離間、流言、暗殺,這些東西不只你的敵人畏懼,就連在你身邊看你做事的人也會怕,怕你有一天會把這種手段用在他們身上。士兵們不是草莽漢子,就是吃過人類詭計苦頭的鬼夷人,你那些謀略剛好是最能激起他們反感的做法。」   胭凝道:「這樣的戰術,成效很快,可是後遺症也最大,我不知道你在急什麼,以你的智慧不可能不知道,當武將招致人們的畏懼,後果就是狡兔死、走狗烹,你該不會告訴我你想這樣吧?」   這麼苦口婆心地勸說,實在是很不合胭凝的個性,但她確實注意到了這點危機。最近在軍營裡到處晃蕩,聽士兵們的談話、與軍官們聊天,胭凝很清楚地感覺到,一股針對周瑜的畏懼情緒,正迅速地在全軍中蔓延,人們雖然敬佩他的智略,但卻是敬而遠之,言談中很有一種忌憚與排斥的感覺。   況且,公瑾最近為了行事方便,很多事情都不經小喬同意,逕自下令執行,看在旁人眼裡,自然就覺得他喧賓奪主,不把盟主放在眼裡,這在一個軍事組織裡絕對是大忌,胭凝覺得公瑾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然而,儘管友人的智略在己之上,自己卻常常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   「胭凝……這個方法確實不好,但是,你覺得我們還有時間嗎?」   公瑾並不想交代自己做事的理由,然而,現在已經沒剩下什麼時間,在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之前,必須要有一個真正瞭解自己為何這麼做的人。   小喬身體的問題,不可以給胭凝知道。所以公瑾告訴胭凝的,是一個同樣不能讓小喬知道的理由。   「我們現在所做的事情,慢慢把宿老堂和師父逼上了一個極限,當他們忍無可忍,就會主動對我們做出反擊,而他們的第一個反擊……就是對外宣佈我的身份。」   公瑾苦笑著說話,聽到這句話的胭凝,稍稍呆了一下,頓時明白公瑾在擔心什麼,而看著友人憂慮的眼神,胭凝更曉得自己的猜測沒錯,事情的嚴重性恐怕更在想像之上。   「哦……可是,那又怎麼樣呢?不過就是說你以前是白鹿洞弟子嘛,有什麼大不了的?我不也當過白鹿洞弟子嗎?還是陸游老頭的徒弟呢!這有什麼關係?」   胭凝站了起來,動作有點誇張地大笑說話,盡力表現出一副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模樣,試圖藉此揮去友人的憂慮,也稍解自己的不安。可是,公瑾的眼神,卻像是看穿了她想隱藏的東西,一種越來越沉重的感覺,讓她漸漸難以維持習以為常的笑意滿面,自從母親亡故後就不曾浮現的悲傷,開始慢慢地啃噬著胭凝的心。   「真的沒有關係啊!只要你像我一樣,公開坦承自己的身份,宣告你從今日起叛離白鹿洞,成為這聯軍的一份子,他們……他們一定會像接受我那樣接受你的,這根本就是小事一件,你不需要擔心啊……」   當公瑾苦笑著搖搖頭,胭凝覺得自己的心筆直沉下去,聲音由顫抖而漸趨哽咽。   公瑾和自己不一樣,在成為叛軍的一份子之前,他已經積下了太多的血債,殺了太多鬼夷人與獸人,尤其是景陽崗一戰,他不僅斬殺前任族主,還把所有鬼夷俘虜全數屠殺,一個不留,這讓他成為全天下鬼夷人的公敵,自己在叛軍中有這麼高的地位,正與當初「重傷」周公瑾一事有關。   所以,即使公瑾現在公開身份,表示悔悟,叛軍也不可能接受他,無數怒擁而上的復仇者,會要求他為過往的殺戮血債血償,瞬間就把他撕成碎片,連小喬都無法阻止。   「你不用擔心有人敢動你,我可以替你先把他們都幹掉,不管是一千個、一萬個,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你……還有小喬,我都會努力保護到,絕不會讓你們受到傷害……」   「胭凝,沒用的,他們接受你的主要理由,是因為你的血統,因為你是他們自己人,所以他們才能夠無視過往。而那正是我最厭惡的東西,我恨鬼夷人,小喬的理想並不能打動我什麼,就算是要死,我也不想與鬼夷人有什麼友好關係。」   公瑾低聲道:「所以,胭凝你能幫我做的事情就只有一個,如果你把我和小喬看得很重要,那麼我走後請幫我守護小喬。等我把這裡的事情做完,白鹿洞公開我身份的時候,我會離開這裡,這段時間所有戰術造成的負面影響,責任由我承擔。討厭鬼只要一個就很夠了,你們可以在黑暗之後的光明世界建立理想國度,至於到時候軍中必然會出現的復仇聲浪……嗯,請做你們該做的事。」   「公瑾!」   公瑾搖手止住胭凝的話,請求道:「做你們該做的事,好嗎?你可以對外解釋,在白鹿洞時候你從沒見過我的真面目,因為我是一個不喜歡被女人看見臉的變態人妖,整天戴著面具,所以你在叛軍中認不出我來,而你重傷我的那件事,就當作是你中了我的詭計,人們都喜歡你,不會在意這種問題的。」   「可是我在意!」   不復平時的灑脫與典雅,胭凝說話已經帶著明顯的哭音,正因為對這個男人過於瞭解,她知道當他離開叛軍之後,驕傲的他絕不會找地方躲起來,為了仍在叛軍中的自己與小喬,他會持續設法對抗白鹿洞,甚至很有可能利用他對白鹿洞的瞭解,刺殺陸游……這實在是一條生存機率極低的必死之路。   「公瑾,我們不是好搭檔嗎?過去幾百年,我們的默契那麼好,聯手從來沒有失敗過,現在你這樣丟下我一個,算、算什麼嘛?你人其實不錯,長得又很帥,沒有理由離開這裡的,要走也該是我離開,我……」   察覺到自己開始語無倫次,胭凝頹然坐倒地上,無助地用手掩著臉,任自己的淚水開始橫流。   攔阻不住,這個男人眼看就要離開了,這一走,很可能便是永別,自己會永遠失去這個朋友、這段友情。為何自己的生命中總是留不下任何東西?所有美好的、想珍惜的東西,都在接近的時候破滅消失,難道自己真的是一個不祥之女?   「胭凝,不要想太多,也別妄自菲薄。其實你是一個很棒的女人,人長得漂亮,身材好又性感,腦袋很聰明,做事又很有趣,特別是那頭長髮,飄來飄去的樣子,每次都讓人很想要摸一把……雖然你脾氣實在有夠怪,又是個接吻女色魔,不過我沒見過比你更好的女人了,以前我就常常想,下輩子如果有機會,我應該要向你求婚才對的。」   公瑾是個很會使用語言的人,他最後那一句話,充滿震撼力,讓本來垂首黯然的胭凝一下子抬起頭來,一雙漂亮的水燦鳳目中,掛滿驚愕之情;嬌艷的紅唇半張,似怒似驚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不過,這輩子,你值得一個更好的男人。」   在這秘密會談的隔日,事情並沒有什麼改變,曾經談過一些秘密的兩個人,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作著自己的事。   公瑾和胭凝是很好的搭檔,過去長時間的聯手,只要兩個人一起行動,他們就從不曾失手,無論是什麼樣的困難工作,或明或暗,他們都能妥善完成。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們不曾想過失敗。   早在兩人合作的那一天,他們就有過共識,當從事黑暗工作遇到危險,不可挽救時,其中一方必須對另一方視若無睹,決不連累同伴。這個共識曾多次救他們避免全滅危機,而現在,公瑾也是這麼要求胭凝,對不能挽救的事情放手。   至於公瑾所等待的東西,就在兩人談話後的第三天發生。更激烈的內戰爆發,但這次不是發生在最前線,而是發生在白鹿洞,三名宿老在情勢的快速演變下,無法再保持深沉與冷靜,正式翻臉動手。   以過去宿老為主的弟子群,攻擊了未來宿老的一派,燒燬房舍,殺傷了許多弟子,而未來與現在兩名宿老聯手起來,要求過去宿老為此付出代價,過去七百年間奇異的平衡狀態被打破,三方各自召集弟子,進行慘烈的戰鬥,前後歷時三天半,過去宿老的弟子群被消滅殆盡,他本人則在少數弟子的捨命掩護下,逃離了白鹿洞。   內亂在白鹿洞的傳承歷史上,並不是第一次發生,但是鬧到這種藏不住消息的程度,卻是前所未見的嚴重,當這情報傳至外界,人們才知道這把戰亂之火已經到了一個不能被壓抑的程度。   「情形對我軍有利,根據青樓聯盟昨晚傳來的緊急情報,過去宿老預備來收編這一帶的軍權,先消滅我們,再回去反攻白鹿洞,而這也正是我們的機會。」   公瑾道:「後天他會經過地圖上的這個山谷,我們就在這裡伏擊他,讓不幸的過去……成為過去!」   早就在絞緊神經等待機會,公瑾絕不放過各個擊破的良機,迅速調兵遣將,預備做出伏擊。   有人提出質疑,如果之前的離間計能夠成功,讓過去宿老掌兵後反攻白鹿洞,鬥個兩敗俱傷,這樣不是比較好嗎?對於這話,公瑾很不客氣地斥責回去。   在派系鬥爭中失敗的過去宿老,現在急需要一個重建威信的象徵,如果他不迅速重立威信,哪有人會願意繼續跟著失敗者走?而在三大宿老中,過去宿老恰好是武功最高、最厭惡鬼夷族的人,所以在情在理,都必須要趁他尚未與大批軍隊會合之前,將他解決。   這個判斷沒有人反對,眾將官服從公瑾的領導,一一離去進行任務,只剩下心中不安的胭凝,與公瑾談話。   「過去宿老他……」   「我明白,這一戰來得有點早,而且對手很不恰當,我本來以為會是未來宿老被逐出,過去宿老實在不是個好對手。」   公瑾向來自負武功了得,但卻從不自認無敵,深知世上還有些高手武功勝過自己。除了那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天位武者,三大宿老就是地界中最棘手的敵人,而過去宿老恰好又是三宿老中最強的一個。   「戰鬥進行的時候,我們兩個人負責殺掉過去,小喬率領其他高手肅清他的弟子,並且防止白鹿洞方面出現什麼援軍,干擾此戰。」   「讓小喬帶嘍囉去打嘍囉?你會不會太浪費了?如果小喬與我們聯手,三大神器的威力會讓勝算提高很多。」   「不,單憑我一個人,是沒有把握戰勝過去,但是和胭凝你聯手,我們的勝算已在五五波上下,不必讓小喬參戰。」   用眼神拒絕了讓小喬參戰的提案,公瑾冷笑道:「如果是要玩陰謀詭計,三大宿老比我們這些年輕人強,但如果是要比戰場上的毒辣陰險,我實在不覺得我們會輸給他們。」   胭凝並不反對這個提案,而她與公瑾的配合,也就在隔日進行。當埋伏在兩側山谷的眾人,看著那一行垂頭喪氣的隊伍慢慢走近,幾乎要從肚裡笑出來,只有公瑾與胭凝知道事情並不容易。   戰鬥很快爆發,眾人遠射程的強弩武器,化作滿天箭雨,落在敵人的頭上,造成不少死傷。以過去宿老的武功,本可察覺到山谷內的殺氣與埋伏,但公瑾與胭凝的計算準確,在他察覺到不對,還來不及有所動作之前,他們兩人已經閃電衝出,先行一步攻擊過去宿老。   這場戰鬥的勝負,不是取決於嘍囉剩下的多寡,所以過去宿老回應了兩名陸游弟子的挑釁,三人且戰且走,迅速離開主戰場,到不會波及旁人的地方死戰。   過去宿老的武功之強,更在想像之上。一千多年的內力修為,精通白鹿洞三十六絕技的九成,這名錦袍老人的厲害,讓公瑾幾乎相信對方已經突破地界,胭凝的五嶽神雷與他硬碰,本應無堅不摧的掌力,完全發揮不出效果,被他同樣一式五嶽神雷反震,腕骨險些當場斷裂。   不過,交手數回合後,公瑾和胭凝漸漸察覺到一些古怪,最後得到了結論,那就是在之前白鹿洞的激烈內戰中,這名老者已經受傷,如今實力已有減退,並且不耐久戰。   察覺到這一點,公瑾和胭凝發揮著無聲的默契,一人以快捷身法游鬥,一人則是強行承受過去宿老的無儔掌勁,盡可能讓他多耗力氣。   雙方都心有所忌,不願意戰鬥拖得太久,當胭凝還有幾分遲疑,忌憚著搶攻的危險性,公瑾卻已經撲衝上去,不避不閃,純以自己的護身真氣硬挨了一記「兩儀翻天震」,左側肋骨立刻斷裂,傷及內臟的結果,大口鮮血狂噴了出去。   過去宿老狂妄地大笑,既然公瑾全力運護身勁保命,這一口血與隨後的一擊,又還能有多少力道?   這個狂妄的念頭,在鮮血噴灑在面上,劇烈灼痛感焚燒面門時,讓過去宿老明白自己錯得有多厲害,他作夢都想不到,這個陸游的得意弟子,居然比被稱為「魔狼」的陶賤更狠更凶,竟在動手的時候自行服毒,一口血噴出,來自大雪山的奇毒讓他面門瞬間燒了起來。   跟著的那一擊也不尋常,拳頭上是沒剩下多少力量,可是當拳頭逼近面門,一指陡然彈出,拇指上不知何時戴上的鋒銳暗器,配合三十六絕技之一的金剛指雷,一下子刺進過去宿老的眼窩,插瞎了他的左眼。   被奪目之痛激發潛力,過去宿老狂吼著還擊,一掌幾乎打塌了公瑾的胸膛,讓他像是斷線風箏般遠遠地滾飛出去,可是就在他進一步追擊前,後頭風聲響起,過去宿老急忙回身,一掌全力轟出。   瞎眼的流血,影響了他的視線,當他看見砸下來的東西,是一塊成人高的巨厚大石時,已經晚了一步,掌力雖然將大石擊得四分五裂,但卻被胭凝欺近到背後,趁著他真氣衰弱的瞬間,五嶽神雷粉碎了他的背脊。   狂吼出聲,過去宿老鼓盡殘餘力道的一腿,讓胭凝小腹重創,跌飛出去,可是公瑾卻沒有放過機會,重傷的他無視痛楚、無視胭凝的危險,在過去宿老踢腿的同時,也將匕首送入了他的小腹,橫切斬破內臟,讓這頭猛獅般的強橫老人嚎叫著,重重倒了下去。   「……你、你們兩個……好卑鄙……用這等手段……」   「謬讚了,宿老大人似乎不曾想過,過去三位在我們武功未成時,派我們去做一些必死的任務,我們兩名小輩是如何存活下來的?人從磨練中學到東西,今日我們十分慶幸有機會活用那些知識,多謝三位宿老的苦心栽培了。」   記取敵人臨死反撲的教訓,胭凝並沒有走得太近,遠遠地鼓勁甩出一塊大石,不啻重杵巨柱的一擊,打碎了敵人的腦袋,把這數百年來壓迫自己的可惡傢伙做個了結。   心頭彷彿放下一塊大石,胭凝這時才想到公瑾,也才發現他已經倒地昏迷不醒,身旁全是鮮血。   當晚,為了急救,小喬在公瑾房裡忙了一整夜;對醫術並不熟悉的胭凝識趣地離開,也不管他們兩人到底在房裡做了些什麼。   隔天早上,當白鹿洞把周公瑾元帥潛入敵陣破壞,化名周瑜的消息,故作不經意地傳出,得知此事的一眾叛軍將領協同胭凝,一起破門而入,屋內只剩下一張染滿鮮血的床,還有一扇開了整夜的搖晃窗戶。   ……人,已經不見。 銀杏之卷·中卷 第七章 引蛇出洞 銀杏之卷·中卷 第七章 引蛇出洞   艾爾鐵諾歷四一九年十二月艾爾鐵諾南方桂江流域   由白鹿洞所洩漏的那個消息,真是轟動了整個風之大陸:陸游最器重的二弟子周公瑾,受恩師的命令,秘密改名換姓,進入鬼夷叛軍中潛伏工作,探查機密。   白鹿洞尚存的兩名宿老並不是傻瓜,如果他們直接公佈公瑾的身份,可能會反逼公瑾投靠鬼夷叛軍,而叛軍也輕易接受他,但是以「機密外洩」途徑流出的消息,就完全是另一種情形。   最近白鹿洞的負面消息不斷,無論是門下弟子或是帝國百姓,都對連續的權力爭奪風波大皺眉頭,所以必須在這時候釋放出一些消息,讓帝國百姓知道白鹿洞做了些什麼,重新贏回他們的尊敬與信任。   再者,洩漏這個消息,可以讓周公瑾一下子就被憤怒的鬼夷人所包圍,不費吹灰之力便殺人滅口。這個人長年追隨陸游辦事,知道的秘密實在太多,如果有意用這些秘密打擊白鹿洞,後果實在嚴重,事實上,由於他挑撥衝突的手段,白鹿洞這幾個月已被搞得天翻地覆,元氣大傷。   本來這個借刀殺人的手段早就該用,但為了兩個理由而先按下。第一個,是三大宿老對於周公瑾所知道的秘密,確實心有忌憚,不願太過逼虎跳牆;第二個理由,是在三大宿老翻臉動手後,現在、未來兩宿老希望利用公瑾,剷除逃逸中的過去宿老。   宿老堂的算盤打得梆梆響,當過去宿老戰死沙場的消息傳來,剩下的兩大宿老立刻為死去的同僚表示哀悼,並且再無猶豫地把公瑾的身份洩漏出去。   只是,他們料不到公瑾比他們預期中的更聰明,沒等消息傳到鬼夷軍中,就先行逃跑離去,之後不管是白鹿洞或鬼夷叛軍,都找不到他的行蹤。   當然,宿老堂的計策並非沒有得到回應,被這消息所震驚的並不只是帝國將士,也遍及鬼夷叛軍全體,只不過前者是歡欣鼓舞,高贊英雄,後者卻是憤怒怨恨,誓要將叛徒找到處死。   原本公瑾能以周瑜之名,在鬼夷軍中受到人們敬重,變成聯盟草創時候的重要人物,主要就是因為景陽崗一戰,他從艾爾鐵諾軍的手中,救出了大批的鬼夷族人。但若這只是一場假戲,救出鬼夷族的英雄,其實就是造成景陽崗慘劇的劊子手,那麼本來的尊敬就會化成熊熊怒火。   在找不到公瑾的行蹤下,他的一群手下首當其衝,成為人們發洩怒氣的對象。急忙趕去的小喬與胭凝遲到一步,幻影旅團的馬賊群已經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沒有一個不帶傷,鮮血淋漓地在人群中苦撐著。   「這些人都是無辜的,白鹿洞有什麼奸計,他們根本不會知道,在某個方面來說,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受騙者啊!」   小喬這樣大聲主張著,但縱然是以她的威望,也無法挽救這些人的命運,經過一番轉折,剩餘的幻影旅團成員詛咒著聯軍與周瑜,拖著傷疲的身體,被放逐出去。   對於無辜的人遭受傷害,小喬深感難過,但是情勢比人強,憤怒欲狂的人們需要宣洩對象,如果有人這時候站在他們的面前,哪怕這人是他們平時所愛戴的真命天子,他們都會把那個人撕成碎片。   得知周公瑾混入己方陣營後,所有人都像是被氣瘋了一樣,鬼夷人派出代表,要求小喬下達追殺命令。小喬很難說出拒絕言語,尤其是當他們哭訴著自己的父兄如何死在周公瑾手中,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時,小喬覺得自己完全沒有辦法去撫平他們的傷痛與仇恨。   但在小喬稍感猶豫的時候,對公瑾的追殺令已經發佈出去,下達這指令的人是胭凝。在所有人眼中,被周公瑾利用與欺騙的胭凝,似乎氣得非常厲害,誓要把這個從前的同門師兄碎屍萬段,才能夠解除心頭之恨。   這樣的反應,讓眾人非常安心,因為如果連胭凝也是奸細,這支聯軍中最重要的幾個人物,就沒有一個可以信任與支持了。   「周公瑾那傢伙果然狡猾,居然用這方法擺我一道……哼哼,不過也難怪,他在白鹿洞的時候,就是一個不喜歡被女人看見臉的變態人妖,整天戴著面具,沒有人見過他真面目,真是卑鄙無恥,我絕不會讓這冷血奸賊活下去的,等我們攻下白鹿洞的時候,就把他剝皮處死,高掛起他骯髒的人頭!」   在無數人群的簇擁中,胭凝義憤填膺地說話,憤憤不平地揮手,將旁邊一根碗口粗的旗竿攔腰打斷,聲勢驚人。   圍在她身旁的人們,很喜歡這樣的表現,隨著她氣壯山河的長嘯而歡呼,把復仇心轉成熊熊鬥志,誓要毀滅奸詐狡猾的白鹿洞狗賊。   小喬在旁看著這一切,儘管身旁的歡呼叫喊聲是那麼狂熱,但她心裡卻無法隨之振奮,反而異常地冰涼。   當初自己離開麥第奇家,領導鬼夷人建軍戰鬥,是為了什麼呢?如果戰爭最終仍不可避免,那麼由自己來當領袖,就可以減少大多數的殺戮,還可以教育自己的士兵,讓他們別在戰爭的血腥中迷失,記得他們之所以挺身戰鬥的理想。   之前,這個理想一直在實踐,自己避免空口說白話的弊端,用實際的生活讓士兵們明白,族群間的和諧可以帶來好處,當他們平心靜氣,放下仇恨與歧見,去握起過往敵人的手,彼此的生命可以更美好,世界可以更好。   在花果山中的那段時間,自己幾乎相信這個理想成功了,但如今,看著數十萬軍民在城裡歡呼大叫,要求自己與胭凝帶領他們,血洗白鹿洞、殺光每一個人類狗賊、平反過去的屈辱,自己的心裡無法因為仍受到支持而快慰,只剩下濃烈的失落感與苦味。   尤其是胭凝。雖然公瑾還在的時候,她都裝出一副與他不熟的樣子,可是在那次礦坑遇險,還有後頭很多次沙場爭戰中,小喬看得出在胭凝與公瑾之間,有種超越言語的深厚情誼,為了這份情義,他們甚至可以為對方犧牲生命。   小喬曾經為這份情義深深感動,好希望自己也能夠擁有這樣的朋友,但是,現在的情形又是怎樣呢?如果連曾經那麼好的朋友,都可以恨得這麼咬牙切齒,不取下對方人頭誓不罷休,那自己所做的這些努力,到底有什麼意義?到底是為了什麼?   從鵬奮坡大會後,連續發生了很多事,小喬從來都不覺得累,可是她現在卻感到疲憊,好像有生以來從沒有那麼累過。   「盟主,你臉色好差,最近太累了嗎?你該多休息才好啊!」   當眾人全都離開,胭凝到了小喬的身邊,注意到小喬的氣色不好,擔憂地發出詢問。   「胭凝,最近幾天我覺得……好累。」   小喬輕聲說著,而胭凝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得像是能夠看透一切,好半晌才開聲說話。   「別想太多,這時候想太多沒有好處,身為領導人,你只要直視前方就可以了。」   小喬搖搖頭,道:「但你知道我從來就不是那種不用腦的人。白鹿洞說瑜兄是潛入我們這邊的奸細,可是我無法相信。他怎麼會是奸細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為我們所做的東西、所冒死立下的功績,比任何人都多;在每個可以傷害到我們的機會裡,他都選擇守護我們,即使他就是周公瑾,難道他做過的這些還不夠嗎?」   「夠與不夠,不是我們一句話說了就算的。世上有那麼多的人,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樣的心胸,你把幸福帶給人們,但即使是你,也沒有剝奪他們去恨人的權力。要不去憎恨人,遠比要去愛人更難,這些人就是靠著恨意活過大半輩子,如果你把這點奪走,他們要怎麼面對過往的人生?」   胭凝盡可能平和地說話,委婉地使用詞句,不想讓話意中的冰冷傷到人。   「盟主你希望所有人都能和平相處,但水與火是不可能放在同一個碗裡,如果放開一個人的手,能夠讓大多數的人都握起手來,那就是領導人所該做的事,所以,公瑾他應該要離開,如果他不走的話,盟主你又該到哪裡去呢?」   簡單的話語,卻已經有了很明確的暗示,讓小喬知道,胭凝絕不是如她宣稱的那樣「不知情」,公瑾在離開之前,肯定與她有過某種程度的默契。   假如公瑾不離開,那麼鬼夷族的激烈反彈,會讓小喬難以處斷,所以他那一晚非走不可。但是知道這一點,並沒有讓小喬好過多少,因為她沒有能夠守護該守護的人,甚至連他到底去了哪裡都不知道。   「瑜兄……他現在到底去哪兒了呢?」   ※※※   依照一般猜想,完成任務的周公瑾肯定是回到白鹿洞,這個猜測與事實相距並不遠,公瑾在離開叛軍後,確實朝著白鹿洞而去,中途稍作停留,因為他的傷勢難以再拖下去。   在一處隱密地點短暫停留,把胸口的重傷稍作調理,公瑾自己也沒有想到,重傷的他會傷發病倒,整整花了七天時間,才再次回復行動力,重新朝著白鹿洞而去。   這七天時間的療傷非常幸運,儘管藏在一處地窖中的他,沒糧食也沒藥物,但是在地窖裡頭藏匿七天,與外隔絕,卻讓他因此避過了白鹿洞、鬼夷叛軍兩方的明暗搜索網,沒有招致殺身之禍。   重回白鹿洞,為的當然不是投誠,說是自投羅網還比較像,但公瑾覺得自己有必要去看一次,親自確認一次師父的態度。   陸游與三宿老並不是同級數的對手,如果敵人只限於三宿老,小喬可以率軍逐步取勝,但假若真要面對陸游,不管現在贏得多少的勝利,最後仍會一次輸掉,所以陸游的態度,會決定這場戰爭的結局。   天位力量,是凡人絕對無法匹敵的滅絕殺傷力。小喬憑著三神器,固然可以將本身力量十倍、百倍地增強,但能否與天位力量抗衡,實屬未定之數,照公瑾看來,簡直就是九死一生,因此,能夠避免交戰,這才是上策。   公瑾並不期望能夠說服師父,當陸游已經有所決定,要改變並不容易,他所想爭取的,是賭一賭陸游是否看重此事,假若對陸游而言,由誰成為艾爾鐵諾之主並不重要,那麼或許有機會讓陸游改變立場。   要是計劃並不成功,那麼至少也探查一下白鹿洞目前的動向。青樓聯盟的探查能力雖是舉世無雙,但有些深度情報,公瑾自信只有自己能夠查得出來。   這個大膽的計劃,在實行的第一步就遇到阻礙,而且還是個致命的阻礙。趁著夜晚的掩護,公瑾試圖無聲無息地回到白鹿洞,可是就在大門口半里外的五松崗上,一道彷彿已在那裡待了許久的黑影,阻擋住公瑾的去路。   彼此相距數百尺之遙,但這樣的距離卻無法讓公瑾感到絲毫安全,雖然那道身影幾乎與周圍的黑暗融成一體,無法看得很清楚,可是從那股內蘊而凜冽的劍氣,純正的白鹿洞武學氣勢,公瑾知道是誰站在那裡。   「師父……」   公瑾沒法形容自己的驚愕感覺,自從自己入門以來,除了那一次因為後備身體的問題,師父曾經親自出關處理外,數百年來他絕不離開後山冰窟一步。可是,現在他卻為了自己而出關,就在這裡等候自己。   無謂的話已經不用多說,單單是站在那裡,迫發著一身濤天劍氣,公瑾已經讀懂了師父想要對自己說的話,而接下來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全力保住自己的性命。   一道雪亮劍光,劃破深沉的黑暗,化作力重千鈞的流星,朝公瑾轟擊過去。這不屬於三十六絕技的浩然一劍,在公瑾眼前迅速綻亮鋒芒;生與死,在短短瞬間內於身邊交會,公瑾腦裡頓時一片空白,唯一剩下來的念頭,就是奮力掙扎那一線生機。   連公瑾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從那道劍氣下逃生出來的,仍未脫離地界的自己,究竟怎麼接下天位武者的一劍?或許,這只能說是火場中的怪力。   總之,當公瑾再度因為痛楚而恢復意識,發現自己已經飛出老遠,撞凹在數百尺外一塊四分五裂的大石上,眼前一堆毀壞傾倒的房舍與人命死傷,正是自己一路撞跌過來的血路痕跡。   (我……還活著……)   手腳被無數細小石屑刺入,流血流得失去感覺,背後則是痛得要命,好像連脊椎都在這一撞當中折斷,但是痛歸痛,自己還能呼吸,自己還有意識,這就證明生命仍屬於自己,師父那一劍並沒有將它奪走。   能夠倖存下來,公瑾更不遲疑,馬上縱身飛逃,全速離開此地。鬧出了這麼大的騷動,就算師父不再出手追殺,其餘白鹿洞子弟也會被驚動,以自己的重傷狀態,甚至不必兩大宿老那級數的高手出馬,隨便幾個白鹿洞弟子就能置自己死命。   一半運氣、一半實力,公瑾成功逃離了白鹿洞,覓地療傷。白鹿洞方面並沒有明白交代這次的事件,只是對外宣稱有鬼夷叛軍的高手前來行刺,被白鹿洞擊退,現在正全力搜捕殘餘份子。   這個說法並不難瞭解,因為白鹿洞不能直接公開公瑾的身份,也不能說是陸游親自出手應付,以免抬高叛軍的身價與氣勢,所以這個說法相當中規中矩,公瑾並不奇怪,真正令他感到不解的是,在那威力無雙的斬天一劍中,他感覺到內蘊深藏的殺意,師父雖然沒有全力以赴,但也沒有手下留情,是真的想以天位力量致己死命。   如果說師父把自己和胭凝逐出的用意,是為了鍛煉人才,那麼似乎沒理由出手殺掉自己!   公瑾這麼想著,卻又開始苦笑。就算師父沒有手下留情,那又能代表什麼呢?師父早就習慣用生死存亡來進行磨練,即使自己是他栽培數百年的弟子,但若沒資格接下他這試煉的一劍,那不如直接死了算,因為現在沒能力存活下來的弱者,將來也一定沒資格對付魔族入侵。   「魔族……魔族……哪來那麼多的魔族?照這種方法練下去,沒等魔族來到人間界,我們就全部被殺光了……」   拖著鮮血淋漓的身體,公瑾疲倦地歎息著。過去胭凝曾經說出類似的話,選擇忠於白鹿洞的自己並沒有十分在意,可是現在回想,卻覺得那些話委實再有道理不過。   「可惡,為什麼每個人都只想著戰爭……如果多幾個像小喬一樣的人,世界就不會變成這樣了……魔族殘暴?被我們殺掉的人可比魔族殺的更多……」   回憶起以前在白鹿洞做過的許多任務,公瑾更有著這樣的感覺,但現在不是空想過去的好時候,身上的傷已經不能再拖下去,必須找個地方養傷。   在作戰中受重傷,必須找地方調養,這對公瑾而言,本該是習以為常的經驗,可是在他過去那麼多次的療傷經驗中,卻從沒有一次過得如此艱難,不但要養傷,更要設法躲避大批人馬的搜捕與追殺。   之前的潛伏工作,每次受傷雖然也會被敵人搜捕,但公瑾總能躲入白鹿洞的勢力範圍或暗樁,不受打擾地安靜療養。但這次不行了,不僅鬼夷叛軍派出高手四面搜捕,過去白鹿洞的庇護所也不能再去,同時受到兩大勢力圍搜的結果,公瑾只感覺天下之大,竟似無處容身。   被人搜索與追殺,是一種很難受的感覺,動輒如同驚弓之鳥,身旁所看到的每一個人,都像是針對自己而來的致命危機,只要說錯一句話、多做了某件事,就可能因此暴露行蹤,惹來殺機。   就算有高強的武功,也要裝作武藝低微的樣子,避免引起旁人注意,否則大隊人馬一湧而上,螞蟻雄兵的威力,就算是猛獅也不敢輕攬其纓,更別說自己如今重傷在身,只要戰鬥時間長一點,光是傷口破裂就可以致命。   幸好,公瑾從來就不是一個沒有危機意識的人,狡兔三窟的道理,他數百年前就已經知道,也早就付諸實現,預先在艾爾鐵諾境內留下幾個藏身所在。   如果是由他親自準備這些地方,那麼被人循線追查到的可能性太高,見識過白鹿洞與青樓聯盟無孔不入的能力,公瑾絕不相信世上有真正的秘密,所以,他並不是建立自己的逃生所,而是以寄生的形式,藏在那些可靠的所在。   養傷估計需要一個多月的時間,之前連續幾次都是強行壓下傷勢,搶著行動,現在這些累積的傷勢一次爆發,如果再用先前的方法去壓抑,事後縱然不死,也會失去一身武功,所以必須要靜下心來,先把傷勢養好。   公瑾所挑選的藏身處,是中都城內的一處武館,那本是某個外國富商招攬門客、培養人才的地方,許多想要出頭的流浪劍客,都會投奔這樣的場所,希望有一天出人頭地。理所當然,武館內龍蛇混雜,來自各方的武者、劍士整天比鬥,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競誇武勇,這樣的混亂所在,卻是藏身的好地方。   幕後資助這個武館的富商,據說是個定居在武煉的大商人,是以前大石國的後裔子孫,公瑾對這號人物並不熟悉,但如果遠在國外,就不會常常來武館巡視,可以少掉很多麻煩。而在武館內,可以聽到許多的傳聞與情報,除了鬼夷叛軍的消息,當然也有白鹿洞的相關情報。   白鹿洞為了搜捕刺客,讓官兵配合,清查中都城內的每個地方,還貼出了高額的懸賞,著實鬧了好一陣子,但是因為只說要捉拿刺客,卻全然沒有刺客的相貌與姓名,結果為了領賞的官兵與獎金獵人,只有胡亂捕殺了一些城內的鬼夷人與其他種族,然後不了了之。   時間一晃眼就是一個多月過去,公瑾的身體漸漸回復,只要一有空,他就思索自己在礦坑中遇險、面對師父絕命一劍時,爆發出來的力量,到底該如何引導出來。   而在這段時間裡,鬼夷叛軍的進攻就緩慢得令人失望,雖然有多吞下一些版圖,可是在艾爾鐵諾軍的反攻下,雙方進行拉鋸戰,頻繁交換著手上的佔領區。   整體來說,叛軍在各方面都還佔著上風,艾爾鐵諾軍因為內部的紛擾未息,在戰爭中只能被逼採取守勢,之所以讓叛軍無法順利擴張的理由,似乎來自叛軍內部,但那些理由是什麼,武館裡的所有人都說不出所以然來。   公瑾確實感到擔心,在近日發生的幾場戰事中,他並沒有聽見小喬的名字,似乎她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衝在最前頭,從這點來看,胭凝確實守住了承諾,把小喬掩護得很好,沒有讓她多受傷害,可是……心頭那種不祥的感覺總是難以抹去。   「奇怪,鬼夷人裡頭的那個漂亮小妞呢?以前每場戰役都會聽到她的,最近怎麼都聽不到了?她沒有再出來作戰了嗎?好可惜啊,能死在這種美人手上,做鬼也值得啊!」   說話的人,是武館裡頭一個無名的怪老頭。衣衫襤褸,個頭矮小,臉上的皺紋多得看不出年紀,像是一頭老猴子似的外形,看來彷彿風吹會倒;這所武館中人人配劍,他卻只掛著一柄破爛竹劍,當每個武者都努力讓自己看來龍精虎猛、氣蓋山河的時候,這個怪老頭就成了武館中的怪人,如果非要為他的「氣勢」找個形容,那就是一個掃地、倒垃圾的老頭。   事實上,包括公瑾在內,許多初次到武館投奔的劍客,都把這怪老頭當成是普通傭人,請他進來處理自己房中的雜物。   怪老頭之所以古怪,不是因為他像只醜老猴似的滑稽外形,而是因為他的特殊性向。武館中的所有人都相信,怪老頭過去吃過女人的大虧,所以變得瘋瘋癲癲,常常在一些練武的劍客旁邊晃蕩,毫不避嫌地看著人家練劍,然後胡說些什麼肌肉好壯,筋骨不錯,願不願意和他回家接受調教,保證每天快活得像是上天堂等等的話語。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男人在酒館、妓寨中的醉語,武館中的眾人都猜測他過去在煙花之地被壞女人騙過,不再信任女性,所以才來找男人。多數人看到他走近,都是明顯露出嫌惡表情,只有少數喜歡聽他說話,或是喝他自釀的「猴兒酒」的人,才會與他結交。   公瑾對美酒不感興趣,但卻願意聆聽怪老頭說話,這是他一個月來苦悶生活的最大娛樂。起初,他並不是那麼願意接近這個醜怪的矮小老人,外表原因倒是其次,主要是因為最近連續和宿老堂為敵,受夠了三大宿老的陰險奸詐,搞到一看見老人就頭痛欲裂。   更何況,怪老頭的瘋言瘋語委實讓人難以忍受。就如同對其他人說的那樣,怪老頭也曾上下打量公瑾兩眼,跟著就目露奇光,說些什麼他胸膛很壯,肌肉結實,是難得的練武奇才,應該和他一起回家上天堂之類的話語。   公瑾沒有理會,在叛軍中的那些日子,讓他稍微有了點幽默感,不然如果照以前的個性,不把這老頭變成十八段,那自己就不是周公瑾了。   可是,怪老頭的瘋言瘋語引人注目,他一些清醒的言語卻沒人理會。公瑾偶爾與老人談話,論及目前艾爾鐵諾的戰爭情勢,他有些言語卻讓公瑾心驚膽跳。   「……白鹿洞派公瑾小子進入叛軍,會只有探查情報嗎?老頭子拍胸保證,將來鬼夷人的失敗,全都要拜公瑾小子所賜。」   「哦?可是近日來聽各方人馬的討論,公瑾將軍並沒有在叛軍內部造成什麼傷害,現在他已經離開,哪還能再做些什麼?難道老丈以為他還在叛軍內留下奸細嗎?」   「嘿,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奸細自然是有的,但以白鹿洞殺人不見血的手段,需要搞到用奸細這麼下流的程度嗎?他們最擅長的東西,就是讓人不攻自潰,公瑾小子雖然走了,他下的毒可在發作啊!」   怪老頭向公瑾解釋,他一直在留意叛軍內部進行的改革,當別人只看見叛軍節節勝利的捷報時,他卻發現叛軍的內部改革出現了不穩因子。   鬼夷人占叛軍份子的比例不少,足足有三分之一,但終究不如獸人與人類那麼多,可是由於盟主出身鬼夷族,鬼夷族又是受到迫害最深的一群,所以叛軍中很多措施,都給鬼夷族特殊好處,更因為要回應他們反抗迫害的呼聲,一再刻意提高鬼夷族的地位,這些現象在戰爭初期由於小喬的威望,還有叛軍全體對勝利的期待,並沒有什麼大礙,可是潛藏著的問題,早晚有發作出來的一天。   「鬼夷族為什麼無法與人類和睦相處?這些歧視為什麼會發生?就是因為不公平。人類自以為高貴,歧視鬼夷人與獸人,所以今天才會招致反撲;鬼夷人現在喊著反抗迫害的口號,得勢之後卻加倍歧視人類,種族間的裂痕只會更深,這種心態,我姑且稱之為鬼夷沙文主義,在打天下的時期很有幫助,但是……不要說得天下之後,恐怕即使是現在,叛軍中也該有些問題浮上來了。」   嘿嘿冷笑了兩聲,怪老頭仰頭飲盡葫蘆中的最後一口酒,抹了抹嘴巴,這才對旁邊的公瑾說話。   「不戰而屈人之兵,殺人不見血,這是白鹿洞最喜歡玩弄的一套手法,我不知道叛軍的那些政策是誰創訂的,可是周公瑾如果真是白鹿洞調教出來的人,又當真如傳說中那般能幹,他在叛軍中幾個月,已經足夠他使出這些手段了……嘿嘿,小兄弟,你說是不是啊?」   公瑾沉默不語,難掩心中的詫異。這個老人竟然一眼就看破了自己的手法,這份眼光委實非同凡響,因為之前就連小喬與胭凝都沒有看出自己的所作所為,現在他能一眼看破,說得好像全程參與般清楚,這真是……   「不過,白鹿洞大概很快就可以驗收成果了,公瑾小子聽說很快就要回來,十天以後,中都城會舉辦十分盛大的歡迎典禮。」   「老伯,你說什麼?」   「你沒聽人說過嗎?年輕人,白鹿洞剛剛才對外宣佈,周公瑾預備在十天之後返回中都,好多人聽了都嚷著要去看呢!」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銀杏之卷·中卷 第八章 重返硬戰 銀杏之卷·中卷 第八章 重返硬戰   公瑾的困惑,也同樣發生在叛軍裡頭,當遍尋不獲的仇敵,傳出了即將公開現身的消息,本來稍稍平息的混亂氣氛,又再次喧擾起來。   本來,周公瑾雖然是鬼夷人死敵,但叛軍在建軍時期,並沒有太大反應,頂多也不過是發誓攻破中都後,一定要把他剝皮處死,不至於急著去要他的命,可是,自從公瑾潛入叛軍的事情暴露後,整件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現在「周公瑾」三字已經變成了一個禁忌之名,只要有人提到,就會引起一場紛爭。   新仇加舊恨,鬼夷人現在將周公瑾列為必殺對象,如果不能早點把他幹掉,被他所潛入蒙騙的恥辱,會像火焰一樣焚燒著身心,令他們晝夜難安。   自己會超越師父陸游,成為這樣的一個萬惡象徵,是公瑾離開時所始料未及的。縱然他不斷計算著可能發生的問題,卻仍是百密一疏,低估了鬼夷人對自己的憤恨,會因為其他的理由而增溫。   這樣的問題,同樣也困擾著小喬,當鬼夷人群起向她要求,希望能組織高手團潛入中都刺殺,幹掉白鹿洞重要人物,尤其是取下周公瑾人頭時,她才頓時明白過來,曾經嘗過鮮血甜美的人們,不可能再歸於平淡,以前公瑾掌軍時使用的黑暗手段,雖然人們畏懼而且不恥,但是他們卻漸漸迷上這些手段帶來的輕易勝利,當公瑾已經離開,他們仍希望使用這樣的方式去作戰。   「傻瓜……瑜兄就是因為不希望我們繼續做這些事,所以才一個人走的啊,如果我們還做著同樣的事,那他之前的努力是為了什麼呢……」   小喬對麾下將士的連番要求感到悲哀,但坐在她的領導位置上,卻無法對這些要求置之不理,因為原本最大力支持她的族人,正殷切期盼她在這方面有所表態,表示出她確實是一名鬼夷人的族長,並沒有對周公瑾產生什麼特殊情誼,否則對她有疑慮的族人,將再也無法保有過去的忠誠,即使她是鬼夷族的真命天子也一樣。   假如小喬是忽必烈那樣的強勢霸者,或者是以白字世家那樣的絕對權威來統治手下,今日的問題就不會發生,因為在這兩大家族的統治中,膽敢向領導人提出質疑的叛逆份子,不是滿門誅戮殆盡,就是全家老小一起被送去洗腦,在滾燙的開水沖刷下,被洗到腦前葉都燒起來的地步。   殘暴而凶狠的駕馭手段,是小喬最不願意做的事情,然而,在這個以力為尊的亂世時代,領導人的凶殘與暴力,總是能夠贏得一定程度的尊重,儘管沒法贏得他們的敬愛,但卻不會被他們看不起,更不會因此被欺到頭上來。   小喬的王道治術,之前獲得群眾歸心,可是,隨著情勢漸漸複雜,這套做法的缺點也逐漸浮現。鬼夷族人開始質疑他們的領袖,是否已經失去了領袖的資格,而在鬼夷人群情激憤的時候,另一些不受重視,卻更為重要的問題也同時發生。   由於小喬正為連串問題所苦,這些問題並沒有傳遞到她那邊,而她身邊的諸將也不願意多提,只有胭凝察覺到這股越益熾烈的火焰。   本來這支叛軍的組成份子就很複雜,當叛軍逐漸組織化,鬼夷人一一進佔要職,與其他種族之間的摩擦就開始出現,而公瑾潛入這件事,更成了一個引爆摩擦的導火線,其他種族中的大多數人,並無法感受到與鬼夷人相同的悲情,反而對鬼夷人的狂躁與憤怒覺得畏懼。   「他們與周公瑾將軍是不共戴天沒錯,可是殺父之仇、殺祖父之仇,那都是他們的仇恨,又和我們沒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我們也要去報仇?」   「雖然我們是獸人,但是周瑜大人還在軍中的時候,私下對我們都很照顧,要我們把他當仇人看待,這點我們做不到,而且……我們不覺得他像是白鹿洞派來的奸細。」   「我並不是因為自己是人類才這麼說的,公瑾大人以前的殺孽是重了些,但兩國相爭,各為其主,如果公瑾大人這麼做有錯,天底下每一個奉命出征的軍人都有罪。」   這樣的雜音,開始在叛軍內部出現,可是當這些話傳到鬼夷族耳中,卻掀起軒然大波,因為對於打著復仇旗號在作戰的鬼夷人而言,這些不同的雜音簡直是侮辱。那些不曾受過迫害的獸人與人類,怎麼能理解鬼夷人兩千年來的悲情?有什麼資格質疑這場復仇聖戰?   在這樣詭異的緊繃氣氛中,間歇的衝突不住發生,這些內哄讓本來還算和諧的叛軍起了嫌隙,也拖慢了戰爭的步調。小喬嘗試去解決這些問題,可是叛軍已經脫離草創建軍的時期,隨著勝利而到手的權力與利益,讓人心起了變化,種族問題也再非像之前那樣單純。   有些話沒有傳到小喬耳裡,不過出身鬼夷族的胭凝卻一一聽在耳裡,尤其是某次幾名鬼夷人首領的飲酒聊天,酒酣耳熱之際,胭凝聽到他們在誇耀自身的血統,成為奪取權力的利器,只要抬出人類過去對鬼夷族的迫害,用控訴的口氣說幾句話,對族人們喊出過去發生的幾件血腥慘案,提醒他們那些悲痛與仇恨,他們在叛軍中的聲勢就能水漲船高,進而得到比目前更高的職位與兵權。   「我有什麼本事可以坐在這個位置上?你們知道嗎,那個人類白癡居然敢這樣問我?猜猜我怎麼回答他,我告訴他,這是你祖先欠我的!因為你的人類祖先欺壓我們鬼夷人,所以現在你們人類活該要補償!」   一名鬼夷將領志得意滿地說著,旁邊的族人哄然叫好,胭凝起初以為自己酒醉聽錯,但是側目看去,這些人的眼中哪有半分悲愴之情,全燃著熾盛的權欲之火。   胭凝呆了半晌,但沒有說什麼,只是接著拿起了旁邊的一甕烈酒,拍開封泥,繼續痛飲。   公瑾即將回到中都的消息,讓這種緊繃氣氛更形惡劣。鬼夷人認為,白鹿洞是聯軍如今最大的敵人,尤其是周公瑾,威脅甚至比陸游更大,大家應該盡早合力誅殺,那些存有不同意見、對周公瑾抱有同情心的人,等於是和聯軍的死敵握手,簡直罪無可恕,盟主應該把這些不可靠的牆頭草都驅逐出去,甚至秘密處死。   小喬自然是不可能同意,可是鬼夷人的代表一日三訪,每天耳提面命、痛陳厲害的疲勞轟炸,卻讓她身心極度疲憊。   另一方面,鬼夷人的動作頻頻,也讓叛軍中的其他成員感到不安。他們並不是那麼堅持地想為公瑾爭取些什麼,只是隱約有種兔死狐悲的淒涼,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比公瑾立下更多軍功,也沒有哪個人像公瑾一樣為鬼夷人制定許多刻意照顧的政策,如果連這麼樣的一個人,鬼夷族都可以一下子翻臉過來,非要讓他粉身碎骨不可,那麼自己憑什麼有信心不會成為下一個?   儘管白鹿洞宣稱公瑾是潛入叛軍中刺探情報,鬼夷族人認為公瑾是在事發前畏罪潛逃,但多數的人類與獸人卻選擇相信,受到小喬感化的公瑾是被逼走,若然給他機會,他大有可能背叛白鹿洞,選擇叛軍這邊。   這種感覺讓他們很擔憂,置身在一群狂熱復仇者的團體中,並不好受,尤其是他們也看得出來,許多年輕一輩的鬼夷人並非當真對白鹿洞、對周公瑾存有怨恨,只不過想要藉此謀奪權力而已,可是每當他們想對這一點提出質疑,鬼夷族就以更強硬的態度反逼回來,問說他們是否想勾結白鹿洞與周公瑾,背叛聯軍?   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繼續忍受這種情形,在公瑾即將回到中都的消息,傳到叛軍轄地的當晚,一個忍無可忍的熊族武將,率領他的族人與屬下,向小喬辭行,預備返回武煉。   小喬極力挽留,在挽留不果之後,預備贈與他們應得的金銀財物卻被拒絕,因為從離開花果山的那天起,讓他們加入這支聯軍的理由,是那個理想國的夢想,而不是金銀,如今夢想不在,再多的金銀也沒有意義,反而侮蔑了武煉男兒的尊嚴。   第一次面對同志的離去,這件事給小喬不輕的打擊,但真正的問題卻發生在兩個時辰後。得知有獸人脫離軍隊的鬼夷族,氣得暴跳如雷,老一輩的固然斥罵不休,年輕一輩更將這看做是絕對侮辱,並認為領導人的判斷錯誤,假如什麼人都可以這樣自由離去,這支軍隊還能打什麼仗?   為了殺雞儆猴,一眾鬼夷族的年輕將領偷偷率軍離營,在城外剛剛建立不久的和平公園內,追上了出發不久的那隊獸人,偷襲了曾經並肩作戰的同志。   事情發生得太快,當小喬得知這件事時,一百多顆血淋淋的人頭已經陳列在校場,作為對全體叛軍殺雞儆猴的宣告。   自己的軍隊中居然發生這種慘事,小喬呆在當場,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聽著耳邊鬼夷族將領的歡呼聲,看著眼前百多個首級不能瞑目的驚怒眼神,小喬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事,而且非做不可。   正式的軍令很快就頒布下來,小喬下了她擔任領導人以來最有權威的一道軍令。不顧所有人的驚怒喝罵、恐懼求饒,她把所有參與這樁慘案的將領全數逮捕,立即斬首處刑。   這道命令確實是該做的事,可惜卻做錯了時間,假如是小喬穩固軍權的初期,就用這樣的雷霆手段來統治,血腥與公平懲處會讓人們對她敬畏,但在人心已經被權欲、仇恨給蒙蔽的此刻,她這樣的做法等於是搬石頭拆自己的台。   鬼夷族的群起反對聲浪,比之前更為激烈百倍,雖然從其他成員眼中的肯定,小喬確信自己沒有做錯,但這並不能讓眼前的情勢好轉。   結果,在情勢與胭凝的堅持下,小喬只有答應組成高手團,由她與胭凝親自統帥,前去刺殺回到中都的公瑾。答應的理由,不是為了誓殺敵人,只是為了不想讓前去的成員全軍覆沒而已。   臨行之前,小喬站在城門口,策馬回望,看著那扇漸漸關上的高聳城門,心裡儘是迷惘與失落。   當初,為什麼自己會想要改變這個世界呢……   ※※※   小喬和胭凝私下討論,談了幾次都覺得公瑾不可能這樣大搖大擺地進城,事情很可能是白鹿洞設下的圈套;胭凝自己更是怎麼想都不相信,公瑾會在離開之後立刻與白鹿洞握手言和。   可是這些解釋卻不會被接受,兩人只有持續帶領隊伍潛入中都。胭凝很清楚事情的危險性,中都是白鹿洞勢力最強的地方,一行人雖然盡力做到行蹤隱密,但到底有沒有被人發現、是否已經處在嚴密監視下,這點實在不敢保證。   一件事情的成功,可以不需要什麼理由;但是一件事情的失敗,卻都會有理由。當失敗的因素累積太多,奇跡又沒有發生,失敗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見到公瑾騎在馬上,在人們的歡呼中緩緩入城,金屬面具迎著朝陽映出千串耀眼光芒,儘管看不見真面孔,身形也與本人毫無二異,但小喬與胭凝仍一眼就認了出來,那絕對不可能是公瑾,這個看不見面孔的男人只是個冒牌貨而已。   「死傢伙,早就叫他沒事不要一直戴面具,現在別人要假冒他,戴一張面具就成了。」   胭凝的氣憤無濟於事,縱然她與小喬下令立刻撤退,但是策劃這一切的宿老堂,卻料中了他們的弱點,在周公瑾的凱旋隊伍中,幾名衣衫不整的鬼夷族婦女被推在前頭,由後方的執鞭者用力笞打,軟鞭發出凌厲的破風聲,重打在雪白的肌膚上,讓女性發出淒慘的哭叫,白嫩肌膚上迅速浮現血痕。   整個鞭打的表演,在周公瑾將軍親自手執長鞭,揮打出去的那一瞬間達到高潮,兩旁的群眾齊聲尖叫,但誰也聽得出來,沒有人對這種情形感到不滿,尖叫聲中滿是喜悅與讚歎的味道,像是最好的鼓勵,請持鞭之人再釋放出更多的血腥。   小喬覺得很難過,那不完全是對女性的侮辱,也為著人與人之間必須要這麼相互傷害而為之黯然,但剩下的鬼夷人可就不只是黯然,他們義憤填膺,無視小喬的命令,揮舞兵器衝了出去,絕不讓那侮辱鬼夷人的狗賊活下去。   結果當然是不難想像,當這群自以為是的鬼夷刺客,大搖大擺地衝出去,數以百倍計的埋伏士兵也從兩旁冒出,像是潮水般的急湧出來,一下子就驅散群眾,把他們圍在中心。   雙方人數比例太過懸殊,白鹿洞又早掌握了地利;硬弩對長劍,兵器上也佔盡優勢,戰鬥幾乎一開始就決定了勝負,假如不是小喬與胭凝及時殺出,擋下了敵人攻勢,單是最開始的那一場亂弩箭雨,就足以讓叛軍死傷慘重了。   小喬以神錘、聖鎧一馬當先,殺出一條血路,她不想造成不必要的死傷,可是如果要在這樣的局勢中殺出生天,看來大開殺戒是免不了的,只有放手大殺一陣了。   胭凝卻另有定計,擒賊先擒王,儘管白鹿洞的首腦人物並沒有露面,但卻不代表沒有人質可抓。輕巧地飛身轉折,白袍化作半空中的清艷雪光,輕易避過底下的亂箭,飆射到敵人隊伍的中心,纖手弄雲,掌影翻飛,在其他人看清楚是怎麼回事之前,已經把「周公瑾」一把擒下。   「讓開,如果還要繼續動手,我保證你們敬愛的公瑾將軍會死第一個!」   胭凝與小喬心知這人只是個傀儡,但全場的群眾卻不知道,在他們眼中,這個戴著面具的抽搐人體,無疑就是守衛著人類的大英雄,而且還是白鹿洞位高權重的人物,誰也不敢為他的生死負責任,在胭凝的要脅下,所有人讓開一條路,小喬領著所有帶傷的同志一起離開。   周公瑾的武功,眾人都久仰大名,看到那艷麗女郎一招把人擒下,展露出來的神功,任誰都心存驚悸,不敢過分進逼,就這麼讓小喬等人逐步退到城門口,眼看要離城而去,忽然一隊人馬打橫殺來,攔住去路。   在敵人將要逃逸之前,隱身於暗處的宿老堂終於被逼上了檯面,率人親自追擊出手,包圍隊伍重新又逼了上來。   敵人隊伍中,胭凝看到未來與現在兩位宿老的身影,這兩位宿老武功卓絕,她以一敵一併無確切勝算,當下只有把人質交給小喬,自己專心應敵。   「小喬,一有機會就往這人身上刺個兩刀,擾亂人心,不然這麼幾千人一湧而上,城門又關了起來,我們就真的沒機會走了。」   小喬被半強迫地接手挾持人質,在聽見胭凝說話的瞬間,似乎有些吃驚,但仍是盡她應盡的職責,把那名似乎早就暈過去的不幸受害者給抓住,配合胭凝的喊話,向敵人做出威脅。   宿老堂不會讓冒牌公瑾的醜事曝光,所以一開始就直斥鬼夷族手段卑鄙,施毒偷襲,無恥暗算,所以才讓公瑾將軍身中埋伏,然而,宿老堂也不可能就這麼放人離開,所以他們高聲拒絕胭凝的種種荒唐要求,說周公瑾將軍公忠體國,寧願自我犧牲,也不願讓叛賊利用,因此鼓動眾人群起而上,把叛賊亂刀處死。   「媽的,公瑾才不會為了白鹿洞而犧牲,那傢伙自私自利又陰險,你們這些不瞭解他的人不要胡說!」   心中氣憤,胭凝連髒話都罵了出口,可是看到敵人嚴陣以待,從兩旁合圍過來,她也只得專心凝神,預備應付敵方頂級高手的襲擊,把照顧其他人的工作交給小喬。   「殺了他們!」   當數千人馬從附近幾個街道狂湧而出,朝小喬等人進行攻擊,小喬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把手上已經沒用的人質舉起,扔向宿老堂的兩位長老,喊了一句「這沒用的東西就還給你們吧」。   正以掌力逼退敵人的胭凝微叫可惜,但想到這是小喬不願多造殺生的表現,也就不說什麼,看著那個人質墜向兩大宿老,那兩個老人好像很厭煩似的伸手,以柔勁托住撥開。   哪知道,事情突生變化,就在兩大宿老對這昏迷人質全無提防的那一刻,那個人質忽然有了動作,兩柄鋒銳的淬毒匕首神奇地出現在他手上,化作兩道藍虹,一先一後地送入兩大宿老的體內。   「吼∼∼∼」   「嚎∼∼∼」   兩聲慘叫同時喝出,聽聲音就知道,兩大宿老受傷不輕,而胭凝頓時醒悟過來。   (公瑾?真的是他?可是……怎麼剛剛我認不出來?小喬又是怎麼認出來的?)   隨著那張金屬面具的墜下,真面目露出,之前看來覺得缺少的氣勢與感覺,這時重新回到公瑾身上。一早便以這異想天開的方法混入遊行隊伍,等待機會援助小喬的他,成功傷及兩大宿老,但也並不好過,兩大宿老受傷那一瞬間回擊的一掌,讓他再次有了嘔血的感覺,這一個多月來的療傷,又失去意義了。   (又受傷了……這是不可避免的暗算成本,如果不趁機要掉兩名宿老的性命,小喬和胭凝一定沒機會逃出去……)   對於受創早有心理準備,公瑾不顧一切地繼續攻擊,要在傷勢惡化之前,至少先殺掉一名強敵。   未來、現在兩名宿老被他的拚命攻勢所逼,又中了幾劍,可是兩個老人出乎預期地韌命,普通人見血封喉的傷勢,他們兩人只是活動稍微遲鈍,並沒有明顯重創,公瑾花了好一陣子時間,才終於以傷換傷,重創兩人,並且得到一劍幹掉未來宿老的機會。   「宿老,到下面去向你的師兄弟問好吧!」   公瑾抬手一劍揮出,卻聽見身後十尺外響起一句詭異的唱頌,似是現在宿老所發,但是隔著十尺距離,就算他能以什麼手段傷及自己,也沒法阻止自己的這一劍。   不可思議的事情卻在公瑾眼前發生,在那句邪異咒語唱頌的瞬間,一道金光在未來宿老的身上凝聚成形,熟悉的形狀讓公瑾心頭一震,下手稍遲,跟著,公瑾灌滿力道的一劍斬在黃金光芒之中,劍刃支離破碎,另一道黃金光芒卻冒衝起來,正中公瑾胸口,在連串骨碎聲中,讓他像是斷線風箏似的遠遠摔出。   (怎會?為何兩大神器會……白鹿洞有召喚兩大神器的咒語?)   棋差一著,公瑾自歎失算,勝利良機稍縱即逝,整個佈置全盤皆沒,如今只有奮力保住自己性命。   兩大宿老高聲直斥這個公瑾將軍是冒牌貨,是鬼夷人的奸計,所以公瑾墜地之後,馬上就被大批人馬圍攻。重傷嘔血、腳步不穩的他,搶過一柄長劍,拚死血戰,在身上的傷口數字破百之前,胭凝趕來會合,將他從這必死局面中救出。   「公瑾,你還活著嗎?」   幾乎快睜不開雙眼,公瑾眼中的胭凝並不比自己好過,不但渾身浴血,手臂、腰側、小腿還被幾支弩箭給射穿,猶自出血,雖然不知道骨頭是否有損,但想來一定痛楚不輕。   跟著率眾殺來的,就是小喬。被敵人以咒法強行剝奪走聖鎧、神錘的她,臉色蒼白得像是再沒剩下半滴血液,顯然也正在強忍痛楚,至於傷勢狀況如何,從她那幾乎拿不穩刀劍的雙手就可以看得出來。   兩人見面,公瑾和小喬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只是一抹微笑,一個眼神,就已經把彼此的心情交代清楚……可惜,她身後族人的仇恨眼神,令這美好的一刻不得不中斷。   「好,我們並肩殺出去,就看看白鹿洞能不能要掉我們的性命。」   胭凝振臂高喊,稍微提振了一下快要不存在的士氣,但是跟著而來的情勢,卻是一面倒地進行。密集的弩箭之雨、厚盾重甲的騎兵隊,如果在平常時刻,公瑾三人自是不放在眼裡,可是如今他們已經重傷,還拖著一班累贅人手,別說逃出去,就連支撐保命都顯得困難。   最後,一群人好不容易搶進了一間堅固屋子,稍作抵抗與休息,但是看窗外人馬所拉起的熊熊火箭、預備衝陣的鐵甲騎兵,他們都有個覺悟,自己的人生或許到此為止了。   公瑾和小喬沒有再往外頭看一眼,疲憊得站不起來的兩人,眼中只剩下對方的身影,即使在這要命的一刻,他們卻都很想笑,心中所浮現的平和與滿足,讓他們很想一面牽著對方的手,一面微笑。   「你……謝謝你在這時候還出來幫我們。」   「你不也是一樣?明知道危險,還來中都找我?」   假如不是因為身上傷口痛得厲害,身旁的眾人又都投以惡意眼光,小喬和公瑾真想把這一刻延續下去,可是,打斷他們的不只是這些事物,外頭這時也傳來了未來宿老的喊話。   「屋子裡頭的蠻賊聽好,上天有好生之德,今天我給你們一個機會,只要你們提那個冒充公瑾將軍的叛賊人頭出來投降,你們所有的人都可以不死!」   聲音如雷貫耳,公瑾和小喬都勢難想到,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命運還這麼開了自己一個殘忍的大玩笑。   《銀杏篇》中卷完 銀杏之卷·下卷 第一章 逃亡之路 銀杏之卷·下卷 第一章 逃亡之路   艾爾鐵諾歷四二O年一月艾爾鐵諾中都白鹿洞後山   並不是每個白鹿洞弟子都知道,在禁止所有弟子涉足的後山禁地,到底藏著什麼。白鹿洞是個藏著許多秘密的所在,多知道一些事,往往多一分危險,能在白鹿洞生存長久的人,都懂得適當地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白鹿洞最高權力者陸游,在後山永恆冰窟中潛修的事,只有寥寥十餘人知道,但是被允許接觸後山的,卻只有公瑾一人,連宿老堂的三大宿老都盡可能不去接近,以免發生什麼意外衝突。   一年多之前,陸游開始閉關,公瑾奉命外出執行任務,在那之後,這裡就幾乎不曾有人造訪,成為完全死寂的沉靜空間。當外界隨著局勢一連串變化,無數人都在好奇,月賢者到底對白鹿洞這一連串鬥爭抱持什麼想法時,這裡始終維持著靜默,尤其是在滿天飛雪飄降的此刻,即使要從這裡多感受到一絲生氣,都極其困難。   但在這一片死寂、沉靜當中,卻有些事透著不尋常的詭異。   大片大片的雪花,從空中散落,一一飄墜在地面山石上,把大地化為銀白世界,可是,在這一大片的雪亮銀白裡,有一處地面還維持著乾燥,那是陸游進行修練的冰窟入口,所有飄落下來的雪花,彷彿受到某種莫名力量的影響,一落至入口十尺範圍內,就整個變慢了速度,以幾乎不動的形式,緩緩飄移著。   在這股詭異力量的影響下,這個冬季所飄下的第一片雪,尚未落到地面,地面也還維持著乾燥。看得仔細一點,甚至還有些蟲只的屍體僵死在那裡,爬進冰窟入口範圍的它們,整個行動速度慢得近乎永恆,但它們的身體卻仍需要養分,於是便沒有一隻能夠逃離地死盡於結界內。   若有精通術法的魔導師或仙道士在此,便會感應出來,這股力量的影響範圍不只是入口,也涵蓋了整個冰窟;他們甚至會感應到,這股力量雖然強大,但卻無比邪惡,黑暗而冰冷的魔界瘴氣正無形蔓延,漸漸覆蓋住整個冰窟,封鎖著內裡的一切生機。   若有人看見、若有人前來,就會察覺出這裡的不妥,但是設下魔力結界的人、仍沉睡於結界中的人,卻都非常肯定,不可能有人會在這種時候,能夠進入這個被封鎖的禁地,即使有,那個男人也在一個多月前,被他看不清面孔的「師父」奪命一劍,驅逐離開。   目前的白鹿洞,沒人有閒暇發現到這件事,所有弟子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山下不遠的中都城內,一群闖入中都行刺的鬼夷族高手,正被長老們率眾圍困,戰鬥已經進入最後關頭。   在民眾歡呼中入城的公瑾將軍,一下子被鬼夷叛軍挾持,一下子又出手襲擊白鹿洞長老,整件事情的變化之迅速,讓在場的官兵、白鹿洞子弟看得眼花撩亂,沒有人能清楚說出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正統的官方答案很快傳了出來,原來這一切都是鬼夷族的奸計,是他們使用了某種詐術,偽裝成公瑾將軍,伺機偷襲,但正牌的周公瑾身在何處,這點白鹿洞一時間也回答不出來。   要在短短時間之內,對混亂情況作出合理解釋,宿老堂真是使盡了說謊的本事,而為了永絕後患,他們在把敵人團團包圍後,開始喊話,要求交出那個假冒公瑾將軍的叛賊首級。   就宿老堂來看,胭凝與小喬雖然有威脅性,但始終是女子之身,難成大器,可是周公瑾就不一樣,那天短松崗上的一劍居然殺他不死,足見他的資質與爆發力之強,不愧為陸游最得意的一名弟子,要是不盡快把他給了結掉,說不定再不用多久,他就有機會突破千年以來的才能之壁,進入天位,那時候不但他難以對付,若給他接觸到後山,連陸游都會出關,這就很不理想了。   可是,周公瑾、陶胭凝、小喬三人,都是高手,三人聯手起來的瀕死反擊,兩大宿老並沒有信心能不受損失,所以他們採取了這樣的心理戰,要敵人內哄,斬下周公瑾的首級投降,只要最棘手的人物一死,餘人都不成威脅,就算真的饒他們一命,那也關係不大。   這個計策確實歹毒,當現在、未來兩名宿老,命令身邊軍隊以鷹爪拋擲拆屋,預備讓屋裡的叛軍無所遁形時,這計策的效果已經在屋裡出現。   從宿老堂喊出威脅話語的那刻起,屋裡的整個氣氛就開始變了。生死之間的抉擇壓力,強大得可以扭曲一切的人性,承受著眾人視線的小喬,錯愕卻又清楚地把握到每一個眼神的意思。   「盟主,請你動手吧!」   「我們闖不出去的,只要殺了這個叛徒,我們就有機會活下去!」   「這個叛徒,之前把我們騙得好慘,盟主,殺了他吧!」   「只要殺了他,就能為我們千千萬萬的同胞報仇了,盟主,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啊!」   許多的眼神,最後化成實際的語句,開始在屋裡迴響,催促著小喬動作。胭凝在旁目睹這過程,沒有說半句話,疲憊而傷重的她,現在只想倒地暈去,根本沒有力氣做事,所以她選擇保持沉默,只看小喬如何做抉擇,然後才行動。   小喬有了動作,她嘗試向周圍的人解釋,心裡實在是不瞭解,公瑾的所作所為,明明在這裡的人都有目共睹,假如沒有他的冒險救援,眾人甚至沒辦法撐到這一刻,為何這裡的人拒絕承認這個事實,繼續仇視、憎恨著已經奄奄一息的恩人?   世上的道理,有許多非常複雜,難以輕易理解的部分,但若要解釋,一句話就足夠了。同伴們持續的破口大罵,讓被捲入、波及的小喬,不能明白自己的錯誤在哪裡,可是,當一名同伴跪了下來,涕淚縱橫地哭著說:「盟、盟主,我……我不想死啊……」小喬終於理解了問題所在。   生死抉擇的壓力,太大了。   能夠面臨生死關頭,仍不為改變的人實在很少,多數人在可以抉擇自己生死的時候,甚至可以變成一個全然陌生的人。當看到那些在出發前自誇武勇,發誓要殺掉鬼夷公敵周公瑾的同伴,一個個指著自己大罵,說自己勾結人類惡賊,數典忘祖,不配做個鬼夷人時,小喬不覺得氣憤,只是感到失落……以及深沉的悲哀。   「做你該做的事吧,小喬,也許你這趟到中都來,就是為了在這裡,完成這件事。」   強撐著鮮血淋漓的身體,斜斜靠在屋子一角,努力不讓自己失去意識的公瑾,用微弱的聲音說話。先後中了兩大宿老、兩大神器的重擊,他的傷勢比這裡任何一人更要嚴重,光是說話就快耗盡他的力氣,然而,聽見屋瓦剝落作響,知道敵人正預備拆屋突擊,公瑾曉得自己該趁著還能說話的時候,告訴小喬一些東西。   「我們這次死定了,雖然我們曾經努力反抗命運過,但既然已經失敗了,現在就該果斷地認命。你是我們的盟主,如果犧牲一些成員,能讓大多數成員生存下去,你就不能遲疑,因為這是你不能逃避的職責。」   「斬下我的腦袋,交給宿老堂,胭凝會知道該對他們說什麼。雖然他們未必肯守信,甚至會讓你和胭凝各自砍去一隻右手,但只要胭凝說出該說的話,那麼宿老堂會讓你們平安離開。因為兩名宿老還需要一定程度的敵人威脅,來避免太早反目鬩牆。」   勉強說到這裡,公瑾咳嗽兩聲,倒刺入肺部的肋骨,讓他咳噴出來的鮮血,灑得衣襟一片赤紅。但即使承受著這樣的痛楚,公瑾虛弱的眼神依舊清醒,讓小喬知道他的一字一句,都是在神智正常的情形下說出。   「別怪你身邊的人,他們並沒有說錯,我是鬼夷族的大仇人,即使是現在,我也仍然憎恨著這個被詛咒的種族,若是給我機會,我還是會嘗試去滅絕它,讓世上不再剩下半個鬼夷人。之所以讓我為鬼夷人付出的理由,只是因為我想讓你好過,所以如果要死,我希望我是死在你的手裡,別讓我被鬼夷人斬下首級。」   公瑾的這番真心話,又引得週遭鬼夷人一陣大罵,紛紛要求小喬動手,殺掉這個鬼夷人公敵。   勉強把話說完,公瑾已經沒剩下半分力氣,疲憊地靠在角落,看見小喬被人塞了一把長劍入手後,慢慢、慢慢地走過來。   幾百年的人生歷程,和普通人相比,已經不能算短;過去自己從來就不覺得生命中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事物,無論什麼時候在任務中犧牲了,似乎也沒什麼關係,可是這種感覺,此刻似乎有著小小的改變,自己確實感覺到,假如是由小喬來了結自己的生命,那麼這六百年的人生……也算得上是不枉此生。   心中洋溢著不可思議的幸福感,公瑾只是掛著微笑,看著小喬一步一步地走過來,長劍拖在地上,發出尖銳的嘶鳴。   「……做你該做的事吧!盟主。」   拖著長劍,朝那個男人走去,小喬腦海中白茫茫的一片,只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一個無解的夢魘,想要哭叫,卻叫不出聲音來。   整顆心為著死亡的恐懼而顫抖;自己確實不願意死,自己確實也很想活下去,從這一點來說,自己與身邊的人都一樣,沒有特別偉大,可是,為什麼自己非要殺掉這個男人不可呢?   要做大事、要擔起領導人的重任,很多時候都必須要殺生,但是這個男人有什麼該死的地方嗎?從頭到尾,他都為自己著想,為鬼夷族的和平理想而貢獻,即使現在血淋淋地倒在那裡,也都是因為他要救自己出重圍。   若他真的是冷血兇手,自己早就死了,哪還會像現在這般拖著長劍,要去砍下他的首級呢?   屋瓦壁板的剝落聲,長劍拖在地上的尖銳聲音,像是在催促著小喬快點下手,但她只是凝望著前方,看著那個對她微笑的男人,腳重得像是再也抬不起來。   為什麼自己非要對他下手不可呢?雖然忽必烈大哥說過,為了實現夢想,必須要犧牲一些人命,但自己就為了實現理想,而必須要犧牲他嗎?為了一個逐漸褪色而剝落的黯淡理想……   「……做你該做的事吧!盟主。」   還是說,就因為自己是盟主嗎?因為坐在盟主的位置上,所以為了所有人的生存,不得不斬下這一劍?   那小喬呢?這個叫做小喬的女孩呢?每個人都在拚命為她著想,為她犧牲,難道沒有人在意她心裡真正的想法嗎?   「……瑜兄,謝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   長劍化作一道雪亮的光虹,當劍光隨著寒氣落在公瑾的頸上,公瑾閉上了眼睛,接受著自己應有的命運。   但落下來的卻只有劍光,實際的鋒刃以釐毫之差錯過,順勢揚起,反斬在小喬的左掌心,劃出一道鮮艷的血珠。   「各位,在動手之前,有些事情我想讓大家知道。」   電光石火的錯愕,沒有人意識到眼前正發生什麼事,但在任何人來得及有動作之前,小喬手上的血跡迅速化為符文,順著白皙的手臂迅速蔓延,卻很快地轉為黯淡。   「希魯巴爾!」   除了公瑾之外,在場沒有人知道小喬在做什麼,而唯一知道事實的公瑾,卻已沒有能力再做任何事,所以在小喬那一聲唱頌後,每個人的眼前都彷彿出現了幻覺,看見小喬的外表發生了改變,額上的角、肌膚上的斑紋,全都像潮水退潮一般迅速消失。   才只眨眼功夫,那個站在公瑾身前、彷彿持劍護衛著他的綠裙少女,就完全改變了模樣;當屋瓦壁板朝四面八方倒下散開,凜冽寒風隨著漫天大雪一起飄吹進來,在眾人一片雪花瀰漫視線中的,就只剩下一名人類女孩。   「……對、對不起,我欺騙了大家,和這個男人一樣,我也是人類!」   任淚水奔流,小喬只是努力地彎著腰,向眼前目瞪口呆的同志道歉;鮮血順著她的手掌,一點一滴地染紅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綠裙,她渾然未覺,全心全意地說著壓抑已久的話語。   「我是人類,可是,我真的想要幫助鬼夷人,讓人類與鬼夷人之間和平共處,不要再繼續仇視與殺戮,讓大家的生活能夠更好,讓這個世界能更好。我欺騙了大家,如果說瑜兄有罪,同樣潛入鬼夷族的我也一樣有罪,我、我沒有資格對他下手!絕對不會動手的!」   聲嘶力竭地說著這些話語,雖然飄落在身上的冰雪,是那麼地沁心涼,但小喬心中卻仍有一塊火熱,期望某些奇跡能夠出現,哪怕只有一個人被自己打動,這些日子以來在叛軍內的努力就不枉了。   然而,儘管少女的祈禱是那麼虔誠,但回報她的東西卻令人失望。在她說完話,抬眼環視眾人的時候,一顆石頭打中她的額角,鮮血迸發,腳下虛弱無力的她一跤往後跌去。   「無恥的賤人,你和周公瑾是一丘之貉!」   「你們兩個都是同樣貨色,你們人類沒有一個好東西!」   「卑鄙,無恥,你騙了我們這麼久,裝什麼真命天子,你根本是白鹿洞派來的奸細!」   似乎是因為感到生還無望,三十幾名鬼夷人像是發狂似的吼叫洩憤,紛紛拿起手邊能投擲的東西,朝眼前那對狗男女丟去,恨不得在敵人動手之前,把這一對人類叛徒先活活打死。諷刺的是,他們沒有一個人察覺到,自己之所以還有力氣拿東西扔人,全都是因為之前公瑾與小喬的竭力掩護,導致他們身上傷勢較輕的緣故。   如果公瑾還有半分力氣,他會撥開砸向小喬的每一樣東西,但現在他只能接住小喬柔弱的身軀,盡可能側過身體,為她接下砸來的重物。   側著身體,公瑾接觸到胭凝的眼神,她眼中有淚,卻似乎在笑,假若她還舉得起手來,她會用那雙被硬弩射穿腕骨的手,為少女的勇氣與犧牲鼓掌;小喬的真面目固然令人吃驚,但胭凝卻不會因此改變本來態度。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像胭凝這樣。在這裡所上演的小小內哄,看在團團包圍此處、預備要衝鋒攻擊的艾爾鐵諾軍眼中,簡直是天大的笑話,那名一年來屢敗友軍,帶領鬼夷人揚眉吐氣的叛軍首領,居然是個人類!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更諷刺、更可笑的嗎?   至於小喬為什麼會進入鬼夷族,這點沒有人在意,反正從她進入鬼夷族的那天起,她就是所有人類的公敵,是人類眼中的叛徒,即使她如今被鬼夷族惡劣對待也是一樣。既然是叛徒,那麼死就是她唯一的出路;與這群鬼夷人死在一起,是叛徒理所當然的下場。   「哈哈哈哈∼∼∼你們兩個大叛徒,人類看見你們要殺,鬼夷人看見你們要殺,你們現在是所有種族的大叛徒,難道你們真以為自己能對抗這塊大陸上所有人的憤怒?我真想看看,還有誰能救得了你們?下輩子投胎別做人,當兩條畜生吧!」   不知道是兩位宿老中的哪一位,發出了這樣的猖狂嘲笑,當小喬與公瑾一起抬起頭,只看見滿天如蝗箭雨,劃破潔淨的雪花,朝這邊飆射過來,耳中所聽所聞,儘是四面八方的撥弦破風聲,就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散發森冷的惡意。   能夠被整塊風之大陸所敵視,這樣應該算是很了不起吧!誠如那位宿老所言,公瑾和小喬也覺得自己命該如此,他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在這種絕境幫助自己。   「……我!」   一直到許久之後,未來宿老都還很後悔那時候的猖狂發言,當時在萬箭紛射中,他一聽到那聲低沉的冷喝,就知道事情有變,但卻想不到抬起頭來會見到那番景象。   無數的劍氣劃空聲,夾雜在羽箭破風中響起,點點閃耀寒芒,就在每一支箭矢擊中目標前,搶先一步予以攔截,更快、更精準、更狠惡地擊中每一支羽箭,把箭矢全數化為飄散煙塵,轉眼之間,數千支亂射羽箭無一倖免,全部被摧毀殆盡。   就在所有人都還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點點劍雨星芒驀地擴增了亮度,朝四面八方的包圍人馬亂射過去,人們只覺得一道冰寒刺骨的冷風、一股灼燙難當的熱氣,交錯由身邊飆吹過去,身體乍冷驟熱,甚是難受,而當他們勉力睜開眼來,卻發現所有箭手的弓弦都被切斷,所有騎士的馬蹬也遭受同一命運,驚叫著摔墜下馬,全軍剎時間一片大亂。   (是何方高人出手?)   同樣的疑問,出現在敵我兩方陣營當中。這等出神入化的絕世劍技,公瑾不只沒看過,連聽都沒有聽過,師父陸游雖然武功天下第一,但公瑾卻不能肯定,師父是否已經練成這樣精準迅捷的劍藝。   暗中出手的這個人,力量至少足以與月賢者比肩,擁有傳說中的天位力量,這樣的一個人現身,確實足以鎮壓全場,甚至與整個風之大陸為敵,重演當年天草四郎的亂局,問題是……那是什麼人?   「是何方高人出手?請現身說話!」   在兩大宿老的喊話聲中,該露面的人終於現身出來。與他那一手劍技的驚世駭俗不同,現身在一座屋頂上的,只是一個矮小如猴的老人,臉上的皺紋只怕比兩大宿老加起來更多,看來就像是一塊枯槁的老木頭,全身既無威勢,也沒有壓迫感;遠遠看去,像是個掃地老人遠多過劍術高手。   見到是這麼一號人物,兩大宿老都有些吃驚,很懷疑剛才出手的當真就是此人?在底下的公瑾,驚訝一點也不少於他們,儘管他早就曉得武館中的那名怪老頭很不尋常,但卻猜想不到他擁有這等不遜於陸游的驚世劍技。   當今世上,擁有天位力量的武者屈指可數。回憶起怪老頭平時的言語舉動,公瑾腦中突然閃過一個人名,那是一個創立大雪山殺手集團,令江湖中人聞之色變,如今與陸游並列為三大神劍的大人物,莫非……   「底下的小子們聽好,老子是『去死去死旅團』的團長,道上人稱梅斯特?尤達,對你們以眾欺寡的行為很看不順眼,現在老子宣佈要帶這票小子走人,底下哪個不服氣的,儘管上來試試!」   狂妄的口氣,比適才兩大宿老更為霸道,小喬一方固然是又驚又喜,不曉得怎會如此幸運,天上掉下來一顆救星;白鹿洞方面卻是既驚且怒,氣憤於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來干涉,但隱約猜到這人身份的兩大宿老卻又不敢輕啟衝突。   若然爆發戰事,那不只是白鹿洞與大雪山之間的問題,單單只是眼前這名猥瑣老人,就足以讓整座中都城化作一片屍山血海。有鑒於此,他們耐著性子前去交涉,抬出了陸游的名號,認為說對方既然不用真名,想必是對陸游的存在心有忌憚;既然不願意撕破臉,那就大有談判的空間。   哪想到,對方竟然是如此不買帳。   「拿陸老兒的名字來嚇唬老子?你們兩個不成氣候的小鬼,好像還搞不清楚,老子心情好的時候,從來不把放翁小子看在眼裡;老子心情不好的時候,連老子的老子都照斬不誤。月賢者的名頭再大,也只能在白鹿洞裡頭當當土霸王,敢拿來老子面前唬人,老子隨手就挑了你們白鹿洞!」   口氣與寄身武館的時候全然不同,口口聲聲自稱老子的怪老頭,這時言語中的火藥味十足,似乎恨不得立刻挑起事來,在這裡殺個血流成河。兩大宿老終於警覺到了這一點,強忍滿腔怒氣,承諾會放過這裡的人一馬,今日的攻擊作罷。   不過,他們確實搞錯了一點,假如陸游在此,就會提醒他們,對方不只態度狂霸,而且還是一個非常得寸進尺的人。   「哦,兩個小鬼居然這麼聽話,白鹿洞全是娘們養的嗎?那老子再告訴你們,替老子傳話出去,從現在起,這一男一女的身家性命安全,全記在老子帳上了,只要他們不再涉及軍國大業,任何人都不得對他們出手,管他是什麼族還是什麼***,有人膽敢把這話當作耳邊風,老子就把他全家大小都給幹了!」   「西納恩,你太狂妄了!看看這是誰的土地!」   平日在白鹿洞中頤指氣使,兩名宿老幾時受過這等鳥氣?現在宿老首先按耐不住,拼著一身力量,飛身而起,重掌朝屋頂上的老人印去。   勝負的分曉,完全不令人意外,但是怪老頭那一瞬間所斬出的冷電劍光,卻讓公瑾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從來不曾見過,一個矮小瘦弱的身軀,會在剎那間敏捷更勝猿猴,倒觔斗地翻身過去,反手發劍,一劍就把現在宿老給斬落回地面。   天位力量舉世無雙,怪老頭只要輕彈一指,甚至不必抬手移身,就可以輕易殺掉現場所有人,但他這一著純以劍招的速度、巧妙,一招就殺敗不可一世的現在宿老,像是為了表示公平,又像是在對公瑾傳達些什麼。   不過對於白鹿洞而言,這樣的威嚇已經足夠了。當現在宿老慘兮兮地躺倒地上哀嚎,右肩出現了一道斬過大半身體的傷口,出血不止,沒有人還有心情戰鬥下去,畢竟形勢比人強,在這時候強撐門面並沒有什麼意義,若不學著低頭,白鹿洞確實可能在今天全滅。 銀杏之卷·下卷 第二章 重獲新生 銀杏之卷·下卷 第二章 重獲新生   趾高氣昂的艾爾鐵諾軍,一反不久前的得意洋洋,垂頭喪氣地撤退回去。讓叛軍的頭號大敵逃掉,這點著實令人扼腕,不得不被逼收兵,也讓他們覺得非常羞辱,然而,自從山中老人展現他神一般的力量開始,事情就與他們無關,而是山中老人與月賢者之間的問題了,至少……士兵們是這樣認為的。   未來宿老與現在宿老低聲說話,兩個人似乎在商議什麼,似乎是在發誓復仇,並且商量討回面子的方法吧,這次因為山中老人的插手,使他們的大業功敗垂成,甚至將來都不能再對公瑾動手,這點非常令他們憤恨不平,但是,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去詛咒、去策劃陰謀,應該還可以再想出什麼辦法的。   得以死裡逃生的叛軍一行人,用自己的腳步走出了中都,路上並沒有人膽敢攔阻。如果一切順利,他們可以在一個月之後返回己方陣地,只是有些與他們一起進入中都的同伴,再也回不去了,其中,就包括曾經深受他們尊敬的領導人。   在最需要支持的生死關頭,他們狠狠地背棄了少女的期望,假如逃生後立刻掉轉立場,那他們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的卑劣,這點他們無法忍受,所以在離開中都的一路上,他們仍肆無忌憚地給予小喬敵視、唾罵,假如不是顧忌護送隊伍的那個老人會出手,他們連石頭都會丟過去。   當這支隊伍走出中都,小喬與公瑾離開了隊伍,由胭凝繼續帶領著隊伍走下去。他們固然是因為受到排斥,選擇了這個做法,但另一方面來說,這也是山中老人之所以幫助他們的條件。   「謝謝前輩,過去晚輩追隨家師,曾經聽過他對您的推崇,說山中老人的劍技舉世無……」   「無什麼?無就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就不要胡亂說話,老子是『去死去死旅團』的團長,人稱梅斯特?尤達,可不是什麼山中老頭,不要隨便亂扯關係,不然老子派人把你全家大小一次幹掉!」   情知這位氣呼呼的老人不可理喻,公瑾只覺得好笑,他似乎有意與白軍皇爭奪「風之大陸第一恐怖份子」的頭銜,一出口不是殺人便是放火,難道這也是殺手的職業病?   但不可否認的一點是,包括公瑾自己在內,中都城內的每個人,絕對是對這個綠猴子似的老人又敬又怕,否則他們一行人根本不可能有機會生離此地。   「那麼,我就直接問了。」   直接了當的說話,不合禮數,但卻是對方所喜歡的交談方式,公瑾很直接地問出,為何對方要救自己一命。   「救你?你搞錯了,救你們出來全都是順便,我只是受這個女娃娃的師父委託,不讓她的寶貝徒弟在中都死於非命而已。」   山中老人的回答,著實讓公瑾吃了一驚,再怎麼說他也都沒有算計到,小喬背後那名神通廣大的師父,不止能夠與白字世家接上線,居然還能請動山中老人出手救援,這個面子委實不簡單啊!   「不過,雖然我來這裡的本意與你無關,但你這小毛頭甚合我的脾味,我是不會讓你死的。唔,雖然你我沒師徒緣分,不過你確實是塊好材料,陸游小子腦袋到底怎麼了,居然這樣對待你,真是……」   談及與師門之間的變化,這是公瑾相當不樂意碰觸的一個話題,所以他迅速轉過話題,再一次地向救命恩人道謝。   「胭凝……就只有拜託她了。她比我更有霸氣、更懂得決斷,會比我更適合成為領袖的。」   縱然被逼著離開聯軍,小喬仍牽掛在那裡的人。在治理聯軍的過程中,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缺點,只是無力改變,而胭凝正具有她所不及的優點,聯軍如果由胭凝來統帥,一定可以比她在位時更好。   這是小喬的想法,但公瑾卻不敢茍同,因為自己遠比小喬更瞭解胭凝,她雖然比小喬更具霸氣,裁決狠辣,卻並不是一個領袖之才。胭凝的眼界、胸襟、策劃能力,都無法成功駕馭一個數十萬人的龐大組織,將來聯軍領袖如果由她接手,後果只怕相當令人擔心。   話雖如此,公瑾卻沒有提醒小喬。他不願意讓她太過擔心此事,現在再也沒有比保住性命更重要的事了。   只是,命雖然保住,公瑾與小喬的前途卻也從此茫然,因為山中老人昭告天下的承諾中,換取他們兩人安全的條件,就是他們兩人從此不問世事。   公瑾是個意志很堅強的男人,小喬也從不是一個乖乖聽話的女人,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他們都不會屈從山中老人的安排,更不會接受小喬師父的好意,然而,就實際情況來說,他們現在確實為天下所忌,不管是哪個陣營都把他們當成死敵,至於小喬的少數親友,為了避免連累他們,小喬甚至不能去投奔。   那麼……往後該何去何從呢?   「不要緊,天地之大,總會有地方去的。」   公瑾這麼安慰著小喬,類似的心情,前些日子他早已飽嘗,現在只不過是由一個逃亡者變成兩個,數量上增多,情形卻是一點都沒變。   公瑾並沒有與小喬分開行動,經過了連場生死患難,他們雙方都有一個不用說出口的默契,就是彼此的未來應該有很大一部份重疊,而如今他們就要攜手尋找未來。   雙方一時間都對自己的將來感到茫然,事實上,他們也沒有太多時間去思考,彼此身上的重傷,已經到了不能不治療的地步,所以他們兩人稍微作了改扮後,以假名搭上了一輛往西北而行的馬車,預備到西北的海牙去看看。   不過,這對男女的人生似乎總是充滿了誤算。由於雙方的傷勢都很重,在療傷的過程中,意識都不是很清醒,本來應該負責警戒的那個人,居然也疲憊暈去,在這種情形下,兩人能夠一路平安無事,簡直是不可思議,但行程終點就必然會出現誤差了。   當小喬與公瑾終於在馬車中回復清醒,馬車已經到了最末站的終點,一個叫做烏魯木齊的荒涼小鎮,鎮上只有數十人口,不是病得快死,就是老得快要死,看不見半個年輕人與半棟新屋,據說百年前這裡曾因為挖礦,有過短暫的繁榮,但隨著礦產的貧乏,如今已經是個死鎮,除了因為迷路至此的旅客外,就只有想要繼續往西拓展荒地而路經此地的拓荒客。   地方荒涼,可是景色卻雄奇壯麗,包圍這裡的群山都是巨大岩石,標準的石灰岩地形,讓青翠植物只能生長到半山腰,光禿禿的岩石山頂,在夕陽下映上一片瑰麗紅色,煞是好看。   「烏魯木齊……好怪的地方,瑜兄,我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流落到大荒野原,小喬的心情似乎不受荒涼影響,興味盎然地問著公瑾,或許是因為如此,公瑾的面上才能綻出一絲笑容,一反不快心情地簡單回答。   「不清楚,昏迷是主要的原因,但是……你也可以說是命運。」   命運無疑是個好解釋,對於正嘗試學習認命的兩個人來說,這個荒鎮還是一個不錯的落腳處,因為這裡距離艾爾鐵諾中部實在太遠,就連要到最近的一處文明地帶,都要翻過好幾座大山;艾爾鐵諾如今正發生些什麼,對這個小鎮上的老人們而言,就像另一個世界般遙遠,他們也不關心這對男女為什麼來到這裡。   既然決定留下,兩人就要找尋棲身之所,公瑾一開始還想擔起男人的責任,去弄一間木屋出來。無奈的是,儘管公瑾自負武功高強、文才智略俱臻上乘,但白鹿洞卻不曾教過他作木工的本事,結果當那間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木頭堆,在轟然聲響中化為一地廢木,公瑾很懊惱地搔搔頭,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小喬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由於公瑾負責建屋,她就想嘗試一次洗手作羹湯的感覺。由於不想隨便殺生,所以她借了鍋子後,就從周圍山地採集野菜,想煮一鍋野菜湯來充飢。味道上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可是當小喬想要回來嘗味道時,一頭恰巧跑竄過的野兔,吸入煮湯所蒸發的氣體,當場暈倒在地,麻痺不能動彈。   為何野菜湯會有這等意外效果?小喬實在說不上來,只能勉強解釋,或許這裡的植物與武煉不太一樣,十七、八種煮在一起,發生了難以理解的化學作用……天曉得是為什麼,以前她從沒有親自下廚過。   結果,當公瑾以一臉抱歉的表情回來,同樣露著歉疚眼神的小喬,端給他半隻烤野兔;體貼人意的公瑾,不問小喬為何破例殺生,只是把那半隻略為有些異味的野兔吃了乾淨。   這是他們兩人展開新生活的第一餐。   但用餐之後的第一夜卻不好過,本來預備露宿野外的兩個人,碰到了平均一年一次的大雷雨,只有狼狽地跑回鎮上,在小喬還鍋子的時候,一個好心的老人,收留了這一對落湯雞似的年輕男女。   老人的房子很破舊,那間用作倉庫的客房,僅有一張狹小的木板床,濕淋淋的兩個人,只能緊擁著,在那張床上度過一夜。   隔天,小喬與公瑾重新投入熟悉環境的動作上。公瑾繼續砍伐樹木建屋,在山林裡頭意外發現熊的腳印;小喬幫鎮上不識字的老人們念話本小說,因此換到了一些蔬菜與肉。   聰明人學起什麼都快,就在抵達此地的第二天傍晚,兩人建好了自己的屋子,並且在屋子裡烹煮了慶祝落成的晚餐。當晚餐後小喬猶豫著自己該睡在哪個房間時,公瑾很笨拙地握著她的手,用猶豫不安的聲調,向她提出婚約的要求。   「嗯……好啊,我很願意。」   沒有考慮太久,小喬就這麼回答公瑾,儘管事情來得有些突然,她卻覺得自己好像等這句話很久了。   就這樣,兩個新落腳烏魯木齊的男女,決定在此締結終生。這對死寂已久的小鎮來說,可真是一個大新聞,老人們紛紛送上祝賀,著實熱鬧了一番,但是比起這對男女曾擁有過的地位與知名度,這場婚禮還是太過寒酸。   成為新娘的女孩,甚至連一件體面的禮服都沒有,只是穿著她沾染塵沙的綠裙,手捧著一束潔淨的鮮花,笑著站在那裡,迎接著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小喬,你……會不會覺得很遺憾?」   知道妻子不會貪慕虛榮奢華,但公瑾還是這麼悄悄地問著,既然成為人夫,他覺得自己該要擔負起責任,而用這麼寒酸簡陋的方式,完成人生大事,他自覺於心有愧。   「不會啊!所謂的婚禮,只要有真心攜手過下半生的男女、真心祝福他們的賓客,這樣不就夠了嗎?外在形式並不重要,而且……我不太喜歡連自己的婚禮都要被一堆人注目。」   小喬的語調中聽不出任何不快,只是連她都沒有想到,自己的婚禮想要不被人注目,似乎是一件滿困難的事。   一件精工剪裁、設計典雅的結婚禮服,趕在小喬與公瑾將要行禮之前送到。儘管送來的人刻意隱藏身份,但公瑾卻瞪著那件黑紗禮服發楞,過去他從來不知道,在吉利的喜宴上,有哪家姑娘會穿著全黑的裝束上禮堂,就連首飾珠寶都是黑玉、黑珍珠。   詭異的裝束,公瑾甚至以為是某種詛咒,但新娘卻又驚又喜地捧起婚紗,珍而重之地輕輕婆娑,像是收到了無價之寶。當公瑾在小喬眼中看到淚水,他知道這件禮服必然有著某些典故。   「這是……師父以前準備的禮服,是她家人為她準備的嫁妝……以前我小時候,她常常打開這些嫁妝看,一看就是整個晚上……這個黑珍珠戒指,我向她討過好多次,她都不肯給我,可是……現在她……」   看見小喬感動流淚的樣子,公瑾覺得自己不必多問下去,這確實是一件非同小可的珍貴禮物。   禮物不只是送給新娘,也有送給新郎的特急賀禮,來自大雪山的快遞,把一件嶄新的白色禮服送給公瑾。會由那位山中老人來關心自己的婚禮,公瑾覺得很不可思議,但他並無法否認,那襲仿元帥禮服的全套裝束,和小喬的禮服相襯,一黑一白,站在禮堂前的樣子確實非常好看。   婚禮是一生一次的大事,只要能讓小喬展露歡顏,別說這件拘謹的軍裝禮服,就算是小丑服公瑾都願意穿上,因為他認為這是自己的責任。   當公瑾站在禮堂前,看著小喬翩然現身,他突然感到一種驚艷。   深黑色的蕾絲婚紗,襯托出新娘的冰肌玉膚,低垂領口下的小巧酥胸,若隱若現,白皙得像是初降新雪;上衣的右肩,有條黑色的蕾絲飾帶,斜斜畫過胸前,垂到不盈一握的纖腰,然後沿著開叉的黑紗篷裙,往兩旁岔開;分岔的紗裙裡,是一件及膝的黑色半長褲,緊緊裹住小而圓挺的臀部、修長玉立的雙腿,讓小喬顯得比實際身長高佻。   公瑾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不過一直到小喬捧著花束,來到他身邊,輕輕推了一把後,他才真正地清醒過來,在人們的指引下,與小喬行禮完婚。   整個過程,公瑾都很安靜,沒有多說什麼話。結婚這種事情,他在幾個月之前,都一直不相信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這件事情由想像成真,他卻立誓要盡到自己的責任,絕對不讓身旁的這個女孩受到傷害。   正因為公瑾的保護意志是那麼強烈,雖然他緊閉嘴唇,不多發一語,但小喬仍是從他異常僵硬的動作中,察覺到了他的心情,不覺莞爾失笑,這個一直守著自己的男人,不像是一般少女夢想中的完美丈夫,倒像是一頭使命感強烈的獵犬。   兩人很順利地完婚,參與這個婚禮的賓客,都是鎮上的居民,沒有其餘的外來人參加婚禮,也沒有任何人來打擾這場婚禮的進行,即使本來有,那也都在靠近烏魯木齊百里範圍時,被消滅殆盡,化為煙塵了。   這對夫婦不至於遲鈍到對此一無所知,所以,儘管沒有在賓客群中看到熟悉面孔,他們仍覺得自己彷彿被一眾親朋長輩所圍繞,在無聲的祝福中締結終生。   連番賀禮,在兩人完成婚禮後,仍不住送來。由於猜到這兩人可能會拒絕金銀珠寶類的實質禮物,所以送過來的賀禮,都是一些相當奇怪的東西。   保證耐用又耐摔的瓷器碗盤、保證最短時間內廚藝上手的手抄筆記、保證婚姻幸福和諧的性感睡衣……當小喬打開盒子,看見那幾乎每吋布料都有鏤空的性感睡袍,她覺得自己的臉從來沒有那麼紅過。   禮物並不是只有新娘的份,公瑾也同樣收到了莫名其妙的賀禮,其中最為詭異奇特的,就是一份明顯來自武煉的禮物,一百二十打用某種生物胎膜所製成的薄套,旁邊還附有說明書,保證如果照著方法來,新婚夫妻絕對不會被意外的孩子給打擾。   送禮的一方為了表示思慮周到,除了這項禮物之外,也另外送了一瓶藥膏,說明書上解釋這罐藥膏接受過巫醫的祝福與調配,在男女雙方都想要孩子的時候,絕對保證一舉得子。   左手拿著薄膜,右手拿著藥膏,公瑾只覺得自己一生從未如此尷尬,腦上簡直要噴出滾燙的蒸氣,窘得說不出話來。然而,就小喬的眼光來看,公瑾這時候的表情簡直是目露凶光。   如果不去管他,這個看來事事機敏的男人,或許就要像頭大笨牛似的,在那裡呆站上一整夜,浪費千金良宵,所以小喬只好歎著氣,讓丈夫把手上那兩樣東西都放下來,與自己一同回到貼上紅紙條的小屋裡。   洞房春暖,良宵千金,在這天晚上,他們相互擁有了彼此,儘管他們仍不知道未來何去何從,但是交纏握在一起的雙手,卻給了他們兩人信心,無論將要面對的東西是什麼,他們都要攜手走下去。   當這一夜到了盡頭,公瑾擁著小喬,感受著新婚妻子的體溫,心裡洋溢著一股莫名的感動與溫暖,那是他出生至今所不曾擁有的東西,正當他想要正經地對妻子說幾句話,門外傳來異響,最後一批賀禮搶在天明之前送來。   公瑾到門前去把東西取來,拿到床上,與用被單遮住赤裸身軀的小妻子一同拆看。在那個信封裡頭,放著兩張招待券,兩張都是以黃金打造,銀線穿字,端的是名貴非凡,至於招待券的內容卻平實無奇,只是兩張很普通的溫泉招待券而已。   信封上沒寫名字,這是所有送禮者共同的特徵,為了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他們一概保密,但從信封上淺淺的「世界征服」四字印記,小喬和公瑾都明白這是什麼人送來的禮物。   「白軍皇也送東西來,這兩張招待券不知道弄什麼玄虛。」   「你別多心嘛……」   小喬微笑著接過招待券,滿心好奇地想看看招待券的內容,卻在讀完上頭的文字後,表情也開始古怪。儘管這裡沒有什麼明確的地址可以參考,但是照招待券上所描述的地方,似乎距離這裡不過短短半里之遙。   「小喬,你覺得……這個地方會不會離我們很近?」   「確實很近,但是……這方圓百里內,沒有溫泉啊!」   小喬的記憶沒有錯,烏魯木齊的方圓百里之內,別說沒有溫泉,連火山都沒有半座。會形成溫泉的幾個條件,這裡一項都不符合,招待券上所說的位置,應該只是荒山密林,沒可能出現其他東西。   但夫妻兩人都想到了,白字世家是一個專門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惡勢力,所以當他們站在那一池池新開闢出的豪華溫泉之前,看著裊裊蒸氣往上竄冒,心裡其實沒有多少訝異,反而覺得說「啊,他們果然干了」。   大理石鋪的台階,整塊大白玉鑿刻出來的池底,周圍用鵝卵石、彩色水晶、翡翠點綴,碎拼出一幅又一幅的美麗圖案,或是歷史詩歌,或是神怪故事,都有文雅典故,看在公瑾與小喬的眼中,這每一座溫泉池子都是無上瑰寶。   溫泉池子不只一座,而每一個池子的水溫都有不同,有燙有溫,還有冰涼得讓人發凍的冷泉;除此之外,有些池子飄墜著不同花瓣,花香在熱水中蒸出濃郁芬芳;有些池子飄散著酒香,也有少數的一、兩座飄散著藥草氣味。   白家的本事真是神通廣大,無怪能讓白鹿洞千餘年來視之為眼中釘,不拔不快;假如不是陸游這個劍中神人一再壓制,白字世家或許早就稱霸風之大陸了。   看著眼前一池一池的豪華溫泉,公瑾就有這樣的感覺,不過,小喬的感覺似乎比他輕鬆許多,這個新為人妻的美麗少女,確實比她丈夫更懂得享受生活。   「嘩啦」一聲,在公瑾從思索中清醒過來時,小喬已經躍身進入一座漂著玫瑰花瓣的溫泉中,只穿著貼身褻衣的少女胴體,在池水中載浮載沉,掀起陣陣波濤,像是一尾輕盈靈活的美人魚,穿梭在碧波春水之間。   公瑾看著這一幕,心中洋溢著滿滿的幸福,妻子充滿生命力的活躍美感,還有那拋開煩擾的悅耳笑聲,總是讓他感覺活著真好。   「瑜兄!」   雖然已經成婚,小喬並沒有改變對丈夫的稱呼,公瑾也無意去糾正這一點,就讓妻子照著這個稱呼叫下去。   「我剛剛有了一個想法喔!」   從溫泉池裡探出頭來,烏黑細緻的長髮,被水黏披在光滑的裸背上,小喬像是很歡喜似的喚來丈夫,與他商議自己剛剛冒出來的想法。   「……我總覺得,不管我們計劃什麼,事情好像總是會有誤算,變成我們預期以外的樣子。既然如此,要不要這一次我們玩得大一點,看看結果到底會變成什麼樣?」   公瑾並沒有反對。此時此刻,他會答應妻子的一切要求。   對於許多人而言,位於艾爾鐵諾西北荒山中的烏魯木齊,是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地方。   兩年半以前,那裡本是出了名的荒蕪之所,是整個西北陸路運輸的盡頭,馬車與商旅到了這邊就算是終點,沒有人會對這個長年被黃沙所覆蓋的小鎮,有任何深刻記憶。   壯闊的巖山、飛捲的黃沙、蒼翠的針葉青松、破舊而古老的建築,這就是人們對烏魯木齊的印象。可是,當人們在兩年半之後,再次來到這座小鎮,第一個動作肯定是先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見到的東西。   從嶄新的馬車驛站走出,在整潔乾淨的寬敞大道兩旁,遍植著高大的松柏,向初臨此鎮的人們搖曳致意,用青翠綠意洗滌旅人的心靈塵埃;紅磚鋪在人來人往的行道上,兩邊則是各是各樣不同的商店與餐館,在販售著多樣商品的同時,也為造訪此地的商旅提供各國美食。   烤鹿肉的香氣、咖哩羊腦的獨特辛辣、燒牛肉腸串的氣息,在烏魯木齊的正午街道上蔓延著,不同口味與料理的餐館,也提供著種種私釀的得意美酒,配合著本身的料理,讓每個經過的行人垂涎三尺,連胃袋都抽搐起來。   不只是餐館呈現如此多樣化,街上的商店也顯得琳琅滿目。以皮草商和酒商為主,烏魯木齊販賣著最豐美鮮亮的上好皮草,還有濃郁醉人的葡萄美酒,這兩項商品遠近馳名,讓成團成群的商人遠從千里之外趕來採購,一轉手就是數倍的價差。   川流不息的馬車隊伍,帶來了一團又一團腰纏多金的商人群,在大量採購之餘,也把外地的產品在此販賣,間接振興了烏魯木齊的繁榮,連不應出現在此的新鮮農產品,都在商店中打著平價販賣的招牌。   走過鎮上的書院、錢莊、衙門、廟宇、美術館,這些足以代表此地文明與繁華的象徵,曾到過烏魯木齊的舊人同感驚訝,不明白為何那個荒涼小鎮會有如此變化;而從未到過此處的新人更會吃驚,猜不透西北荒蕪之地,是怎樣建立起一個這樣高度繁華的美麗都市。   這個問題很容易就得到答案,餐館裡的跑堂、書院裡的學生、錢莊裡的掌櫃,乃至這個都市裡的每個人,都很樂意告訴新來旅客,烏魯木齊的九成九土地都屬於一對周姓夫婦,除了廟宇與衙門,這城市裡每一樣有形資產都在他們的名下,事實上,如果考慮到借款的抵押品,那麼就連廟宇和衙門的土地都屬於他們。   那對夫婦是在兩年半之前來到烏魯木齊,以正確的眼光、縝密的執行力,迅速給了這座城鎮新的生命,發展起來,創造了奇跡。如今,他們夫妻兩人並沒有住在鎮上,而是搬遷到鎮外半里的溫泉旅店,在那裡經營一家西北地方最高品質的高級旅館。   「真是想像不到,公瑾大人竟然……不過,看來我沒有來錯了。」   一名新抵達烏魯木齊的旅人,在問明周氏夫婦的旅店位置後,十分感慨地點點頭,跟著就消失在人群當中。 銀杏之卷·下卷 第三章 玫瑰紅 銀杏之卷·下卷 第三章 玫瑰紅   艾爾鐵諾歷四二二年七月艾爾鐵諾烏魯木齊   在這座新興都市的外圍,一片煙波浩蕩的水雲熱氣之間,矗立著一座極其優美的旅店。   這座名為「玫瑰紅」的莊園旅館,前庭遼闊的玫瑰花園,在數百坪的遼闊碧綠草坪上,栽種著盛放的玫瑰,朵朵艷紅如火,散發著馥郁的濃香,讓人們還沒走近,就先被玫瑰紅的芬芳所吸引。   在艷紅的玫瑰園之後,是一棟精巧典雅的紅瓦大宅,四層樓高的雪白窗牆,在數百個窗台上都栽種錦簇鮮花,五顏六色,萬紫千紅,像是傾洩著這間旅店的旺盛生命力,為每個到訪的旅客注入活力。   當然,來到玫瑰紅的旅客們,在驚訝於荒野峻山間竟有這樣的一顆明珠之餘,也不會忘記來到這裡的本來目的。穿越旅社的主體建築,來到大屋後方,就會看到那裡的氤氳熱氣,裊裊往上冒升,幾十座大小不同的溫泉池,正以不同姿態與面貌,歡迎新客舊賓。   玫瑰紅的廳堂之中,懸掛著從各地搜集過來的藝術品與書畫,儘管各式各樣的藝術雕刻,令人看得神馳目眩,但真正令觀賞者嘖嘖稱奇的,還是壁樑上懸掛的那些書畫。   書畫並非名人所著,有些來自武煉的山水畫甚至並未落款,但是一筆一畫,大山長河,充滿磅礡氣派,下筆之人胸中似有十萬兵甲,氣勢不凡;而掛在大廳正門口的白色大紙扇,上頭「世界征服」四個濃墨大字,雖然讓人看得一頭霧水,可是一股瀟灑狂傲的氣派,猶若黑色狂龍,直欲破紙飛出,逼面而來。   就是這些細小處見精微的雅心,讓玫瑰紅脫俗於塵世濁流,成為西北地方的第一渡假聖地,不過除了這些外在的優勢之外,還有一個隱約傳聞,在路經此處的商旅間流傳,那就是這間旅店的不成文規矩,無論有什麼紛爭與仇怨,在玫瑰紅之內都得要放下,因為這裡就是一個不允許紛擾出現的和平所在,如果有人要恃強破壞,那麼他將會馬上見識到……這間旅店的後台實在是很硬。   玫瑰紅到底有什麼後台,普通人不得而知,旅店裡頭也沒有保安人員,如果要說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焦點,那就是坐在櫃檯、穿著一套整齊白色制服的俊美男子。   金色的長髮,很隨意地梳綁在腦後;面上的金框眼鏡增添了幾許斯文,配上和氣的微笑,沖淡了原本的冰冷感覺,可是那種沉穩、成熟的男性魅力,卻讓每個旅客都忍不住多看兩眼,尤其是女性客人,許多甚至是以一見傾心的鍾愛眼神,戀戀不捨地從他手中接過住房鑰匙。   「即使不當將軍,瑜兄還是可以當一個很成功的掌櫃喔!不用賣溫泉,你只要坐在那裡笑,我們的客人就源源不絕了。」   妻子的調侃中沒有妒意,這點讓公瑾很安心,因為他絕對受不了那種小雞肚腸的膚淺女性;然而,妻子對自己的佔有慾過低,卻又常常令公瑾有種莫名憂慮,這實在是一件啼笑皆非的窘事。   假使讓小喬坐在櫃檯,或許對男性客人也有類似的吸引作用,不過公瑾絕不會這麼提議,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接受不了這種場面。   (今年夏天乾燥酷熱,葡萄的收成不錯,該有個好價錢;前庭南邊的草坪有部分枯黃,該請人來處理施肥,還有館內的那些白蟻,如果不盡早施藥驅除、補強空洞,會很麻煩。把這些計算進去,這個月要增添的成本是……)   坐在櫃檯後頭,公瑾逐項核對帳本上的數字,腦裡也進行許多盤算,這就是他逐漸習慣的新生活。   從掌管千軍萬馬,到安於平淡營生,中間有不少的落差,但公瑾卻甘之如飴,過得非常適應。以他自己的心情而言,雖然不討厭,卻也不能說喜歡這種生活,然而只要與小喬在一起,不管是做些什麼,他都能感受到一種滿足的快樂。   這樣的平淡沒什麼不好,自己與妻子從無到有,建立了一番小小的成就,並且有了可以規劃的未來,如果照著這軌跡走下去,往後的每一天,都是在這種幸福中度過,不問家國大業、不問天下興衰,只在俗世一隅中恬淡度日,與所愛的人相守,這樣……沒什麼不滿足的。   (真的嗎?你真的願意過這種日子?這種生活……真的是你該過的嗎?你明明知道,你可以擁有得更多……)   偶爾,當忙碌的生活出現空檔、當一陣涼風拂過,公瑾會聽見自己心裡的某種慾望,化作輕聲細語,在耳邊歎息似的響起,每當這個聲音出現,他都是用那些相同的話來告訴自己,讓自己在微微一笑後,繼續投入目前的工作。   不過,當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踏進大門,公瑾突然有種感覺,那個聲音這次不只是耳語,是以更實際的形象出現在自己面前。   「公……團長大人……」   「許久不見了,蔣忠。」   公瑾沒有忘記這名昔日的忠心部屬,當時自己以幻影旅團首領的身份,混入叛軍當中,進行各種活動,在身份洩漏之前獨自逃離。逃跑之前,他沒有通知任何人,卻早就知道被自己留在叛軍陣營中的部屬,會遭遇到什麼情形。   一方面,公瑾相信小喬會作妥善處理;二方面,他當時並不在意這些人會遭到什麼處置。多年的潛伏生活,他早就對這種事習以為常,利用一批人進行潛伏工作,當任務終了,假身份暴露,這些人不是被自己捨棄的第一批,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批。   看到蔣忠出現,公瑾一度疑心他是上門復仇,這種場面過去並不是沒有。但看蔣忠雖然滿面風塵,一身疲憊,眼中卻閃著真摯而熱切的喜悅,公瑾不由得打消了這個念頭,以平和態度接待這名往日部屬。   盡地主之誼,公瑾幫這名屬下安排了住宿與接待。蔣忠對於長官的改變,似乎顯得難以適從,他本已做好心理準備,會看見一名不得志的失意將帥,卻沒想到見著一名溫文可親的旅館老闆;這樣的改變,讓蔣忠努力裝出微笑,在許多地方欲言又止。   蔣忠的異狀,公瑾自然看得出來。這名忠心部屬並沒有到懷念往事的年紀,或許再過個一、兩百年,他會為了懷念往日情誼,前來找故人敘舊,但目前的蔣忠仍然很年輕,會千里迢迢跑到烏魯木齊來,肯定是有所目的。   但公瑾並不想多問,因為有些東西還是不知道得好,這些年來自己與小喬一直刻意迴避外界音訊,不想知道山的那頭到底發生什麼,那片土地又由誰當家。知道卻無力改變,是一件最苦的事,公瑾不願得來不易的幸福被這麼打破。   然而……   「公瑾大人,我……不想打擾你的生活,可是有些話,我覺得自己有責任把話帶到,這是我對眾多弟兄的承諾,我只說一次,請您讓我把話說完,之後我會立刻離開。」   當蔣忠突然站起身來,對公瑾這麼說話,公瑾就面臨了一個抉擇。如果堅持原先的念頭,自己應該立刻站起來,拂袖而去,但這兩年半的生活讓公瑾覺得自己變得心軟,更對這名仍忠心於己的部屬有一份歉疚,因此公瑾維持沉默,任蔣忠說出他想說的東西。   「公瑾大人與小喬盟主離開之後,胭凝小姐接掌了聯盟……」   蔣忠所說出的,正是公瑾這兩年半來所迴避的消息。當日在中都離別時,胭凝不發一言的態度,已讓他微覺不妙,這些年又沒有隻言片語傳來,更足以想見胭凝的心情,現在聽蔣忠一字一句道來,公瑾心中登時掀起滔天巨浪。   胭凝成為聯軍統帥後,為了要凝聚這支風雨飄搖的聯軍,立刻開始清除異己。   以鬼夷人為中心,聯軍把所有血統不純的份子,全數剔除出去,務求所有留下來的成員都血統純正,每一個都是正港的鬼夷人;凡是提出異議,意圖妨礙這個正確目標的不良份子,全都被打上通敵的標籤,遭到軍法整肅,用種種荒唐的證據,去證明這些人私通艾爾鐵諾或者白鹿洞。   這個整肅動作引起了反彈,但很快就被壓下去。聯軍中的人類與獸人提出異議,表示大家都是為著共同理想奮鬥,沒有理由在這時候分出彼此,這樣破壞內部和諧的動作,有違小喬盟主組建聯軍的初衷;然而,鬼夷人完全否定小喬主張過的一切,認為自己才是創立聯軍的主幹,以先來後到的意識,要把所有「後到」的外族全趕出組織,因為除了鬼夷人,其他不曾有過同樣悲情歲月的外族,都有可能通敵。   鬼夷人認為自己的做法絕對正確,但看在其他人眼中,他們只不過是一群被害妄想症強烈的病人罷了。只是,這群焦慮而狂躁的病人,卻有著強大的破壞力,在統一的口號之下,強而有力地整肅異議份子,在派系鬥爭中獲得勝利。   「只要是鬼夷人出身,說什麼都是對的;只要沒有鬼夷人血統,做什麼都是錯的。」   一名被驅逐出聯軍的軍官,在回憶起那段時間的種種時,這樣無奈地說著。   總之,這項整肅獲得了高度的成功,但是在整肅完成之後,元氣大傷的聯軍再也無力維持之前聲勢,加上小喬離去後,白字世家順勢撤去所有援助,聯軍無法再以軍隊形式攻城掠地,維持佔領區的防禦,所以胭凝一聲令下,放棄目前所佔領的八成城池,把剩餘的士兵組成機動隊伍,以掠奪的形式供應補給。   曾經一度擁有百萬追隨者的叛軍,如今只剩下十萬不到。儘管數字上處於不利,但戰鬥時候的狂熱卻超越之前百倍,而在掠奪、屠城的禁令被打破後,鬼夷之禍成了大陸上最恐怖的夢魘。   「赤髮魔女」陶胭凝的名字,令每一個艾爾鐵諾人聞名色變,十萬人的精銳騎兵,在她率領下,像是突如其來的蝗蟲群,每到一處便輕易破壞城池,吸蝕盡那裡所有的糧食與資源,放火燒光所看到的房舍建築,在燒殺掠劫結束後,依地理位置進行毀滅性的屠城。   這樣狂暴的戰術,理論上應該無法持久,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把凶戾之火在兩年半的時間裡越燒越烈,連連敗盡所有敵人,並且在半個月前進逼中都,成就過去鬼夷人戰績的光榮頂點。   在小喬離去後,鬼夷人進行組織整肅之前,部分潔身自愛的才智之士已經悄然隱退,其中有些人選擇與公瑾類似的避世之路,但也有些人仍堅持小喬的那個理想,聚合形成組織,在一些小地方嘗試阻止叛軍的暴行。   蔣忠就加入了這樣的組織,而在十天之前,他們終於打探到公瑾與小喬的下落,便由蔣忠負責趕來,希望能勸公瑾出山,阻止即將上演於中都城的殺戮慘劇。   只是這樣的消息,大致還在公瑾的預料中,並沒有為他帶來多少震驚,但蔣忠接著說出的一件事,卻讓公瑾大為詫異。   中都城的城牆厚重,城內準備充足,叛軍難以正攻而下,但胭凝指示叛軍在城外挖掘,似乎要掘出什麼深藏在附近玉龍山上的地龍,藉由能源爆炸,不但可以輕易毀去中都,還會影響艾爾鐵諾整個中心部位。   (玉龍山的地龍……她怎麼知道那裡的秘密?四大地窟是白鹿洞的絕頂機密,即使是胭凝,也不可能知道地窟位置,為何會……)   驚訝於自己所聽到的東西,公瑾的表情一下子沉重起來,沒有再對蔣忠所說的話作回應。   消息帶到,蔣忠遵守自己的承諾,在把自己所知的一切交代完畢後,立刻離開,半刻都不作停留。   公瑾沒有挽留他,因為蔣忠所需要的,是實際的承諾,不是幾天幾夜的舒適休息,然而那卻是自己最吝於付出的東西。   鬼夷人如此得勢……這點著實令公瑾感到不悅,可是從蔣忠的話裡聽來,事情又似乎蘊藏著古怪,難道……   不管是鬼夷人,或者中都裡的那些人,都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了,自己也沒有理由要出去淌這場渾水。這兩年半的安逸生活,是自己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幸福,不該為了任何理由將它破壞。   (赤髮魔女,人們這麼稱呼你啊?胭凝……這些年裡,你在想些什麼呢?)   獨自坐在竹籐座椅上,公瑾沉吟不語,腦裡亂糟糟的一片,想要思考,卻又無從想起。   但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到,這時候的他,眉宇間正散發著一種無言的銳氣,一種掌兵將帥所獨有,不應該出現在旅店老闆身上的英銳氣息。   ※※※   「今年夏天的葡萄收成不錯,酒市該有個好價錢;前庭南邊的草坪有點枯黃,最好早點請人來處理施肥,還有館內的那些白蟻,把這些計算進去,這個月要增添的成本是……瑜兄,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小喬的嗔聲叫喚,讓公瑾從思考中回過神來,他在第一時間展露微笑,握住妻子柔弱無骨的小手,為那只略嫌冰涼的手掌增添溫暖。   即使是這樣暖和的夏日,又有溫泉活血,小喬的手掌握起來,仍像是一塊涼冷軟玉,雖是白皙柔嫩,卻欠了幾分健康的熱度。   這也正是公瑾這幾年來一直存在的隱憂。脫離了戰場,不再使用三神器作戰,小喬的身體沒有再急遽惡化下去,精神更見健旺,日常生活也沒有什麼異狀,似乎舊傷已經徹底痊癒。   但公瑾深知這一類的內傷,纏連腑臟,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痊癒,尤其是他注意到,這兩年半中有幾個夜晚,小喬仍會浸在濁燙的溫泉池中,藉著煙霧與飛流沖激的掩護,輕輕、輕輕地咳嗽。   咳嗽的動作很輕微,聲音也很小,比起當初內傷最嚴重時的刻骨顫抖,情形已經好得太多。這可以看做是身體好轉的現象,但也象徵著餘毒未清的事實,小喬的傷患來自過度使用三神器,而三神器的構成,牽涉到魔界的鑄造秘法與魔法,幾項因素錯綜複雜,相互影響,公瑾也無法有效判斷妻子身體的狀況。   不過,既然小喬希望保守秘密,公瑾也就佯作不知,對妻子的舉動表現得像是全不知情,只有在她進入溫泉,引流驅寒時,親自燉煮上一盅雞湯,等她起身離開,就會有這麼一盅溫暖整個身心的關懷,無聲地獻上呵護。   這是公瑾所習慣的表現方式,儘管他的俊秀外表常常讓人錯以為,這麼俊美的男人一定很會說話,可是比起口中說的,公瑾做的其實更多,這一點不用其他人看到,只要小喬珍惜,那就足夠了。   蔣忠帶來的消息,公瑾對妻子守口如瓶,一點都沒有告訴她的打算。小喬是一個心腸很軟,而且很重感情的人,如果讓她得知叛軍此刻的所作所為,公瑾不敢想像小喬會承受多大的心理壓力與苛責,因此這些事沒有必要讓她知道。   公瑾還沒有做好決定,然而,他知道自己有很大可能會外出一趟。艾爾鐵諾百姓與鬼夷人的生死存亡,公瑾並不是很在意,因為不管哪一方滅亡了,自己都能安安穩穩地生存下去,之所以讓自己不得不離開的理由,是因為胭凝!   假如當初胭凝沒有接下盟主的擔子,小喬一定無法安心離開,所以自己夫妻這兩年半的幸福生活,除了要多謝山中老人的庇護,胭凝也是一個付出極多的功臣,自己對她著實有一份歉疚,現在事情演變至此,胭凝要觸碰地窟之秘,自己勢必得出去理解一下狀況。   四大地窟的位置,分別位於風之大陸的四角。艾爾鐵諾在中都附近,武煉的則在距離鵬奮坡不遠處,自由都市的在阿朗巴特山區域,雷因斯?蒂倫境內的位置不明。這理應是白鹿洞的至高機密,胭凝知道這個機密,這代表什麼?   公瑾皺眉不語,即使預備要離開,他也沒有把自己的心情表露出來,仍是微笑著與妻子談天說話。這是他們兩個都喜歡的休憩方式,每當旅店的事務忙到一個段落,他們就一起到玫瑰紅的最上層,一個專門為他們夫妻所保留的雅座,並肩看著星星與滿園玫瑰。   小喬告訴公瑾一些武煉的古老傳說,公瑾則說著白鹿洞關於星星的神話,在這樣的言語交流中,他們更瞭解彼此的想法與成長之路。公瑾對妻子師父的真面目仍有好奇心,但每次說起這話題,都會被小喬巧妙地把話一帶,改為說起自己的師父。   說著自己如何入門,如何蒙他教授武功,又如何開始執行白鹿洞的黑暗工作,公瑾本意是想告訴小喬,那個被世人賦予「月賢者」稱號的男人,到底有多麼危險,可是每次被小喬一打岔,公瑾就說起了一些連自己都早已忘記的往事。   初次學劍時,師父以力量在冰壁上形成影像,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反覆演練;在夜晚月光之下,告訴自己那個白楊梅傳說的師父;在晨曦出現之前,教導自己觀星推算的師父……這些東西公瑾快有幾百年不曾記得了,但一重提起來,往事歷歷,卻清晰如在眼前。   「瑜兄,其實……你很喜歡你的師父,雖然他有些地方做得不好,可是,你仍然很尊敬他,對嗎?」   「……唔。」   如果是別人這麼說,公瑾會在輕蔑一笑之後,把話置諸腦後,但因為說話的人是小喬,公瑾並沒有強行否定自己的心情,在簡短的思考後,他有些愕然,又有些無奈地應了一聲。   在自己的人生中,師父實在給了自己很多東西,雖然其中有好也有壞,自己的觀念與思想確實是從其中建立,並且認同許多師父認同的思想,包括他對魔族所堅持的憤恨,還有對於磨練人才的手段。也是因為如此,所以儘管自己遭到捨棄,落到今日這樣的情形,公瑾心中卻找不到多少恨意。   師父對自己而言,是一個太過巨大的存在,從入門以來,自己就一直追隨、仰望著他,那種存在……超越了憎恨與喜怒,所以在知道自己也成為他冰冷訓練的一環時,心裡只有一絲苦意,無怒也無恨。或許,自己並不是他唯一有這種感覺的親傳弟子,之前或是以後,還有別人也會這樣的……   「好可惜喔!瑜兄的師父,那也就是我的老師了,很想去拜見一下月賢者大人,但是他老人家可能不喜歡見我們吧!」   小喬把手放在膝頭,整理自己的裙擺,仰頭輕歎道:「為什麼魔族就那麼討人厭呢?即使魔族很討厭,流著魔族之血的人為什麼也要背負著這種罪呢?」   公瑾表情僵硬地露出了一個苦笑,有關於鬼夷族的話題,是他現在最不想聽到的東西。不過……在自己記憶中,懂事以後,似乎從來沒有喜歡過這話題。   「瑜兄,在白鹿洞的神話體系裡頭,風之大陸上的所有生命,都會反覆輪迴轉世,對嗎?」   「是啊,這一世是人,下一世可能是枝頭的一隻小鳥,就好比我們,下一世或許是走在街頭的兩隻貓。」   「那麼,魔族也會轉生成人囉?」   看著丈夫吃驚的表情,小喬笑著說出自己的奇想。   「這個土地上所有的靈魂,每一世都以不同的面目出現,這一世是人類,下一世是鬼夷人,再下一世或許就是魔族了。人們以這樣的方式,不停地在人間與魔界旅遊,生生流轉,就像是不斷的旅程,這些過程不是很奇妙嗎?魔族也好,人類也好,大家都是一樣的,我們沒有理由憎恨未來或過去的自己啊!」   小喬輕拍著手掌,認真說著這些想法,眼眸因為熱切的期望,粲然若星,令身邊的公瑾為之驚艷,而那個想法更令他覺得趣味橫生。在心裡的某處,公瑾也覺得如果真是那樣,好像也很有趣。   純論姿色,小喬不如胭凝多矣,但妻子能夠這麼牽動自己的心情,或許就是她這種不受拘束的心,強烈吸引著戴著面具的自己吧!   「瑜兄,我知道你為什麼以前總是戴著面具喔!」   「哦,這次又猜到什麼了?」   那個問題的答案,過去兩年半里,小喬已經猜了不下兩千次,但每次公瑾都是笑而不答,小喬也不急著揭秘,只是反覆找著可能的答案。   「你一定是因為長得太好看,所以才特別戴起面具,不讓外頭那麼多女人看你的帥臉。」   半個香軀貼靠在丈夫身上,小喬貼近過去,在他唇上吻了一口,笑道:「我每次看你坐在櫃檯,都很想拿一張面具遮住你的臉,不然每天都有女客人對你流口水,好像想把我老公一口吞掉似的。」   對於這個所有女性共同的話題,公瑾沒有直接回應,以實際行為做出答覆。   回應著小喬的親吻,公瑾右手在妻子的嫩綠短裙上摸索,姆指與食指拉在同心結的繫繩上,抽絲剝繭般的一拉,輕巧褪去她香臀的最外層束縛,絲綢外衫的鈕扣隨之解開,慢慢被拉退至肘間,露出雪嫩香肩,還有淺紫色的彩繡胸衣。   繡著鴛鴦圖案的淺紫色胸衣,在小巧卻豐盈的胸口勾勒出一抹紫線,映著雪嫩光潔的肌膚。   「……我的丈夫……才不讓別的女人吞掉……」   輕輕地嘻笑,小喬的笑語最後已近似香吟。 銀杏之卷·下卷 第四章 身不由己 銀杏之卷·下卷 第四章 身不由己   公瑾是一個很藏得住話、不輕易洩漏心事的人,所以縱使要離開,他也沒有對妻子交代太多,只說玫瑰紅有些地方要修繕,有些東西要採買,他親自到外頭辦上一趟。   這樣外出辦事過去也曾發生,不算希罕,小喬並沒有多說什麼,揮手笑著歡送丈夫而去。   乘坐在馬車上,摘下眼鏡,公瑾的表情慢慢產生改變,變得深沉而不帶情感。他固然希望能早一日回到烏魯木齊,別與妻子分離太久,但另一方面,他又曉得事情並非如此簡單,這一去可能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脫身回來。   在理智上,公瑾仍不願意打破自己平靜的生活,所以他希望能無聲無息地行動,如果發現事情太過失控,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那麼他不排除什麼事都不做,悄悄回轉烏魯木齊。   自己並不是一個善良的和平主義者,兩軍之間的爭戰與殺戮,已不是自己這個局外人所應過問,而自己也不想多問。但胭凝想利用元氣地窟的秘密做什麼,這點卻牽連甚廣,一旦發生什麼災變,即使是千里之外的烏魯木齊也不能倖免,這點就讓公瑾不得不有所行動。   與胭凝見一次面,大概是免不了的,可是在那之前,公瑾希望先做一些調查,瞭解一下大概的事態,避免有什麼誤會發生。   越往東南方走,迎面而來的難民潮就越多。戰爭的可怕,並不只是在於那一刻的殺戮與血腥,人們在戰禍來臨之前,攜家帶眷地倉皇逃亡,無數人流離失所,他們眼神中的那抹淒涼與了無希望,讓公瑾看了有許多感慨,自己這幾年全心打造玫瑰紅的世外仙境,幾乎都把這些遺留在世上的悲苦景象給忘記了。   幸好這次小喬沒有跟著出來,這些畫面很不適合讓她看到,身心俱疲的她不能再當個革命者了,尤其在有個家了以後,自己更不會允許她再為這些事勞心勞力。   公瑾雖然急著趕到中都,可是每天傍晚他都會在當地停下來,不是為了休息,而是找機會聆聽各處客棧、旅宿中人們的談話。逃難的人們來自天南地北,談話時候也帶來各地的情報,聆聽那些戰事經過,再配合一些精準的發問,幾天下來,公瑾把所需要的資料查得差不多,大致得到了想知道的東西。   而越是深入瞭解,一個最糟糕的猜測漸漸被證實,儘管公瑾不願意見到事情這樣發展,但自己所搜集到的所有情報,都朝那個方向指去。   軍隊規模萎縮了一半以上,又得不到白字世家的後勤援助,叛軍在艾爾鐵諾正規軍的優勢壓力之下,理應趨於劣勢,胭凝本身並非軍將之才,沒有逆轉回天的能耐,可是這兩年半來,叛軍在她統帥下進退如風,戰無不勝,在艾爾鐵諾的領土上,如入無人之境,這樣的輕易勝利,實在很不尋常。   公瑾對這一點感到懷疑,而資料搜查的結果,他發現胭凝每場戰役所用的時間都不長,完全是針對敵人弱點而發,閃電擊破敵人的戰術缺口,掠取到最大成果後便揚長而去,所以才能一再以弱擊強。如果沒有精確遼闊的情報網,是絕不可能做到這種事的,而叛軍本身並沒有能力組織這種情報網。   或許,胭凝是向青樓聯盟取得情報,與那邊充分合作,行動才會這麼準確。   公瑾明明知道少了白字世家、麥第奇世家的保證與支持,青樓聯盟絕不會冒著開罪陸游的風險,支持胭凝所率領的叛軍,但公瑾仍希望相信友人,相信她是憑著本身的努力,獲取勝利。然而,胭凝有幾場漂亮的大勝仗,過程中不但憑著準確情報搶先一步,艾爾鐵諾軍的行動更是遲鈍得詭異,簡直像是主動衝出去當箭靶子,活活送死,這才讓胭凝以一敵十,反過來殲滅艾爾鐵諾軍,贏得完美勝利。   這種怪異的戰局……與公瑾過去所熟知的手法如出一轍,百分百就是白鹿洞在幕後操作的結果。   胭凝秘密與白鹿洞牽上線,雙方在這兩年來密切合作!   發現這個事實,讓公瑾心頭十分沉重,儘管自己和胭凝都是被師父所捨棄、驅逐,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是好不容易才甩開白鹿洞的掌控,重獲新生,他不理解一向期盼自由的胭凝,為何會重新與白鹿洞的人握起手來?   話說回來,胭凝會知道四大地窟的秘密,肯定也是白鹿洞方面洩漏,甚至連胭凝預備利用四大地窟的打算,都可能是那邊所策劃的陰謀。但是,這陰謀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公瑾還記得以前在永恆冰窟裡,師父曾對自己提起九州大戰時候的舊事,當時魔族勢大,精研太古魔道的大師伯皇太極曾主動提議,引爆四大地窟,或許可以讓更多人類得到力量突破。   自己聽師父這麼說,也表示贊同,認為如果能擇一引爆,師父或許就能突破兩千年來苦苦修練的瓶頸,在天位力量中更上一層樓。然而,兩千年來試過一切突破修練的師父,卻很堅定地否決這個提案,和九州大戰時三師叔卡達爾所深信的一樣,認為元氣地窟牽涉太廣,更非人力所能應用,如果當真引爆,所得到的並非人類突破後的慘勝,而是人類、魔族同歸於盡的結局。   師父的堅決話語言猶在耳,可是怎麼會在這上頭又改了心意,回頭使用起元氣地窟來?難道當真是苦練無功,兩千年的怨忿累積,讓師父決定不顧一切了?   猜想不到師父的真正打算,公瑾著實感到苦惱,但他也不能為了這一點就跑上白鹿洞。上次重回白鹿洞,師父的一劍險些讓自己送掉性命,自己如果莽莽撞撞又跑上去,會有什麼結果實在很難說。   況且,現在並不是討論事情原因的時候,去改變將要發生的事,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公瑾加快行程,在短短幾天之內便趕到中都城外,鬼夷叛軍與艾爾鐵諾軍交戰對峙的地方。   兩軍的戰鬥,互有勝負,雙方似乎各有所忌,不敢一次放手全面作戰,但在公瑾看來,這正是典型被白鹿洞影響的戰役,在戰場外的決定因素出現前,戰場上的主角們只能持續等待,至於白鹿洞到底在等什麼,那就不得而知,或許還是當年的老劇本,預備讓鬼夷叛軍進入中都大肆燒殺後,由某個揭竿而起的人類救世主來撥亂反正吧!   公瑾現在對這種改朝換代的救世主遊戲,感到極度厭惡,不過,那些正在山區拚命挖掘、工作的鬼夷士兵,想必是深信這些工事能夠幫助攻破中都城吧?   要阻止鬼夷叛軍的工事,一場戰鬥恐怕在所難免,公瑾一個人再強,也不可能單劍力敵十萬大軍,所以他抵達中都後不久,便與蔣忠取得聯絡,得知他們已有預備,打算在七月二十九號晚上,集中少數精銳,突襲叛軍總部。   如若成功,叛軍會騷亂起來,再配合艾爾鐵諾軍方的攻擊,可以解去這一次叛軍圍城之厄。   「那些人已經走火入魔,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正因為我們曾伴著他們一路走來,所以有責任要阻止他們繼續危害這片土地。」   與蔣忠一起策劃此事的同志,九成都是原本鬼夷叛軍的異族成員,對於自己必須與昔日同袍干戈相向,每個人都感到無奈,臉上充滿痛心的神情,然而,這些人的責任感卻和小喬一樣強,所以決心盡一己之力,為當初的那個破碎理想做收尾。   「其實,不管是什麼出身、來自哪裡,我們都在艾爾鐵諾這塊土地上住了那麼久,也都算得上是艾爾鐵諾人,我們想要守護這片土地,不想讓它被破壞,就算我是獸人,我也想為了守護艾爾鐵諾而戰。」   一名在戰爭中受傷以致獨目的獸人,這樣對公瑾說道,那種認真卻落寞的眼神,讓公瑾久久難以忘懷,獸人……也可以成為艾爾鐵諾人?   結果,公瑾問過了他們的計劃,卻沒有打算參與,他壓根就不相信任何團體行動。這裡是艾爾鐵諾,行事的地點是中都,當叛軍與艾爾鐵諾軍的行動都在白鹿洞操控下,這個第三勢力的團體行動能有多少保密性,公瑾一點都不指望。   但如果什麼都忌憚白鹿洞,事情就不用做了,所以公瑾雖不參與,卻暗中配合叛軍行動,在他們預備發動突襲的半個時辰前,悄悄潛入了叛軍駐紮在玉龍山上的陣地。   假如白鹿洞對這場奇襲一無所知,那是最好;如果白鹿洞已經守株待兔,埋下陷阱,那麼提早潛入準備的自己,就可以破壞白鹿洞的佈置,讓鬼夷叛軍在動手時反過來大吃一驚。   十萬大軍駐紮遍整座玉龍山,幾處陣地相鄰並不近,但公瑾上山之後卻有了異樣發現。之前他一直好奇,胭凝開掘玉龍山的元氣地窟,到底要如何使用,可是這次在山上一看,短短時日之間,玉龍山的蒼翠林蔭下,赫然埋藏著成千上萬的無數符印。   (這些……是什麼……)   公瑾愕然望向週遭,只見目光所及的範圍內,出現了無數個巴掌大的土坑,每個土坑之內都插著一隻金屬尖錐,金錐末端繫著一片紅布,紅布上寫著複雜的符文,放眼望去,滿山遍野間不知道插了多少符印。   之前公瑾就覺得胭凝不可能當真引爆地窟,這裡距離白鹿洞總部太近,如果真的引爆,別說中都會被夷為平地,連白鹿洞總部都會被炸上天去,而看到整座玉龍山遍佈東方仙術的符印,公瑾更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單純引爆地窟,不需要這些複雜佈置。   「……這些符文的構造……似乎是能量轉移與吸納的工具,他們打算做什麼?」   元氣地窟中蘊含的沛然能量,不是說用就可以使用,公瑾過去也做過研究,發現裡頭的天地元氣極其不安定,要吸納這份能量,促長自己的武學修為,那是自殺的行為;以後不曉得會不會有哪個傻瓜作出類似壯舉,但公瑾不認為白鹿洞中會出現這種「烈士偉人」。   可是,如果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名本身已有天位力量的武者,是否能藉著吸納能量,來突破本身修為呢?   公瑾不敢肯定,只能說這樣一來,可行性似乎增高很多,換言之,這次利用玉龍山地窟的計劃,多半是師父親自主導,更何況……   (法陣遍佈整座玉龍山,除非是天位武者,或是天位魔法師,否則根本不可能駕馭這麼龐大的術法……)   而整個白鹿洞中能夠晉級天位的,就只有一個人……   (真的是師父他……)   公瑾沒時間停留在個人的傷感中,身為白鹿洞中首屈一指的仙道士,他不只能夠辨識符文結構,更能從這符文中看出一絲古怪。   異樣的黑褐色符文,似是已經幹掉的鮮血,經過確認,這一點得到了肯定。以血畫符,在東方仙術中未算罕見,可是公瑾感覺似乎不只如此,這些符文中還有些自己沒能看清的秘密。   (氣息有古怪,在鮮血裡頭還摻了些什麼,這味道嗅起來……唔,是腐屍灰。)   令人反胃的強烈不快感,讓公瑾皺起眉頭,慣見風浪的他雖不會像江湖新手那樣嘔吐出醜,但也著實感到不快。這次白鹿洞所採用的手段,無疑已經超出了他的接受界線,以腐屍燒灰、鮮血畫符,這樣的陰毒法咒,是過去師父所告誡的禁咒,能匯聚天地怨毒之氣,非白鹿洞的正道所為。   滿山遍野的血符,數量肯定超過十數萬,假如每一道符鏢都用一具屍首,這個不知用途的法陣到底用了多少人命?   (如果做出這種事的也算正道……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   由於結界的巧妙遮掩,這個龐大法陣的氣息並未外洩,但當公瑾識破這法陣的真面目後,他彷彿感覺到一股沖天怨氣,在朗朗明月之下,冰冷無情地朝四面八方吞噬蔓延,遮天蔽日,將所經之處都化為血海。   (沒帶小喬來是對的!)   深吸一口氣,公瑾強自鎮定心神,知道自己因為這份震驚,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當下火速行動,要找出元氣地窟的入口,希望能夠進行破壞,因為過去聽師父提過,每座元氣地窟都有閘門,只要操控住閘門,就可以打開或封閉元氣地窟。   ※※※   動作不快是不行的,但當公瑾找到了那個經過掩藏的入口,驚訝於裡頭隱約透出的血腥氣味,要開始有所行動的時候,數里外的山區突然冒出幾個火頭,迅速朝周圍蔓延出去,跟著就殺聲、爆炸聲大作,顯然奇襲已經提早開始。   「怎麼提早了……出了什麼意外變故嗎?」   公瑾心頭閃過一絲震動,但此刻要回頭過去援助也已經遲了,自己一人之力,在亂軍中做不了什麼,反而如果能夠破壞這裡,造成騷動,那才能大大提高蔣忠他們奇襲的成數。   只是,就在公瑾預備要潛入那個山窟入口時,他背後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濃烈血腥味從山窟裡頭迅速蔓延到自己身後,似是陰森腥風襲來,很快就會化作滿天血雨。   (不妙,什麼人?)   公瑾反應及時,在敵人的攻擊發出之前,第一時間做出防禦,連著劍鞘把劍抬移至背後。兩年半的隱居時間裡,他不曾荒廢過武技修練,武功甚至更較之前進步,這記擋架又快又穩,自信能夠擋下敵人的任何攻擊。   防禦完美,但卻沒有擋住敵人的攻擊,因為那個「攻擊」只是一種感覺,一種由純殺氣、純壓迫感所組成的錯覺,如若實質,卻仍只是虛幻。公瑾察覺到這一點,不再動手進擊,無聲地撤劍回手,轉頭回望。   回過頭來接觸到的,是一雙孤寂、淒清的含愁眼眸!   這眼神似曾相識,當初在中都城外,自己與小喬一同離開的時候,就曾經看過一雙這樣的眼神,眼神中那種被遺棄的淡淡幽怨、說不盡的愁緒,讓公瑾在這兩年半里心緒難安,一直擔心著他朝重遇時,故人會有怎樣的變化。   如今他再看到這雙眼眸,眸子中的孤寂與冰涼哀愁不變,但眼眸的主人卻已有不同。   過去那一襲飄逸瀟灑的白袍,變成了符合戰場氣息的厚重戰甲,只不過那件朱紅色的尖刺鎧甲,散發著驚人的血腥味與怨氣,單單只是站在那裡,就彷彿牽引無數怨魂齊聲狂嘯,泣訴著它們的仇怨、不甘與悲憤。   戰甲的下擺連接著一襲紅袍,一雙穿著及膝戰靴的如玉長腿,蒼白無血色的肌膚,幽幽瑩發著一層雪膩光澤,出奇地惑人心魄,充滿妖異的媚惑。   但公瑾的視線卻沒有被那雙粉腿所吸引,而是順著吹拂起來的夜風,凝視向飄揚在風中的那些東西。   長髮如舊,但昔日令人印象深刻的烏黑亮麗,卻盡轉成一頭邪麗的血紅,在夜幕中飄飛閃動,似是一朵吸收鮮血而盛放的艷紅玫瑰,邪艷而淒美。   「你比兩年前更美了,胭凝。」   「是嗎?那要多謝你了,自從我知道你和小喬開了座花園,我就改了髮色……你這個溫泉旅館的小老闆,不好好顧店,跑來這裡做什麼?難道你以為自己還是過去的白鹿洞大將軍?」   仍是和過去相同的調笑語氣,可是雙方一問一答,公瑾感覺不到往日的那份熟稔,只是從胭凝的眼神中,看到拒人於千里的陌生。   蔣忠那次前來,公瑾就已經有所聽聞,後來從難民口中探聽,公瑾更得知「赤髮魔女」陶胭凝近幾年威名赫赫,所經之處儘是血流成河,殺戮盈野,凡人聞之無不色變,可是不曾親眼看見,公瑾始終不願相信昔日舊友已變成這樣的一個染血魔女。   「你身上……血腥味好重,來這裡之前,你在做什麼?」   公瑾不是一個愛說客套話的人,眼下時間緊張,更沒有餘裕慢慢兜***,所以他很直接地提出疑問。   「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回頭與白鹿洞合作?這不是你過去最希望擺脫的事嗎?如果讓你現在的同伴知道,你選擇背棄了他們,他們不會讓你有好收場的。」   沒有做無謂的否認,胭凝只是冷淡地回望著舊日友人,在一陣沉默後,冷笑道:「是啊,人為什麼會背棄以前的同伴呢?這個道理我還真是想不明白呢!不過,應該會有些痛快吧!因為我看那些背棄同伴的人好像都過得很快活,我自己試著做了以後,也發現感覺很不錯……」   聲音不大,胭凝說話的感覺非常虛緲,像是在對公瑾說話,又好像只是單純地感歎,這讓公瑾再一次痛心地發現,雙方的距離已經遠得再非觸手可及。   ……我們現在還能算是朋友嗎?   這個問題在公瑾心頭一閃即逝,他想做些解釋,但局面卻不給他機會,一群人在胭凝的拍掌召喚下,從那個山窟洞口中迅速湧了出來,這裡是鬼夷人的營地,但跑出來的卻全是人類,而且從他們握劍佈陣的動作來看,根本全都是白鹿洞子弟,這種不尋常的狀況顯示,白鹿洞的人已經大量潛入玉龍山,今夜即將要有大動作。   (哼,蔣忠他們的行動,果然全落入旁人的計算中,這次真是被白鹿洞給甕中捉鱉了。)   公瑾心中思索,但手邊卻動了起來,與第一批攻擊上來的白鹿洞子弟戰在一起。   這些低輩弟子都有著不俗的劍技,至少已經到了一個不能輕易忽視的程度,看來宿老堂這兩年銳意發展,已經回補了當初頻頻內鬥所虛耗的實力,或許師父也在幕後出了不少力氣吧!   「殺了叛徒!討伐叛賊周公瑾!」   「就憑你們嗎?小學弟們,發夢還嫌早啊!全給我起床吧!」   根本不把這些得意忘形的小學弟放在眼裡,公瑾反手拔出長劍,斜斜畫出兩道銀亮劍圈,把十四柄纏身刺來的長劍給盪開。   一交上手,彼此劍上勁道激盪,公瑾登時發現這些低輩子弟的陣勢有古怪,似乎是專門排設,用來對付白鹿洞同門高手的。這個事實令公瑾有少許驚訝,儘管白鹿洞在內鬥上實在很有一手,但他無法不懷疑,這個劍陣很可能是為了自己而創設出來的。   斜斜抬頭,公瑾在劍影刀光間穿梭,與胭凝交換了一個眼神,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說你這個溫泉旅館的老闆實在不該回來。」   胭凝冷淡的歎息,讓公瑾得以把整件事情連串在一起,肯定是當初蔣忠等人預備發動奇襲,白鹿洞就已經得到訊息,後來得知蔣忠前往烏魯木齊,今晚的戰役中就算定自己會出現,說不定連自己與小喬的下落,都是白鹿洞洩漏給蔣忠的。   「哈哈哈,周公瑾,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這次你活該死在這裡。是你自己跑出來送死,就算我們把你亂刀分屍了,西納恩老兒也不能為你出頭,真是妙哉。」   在得意笑聲中現身的,是兩大宿老中的現在宿老。兩年前所受的嚴重劍傷,肉體方面似乎已經痊癒,但心靈方面卻顯然沒有,因為現在宿老一現身,就怒斥公瑾背叛白鹿洞,被鬼夷妖女所迷惑,自甘墮落,欺師滅祖,活該受到處置。   「鬼夷妖女?我記得我妻子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妖女一詞從何說起?至於欺師滅祖,宿老還是請我師父親自出來,好好數落我這個不肖弟子吧!」   公瑾冷冷的答辯,現在宿老登時語塞,跟著就命令門下弟子加快劍陣變化,務必要把叛徒斬殺。   連聲號令,加快催動了劍陣的變化,十數柄長劍錯落輝映成雪亮銀虹,劍尖所指儘是公瑾週身要害,任他怎樣出劍傷敵,只要傷了一個,馬上又有新的人手遞補上來,補齊劍陣的完整。   現在宿老似乎也明白這劍陣對上白鹿洞高手,威力尚不足以克敵制勝,但錯綜劍勢此來彼去,弄得人眼花撩亂,足可削弱敵人實力,再由真正高手重擊狙殺。   正因為如此,現在宿老沒有動手,只是在旁呼斥弟子們變化劍陣,補齊破綻,同時提醒公瑾,他的同伴正被迅速殲滅中,鬼夷人的主力部隊對這場奇襲早已有備,現在已經把公瑾的同伴重重包圍,聚而殲之。   「有沒有察覺那邊的殺喊聲音越來越小了?如果沒有意外,你那些同伴很快就會死光死絕,而老夫敢拍胸擔保,你馬上就會與他們在陰曹地府相見。」   現在宿老說得無比得意,公瑾甚至懶得回答他自以為是的推測,告訴他那些人並不是自己的同伴。儘管公瑾有幾分擔憂蔣忠的安危,覺得這年輕人不該這麼死在此處,但如今自己也幫不上他們,只能祈求他們運氣不要太壞,可以掙扎求生了。   這些低輩弟子的聯手,威力並沒有很大,但確實對公瑾造成了阻礙,只不過,他在白鹿洞劍術上的成就,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還要高明,又有陸游親傳的優勢,當其他人以為他仍被劍陣所困的時候,公瑾已經為自己找到了出路。   劍刃虹光畫過,所有持劍進攻的白鹿洞子弟都感到手上劇痛,攻出去的力量撞在一層柔韌劍網之上,十四個人合擊的大力猶如泥牛入海,盡數被吸化無蹤,不但攻擊無效,更被弄得自身氣息大亂,劍勢不攻自潰。   (抵天神劍!)   人們悟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遲了一步,公瑾長劍翻飛,如同銀龍掀浪,只聽得一片金鐵交擊聲響中,所有長劍一起被絞飛上天,朝著陣勢外的現在宿老射去;被困在劍陣當中的公瑾化作一道疾風,也同一時間發動攻勢,穿出陣勢,銳利的劍氣直飆向敵人咽喉。   現在宿老被十四把連環射來的長劍弄得手忙腳亂,雖然以鐵掌功把長劍全數撥開擋架,卻給公瑾的長劍點至咽喉,鮮血迸出,死亡的恐懼在眼神內閃過。   公瑾的奇襲幾乎就要得手,但一記從旁襲來的重擊,卻讓他不得不撤手退開,跟著便很不情願地與胭凝動起手來。   「怎麼了?我沒想過你會救你討厭的人。」   「那是因為我不想看到你總是稱心如意的表情!」   劍影紛飛,公瑾毫不留情地對胭凝揮劍,而穿著厚甲的胭凝赤手應戰,兩人功力相若,又熟知彼此的招數與戰鬥習慣,這一戰幾乎馬上就進入白熱化。   公瑾連連發出重斬,但卻無法突破胭凝堅固的防禦線,可是胭凝反過來的攻擊,也沒法有效對公瑾造成傷害,兩個人快若閃電的攻防戰,看得旁人目眩神馳,根本抓不住他們的動作。   戰鬥的勝負不是一時間能夠分曉,激戰無功之下,胭凝很自然地使用起心戰攻勢。   「那邊的火光熄滅一陣子了,你不急著趕去看看你同伴的死活嗎?」   「你什麼時候也像那個老蠢蛋一樣,認為我會允許自己有同伴了?」   「是啊,我們這種隨時會賣掉身邊所有人的大叛徒,哪來的同伴?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冷酷啊!」   公瑾堅固的心防,一點都不比他綿密的防禦劍網遜色,胭凝的五嶽神雷威力雖是石破天驚,但公瑾連連變化三十六絕技招架,她的重掌也難以奏功。   好不容易鎮定下心神,在旁觀戰的現在宿老,對於險遭突襲的窘態大為惱怒,看見另一邊的火光與廝殺聲都已停止,情知早有準備的鬼夷軍已經盡殲來犯者,便發出朗聲大笑,想擾亂戰鬥中人的心神。   「公瑾小兒,看到了沒有,那邊的一片黑暗只代表一件事,就是你不自量力的朋友已經被消滅殆盡,就像你馬上要面對的命運一樣。」   「錯了,這還有另一個可能,就是敵人反過來吞噬了你們的埋伏,把你們的人給消滅殆盡了。」   一個無比豪邁的自信語調,冷冷地在現在宿老的大笑聲中響起,當這老人錯愕地舉頭回望,只見一道冷冽刀光劈天斬下,彷彿破空紫電,一下子就斬過他的身體。   「啊∼∼∼」   血光乍現,一陣不算長的瀕死慘呼,讓激鬥中的公瑾與胭凝都停下手來,驚訝地看著快速由黑暗中竄出來的大批獸人部隊,還有那名手持染血豪邁長刀、渾身散發無比霸氣,甫現身就一刀劈了現在宿老的巨漢。   公瑾見過這個男人,幾年前在武煉的鵬奮坡上,他對這個男人的丰采有很深印象,更得知他近年來接掌一族之主的寶座後,被人獻上「武霸」的名譽稱號。   武煉第一豪族麥第奇世家的主人──忽必烈·麥第奇! 銀杏之卷·下卷 第五章 公瑾之秘 銀杏之卷·下卷 第五章 公瑾之秘   艾爾鐵諾歷四二二年七月艾爾鐵諾玉龍山   乍見忽必烈現身,公瑾難掩驚愕之情,但是看周圍不住湧出身穿軟甲、手執重型兵器的獸人部隊,他腦中也迅速組織出狀況,明白對方多半是趁蔣忠等人舉事的時候,學自己這般「共同」行動,作為掩護,當白鹿洞情報人員的目光全被奇襲隊吸引時,全沒注意到真正的大老虎正悄沒聲息地偷撲上來。   這裡是艾爾鐵諾,白鹿洞勢力最強的地方,想要完全做到無聲無息,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一個領導人計劃縝密,利用其他事件引開白鹿洞的目光,自己帶領手下趁機潛入,攻白鹿洞一個措手不及,這種事仍有可能發生。   只不過……公瑾還是有點懷疑,這件事難度極高,自己自問無法做到,單單只憑忽必烈一個人,可以這麼把白鹿洞玩弄在手上嗎?   「白鹿洞在艾爾鐵諾呼風喚雨,好大的威風,但天下事高不過一個理字,就算有強人撐腰,世上也沒有哪個強權能真正一手遮天,雲縫裡終究會透下光來。」   忽必烈一抖手,甩去刀刃上的鮮血,把那柄厚背長刀收回腰間刀鞘,顧盼生威,卻對地上的屍首看也不看一眼,似是鄙夷至極。   「如果以為白鹿洞什麼事都可以恣意妄為,那麼就未免太小看天下英雄,也太看我們武煉男兒不起了。元氣地窟事關重大,是風之大陸人共有的資產,不是白鹿洞操控局勢的工具,今晚各路人馬已經彙集玉龍山左右,保證會給白鹿洞一個千年難忘的驚喜。」   公瑾眼看忽必烈發號施令、調兵遣將,井然有序的整齊與迅速,猶勝自己昔日治軍,不由得心中暗自佩服,知道那正是自己所欠缺的霸者氣度,而聽他說各路人馬來到玉龍山,顯然動用的人手還不少,就不知道究竟來了些什麼人。   「公瑾,我們不要浪費時間了,你對白鹿洞的佈置與作風最熟,今天我和我的兒郎就由你調度,這樣不會造成指揮混亂。」   口稱「公瑾」,忽必烈的態度親匿一如相交多年,而他所表現出的氣度,更是令公瑾暗歎了得。儘管這確實是最合當前利益的做法,但有哪個領袖肯把自己的部隊就這麼交給陌生人遣調?   「這點你不用多慮,我們並不是陌生人啊!你和我妹妹成婚,你就是我的妹婿了。」   忽必烈微笑著側過頭,對周圍手下喝問一聲,「兒郎們,你們願意把性命交給這個男人?交給小喬的丈夫嗎?」   一句喝問,回答過來的是震天巨喝,團團包圍住這裡的千餘名獸人齊聲叫喊。   「願為小喬公主效死!」   如雷般的咆哮吼聲,顯盡他們的情緒激昂,也代表了小喬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從那隱含怒意的吼聲裡,公瑾似乎能夠感覺到,當小喬被鬼夷人放逐的消息傳到武煉後,這些視她為姊妹親人的獸人有多麼憤怒與不甘。   舉目四望,接觸到每一雙獸人的目光,發現都是那麼真誠,那麼急著想做一些事來報答,公瑾頓時一陣感動,單從「小喬公主」四字,便可以想見當年小喬在武煉是如何照顧這些獸人,又是如何受到他們的愛戴。   超越族群與立場的愛,並不是不可能的……你已經做到了,小喬,你真的做到了啊……看看你這些獸人同胞吧,他們對你是這麼敬重與愛戴,你的夢與理想,在他們身上實現了啊!   公瑾不是一個很熱情的人,但冷漠的他,這時卻為獸人們的態度而喜悅。解釋起來或許很奇怪,然而他確實覺得,能成為小喬公主的丈夫,似乎也是一件很榮幸的事。   但感動之後,公瑾的理智發現一件事情不妙,這些獸人太過情緒激昂,剛才那聲吼叫如同震天雷霆,響遍夜空,玉龍山上的十萬鬼夷族大軍哪會察覺不到?若是被十萬軍隊聯合圍攻,這裡寥寥千人,逃命都還來不及,哪能做什麼事?   這個憂慮正要出口,一聲比剛才齊聲吼喝更響的轟天爆炸,連同無數慘叫與人馬嘶鳴,一起從玉龍山北面傳來;只見一道數十尺高的血紅菇狀火焰沖天升起,照亮整個夜色,跟著就是十數次同等規模的爆炸,將整個玉龍山震得土搖石落,飛沙漫天。   「轟隆隆∼∼∼轟!轟!轟!轟!」   連環火光沖天,灼熱氣流撲面而來,公瑾不用問也知道,這十多次爆破發生的位置,肯定是鬼夷族的軍營所在,給這麼一爆,不管正在警戒或是睡夢方酣,鬼夷人肯定死傷慘重,無怪忽必烈有恃無恐,原來已經埋伏下了這麼厲害的後著,但到底是哪些人馬在做這種背後支援?   「忽必烈兄,外頭到底是哪路英雄在……」   「何必在意?公瑾,我新認識的一位恐怖分子前輩說:天下英雄……是一種永遠都死不完的生物。」   忽必烈說著,仰首大笑似乎非常開心,連公瑾都感受得到他那預備大幹一票的決心,剛想對他說話,眼角卻瞥見紅影一閃,登時想起全場中最危險的那名白鹿洞子弟。   胭凝身形一閃即逝,化作一道紅色急電,轉眼間就攻到忽必烈身前,掌勁驟吐,力若沉雷,直破五嶽而來,要試試看這個新得到武霸稱號的男人有多少本事。   自從忽必烈現身以來,就一直表現得狂霸自信,似乎不把旁人放在眼裡,胭凝對他盛名如斯,早想出手一試,見他連那柄豪刀都收入刀鞘,心想武煉刀術首重霸道威猛,任他刀法再精,出鞘入鞘總是不免有空隙,正是最佳的試探機會。   重掌當頭擊下,忽必烈的大笑仍然刺耳,但手上的精光卻乍然迸現,剎那間的雪亮厲芒勝過百萬水晶,斬裂刀鞘,像是一尾沖天流星般的劈向胭凝。   直到此時,公瑾和胭凝才體會到這個巨漢的厲害手段,他從現身以來,就一直以種種手段誘人出手,本身刻意以靜待動,而他所使用的技巧,竟是一種流傳於海外的偏門拔刀術,以拔刀時的爆發力倍增速度,瞬間碎鞘而出,把殺傷力催升到高峰,至強至剛地斬殺敵人。   胭凝一下出手無功,反而誤入敵人的殺意陷阱,心中強自鎮定,兩手一翻一轉,往疾斬而下的刀刃拍擊過去,待要拍實,卻驚覺刀上銳氣強得異乎尋常,當真要空手奪白刃,恐怕雙掌一拍實,立刻會被割出見骨傷痕,當下驚出一身冷汗,百忙中急變掌勢,一式「春雷乍吐」,雙掌豁盡全力,從側拍歪刀刃走勢,利用這絲空隙,自身高速後退,躲避銳鋒。   白鹿洞輕功非同等閒,胭凝自問已經退得極快,理應避過敵人刀氣範圍,哪知道兩絡髮絲飄墜下來,跟著右邊肩頭、手腕輕微刺痛,鎧甲竟不能完全抵擋刀勢,被其創傷,心下不由得大吃一驚。   「轟!」   又一聲爆炸,距離眾人已是極近,滿天塵泥在火焰噴發中灑了下來,眾人卻似渾然不覺,只看著地上被忽必烈所斬出的七尺刀痕,那種破裂地面的可怕痕跡,代表著那一刀之威,更再次證實了麥第奇家新任主人的力量。   「刀刃一閃,傷敵四處……王字世家的獨門柔刀,武煉刀法果然有些名堂。」   胭凝反手點穴,止住肩脖與手腕的四處出血,淡淡點出了敵人刀術門路,也暗嘲麥第奇家主人卻使用王家刀術的問題。然而,胭凝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就算是當今王字世家主人親使,也未必能夠一擊發出四記刀氣,傷己若此。   「武煉刀法的精妙之處何止如此,今日讓你白鹿洞的井底之蛙開開眼界,知道不是只有你們一家能夠稱雄武道。」   忽必烈的笑容無比豪邁,大步一邁,籠罩全身的刀氣捲動地上風沙,滾滾繚繞,隨著揚刀邁步的動作,整個人像是一頭振翅欲飛的九天大鵬,氣勢霸道驚人,偏生又細膩得找不出一絲空隙。   「忽必烈兄,這一仗請交給我,你手下的兒郎只有你指揮,效率才最好,玉龍山的元氣地窟,必是由此入口而進,一切交給您了。」   公瑾的話,阻止了這一戰的進行,忽必烈一聲號令,獸人隊伍迅速隨著他搶入山壁洞窟。但在忽必烈率眾離去之前,他在公瑾肩上一拍,悄悄示意,告訴他這名女子不弱,之前那一刀,忽必烈蓄勁已久,本欲一刀就置其死命,哪知道她不輕不重地迎掌一拍,不但卸去致命刀斬,還震得忽必烈右臂酸麻,佩服對手掌力了得。   足以干擾戰鬥進行的人全都離開,又回復到兩名故舊友人對峙的局面,他們沒有再嘗試說些什麼,直接就拔劍相向,透過戰鬥來做實際的心理接觸。   這並不是他們兩人首次交手,只是之前的比武試招中,兩人的武功相若,很難分出確實的勝負,但這次卻有所不同,胭凝的武功似乎在這兩年半中突飛猛進,甫一交手,就以壓倒性優勢逼得公瑾反攻為守,幾乎還不出手來。   (……沒這可能,這兩年之間我從未懈怠,如果照正常程序估計,胭凝不可能得到如此長進,一定有什麼外力輔助……)   公瑾的劍法雖不如忽必烈霸道,但白鹿洞的王道武學,越是久戰越能發揮長處,儘管整個被胭凝壓在下風,一時間卻不露敗相,再鬥數回合,公瑾登時明白胭凝力量大增的理由。   那套赤紅色的邪異鎧甲,就是小喬當初的博愛聖鎧,只不過脫離原主人的馴服掌握後,這套出自魔族名匠手中的神器,與神聖兩字沒有半點關係,重新變回了妖異詭邪的真面目,在倍增了胭凝抗擊力之餘,也讓她力量有了近乎倍數的成長。   (博愛聖鎧只是提升抗擊力,平等神錘才有倍增攻擊力的效果,一定改裝藏在這套鎧甲的某處,要特別小心……)   公瑾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應戰,儘管一直落在下風,但他索性放棄所有攻擊機會,完全以抵天三劍進行防禦,胭凝雖然也會使,卻對這套陸游賴以成名的神妙劍術無法可施,任她連環攻擊如怒雷狂濤,可是公瑾抖手揮灑,把長劍滾成一片雪亮虹光,兩腳就像生了根似的,牢牢踩在地上,一步也不移動。   「胭凝,你現在的樣子,沒有過去好看啊,這種怪異的打扮,小喬看了一定很失望。」   專心防禦,公瑾大有餘裕去另打一場心理戰。今晚的事件是由白鹿洞操控,胭凝肯定知道不少內情,如今現在宿老已死,只要己方能夠爭取到胭凝,再收拾掉未來宿老,師父不能長時間離開後山冰窟,事情就可以說是解決了。   「你從前說過,幫白鹿洞賣命不會有好下場,為什麼你還要和他們合作?我和小喬的離開,當真帶給你這麼深的傷害?」   當公瑾靜靜地問出這句話,胭凝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苦澀,假如這個男人不是這麼瞭解自己,那就好了,過去的長時間合作,讓自己和他太過熟悉彼此的心情,那種默契讓兩個人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夠明白對方的意思,即使是那些想要藏住的心事都無法遮掩。   「當時的情形,我和小喬只能選擇那麼做,但平心說來,我們確實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尤其是我的過錯。如果沒有你留在鬼夷人軍中,小喬一定不肯離開,讓你做出這樣的犧牲,我很對你不起,但我當時確實認為,鬼夷人對你非常擁戴,你成為聯軍的領袖,應該不是一個太壞的人事方案,有你在,就可以把小喬的夢想與努力傳承下去……」   「你錯了,夢想只有在共同擁有的時候,才有意義;一旦夢想變成單獨擁有,剩下來的就是夢魘!」   重掌揮出,胭凝似乎被挑起心事,聲音一下子提高許多,連帶出掌都增添幾分狠意。   「起初我也希望你們能夠得到幸福,所以才接下這個領導工作……」   但領導者的位置並非想接就可以接,也不是只要決事果斷,夠蠻橫霸道,就能把一切給做好。接下位置不久,胭凝很快就發現了自己的困境,面對聯軍內日益激烈的種族衝突、艾爾鐵諾與白鹿洞的著著進逼,她只要下一個命令,就會衍生出更多問題。   武道上的無雙才華,並沒有辦法幫到她什麼,周圍沒有一個人能夠分擔她的喜樂,在肩頭壓力越來越沉重的同時,白字世家又理所當然地撤除所有支援。後勤與糧食馬上出現問題,但繼承小喬理想的幹部們卻堅決反對掠奪,捍衛義理的同時,全然看不見馬上要面臨的糧食壓力。   「我不是你,我不是小喬,我沒有她那麼偉大的胸襟與堅持,也沒有你的統軍才幹,我只是一個武功夠高的屠殺者,那些傢伙在我面前吵吵鬧鬧,我只想把他們全殺了!」   剛開始,自己還可以忍得住,用理性強行去壓抑,告訴自己不可以再重蹈覆轍,偏離好不容易走上的光明之道。但是當每個晚上都從夢中驚醒,夢中的自己先是站在一片血海,表情冷酷凶殘得像隻野獸,跟著周圍畫面就變成深刻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一如自己的過往與未來命運,那時,自己就知道一切該要有個抉擇。   「所以我把所有頭腦清醒的人全都驅逐了,剩下來的那群瘋子,整天想著找死的事,既然他們一心想要毀滅自己,我就給他們毀滅吧!白鹿洞已經安排好了,今晚他們就會全都被消滅在這裡,從今以後,再也沒有鬼夷族,再也沒有鬼夷族與其他種族的相處問題了!」   「但……胭凝,那些要死的人……是和你流著相同血色的同胞啊!」   公瑾輕聲說出的一句話,卻似乎挑起了胭凝心頭的最痛。當那刮面生疼的掌風,逼得自己氣息不順,公瑾才驚覺胭凝之前可能都還有所保留,不曾全力以赴。   「同胞!就是這些同胞,姦淫了我娘親,讓我必須出生在妓院裡,讓我要在那種環境裡頭一路爬上來,這些見鬼的同胞給了我什麼?我現在就把該給他們的東西一次給清!」   胭凝的掌勁驟增,整個殺傷力如排山倒海般狂增過來,而當胭凝手中出現了一柄短錘,滔天邪氣如同怒海狂潮奔湧,剎時間把附近空氣一舉抽掉,冰寒刺骨,逼得公瑾甚至喘不過一口氣時,他就知道自己接不下這一擊。   抵天神劍號稱天下第一守招,卻並非真正完美,如果雙方力量差距過大,被敵人恃強壓倒,再好的守招也會被破掉,這點陸游已經在孤峰之戰有過體驗,並且告誡過弟子,此刻公瑾一見到胭凝的聲勢,便曉得自己勢難守住這一擊。   胭凝這一擊足足強過自己數倍,如無意外,自己會在接觸這一擊的短暫時間內,被平等神錘所爆發的五嶽神雷給打得支離破碎。不能力敵,就只能取巧,但該如何取巧?自己生平所學的每一招、每一式,有哪一套武技可以讓自己逃出生天?   一招一招的白鹿洞劍術,在公瑾腦中飛快閃逝過去,那些秘笈中所記載的東西,這時候都變成了派不上用場的垃圾。當腦內的思想不受控制,公瑾反而想起一些早已忘掉的小東西。   那是自己初入門時,師父親自指點自己,把白鹿洞入門的古聖十二劍重新演練。諸如此類的畫面還有很多,全都是師父糾正自己劍術的錯誤,督促自己辛苦練劍的回憶,最深刻的是某年臘月,師父以虛化影像外出,要自己一一試演所會的劍技,但在自己演練的過程中,他站在一旁,淡淡地從雪地裡拾起一朵飄落的白楊梅,凝視不語,似乎在回憶些什麼。   ※※※   「你的劍技已有頗深火候,照理說,為師應當高興,但……公瑾你須謹記,過去我教你用劍者要心存正念,卻沒有對你說,持劍者容易過於決絕,若是出劍如處世,縱是畢生守正不阿,遺憾也必定很多,所以你要多體會剛中藏柔的道理……」   一番話說完,師父折下沾雪梅枝,向自己試演太極劍中勁斷意不斷的道理,梅枝揮出,黏住朵朵雪花,雪花片依次遞增,竟然形成了一柄柔軟強韌的雪鞭,剛柔無定,縱橫揮灑,方圓十丈之內竟沒有半片雪花能夠落地。   ※※※   (勁斷意不斷……劍不可盡,剛中藏柔……)   想到那柄似劍非劍、若鞭非鞭的奇劍,公瑾隱然有所領悟,只不過他這一劍還遞不出去,胭凝這記猛攻的氣浪太強,攻勢近乎完美,沒有破綻可尋,如果要強行反攻,最多也是拚個兩敗俱傷。   公瑾手中長劍再次握緊,蓄勢待發,整個心完全靜了下來,滔天氣浪猶如狂風吹雪,令他在這滿天朱紅邪氣中,很艱難地找著一絲破綻。   (那是……)   一串晶瑩光華,雪亮燦爛,在滿天朱紅邪氣中顯得分外閃亮,雖然渺小,但卻令這紅色殺陣出現一絲缺口,出現了公瑾所尋找的破綻。   「中!」   公瑾毫不猶豫地出手,帶著他最新領悟的一劍,延勁為鞭,在與洶湧敵勁交撞時,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巧妙地蕩歪了平等神錘的方向,同時在胭凝手上畫出一道深深血痕,令這強猛狠霸的沉雷一擊不攻自潰,逆走的勁道無處宣洩,登時迸裂腕骨。   「你輸了,放棄吧!」   一劍得勢,公瑾的變招快如閃電,像是一條急竄起來的毒蛇,停點在胭凝的咽喉,穩穩把握住這一仗的勝利。但在長劍貼著肌膚的瞬間,公瑾的動作頓住,明白自己破招的那一絲破綻是什麼。   那是一道雪亮晶瑩的淚珠!   在平等神錘打下的時候,持有它的人已不知不覺地有淚;因為心亂,所以招式也出現破綻,這才被公瑾找到機會,一招破解了這本已大亂不堪的邪紅殺陣。   看到那串淚珠,從蒼白的面頰上流過,公瑾沒有半點戰鬥慾望,不假思索地收劍回鞘。自己並不會忽必烈的拔刀術,如果胭凝把握近距離出手,自己一定會吃上大虧,但自己卻深信她不會再出手,這一仗已經真正了結了。   「你說……獨自擁有的夢想是夢魘,現在我替你把夢魘打破了,你從現在起自由,不用再為誰背負些什麼,也別再與白鹿洞牽扯在一起,去過你自己的人生吧!」   從落敗受傷的那刻起,胭凝就像是失去靈魂,雙眼無神、渾渾噩噩地站在那裡,對公瑾的說話毫無反應。赤紅色的血發仍在飄揚,可是籠罩全身的邪氣已經不見,看來落寞而無奈,就像是當年那個白衣若雪的孤寂女子。   公瑾擔憂忽必烈那邊的狀況,轉身預備離去,後頭卻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低語。   「等一等!」   公瑾聽見了胭凝的話,停下了腳步,但卻不知道胭凝會說些什麼。   「公瑾,鬼夷族的事情,相信長年注意他們的你深有瞭解。鬼夷族是由人類與魔族混血而生,兩種不同的血脈,在同一個身體裡常常發生排斥,令下一代產生突變,所以鬼夷族出現奇人異士的機會很高,有些是武學天資超凡,有些是得到不尋常的異能……」   公瑾知道這件事,但不知道這件事與現在有什麼關係,為何胭凝要在這時候提起。   「你知道我是鬼夷人,但某件事你可能從來都沒有察覺到吧?我從鬼夷血統中遺傳到了某種異能……我可以讀心。當我與人兩唇相接的時候,我可以讀出他的思想,他的意識……所以我一早就知道小喬的身份,使用三神器會有什麼問題,我也曉得……」   胭凝那個讓人不敢恭維的特異喜好,現在有了解釋,但曾經與胭凝親吻過的並不只是小喬……   想起了一件事,公瑾身軀劇震,急轉過身,回望向身後一臉冷漠表情的胭凝。   「所以……公瑾,你真是一個偽君子!」   無比沉重的三個字,重擊在公瑾心頭,那個感覺並不好受,可是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以嚴厲的表情望向胭凝,沉默地接下這三字控訴。 銀杏之卷·下卷 第六章 赤血山獸 銀杏之卷·下卷 第六章 赤血山獸   兩個人無言對視,一時間都沒有心情再說什麼話,但天上的一道火光,卻讓公瑾與胭凝同時有了動作。   整座玉龍山,此刻正處於連場爆炸之中,土石炸裂,煙塵瀰漫,假如只是普通一道火光畫過天空,公瑾與胭凝都不會在意,但這道火焰流星不但畫破天空,還朝他們這邊墜下,這就逼得他們不得不做反應。   雖然剛剛結束一場劇鬥,但兩人仍維持了水準以上的體力,看見火光墜來,紛紛飄身後退,避過了重物墜下的衝擊。   公瑾目光銳利,看見那火光之中隱約有個人形,暗自詫異,在那道火光重重撞擊地面後,搶先湊近過去,卻看見一個人姿態狼狽地緩緩站起。   那個人的穿著打扮非常古怪,身上是一件曳地的白色長袍,頂上用布條裹著包頭,唇邊還貼了一叢可笑的山羊鬍;怪異的裝扮,卻只是偽裝,公瑾知道他的真面目是什麼人。   這個自稱「白拉登」的男子,真實身份是風之大陸的頭號恐怖份子,白字世家的本代當家主──白軍皇。儘管做事與思想有些古怪,但公瑾從來不敢小看這個男人,他對「現實」的掌握準得出奇,當初預言小喬的成敗軌跡,如今完全命中,這等眼光連公瑾也甘拜下風;至於武功,白軍皇成名猶在忽必烈之前,加上白家六藝威名赫赫,公瑾有理由相信這男人的武功甚至高過自己與忽必烈。   之前聽忽必烈的暗示,公瑾就猜測這號辣手人物已親臨玉龍山,再看到附近的連場爆破聲威赫人,九成是出自白字世家的手筆,如果沒有他們的太古魔道兵器,要造成這樣的破壞只怕相當不易,多半剛才在連天烽火中,這個男人也是一面長笑漫步,一面指揮各種破壞吧!   然而,白軍皇現在卻被擊飛出來,像個火焰流星般地重墜於地,敗得異常狼狽。公瑾不敢小看白軍皇的武功,認為即使自己與忽必烈聯手,也不可能把白軍皇敗得這麼慘,地界之內絕不可能有人做到,那麼……   「嘿!這樣的攻擊,還沒有資格取走白家人的性命啊!」   跌墜在坑裡,白軍皇半個身體泛著高溫燒灼後的焦黑與臭味,但這情形卻瞬間發生改變,焦黑的皮膚迅速脫落,在細胞高速活性化的運動下,所有傷處癒合完好,白皙猶若未傷時,跟著白軍皇一個翻身,重新站立起來,精神抖擻,完全回復了戰鬥力。   (好厲害,這就是傳說中的乙太不滅體……)   首次目睹這門傳說神技,公瑾心頭的訝異委實不小,姑且不論自己與忽必烈的武功較諸此人如何,但要鬥起快速回復的痊癒本事,那可萬萬不是此人對手。但這麼強的一個武者,卻被人擊倒在地,白鹿洞中到底是誰能夠……   白軍皇在公瑾肩上一拍,面上卻不見平時的輕鬆笑意,而是很嚴肅地對他警告。   「小心啊,周瑜將軍,那個老傢伙實在不簡單……」   公瑾還沒來得及問起這句話的意思,連串吵雜聲音突然從白軍皇手腕上的一個金屬環中傳出,似乎在報告某個高速移動的物體,正朝白軍皇這邊靠近。   「囉唆!飛行物體有什麼了不起?用地對空雄蜂火箭彈把他給打下來!就算是天位武者,也不可能是不死之身……」   乙太不滅體的神效,似乎也無法徹底痊癒之前那場劇鬥的內傷,白軍皇一面對著手環下令,一面卻由嘴角流出血絲,顯然傷得不輕。   八枚閃著火光的渾沌火弩,在呼嘯聲中激飛上天,似乎在黑暗夜空中追擊著什麼物體,最後被某種力量牽引,混擊在一起,發生大爆炸,炫目火焰燒亮大半個天空,逼得人無法直視,當人們好不容易能夠再度仰視天空,公瑾發現白軍皇的表情比剛才更為凝重,遙遙望向附近山巔上的某一點。   距此百尺高的一處山巔之上,有一個黑影正站在那裡,無聲地與周圍的黑暗融成一體,無法看得很清楚,只有那股內蘊而凜冽的劍氣,純正的白鹿洞武學氣勢,隔著百尺遙距,如海潮怒濤般迫向眾人。   這種由雙方力量絕對差距所形成的壓迫感,公瑾絕對熟悉,這令他想到兩年多前的某個晚上,自己悄悄地回到白鹿洞,想要弄清楚一些疑惑,就是這道黑影攔擋在自己眼前,雷霆一劍令得自己險死還生。   而今,當自己再度踏上白鹿洞的勢力範圍,這個人就重新出現在自己面前,像是一座不能逃避的雄偉高山,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師父……」   公瑾聽見胭凝的聲音,說出了自己在心裡呻吟的那句話語。連場騷動,當白鹿洞徹底面臨失敗時,師父終於再度現身,獨力挽回狂瀾,可恨的是,他確實有這份力量,不管自己、胭凝、忽必烈、白軍皇再怎麼努力,如何聯手,都敵不過月賢者的一人一劍;天位與地界的差距實在太大了,大到一種讓人想要詛咒的地步。   (師父……你的做法已經不合時宜了,為什麼你還要用自己的力量,去阻礙這個時代的進步?難道擁有天位力量,就可以這樣恣意擺弄排人嗎?這種力量……天位力量,簡直就是動亂的源頭!)   面對著山巔上屹立如岳的偉岸身影,公瑾感到一陣憤怒,尤其是當自己與同伴經過努力,正把局面漸漸引向好轉時,師父的出現,即將令這一切努力化為烏有,那種絕望與無力感,讓公瑾感到強烈的憤怒。   「師父!你在那裡做什麼?看著你的同胞受苦,看著你的兩個弟子自相殘殺,這樣子讓你很滿足嗎?你有足夠力量阻止這一切發生的,但是你沒有,你把力量用在製造這個世界的不公平、不合理上頭,這樣是否真的讓你很爽快?忘記自己是個人,把自己當作是無所不能的神,這樣真有那麼快樂嗎?你回答我啊!」   長久以來累積的怨忿,衝破了理智的控制,一下子全吼了出去,但山巔上的身影冷靜如恆,沒有半點回應,直到公瑾喊得聲嘶力竭,才有一句冷冷的話語,隨著冰涼山風一起吹送過來。   「公瑾,你太嫩了,根本不足以抗衡魔族……我想要培養與塑造的人才,並不是你這樣的廢物!」   聲音比記憶中更為嚴峻、更為冷漠,聽起來幾乎不像是個人的聲音,但確實是陸游的口音。這個聲音讓公瑾幾乎失去自制,想要再怒罵回去,旁邊的白軍皇卻伸手攔阻。   「別中了老賊的挑撥啊!明明說了也沒用的話,就省省力氣吧!力量已經不如敵人了,心浮氣躁,只會讓你加快被人斬殺……我現在正在準備飛彈陣,如果周瑜朋友你願意,可以配合我做出攻擊。」   被白軍皇提醒,公瑾才發現自己失去了冷靜,再看白軍皇不動聲色地快敲擊整手腕上的金屬環,似乎在調整什麼,這才明白他在結合伏藏於玉龍山上的太古魔道兵器,預備發出強橫一擊。   單純的戰鬥,地界絕對不可能挑戰天位,但是結合太古魔道兵器之後,又會如何呢?勝算有可能略為提高嗎?   公瑾無從想像,但對於目前仍處於黑暗深淵的眾人來說,這無疑是一絲最後的光亮。   雙方氣氛緊繃,公瑾斜眼望向胭凝,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然離去,心中微覺失落,但也感到這樣比較好,如果胭凝仍留在這裡,一定會很困惑,不知道該怎麼做吧!   正當公瑾預備再一次發動攻擊時,地面微微搖晃,有些很不妥的事情開始發生。   「這是……」   公瑾還不能肯定問題所在,但腳下地面的晃動,迅速增強了規模,看來已經不是普通火藥爆炸能夠造成,必定另外有什麼變故。   「拉登先生?」   「即使能夠征服世界,恐怖份子也非無所不能。」   白軍皇一句話,解釋此事與白字世家沒有關係,跟著,當地面震動再度增強,附近那處山窟入口突然傳來喧鬧,大批獸人部隊從裡頭狼狽撤出,匆忙奔跑的樣子,看起來根本就是逃命出來。   不知是否因為撤退行動未完,獸人部隊的人數較諸之前進去時大幅銳減,但是從山窟入口的劇烈震動、周圍突然響起一片鬼哭神嚎般的尖嘯聲看來,公瑾與白軍皇都有一個共同的直覺:還沒撤出山窟的人恐怕再也出不來了。   「白鹿洞已經安排好了,今晚他們就會全都被消滅在這裡,從今以後,再也沒有鬼夷族!」   公瑾突然想起胭凝說過的這句話,心中狂叫不妙,自己竟然只把注意力放在與師父的對峙,忘記這句話暗藏的玄機。如果白鹿洞設計在今晚殲滅鬼夷族,那麼必然準備了極其毒辣的手段,換言之,整座玉龍山都是高危險範圍,自己不該執著於戰鬥,應該讓玉龍山上的所有人撤離才對啊!   「拉登先生,白鹿洞今晚在玉龍山上可能有陰毒佈置,請你立刻下令,所有人撤離玉龍山。」   白軍皇也是當世梟雄,一聽公瑾語氣,問也不問理由,馬上透過通訊設備下達撤退令,數道火箭旗花劃破夜空,對白字世家以外的盟友發號施令,讓他們知道要緊急撤退。   地面又是一陣狂猛震動,而那感覺絕非普通的地震,因為那種硬中帶軟的震動感,與地震不似,卻很像踩在某種活物上頭,要被掀動下來一樣。   但這裡明明就是山地,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感覺?   該不會……   公瑾與白軍皇相顧駭然,為著腦裡出現的那個可能性大驚失色。   「走!別楞在這裡!馬上離開玉龍山,一個也不要留!」   「全速撤退,要命的就快點下山!」   兩人奔到獸人群中,弄醒那些猶自驚魂未定的獸人們,讓他們緊急撤退。這時整個山窟又是一陣劇震,由堅硬岩石所構成的山窟入口赫然發生詭異變化,不可思議地開始扭曲、皺折,一如活物,而從山窟中驚惶奔出的獸人,身上無不帶血,傷勢一個比一個嚴重,最後奔出的幾個甚至大半身體都染滿鮮血,缺手缺眼,情形慘重。   「快走──!」   一聲雄沉虎喝,由山窟深處傳來,接著就是一道人影由山窟深處飛竄出來,速度奇快,但公瑾卻一眼看出,有某種東西正由山窟內部快速追出,非人非獸,極其詭異,如果沒有意外變化,忽必烈還沒奔到洞口,就會被那樣東西追上,當下不假思索,從旁邊一名獸人手中搶過繩索,當作軟鞭揮出,纏住忽必烈後猛力使勁,讓他得以加快速度,一下子來到洞口。   「無恥妖物,全給我退開!」   忽必烈的退後,仍遭到那種不明物體的追擊,公瑾看他偉岸雄軀染滿鮮血,顯然傷勢不輕,不知道什麼機關能讓他傷成這樣。   公瑾定睛看去,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無數的血色籐蔓,像是糾結於海底的雜亂草類,以驚人高速朝洞口這邊蔓延出來,纏捲吞噬著所觸及的一切;也就是這種不合理的詭異妖物,讓勇猛善戰的獸人部隊嘗到苦果。   高速飛退,忽必烈仍在猛力揮刀,雄猛刀氣凌空斬出,把追擊過來的血色籐蔓阻住,但連續揮刀後的大損真元,卻令他這一刀的刀勁難以及遠;一旁的公瑾與白軍皇見狀,各推出一掌,讓真氣由背心直傳進去,這一記刀勁光焰暴閃,激增三倍殺傷力地推斬出去,將最前頭的數排血色籐蔓斬斷。   血色籐蔓被斬斷落地,立刻化為赤紅色的淤泥,蠕動攀爬,與岩石地面迅速同化,開始產生出新的血色幼苗,並且迅速成長茁壯。公瑾一件到這種情形,哪還敢有片刻停留,立刻與白軍皇打個招呼,所有人以最快速度往山下奔去。   奔逃的時候,公瑾凝目望向山崗,發現那道黑影仍然屹立彼處,動也不動,似乎沒有躲避的打算。然而,這也難怪,以陸游那神一般的絕世力量,不管遇到什麼問題,都難以傷害得了他,他根本不用像自己這群人一樣倉皇躲避。   而在一夥人循山道急速下山的時候,忽必烈也告知公瑾與白軍皇,他率眾進入山窟之後的遭遇。   「我們進入山窟以後,一路上長驅直入,殺了百多個鬼夷守衛,但沒有遇到白鹿洞的人,後來我們抵達一處水晶祭壇,相信是元氣地窟裝置的入口,可是在我們有所動作之前,祭壇放出詭異血光,把最前頭的一批弟兄化為膿血,跟著地震就開始發生,而那些血色籐蔓也一直追擊著我們,我全力斷後,但弟兄們仍損失慘重……」   忽必烈淡然說來,旁人都隱約感覺得到他語氣中那絲慘烈意味,而僥倖逃脫的獸人們,回想起那幾幕驚險,思之猶自不寒而慄。   從忽必烈的訴說中,公瑾得知那種妖邪籐蔓會吸噬生人血肉,並且與土地同化,近乎無窮無盡,可以說厲害之至,單純靠個人武力強破,是解決不了的,只有先下山再說。   公瑾和白軍皇的戰鬥經驗都非常老道,判斷也極為正確,如果不是他們搶先一步下達撤退命令,只要再慢上一分一毫,情形就會不同,因為在他們奔離山窟後不久,大片的血色籐蔓從山窟入口蜂擁而出,席捲向週遭地面,以驚人高速赤化所經之處的土地。   如果從玉龍山下往上看,可以很明顯地看到一道血線迅速變濃,而且轉瞬間便由線擴展成面,像是一種無名惡疾,大口吞噬著山上的樹、草、石、生物,一下子就把半座玉龍山化為血污般的厲紅,並且加快吞噬向另外半邊。   公瑾注意到,血色籐蔓的綿密生長,在經過那些屍灰符咒時,像是得到了某種催化劑,瞬間加快吞噬速度,顯然兩者間有相輔相成的作用,而地動的頻率與強度越來越猛烈,好像整座玉龍山要翻轉過來,這個咒術的規模實在很大。   (計算錯了,他們不是要吸納天地元氣,助長個人修為,而是要施放這個咒法……假如這咒法是以天地元氣為能量,那可能造成的影響根本無從估計……)   忽必烈與白軍皇所攜來的人馬,雖然都是兩大世家的精銳,卻都沒有通曉術法的人才,幫不上眼前的困境,但在他們下山途中,急奔的眾人遇到一隊鬼夷兵團攔路,雙方展開廝殺,獸人群多數帶傷,竟然一照面就落在下風,難以前進,而公瑾就聽見那名鬼夷將領在哈哈大笑。   「外族的賤種,今天要你們知道我鬼夷族千百年累積的怨恨,來自死難先靈的詛咒,會讓你們一個都無法生離此地!」   話中透著古怪,忽必烈以語言相激,那名得意忘形的鬼夷將領把事情全說了出來。中都附近的山區,存在著幾個萬人塚,是過去艾爾鐵諾大規模捕殺鬼夷人時棄葬的所在,叛軍攻佔此處後,胭凝密令挖掘先人墳塚,把所有被虐殺而死的遺骸焚化,再由願意犧牲性命的鬼夷士兵斷頭集血,製作成插遍玉龍山的符咒,預備施法。   胭凝告訴全軍,這法咒是白鹿洞的禁忌,威力強大,配合元氣地窟的能量,堪稱天下無敵,連月賢者都不是對手。在胭凝的保證下,人人勇於犧牲,懷著滿腔怨毒,一面詛咒艾爾鐵諾人死盡死絕,一面讓同胞斬下自己首級,集血成咒。   恐怖的施法過程,聞者無不變色,公瑾更依此推算出接下來的變化,大驚失色,一馬當先,與忽必烈、白軍皇聯手,馬上就把鬼夷人的防禦線摧破,率人繼續往下闖逃。   在他們動作的同時,一道道狂亂揮舞的血色籐蔓像是迅速滴流的膿血潮,由獸人隊伍後方百尺處出現,迅速往下延伸追擊,像是高漲的潮水,向距離最近的生人急湧吞噬。   獸人隊伍拚命狂衝過防禦線,鬼夷人攔擋不住,就不做阻攔,讓公瑾他們率隊衝過去,並且相信那些血色籐蔓會追上他們,將這些異種仇敵噬殺乾淨。   照胭凝之前對他們的說法,這些血色籐蔓蘊含鬼夷先靈的枉死陰魂,會庇祐後代子孫,所以縱然血色籐蔓靠近,他們也毫無畏懼;公瑾與他們錯身而過時,看見兩個熟面孔,不假思索地抖手揮出繩索,套住那兩個人,想多帶兩個人逃走,不過卻被他們揮刀斬斷繩索。   「周公瑾,你作惡多端,老天遲早有一天會收你,讓你……啊!」   怒罵聲一下子變成驚惶慘叫,理所當然的事,理所當然地發生,當血色籐蔓來到,這些由鬼夷先靈骨肉所凝成的邪惡生物,並沒有如同胭凝所保證的那樣,給予其後代子孫庇祐,反而像是怒濤般纏捲過來,一下子就把人們纏捲過去,蝕肉融骨,迅速絞爛成一攤不成形狀的赤紅淤泥。   「怎、怎麼會這個樣子……我們的先靈、我們的仇恨……哇啊!」   被血色籐蔓襲擊的鬼夷人,一時間都無法接受這個震驚的衝擊,源自他們先靈骨肉而創生、理應與他們有著相同仇怨與悲情的咒術生物,居然不分敵我地攻擊著他們。這其實是很正常的事,但他們之前卻沒有人察覺到這一點,如今每個人都是一副駭然欲絕的表情,覺悟到這血色籐蔓已經是徹頭徹尾的邪物,與先靈庇祐沒有任何關係。   鬼夷人從震驚的表情中醒來,狂呼大叫,悲慘地四散逃命,可是早已失去先機的他們,根本不可能和血色籐蔓比快,一下子就被吞捲進去,成了血肉祭品。   之前被公瑾飛索捲住的那兩個鬼夷人,托福來到比較外圍的位置,還有時間逃命大叫,請求公瑾救命。公瑾終究心中不忍,策馬回頭,再次遙遙拋出繩索,希望救這兩個故舊部屬逃得一命。   繩索扯住他們手臂,用力回拉,那兩個鬼夷人死裡逃生,感激涕淋的狼狽樣子,讓公瑾感到一陣安慰,起碼自己不是什麼人都沒有救到。然而,急捲過來的血色籐蔓卻更疾更快,一下子就纏住那兩人的軀體,絞碎全身骨肉,迅速拉扯回去。   死裡逃生的喜悅、事發突然的驚恐、痛楚、對死亡的極度恐懼,迅速在同一張面孔上變化出現,目睹這一切的公瑾呆若木雞,連繩索被疾扯拉過,在手上擦出血痕都恍若未覺,如果不是忽必烈急拉了他一把,將他從馬背上扯下,他就連人帶馬成了最新犧牲者。   「不用這樣驚訝,當人們失去對祖先的敬意,把過去的悲慘回憶當成鬥爭工具,早晚會被這些悲情反噬。他們褻瀆了祖先的犧牲與精神,如今遭到這樣的懲罰,也屬應有之報,但願他們的後代能夠記取教訓,不要再企圖用先人屍骨獲得勝利。」   忽必烈這樣勸解著公瑾,而他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為那兩名終究沒能逃脫的舊識祈求冥福。   (一路好走,來世別再當個鬼夷人了……)   公瑾換過新馬,與白軍皇一起居尾斷後,憑著太古魔道兵器的強大火力,一再阻斷血色籐蔓的行進,當一行人好不容易撤離玉龍山,血色籐蔓並沒有追出山口,而更詭異的變化則在籐蔓赤化、纏滿整座山後,開始發生。   陣陣令人血脈僵凝的陰風吹起,跟著就是鬼哭神嚎般的怨毒慘叫,無數青紫色的邪異鬼火,由方圓百里內的多處山區內飄升,迅速朝玉龍山飛射過來。那些都是千百年來被虐殺而亂埋的鬼夷人,在屍骨被挖掘使用後,其滿懷怨毒的陰魂也被召喚而來,紛紛被吸納進玉龍山的血色籐蔓中。   以無窮無盡的天地元氣為能量,十多萬的陰魂與生人血肉為骨幹,當這些條件都集合完備後,這個咒術的真實威力才終於出現。大地震動的規模超過之前十倍,在猛烈的土石搖動中,被染成赤紅的玉龍山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先是淒厲可怖的震天長嘯,跟著是由土石中分裂出千百隻雄偉的肢足;在那些肢足的支撐下,整座山化為一個巨碩的身軀,連續仰天發出恐怖咆哮後,開始緩慢行動起來。   沒有人能具體形容這一幕景象!   一座偉岸雄踞的高山,變成了一個散發邪異妖氣的巨碩生物,拔地而起後,每一下移動都劇烈震撼著地面;身軀上不住流下腐臭的膿血,把流經之處全數污化,人獸觸及後,毫無例外地在慘叫聲中化作森森白骨;整個山軀在皎潔月色下,反映出一片妖異的血紅色,無數血色籐蔓糾纏蠕動,散發出中人欲嘔的腥臭,一面對月亮發出詛咒的淒厲咆哮,一面追逐著生命的氣息移動。   撤退下山的公瑾等人首當其衝。不管是豪霸如忽必烈,或是狂傲如白軍皇,都不願意與這頭滅世巨獸正面對峙,忙不迭地催促自家屬下撤離,逃得越遠越好,最好逃回武煉或雷因斯,永遠不用面對這惡夢似的恐怖畫面。   這樣龐大的邪異生命體,已經不是個人武勇能夠對付,忽必烈的護身硬功雖強,若是被這巨獸重足一壓,自忖也只有粉身碎骨的收場;白軍皇命令手下攻擊,數百枚渾沌火弩破空飛去,若是照常理來推判,應該可以把山夷平,但是在血色籐蔓與強大能源的遮蔽下,渾沌火弩只是沒入那片赤紅血色中,爆發了一點悶炸的細小亮光,根本無法造成傷害,也無法停止這頭如山巨獸的步伐。   武功沒有用,太古魔道兵器也沒有用,一行人枉稱天下英傑,卻都無法在此時派上用場,白軍皇似是非常扼腕,為了行裝方便,沒有攜帶真正具毀滅性的太古魔道兵器,與這頭龐然巨獸一拼。   事已至此,忽必烈與白軍皇都無意久留,他們不是艾爾鐵諾人,來這裡的原因,是因為得知鬼夷叛軍預備引爆元氣地窟,波及全風之大陸,所以才前來盡力阻止,但既然元氣地窟沒有被引爆的問題,這頭邪異巨獸雖有滅世之威,要滅到雷因斯或武煉,那也是消滅掉艾爾鐵諾以後的事,大可袖手不管,讓首當其衝的白鹿洞與之死拼一場,自己的勢力便可以逸代勞。   主意是這麼打著,但當他們下令撤退,卻發現某個應該要強架著一起撤退的男人,不知何時先走一步了。   公瑾很明白忽必烈與白軍皇的立場,他們不是這塊土地的人,不會也不該為這塊土地流血。自己本該隨著他們一起離去,但是與胭凝一戰後,心情有了一些改變。   「公瑾,你真是一個偽君子!」   胭凝這句話言猶在耳,公瑾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而胭凝幽怨的眼神,讓公瑾覺得自己好像欠了很多人似的,就為了這個負咎感,他不能輕易離開。   巨獸動作緩慢,卻以極大的步子朝中都城走近,所經過的十餘里地全被它所流下的膿血污化,成了一大片烏黑的腐蝕血沼,腥臭的毒氣,連稍微靠近都讓人覺得頭暈欲倒。   這樣一頭東西,如果不受控制,當真會摧毀整個世界的!公瑾不知道白鹿洞創造這頭東西出來做什麼,就他來看,白鹿洞根本沒有控制這頭東西的力量……或許師父他自信有吧,所以在眾人慌忙離開玉龍山的時候,他仍穩穩地站在那裡,就是自信他能夠操控這頭滅世異獸,正如他操控週遭所有人生命一樣……   但白鹿洞創造一頭滅世巨獸出來做什麼?用來對抗魔族嗎?這太荒唐了,在魔族出現之前,整塊大陸已經被這頭東西給消滅了啊!   無暇細想,公瑾策馬快速逼近中都城,才一接近,他就看到一幕悲慘的景象。   部分鬼夷人運氣不錯,逃離了玉龍山,因為四面被血沼包圍,無處可去,只有來到中都城附近,藉由城池的防禦結界掩護,暫脫平安,但是城上守軍發現了他們,毫不留情地開始發箭射殺,一幕悲慘景況於是上演。   來此托蔽的鬼夷人,多數是老弱婦孺,主要的戰士都已經殉身在玉龍山上,如何能敵?公瑾看著一個又一個的鬼夷人被箭插滿身,逐個倒地,不少人懷中還抱著嬰兒,不由得急怒攻心。   「給我住手!」   說話是沒用的,公瑾揮劍撥落射來羽箭,一來到城牆之下,立刻施展壁虎游牆功,貼著城壁竄上去,在氣力將要不支時,使出剛剛領悟的劍鞭,一抖手就勾纏住城牆上端,使勁一拉便飛身上去。   腳落實地,就有守城士兵攻擊,公瑾為求立威,長劍揮出,五名士兵血濺當場,逼住周圍士兵不敢上來,跟著便是一聲重喝。   「全都停手,不許放箭,我是白鹿洞的周公瑾,現在執行軍部的機密任務,命令你們打開城門!」 銀杏之卷·下卷 第七章 強者盡出 銀杏之卷·下卷 第七章 強者盡出   艾爾鐵諾歷四二二年七月艾爾鐵諾中都   公瑾雖然叛離白鹿洞,但宿老堂礙於顏面與尊嚴,把這件事遮蔽得不透風聲,對外只說周公瑾將軍進行機密任務,不公開現身,惹得艾爾鐵諾內部謠言四起,卻沒有人敢提出質疑,此刻看這個男人天神般降臨,武功高得出奇,火把光輝搖映中看不清面孔,但背影卻與公瑾將軍極其相似,又使得一手正宗白鹿洞劍術,士兵們心下已經信了七成。   打開城門,讓鬼夷人進到城裡來,這個命令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即使是由周公瑾將軍親自下令,中都士兵們還是覺得難以從命,然而,當公瑾揚手指向城外,那頭流遍滿地污血的參天巨獸,仰頭對月咆哮,正朝著中都城筆直衝過來,目睹這幕景象的士兵哪個不腿軟?   「這些鬼夷人身上有退敵妙策,快開城門!」   牢不可破的中都城門,就這麼被打開,大批鬼夷難民蜂湧而入。當他們看到公瑾騎著一匹白馬,傲立在城門口,所有鬼夷人都吃了一驚,以為這是另一場誘殺詭計,但公瑾卻指揮艾爾鐵諾士兵讓路,幫助城外的鬼夷難民迅速入城,受到城牆的庇護。   在鬼夷人得到的訊息中,周公瑾不但是大肆屠殺鬼夷人的仇敵,更曾經潛入叛軍,進行許多顛覆活動,是最邪惡、最可怕的敵人。但此刻看他騎在馬上,指揮若定,景像一如昔日叛軍中那個英武的周瑜將軍,許多人都忍不住心頭困惑,以詫異眼光望向他。   「你……為什麼……」   「我是你們的仇敵,我們彼此仇恨了許多年……但我不會因此就不救你們。」   公瑾只說了這一句,便策馬而去,他來此是為了救人,卻不是為了獲得人們的諒解,當鬼夷人已經入城,公瑾立即下令關閉城門,跟著讓城內的白鹿洞術士團出動,在他的指揮下開啟中都城結界陣,希望能夠以法製法,憑借法陣的威力,抵禦那頭同樣是術法生成的雄偉巨獸。   縱是宿老堂也不會知道,中都城地下存在一個吸納周圍地氣能量的巨大法陣,以備不時之需,那頭滅世巨獸是吸納天地元氣為能源,中都城的防禦結界也是吸納自然能量,兩者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大有一拼之力。   如果城牆結界防禦不住,就只好把所有人都撤進皇城,那裡的結界比外部更強十倍,還有歎息之門的守護,更能確保人們的安全。只不過那樣一來,勢必無法所有人都撤入城內。   想是這樣想,但真實情形如何,公瑾自己也沒有把握,正當他心中惶恐不安,遙遙望著那頭元氣巨獸一步步撼山動地,朝著這邊城頭過來時,士兵們突然騷動起來,有一道灰影如公瑾之前那樣,快馬來到關閉的城門前,棄馬飛起,甩出勾索,一下子就上了城頭。   公瑾方凜於來人武功之高,灰影一閃,已經站到公瑾面前,赫然便是忽必烈。   「你們不是……」   「我們的屬下都撤走了,現在開始的事,不關白字世家與麥第奇家的立場,單純是我們的個人行為。」   忽必烈揚臂指向那頭巨獸,姿態說不出的霸氣凜然,揚聲道:「這頭萬物元氣獸,據說是九州大戰時期,魔族嘗試研發而未能完成的生物兵器,資料由白鹿洞保管,至於弱點何在,拉登先生正在研究尋找,他說他會盡量設法拖慢萬物元氣獸的行動。」   本來公瑾就暗覺奇怪,那頭巨獸的行動速度似乎慢了下來,遲遲沒有來到中都城前,聽了這話,公瑾才知道白軍皇也已經留下,並且在獨力設法拖慢萬物元氣獸的行動,心中一陣激動,方要說話,忽必烈已經低聲說道:「曹家的狗窩有歎息之門保護,防禦結界想必不弱,如果城門守不住,有必要進入內城,曹家那昏君未必答應,到時候我助你殺散官兵。」   彼此都是當代英豪,所思所見略同,忽必烈一語道破公瑾的隱憂與計劃。但被提起了曹壽之名,公瑾突然想到,傳聞中忽必烈與曹壽之間的血親關係,但看忽必烈神色如常,一點表情變化都沒有,公瑾便把這個想法壓下不提。   「為什麼你和拉登先生會留下來?這裡的人與你們……」   「身為領袖,隔岸觀虎鬥才是上策,但你是小喬的丈夫,小喬是我的妹妹,當小喬主動請我們協助你一把,我們怎麼可以置身事外?」   忽必烈的豪氣言語,讓公瑾吃了一驚,再聽忽必烈解釋,原來在公瑾離開烏魯木齊的當天,兩封緊急傳書透過青樓聯盟,分別傳到武煉與稷下,告知兩個世家的首腦白鹿洞將有蠢動,並且請他們出手相助,援護公瑾。   收到小喬求援的白軍皇與忽必烈,二話不說就攜軍西進、北上,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到中都,兩邊意外會合後,英雄相惜,約定要一起大幹一場。   「……原來終究沒有能夠瞞過她……這麼說,她也來了嗎?」   為著自己的自以為聰明而苦笑,公瑾心喜於妻子的聰慧,但當他把目光投向那頭巨碩的萬物元氣獸,眼神頓時也轉為擔憂。   「不知道小喬她在哪裡?」   ※※※   公瑾他們的目光,只看得到萬物元氣獸的外圍,被血色籐蔓層層繚繞包圍的赤紅部分。但在萬物元氣獸的中心部位,原本山窟入口的位置,卻是另一種不同的模樣。   洶湧魔氣,強烈地狂湧向四方,一層紫青色的光幕,籠罩住化為血色的水晶祭壇,強大魔氣令周圍血色籐蔓無法靠近,彷彿畏懼紫青光幕中的魔氣般,只能環繞在週遭,如海草般地妖異蠕動。   在那青紫色的光幕中,有一個人影,依稀就是之前站立在山崗上的身影,只不過現在他沒有必要再偽裝拿劍,連那件討厭的袍子都可以脫掉。   脫去了那件長袍,他的真面目對公瑾而言,會是出乎意料地熟悉,但卻不是恩師陸游,而是宿老堂碩果僅存的未來宿老,只不過他看來再也沒有半分老朽的模樣,儘管臉上的皺紋還是那麼多,可是眼神中卻不見混濁,反而綻放著一股貪婪、凶殘的紅光。   四面被血色籐蔓包圍,看不見外頭的景象,未來宿老舉手在水晶祭壇上一拍,投射出外頭的影像。   驅使萬物元氣獸逐步迫近中都,先把這裡的人類給殺盡,再滅掉白鹿洞,跟著讓萬物元氣獸緩慢東行,污化土地,屠滅生物,摧毀雷因斯?蒂倫,整個人類世界就毀得差不多了。整個計劃估計花上半年時間,當年九州大戰連胤禛陛下都無法完成的功業,就會於自己的手中完成,自己將是魔族統治人間界的第一功臣,千餘年來潛伏白鹿洞的心血與屈辱,也不枉了。   空間中瀰漫著噁心的濃烈血腥味,普通人類肯定會受不了而暈去,未來宿老卻似乎甚是受用,連續深呼吸幾口,精神大振。   回憶起這一千餘年的辛勞,未來宿老真是倍感疲憊。胤禛陛下閉關療傷,不問俗務,自己希望為魔族建立不世奇功,卻沒有旁人那樣的強橫武功,只好憑著無比耐心與仔細謀畫,殺了真正的未來宿老,頂替行動。白鹿洞這組織整天在黑幕之後玩弄陰謀,卻沒想到本身早已被其他奸細滲透。   憑著宿老的地位,得知玉龍山的秘密與萬物元氣獸的計劃,自己逐步將計劃實施,再利用暗算之便,趁陸游閉關,將他封印在永恆冰窟內,陷入沉睡,感應不到外界發生的事物。   月賢者封印,山中老人幾乎不干涉人間界的事務,星賢者行蹤不明,但已有數百年不進入艾爾鐵諾,不會突然趕來,天草四郎也不會與魔族為敵,人間界再沒有人能阻撓萬物元氣獸。連串計劃,如今終於到了收成時候,現在白鹿洞菁英、麥第奇家首腦、白字世家家主,都出乎意料地前來中都,給了自己大好良機,只要能殺盡他們,人間界的抵抗實力將被摧毀殆盡。   萬物元氣獸的力量強大,更有著無限的回復力,就算出現天位武者礙事,只要不是強天位武者,那就無法造成致命傷害。普通的爭戰殺伐,都會令己方損兵折將,可是自己的妙計非但不折損魔族一兵一卒,還能大量污化人間界的環境,造成生物滅絕,把土地改造成最接近魔界的狀態,適合魔界居民生存活動。   這麼完美而且妥善的策略,縱然是陛下駕前那些素來不給自己好臉色看的紅人,也不得不給自己高評價了,而胤禛陛下也一定會賞識自己的才能,重用自己的。   尤其是,這件事從頭至尾,自己都是假陸游之名在行動,無論計劃是成是敗,都有陸游去扛這大黑鍋。這老兒兩千年來儼然就像個魔族的剋星,享受他不該享有的名譽,如今這一個黑鍋反扣上去,當他終於破除封印,從冰封沉眠中清醒過來,得知外界的變化,肯定會急怒攻心,氣得七孔流血。   再一次凝視立體影像中的情景,感受人類的恐懼與哭泣,未來宿老深深吸了一口血腥氣味,品嚐著成功的美好,覺得生命中從未如此好過,不自禁地感歎一聲。   「能夠為魔族成就如此功業,我血神子縱死亦無憾了。」   這句話只是自言自語,一直獨力完成工作的他,並沒有想到身邊會突然多出夥伴,更沒想過會有人前來分享自己的喜悅。   「既然無憾,那麼你就安安心心地去死吧!」   一聲冷喝從背後傳來,在血神子回轉過身之前,一隻手掌已經拍在他的腦門上。白皙柔嫩的小手,體積並不大,但施加下來的壓力卻重逾崇山,壓得他頭痛欲裂,幾乎爆腦而亡。   (誰……是誰來了?為何我的天心意識全沒發現?)   整頭萬物元氣獸由自己控制,密集的血色籐蔓等若是警戒結界,能夠悄沒聲息突破結界進來,一出手就將自己制住,來人肯定擁有天位力量,而且絕對是強天位。現在無法回頭,只能萬般恐懼地猜測來者身份,莫非是陸游破關而出?或是身在自由都市的卡達爾回來了?   「……多少魔族強人無法做到的成就,居然被你這個連五羅剎都排不上名的弱小東西給完成了,該說是天意諷刺,或是白鹿洞活該有此報應呢?嘿,真是可笑,不過……本來只會耍幻術和詭計的你,能練到小天位,或許不該再當你是個弱小東西了……」   一語道破自己的出身,還知道自己畢生憾事,兩千年前未能憑真實本事成為胤禛陛下的「五羅剎」近衛之一,來人絕對是九州大戰時的舊人,但聲音聽來完全不熟,嬌嫩清脆的嗓音,也絕不會是卡達爾與陸游,那到底會是誰?   「西納恩從九州大戰時期就對人魔之爭袖手;天草蒔貞不會與魔族作對;陸放翁被你們詭計暗算……人間界的強天位高手五去其三,卡達爾與皇太極呢?你這麼有把握他們不會來壞你大事?還是另外派了好手去攔截他們?」   「嘿,這件事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等到真相揭曉的那天,你就會後悔你們人類自私自利,愚蠢無知,明明有那麼多絕頂高手,卻自相反目,不能合作,被我血神子玩弄在掌上……嘿嘿嘿……」   仍然看不見來人面目,血神子自忖今日必死,但聽出身後女子語氣中的關切與擔憂,他仍用著最後一絲努力,以言語帶給對方「傷害」。   但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氣氛緊繃的當口,一個輕盈窈窕的身影出現在血神子面前。   「師父,時間緊急,請先問出怎麼關閉天地元氣,停止這頭巨獸行動的方法,不然其他人可能撐不住了。」   現身的人是小喬,她與她師父一起來到中都,在她師父的庇護下穿越血色籐蔓,輕易制住血神子。但是看師父雖然制住敵人,這頭萬物元氣獸仍踩著毀滅足跡,迅速接近中都城,憂心忡忡的小喬不得不現身出來,試圖先把危機解除。   血神子看到小喬,滿是皺紋的老臉上閃過訝異之情。他是不曾料到這個人類小女孩會出來壞事,而她口中的師父又是什麼人?   竭力抬起頭,血神子從小喬瞳孔中的倒影,看見了她口中的師父。尖尖的魔法師帽,深黑色的魔法師袍,一個相貌清秀的可愛女童,隨意伸出右掌,壓在自己的腦門上。就是這麼一個女童制住了自己?人間界有哪名高手是這個模樣的?   ……對了,雷因斯?蒂倫那個陰謀國家有一個魔法師長老,梅琳?格林,傳聞中就是一直維持著女童的外形。但身為魔法師,卻又擁有強天位力量,熟悉九州大戰時的舊事,又瞭解魔族人事的內情,這麼超卓不凡的人物,會只是一個憑空冒出的魔法長老?   諸般念頭在腦內閃過,隨著過往舊事一幕幕閃過眼前,一個消逝已久的倩麗身影突然清晰起來……   「老老實實把這頭生物兵器給停住,我放你回魔界,否則……」   「不可能!除非天地元氣耗竭,否則這頭萬物元氣獸的設計,根本不可能被停止,不然怎麼能被稱做滅世兵器?嘿嘿……賊賤人,你有本事就動手殺我,能為陛下成就大功,我死已無憾,但是當年玄燁陛下對你施下魔族血咒,你敢與我同歸於盡嗎?」   被這挑釁給激怒,梅琳皺起眉頭,她對萬物元氣獸的結構完全不懂,也沒把握自己是否就能以實力消滅這頭巨獸。或許可以,或許做不到,但假若血神子寧死不說,自己也唯有冒險一試,期望這頭看似天下無敵的巨獸,能夠以強天位之內的力量壓制,不過……在那之前,應該先給這傢伙一點懲戒。   狂妄的話語變成了慘叫,血神子的左臂被梅琳一掌粉碎,悠然卻冷酷的聲音緩慢傳來。   「別忘了,我現在是魔法師,解咒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你已經碎了一條手臂,大可以賭賭看你會不會在四肢盡碎前,把停止方法招供,或是我會不會如你預期的那樣精血逆行,粉身碎骨?」   「叛國賊,就算你殺了我,這頭萬物元氣獸也……啊!」   慘叫聲中,小喬看著師父梅琳舉掌一揮,輕易把未來宿老的右臂也給粉碎,儘管憐憫他所受的苦楚,但眼下情勢千鈞一髮,不這麼做也是不行,正想開口說話,突然看到一絲詭秘景象。   小喬這輩子從沒看過這樣的奇異畫面。   沒有一絲殺氣,也沒有一分預兆,梅琳背後的血色籐蔓突然有了變化,像是被一股莫可匹敵的高熱焚燒,迅速萎縮、融化,跟著一團太陽似的強烈光焰升起,金亮奪目,將周圍一切化作十方火海,朝這邊爆卷吞噬過來。   敵人武功太高,埋伏得太好,當梅琳有所驚覺,抬頭看見小喬眼中的熾盛火光,時間已經太遲,只是縱然她已認出這套武學,認出了來人身份,卻仍不敢相信這人會偷襲自己。   恍若八顆太陽一起升起的熾盛光焰,與莫可匹敵的力量一起襲來,精純的「乾陽大日神功」,在梅琳放開血神子、回身出手的剎那,擊破她的護身真氣,震碎肋骨,讓她噴出了九州大戰後的第一口鮮血。   「皇太極,你投靠魔族……唔!」   渾然不知道日賢者早已為魔化病變所苦,梅琳乍見故人,只以為是皇太極出手偷襲,心神激盪下,力量更是難以集中。   若是平手相搏,這一記烈焰刀威力雖強,卻也傷不到梅琳,但事出突然,她來不及改變骨骼外形,解封力量,又不能以魔法瞬間移動躲避,讓身後的小喬被烈焰刀威力波及,只好以小天位力量與絕頂天心意識硬拚,一接之下,登時重傷,在八陽烈焰刀的無雙威力下,護身真氣全面崩潰,整個人被吞捲進熊熊血焰當中。   梅琳重創,被烈焰刀的光焰吞噬,損失雙臂卻保住性命的血神子,發出了狂喜的大笑,但他的喜悅甚至沒能維持到下一秒,吞噬梅琳後的烈焰刀餘勢未衰,長驅直入地向他斬來,當那無比高熱吞噬身上的每吋血肉,他發出了淒厲的嚎叫。   「多爾袞!你殺人滅……」   話沒有說完,整個人就被徹底焚化成灰,在八陽烈焰刀的強絕威力下,縱然是足以傲視凡人的小天位力量,也不堪一擊。血神子只是不懂,自己一死,萬物元氣獸的秘密從此湮滅,便是魔族也無法控制,為何這人膽敢對自己下手?   正如血神子從沒瞭解過鬼夷族的想法,他也並不瞭解一個半人半魔的混血兒,究竟是用什麼樣的眼光來看待這個世界?如果真的要說,或許有著類似心情的胭凝,才是能夠理解這一切的人。然而……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整件事情的過程似緩實疾,當烈焰刀吞噬梅琳、焚殺血神子之後,威力便告銳減,但即使只剩下一陽的威力,那焚燒到小喬面前的血焰,仍非一個只有地界修為的凡人能夠抵擋。小喬的衣裙起火,眼瞳中也由於那奪命光焰的迫近,閃過對死亡的恐懼,但就在她整顆心為之緊緊糾結的一刻,一聲雄渾的怒吼由火焰深處發出,面前的熊熊血焰也於瞬間倒捲吞回。   「皇太極,別對我徒弟動手!和我一起走吧!」   是師父的聲音。   還來不及解封力量的梅琳,幾乎豁盡全力,才在烈焰刀的威力下倖存,再看到小喬遇險,她根本管不了萬物元氣獸的問題,第一時間先處理眼前的強敵。   而在這一聲嬌叱之後,面前的血焰、光影消逝無蹤,化作一道漆黑光柱,直射向閃閃夜空,在深沉的天幕中消失形跡。   剛才的驚險畫面,一下子化為冷清,如夢似幻,如果不是因為肌膚上的些許燙傷,小喬真不敢相信那些真的發生過。直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整個清醒過來,知道師父是因為怕自己受到傷害,所以用瞬間移動,將強敵帶走。   但……「皇太極」是日賢者之名,為什麼這位人間界的守護神會相助魔族?受傷的師父又能否敵得過這個強敵?小喬實在是很擔心。   不過,真正困擾她的棘手問題,卻不是這兩個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問題,而是眼前的難題。   血神子已經化為灰飛,萬物元氣獸的機密宣告隱沒,眼看著這頭巨獸一步一腳印地邁向中都,自己又該如何是好?   (……對了,還有一個方法……)   心裡彷徨,小喬望向手腕上的金屬環,那是三神器之一的自由魔環,當年取自礦坑的秘寶,自從她與公瑾成婚歸隱,這個魔環就淪為單純的裝飾品,不過……現在似乎不同了。 銀杏之卷·下卷 第八章 因果輪轉 銀杏之卷·下卷 第八章 因果輪轉   當中都城週遭正處於一片地獄景象時,一個影響此事甚為劇烈的變化因子,正在千里之外的某處發生。   距離中都數千里之遙的大雪山,一個被埋在公文堆中的老人,正煩躁地轉著手上的毛筆,難以專心在他本就厭煩的文書工作上。   中都城內正在發生什麼事,他不甚清楚,也不想去關心。從九州大戰時期起,不論人類與魔族都很清楚,西納恩永遠兩不相幫,對哪邊的勢力消長都沒有興趣,只要沒有人主動去招惹他,他不會為了任何俗事出手。   長久以來的習慣,從沒有改變過,現在也是一樣,再說中都城明明是放翁小子的勢力範圍,不管他做了什麼,為什麼自己就要出去淌這趟渾水呢?   但不可否認,這兩天自己的心情很煩躁,就連追隨自己多年的嚴正都看不過去了。被牽扯進中都城騷動的人們中,自己對公瑾小子很有好感,不想看他白白浪費生命,但……似乎也不值得為了他,打破自己的原則。   就是因為這些問題,山中老人這幾天的脾氣極為暴躁,不過就在他感應到中都的動亂爆發,心裡煩躁情緒到達頂峰時,一絲異樣悸動直傳進他腦海,是來自某個方向的心語通訊,久久不曾有過的感應,而發出通訊的一方更是令他大為錯愕。   「放翁臭賊?你在這時候找我做什麼?」   「西納恩,我這邊遇到了一點麻煩事,請你助我一臂之力,以天心意識集中思感。」   「你堂堂月賢者也會求人?我以為你自大到永遠不向人低頭了。」   「若是我還有一日一夜的餘裕時間,那我確實不必向你這教育狂求助,便能自行解封破關,但眼下情勢危急,我必須要借助你的力量,提早破開封印,去幫助我的弟子們。」   「哦?你被人封印了?什麼時候的事?又是什麼人有這樣的本事?唔,這麼說……這幾年來發生的事,你全不知情了?」   「知不知情,都不能減輕我大意愚昧的過錯,西納恩,你做好決定沒有?」   「……好,我幫你。」   閉目、聚精、會神,山中老人運轉著天心意識,使用極高難度的天心技巧,隔著千里遙距,與陸游聯手,結合兩大神劍的力量去破解邪惡封印。   這本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但空間與距離卻成了最大難題,儘管這已經讓陸游壓力頓輕,連續破解十幾個技術難關,能夠在短時間之內破解封印出關,然而,時間卻正是人們現在最欠缺的東西。   血神子被殺、多爾袞與梅琳被傳送離開,這些變化快速發生,卻影響不了萬物元氣獸的行動步伐,讓它一步步跺地撼山來到了中都城壁之前。   中都城有著相當強悍的防禦結界,當白鹿洞的道士們組成陣形,開啟防禦結界時,就算城外有千軍萬馬一起發動攻擊,也能夠做一定時間的絕對防禦,阻絕各種物理攻擊。   然而,這次來襲的,卻是一頭殺傷力猶勝萬馬千軍、同樣是以天地元氣為能量的龐大巨獸。當這頭元氣巨獸與城壁外圍的金光屏障相撞,無數血色籐蔓頓時出現枯萎,似是代表邪力難敵正氣,巨獸也發出了痛苦的嚎叫聲。   但跟著的情形卻讓人們整個悲觀下去。當巨獸迅速適應了金光屏障的神聖力量,這個邪異的生命體赫然產生進化,大量血色籐蔓由他身上迅速湧出,像是千萬觸手般地貼黏在金光屏障上,跟著就好似之前吸蝕生物血肉那樣,迅速吸收起金光屏障內所蘊含的能源。   公瑾又驚又怒,萬萬想不到這頭元氣巨獸還有這等能耐,並不只是單純的蠻力東西,這下子自己更沒有把握能護得眾人安全了。   幸好,白軍皇的奮力作戰,給了眾人一絲期望。由於白軍皇刻意選擇視線死角作戰,公瑾和忽必烈看得不是很真切,只是從那隱約感覺到的沛然氣浪,兩人才不約而同有個駭人的想法。   白字世家的當家主,已經有所突破,由地界進入天位了!   對於意圖在亂世爭霸的野心者來說,實力與保密是致勝的兩大王牌,所以之前與陸游動手,在玉龍山上的奔逃,白軍皇都刻意隱藏實力,沒有全力出手。但如今,決心為了義理而付出的他,已經別無選擇,被迫提早亮出了這張日後爭霸的實力底牌,對此……公瑾確實有著感動。   但小天位的力量,相較於萬物元氣獸來說卻不足夠。白軍皇的奮力作戰,毫無保留揮出的核融拳,如疾風驟雨般重創著巨獸的每一處身軀,無數的血色籐蔓被打得稀爛,卻又在永不竭盡的天地元氣支援下,迅速繁殖生長,重新遮掩住被創傷的部位。   白軍皇的奮戰,刺激了萬物元氣獸的第二波進化。一個似獅似虎的頭部成形,並且由那巨口噴出了燒亮半邊天空的熾盛火焰,本來仍嘗試攻擊的白軍皇,一下子就被火焰吞沒無蹤。   第二波進化的不只是攻擊力量。血色籐蔓釋放出點點紫綠光芒,在空中幻化為萬盞鬼火,每一盞鬼火都有著奇異的魔力,讓凝視它們的人神馳目眩,三魂七魄離體而出,緩緩飄向天空,逐漸被萬物元氣獸所吸蝕。   公瑾目睹著這一切,他所擁有的靈力,讓他不受外魔所侵,沒有魂靈出竅的危險,但他卻仍看得到那不可避免的結局。   連天位武者都已經戰敗,這頭迅速茁壯的元氣巨獸,已是一個不可能被打敗的無敵象徵,自己做什麼都無能為力。這一次……到底是師父贏了,他再次成功操控了千萬人的生死,自己仍無力反抗於他,只不過自己始終不瞭解,做出這些事的師父究竟得到了什麼?   「不要氣餒啊,公瑾,直到你認為自己真的失敗了為止,我們都還沒有輸。」   相較於公瑾,同樣是地界凡人的忽必烈似乎仍有鬥志,但他扛在肩頭的那個白色巨型圓錐,卻讓公瑾看不出名堂。   純以外形而論,那很像是太古魔道兵器,像是文獻中的渾沌火弩,莫非……   「這是我手下剛剛送來的東西,拉登先生出戰之前留下的最後武器,聽說是用什麼核元素推動的渾沌火弩……誰知道,太古魔道儘是些難懂的東西。」   忽必烈聳聳肩,豪爽地大笑:「只要這東西能夠用來殺敵,那就足夠了。這東西的爆炸威力,聽說可以凌駕小天位一擊,如果能夠近身炸在拉登先生打出的傷口上,你猜有沒有可能讓那醜陋東西粉身碎骨?」   公瑾也覺得這計策有可行性,甚至可說是當前最具實用性的戰術,只是,他也無法忽略掉忽必烈面上那抹視死如歸的笑意。   「怕什麼?哪有長生不死的人?覆巢之下無完卵,難道我龜縮在這城裡,就一定能夠長命百歲嗎?」   忽必烈滿不在乎地大笑著,抱起渾沌火弩,站上城頭,尋找著適當的飛躍落腳地點。   能夠凌駕小天位一擊的爆破力,雖然有可能重創元氣巨獸,但對於只有地界力量護體的凡人,卻肯定是必死無疑。問題是,除了自己與公瑾,剩下人的武功,根本不可能支撐到接近目標位置……   不,或許更糟,如果運氣不好,可能剛一降落就被那血色籐蔓纏捲吞噬,根本沒機會接近最佳的爆破目標,所以計算落腳處格外重要。   「……確實是妙計。不過,應該成為天下霸主的人,沒有必要事事身先士卒,你這頭獸人還是閃一邊去吧!」   冷不防地一句冰冷話語,忽必烈右半身忽地一酸,已經中了來自背後的暗算,被人奪走了渾沌火弩,跟著就是白影一閃,出手暗算的那人已經跳了出去。   「公瑾!」   儘管認識的時間不算長,忽必烈卻滿欣賞這個貌似冷漠的人類妹婿,除了一起出生入死建立的義理外,最重要的,是他能夠讓小喬幸福快樂,所以自己才會願意為他們擔起這九死一生的任務,沒想到他竟然搶在自己前頭動手。   當忽必烈衝開穴道,站起身來,他看到公瑾已經躍離城頭,抱著渾沌火弩,朝那元氣巨獸的身上衝過去,可是才一降落,密集吞捲過來的血色籐蔓將人纏住,轉眼間就讓公瑾的身影隱沒在重重籐蔓間。   「公瑾,你這條蠢狗!」   忽必烈重重一拳擊在城頭,心頭充滿激憤之情,更不知道即使今日有幸逃生,又如何去面對小喬,告訴她她的丈夫已經……   老天對忽必烈還算仁慈,讓他不需要去面對這個問題,因為正當他躊躇遲疑,不知道該怎麼行動時,一個無聲的波動傳透過來,跟著所有人都看到,在滿空紫綠色閃耀鬼火中,一個漆黑如墨的詭異光球,緩慢由萬物元氣獸身上飄飛出來。   「那是……小喬?」   ※※※   隱約認出了光球中那明滅不定的身影,忽必烈為這幕景象感到吃驚,從那個黑色光球飄飛出來的那刻起,某種無聲的波動,開始在這空間內出現。   本來正在猛烈撞擊城壁結界的赤血巨獸,受到這股波動的影響,供應它能源的天地元氣開始大亂,影響所及,就連身上的血色籐蔓都有部分漸漸溶解,化為血肉爛泥,不能再維持籐蔓的活動狀態。   萬物元氣獸察覺了這點不妥,更本能地找到問題的源頭,回轉過身,那道燒亮半個天空的熾盛火柱再度出現,噴向半空中的黑色光球。   剛剛就是這一道壯闊的火焰流,收拾掉已臻天位之境的白軍皇,如今看到小喬受襲擊,忽必烈只驚出了一身冷汗,但在他能有實際動作之前,熊熊光焰已經噴中了黑球,卻沒有造成任何傷害,被黑球外的某種屏障力場擋住,像洶湧怒濤遇上穩固岩石,紛紛向兩旁退開,沒法造成實質殺傷力。   「這是……魔法師的屏障力場。」   忽必烈認出了這個現象,過去梅琳老師偶爾使用魔法的時候,周圍也會形成屏障力場,一如武者的護身真氣。然而,連白軍皇的護身真氣都接不下這一擊,又有什麼魔法這麼神奇,能夠承受住萬物元氣獸的攻擊?   這一點,忽必烈還想不通,但世上確實有這樣的東西,自從大石國覆滅、顏龍靜兒殞命後,消失於歷史上四百餘年的神技──五極天式如今再次重現人間。   「比黑暗更深沉的顏色,比星空更悠遠的牽連。」   輕聲念著這兩句開啟神明連結的主體咒文,小喬體驗到有生以來首次嘗到的感覺。   雖然梅琳老師告誡過很多次,但小喬仍難以料到,天位級數的魔法竟是這樣凶狠,幾乎一下子就吸盡了自己所有的魔力,那種彷彿五臟六腑一瞬間被吸得乾癟的感覺,不僅是痛,更好像千萬把小刀瘋狂割刺腦部。   (神啊,如果真有神明存在,請給我勇氣,讓我能夠支撐下去,保護我的家人……保護我的……親人。)   朝下方的中都城望了一眼,小喬的目光改望向左腕,凝視左腕上所戴著的自由魔環。這件由魔界名匠所打造的異寶,正散發一股碧油油的磷光,隨著魔力運行,光度逐次增強,越來越耀眼奪目。   (自由魔環,靠你了……你之所以用自由命名的意義,我終於明白了。)   無分敵我,「平等」地給予破壞;無分強弱,「博愛」地給予守護,那是三神器命名的理由,只不過小喬一直不明白「自由」兩字的解釋──直到不久之前。   自由魔環的鑄造意義,是做為一種最後拚命的捨身利器,吸收持有人的靈魂與生命力,產生滅絕性的爆炸,只是小喬如今並不期望爆炸力,只希望自由魔環從宿主身上所吸收的能量,能夠維持五極天式的運作,直至完成。   「轉動於三千時空的命運轉輪,我在此請您聆聽我的祈願,遵守宇宙的至高法則……」   整套五極天式,自己只會這一式,也只練過這一式。起手式的神妙威力,讓自己能夠不倚仗三神器,擊敗遠比自己更強的胭凝,但事後造成的肉體損傷也非常嚴重,小喬不用猜想,也知道等著自己的命運是什麼。   人類,是很柔弱的東西,為了謀求一些更遠大的目標,或是為了改變一些積習已久的錯誤,會發生不得已的犧牲,但是這些犧牲,不可以沒有意義,所以自己必須要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自己是創立鬼夷叛軍的人,帶領這個組織成立,也有責任帶領它走到最後,拉下謝幕的簾幕。這是領導者的責任,縱然必須流血,也不可以交給別人來代替,因為唯有如此,教訓才能夠被留在歷史之中。   (只是……真是捨不得啊!)   小喬再一次望向自由魔環,上頭的碧光閃爍,幾乎到了燒痛人們視線的地步,強光隨著魔法力的急速攀升,很快就轉化成高熱,燒灼著左腕的肌膚。   「請將命運的紡錘線,連結向業障與果報的審判之端,在末日天譴降臨之前,重連因果律之線……」   痛楚猛烈襲來,小喬咬牙忍住,耳邊彷彿聽到師父梅琳的警告,告訴她五極天式不是隨便能夠使用的東西,現在還來得及停手,肯定還有其他方法來挽救一切,不要用自己的犧牲來換取勝利。   小喬的目光再次望向中都皇城,那裡有與她血肉相連的兩個親人,而在底下血色籐蔓的困縛中,有自己最愛的丈夫,如果五極天式的力量真如師父所說那麼強大,可以救到自己關心的那些人,那自己還有什麼捨不得的呢?   微笑浮上了蒼白的面孔,小喬義無反顧地完成了最後一句咒文。   「因果轉輪!」   自由魔環在耀眼的強光中,迸然炸成碎片,繚繞在黑色光球週遭的滾滾黑霧也一下子排開,虛空中出現了一個縹緲不實的神明形象。   一個穿著灰色斗篷,看不清楚面孔的老婦人,面前是一個不停滾動的紡紗輪軸,雪白色的絲線,往外無止境地連結,隨著輪軸的迅速滾動,編織成蛛網一樣的東西。   老婦人一下子站了起來,儘管面孔仍模糊不清,但僅有的一個眼睛,卻綻放出強光,跟著她平舉雙手,兩隻手掌的掌心,各有一隻眼睛,當這三隻代表過去、現代、未來的眼睛一起盛放強光,小喬的身影變消失在強光之中。   而在另一個沒有人看得到的命運空間,小喬出現在那裡,看著眼前蛛網般錯綜複雜的億萬條絲線,知道自己只有非常簡短的幾秒時間。   五極天式是物理法則操作的極限魔法成就,前三式主力在於空間操作,到第三式「星辰之門」而達到顛峰,第四式「逆行時舟」影響時間,而當空間與時間都在掌握中,創招之人更憑著這份理論,把魔法推伸到虛無縹緲的命運,完成了第五式「因果轉輪」的理論基礎。   這麼多的絲線,每一條都代表著某個人、某件事物。有些絲線粗長如索,有些卻短細欲斷,這些粗細柔韌的不同,則是因為事物的因緣業力,如果某些人或事的業障極強,又或者受到強大能量的屏障守護,這些人或事就不容易發生改變,小喬只能祈禱,自己要尋找的東西不會太棘手。   「找到了!」   代表萬物元氣獸的那條絲線,出乎想像地細薄,而且正在逐漸分解,小喬甚至不用動指頭,輕輕一口氣,就把絲線吹斷了。   這代表什麼呢?假若因果律之線如此細薄,甚至正在逐漸斷裂,是否代表只要多等一段時間,這頭巨獸就會被其他力量消滅呢?   這點小喬無從去證實,也不想去證實。「千金難買早知道」,現在去查證這一點,只是給自己多添悔恨,更加嘲笑自己而已。   但既然來到這裡,她想利用自己還剩下的一點時間、一點力氣,在這個不允許凡人進入的禁忌空間裡,去完成一點工作。   首先是中都城外被污化的大片土地。雖然死去的人不可能復生,但被污化的土地如果不處理,即使萬物元氣獸被消滅,仍有成千上萬的人會受到毒氣所害,死於非命。   找到了那條並不堅固的絲線,小喬將絲線弄斷,這時,她眼中出現了另一條如繩索般粗重的長線,殷紅如血,從那特殊的感應與型態,小喬知道那是代表鬼夷族歷史的連結因果。   (或許我可以……)   基於這一點期望,小喬毅然伸手,可是才剛要碰到那條粗索,上頭所蘊含的因果業力,已經造成她手臂的劇烈腐蝕,跟著她腦中聽到一聲淒厲怒吼,那是與她締結契約的命運之神,如約定中那樣結束她的停留時間,並且準備給予她應得的天譴。   (還沒有……再一下!)   硬是在劇痛中撐過去,小喬在那條粗索上扯斷了部分細絲,儘管脫離空間的劇痛,讓她整個身體都像是要分解開來,但她仍為著自己做到的事而驕傲。   ※※※   當小喬由空中消失,萬物元氣獸的身影也開始逐漸隱沒淡化,雖然這頭巨獸憤怒地咆哮,連連對城牆進行撞擊,但不管是它的火焰或撞擊,都迅速虛體化,只剩下影像,沒有實質溫度與殺傷力。   人們為著這幕景象而錯愕,但一道明耀白光,卻由白鹿洞的方向高速飛來,跟著就是斬裂雲層的猛烈劍氣,暴雷驟雨般由天空斬下,劃過巨獸的身體,給了它最後一擊。   但除了陸游之外,沒有人知道他在出劍時候的訝異。面對這種史無前例的異獸,陸游也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將之殺敗,第一劍只是試探,但那一劍斬下,幾乎渾不受力,萬物元氣獸的龐大身軀已經虛幻不實,那一劍砍著了模糊的影像,沒有實質殺傷力,完全斬在地面上。   (怎麼會有這種現象?)   無視陸游的錯愕,地上已經響起了歡呼聲。歡聲雷動之中,人們歌頌著月賢者的偉大功績,因為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誰可以擁有這等神通,如偉大神明般拯救眾生。但在人們歡聲雷動的同時,一件不引人注目的怪事卻同時發生。   那些躲入城內,僥倖保住性命的鬼夷人,突然發現自己身上的斑紋、額角,開始迅速消失,在他們明白發生什麼事之前,鬼夷族的外表特徵已經消失,他們的外表就與一般人類毫無二異。   沒有多說什麼,鬼夷人安靜地朝四面八方散去,在中都城百姓發現之前,或是混入人群之中,或是悄然離城。   本來被血色籐蔓纏住的公瑾,在小喬消失後,就頓覺壓力一輕,全速朝目標地點前進,但還沒抵達,萬物元氣獸就開始虛體化,他一腳踩踏不實,竟然穿過萬物元氣獸,筆直往地上墜去,仗著絕頂輕功全身而退。   「怎麼回事?」   陸游的隨後出現,讓公瑾吃了一驚,不過在萬物元氣獸徹底被消滅的同時,另一件事卻驚得他魂飛魄散,那就是小喬再度出現,由高空往下摔墜,動也不動的姿態,似乎已經昏迷。   「小喬!」   搶個及時,公瑾拼著左手腕骨折的代價,接住了妻子,但接到手的感覺,卻讓他更為驚恐。   他從沒有接觸過這麼輕的人體,也從沒有看過這麼驚人的出血量,那件衣服上幾乎全染著血,妻子在消失的這段時間裡,到底做了什麼?   被震動驚醒,小喬模糊地睜開眼睛,看見是丈夫之後,勉強地笑了笑,輕聲呢喃。   「瑜兄……帶我回家……」   小喬說完就暈了過去,公瑾急得五內如焚,眼見妻子命在旦夕,此地卻與玫瑰紅相距何止千里,自己如何能完成她的心願?   ※※※   當小喬從昏迷中睜開眼睛,只發現自己平躺在草地上,眼中所見到的景象,是非常熟悉的畫面。   滿空中閃耀的星斗,與在玫瑰紅中仰視的景像一模一樣,尤其是當丈夫的面孔,也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那感覺就像是每個夜裡,躺在玫瑰紅後院的竹籐涼椅上,一面看著星星,一面說著溫柔話語。   「瑜兄,我們……到家了嗎?」   「嗯,小喬,我們已經到家了。」   丈夫溫和的聲音,就像平常那樣沉穩可靠,小喬忍不住體內那股極度疲憊的倦意,只想閉上眼睛,熟熟地睡上一覺,但另一個近乎尖嘯的警告,卻讓她在閉上眼睛後,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在自己還能說話的時候,把該交代的話說出來。   所以,小喬就說了,把自己使用五極天式,還有吸攝萬物元氣獸大量毒素時的覺悟,全都告訴了公瑾,告訴他將要發生的事,也告訴他自己的最後委託。   公瑾不知道自己怎麼有辦法聽完這些,當他聽完了妻子的委託,他唯一的反應就是想跳起來吼叫,斥責這荒唐的要求。然而,他的理智讓他明白,妻子是用什麼心情在做這樣的委託,自己不能夠在她人生的盡頭,拒絕她的衷心要求。   「瑜兄,你會不會怪我?很生我的氣?」   「不會。我覺得很驕傲,因為我的妻子……是一個堅強、溫柔、勇敢,願意為她的理想與所關懷的人們……勇於付出的人,就算……就算……我也覺得很驕傲。」   說到後來,公瑾強自壓抑的顫抖聲音,令小喬覺得好心疼,想伸手觸摸丈夫的臉,卻發現自己的手軟綿綿地沒有半分力氣,已是抬不起來了。   沒有時間了啊……   「不,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好,因為……我做這些事,有一部份的理由,是因為我想幫我的父親,我……想救他。」   「你的父親?那是……什麼人?」   公瑾大為錯愕,自己與妻子相識至今,只知道她自小便與母親流浪到武煉,受忽必烈的庇護而成長,卻從不曾聽她提過有關父親的事,還以為她也不曉得父親是誰。   但聽小喬的口氣,她非但知道,而且一直在庇護這個人,公瑾突然感到一陣寒意,覺得有某種不祥的冰冷氣息,將吹在自己身上。   「我爹……是如今坐在艾爾鐵諾帝位上的那個人。曹壽……就是我的父親。」   「不!這不可能的。」   再沒有什麼事能這麼震驚公瑾,但小喬面上浮現的痛楚與歉疚,卻讓他不得不相信自己聽見的東西。   「是真的……是我娘告訴我的。我哥哥……他也是因為發現這一點,才在那麼多人類裡頭,特別照顧我的。」   小喬的哥哥,就是忽必烈了,公瑾只是沒有想到,他們兩個真的是親兄妹,異母而同父的親兄妹……   「我爹他執著於製造子嗣,我娘……是他眾多臨幸過的對象之一,他根本就不知道有我的存在,但我……還是很想敬愛他。他不是一個好皇帝,可是我不想看見他國破身亡,淒慘以終,所以我……我……」   「所以你才出來統領叛軍,因為只有這樣,推翻艾爾鐵諾後,你才能讓他不死,安安穩穩過著下半生,對不對?」   「……我沒有機會在艾爾鐵諾成長,可是,我很喜歡這片土地,希望能夠守護它,而且,被我父親所弄壞的土地,我有責任去維護它,把希望與幸福重新帶給人們。或許……這就是上天之所以讓我來到世間,成為他女兒的緣故吧!」   當妻子這麼溫柔地說著臨終話語,公瑾還能回答些什麼?正因為她是那麼地善良,所以才會替一個甚至不曾見過面的父親,扛下她根本沒有必要去扛的責任,辛辛苦苦去促成族群和諧,把和平與幸福重新帶給受到苛政的人們,最後連生命都為此付出了。   「……瑜兄,我愛這片土地,也愛我的父親,不過……我最捨不得的就是你,謝謝你……曾經那麼愛過我,曾經給了我那麼多的幸福,我好想再和你一起回到玫瑰紅,你坐櫃檯,我種花,我們兩個人一起……」   輕柔的聲音,漸漸轉為沉寂,公瑾只是半跪在妻子身邊,凝視她蒼白的面孔,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模糊了雙眼。   一絲冰涼的感覺,驀地貼上了火熱的面頰,拭去了淚水,公瑾依戀不捨地握住那冰冷的手掌,卻再也無法從那白皙的小手中,感覺到任何一絲生命氣息。   「……愛你,一生無悔。」   短短的六個字,是小喬的最後遺言,雖然很短,但公瑾卻從裡頭聽見了很多東西。憐惜、不捨、愧疚、遺憾、愛戀、決心……小喬把她的心情濃縮在這六個字裡頭,並且深信自己的丈夫能夠體會。   公瑾不知道該說什麼,之前在玫瑰紅隱居的時候,他時常懷疑,自己是否當真甘願就此黯淡一生,與小喬悠閒度日;但那個答案如今清楚了,只要妻子能夠再醒來,再笑、再哭,他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當小喬撒手而去的那一刻,公瑾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是硬生生被撕碎,很大一部份的自己,就此也跟著死去了……   就這樣,公瑾蹲跪在妻子的身前,做著渾渾噩噩的等待。如果有得選擇,他很想逃開,但是在完成對小喬的承諾前,他只能繼續待在這裡,等待著天明的到來。   「其實,有一件事情,我也一直沒有告訴你……因為我很害怕……」   本來應該在小喬還聽得見的時候說出口,現在雖然晚了一步,但公瑾還是決定讓小喬知道這件事。   「胭凝說我是偽君子,這話一點都沒有錯。和小喬你比起來,我是虛偽而醜陋……」   握著妻子不再溫暖的手掌,公瑾依戀地摩擦著面頰,自從與小喬離開艾爾鐵諾,他就不曾再戴過面具,而當小喬以五極天式改寫命運之後,他更再也無須用面具、用術法遮掩什麼,因為曾經浮現在面頰上的黑色斑紋,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我是鬼夷人……從母系血統那邊來說,確實是如此。和胭凝的情形類似,只不過狀況相反過來,我自幼努力的目標,就是洗去體內鬼夷之血所帶給我的恥辱記號,發誓要世上再沒剩下半個鬼夷人……直到我遇上了你。」   淡淡的幾句話裡,包含著無數的仇怨與憤恨,那是一種鬼夷族根深蒂固於血中的恨意,曾令公瑾在萬千個夜晚裡,咬牙發下切齒的誓言,但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而回想著相識的經過,公瑾面上浮現一絲苦笑。   「你是人類,努力裝成鬼夷人;我流著鬼夷之血,卻當自己是個人類。我們夫妻兩人,其實很像……很像……」   當兩段相似卻又相異的人生,相互扭曲而纏繞在一起,公瑾曾因為如此而找到了生命的熱度。現在,螺旋的其中一段永遠斷了,公瑾只能靜靜地蹲跪在這裡,淚眼朦朧地看著妻子的容顏,回憶著他們在鵬奮坡上的初識、地底礦坑中的並肩作戰、中都城內的生死與共,還有如今的永訣。   不知不覺,公瑾放開了妻子的手,靜靜地蹲跪著,像是一尊無懈可擊的石像,做著萬古不變的永恆沉思,直到太陽晨曦照耀大地,公瑾的面前發出異樣響聲。   「……嗚……嗚……嗚嗚……」   一聲聲怪異的呻吟,與極度腐臭的血肉氣味,一同隨著陽光而明顯出現,腐臭與邪異呻吟的源頭,則是公瑾身前的那具屍首。   當屍臭迅速蔓延,把周圍十呎的草地全數化為枯黃,再無生命氣息的屍首突然仰身坐了起來,發著詭異幽光的青碧眼睛,凝視前方那個垂首默立的男人。   一如小喬之前所交代,被命運之神施加的懲罰,會讓她的來世出生在魔界,變成她人間界同胞最憎恨的魔族;至於這具失去生命的軀體,強烈魔氣會將它妖化,成為一頭毫無理智,只懂得追噬生人血肉的邪惡東西,如果放著不管,這妖物會在人間界造成重大災害,一如它此刻貪婪飢渴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嗚……嗚……嗚嗚……」   由於目標一動也不動,似乎完全沒有威脅性,它猛地伸出半腐爛見骨的爪臂,要去掠取第一滴嘗到的活人鮮血,但在鮮艷的血光迸現之前,凌厲劍光卻似急電乍現,輕易地閃過它的咽喉,將那不甚牢靠的身首一劍分離,緊跟著,熊熊火光就吞捲了掉落兩處的分離身軀。   塵歸塵,土歸土,當晨曦完全照耀於這片山地的每一處,這裡只剩下一堆灰燼,再沒有半具屍首。   男人一直跪在那裡,沒有抬頭,不敢抬頭,緊緊牢握的左拳血出如湧,靠著痛楚來壓下心頭的恐懼與悲憤,直到他確定大火已經熄滅,才緩慢而吃力地站起身來,目光越過前方的兩處大火餘燼,遙遙望向山下的中都城牆,以及被團團護衛的皇宮。   「小喬,我……帶你回家……」   ※※※   「這一次,我要多謝你,如果沒有你的協助,我無法及時出來收拾善後。」   將中都城外的景物盡復舊觀,更一舉清除了所有的污化,月賢者理所當然地又成為人類世界的救世主。不過,心中知道並非如此的陸游,並沒有多加解釋,只是第一時間使用水鏡,向故人表示謝意。   「不用謝,若有得選擇,我也不想再被捲入人間界的鬥爭,說起來一切都是你這放翁臭賊狂妄自大,才會讓敵人有機可趁!人該記取教訓,趁著還來得及,放棄那無謂的面子,去向你弟子把一切解釋清楚吧!」   隔空相助,山中老人大損元氣,本來就不願意多做談話的他,迅速切斷了水鏡通訊,然而,西納恩還是有所顧忌,擔心陸游為了尊嚴與面子,故意承擔下這污名,造成師徒不可彌補的仇恨,所以才在切斷通訊前,破例地多提醒兩句。   可惜,儘管相交千年,人們還是無法完全瞭解對方,西納恩並沒有把握住月賢者的真正心思。   (情感與情愛,實在是突破武學修練的強大動力,這幾年公瑾經過世情歷練,武功突飛猛進,遠比我教導更為有效,如果這樣下去,突破地界為時不遠……)   弟子有此進境,陸游著實感到歡喜,但他也擔憂,如果公瑾疏於鍛煉,甚至喪妻之後自暴自棄,難得的一個武學奇才,豈非就此毀了?   (對了,只要讓他持續有一個目標去追,渴求實力的心,便會自強不息,仇恨總是武者求進的最大動力……如此說來,為了他好,這件事情的最佳處理是……)   心裡開始思索,在半空中俯視大地的陸游,注意到了皇宮方向所發生的騷動。   中都城內的皇宮,這一天實在很不平安,光是萬物元氣獸的騷動,就令整個皇城天翻地覆,大批難民又衝撞宮門,與守衛官兵發生衝突,險些就要戰起來了。好不容易所有事情過去,大部分人鬆懈了警戒,各自回去休息,一個瘋子又仗劍闖入宮門,武功奇高,輕易斬殺數百兵丁,一下子就衝入了皇宮內部。   御前侍衛雖然也有若幹好手,卻根本攔截不住這名如同鬼神般強悍的超卓劍手,甚至連他怎麼出劍都沒看見,銀光一閃,濺血哀嚎倒地。在玫瑰紅的潛修、昨晚的激戰,讓公瑾的武功飛躍性地突破,地界之內幾乎少有對手,尋常武者甚至不是他一劍之敵,更別說這些御前侍衛了。   人們只是不解,為何當這被頭散發、滿身血污的瘋子,仗劍殺入中都皇宮,被千百士兵團團包圍的時候,他都只是單手使劍,另一手卻牢牢守護著一團包裹似的衣囊,彷彿那團東西比他自己性命更重要,若非如此,他雙手靈便,殺傷力肯定更強。   「……媽的,為什麼好事壞事都衝著皇宮來?這裡成為瘋子試劍的必考題了嗎?」   一個御前侍衛在狼狽退卻時,驚恐不已地喊了這句哀嚎,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句話帶有某種命運性──在艾爾鐵諾歷五六二年,李煜第三次闖入皇城破門時,他被劍氣餘威波及,橫死當場。   本來聽說有瘋狂劍士殺入皇城時,內侍通告正熟睡如死豬的皇帝陛下,預備暫時躲避,但公瑾來得太快,又熟悉皇宮建築,一下子直衝到皇帝寢宮,殺退所有侍衛,把幾名攔路的內侍斬得支離破碎,凜冽劍氣透過單薄紙門,遙遙鎖住裡頭那個不住顫抖的人影。   公瑾的眼睛無法透視,但是劍氣所告訴他的感覺,讓他知道自己沒有找錯人。明白一場辛苦沒有浪費後,他把懷裡的包袱放下,小心翼翼地不吹到風,默默祝禱,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輕輕說話。   「……小喬,你很遺憾自己從沒見過父親,對嗎?我帶你來見你爹了……」   公瑾的長劍已經收回鞘中,但空手傲立的他,身上散發的森寒劍氣,卻令周圍十尺空間冷澈心肺,埋伏著的士兵與侍衛為其威勢所懾,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去救援那個靠在門邊、發抖求饒的窩囊皇帝。   「曹壽!你給我聽好,我帶我妻子到這裡來,是為了見她的父親。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女人,但她的父親……是這世上最愚蠢的豬狗,為了自己荒唐的繁衍愚行,糟蹋女性,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了一個這麼好的女兒。」   「她的父親注定是個亡國君,但她為了保護這個不曾照顧過她的父親,她拚命地付出,替她的父親去愛這個國家的子民,為他們著想,帶領他們和平共存,找回失去的幸福與安寧,她這麼做,是為了保護她的父親,不讓她父親被革命的暴民送上死刑台!」   「我妻子她……她真的很愛這個國家,真心祈禱這個國家的幸福,擔起她父親沒有擔起的責任,扛起她不該扛的原罪。當所有人都背棄了這片土地,她一直到死……都還在為了她父親與這個國家祈禱。她是真正關心這片土地、這些百姓的人……她現在死掉了!」   怒聲吼著,公瑾的狂嘯猶如千軍萬馬,撼動雲霄,震得滿庭滿院的樹葉飛舞飄動。   「曹壽,你聽到沒有!你的女兒死掉了!」   一喝之威,足以震倒虎豹,本來蠢蠢欲動的士兵們,紛紛退回原位,面面相覷。他們當中的不少人,曾經目睹昨晚的那場劇變,再聽到這番說辭,心裡隱約猜到了一點東西;也不知道由什麼人開始,每個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紛紛垂首致意。   公瑾用力吼出那句話後,並沒有得到多少快意,胸口就像是破了個大洞似的,空空蕩蕩,甚是難受;看著最後幾片樹葉孤零零地飄墜,淒清得一如自己的悲傷,公瑾心痛欲裂,幾乎忍不住再次掉下淚來。   「……小喬,這樣夠了吧?你爹知道你了,知道你為他做過什麼了,這樣你有沒有好過一點?」   拾起包著骨灰的衣囊,公瑾輕輕婆娑,臉上表情一下悲痛莫名,一下卻又憐惜不捨,最後猛地一咬牙,他帶著妻子離開這個富麗堂皇卻腐敗的宮廷內院。   公瑾並未預期曹壽會有什麼良好反應,可是在自己轉身的一剎那,他沒有聽見預料中的呼救與奔逃聲,反而是一種很小聲、很小聲的哭泣,從紙門的另一側,悄悄地傳了過來。   這很不可思議,但公瑾卻無法不信任自己的耳朵與感知,那個腦滿腸肥、愚蠢膚淺的狗皇帝,哭了……   「……你一定會高興吧!你爹為了你而感到悲傷,如果你能聽得見,善良的你一定會很高興吧?」   低聲對著不存在的人說話,公瑾再無半分遲疑,施展輕功,一下子就離開了皇宮,在之後的兩個月裡,沒有人再見到他,儘管中都城的百姓很希望找到公瑾將軍,重重酬謝他拯救中都城的功績,但他就像那些再也無從辨認的鬼夷人般,人間蒸發,消失了蹤影。   白家、麥第奇家的部隊,連同其領導人,無聲無息地撤離了艾爾鐵諾,行蹤隱密得像是未曾來過。但這次事件的傷害,卻在兩名領導人的心中留下痕跡,不管是武煉霸主,或是白家的頭號恐怖份子,都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形下,承受了這個打擊,讓他們好一陣子雄心盡失,沉寂在各自的領地裡,緬懷失去親人的傷痛。   忽必烈閉門苦思,試圖突破地界,深信自己如若擁有天位力量,就能夠彌補這次無力的悔恨;白軍皇感於人力有時而窮,縱有天位力量,仍未足穩操勝券,遂下令惡魔島研究團隊,加強太古魔道技術研發。   相較之下,必須擔起白鹿洞重整工作的陸游,則是非常在意弟子的情形。比起暫時失去生命目標的胭凝,陸游更擔心行蹤不明的公瑾,當兩個月的時間過去,公瑾仍沒有回到玫瑰紅,也沒有來到白鹿洞,陸游就對弟子頹喪失志的狀態感到不滿。   經由天心意識的感應,陸游找到了弟子的位置,並且虛化影像,來到艾爾鐵諾的皇家墓園。在那裡新增的一個無名土墳前,公瑾就坐在那裡,目光直直地望向荒塚,隨手灑著剛剛採來的花瓣。   陸游明白弟子在這裡做什麼,但他深感訝異,因為公瑾身上一塵不染,甚至已經重新披上錦袍與軍徽,盛裝以待,這顯示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會來,不愧是自己調教六百年的得意弟子。   「師父你來了……白鹿洞還是需要一個在黑暗裡做事的人吧?我相信我自己是還有利用價值、活命價值的。」   陸游沉吟不語。他到這裡來,原本是想安慰公瑾,並且為墳中那個勇氣可佳的少女致上哀悼,但看到公瑾的反應,他有了別的想法。   自己的得意弟子,無疑是弄錯了自己的來意,但他卻很樂意見到這樣的誤會,並且主動促成。   「非常好,公瑾你較諸之前大有長進,這一番對你的磨練,你總算是通過了,不枉費為師這兩年半來對你的苦心設計,你沒有辜負我的期望,果然成才啊!」   這樣的回答,似乎已經代表雙方達成協議,但公瑾在回身之前,卻仍不合禮儀與身份地問了一個問題。   「多謝恩師的栽培,但公瑾有一事不明,必須向恩師請教。」   「唔?」   「師父重收我歸入門牆,當真不後悔嗎?」   「為師自信生平決定從未錯過,你日後成就若能超越於我,我只會更為欣慰,證明我眼光無差,教育無差,何來後悔?」   公瑾恭恭敬敬地向恩師叩首行禮,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行禮同時,他心裡發著什麼樣的仇恨誓言。   (……殺了你……總有一天……一定會殺了你……)   艾爾鐵諾歷四二二年七月十七日,綿延千年的鬼夷之禍,終於宣告結束,在艾爾鐵諾的史冊上明確記載:   白鹿洞的周公瑾元帥,率軍大破鬼夷叛軍於中都之前,擒斬其首領陶胭凝,坑殺所有鬼夷軍士於萬人塚內,鬼夷之血從此滅絕,世上再不存在鬼夷人。   原本放浪形骸的艾爾鐵諾皇帝,從這一天起,停止了他毫無節制的配種行為,遣散招集與俘虜拘禁的數千婦女。重新出現在群臣之前的他,恍若一夕之間蒼老百年,沒有人知道是什麼理由,促使這名曹姓皇帝發生改變。   一度離開白鹿洞的陶潛將軍,則在此事之後,結束了機密任務,回到白鹿洞,並在周公瑾元帥的保薦下,就任掌門,但一直到他因為南唐事件,與師門反目為止,這名曾經展現過高度才華的男子,庸庸碌碌,再無作為,以平實古板的形象,為外界所知。   百年後,武煉爆發槿花之亂,艾爾鐵諾調軍平亂,但手握重大兵權的周公瑾元帥,拒不從命,因此令麥第奇家叛亂坐大,舉世皆以為怪,艾爾鐵諾宮廷震怒,種下了日後將周公瑾元帥放逐海牙的因子。   風,緩緩的吹著,在皇家墓園的樹蔭之下,隨著晨光的綻露,穿越在層層青山,帶著微涼的冰雪氣味,飄過山頂,到處流竄。   一聲耳語般的低低歎息,混在風裡,穿越千里之遙,來到群山層疊的千雪峰頂。   武煉,花果山。   峰頂的銀杏樹,已然生枝茁壯,屹立在花果山頂,俯視著腳下的無盡大地。   傳說中的史實,又翻過了一頁。   《銀杏篇》全卷完 銀杏之卷·下卷 作者後話 銀杏之卷·下卷 作者後話   其實,我覺得,不必平等神錘和博愛神鎧,小喬的博愛和理想就是最可怕的神器,帶給她無比的力量,卻又搾乾她所有的生命。其實,當公瑾捫心自問,能否平淡過一生的時候,我想的卻是,小喬她能平淡過一生嗎?   當即使是忘恩負義,趕走小喬的那一群人遇難時,小喬都覺得對他們有一份不能割捨,不能放下的情感和責任時,試問這樣的人又能如何自私的享受那屬於她自己的小小幸福了?   那麼,小喬的結局,從忽必烈在比武大會問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被決定的了。   因此從小喬來看,她應該會覺得自己是何等的幸運,能在為理想奉獻生命之前,得到一生的摯愛和幸福的時光。   忽必烈、白軍皇、山中老人,這三個在本傳之中戲份不多的重要人物,堪稱是銀杏中最華麗的臨時演員。部分讀者覺得這三人的戲份不多,這點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這是公瑾與小喬的故事,如果臨時演員戲份太多,就本末倒置了。   最後一戰中,白軍皇與忽必烈的激烈表現,或許會讓讀者覺得奇怪,因為他們似乎不該是這樣的人。不過,如果在這種打得最激烈的時候,夾著尾巴逃跑,那感覺不是太奇怪了嗎?我不想讓他們變成討人厭的角色,所以就讓他們做出了不合個性的事,希望讀者能夠接受這種熱血劇情,如果不能,那……這就是銀杏的BUG之一了吧!   銀杏這一篇的BUG可能不少,很多地方或許還和本傳有相衝突的設定,不過都無所謂,因為小喬改變了命運,所以很多本傳裡的不同設定與記載,是因為被小喬改變了命運,所以才變得與外傳的紀錄不同。這是很賊的解釋方法,也是我把五極天式第五式如此定位的理由,附帶一提,第五式因果轉輪,我自己取的外號是「作者的立可白」。 第一部 第一卷 第一章 惡名一刀 第一部 第一卷 第一章 惡名一刀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三月自由都市暹羅   暹羅,屬於自由都市同盟裡的中級城市,經濟力普通,雖然同時有水陸交會,卻因為先天上的障礙,難有什麼大發展,唯一所有的特色,即是其獨樹一幟的南國風情。   暹羅的氣候四季如夏,到了六、七月的時節,市內與火爐無異,現在雖只是三月天,火辣辣的太陽,仍曬得人昏昏欲睡。   但是,僅僅百里外的另一城市,斯歌德,卻仍未脫離冬雪的籠罩,瀰漫在一片銀白世界裡,事實上,該城市四季如冬,回暖的機會根本就不多。   相隔百里,頂的都是同樣一片天,之所以有這麼古怪的氣候差異,只能歸因於地域性的磁場極度混亂。   磁場就是存在於一地之內的自然能源總稱,行諸於外,便能造成許多不可思議的效果,東方仙術中的堪輿之法,即是由此而生的專屬學問。   冰之大陸西方外海的一處群島三角洲,便被公認為磁場不穩定的一級危險區,經過該區的商船,常常無故失蹤,未曾有被尋獲的例子。   自由都市所在之處,即是風之大陸上磁場最不穩定的一帶,最顯著的特徵,便是如暹羅這類的酷熱,或是不穩定如昨天五十度高溫、今天零下三十度低溫的情形;至於如「東邊太陽西邊雨」那早就是稀鬆平常,見怪不怪的普通事了。   經過千萬年來的研究,大陸上的生物,已逐漸能在一定範圍內控制磁場。譬如在都市邊界設立大規模結界,保持一個都市終年長熱,另一都市長年冰寒,或者把原本差異極大的天氣,鎖定在某些天內,如使某城市終年晴天,但七月一至,便一夕變天,連下一個月的豪雨,種類繁多,不勝例舉。   「隆!隆!隆!」   遠方隱然傳來幾聲悶響,是大批人馬奔近的聲音。   這裡是入城幾條要道必經之處,飽含熱氣的微風,帶起地上沙塵,吹拂開來。一名壯碩青年,抹去額頭涔涔汗珠,咒罵道:「天殺的,怎麼今天手氣這麼糟糕,本大爺等了一個早上,半頭肥羊都等不到,真他***。」   從早上到現在,並不是真的沒有人經過。事實上非但有人,而且還很多,多到都是一兩百人同行,這麼大的規模,當然不是蘭斯洛這個笨強盜可以吃下的。   由於長期以來過大的貧富差距,風之大陸的治安並不算太好,除了雷因斯.蒂倫及少數區域外,剩下的國家都可說是紛擾不斷,只要偶遇天災,隨時都會釀成災荒,造成大規模民變,若再遇到治理的官吏不好,一場動亂是免不了的。   平民窮餓到極點,大則造反,小則當盜賊,如此一來,治安當然欠佳。   便算不生災荒,眼下年輕一輩,也流行一種觀念,「盜賊是成名、累積實力的最佳職業」,比起老老實實的練武、闖蕩江湖,闖出名堂前還得忍受落魄生活;直接下海當盜賊,無疑是條捷徑。既可掠奪大量金錢、女人,又可名正言順地拿人試刀,藉實戰增強武藝,有什麼修練比這還愜意?   不過當盜賊也不是完全沒有風險,畢竟不是到處都是軟柿子,所以除非真是對自身武藝有相當信心,大部分都會選擇加入盜賊團。   因此,一個有名氣的盜賊團,受矚目的程度甚至超過同級數的騎士團,往往會吸引許多初出茅廬的年輕人,自動加入,以期迅速成名。甚至有些成名的騎士,為了牟取暴利、或藉機了斷私怨,也加入或自組盜賊團。   就分類而言,蘭斯洛屬於前者;而其餘的許多成名武者,就屬於後者了。   基於這些理由,大陸上想當然爾是盜賊遍佈,各地官府抓不勝抓,甚至有些時候反而還不是對手。在這樣的情形下,來往商旅只好自求多福,聘傭兵、或是結伴上路以壯行色。一二百人的商隊,根本就是常見到不能再常見的基本常識,只有蘭斯洛這等笨賊,才會沒將之估計在內。   「好渴啊……啊!***!」發現水壺的水已經見底,蘭斯洛氣的隨手拋去水壺。   他得到消息,暹羅近日內有筆大買賣在進行,自由都市許多盜賊團得到消息,都趕來此地,想分一杯羹。由於這是重振業績、打響名號的好機會,他也聞風而來,現在則是想在入城前,先撈點小的當車馬費。   「不管了,再等一刻鐘,要是再沒有人來,本大爺就直接入城。去裡面也是搶,在這裡也是搶,幹啥子要在這裡曬太陽!」   對業績感到氣餒,蘭斯洛只好這樣自我安慰,自己怎麼說也是大盜……呃!未來的大盜,像這樣小家子氣的買賣,實在和自己的身份不合,做不成是應該的……   「咦!有人來了。」   忽然不遠處傳來了腳步聲,聽來只有孤身一人,正是下手的好對象,蘭斯洛欣喜若狂,低身躲進埋伏的位置,等著肥羊進入圈套。   聽著腳步聲,蘭斯洛不禁有些興奮,自離開杭州以來,他便立志作盜賊,這期間,也曾做過十幾起案子,但都是和其他人一起下手,而且失敗件數居多,像這樣以個人能耐作案,倒還是第一次,心下難免緊張。   「三、二、一……」蘭斯洛默數時間,確認時機已至,低喝一聲,自埋伏處奔出。   「站住!不要……」   蘭斯洛一面斥喝,一面大步奔了出去。他已想得周全,仗著自己體格魁梧,一上來便要先聲奪人,以凶狠氣勢壓倒對方,讓肥羊乖乖將荷包奉上。   誰知道,人才衝出去,一句「不許動」還沒喊完,兩旁忽然升起一片喊打喊殺之聲,蘭斯洛一愣,第一反應就是自己中了埋伏,反被人包圍起來,但喊殺聲多半中途便止,反而成了一股奇異的沈默。   (搞什麼鬼?)   往左右一看,六七個年紀不同、打扮不同的盜賊,手持兵器,分別從幾處跑了出來。面上的驚異表情,證明彼此間並非同夥,只是不約而同地選在此處,撿中了同一匹肥羊而已。   大夥兒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在理解整個事態後,喊殺聲再起,眾人紛紛朝離自己最近的那人揮刀,先拚個你死我活。   「唉!經濟蕭條,連作強盜都作到惡性競爭,真慘!」蘭斯洛感歎著,飛起一腳,把一個狂呼大叫奔向自己的臭賊踹倒,率先奔向目標物。   那肥羊似乎是給嚇壞了,渾身顫抖地癱坐在地,蘭斯洛一馬當先,奔到他面前,朗聲道:「不用怕,本大爺只是求財,只要你乖乖交出身上錢財,本大爺就保你……」說的同時往下端詳,且看看是誰那麼走運,成了蘭斯洛大王此行的第一位受害人。   不看還好,這一看,只把蘭斯洛氣了個七竅生煙,只見一名矮胖青年,臉如土色,滿身肥肉不停地抖動,一雙紅色眼瞳居然像貓一樣,瞇成了一條縫。   蘭斯洛怪叫道:「搞什麼?本大爺埋伏半日,居然碰到了個雪特人!」   雪特人,與大魔神王相同,這個名詞在風之大陸上是種禁忌,但是和大魔神王的禁忌不同,有關於雪特人的禁忌,大概是這類的形式──「本場所屬高級餐廳,狗與雪特人禁止進入。」   傳說中,在神話時代,有一個種族協助諸神開闢天地,但是因為自身的貪婪、高傲,以及極度的貪財,忘記了諸神的恩賜,狐假虎威,犯下了許多的惡行,因此被諸神處罰,從此之後,這個種族的身高便比一般人矮,卻比矮人稍高,而一雙眼瞳,便因為其短視近利,成了貓一般的怪瞳孔。這個民族,就是雪特人。   雪特人沒有獨立的國家,屬於流動性民族,他們遊走大陸各地,靠占卜、打零工、跑單幫……等雜役為生,與其說他們熱愛旅遊,倒不如說是他們的血液裡,有一種無法久居一地的衝動。有人相信,這是諸神詛咒的一部分。   他們為大陸諸民族所輕視,便連最低等的矮人族也瞧他們不起,這當然不是因為神話的關係,而是因為雪特人的民族性極為卑劣,他們膽小、怯懦、聒噪、好色,遇到危難來臨,立刻一哄而散,如果散不掉,那便爭先恐後賣友求榮,有句俗語說:「世上沒有戰死的雪特人,只有投降而被屠殺的雪特人;世上沒有團結以終的雪特人,只有爭著相互出賣而給踩死的雪特人。」   歷史上,所有的神話詩歌中,幾乎都有雪特人的存在,他們毫無例外地扮演了所有佞臣、小人的角色,每個著名的英雄人物,幾乎都有過被雪特人出賣的紀錄。據說,雪特人的祖先,在神話時代末期,甚至曾經出賣過自己的老師──某個神聖宗教的救世主,讓其被釘死在十字架上。這當然不過是雪特人骯髒歷史中的一頁而已。   每個種族都視雪特人為蛇蠍,事實上,光從「雪特人」這個名字,就不難理解大陸諸種族對其之蔑視,更將其族當作不吉利的象徵。   以蘭斯洛來說,第一次獨自行搶,居然對象是個雪特人,這當然是一件大大觸霉頭的事,怎不由得他火冒三丈。   再瞥見那雪特人衣衫襤褸,滿身髒污,可憐的窮酸像,肯定比自己還窮,搾乾了也沒幾滴油水,惱怒之下,喝道:「天殺的,你這雪特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我不知道……」   「混帳東西,你這死胖子為什麼是雪特人?」   「我……我也不想啊!」   雪特人是出了名的膽小,這時給蘭斯洛凶巴巴地喝問,險些嚇得屎尿齊飛,再看到雪亮刀光在眼前晃來晃去,心膽俱裂,兩手把頭抱起,哭叫道:「別……別殺我,千萬別殺我啊……」   「喂!把值錢的東西……」   「哇!別殺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喂!」   「嗚哇!神啊,什麼神都可以啦,我還不想死啊……」   蘭斯洛每吼一句,那雪特人只是渾身發抖,抱頭大哭,這反而令他不知如何是好。   行搶的時候,被搶的一方不抵抗,態度合作,這樣是很好啦!可是,如果遇到這樣個除了哭叫以外什麼也不會的傢伙,倒也是很傷腦筋的一件事。   蘭斯洛大感無趣,反手出拳敲昏了一個跑來撿便宜的盜賊,歎道:「算了,本大爺放你一馬,滾吧!」   如臨大赦,雪特人戰戰兢兢地抬頭,看蘭斯洛一眼,卻旋即驚恐大叫。   「哇!殺人啦──」   「你怎麼那麼煩啊!不是說不殺你了嗎?」   話聲未完,一樣血淋淋的東西掠過眼前,滾落在地上,正是一顆人頭。   蘭斯洛回頭一看,四名身穿黃衣的漢子,悄沒聲息地出現,對幾個還在混戰中的盜賊,一刀一個,輕易誅殺,出手又穩又重,不是一般的盜匪。   「哼!憑著這點微末道行,也敢到暹羅來生事,真是活膩了。」   一名黃衣人把最後一名盜賊揮刀砍死,扔下嘲笑。另外兩名,則把剛才被蘭斯洛打暈在地的人也了結掉後,齊向為首的那名黃衣人報告。   蘭斯洛冷眼旁觀,這四個人都穿著土黃色衣衫,服式一致,顯是出自同門,胸口繡了一個「石」字,指的是出身派門。   「敢鎮哥,點子都已經擺平,全是雜碎,輕鬆得很啊!」   「大家作得很好。」黃衣人首領石敢鎮道:「自由都市一向不是什麼上流地方,長著狗眼的宵小不少。這次大公子親來,分派大夥兒把路上清乾淨,咱們可得加把勁,不能給大公子丟臉,讓東方家那些眼高於頂的傢伙,知道我們石家的能為。」   「那邊還有個大個子,該如何處置?」   「殺了。」   「還有個胖子,不是盜賊,但卻是雪特人,要不要也……」   「也殺了!留著礙眼,順便讓你們多練點經驗。」   四人自顧自地說話,全沒向旁邊的蘭斯洛看上眼。   蘭斯洛聽得火冒三丈,揚起手中長刀,喝道:「***鬼東西,有種就過來,本大爺把你們一個個都宰了!」   那三人應聲而來,臉上都是一副輕蔑表情,壓根便看不起這貌不驚人的小子。蘭斯洛搶先奔出,立刻便對上一名黃衣人,在他揮刀斜砍自己左肩時,直刺對方面門。   「媽的,好狠的小子!」   那黃衣人大吃一驚,沒想到敵人不守不躲,直接以同歸於盡的打法回應,被逼得撤招,往後連退。旁邊兩人被這拚命打法弄得一愣,回過神來,分左右夾攻蘭斯洛。   可是,當比武是以生死來分勝負時,對在無數生死邊緣中成長的蘭斯洛而言,敵人發愣的霎那,就是決定一切的契機。   左右合圍之前,他率先撞進左邊那人懷裡,刀勢往上斜挑,立即將他了結;這時後方刀風斬下,他猛地回身,趁著轉速將刀橫揮,將對方手中鋼刀連帶半邊腦袋一次砍掉。   早前往後退的黃衣人,這時才拿穩身子,待要再上,卻見敵人轉眼間便殺了兩名同夥,嚇得往後退開。   「敢鎮哥,點子太硬,您趕快來幫手!」   「沒用的東西!」   石敢鎮怒斥一聲,為了子弟兵的醜態大感憤怒,同時也詫異自己判斷錯誤。本來他看這大個子的模樣、動作,不像有什麼精湛武功,單單是身手敏捷、體格健壯而已。誰知道一交手,三名子弟兵給他拚命的氣勢弄亂陣腳,而對方的動作又「敏捷」得驚人,讓他一下子便折損兩名部下。   將剩餘的那人叱到一旁,石敢鎮打量敵人。濃眉大眼,虎背熊腰,模樣堪稱威武,好像曾在哪裡見過此人。手中持著一口薄細長刃,散發寒光,剛才竟能輕易削斷部下的配刀。   他們四人兵器都是家族特製的厚背重刀,依兵刃型態,理應輕易碰碎那把長刀,現在卻反被削斷,看來那刀並非凡品。   「你是什麼人?在哪國的軍隊待過?報上名來!」看這人的武功不高,卻充滿剽悍之氣,石敢鎮心想或許是軍旅出身,先問個明白。   「我是……少說廢話,掏出你身上值錢東西,跪地求饒,不然立刻取你狗命。」蘭斯洛本想炫耀一番,但想想自己來此目的是探查,不宜張揚,索性直接干回本行。   石敢鎮輕蔑道:「原來是個無膽匪類。你殺我石家子弟,依我族規,我要將你砍斷四肢,棄諸此地,放血而死。那時你就會悔恨自己為何不一開始便引頸就戮!」   「哪那麼多廢話!」蘭斯洛道:「我現在就一刀劈了你!」   「你說什麼?」石敢鎮腦裡靈光閃過,想起一人,驚訝萬分。   「我說一刀就劈了你!」口渴加肚餓,蘭斯洛再沒瞎扯精神,手中一緊,揮刀便撲了上去。   (果然是他,今天發財了!)   在腦裡的各國通緝圖像中,石敢鎮想到了敵人身份,驚喜交集;驚的是突然遇逢此人,喜的是這人武功與傳聞中差得太多,自己將可以輕易賺筆重金。   蘭斯洛舉刀劈下,石敢鎮用配刀一格,被斷做兩截,趁著刀勢稍緩,雙掌便轟往蘭斯洛胸口。   他在家族中薄有名氣,論武功,確實比此刻的蘭斯洛強得多,這兩掌全力擊出,重重轟在蘭斯洛胸膛,滿以為一擊便能讓他倒地。哪知掌力一吐,竟如泥牛入海,蘭斯洛更是一臉錯愕表情。   「你這笨蛋,不要用內力……」   話沒說完,蘭斯洛慘叫一聲,跟著便是一股比自己不知道強多少倍的渾厚內力反激過來。   這股內力不單渾厚霸道,勁道更是灼熱難當,像一股爆發岩漿似的往四周衝開,石敢鎮首當其衝,雙臂如遭火焚,被遠遠震出,後飛數十尺,摔落時兩條手臂俱皆焦黑,疼得在地上打滾。僅餘的一名黃衣人驚得魂不附體,抱著他慌忙逃跑。   蘭斯洛只覺頭暈腦脹,坐倒在地,只聽對方撂下一句慘嚎:「柳一刀,你等著,我們石家不會放過你的!」   自從離開杭州後,他逐漸接觸武學知識,發現自己體內有股極霸道的強猛內力蓄存著,但不管自己試用什麼內功口訣,便立刻會引得體內真氣劇烈排斥,無法駕馭。   這股內力從何而來,他全無所知,但遇著外來勁力,卻會自行護體反激,外頭力道來得厲害,反激回去的力量就更加恐怖,但自己身體承受的痛苦也更大,現在雖能稍微適應,但如果碰上高手,有時候的效果還非常驚人。   對方臨走時撂下的話,讓蘭斯洛摸不著頭腦,莫名其妙。自己為了偵察而來,搶劫不成,卻和這幾個不速之客糊里糊塗打了一場,殺了兩人,環顧左右,死人除外,活人都跑得乾淨,錢沒撈到,事情也沒辦成,真是好沒由來。   「柳一刀?這傢伙在說什麼玩意兒?」   越想越懊惱,蘭斯洛抹去嘴角的些微血絲,決定先入城一解飢餓。但是,自己身無分文,吃飯也沒得錢給,這該如何是好呢?   索性在倒下的兩具屍體中,搜索出幾串銅幣,解決經濟問題,蘭斯洛轉身入城。 第一部 第一卷 第二章 天地有雪 第一部 第一卷 第二章 天地有雪   暹羅有著完備的政治實體,堪稱遼闊的領地,近千萬的人民,一切與一個小國無異,說「城」只不過是個概稱而已。在自由都市同盟裡,這樣的情形並不少。   兩條自由都市的商業公路,經過此處,南方有河流經過,水陸交會,給予暹羅十分優渥的地理條件。   南方的湄公河,除了濕潤的水氣外,也帶來了肥沃的土地,居民世世代代安分守己,靠著農業為生,自給自足,對於其他的外來者,多半抱持著婉拒的保守態度,這種想法使得暹羅成了一個農業型的都市,無法有太大的發展。   而此刻,蘭斯洛漫步在暹羅的街道上,首次接觸到這份特殊的文化。   「這裡的東西好怪啊!」   走進暹羅城,完全陌生的異國風情,幾乎令蘭斯洛看傻了眼。   與古典、繁榮的杭州城不同,暹羅城的風貌,就像一名籠罩面紗的魔女,活躍、多變、衝突與變幻不定。建築上揉合了許多不同風格,塑像、神話故事、白象、金翅鳥、鱷魚……全都以巧妙的雕刻,裝飾在屋瓦飛簷上。   種滿椰子樹、花團錦簇的熱帶花園,與一座精緻、典雅的寶塔,從原本平凡無奇的店舖屋頂上冒出來;窄窄的渠道在擁有幾百個房間的豪華酒樓陰影下,無聲無息地流過;雖有些荒涼、但仍可看出舊日氣派的城樓,裝飾了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座落在飯館的後頭。   巨幅彩繪上,嬌艷的美女面露微笑,半裸露的胴體讓行人發出驚歎;一群孩子踏著輕快的步伐,大聲歡笑,踢著籐球穿過街頭;成千隻盤旋的燕子,高棲在最喧鬧的市街上,昂首闊步;一場正在進行中的陽光茶會上,暹羅古典舞者,在綠草如蔭的草坪上翩翩起舞。   地攤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蔬果。這是因為暹羅氣候溫暖潮濕,是以盛產各類水果,攤販也擺出特產,招攬客人。賣花的、賣水果的、賣手工藝品的、耍雜技的,都為街上增添了新的風貌。   由於幾個月前波及整個自由都市的大地震,許多建築都在修補中,街景也有些髒亂,但總體而言,暹羅仍是個人氣鼎盛的都市。風拂過高大的椰子樹梢,雖然仍是炙熱,卻另外混和了特殊的清香,使人精神為之一振。   「哦!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地方啊!」蘭斯洛摸摸下巴,出神地瞧著周邊事物。   截至去年下山為止,他大部分的生命旅程,都是在杭州旁的深山度過,「死老頭」在茶餘飯後,也會向他提起外邊世界的種種奇觀,但總沒有機會實地一見。   離開杭州後,自己把發展事業的地點選在自由都市,為的固然是這裡適合盜賊團發展,卻也存著「到外面世界去看看」的想法。自由都市的地理景觀特殊,每個城的人文、自然,都有獨特的風味,奇人異士也多,是個增長見聞的好地方。   路邊的攤販很盛行,特別是販賣古物的商人,五花八門的貨品,便像是等待探索的寶藏,散發著神秘的誘惑,只是,相較於器物本身的引誘力,小販們卻個個懶洋洋地,或側趴或仰躺,有的甚至直接在臉上蓋張瓦報,在街邊打盹,一點都沒有招呼客人的打算。   蘭斯洛回想起當日在山上時,老頭述說熱帶地方的情形便是如此。這一類的地區,天氣那麼熱,誰還有力氣去大聲叫賣,所以居民大多很懶,只要賺夠今天可以吃喝的錢就收攤,省事的很。   熱帶地方由於物產豐富,人民不需要努力謀生,植物產量豐富,滿山一撿都是食物,因此人們相對地沒什麼鬥志,再者,長時間的高溫,也使得該地的人民慵懶成性,終日昏昏沈沈,沒心力做事,這類都市中,有的甚至連工作都省了,純以觀光業作為主要的經濟來源。   「天氣太熱啊……」蘭斯洛看看四周,別有深意地笑道:「這話果然是不錯的。」   因為天氣熱,居民的衣飾就以涼快的麻質為主。在以前,民風保守,暹羅婦女大多是穿著藍色色調,再繡上簡單的傳統花紋,看上去很有一種純樸美感;不過,近年來與外界接觸漸多,服飾風格上受到影響,年輕一輩的衣服開始出現了較為鮮艷的顏色,繡紋也精巧起來。   在街上便可以看到,幾名年輕少女,在金飾攤子前選購頭飾,三不五時互咬耳朵,交換悄悄話,然後笑成一團。   少女姿色只是普通,卻因「年輕」、「歡笑」而綻放光彩。她們的裝扮清簡,麻質的背心與短褲,恰到好處地裹著豐滿的肢體,大半截的粉臂、小腿都裸露在外,輕聲笑語間,搖曳生姿,手腕上的金環相互碰撞,發出悅耳的「噹噹」聲,瞧得旁人為之心神蕩漾。   不過,相較於這些女孩,街上卻有另一群人,穿著不合時宜的皮衣,不停地用手巾擦汗,目光兇惡地注視著來往行人的一舉一動。   這群人和街景顯得格格不入,一看便知道是外地來的。   再仔細看看,這樣的人還不少,一群一群分佈在各處店舖、酒樓,彼此間陌生、仇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互不認識,只是因為某種原因,而處於將要發生衝突的狀況下。   「唔!事情不太對啊!」蘭斯洛回想起來,剛才在城門口就有很多這樣的人,而在早上的埋伏等候中,這些人也佔了入城者的大多數,他們都身有武功。但暹羅城並非什麼一等富庶之區,突然湧入了這麼多江湖豪客,恐怕是要出什麼事了。   「不成,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本大爺是來作案的,不是來泡妞的,得先想辦法弄清楚情形再說。」察覺到自己可能有許多競爭對手,蘭斯洛心生警惕,決定找個地方先坐下來。   「大爺……大爺!前面那位大爺!」   這時後方傳來奇怪的呼喊聲,蘭斯洛轉頭一看,一個氣喘吁吁的胖子,手裡拿了個大包袱,狂呼大叫,朝這邊奔來,引人側目,正是剛剛的那個雪特胖子。   「呼!呼!喘死我了……大爺,我可找著您了。」   「哦!做什麼?這次你身上錢帶夠,準備來奉獻了嗎?」意外成為街上人的焦點,蘭斯洛大感不耐,把這雪特人拉到一邊,打算看看他包袱裡有什麼值錢物品。   雪特人擦擦眼睛,嘴角邊瞇出了一絲笑容,對著蘭斯洛傻笑。   「笑什麼笑,是不是想找打。」蘭斯洛給他笑得心裡發毛,左手又握緊了拳頭。   雪特人道:「小人開心,所以笑。」   「神經病,被搶了還那麼開心。」   雪特人連連搖手,道:「大俠此言差矣,雖然是被搶,可被搶也有種類的不同,給三流毛賊搶,是搶;給一等一的大英雄、大豪傑搶,也是搶,怎可混為一談。」   「哦!」蘭斯洛道:「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拐彎罵本大爺是三流毛賊吧!」   「不敢,小人哪敢有這樣不敬的想法。」   「嗯,難不成,你在誇我是一等一的大英雄、大豪傑嗎?」   「不敢,這樣不敬的想法,小人哪敢有。」   「有趣。」蘭斯洛奇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倒說說看,本大爺是哪一等的強盜。」   「大俠您英姿颯然,儀表端正,正氣滿面,正正當當,政通人和,鄭和下西洋……這等英雄氣概,怎會是三流毛賊能相提並論。」雪特人抱著手,諂笑道:「可是,英雄、豪傑這等虛名,只是一般凡夫俗子的名號,給您提鞋也不配。像您這等超凡絕俗的人物,應該稱偉人、神仙、老祖宗、北極星、人類的舵手,這樣才夠稱頭。」   說著,雪特人俯身下拜,讚揚道:「喔!能夠被您這樣了不起的人物搶劫……喔,不,是能將錢財供奉給您這樣了不起的人物,實在是小人祖上積德,千百世修來的無上光榮啊!」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雪特人又是出了名的擅長奉承,這番諛詞,只聽得蘭斯洛心花怒放,只覺打出生至今,從沒有這麼光榮過,看那雪特人在跟前下拜,幾乎爽得連腳底都要飄起來。總算腦裡還有一絲理智未失,硬生生把這感覺壓下。   (好險,差點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這碗雪特迷湯果真是厲害!)   蘭斯洛勉強鎮定下來,咳了兩聲,道:「嗯!看你一副油腔滑調的模樣,說起話來……嘿嘿,倒還挺『實在』的。你跟在我後頭,究竟有何企圖?是想報復?還是想貢獻?老實招來,否則別怪我一刀劈下,毫不容情。」   「當然,當然,您那一刀的威名,大陸聞名啊!」雪特人瞇著眼笑道:「適才蒙您手下開恩,不但放小人一馬,還在那些兇徒手下救小人一命,小人感恩圖報,希望您能給我一個報恩的機會,瞧您模樣,想必是頭次來暹羅,倘若您不嫌棄,就讓小人充當個嚮導,為您引路如何?」   蘭斯洛對此地完全陌生,想要打聽情報,有個熟悉此地的人做引導確實方便得多,加上這雪特馬屁精拍得實在過癮,便點頭道:「這也可以,就給你個機會。本大爺肚子餓了,你推薦個好地方去嘗嘗。」   「是,小人必將竭誠盡心,報答您的恩德。」雪特人唯唯諾諾,完全是一副低姿態,「不知道大哥高姓大名啊?」   「蘭斯洛。」   「咦?」雪特人面上閃過一絲訝色,隨即輕聲道:「哦!像您這樣的大人物,行走江湖,是該用些假名的,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蘭斯洛聽得一頭霧水,「什麼東西?蘭斯洛就蘭斯洛,什麼假名?」   「喔!是小人糊塗,蘭斯洛就是蘭斯洛,再沒有別的名字了。」雪特人道:「那麼,大哥,現在便由小弟帶路了。」他打蛇隨棍上,一見蘭斯洛面色和緩,便改口自稱「小弟」,拉近關係。   「好啊,就由你帶路吧!」蘭斯洛點點頭,再看看那胖子,皺眉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有雪,天地有雪!」雪特人一副驕傲之情,「就是有天有地的所在,就會有我們雪特人存在的意思。」   蘭斯洛失笑道:「哦!有天有地的所在,就有雪特,那這世界不是臭烘烘了嗎?」   他笑著,便欲舉步,卻發現西南方某處,受陽光照耀,反射出極耀眼的光芒,照的蘭斯洛睜不開眼。   定睛看去,只見是座高樓,卻和暹羅本地的金頂式建築不同,而是座典型的東方式樓台。周圍的其他建築物,都與那高樓有段不小的距離,顯然是給隔離了,看樣子,該是某位達官貴人的居所,只是,為何看上去有些殘舊呢……   蘭斯洛眼露疑惑,望向有雪。有雪會意,臉色立時凝重起來,道:「大哥,那個地方可不能亂看,我告訴你,那是鬼屋啊!」   「鬼屋!」蘭斯洛吃了一驚,隨即好奇地追問原因。   原來,那個高樓,是座梅花庭園的一部份,當年原屬一沈姓家族。這家族歷史極為悠久,財勢最盛時,把這梅園修建的是美輪美奐,氣派堂皇,常常邀請許多名人雅士來此吟詩作對,後來沈家敗落,後人遷移,這花園也就荒廢下來。   沈家後人搬遷時,本欲將此花園轉售,可是偏有一件奇事,就是暹羅城本乃酷暑之地,自從設立大範圍地氣結界,圈地建城後,更是如此,可是一進這沈家梅園,非但沒有半絲暑意,反而陰氣森森,教人遍體生寒。更有甚者,自沈家敗落後,這林園終年朝霜夕霧,白梅遍開,蔚為奇觀。   暹羅人多次欲深究所以然,總是得不到結果,日子一久,便有人傳聞其中有厲鬼佔據,生人見之則頭暈嘔吐,大病一場,人們彼此耳語相傳,早將那沈家林園當作人間鬼域,生人莫近,這鬼屋之名,也就不脛而走了。   「是這樣啊!」蘭斯洛沈吟不語,試著去猜想其中的關鍵。促成他這次旅行的那人,希望他本著歷練的精神,凡事多看、多想、多記,這樣才能迅速增強自己的閱歷,所以,非常難得,蘭斯洛認真地進行著自己並不擅長的腦力激盪。   那片梅林距此已是不遠,從這看起來,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特異之處,會有如此異變,確是難以索解。   「唔──唔──唔──就是這樣!」同桌的有雪可沒那種閒情逸致,這名雪特人目前正充分發揮其生物本能,趁著有人肯作東,把桌上的四色點心流水般送入口中。   他與蘭斯洛同來,路上馬屁層層疊疊,把蘭斯洛奉承得上了天,雖然沒有蠢到把這當真,但也對這笑臉胖子大生好感,主動邀他共餐。   這家酒樓叫做「楠」,是香格里拉某知名酒樓的連鎖店,在暹羅城中算是一等一的高消費場所,有雪一聽到蘭斯洛要找地方吃飯,便義不容辭地把人帶了進來。   不過呢,儘管是高消費場所,還是有專門招待一般顧客用的低等席次,蘭斯洛身上旅費微薄,心裡打的又是吃霸王飯的主意,當然也不敢跑上貴賓席,省得等會兒跑不掉,兩人老老實實地在一樓靠門邊的角落,挑了張座位坐下。   既然是一般席,自然在各方面都較差,桌上的開胃點心也做的頗為粗糙,只有那雪特人像餓死鬼投胎一樣,大吃猛喝。   或許因為是正午時刻。儘管這是較低等的一般席,前來光顧的客人仍然不少,「楠」的場地又大,單只是一樓,就有三、四百人。他們高談闊論,喝酒吃肉,把一樓鬧哄得與市集無異。只是,大部分的客人並不專心,嘴裡講話,一雙眼睛卻不時向街上探望,發現了什麼風吹草動就急忙伸手探向懷內,想拔兵器,許多人似乎都處於一觸即發的緊張狀態。   很顯然地,這與先前在街上看到的,是同一類的人,或者說,是為了同一目的而來的人。   同處一樓的客人中,像這樣的人佔了大多數,剩下的多是本地人,他們感覺不到這種詭異的氣氛,開心地談天說笑。   在斜對邊的那個角落,坐了一個黑髮男子,從隨便繫在腰間的光劍看來,應該是個水準以上的劍士。他對於街上的種種,顯得毫不關心,只是一個勁地猛喝酒,桌上擱了盤不曉得是花生還是瓜子的點心,剩下的便全是堆成小山高似的酒瓶。   這人也不是真的在品酒,他捧著酒甕便是一陣狂飲,地上堆棄的瓶瓶罐罐,包含了各種不同的酒類,唯一共通點便是酒精濃度都很高。不過,這人的酒量顯然不錯,儘管一雙通紅醉眼朦朧欲睡,可還是開了新酒便乾,把烈酒當成白開水,換做一般人,早給醉死在桌下了。   蘭斯洛瞧的嘖嘖稱奇,剛想過去看看他是什麼的人物,卻給另樣東西引去。   是蘭斯洛正對面那桌的客人。   那人也是個青年,身著白衣,一人獨坐,桌上僅放了瓶小酒。他呆呆的斜望著門外街角,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偶爾鎮定下來,想給自己斟杯酒,手卻抖得拿不穩酒瓶,臉上的表情又是擔心,又是驚恐,彷彿有什麼事難以決定似的。   蘭斯洛大奇,伸肘撞撞有雪,低聲道:「喂!你看。」   有雪正把最後兩塊點心塞入口中,給蘭斯洛這突然一撞,差點沒當場噎死。囫圇吞棗地把東西嚥下,順著蘭斯洛的目光瞧去,不由得笑道:「這也有趣,一個猛灌酒,一個拿了酒又不喝……啊!是了,大哥是不是認為那小子太浪費了,有酒不喝,沒問題,他不喝咱們來喝,我這就找他說去……」說著便要起身。   「笨蛋,誰要你注意這個,我是要你看那拿酒不喝的小子…」特別把聲音壓低,蘭斯洛道:「別看這小子白白淨淨,斯斯文文的,告訴你,他是個賊,他來這兒鐵是為了搶劫。」   「哇塞,大哥果然了得,英明神武,睿智不凡,實在是天生的舵手,人類的太陽,居然連這小子是來搶劫的都能看出來。」有雪驚歎連連,問道:「不知大哥是怎麼看出來的?」   蘭斯洛當然不好意思說因為自己也是個賊,此乃同行識同行。當下只是板著臉孔,故作神秘道:「天機不可洩漏。」   嘴上胡扯,心裡卻是又喜又憂。喜的是,能夠吸引這許多江湖豪客,自各地而來,此地必有大案可作,自己沒有白跑一趟;憂的是,截至目前為止,自己仍弄不清有關的資料,這麼昏頭昏腦的,只怕錯失良機。   (不成,再這麼下去就糟了。)   蘭斯洛瞥向有雪。雪特人別的不行,但因慣於流浪,對大陸各地的見聞,倒算淵博,或許可以從他口裡問出些東西。   趁著蘭斯洛還沒回過神,有雪招來夥計,用不純熟的暹羅語,想點幾樣料理。   「喂!別點太貴,我身上沒帶多少錢。點多了自己負責。」   「喔!要自己負責啊。」   有雪點點頭,想了一下,一對貓眼得意地瞇了起來。確定蘭斯洛又在發呆,有雪對夥計說道:「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天氣很熱,我要一份『鍋湯』,這位大爺什麼都好,但是『普力奇奴鑾』要多加一點……對了,我還要幾份『南媽泡』,謝謝!」   夥計見是雪特人來光顧生意,臉上儘是不悅之色,但聽他點的道地,也不禁有幾分親近,面色漸和,待得聽到後半句,這才吃驚地望向蘭斯洛。   「哦!沒關係的,這位大爺,了不起,一等一的。」有雪指指蘭斯洛,豎起大拇指表示稱讚,同時又不停地拍胸脯保證。   蘭斯洛弄不清楚發生何事,看到夥計滿是吃驚的表情,而有雪又正在竭力保證,自然也知是夥計看不起自己,當下重重地哼了聲,他不會說暹羅語,便伸手拍拍胸膛,擺出自信滿滿的樣子。   夥計見蘭斯洛這樣的態度,又是這等壯碩的身材,認為這人大概沒問題,一番鞠躬哈腰後,跑去張羅了。   「去,什麼玩意兒,狗眼看人低,等本大爺發了大財,要你們一個個磕頭認錯。」蘭斯洛嘴裡嘟囔,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想來大凡夥計會看不起客人,一定是嫌客人沒錢,所以一開口便罵夥計嫌貧愛富,不是好東西。   發現有雪對暹羅城一帶似乎很熟,蘭斯洛便想發問,有雪卻已經笑著開口,道:「咱們來早了些,再坐些時刻,可以看到絕世美女喔!」   「絕世美女!」一聽到美女兩字,蘭斯洛心中一凜,但立刻擺出莊重表情,道:「什麼絕世美女!聽說你們雪特人的審美觀大有問題,別把什麼三姑六婆都說成天仙一樣。」   有雪諂笑道:「美不美,現在還不知道,我也是聽族人說,這間店最近中午會有個美人兒出來彈琴,樣子是風華絕代,傾國傾城,這才眼巴巴地趕來,想要一賭美人的風采啊!」   蘭斯洛本就是少年心性,立刻被這話說動了心,面上儘管不以為然,腦裡卻不禁猜想那美人會是什麼相貌?   有雪又道:「可真想不到,美人還沒看到,就先遇到了偉人,能一睹大哥您的偉人風範,小弟可比看光了十個八個美人更開心啊!」   蘭斯洛聽得搖頭輕晃,暗讚這小子說話得體,果然是個識英雄的人物。他本來打算嚮導的用途一了,立刻與這雪特人分道揚鑣,但連連受他奉承,等會兒又說不定有用於他,現在反而有點想與這人結伴同行,作案時也有個接應,不知不覺已開始把他當同路人了。   有雪道:「咦!看大哥的表情,莫非您也是同道中人?」   「同道中人!」蘭斯洛一怔,看見這死胖子猥褻的笑臉,急忙否定道:「誰和你是同道中人,本大爺正常的很,可……可別以為我是你那條道上的。」   「我不是說這個。」有雪靠了過來,小聲問道:「看大哥的樣子,也是外地來的,不知道大哥在別處窯子裡,有沒有要好的粉頭啊?」   「粉頭?那是什麼?」蘭斯洛側著頭想了想,他知道什麼是窯子,可是聽不懂「粉頭」是什麼,是某種食物嗎?   有雪遲疑道:「這個嘛,就是問您,有沒有要好的婊……呃!紅顏知己,對,有沒有要好的紅顏知己……」發現左右有奇怪的目光投來,有雪自動把「床上的」這補充詞省略掉。   蘭斯洛卻是一時答不上話來。   要好的紅顏知己?那個人,算嗎?   去年八月中,自己偷了死老頭的寶物當路費,終於遂了心願,偷溜下山,路上遇見了個笨呆子,搶了他的衣服,準備進城……之後,之後的事情就怎麼也記不得了。   只記得,當自己再次有意識時,是躺在一張挺舒服的軟床上,身體不知怎地受了傷,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名好美好美的少女,帶著輕笑,一直陪伴著養傷中的自己。   她告訴蘭斯洛,她的名字叫做蒼月草,是雷因斯.蒂倫一位高官的私生女兒,因為遊學來至艾爾鐵諾。前兩天遊湖時,遇到暴徒調戲,幸虧蘭斯洛突然衝出,大展神威,打退歹徒,這才保住了平安,但在混亂中,蘭斯洛給一棒子敲中腦袋,就此昏迷了過去。   聽完了這些解釋,蘭斯洛似懂非懂,他有些不理解,為什麼自己的傷,是腦袋給敲中,可是痛的卻是胸口呢?   蘭斯洛對所謂的貴族也沒有好感,實在是想不出,也想不起來,自己怎麼會去救一個千金小姐。   剛開始,蘭斯洛對蒼月草的家世還有幾分忌憚,可是,在養傷的這段期間,少女每日都來探他,待他極好,終日在床邊說些有趣的故事,削削果子,使脾氣暴躁的他不致氣悶。後來,單是她坐在床邊,靜靜地凝視,水晶般清亮的美麗眸子,就會讓自己胸中的不安、狂躁全都平和下來,那是這輩子從沒有過的感覺。   也許是崇拜救命恩人,也許是為了寂寞,這出身嬌貴的千金小姐,似乎慕戀上自己,蘭斯洛起初自豪暗喜,可是與某人相戀的彆扭感覺,又在不久後讓他感到不慣,傷勢一愈,立刻離開杭州。   依照當初目標,他往自由都市行去,在那裡鍛煉武學,開始招兵買馬,進行盜賊生意。本以為再沒機會與蒼月草交會,可沒想到,分別不過兩月,便給她離奇尋來,淚眼汪汪地詢問為何不辭而別。   被弄得煩不勝煩,加上手下弟兄起鬨,蘭斯洛無奈點頭,半認可了兩人的情侶關係。   盜賊生涯行蹤不定,有時給官兵追捕,那更是朝不保夕,卻說也奇怪,不管自己移動到哪,每隔一段時間,蒼月草總會找上門來,共度一夜,待得翌日天明,又自行離去,如此數次,蘭斯洛也習以為常了。   有時蘭斯洛靜心想想,這蒼月草其實也是個好女孩啊!   對自己那麼好,又能瞭解自己的心事與煩憂;腦袋看來笨笨的,但古靈精怪的點子層出不窮;容貌美得出奇,至少在看過的那麼多女人裡,還沒別人比得上她;在那方面的反應又好……實在是沒什麼好挑剔的。   可是,她算是紅顏知己嗎?   蘭斯洛不敢確定,他只知道,現在的自己如果要討老婆,實在不敢考慮這樣的女孩。   早在下山前,自己便立志要闖一番事業,雖然還不肯定最後目標是什麼,但絕離不開成天廝殺、刀頭舔血的日子,這是自己理想的男兒豪情,也是自己最習慣的生活方式;將來的伴侶,縱不能在這方面有所助益,卻也不能大扯自己後腿。   像那種嬌怯怯的貴族小姐,未經世途險惡,成天只學些詩歌與繡工,連見了血也要暈倒,怎能適應自己的生活?況且,大家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如今對己有意,卻未必打算托付終生,大有可能只是仰慕救命之恩,加上貴族女子對草莽世界的好奇,這才垂青於己。   不管怎樣,對這女人還是保持一定距離比較好,畢竟彼此的差距太大,變因太多,如果自己把她定位的太高,日後失望得更大,豈不是很糟糕嗎?   「沒有。」蘭斯洛回答有雪道:「現在沒有。」   「這樣啊!那好極了。」有雪笑道:「等會兒我就帶大哥去逛逛,您別瞧這暹羅城不是風雅之地,嘿嘿,異國美人,還是挺有異國風味的……」有雪說完,乾笑兩聲,彼此心照不宣。   打了這陣岔,卻耽誤了蘭斯洛問話,蘭斯洛待要問起最近暹羅的情勢,跑堂的夥計已經走近,送上了熱騰騰的料理。   大概因為是一般席的關係,料理是極普通的本地菜。有雪點的「鍋湯」,是一種打上蛋花再加上肉片的米粥;送給蘭斯洛的,則是很普通的咖哩飯,點心是裝在熟椰子裡的軟果凍和包在香蕉葉中的蜜餞,除此之外,還有一壺冰鎮椰子汁,也就是有雪點的「南媽泡」,透明清澄,散發自然的芬芳。   「來,別客氣,趁熱吃啊!」有雪顯是識途老馬,拿起桌上諸多調味料,看都不看,猛往碗裡加去。   暹羅料理以辣味為主,除了辣椒以外,普通的調味料也很多,胡荽、大蒜、紫蘇、小豆蔻和一種圓圓的蛋茄。此外還有一種調味醬,也是暹羅人的珍寶,那是一種將魚磨碎成漿狀後加工的醬,叫做「魚露」,暹羅語是「楠普拉」,滋味非常的鮮美。   蘭斯洛對有雪瘋狂加調味醬的舉動,顯得有些不敢苟同。看看自己盤中的料理,微黃的暹羅黏米,蒸出道地的米香,橘色帶綠的咖哩醬,撲鼻的辛辣味,適中地引出人的食慾,怎麼看都是佳餚。這家店的水準果然是一流,就連一般席的料理也做的這麼好,真該好好打賞。   暹羅料理大多都是湯湯水水,故而絕少用筷,改以湯匙取代。蘭斯洛舀了一匙飯,正要往口中送,卻見周圍的食客全都瞪大眼睛盯著自己,幾個夥計聚在一起,驚訝地向這邊指指點點,口中不住說著什麼「普力奇奴」。   蘭斯洛皺起眉頭,問道:「那些傢伙在說些什麼鬼東西?」   有雪喝口湯,隨口道:「喔!他們說,要是大哥能吃完這盤飯,那咱們這餐就免費……」   「神經病,落後地方就是落後地方,連吃個飯也要大驚小怪。」蘭斯洛沒好氣地回答,大力舀了匙飯,想也不想地送入口中。   飯入口中,沒嚼兩口,蘭斯洛便覺得自己的口中像給人放了一把火,一股好熱好熱的感覺,恍若燒紅的細針,正不斷地刺激著味覺神經。   有雪察覺異樣,頗為遺憾地停止進食,看著蘭斯洛。   「大哥,你不舒服嗎?你的臉好紅喔!」   「……」   「真的耶,越來越紅了喔,不會是中了奸人暗算吧!」   「……」   「大哥你知道嗎?你現在的樣子,好像是吟遊詩人常常說到的那個……那個……噴火龍!」   「吼!」   蘭斯洛狂嚎一聲,一張臉紅的可以滴出血來,眼淚直流。他以幾乎超越聲音的速度跳起來,踢翻了椅子,大聲嚷嚷道:「水,水,水……」   「大哥你等一下,我有準備……」   蘭斯洛哪裡還等他,瞥見對面桌子上有杯東西,該是冷水或是什麼的,夾手奪過,直灌進口中。   一口飲盡,味道似乎有些不對,蘭斯洛再一看,杯裡裝的原來是該處有名的烈酒,「烈焰紅唇」。酒的主人,那個遲疑不決的白衣青年,正吃驚地朝他看來。   「吼……鬨!」   在眾多客人眼前,蘭斯洛把頭一仰,一道鮮紅色的火焰柱,自他口中熊熊噴出。   「唉呀!大哥啊,我媽媽從我小時候,就一直告訴我,吃東西要小心,要細嚼慢咽,否則很容易吃壞肚子,怎麼你媽媽沒告訴你嗎?」   有雪拉拉雜雜地說著,還不忘召來夥計,再要一份鍋湯。在他對面,蘭斯洛通紅著臉,淚眼汪汪,只是一個勁地喝椰汁解辣。   剛才,在蘭斯洛當眾表演噴火雜技,讓所有食客目瞪口呆,繼而掌聲如雷之後,他揪住那該死的雪特人,逼問出所有事情的真相。   原來,暹羅料理多屬辛辣,而咖哩是暹羅的著名料理,自不例外,在製作咖哩的種種辣椒醬料中,最辣的一種,稱為「普力奇奴鑾」。這種由綠色小辣椒所調配成的醬料,漂亮的橘色外表常使人低估了它的威力,往往只要一小匙,就可以讓外地人辣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為了配合外地人的口味,暹羅地方的料理師傅,通常會將醬料稀釋,但「楠」的大廚師極有自尊,對此作法嗤之以鼻,反而以獨門配方特別加辣,升格為招牌菜,並立下規矩,如果有人能吃完一盤普奇力奴咖哩,面不改色,這一頓就可免費。   「所以你這龜蛋就這樣把我賣了。」蘭斯洛沙啞著嗓子回答,這是表演噴火的後遺症。   有雪道:「大哥你說沒錢,又說點多了要自己負責,那只好用這方法了。你看,結果不是很如人願嗎?」   雖然沒吃完那盤飯,而且臉色大變特變,但因為蘭斯洛誤打誤撞地露了一手雜技絕活,「楠」的主管人員驚異非常,宣佈這頓餐半價招待,而觀賞到此一表演的食客,也依足規矩,紛紛丟賞金過來,七折八扣之後,反而還撈了筆小財。   蘭斯洛一肚子火,把這雪特人的十八代祖宗都給罵盡了。這類人種的卑鄙果不虛聞,本來還打算招他入夥,同在暹羅做票案子,現下當然是不能與他久處,還是快快問明了有什麼買賣,趁早分道揚鑣才是。   「喂!我說小子啊……」   「大哥,我叫有雪。」   「我管你叫什麼!」蘭斯洛問道:「這暹羅城裡……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啊!」說著,對著那些若有所待的人撇了撇嘴。   有雪登時省悟,道:「哦!那些人啊,是為了東方家的婚禮而來的。」   「東方家,什麼東方家?」想不出什麼眉頭,蘭斯洛問道。   「這嘛!大哥可知道,大陸上的五大奇人、七大世家,是哪幾人?哪幾家?」匆忙吞下口中的肉片,有雪含糊道。   「五大奇人?」蘭斯洛一怔,卻是答不上話。   下山至今已近一年,打離開杭州後,自己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自我鍛煉、招募夥伴上,並沒有機會增加江湖歷練,而陸續加入的同伴,出身也不高,實在不可能知道些真正的江湖事故。   此刻給這麼一問,理所當然地答不出來,可偏又不想在這矮鬼面前丟臉,只得猛搾腦子,試著從死老頭的隻言片語中,湊出些零星記憶,打腫臉充胖子。   「五大奇人!嗯,本大爺當然是知道的,就是那個什麼來著,對,二聖三賢者嘛,剛好五個。」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了一串,蘭斯洛不禁佩服自己的腦子實在很好,居然還真能湊出五個數。   「三……三賢者,哈!哈哈哈哈哈……」   哪知此言一出,有雪彷彿見著什麼極荒唐可笑的玩物,先楞了一下,繼而大口椰汁混粥噴出,指著蘭斯洛捧腹大笑。   「唔嘻嘻嘻……噗呼嚕嚕……啦嘿嘿嘿……哈哈哈……」   平心而論,看一個雪特人在面前狂笑,實在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樂事,聲音古怪難聽不說,單是那亂晃的五短肥手,就足以刺激觀者的毀滅欲,特別是當自己身為被嘲笑的一方,那就有點像將火把投入菜油中……   蘭斯洛先是莫名其妙,給嘲笑得面紅耳赤,然後惱羞成怒,新仇加舊恨,火噴三丈高,最後決定,要翻桌子來頓狠打,掐死這青蛙種的雪特人。   大概感應到殺氣,只見有雪白眼一翻,道:「我說大哥啊!你的資料太落伍了。龍族、西王母族千多年沒族人現世,怕是早就亡族滅種了。至於皇太極、卡達爾這兩個老頭,還不也是幾百年沒聲沒息,說不定,早就死得連骨頭都給人拿去打鼓囉!這些過氣的老排行,還是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停了停,有雪低聲問道:「想不想知道當今江湖上的風雲人物是誰?」   這一問,問的巧妙,蘭斯洛到底是少年心性,又是初出茅廬未久,本就對這些雜事軼聞深感興趣,有雪的這一問,剛好擊中了他那所剩無多的求知慾,臉上怒容登時改成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放下原本緊握的拳頭,催促有雪快說。   有雪面有得色,賊笑道:「大哥有沒有聽過,江湖上有三柄神劍,四位公子,五個奇人與七大宗門。」   蘭斯洛聽得一頭霧水,把頭搖得像個鈴鼓似的。   有雪大聲笑道:「不打緊,不打緊,想必是大哥神威蓋世,這些微末的小人物,入不了您的尊耳,所以您才不知道,哈哈……哈哈……」   「嗯!這還像句人話!」蘭斯洛點點頭,仍是催他快講。   其實,蘭斯洛對此江湖事故全然不知,倒也非完全都是他的錯,他的授業師脾氣是狂傲到了極點,素來不把別人放在眼裡,自身的眼界又是極高,自也不會向蘭斯洛提起這些後生晚輩。   有雪擺出說書先生的模樣,搖頭晃腦,猛地一拍桌子,長聲吟道:「朱鳥刀,白鹿劍,魔導終屬雷因斯;五霸強,七雄出,三王四公誰論尊?」   自九州大戰至今,已二千餘年,期間故國復興、衰亡者有之,新邦強霸天下者亦有之,隨著烽火不斷,戰端紛起,在四大勢力確定大致版圖前,風之大陸可以說是進入最亂的戰國時代。   在與魔族的抗戰中,上世代的高手幾乎死傷殆盡,能夠存活至戰國時期者,寥寥無幾。然而,遍地英雄千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長期血與血的爭伐,為培育人才提供了絕佳的試煉場,世代交替得以進行,群雄並起,能人倍出,一時多少豪傑,足以取代舊世代江湖的新血出現了。   舊世代江湖的白道代表,二聖、三賢者,不是敗落凋零,就是生死行蹤成謎,除了「月賢者」陸游仍屹立不搖外,剩下的甚至連傳人也沒有,江湖上自然需要新的領袖人物來填補空缺。   因此,經過幾次大型比試,配合各式詳細資料,由「不落魔都」香格里拉為主證,公佈了一份「封神榜」,記載當前大陸上高手一百八十人,傳之天下,每五年重封一次。而在這封神榜之上,尚有兩句膾炙人口的俚言。   朱鳥刀,白鹿劍,魔導終屬雷因斯。   五霸強,七雄出,三王四公誰論尊?   蘭斯洛奇道:「那是什麼鬼玩意兒?」   有雪道:「嘿!俗語說的好,百日練刀,千日練槍,萬日練劍,世上兵器雖多,稱上顯學的,還是刀劍。而當今世上,要講練刀,那是武煉朱鳥稱霸;若說習劍,自然是白鹿洞獨尊,可再要說起魔法上的程度,到底還是雷因斯.蒂倫,舉世無雙。」   朱鳥騎士團,是武煉的聯合騎士團,內中高手無數,乃當世三大騎士團之一。   武煉偏處西南蠻夷之地,向來臣服於艾爾鐵諾,屬於其特殊領地。初代國主大會三十四族蠻酋而建國統一,為了促進彼此團結,故邀集諸酋共組騎士團,歃血為盟,畫為鳳凰旗,此即朱鳥騎士團之由來。   有鑒於其時白鹿洞勢大,劍術千錘百鏈,實非任何其他門派所能企及,如若固守傳統「劍為王道之兵,騎士必用劍」的規章,朱鳥永遠及不上白鹿洞嫡出的破穹騎士團,初代國主於是毅然棄劍從刀,延攬各家高手,或重金購買絕學,或偷師、或鼓勵研習,傾一眾英才之力精研刀術,如此數代而有大成,朱鳥刀遂與白鹿劍齊名。現任朱鳥騎士團大統領「大刀王五」甚至有「天下第一刀」之美譽。   至於白鹿洞、雷因斯.蒂倫,均是九州大戰前便享譽久矣的顯學。白鹿洞號稱風之大陸武學正宗,掌門陸游隱然便是當今武功第一,七名入室弟子均是一流高手,艾爾鐵諾的武學名人九成以上出自其學堂,聲勢之盛,一時無兩。   雷因斯.蒂倫,數千年來的文化累積,在魔法文明上的發展,實是非同小可,雖然連續幾任女王都沒有突出的表現,國勢江河日下,但到底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仍能穩穩掌握魔導師公會的大權,令其餘強國既羨且妒。   「這前半句話,代表了眼下大陸上的三大強國,再加上自由都市同盟,大陸就這麼切成四塊啦!」有雪停住說話,把杯中椰汁一口飲盡。   雪特人的食量頗大,有雪自也不會例外,他動作又是奇快,趁蘭斯洛聽的入迷,口說典故,手底移動如飛,桌上點心倒又有大半進了他的胃袋,雪特人的雜草謀生力,可見一班。   「四大勢力則分別以四大公子為代表,而其中獨領風騷的,是『唐殤君』李煜。」有雪道:「但主導這四大勢力的,是七個由家族子弟組成的世家,稱作七大宗門。我們所在的暹羅城,就屬於七大宗門裡『遍地珍異生豪光,引得紅日出東方』的東方世家。」   蘭斯洛聽得有雪說到重心,連忙用心聆聽。   原來,在當前的風之大陸,有七個經商極度成功、富可敵國,勢力甚至超越一國王侯的大家族,合稱七大宗門,也稱七雄。七雄在獨門的商業領域上,賺進驚人財富,發展家族勢力,同時也以各別的家族武學,馳譽一方,其一舉一動,往往牽動所在國的重要國策。   其中,東方家以煉鐵、鑄造各式奇巧器械,雄踞自由都市,有歌云:「遍地珍異生豪光,引得紅日出東方」。據說,東方家的先祖擁有矮人血統,在鍛造各類器具上得享盛名,更以此而發跡,其後代子孫繼承祖業,幾代下來,竟讓東方世家成了個鍛造世家。   值此戰國之世,打造兵器的生意,自然是發了大財,東方家的純種血脈時隱時現,未必每一代都有祖先的優異能力,但東方家都與矮人族維持著親暱的往來,有六個矮人都市便是在其羽翼下成立,是以長久以來,東方家在此業上始終執掌牛耳,當前的創師,甚至有近一半是出自東方家的教習館。   但東方家雖然勢力雄強,卻素來少關心天下大勢,只是這次不知怎地,傳出了消息,世家中有一族女,將與外人連姻,也不知道是在聘禮還是嫁妝裡,據說有上古珍寶「隋侯珠」。   隋侯珠是上古明珠,乃無價之寶。既有隋侯珠,那其餘陪襯的禮物,想必也是價值連城。此一消息傳出,不少心存不正之人,便眼巴巴地趕來,想要撈點便宜。   「照理說,隋侯珠是要運回總堡的,可是,要往東方家總堡,暹羅城是必經之地,所以運寶隊伍一定會經過這,或許有人打算在此就動手,省得進了東方家總堡出不來。」   「話是這樣講。但是暹羅城到底已經算東方家勢力範圍。」有雪壓低了聲音,道:「那東方世家何等了得,想在他領地內行搶,猶如老虎頭拍蒼蠅,嘿嘿!十條命也不夠死啊。」   聽了有雪的簡介,蘭斯洛總算對事情有了概念。   他之所以會來到此地,是在上趟與蒼月草會面時得到的情報。這個貴族私生女的父親,似乎是雷因斯的大官,情報靈通;得到風聲的她,特別趕來提供消息給心上人。   「往東南邊走走吧!聽說暹羅城最近有樁大買賣,吸引了很多人,說不定有便宜可撿喔!」   數月前的大地震,對自由都市創傷極深,不少大城市變得滿目瘡痍,更憑空添了為數眾多的難民,蘭斯洛雖然是盜賊頭,看著災民慘狀卻也搶不下手。眼看收入成了累計紅字,蘭斯洛便決定來暹羅碰碰運氣,將部下們交託給副頭目,自己孤身入城來探聽消息。   (唔!果然有點價值,隋侯珠啊……)   蘭斯洛心中評估,能吸引各路盜賊至此,這樁買賣肯定是有的瞧了,不過,東方世家位列當代七強之一,實力豈容輕侮!這些人多半買賣作不成,反鬧個灰頭土臉。只是,這道理如此淺顯,難道人人都是為著碰壁而來?   如果各路盜賊能結成聯盟,統合人力物力,或許能……   還是不行!人力太過分散,就算掠奪成功,單是分贓便擺不平;況且日後讓東方家查出聯盟為首者,上門殺光,這等風險誰人肯冒?   那來這裡的人,會有什麼打算呢?   嗯,多半是心存僥倖,打算等別人出手,然後混水摸魚,看看能不能撈到些什麼好處。呵!別人能這麼做,自己為何不能,乾脆大家混水摸魚,來個大亂特亂好了。   經過些磨練,蘭斯洛眼界開闊了不少,做事稍有謹慎,既然決心參與此事,就要好好估量一下己身實力。近些時候,他不斷鍛煉,目前的武功,只要別碰上高手,當可自保有餘。   東方家是當世七雄,高手眾多,要明刀明槍的硬幹,那定是以卵擊石,看來也只好等旁人混亂時,趁火打劫。   說來也是遺憾,只怪自己學識不夠,大好的秘笈不會運用。那日在杭州醒來後,趁著四下無人,打開了布包。這個布包,當年在山上,死老頭每日都會把玩數刻,雖然不知道裡頭的東西是什麼,但看那副皺眉深思的表情,想必是寶物。   結果,布包裡是半本手卷,外表已經模糊不清,從內容上看來,似乎是什麼武功秘笈,只是,裡面字字句句,看來雖有深意,自己識得其字,卻是不明其意,又知道像這類的上乘武學,只要一個練錯,立刻走火入魔,經脈俱斷而死,是以不敢亂來。   以死老頭平日對這秘笈的重視,裡面所記載的東西,必定是非同小可,只恨自己沒有相關知識,而這等秘密又不能向人開口求教,只好眼巴巴地將秘笈擱置,對著歎氣。   (要是練成了秘笈上的功夫,今天哪用這麼狼狽,那死老頭,留著好功夫不教,盡講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還騙我說是絕世武功,簡直是耽誤本大爺的青春嘛!)   想起從小到大在山上的辛酸,蘭斯洛立刻就是滿腹不快。從小到大,死老頭每次突發奇想,就把他召到跟前,說:「喂!我剛剛想到了新的主意,這樣鍛煉,應該可以練成絕世武功,你去試試看吧!」然後就是一堆難以想像的折磨,把他整的死去活來,要不是命大,早不知道多久以前就了帳了。   當時刻苦忍受,固然是為了不聽話就一頓好打,但也存了「練成絕世武功,可以威風八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念頭,哪想到,下山後才知自己坐井觀天;與普通的警備隊交手,那是綽綽有餘,但對上高手仍差著一大截,更罔論稱雄天下。   體內的恐怖內力,倒很是有幾分絕世內功的規模,但駕馭不住,每次催發身體都像是要被炸掉了,與其說是神功,倒不如說是一種纏身怪病。   想到這裡,蘭斯洛歎了口氣,很有些興味索然,如果說,這些「絕世武功」是騙人的,那死老頭也不過是一個發了顛的老騙子,那麼,那本秘笈,也很可能只是幾招不值錢的江湖把式,便算真的練成,又能怎樣?自己出人頭地的理想,可實在渺茫了。   想著想著,蘭斯洛隨口問道:「對了,那你知不知道,運送財寶的隊伍,什麼時候會經過此地?」   「這個啊……好像就是今天吧!」   「今天?!」蘭斯洛失聲叫道。運寶隊伍今天就到,自己這探查情報的怎樣也來不及回去通知,這樣豈非錯失良機!   「現下是正午,如果沒算錯,隊伍可能馬上就要入城了,從這裡看得到喔!」有雪道:「我還在奇怪,您這樣全大陸知名的人物,為什麼突然跑到暹羅來?原來也是對這有意思啊!不過,您以往的目標都是美女佳人,怎麼這次對財寶動了心……啊!我明白了,您定是對那新娘有興趣!」   「你在胡扯些什麼啊!」有雪的話,聽得蘭斯洛滿頭霧水,正想問個明白,後方突然鼓噪起來。   「各位,各位,請靜一靜,請靜一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跑堂的夥計忽然叫嚷起來。   客人們止住談話,往那邊看去。夥計讓開身子,一道人影自他身後緩步踱下樓梯,出現在眾人面前。   有雪眼發異彩,連手底的香蕉果都忘了,搓手道:「終於來了,終於來了……」   只見一名年輕女子,手裡抱著把月琴,蓮步纖纖地走下台階,向客人們欠身行了個萬福。她臉上罩了層面紗,瞧不清面目,一身暹羅式天藍衫子,絲緞般的長髮輕輕梳攏在耳後。手指較一般人為長,白皙而修長的水蔥,晶瑩一如嫩玉,給予人極深刻的印象。   (好個天仙似的人物。)   雖然看不見面目,但看她這等婀娜體態,相貌想必是不錯的,真想不到在這地方會遇到這樣的人物,蘭斯洛暗暗喝了聲采,回思所見,除蒼月草之外,實無見過這等佳人。   有雪道:「我說的就是這個了,我聽人家說,這家館子最近來了位大美人,嘿,果然沒有白來啊。」一面說著,臉上儘是急切、貪婪的神色。   「各位,各位。」夥計朝四方做了個揖,朗聲道:「各位今日來光顧小店,是小店的福氣,可今兒個有件事,需要各位爺兒們幫忙,敝店有位五娘姑娘……」   夥計恭恭謹謹地說了些客套話,大體上的意思是說,這位五娘姑娘,是貴族之後,名門世家,家鄉遭遇戰禍,要前往艾爾鐵諾投靠遠親,行至暹羅,因為欠缺路費,流落此地,一個單身女兒家沒什麼技藝,百般無奈之下,只好拋頭露面出來賣藝,希望各位幫幫忙,幫她湊足路費……   這類事在風之大陸很常見,旅人行至某地旅費用盡,便以街頭走唱、表演雜耍之類的技藝,賺取生活費,此亦是吟遊詩人的開端,後來這風氣慢慢傳開,也就不只是吟遊詩人,往往一般人旅途遇險,也會行此一途,若是能找間聲譽好的館子長期駐唱,收入更是可觀,這五娘看來便是如此了。   這五娘的名頭顯然不小,她一出來,除了許多早已等待的食客,又有不少客人湧入,把一樓大廳擠得滿滿,還有不少對街酒樓中的人引頸而望,預備聆聽她彈曲。   夥計介紹完,退在一旁,五娘向客人們欠身行禮,自行找了張凳子,靠牆坐下,深呼吸了一口,朱指撥絃,調聲弄調,開始泠泠淙淙的彈起來,曲調輕柔,是現今大陸上的流行小曲。   群眾們自行談笑開來,也有人聆神傾聽,五娘的指技著實不錯,撥絃轉軸,豆蔻輕揮,琴聲曲盡其情,引人入勝,而她指頭本長,撥絃時姿態更是美觀優雅,教人著迷。只是連彈了幾曲,卻未有輕唱隻言片語,看來是只彈琴不獻唱了。   美人默默,雖然讓人好生遺憾,但她既是世家貴女,書禮持身,出來獻技已屬難為,想來也是不可能當眾賣唱獻舞了。但見玉人峨眉微鎖,香鬢帶愁,偶爾舉臂揚絃之時,水嫩的肌膚,欺霜賽雪,端地是絕代芳華。   群眾初時還有出聲,要求彈些較風行的歌謠,慢慢地,受琴聲感染,都止住說話,聽她彈琴,便是那不解風雅的莽夫,也覺得五娘的琴實在好聽,就算不好聽,那美人,總是好看的!   「呃……好聽,好聽,好……的琴啊!再來一杯!」坐在蘭斯洛斜對邊的那個醉鬼,也悠悠甦醒,跟著琴韻搖頭晃腦,連帶那頭上酒甕也晃呀晃地,甚是可笑。   幾曲帶著南洋風的柔和小調之後,五娘琴聲忽地一變。   「錚!錚!錚!」   五娘連揚三聲,似鐵箭離弦,琴音衝霄般陡然拔高,直擊心房,聽得在場人俱是一驚。   五娘恍若不知,只是專心彈奏,指下錚錚,連擦帶扣,速度以倍速增快了起來,五指變幻、諸絃並奏間,戰鼓旌旗,鐵馬金戈,兵甲肅然,儘是一派莊嚴肅穆的恢弘氣派。   群眾皆是一呆,想不到這樣一個嬌弱女子,會彈出這樣陽剛的曲子,只聽她指底飛快,由「將軍令」變做「點將行」,再變「破陣子」,一曲緊跟一曲。   「好啊!好琴,真是好琴。」   「人美琴也好啊!」   「好一個鳴琴美人啊!」   聽眾紛紛賀起採來。自武煉的槿花之亂後,大陸上並無大規模戰爭,但尚武風氣盛行,連帶使得軍歌、戰歌流行,人們早已聽個爛熟,倒哼如流,此時聽她鳴琴若忘,把曲中意境發揮的淋漓盡致,簡直不輸當代一流宮廷樂師,識貨的人都忍不住大聲鼓掌叫好。   琴音揚挫不定,前一下是萬馬奔騰、壯志饑餐的戰陣豪情,後一下卻是黃沙萬里、冷月斜照無定河的悲愴哀愁,短短四根琴絃,變幻出千萬種不同風貌,漸漸地,琴聲越行高亢,竟是隱帶殺伐之氣。   琴韻連轉,到後來,琴音忽剛忽柔,融合無間,月琴本身便有幾分滄桑意味,而在五娘手底,激越中更帶著悠悠古意,顯非一般軍曲,而其中「十面埋伏,烽火黃沙」的韻味,卻只有掌握的更深。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剎那間,彈琴的哪裡還是個嬌弱紅妝,簡直是個披胄帶甲的女巾幗,她胸藏十萬兵甲,意氣風發,正要破陣於沙場之上。   蘭斯洛也難得地聆聽著樂音。他個性好動,絕無耐性品評音樂,但五娘的琴音,讓他想起了自己立志成就一番事業時的豪情萬丈,現在只覺得胸中熱血沸騰,很想跳起來大吼大叫一番。   這時,樂曲的風格再變,曲調仍是一樣,但卻漸漸聽似人聲喧鬧,隱隱還有管鑼絲竹之聲,由小轉大。   蘭斯洛心中大奇,難道憑區區一把月琴,就能千變萬化,還模擬出其他不同的聲音嗎?   但再聽一會兒,喧鬧、鑼鼓之聲漸響,反而壓過了原本的琴聲,眾人也發現不對,紛紛轉頭外望。   只見一隻隊伍的先端,轉進了路頭,預備經過這裡,穿越這條路。 第一部 第一卷 第三章 包藏禍心 第一部 第一卷 第三章 包藏禍心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三月自由都市暹羅   外邊大街上,鑼鼓喧天,有不少人開始聚集圍觀,等著看隊伍遊街的熱鬧,過不多時,樂聲漸近漸響,人們歡呼不已,只見五百名紅衣高大漢子,排成方陣,衣襟上俱繡太陽圖樣,腰間束斧,騎著清一色的白馬,當先開路,個個看來威武挺拔,叫人好生敬服。   跟著又是五百名漢子,手上拿著各式樂器,一面行走,一面吹打,用的都是婚慶之樂,加上鑼鼓喧天,人群歡呼,更加顯得喜氣洋洋。   只聽得人群歡聲雷動,還不時夾雜著兩三竊語聲,討論說道:今日不過是送禮回總堡,已有這等聲勢,等到婚禮當日,那場面還不知會怎樣盛大咧。   在荒山野嶺成長,蘭斯洛從未見過這等熱鬧,瞧得大是有趣,眉飛色舞。有雪卻道:「光是人多,這有什麼希罕。嘿嘿!同屬七大家族,這東方家威風是威風夠了,可要比起豪華氣派,那可遠遠比不上艾爾鐵諾的麥第奇家,武煉的石家了。」   在樂隊之後,又是一隊,這次的人數卻少的多,只有一百九十八人,穿著黃衫,兩兩成對,合扛著一隻箱子,步履穩健,靜靜地前行。群眾看清了箱子的模樣,登時響起了一片大大小小的驚呼聲。   原來,九十九個長方箱子,大小齊一,俱是以白玉雕成,色澤光潤,更無一絲瑕疵,顯然玉質極佳,非是俗品,而玉箱上又有高手匠人另將瑪瑙、琥珀、金剛石等各式金銀珠寶相嵌,雕龍紋鳳,刻繪出九十九幅喜樂戲文圖樣,瞧得眾人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單只是一個玉箱,便是價格極高的奢侈品,何況是九十九個;裝禮品的箱子都已名貴若此,那箱子裡面的東西,更是難以想像的無價之寶了。   暹羅並非繁華大都,城民幾時見過這等闊綽景象,便算是來自他鄉的外地人,也是目瞪口呆,喘不了一聲大氣,只聽得在一片深呼吸中,有著一層教人不安的寂靜。   蘭斯洛認出九十九對扛箱者,穿著的黃衣,正和入城前與自己冤枉纏鬥一番的人相同,想必是出自同源,連忙轉過頭去。   這時店內的彈奏仍在繼續,但不少人已將注意力移往街上,交頭接耳。   「好傢伙!連石字世家也來了,這批紅貨可扎手得很啊!」   「東方家與石家來往有限,從沒聽說有結盟,怎麼竟然聯姻起來了!」   「石家若與東方家結合,勢力大增,麥第奇家立刻就要倒楣。」   「哪管得了麥第奇家。這兩大世家聯手護航,誰要敢碰這批貨,那就是嫌命長,我們這次算是白來啦!」   聽這些話,蘭斯洛這才明白,那批黃衣人原來隸屬於七大宗門之一的石字世家,現下兩大世家合力護航,讓圍觀群眾中意圖不詭之人望而卻步。   (運送隊伍的人雖然多,但感覺上沒有一流高手,可是,那些扛箱子的石家擔夫,扛著這麼重的東西還走那麼快,步子這麼穩,想必個個武功了得,東方家也說不定還潛伏了護衛,貿然出手,很不安全啊!)   顧望左右,「楠」之內,美人彈奏正自高潮,激昂的軍樂令每個人胸中鼓蕩不休,很想豁出一切去賭賭運氣,眾人側目死盯著禮隊,只有那醉漢毫不關心,勉強自酒甕中掙脫出頭來,又趴倒在桌上打著醉嗝,呼呼大睡。   對桌的白衣青年,看著隊伍一對一對經過,表情抽搐起來,他閉上雙眼,深深呼吸,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幾次受到樂曲激勵,想要站起身來,終於還是強克制下來,只是身體的發抖卻止不住,震的板凳喀喀作響。   蘭斯洛一面觀看隊伍進行,一面也窺視周圍人的神色,果然有不少人像那白衣青年一般,滿是躍躍欲試的神情,眼中卻全是貪婪的火焰,只是給隊伍威勢鎮住,不敢妄為。   情勢雖然僵凝,但整條長街裡近千人覬覦珍寶的詭異氣氛,卻是不可小覷,倘若有個傻子肯領頭衝出,說不定就會牽動大批人馬加入。   (本大爺勢單力孤,這單買賣不太接得下來啊……可是剛聽了一堆戰歌,渾身坐立不安,很想找人開刀,唔……)   幾個念頭一閃即過,蘭斯洛當了半年的盜匪,已與剛下山時頗不相同,腦筋轉了幾轉,已有主意,扯過有雪,在他耳邊交代了幾句。   「等會兒外頭要是亂起來,我們就兵分兩路,我去外頭撿便宜,你就看看這店裡有什麼值錢貨,扛了就跑,明白嗎?」   有雪道:「大哥,你真的確定要這麼硬幹嗎?我看場面不太對,可能很危險啊。」   蘭斯洛道:「廢話,富貴險中求,你這雪特人就是畏畏縮縮,才一輩子都只會有雪,不會有錢。嘿!本大爺一向不輕易收夥計的,現在時間緊迫,只好招募你當夥伴,這次的收穫九一分帳,我九你一,便宜你了,小子。」   他打定主意,這麼大陣仗,硬闖只有死路一條,但如果能製造騷動,趁亂摸近隊伍,說不定就能抱個玉箱,拔腿逃命,那樣就大大賺一票了。   為了安全,最好稍作改扮,蘭斯洛從腰帶中取出一絡偽裝用的假鬍子,貼在面上,登時成了一個滿面虯髯的江湖豪客。見著這副模樣,有雪面色一變,目中放出貪婪的光芒。   禮物的隊伍將走盡,街道的那頭,又來了一支隊伍。幾名俊童美女當前,九十名紅衣壯漢,扛著一頂小屋子似的大轎,伴著絲竹吹奏,慢慢走來。那轎子上張燈結綵,絲絹繚繞,佈置的甚是雅致,裡面的不知是人是物,但既然是跟在禮隊之後,想來重要性只有更強。   (瞧這模樣,這轎子之後,應該是沒什麼東西了,要鬧場,就要趁現在了!)   左右群眾都是一副吞沫直瞪的急切模樣,蘭斯洛思索對策,要怎樣來製造騷動;這時有雪遞上一杯酒,他隨口喝乾,再讓有雪倒一杯。   「大哥,您在煩惱如何製造騷動,又不用自己打頭陣嗎?小弟倒有一計,就怕您不喜歡!」有雪連連斟酒,說是能壯行色,蘭斯洛酒到杯乾,轉眼就喝了五杯。   「什麼方法?說來聽聽。」   「這方法很卑鄙、很下流,但是又非常保險,即使搶不到東西,還有八千金幣的進帳。」有雪悄聲道:「不過安全起見,大哥你要先承諾不會怪我,我才敢說。」   「答應你了,有話快說吧!」或許是酒喝得太急,蘭斯洛回答時有些頭昏腦脹。   「方法就是……」   有雪說話時,貼近蘭斯洛身邊,講話的聲音低,蘭斯洛也偏耳聆聽,怎料有雪忽然跳到一旁,離開桌子數尺,拉開嗓子殺豬似的大叫起來。   「柳一刀!懸賞八千金幣的重犯,大鬍子柳一刀在此,這死大鬍子已經被我下了迷藥,各路英雄快點把他擒下啊!」   此言一出,非同小可,本來緊繃的氣氛被打破,整間「楠」的客人紛紛轉頭,銳利到足以將人切割的目光,齊集在蘭斯洛身上,跟著便拔出兵器,朝他奔來。   (倒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記得早上那批石家人離去時,也曾錯認自己為什麼柳一刀,從現在這反應看來,那傢伙好像是個賞金高額的大鬍子通緝犯,一下出現,人人喊打,可恨自己還戴上一副假鬍子,現在真是百口莫辯。   怒火上升,腦子卻迷糊了起來,蘭斯洛情知那雪特胖子說得不錯,自己連喝的幾杯裡頭都有迷藥,再看他賊兮兮地躲在一旁,不敢往這看來,蘭斯洛登時明白,原來他與自己搭訕早有預謀,就是為了這一刻。   (好豬玀!竟敢出賣我,可是,出賣得也太冤枉了吧!)   蘭斯洛想解釋自己並非什麼懸賞重犯,但嘴一張,十幾把明晃晃的刀槍劍,紛亂斬下,他頭暈腦脹,哪敢硬接,連退幾步到欄杆邊,仰身翻摔了出去,索性直接滾到隊伍中,立刻引起一陣騷動。   「抓住柳一刀!」   「別讓那淫賊跑了!」   「認有大鬍子的,捉到就砍!」   不知是名頭太響,還是賞金太高,一堆人聽到「柳一刀」之名,狀若瘋狂,提著兵刃就從酒樓中衝出來,闖進送禮隊伍,搜尋蘭斯洛。騷動引發,在別處觀看隊伍的大批盜匪人潮卻不知究竟,以為終於有人發難,於是前呼後擁,剎那間便亂成一團。   東方家、石家起初仍能穩住局面,但是更意外的狀況又連接發生。   「錚!」   「楠」之中,五娘的琴曲陡然拔高,越談越是激昂,最後琴弦迸斷,一記絕響遠遠傳出,擂在每個聽者的心口,像是催眠一樣,傳遞一股縱死無悔的慨然決心,令他們的情緒、膽氣奔騰到顛峰。   坐在「楠」裡頭的白衣少年把眼一睜,好似終於下了決定。他一把扯開外袍,露出一身勁裝劍靴,掣開腰間光劍,口中高聲叫喊,通紅著雙目,衝入人群,瘋狂地向禮隊末端的那頂大轎揮劍衝去。   「殺啊!」   「殺啊!」   「衝鋒!衝鋒!」   激越琴曲加上有人帶頭,僵持的平衡,猛地給打破,人們的耐性衝破了極限,只見人群嘩亂起來,千多名江湖豪客,自兩旁酒樓、巷道、店舖中衝闖出來,個個拔出兵器,高聲呼喊,向整支隊伍衝去。   受到這氣勢帶動,街頭街尾也有其他湧來的強人,兩面包抄。所有人都像發了瘋似的,個個都紅了眼,沒了理智,雜亂卻有志一同地向前衝去。   「楠」裡頭,情況大亂,許多客人持刀衝了出去,大歎倒楣的夥計,只好盡可能地攔人收錢。   坐在角落的那個醉鬼,漠視著身邊的一切,將酒甕中的餘釀一口飲乾,瞧著外頭的廝殺陣仗,冷冷低語。   「去!一群廢物!」   跟著,因酒意朦朧的眼眸,在人群中找到了那白衣少年的身影,他已被人截下,陷入苦戰,隨時都有生命之憂,卻仍拚命地往大轎靠近。   「廢物!」   醉鬼低哼著,彷彿要再度醉倒,眼神中卻露出一絲猶豫……   兩大宗門的聯合禮隊顯是未曾料到有這等場面,竟會面對千多人的聯合攻擊,隊伍給截成好幾段,場面大亂,失去控制了。   蘭斯洛疼得幾欲暈去,剛才局面混亂,儘管自己跑得快,亂刀之下難免有傷,特別是左腰側給人狠狠一刀刺了進去,割出好長一道口子,現在急忙撕下袖子,包裹傷口。然而失血頗多,加上酒裡迷藥發作,他頭慢慢暈眩起來,但仍有不少揮劍追斬柳一刀的人緊追,被逼得強打起精神逃命。   而對於全場騷亂,他也感到莫名其妙。   「怎麼會這樣,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啊!」不管怎樣,這總是好事,這麼多人齊上,場面既然失去控制,那混水摸魚的成功率就高多了,何況,就算不做買賣,自己現在也要苦惱如何從群眾的獵殺中逃命。   (死柳一刀,害得本大爺好苦,還有死雪特人,非宰了你不可!)   場中情形確實亂的可以,有些來看熱鬧的當地百姓,給弄得昏頭轉向,聽左右儘是一片喊殺喊打,嚇得兩腿發軟,卻又只恨爹娘少生了一雙腿。   東方家此番禮隊的成員,吹樂隊的、開路的、抬轎子的,雖非一流高手,武功卻也頗為了得,但此刻敵人多的超乎預料,局面混亂,敵我難辨,人全都給推擠在一團,展不開手腳,又顧忌到損傷了什麼禮器,那可是萬萬不得了,幾下一遲疑,已失去結集應敵的良機,人人獨自為戰,叫苦連天。   群眾各自混亂,而擠身於其中的人們,則是個個情緒激動,雖說目標幾乎都是那九十九隻玉箱,但黃衫漢子結成一個***誓死保物,防守甚硬,搶不進去,有的人被擠在後頭,幾次前闖無效,氣得砍殺擋路的同道出氣;有的人還未靠近***,便為了如何分贓而自相砍殺,還有人至今仍腦子迷糊,搞不清身在何處,揮刀大喊「衝鋒!」。   一群烏合之眾敵我不分,你砍我殺,血肉橫飛,不知所謂,弄得整條大街昏天黑地,一塌糊塗。   「奇怪,本大爺是不是與混戰特別有緣啊!」蘭斯洛避過橫砍來的光劍,一面小心前進。   離開杭州至今,蘭斯洛也參與過好幾場廝殺,他武功不成,卻是有一門在山野間練成的獨門本領,便是在團體中隱匿自己的存在,靠著這保命絕活,往往能在混亂中逃過殺身之禍,而蒙得其利。   他取下假鬍子,又用衣服遮掩腰部傷口,混躲在人群中,讓大批追殺柳一刀的人失去目標,胡亂搜尋,和東方家的隊伍發生激戰。他則忽走忽停,巧妙地在人群中穿梭,努力在失去意識前離開,一邊留意流刀流劍,以免莫名其妙橫屍就地。   在如此混戰中,蘭斯洛仍能保得身上沒有一絲傷痕,這不能不說是他的本事。只是,雖然毫髮無傷,蘭斯洛卻也始終無法逼近禮隊,幾次試圖離開都給人群推回,徒勞無功。   (不成,再這樣下去,馬上就要撐不住了!那雪特人用的是什麼麻藥,好厲害啊!)   突圍失敗,蘭斯洛只得動起腦筋,甚至考慮要不要採用三流策略,直接躺在地下的死屍堆裡做偽裝。   幾番思量沒有結果,迷藥效果湧上腦,腳下隨之踉蹌,陡聽見長街中心一連串慘叫,長聲響起,跟著半空中傳來一聲大喝。   「大膽柳一刀,竟敢挑上我東方世家,今天要你留下命來!」   聲若春雷,炸的週遭每個人耳裡嗡嗡作響,動作一窒,跟著,便是數聲破空掠過聲。   蘭斯洛心叫不好,知道有厲害角色出手,說不定便是東方家的一流高手,瞧來目標便是自己,再跑不掉,肯定大禍臨頭。哪裡還敢遲疑,仗著配刀鋒利無雙,奮起所有力道狂揮亂斬,希望能及時殺出一條血路。   也真的是退得快,又幸虧已遠離長街中心,蘭斯洛甫退至人群邊緣,便聽得「轟」的一聲,驚人的熱浪撲面襲來,眼前赫然出現一堵火牆,夾帶著狂瀾暴風,向外疾推,瞬間就吞沒了眼前的一切景物,直往這邊撞來。   「該死的!為什麼又要拼內力啊!」   蘭斯洛心中叫苦連天,卻不是畏懼眼前猛招,而是擔心自身隱憂。   驚見火勁迎面撞來,卻已無暇閃避,危急之際,下意識地將刀橫推出胸前,腳底再退。尚未接觸火牆,布在外表的無形罡氣,已透刀延臂而上,蘭斯洛便彷彿給火鉗狠狠擊中胸口,腦裡登時一片空白,口中鮮血噴出,身子一跌,險些撲入火中。   但是預期的反應也隨之發生,當罡氣重擊在胸口,蘭斯洛立即感到體內有一股更澎湃、更熾熱的內勁,像山洪爆發似的反激出去,將那道火牆沖得七零八落,反而形成更強勁的火網彈回去。   驀傳劇變,似乎大出發招者意外,驚呼不斷;場中更是哀鴻遍野,兩道高溫炎勁一去一返,霎時便造成犧牲者無數。   (又來了!這次比前幾次都還要痛!)   蘭斯洛也不好過,這次敵人內勁比過往遇到的都強,而他體內真氣的霸道反激,遇強更強,激回時的痛苦也就更大,他一膝跪叩在地,嘴裡不停地溢血,大口大口往外吐,幾乎直不起身。   旁邊一些人看到有便宜可撿,又認出蘭斯洛拿下鬍子的面容,揮著刀劍奔了過來。   「柳一刀在那裡,他剃掉鬍子了!」   「砍了他的頭,可以換八千金幣,揮霍半輩子。」   「莫走淫賊柳一刀!」   多聲大喝伴著十來種兵器,一齊往手足無力的蘭斯洛身上招呼。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重擊自天而降,在刀劍觸體時,正中蘭斯洛身前一尺,爆發出強猛的衝擊波,向四面飆散。   颶風瞬間把迫近的眾人逼得倒滾回去,同時亦將蘭斯洛震得離地而起,「波」地一聲穿過上方屋蓬,遠遠飛了出去,重跌在地上。   碰!   「我咧嘩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嘔!」站起身來,蘭斯洛喉頭一甜,又是大口鮮血噴出。   那火勁是由東方家一流高手所發,威力端地非同小可,因此才讓蘭斯洛體內功力,做出強烈反激。爆發的威力,非但立即將所有火焰彈回,反挫發招者,更瞬間衝擊蘭斯洛的四肢百骸,倘若這內力沒有在創傷造成的同時,立即修補肉體,早將蘭斯洛燒成焦炭。   饒是如此,蘭斯洛還是受傷不輕,只覺得五臟翻湧,氣悶塞胸,腦袋朦朦朧朧地直欲昏去,當下深呼吸幾口,卻牽動傷勢,口中鮮血再流。   「天殺的,這次算盤打不靈光,本大爺虧本了,大大的虧本了!」   蘭斯洛平時受傷多了,吐血也早給吐得習慣,倒是不會大驚小怪,正想找路開溜,不知哪來的幾枚彈丸擲在街上,濃濃煙霧迅速升起,轉眼間便將大半長街陷入白霧中。   「什麼東西?」   「好臭啊!是雪特人的臭臭彈!」   「咳!咳!我快喘不過氣了。」   濃霧伴隨著一股讓人作嘔的臭氣,讓本來混亂的局面再生變化。蘭斯洛本來已經頭昏眼花,給這臭氣一熏,反而清醒了點,勉力睜眼觀察動向。只見周圍景物模糊,儘是一片喊打喊殺的回音,不知是還有人再繼續行搶,還是搶劫之人反給人家宰了,而遠處還有人不死心地大喊「柳一刀」,好像另有一批人要殺來,蘭斯洛不敢再留,拔腿就跑。   「乖乖不得了,這個黑鍋背得大了!」   蘭斯洛心中許願,倘使有機會見到那什麼柳一刀的,一定要狠狠斬他成八塊,以報今日代罪之恨。   劇烈動作後,腰間又再出血,一堆內外傷沈重,神智半昏下,蘭斯洛哪辨東西,見到障礙物就閃,見到路就往前衝,但覺耳邊風聲呼嘯而過,景物不住倒退,似乎生平跑步從未如此快法,頃刻間便將喧鬧人聲遠遠甩開,連穿過幾條大街,自小巷中鑽進鑽出,最後面前出現了一堵高牆。   「直娘賊,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不是擺明開本大爺的玩笑嗎?」   雖然意識越來越不清,可是髒話還是罵的清清楚楚,眼見高牆擋路,蘭斯洛深吸一口氣,依照從小練就的爬樹秘訣,加快助跑速度,腳底一蹬,在要撞至牆壁時,另腳在牆上連踢三下借力,猛地越過牆去。   「我的天啊!」   高牆之後,不遠處又是一堵矮牆,雖然較矮,但兩牆相隔距離不長,已無法再行助跑,無奈之下,拼著撞牆之痛,落地瞬間,雙腳全力一蹬,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他身子輕飄飄地騰空而起,飛越矮牆。   「呼!」   心下一寬,還來不及看清地上是何物,人在半空已鮮血狂噴,昏死了過去。   當蘭斯洛拔刀衝出,「楠」之內也是混亂一片,夥計們大聲咒罵:那些客人不付錢便跑,真是無恥之至,最好立刻給人亂刀砍死,來個現世報。   大部分暹羅本地人都是安分守己,見到這番沒來由的大廝殺,都是嚇得面如土色,趕快付錢跑開,免遭池魚之殃,而其中也有不少是存心不付錢的,逮著機會,一溜煙地跑出門外。   客人們有的把錢留在桌上,有的卻是賴帳吃霸王飯,夥計們攔了一個,卻跑了兩個,不禁破口大罵,客人跑得越多,罵的言語也越髒,最後客人散的乾乾淨淨,才只好一邊歎氣,一邊收拾銀錢。   本來打算暗算柳一刀卻功虧一簣的有雪,躲著偷看蘭斯洛的戰況,當見到蘭斯洛反把火牆迫回,臉色大變,心中改了主意,從懷中取出族裡特製的救命霧丸丟了出去,讓蘭斯洛有機可趁。   煙霧使得視野不清,煙霧的效果也影響了長街兩邊的店舖,有雪利用客人東奔西跑的時刻,悄悄地將留置在桌上的各式錢幣掃入袋中,同時向牆邊移動。   牆邊,五娘見到客人都已跑光,第二場表演成了泡影,輕輕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忽地一道身影快速貼近過來,未及抵抗,已給人一把攔腰抱起。   有雪早看好了位置,一搶了人,不經正門,便直往欄杆衝去,遇著欄杆時用力一翻,那肥短身軀竟是出奇的輕盈,就這麼一翻而過,扛了人便發足狂奔,沒幾下已消失在街角。   「哇哈哈哈,我搶到了,我搶到了……」   夥計們聽到聲音,追趕出來,卻無法在茫茫霧海裡找著匪徒方向,而當煙霧消退,人早已去遠了,當下氣得又是一陣大罵,怪說這年頭人人都是無恥,尤以雪特人為最,不但不付錢,居然還搶人,除了表演噴火外一無所有,真是第一無恥雪特人。   眾人大罵聲中,渾沒留意,剛剛有雪衝出門時,那伏案大睡的醉貓,輕輕的「咦」了一聲,睜開蘞齙K眼,望向門外,而後,顛顛倒倒地站起身來,在煙霧朦朧中,就此沒了蹤影。   吃霸王飯的又多了一個! 第一部 第一卷 第四章 雜牌兵團 第一部 第一卷 第四章 雜牌兵團   當一切歸於沈寂,「楠」的夥計開始收拾店裡大小雜務,準備晚間再行營業。   而在五樓的某間禁室內,「楠」的掌櫃正恭恭謹謹地對著一張珠簾,躬身請安。   「老闆娘。阿三向您請安。」   珠簾之後,一個帶著幾分慵懶,卻又嬌媚無限的柔膩嗓音,輕輕應了一聲。   「下邊都沒事吧。」   「是的,夥計們正在打掃,晚上便可正常營業。」掌櫃的聲音有些遲疑。   「可是,五姑娘……」   「離開了嗎?」   「啊!」掌櫃嚇了一跳,隨即點頭稱是。   「五姑娘是給一個雪特人……」   「不必理這事。」珠簾後,「老闆娘」輕聲笑道:「有些人如果要留,沒人能逼得走。」這幾句話的聲音,又柔又膩,嬌媚入骨,不由得讓人對聲音主人產生無盡的遐想。   「反過來,有些人要走,我們也是留不住的,就由得他們去吧。」老闆娘的笑聲帶了幾分嚴峻,「阿三,你可別忘了我們的身份。暹羅這次很是有一番風雨,牽連甚廣,青樓不宜過度干涉,我們只需要旁觀即可,明白了嗎?」   「是的,阿三明白。」   「嗯!這樣就好。」   簾幕後,一切又歸於無聲。   天色已黑,夜星漸升,當潮濕的晚風,吹拂在人們的臉上,蘭斯洛慢慢醒了過來。   「哇!呸!」   剛要開口,卻發現口裡塞滿了泥巴,連忙吐了個乾淨。   「這是什麼鬼地方,本大爺在哪裡啊?」   四下一片漆黑,不辨東西,只是隱約感覺周圍儘是樹影晃動,似乎是某種短木叢。伸手一摸,地上是極濕的草泥地,看來是自己從牆上摔落下來,跌進了這堆花花草草中。   摸摸胸口,氣悶的感覺已經消失,痛楚不翼而飛,內傷竟已痊癒。   吸了幾口氣,確定呼吸無礙,蘭斯洛喃喃自語道:「這見鬼的內功真是害死人了,每次發作,都把我搞得像炸藥一樣,痛死了!不過話說回來,什麼東方家高手看來也不過爾爾嘛!還不一樣是被我彈了回去。」   在蘭斯洛想來,那些所謂的高手、神功,自己誇的要飛上天去,看來,練什麼功夫都是狗屁,不然怎麼這麼輕易就被自己反震了呢?   可惜自己還無法駕馭體內的怪異內力,不然今天就可以反過來,把所有來犯者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這時的蘭斯洛,卻不知道自己所謂的怪異內力,已是天下第一等一的剛猛硬功,「雄霸天下」。   「雄霸天下」是「日賢者」皇太極的最終神技,威力無儔,昔日孤峰一戰,便連舉世無敵的大魔神王鐵木真,也不得不稱許為「天下剛猛第一」。以級數而論,更是遠在當今七大宗門的眾多神功之上。   蘭斯洛於武學所知極淺,更從未真正接受武術鍛煉,但體內的雄霸真氣,卻已完成了十之七八,只是威力尚輕,又不明其法,使用不出來而已,儘管如此,未完成的雄霸真氣卻會自行於其體內運轉,抵銷外勁,鎮傷癒療。否則,憑他的武功學人白日行搶,又怎能平安苟活至今。   「咦?奇怪!」胸口的內傷痊癒,蘭斯洛想檢查腰側刀傷,哪知傷口已經處理完畢,還包紮得好好。   記得那時手忙腳亂,只是匆匆撕袖子裹傷,但現在腰間纏的,卻是乾淨紗布,莫非自己昏迷時候,有人幫著作急救處理?那也就是說,可能還有人在附近?   迷藥的效力已過,蘭斯洛腦袋清醒,一念及此處,登時提高警覺,四面張望,果然看到一襲白色身影,在東北邊一閃即逝。   (動作偷偷摸摸,定然有鬼!)   蘭斯洛撥開樹叢,直追過去,發現立身處好像是個花園,後方有樓房的影子,月橋花院,瑣窗朱戶,看來氣派不小,像是大戶人家,合著自己是闖進人家的院子裡來了。   那人的動作極快,兩拐三繞便沒了蹤影,蘭斯洛好奇心起,快步追逐,好在沒有岔路,追蹤不難。只是,一面走,心裡更是犯著嘀咕,看這拱門迴廊,假山流水,足以讓人迷路的大院子,這家人的確是富貴中人,僕從小廝也應該不少,怎麼自己走了好一會兒,除了鳥叫蟲鳴,連半點人聲都聽不到,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便算是睡著,也該有鼾聲吧!   而且……   (奇怪,這暹羅的白天這麼熱,怎麼晚上又涼成這樣,真是個沒天理的鳥地方。)   週遭氣溫出奇地冷,而且還越來越冷,蘭斯洛倍覺涼意,打了陣寒顫,抱怨起來。   「這一家老小,莫非個個都睡的那麼死?哼!真是不像話,幸好是本大爺進來,倘若是哪個沒天良的小賊入屋行竊,那豈不是乖乖不得了。」自言自語著,蘭斯洛顯然一點都沒想到自己的身份,只是老實不客氣地批評人家警覺性差。   穿過了幾個洞門,前方樹叢後沙沙作響,似乎有光,更好像有個人影,蘭斯洛暗叫得手,躡手躡腳地走近,小心撥開樹木,偷偷瞧去。   眼中見到的景觀,令蘭斯洛為之大吃一驚。   樹叢後別有天地,赫然是個極大的林園,佔地甚廣,加上四周黑暗,竟是瞧不著邊。   在林園盡頭,有道微弱卻柔和的白光,乍現乍滅,白光中,隱然有個苗條身影,背對著蘭斯洛,蹲坐在一棵樹下,不知在做些什麼。   「呵!有趣,沒想到還是個漂亮妞兒,本大爺今日真是有美女緣啊!」蘭斯洛喃喃道,不知不覺,他走出樹叢,朝那微光處走去。   走得近了,發現果是一名白衣女子,低蹲在樹下,望著某樣東西出神,瞧她脊背不住顫動,顯然心情甚是激動。另有一樁奇事是,那白光卻是由這女子身上所發,也不知她穿的是什麼發光衣料,整個人給罩在一團晶瑩柔煦的白光之中,雖然距離不遠,仍是覺得劘a朧朧,看不真切。   蘭斯洛見她似乎很是傷心,頗覺尷尬,輕咳兩聲,道:「小姐,夜深了,你一個人待在這園裡,不怕遇著壞人嗎?」說著,便伸手往她肩頭輕輕拍去。   手指正要放下,他腳底不知踩了什麼東西,滑了一跤,整個人直往那女子身上跌去。   蘭斯洛暗叫不妙,自己這一摔,勢必唐突佳人,惹得對方大大生氣,當下便竭力轉過身子想避開,卻又哪來得及,眼看便要撞個滿懷,誰知,蘭斯洛只覺得身前一無所有,竟從那女子的身體穿過,直直撲倒在地上。   蘭斯洛吃了一驚,以手撐地,正想起身回看,忽覺手底碰著了個硬物,將手移開一看,赫然是個骨灰甕。   蘭斯洛這一驚非同小可,又瞥見地上滿是梅花落瓣,而那骨灰甕上灰撲撲地滿是泥巴,卻隱隱約約寫了個「沈」字。   (沈,沈什麼……梅花!)   腦中念頭急轉,想起了日間有雪說的沈家鬼屋,登時給嚇出了一身冷汗,抬頭一看,朵朵梅花,暗香疏影間,一座高樓若隱若現,不是白天看見的沈家樓台是什麼。   蘭斯洛一呆,各種鬼怪傳說登時在腦裡一一浮現,此去彼來,他膽子雖然也不小,但此時情形實在太過詭異,落梅淒雪,陰風慘慘,無一物不是散發著鬼氣森森。   看著前方的骨灰甕,蘭斯洛想起背後還有個「女人」。如此想來,她剛剛盯著哭泣的,就是這骨灰甕了,而自己剛才又從她身體裡穿透了過來,這麼說……這麼說,她是……   便在此時,背後傳來一聲幽幽輕歎。   「公子,您找我啊?」   後方輕盈女聲響起,恍惚中,更有一絲陰冷寒氣,呵在他的頸項上,良久不去……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淒厲的慘叫聲,穿雲而出,瞬間響徹沈家林園。   在暹羅城的一角,也正有人在等待同伴的到來。   「咦,怎麼還不來,時間已經很晚了啊。」用迷鶞犖帣摒搧菮]星,有雪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明明約好在城門路標碑旁的小榕道會面,怎麼到現在都還沒來呢?」有雪眼珠子轉了轉,雪特人的貓眼,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閃亮。   「莫非,是行搶不成,已經給人亂刀砍死了,唉呀,大哥啊大哥啊,您怎麼這般英年早逝,遺產也不多留一點,那這些贓物該怎麼辦啊。」擺出一副愁眉苦臉,有雪歎氣道。   背後有人接了他的話。   「照我說,不如你自己把東西吞了吧!」   「這個主意不錯,可以採納。」   「採納你個死人頭。」怒喝聲中,便是一記重拳打下。   「唉唷!」有雪吃痛,回過頭來一看,只見一個沾滿泥濘的古怪物體站在身後,臉色奇差,橫眉怒目,直欲擇人而噬,手中長刀橫放在他脖子上。   「哇!是泥巴鬼。」雪特人出了名的膽子小,已經給嚇得眼冒金星,當下語無倫次道:「泥巴鬼大人……不對,是大鬼。您別來找我啊,我生平沒做什麼壞事,最多便是多燒些東西給您好了,您如果不夠用,了不起我把我大哥那份也燒給您啊……」   「什麼泥巴鬼,胡說八道。」「泥巴鬼」怒道:「你這雪特人膽子不小,暗算我,還敢在這裡等我,是不是真的活不耐煩了!」   「咦!這聲音不是柳老大嗎?」有雪給罵的一愣,連忙開口確認道:「是柳老大嗎?」   蘭斯洛沒好氣地道:「是你老大我沒錯,可老子不姓柳……呃!你也是因為把我當作什麼柳一刀,所以才找上我搭訕,伺機來背叛我的嗎?」   「不是當作,您不就是柳一刀嗎?」   蘭斯洛怒道:「放你的狗屁!那柳一刀是什麼東西?我從不認識,告訴你,我不是柳一刀!」   「別逗了,柳一刀的緝捕圖像是這兩三天才從雷因斯放出的,長相、神態都和您一模一樣,天下哪有那麼像的人?」有雪恍然道:「啊!我忘了,大哥您吩咐過,不可以直接叫您柳一刀,您現在的名字是蘭……蘭斯洛!」   有理說不清,蘭斯洛火冒三丈,又想起被這雪特胖子出賣,狼狽萬分,當下抖動配刀,就想了結這胖子的狗命。   「哇!大哥你言而無信,當初你親口答應,不管我採取什麼行動,都不怪我的!」   蘭斯洛依稀記得有此事,但現在氣得噴火,不殺此人,如何出氣,道:「我答應不怪你,沒答應不把你斬成十段,你放心吧!等我把你砍得半人半鬼,就不會怪你了!」   「大哥,你轉進時我放煙霧斷後,雖然悔悟得晚,可也有點小小功勞啊!而且,你殺了我,那就沒人幫你在暹羅探聽情報了,你不顧念我這條賤命,也得想想眼前的財路啊!」   有雪竭力找理由求情,講出的話卻讓蘭斯洛一懍。自己入城是為了打聽情報,現在東方家禮隊已過,發財大計泡湯,這對久未有收入的盜賊團來說,等若澆下一頭冷水,倘使想在此地另作案子,那便需要一個熟悉暹羅情勢的嚮導。   「嘿!你又是下藥又放煙霧,居心叵測,這樣的反覆小人我怎能相信?誰知道你會不會等著再出賣第二次?」   「大哥息怒,那時小弟財迷心竅,才會作這等醜事。您的身價不凡,我本想在您被亂刀活剮的時候,撿只手腳去換賞金,哪知您英雄蓋世,那麼多人圍殺都能來去自如,還露了一手神功,讓小弟由衷拜服,立刻投向您這邊,現在決心跟隨在您這樣的絕世強者腳下,作一票大案子。」   蘭斯洛這才明白,為何這雪特胖子反覆無常,下藥於己之後,沒多久又改變主意,事後更甘願冒生命危險,在這地方等候自己。說到底,雪特人畢竟是短視近利的種族,他把自己錯認為柳一刀,打算謀害自己來獲利,但是當發覺目標的武功遠高預期,立刻認為是奇貨可居,改變主意想在旁邊撿點甜頭,所以厚著臉皮來見剛剛出賣過的人。   只想到撈甜頭,卻渾然不顧可能甫一見面就被斬殺的危險,真是貪心到極點,也蠢到極點。但是,這種完全發自原始慾望的貪婪、愚勇,也確實給了生長於山野的蘭斯洛一種熟悉感,令他殺意大減,甚至有點想笑的衝動。   「嘿!好個要錢不要命的傢伙。」蘭斯洛一笑,撤開刀鋒,「白白被你賣了一次,要是就這麼宰了你,那我的確是虧了,暫時就留你一命,讓你戴罪立功。」   「是,是,小弟一定盡心盡力,追隨大哥腳下。」   「廢話少說!快去弄點水來,我要洗臉。」   斥喝有雪離去,蘭斯洛看著自己滿身泥濘,心中暗歎丟臉。   剛才沈園遇鬼,在那一聲慘叫後,自己完全忘記是怎麼怎麼衝出來的了,只記得,驚恐之下,跑步的速度似乎比中午被人追殺時還要快,真的是一瀉千里了。   等到回復神智,才發現已跑了一大段路,早把沈園遠遠拋在腦後,而身上滿是木屑泥濘,都是在剛才連滾帶爬時沾上身的。精神一鬆,只覺得又疲又倦,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城內雜人太多,再被錯認又是一場廝殺,便預備離城,在城門口見著有雪。   把臉抹了乾淨,衣服卻沒得換,只好將就穿著。蘭斯洛問道:「對了,咱們倆合夥辦的事,你那邊怎樣了。」   有雪道:「喔!大哥當時交代,趁著別人兵荒馬亂,去偷……」   「不是偷,是搶,誰像你那麼畏畏縮縮。」   「喔,是搶,去搶酒樓內最有價值的一樣東西。」   「嗯!說的沒錯,那你搶到了沒有呢?」   「搶是搶到了。」有雪低下頭來,囁嚅道:「老大,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一個。」   「還有壞消息!」蘭斯洛哼了一聲,道:「本大爺今天倒楣透了,也不差這一個了,先說壞消息吧。」   「呃……老大,你可不可以先聽好消息。」   「哪那麼堆廢話。」蘭斯洛無奈道:「先聽就先聽,你到底搶了什麼東西。」   有雪像是等這話等了許久,得意地拍拍手掌,說道:「就是那個了。」   聽到信號,一人自林間慢慢走來,正是在「楠」一曲驚四座的五娘。   她此時已解下面紗,一張絕色面容,在星月齊映下,更是美的不像人間物,她露出清淺白牙,向蘭斯洛頷首一笑,樂得後者在目瞪口呆之餘,更是心花怒放,就差沒將有雪抱起來親吻以示獎勵。   五娘朝這邊走來,蘭斯洛大喜,顧不得身上骯髒便要迎上,卻給有雪扯住衣袖,前進不得。   「老大,老大。」   「幹什麼?沒看到本大爺現在心急如焚嗎?」   「你先別那麼急,你忘啦,還有一個壞消息啊。」   「壞消息!」蘭斯洛一怔,隨即喜道:「不怕,你搶了這個無價之寶回來,就算有天大的壞消息,你老大我也不會追究的。」   「真的嗎?」有雪道:「那我就說了,其實呢,這個五娘,呃,這個五娘……他其實是個男的。」   「喔!沒關係,小事而已!每個人都會有點小缺陷的,我不也沒在意你是雪特人嗎?我當然也不會在意那五娘是個……」蘭斯洛瞳孔驀地張的老大,好半晌,他顫聲道:「男的,哈哈哈,這不是在開玩笑吧,你說……你說這美女是個……」   有雪補充道:「男的。」   「兩位好。」說話間,五娘已走至跟前,二話不說,跪在兩人跟前,緩聲道:「感謝兩位英雄大恩大德,救我脫離火坑,不必再做那沒羞恥的勾當,小人給兩位磕頭。」說著便磕起頭來。   禁不住這個過大的「打擊」,蘭斯洛覺得自己有些搖搖欲墜,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有沒有人能解釋一下……」   五娘站起身來。即使知道了他是男兒身,在如此距離細看下,仍是會為那充滿古典美的五官所迷眩,而不得不承認,這個男子,甚至比許多美女更美。   五娘解釋道:「小人本是『楠』的住客,預定下月要前往艾爾鐵諾,怎料暹羅的飛賊如此厲害,將小人的旅費洗劫一空,那旅店老闆又是個沒心肝之人,看上了小人的……就逼迫小人扮成女裝,以賣藝來還債,唉!若不是祖上積德,今日蒙兩位大俠相救、收留,還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離開火坑,唉……」一面說,一面唉聲歎氣。   有雪道:「這你可就說錯了,怎麼你剛剛沒聽見嗎?我和大哥不是大俠,而是大賊,特別是我大哥柳一刀,那更是轟動雷因斯的大淫賊……啊!」   最後一句話講完,立刻被蘭斯洛狠捶一拳,怒道:「我說過多少次了,我不是柳一刀,我叫……」   「是的,小子你聽仔細了,為了秘密,大哥現在不叫柳一刀,叫蘭斯洛,你明白嗎?」   五娘連忙點頭,「明白,不管任何人逼問,我都不會洩漏蘭斯洛就是柳一刀的。」   一連串的事,蘭斯洛現在已經手足發軟,說不出話來,長歎口氣,由得他去吧!   有雪道:「老大,反正咱們今天的案子也作的挺失敗,不如大家捲土重來,好好的來干他一筆大生意,那樣的話,人手是必要的,我瞧這小子也還能挑能扛,必要的時候可以當盾牌,老大,咱們就收留他吧。」   蘭斯洛怒道:「開玩笑,我是要作案,不是要開收容所,拖了你就已經夠累贅了,還要再加個人妖小子,你真以為我錢多啊!當盾牌,你除了吃什麼都不會,我第一個就拿你去當擋箭牌。」   說罷,氣極反笑,索性仰天大叫,「要入夥可以啊!通通來啊!還有沒有人要來啊!最後一個名額,多了就不受理了。」   他這番話純是發洩,並沒有指望有人回答,哪曉得吼完一遍,樹林中有人跟著答話。   「哎呀!柳一刀不愧是柳一刀,我躲得那麼好還是被你發現了。」只見一個人自旁邊大樹頂上躍下,笑道:「一刀,咱們幾個月不見,你比上次更精神了啊,到暹羅來作案也不找我,你太見外啦!」   蘭斯洛大吃一驚,向那人望去。卻見來人瘦長身子,黑色長髮隨風飄揚,腰間橫插一柄光劍,除了醉眼有些惺忪,模樣倒頗為英武,正是今日酒樓中的醉鬼。   「你……你是誰啊?」   「太過份了吧!一刀,為了要隱藏身份,連老朋友也裝作不認識嗎?」醉鬼走到眾人身前,用力敲了蘭斯洛肩膀一記,十足親暱模樣。   蘭斯洛莫名其妙,打從被誤認成柳一刀至今,只有人人喊殺,追著拿賞金的份,怎麼還會有一個人表現出這等友善?從追殺者口氣聽來,柳一刀是個懸賞重金的要犯,這醉鬼與他如此相熟,莫非也是一個重犯麼?   而且,如果他是柳一刀的老朋友,連他也認錯,難道自己與那柳一刀果真如此相像嗎?   連串問題,弄得頭昏,五娘走到跟前,又是一拜,道:「我身受兩位救命大恩,沒齒難忘,怎可不報?請給我這個機會,追隨左右。」說罷,又是連連作揖。   他的聲音極為誠懇,顯然真的是感恩戴德,只想找機會圖報。真摯的表情,看得蘭斯洛心中一動。   (這人妖小子還挺懂得飲水思源的,光就這一點,那雪特胖子就遠遠不及。)   蘭斯洛扶起「五娘」,看他始終對自己竭誠恭謹,心下也不禁有幾分歉然,反正自己現在也未發達,多結識一個朋友,也是不錯的。蘭斯洛溫言道:「人妖……不,兄弟,你高姓大名啊!」   「源五郎。」   源五郎笑道,他的聲音竟是出乎意料地柔和好聽,「承蒙大哥不棄,小弟賤名,天野源五郎。從今而後,自當追隨大哥於左右。」語畢,又是長長一揖。   另外一邊,那不請自來的醉鬼,則和有雪打起招呼,道:「我叫花次郎,是一刀的結拜兄弟,這位老兄請多多指教啊。」   「我叫天地有雪,那邊那個叫源五郎,花兄也請多多指教啊!」   蘭斯洛正聲道:「你們幾個,我現在慎重聲明一次,我叫蘭斯洛,來暹羅目的是為了發財,可別再把我當作什麼柳一刀。」   「哎!一刀,你何必這樣說呢?我們兩個是多年老友,你來這作案,我花次郎一定替你兩肋插刀,又何必在我面前做作呢?」   「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   「大哥,你別擔心,我天地有雪忠肝義膽,絕不會有任何出賣你的行為,就算有人拿著你的圖像拷問我,我也會否認你的身份。」   「我已經說……」   「柳……蘭斯洛大哥,您是在顧慮我這新人嗎?請您放心,從此刻起,源五郎誓死為您效力。」   「我……我拜託你們聽人說話好不好!!」 第一部 第一卷 第五章 笑談李煜 第一部 第一卷 第五章 笑談李煜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三月自由都市暹羅   迫於無奈,蘭斯洛把有雪拉到一旁,問起「自己」的事跡,想瞭解一下,那柳一刀究竟是何方神聖?   依照當前的懸賞行規,值得出重賞緝拿的要犯,往往都是一些勢力龐大的盜賊團首領,他們武功高強,手下眾多,官方緝拿不到,這才出懸賞通緝。不過,這柳一刀卻有所不同。   這人原本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慣竊,被艾爾鐵諾追捕而逃到雷因斯,不知得了什麼奇遇,搖身一變成為採花大盜,在雷因斯境內連續作案,專挑貴族富商的妻妾、仕女下手。由於他行蹤詭秘,來去如風,官方數次大舉圍捕,都給他逃過,甚至連長相也沒能看清。   不甘平白受辱的貴族富商,氣急敗壞下聯合懸賞,賞金一跳再跳,現在已經到了八千金幣的鉅額,位列大陸重犯之首。奇怪的是,所有受害婦女事後都迷迷糊糊,除了一口咬定對方是個健壯的大鬍子男人,其餘什麼特徵都說不清楚。這讓緝捕工作平添許多困難,眾多賞金獵人傷透腦筋,徒瞪一張打著大問號的懸賞公文,總不能看見大鬍子就當作柳一刀吧!   久捉不到,柳一刀名氣遠播,成了盤據懸賞榜首最久的傳奇人物,各色傳說起了變質效應,雷因斯民間甚至流傳黑色笑話:只有被柳一刀上門光顧過的,才是真正的美人!笑話傳到後來,貴族仕女們隱約還以遇著柳一刀為榮,氣煞了她們的男性親人。   一周前,雷因斯官方因為承受過大的破案壓力,女王不惜大耗真元親自施法,憑靈覺描繪出柳一刀相貌,並指出此人已逃往自由都市。三天內,懸賞公文貼滿各大城市,獎金獵人人手一張,在各路盜匪覬覦東方家禮隊而匯聚的同時,大陸各地的獎金獵人也有不少為了柳一刀,專程趕來自由都市,紛紛瞪大眼睛找尋這天下第一淫賊。   (我的天啊!干淫賊能幹到這麼驚天動地,這柳一刀也算千古第一人了!)   蘭斯洛聽得咋舌,想不到現今世上除了干盜賊,干淫賊也能這樣風生水起。八千金幣的重賞,如果能落在自己手上,那足可讓整個盜賊團揮霍上好一段時間,不必苦哈哈地找案子作了。   (唔!問題是,要拿柳一刀的頭去領賞,豈不是和本大爺自己的腦袋過不去,這筆生意不大對頭啊!)   再想起這麼多人將誤認自己為那淫賊,蘭斯洛甚至覺得脖子有點涼颼颼的了。   「本來呢!對於大哥您的武功,各路人馬眾說紛紜,沒個定見。」有雪得意道:「可是大哥你昨日在長街上露的那手可不得了,小弟跟在您身邊,往後一定是鴻圖大展,前途一片光明啊!」   昨日在長街上的戰績,蘭斯洛心知肚明,那有一半是誤打誤撞的結果。對方倘若不是用內力破空擊來,而是直接以刀劍加身,自己早已一命嗚呼,哪可能將那火勁反震?況且,每次將入體內力反激,都是高危險的作法,雖然保住性命,但那種剎那間如遭萬刀剮體的痛楚,每次都把精神迫至崩潰邊緣,思之不寒而慄。   依自己目前的實力,作案有困難,那麼環視周圍的同伴,雪特胖子武功低微,更得小心他再次叛變;源五郎看來該是個可靠的人,但弱不禁風的模樣,實在不能稱為戰力;最後,只剩一個來歷不明的花次郎……   看他腰配光劍,想來也是有幾分本事的,再加上他自稱是柳一刀的好友,說不定有身好武功,那就是一份起碼的戰力了。   (可是不成,這傢伙來得太怪,搞不好還是柳一刀的大對頭,為了砍掉本大爺的大頭而來,先試試他再說。)   蘭斯洛拿定主意,起身往花次郎身邊走去。後者正纏住換過男裝的源五郎,毛手毛腳,渾然不管後頭有人走近。   「花……花老二!」蘭斯洛想想稱呼,既然名叫次郎,那便是排行第二,「你配的光劍不錯嘛!光劍挺有模有樣的,使的劍法又怎樣呢?」   蘭斯洛想試試花次郎的功夫,卻又不知怎樣開口,只好不倫不類地先問對方的劍法,不料,花次郎似乎比他更有較勁的意圖,輕瞥了他一眼,笑道:「一刀你這麼說,敢情是想考較朋友的功夫了,好啊!甭客氣,有什麼厲害功夫全用出來,老朋友讓你當沙包練練!」   他說得客套,但面上滿是挑釁之意,毫無對朋友說話的和氣,蘭斯洛微覺有氣,也不多說,從腰間抽出配刀。   長刀在陽光下散出寒氣,花次郎兩眼微瞇,打量過刀身,閃過疑惑眼神,同時站起身來,兩手插腰,竟不打算掣開光劍。   「你不用劍,傷了可別怪旁人!」   「行走江湖,憑的全是手上功夫,如果因為用三流武功行搶,最後丟人現眼,這又怎怪得了旁人呢?」   再明顯不過的諷刺,蘭斯洛聽得心頭火起,揮刀便斬了過去,他沒正式學過刀法,但也計算了對方可能因應的方法,有信心能斬中這狂妄傢伙。   花次郎大剌剌地站著,一點也不把蘭斯洛的斜斬當回事,就當後者都以為自己斬中的剎那,花次郎鬼魅一般地消失,跟著頸後一痛,給他移到身後,對著頸子就是一掌。   事情發生太快,蘭斯洛才發現自己劈空,一股如針如劍的狠辣陰勁已從後頸侵入,勁力之大,哪裡是比武較勁,只覺整條脊椎喀喀作響,就要給這一掌強行震破。   (混帳,這小子是存心要本大爺的命……不過,有得他受了!)   就在蘭斯洛心中偷笑,預備承受劇痛的同時,護體的雄霸內力已被牽動,為了保護本體,瘋狂地反激回去。   奇事陡生,當雄霸真氣猛烈反彈,擊入的陰狠掌力忽地消失無蹤。蘭斯洛驟覺胸口氣血如沸,狂叫不妙,失去目標的雄霸真氣回撞自身,這時只聽花次郎「嘿」地吐了口氣,一股奇異柔勁出現,將爆發的雄霸真氣轉卸往地上。   「轟」的一響,蘭斯洛腳下塌陷了一個六七尺見方的大土坑,腳下一空,險些便要摔跌在土坑裡,總算他反應迅速,配刀往地一插,借力躍起,穩穩站立,免去出醜。   花次郎則向後退開,飄身到土坑之外,動作舒緩,渾沒半分窒礙,卻在落地後抖著自己手掌,不停地做抓放動作,似乎頗為疼痛。   「好啊,老大真是神功無敵!」雙方動手迅極,有雪見到花次郎在蘭斯洛頸後輕砍了一記,但蘭斯洛隨即展示強猛功力,把地上轟了個大洞,從威力判斷,當然是蘭斯洛獲勝,連忙大拍馬屁,只是拍到一半,見蘭斯洛臉色鐵青,心怯住嘴。   蘭斯洛端視花次郎,面上漸趨和緩。對方應該是沒有敵意,否則剛才那一下,自己不死也得重傷,但是,他這樣舉動的用意又是為何?   另外,雖然不至於震驚,但自己的確是給嚇了一跳。自從發現體內的強橫真氣以來,凡是有人以內力擊入,均毫無例外地給反震成重傷,甚至當場化為焦炭,這人居然能全身而退,還有辦法化解真氣爆發帶給本身的傷害,不管他真實武藝如何,這手功夫可真了不起。   「好本事,你的武功不簡單啊!」蘭斯洛伸出手,想做點較量之後的禮儀,怎知花次郎看也不看,掉頭就走,口中冷淡地說話。   「一刀,你真厲害,怎麼打著打著腳底就多了個坑呢?想對兄弟賣弄本事,也不必用這麼大排場啊!」花次郎回頭道:「這麼大的坑,要是不小心把自己埋進去,那就糟了,你說是嗎?」   瞬間,蘭斯洛真的很想把眼前這人埋進地裡。   虛耗大半晚,已是早餐時間,花次郎嚷著肚餓,不願龜縮此地,要到店舖裡喝酒吃飯。   蘭斯洛也感飢餓,但對於公然露面,甚感猶豫,因為昨天自己被誤認為柳一刀,說不定現在仍有許多人在滿城搜尋,要是和那班獎金獵人碰上,肯定又是一場廝殺。   「哈!要是那麼沒膽子,直接學老鼠打洞,開溜離城就行了,還想做什麼大案!」   花次郎明顯的嘲笑,讓蘭斯洛險些忍耐不住,不過,這話也是實情,倘若連公然上街都不成,那又怎麼能在城內作案呢?   最後,是始終在一旁沈默的源五郎提了意見,幫蘭斯洛買一頂遮面氈帽,穿上厚重大衣,佯稱有病在身,讓旁人不敢太過靠近,如此暫先混過一時,再想更好的方法。   飢餓催促下,方案匆匆實施。本來為了掩人耳目,蘭斯洛建議隨便找家小店吃了就走,但花次郎堅持不肯在飲食品質上受委屈,結果一番冷嘲熱諷後,眾人在昨日打得一團亂的長街上,另選了一家華貴酒樓進餐。   撿了一個靠角落的僻靜位置,花次郎卻沒有入席的意思,蘭斯洛愕然道:「花老二,你不吃嗎?」   「這麼多人圍著一個病人吃飯,於理不合吧!我上二樓雅座去。」走了幾步,回身扔了幾枚銀幣在桌上,「嘿!大家好像沒錢吃飯啊,這頓我做東,別客氣啊!」   看著花次郎離去的背影,蘭斯洛氣得幾乎吐血,他本身的脾氣並不好,這次來暹羅任務重大,所以一直深深忍耐,哪想到會碰上這麼一個倨傲無禮的傢伙,連續幾次言語不對,險些連肺也氣炸了。   源五郎道:「老大,您也別生氣了,我聽說江湖上的奇人異士,往往都是脾氣古怪的,花二哥這樣不算稀奇。只是,你們既是多年老友,他待你這般態度,真叫兄弟不解啊!」   他這一開口,旁邊的有雪立即幫腔,連番數落花次郎的不是,說自己也實在忍他不了。   蘭斯洛也覺得納悶,這花次郎口口聲聲說是柳一刀的老友,雖然說柳一刀聲名狼藉,與他為友的多半不是什麼好東西,可是花次郎對待自己的傲慢、嘲諷,怎麼樣也不像是對老朋友該有的作法。   (難道他並不是柳一刀的朋友,而是大對頭,甚至是覬覦賞金的人……不像啊!以他武功,直接幹掉本大爺就好了,何必在此與我們虛耗?)   整理不出結論,蘭斯洛開口欲言,有雪卻正對源五郎說了一句,「要不是老大認得花老二,看他那副跩樣,我還以為他是花家那把風流名劍呢!」   心中一動,蘭斯洛問道:「什麼風流名劍?」   有雪奇道:「咦?老大你不曉得嗎?花家的後起新秀,風流名劍花風流啊!」   雪特人跟著開始解釋。花風流是花家新起的旁系高手,練的不是花家名揚天下的腿功、輕功,而是劍術。   江湖傳聞,這人因為出身旁系,不被傳授花家武學,所以年幼時隨兄長拜入白鹿洞門下,修習劍技,他天資極高,學劍成就遠遠高過兄長,只是性喜獨來獨往,又不涉江湖風波,多年來始終默默無聞。   他兄長花風雲組成盜賊團,橫行一時,卻遇上絕代劍手李煜,落敗身死,盜賊團冰消瓦解。而花風流為報兄長之仇,四處追尋著李煜蹤影,找他決鬥,慘敗後僥倖留得性命,憑此名動江湖。   蘭斯洛道:「靠打輸來成名,這麼爛!聽你這樣說,那花老二好像沒什麼了不起嘛!」   「不,老大你這麼說可就不對了。」有雪搖頭道:「如果花老二真的是花風流,那他可是近十年來,劍仙李煜手下的唯一活口,當然轟動了。」   「劍仙?」蘭斯洛皺皺眉頭,疑惑道:「哪個傢伙這麼囂張,取這種綽號,不怕整日給人追殺嗎?」   「囂張是當然了,劍仙李煜是近年來大陸第一風雲人物啊!他三闖艾爾鐵諾王城,於千百高手環伺下輕取仇人首級,劍試天下。有人說,他的武功已經凌駕三大神劍之上了。」   「這麼厲害?」見源五郎在一旁點頭附和,蘭斯洛好奇心起,詢問這人究竟是何來頭?   「嘿!唐殤君李煜,當世四大公子之首,武功號稱凌駕三大名劍……要講起這人,那又可以好好撈一票了。」   有雪驀地站起,賺錢心切下,全不顧自己現在不該惹人注目,走到一樓中心,扯開喉嚨嚷道:「各位街坊兄弟叔伯請了,小弟來到貴地,盤纏不足,現在斗膽為各位說一段故事,希望大家不吝賞賜。」   大陸上平民的教育程度普遍不高,一些歷史事跡、人文典故,只能從神職人員處學習、或是於祭祀慶典時,由吟遊詩人表演中聽來。   可是神職人員講授時,多托以神意,聽來大失其真;吟遊詩人的演唱雖然優美,有時也失之艱澀,所以,一種古老職業,遂應運而生,就是所謂的說書(說話)人。   說書人多出現而都市的酒館茶樓,他們將歷史故事、流行小說,取其精彩篇章加以編整,換上俚言俗語,使之淺顯易懂。有時為了增加戲劇性,自也會誇大事實,竄改原意,但聽者明知如此,仍是聽得津津有味,賞金反而因此更為豐厚。   由於說書人的流動性高,與雪特人習性相類,加上「雪特人是噪音與廢話之友」、「有廢話的地方就有雪特人」的民族特性,兩相一湊合,使得雪特人成為說書的最適任人種之一。   就算是最嚴苛的評判,也不得不承認,雪特人的多嘴、誇張、吵鬧,為說書增添不少色彩,但是,原本的說書先生,卻對這群不請自來的同行,怒目以向。理由無它,由於雪特人的大量加入,說書者從此也被歸入下九流的低下行業,對於原本從事此業的其他人種而言,這當然是無妄之災。   被有雪這麼大聲一嚷嚷,蘭斯洛連忙扯低帽子,和源五郎一起低下頭,暗罵雪特人蠢貨。但附近客人見到有表演可看,紛紛轉向注意那邊。   有雪見到另外有聽眾,更是精神大振,整整衣冠,擺出一副說書先生的模樣,挑張桌子坐下,用湯匙把桌上的陶碗敲得叮噹作響,扯開嗓門放聲高歌。   「左手碗,右手匙,響了個叮噹來說話,別的段子今日不消說,就來說那個老啊老南唐──」   停了停,有雪依足規矩,站起來向聽眾作了個四方揖,贏得不少回禮喝采。   「說南唐,道南唐,金蓮宮娥好輝煌,可偏生了個李後王,落得國破又家亡──得兒隆咚飄一飄,得兒隆咚飄一飄,得兒飄得兒飄──」   有雪敲打碗盤,引吭高歌,以吟遊詩人的標準來看,他唯一的長處就只有聲音大,至於五音不全、荒腔走板,自是不在話下,反正歌詞具有爆炸性、帶動性,客人聽得眉飛色舞,哄堂大笑,也就是了。   人的個性多幸災樂禍,有雪的缺德歌詞雖然讓一些客人為之噴飯,可是由他唱來,周圍聽眾還是張口大笑、鼓掌不絕。蘭斯洛為之一呆,卻是沒想到這矮胖子還有這手說唱絕活。   人群中有知道李煜事跡者,聽了這嘲諷意味極重的歌詞,暗暗搖頭,有些人甚至變了臉。但雪特人天生缺德,眾所周知,他若說書說得謙遜有理,哪反而是奇事一件了;見旁人聽的高興,當然是誰也不會出來冒此大不諱。   為了增加說書的趣味,說書人往往雜用諸多技藝開場,或配合連環圖,或唱些小曲,又或鳴奏樂器,五花八門未足而一。有雪雖只是對蘭斯洛說說典故,並非當真說書,卻也以花鼓擊樂來帶起開場,算是雪特人最常用的開場俗套。只聽他高哼最後一句,尾音特別拉長……   「說李郎,鐵膽好兒郎,英姿不凡神劍無雙,秦淮河畔威名揚,贏得──贏得──贏得綠帽烏龜大王八──」   他刻意將「贏得」的音抬的高高,吊住聽眾的胃口,當人們引頸盼望時,這才猛地快速滑下來,「烏龜大王八」之聲繞樑不絕,在哄然大笑中,場面整個熱絡起來。   有雪喝口茶,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   「說起這李煜啊!本是艾爾鐵諾南方小國,唐國的第一王子,拜在陸游的門下,天生便是個用劍天才……」   有雪仔細道來:李煜是王侯之身,從幼時就展露出驚人的劍術天分,後來拜入白鹿洞門下,立即蒙宗師陸游賞識,親收為徒。   少年氣傲,加上藝成後未逢敵手,李煜得志之餘,行為難免失之輕狂,而唐國國主為了抬高兒子名氣,決定在傳位前舉辦比武招親。招親的一方,是出身名門、號稱唐國第一絕色的美人,也是原本預定的王子妃,與李煜相戀已久的愛侶。   本來的算計是,大陸上年長一輩的高手,不會參與此事;李煜在年輕一輩中幾乎無人能敵,自然能順利抱回美人歸。   事情演變一如預料,不少年輕貴族、武者慕艷名而來,卻沒人能在李煜手上撐過三回合,輸得淒慘。然而,當李煜得意地將艾爾鐵諾三王子一腳踢下擂台,禍根便由此種下。   在婚禮舉行的前日,白鹿洞的師兄造訪,李煜不疑有他,與之大醉一場,待得醒來,已被廢掉武功、手腳筋脈,淪為階下囚;艾爾鐵諾的軍隊同時攻破城門,唐國於焉覆滅。   江湖傳聞,李煜在獄中被痛加折磨,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蛆一般模樣,而艾爾鐵諾最後仍不敢對這天才掉以輕心,賜藥毒殺其於獄中。   有雪一輪述說,講的是武林秘辛,也是大陸要事,早把滿堂客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在場聽眾大半都曾聽聞此事,但多只知個模糊輪廓,而李煜事跡在艾爾鐵諾又被下禁口令,所知有限,此時聽有雪加油添醋地說來,個個喟然而歎,覺得實是人間慘事。   蘭斯洛則關心起另一個問題,悄聲向旁邊問道:「那美人呢?不是還有個美人嗎?」   源五郎搖搖頭,低聲道:「亡國妾婦,哪有什麼好收場?國家都亡了,美人當然進人家後宮了。」   蘭斯洛歎了一聲,點頭道:「這樣啊!唉!難怪叫做烏龜大王八了,死了還戴綠帽,李小子真是死不瞑目。」   源五郎聞言搖頭,苦笑道:「如果就這麼死了,那倒是乾乾淨淨,艾爾鐵諾鴻福齊天。」   蘭斯洛愕然道:「怎麼李小子沒死嗎?」   他這句話聲音稍大,另一邊的有雪彷彿回應一般,道:「自然沒死。非但沒死,兩年後,那李大公子重出江湖,也不知得了什麼奇遇,一身劍術,只比未傷時更厲害,把祖傳的青蓮劍歌練得出神入化,立刻鬧了個天翻地覆。」   聽眾曉得接下來的是精彩部份,連忙屏息以待。   「李大公子一出江湖,立刻潛入艾爾鐵諾王城,刺殺仇人,但不曉得怎地,竟失了手,無功而返,嘿!想那王城戒備何等森嚴,能全身而退,單是這份身手,便已是第一流中的第一流。」   眾人皆是默然,雖然都覺得這很了不得,但他若真是矢志報仇雪恨,卻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那也不必重出江湖了,抹脖子變鬼還快些。   「艾爾鐵諾丟了這個大臉,自然誓殺他而後快,哪知海捕公文才發,又給李煜潛進王城,這一次,他劍法大進,悄沒聲息地刺殺了幾名親王,又將皇宮正殿的匾額斬為兩段示威,大大地威風。只是在離開是給破穹騎士撞個正著,一場惡戰,李煜也討不了好,在連傷百多名騎士後,重傷遁走。」   群眾聽得此事,這才有些聳動,特別是艾爾鐵諾人。破穹騎士團是艾爾鐵諾菁英所在,高手如雲,又兼之人數眾多,幾可說是當世最強的武力集團。能在其包圍下逃出生天,已是千難萬難,更遑論造成如此輝煌戰果。   「乖乖,這麼囂張,艾爾鐵諾沒能人了嗎?」觀眾中有人驚呼。   「此後九個月,艾爾鐵諾廣調高手,想趁他有傷在身,將之格殺,哪知李煜行蹤飄忽,追捕者總是失諸交臂。李煜反而在傷中遊走各地,一面刺殺艾爾鐵諾高官大吏,一面劍試天下,從北到南,直入自由都市,連敗各地劍術名家一百四十三人,轟傳江湖。」   有雪道:「後來,艾爾鐵諾打算一面把這人逼離國境,一面大會國內高手,組成殲殺小組,合眾人之力,致其死命,最後廣邀大陸各高手,聯合四大勢力,在自由都市把人截住,開打秦淮血戰,險些把李大公子打成紀念圖騰。」   他雖輕描淡寫的帶過,但稍知時事的人都知道,秦淮血戰,堪稱是百年來最慘烈的一戰,斯役,李煜單人獨挑四大勢力、七大宗門高手,及為天價賞金而來的各路傭兵、獎金獵人、騎士團……共三千一百二十六名,殺得鬼哭神號,日月無光,與役者生還僅僅一成,據說,戰役結束後,秦淮河水為之飄紅三月……   「這麼厲害!」蘭斯洛為之咋舌,「那這傢伙豈不該是大陸上第一通緝犯?」   源五郎笑道:「當年的確是的,不過現在大哥您也水漲船高,挑戰他的保持記錄啊!」   這時群眾聽得性起,紛紛催促有雪往下說。   有雪道:「照當時艾爾鐵諾軍部估計,李煜受此重傷,縱不傷發而死,也得再蟄伏數年養傷,只是啊!如果什麼事都給他們料中,李煜早隨唐國而亡,今日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   聽說書人這麼講,群眾面面相覷,後來一人想起有雪早先所說,道:「你說李煜曾三入王城,難道……」   有雪拊掌而笑,道:「猜對了,就當眾人以為李煜仍在自由都市傷重時,李煜不知用了什麼神行法,越過層層搜索網,又殺入中都。不過,這次倒略有不同。」   「什麼不同?」   「前二次,是偷偷潛入,這一次,可是光明正大的破門而入了。」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蘭斯洛不知這話有何特別之處,只見左右俱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臉色,心下大奇,連忙出聲詢問。   有雪知他不懂,解釋道:「艾爾鐵諾王城中都,東南西北四城門俱是金屬,材質特異,高的像座小山。相傳乃是神話時代,由天外隕星提煉而來,艾爾鐵諾定都築城時,由高手匠人費盡無數心血建鑄,再加四十九道結界護法而成,任是多厲害的神兵寶劍,也決難傷損分毫,是中都的不落象徵,哪知道……嘿嘿!」   有雪乾笑兩聲,道:「我聽人說啊!那日李煜馭劍飛來,直衝東方正門,遇著重門擋路,竟不稍停,反手就是一劍,幻化為三,守門將兵還沒看清影子,那千百年來無人能傷的城門,便給剜出了個長形巨洞,給人名符其實地破門而入。」   聞得如此神劍,群眾又驚又羨,蘭斯洛也忍不住出聲道:「那接下來呢?他不會只去拆個門而已吧!」   有雪不答,忽地沈默下來。眾人沒有催快,隱隱約約,每個人都感覺到,接下來要說出的段子,必是驚天動地至極。   好半晌,有雪開口了。只聽他緩緩道:「那一天,是艾爾鐵諾歷五六二年,正月一日……」   包括蘭斯洛在內,眾人皆是難以置信地失聲叫道:「什麼!」   蘭斯洛雖鈍,卻也有個基礎常識。每年元旦,是一國天子率臣下祭天的重要節日,此事各國皆然。以艾爾鐵諾而言,非但破穹騎士得要全數在場,一個不少,便連平日分據各地的五大軍團長,也會帶麾下高級將領回京,可說是艾爾鐵諾國內頂尖高手大集合的時候。挑在這時去生事,豈非與送死無異。   「據當時親眼所見的人轉述,祭天之禮行至一半,武功最強的軍團長們已經察覺不對,東方忽地大亮,一道驚天劍氣蔽日而來,直指第三軍團長曹彬。那曹彬是艾爾鐵諾王室第一高手,一身武功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神拳無敵。因為戰功彪炳,所以剛從第四軍團轉任第三軍團長,更兼任破穹騎士團該任團長,威能何等了得。」   有雪比手劃腳,說話生動得恍若親眼所見,「他見到點點青光襲體,竟不閃避,大喝一聲:『賊子休得猖狂!』縱身躍入青光之中。兩人在空中大戰,對拆一百九十八招,霹靂雷吼,劍氣衝霄,只震得場中人人失色,當拼到一百九十九招,曹彬技高一籌,一式『九仞爆雷』,轟潰青蓮劍氣,把李煜的兵器震脫了手。」   「後來呢?有怎樣了嗎?」蘭斯洛問的很急。眾人依稀可想像當日的情景,曹彬重拳如雷,轟破劍網,連李煜的劍也給震脫了手,他無兵器可用,又給曹彬乘勝追擊,局面是險到了極點。   「那李煜見著猛招臨頭,不慌不忙,半空中把身子一仰,避過迎面重拳,曹彬待要變招下擊,李煜左手已經抄回神劍,說時遲,那時快,他反手一揮,劍化為三,將那曹彬斬作三段,當場慘死……」   有雪放慢了聲音,聽眾們只聽得一個個心顫神搖,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蘭斯洛在一旁覺得好生奇怪,有雪把這事說的繪聲繪影,彷彿親眼所見,難道他當時也在場?高手過招,除非特意炫耀,否則又有誰會預先喊出招數名,自惹劣勢。這些都不合常理。   不過,瞧他精熟的模樣,這段子又是如此熱門,怕早已說了幾十次,以說書者的職業習慣,當然是自行改編故事,務求生動,加油添醋又參醬,這也就難怪他講得那麼活靈活現了。   「李煜斬了曹彬,卻不逃走,他落下地來,沒等旁人出手,就發劍向四面撩戰……」有雪道:「接下來的事,諸君可以想像得到,李煜單身孤劍,力戰四大軍團長,劍挑破穹騎士團,這一場惡戰打下來,只打得中都風雲變色,天愁地慘,殿前校場幾乎成了血肉屠坊,慘不忍睹啊……」   「後來呢?李煜沒事嗎?」一名商人打扮的男子,聽的入迷,明知李煜日後無恙,仍是忍不住發問。   「到後來,四大軍團長人人帶傷,在場的破穹騎士也沒一人可以全身而退,至於李煜,據說在連番激戰後,給打成血人似的,全身皮肉骨頭沒一塊完整,奄奄一息。」有雪歎道:「可是,饒是傷成這樣,他要走,竟是沒人攔他的住,就這麼給他重傷突圍而去。」   戰局聽得驚心動魄,更聞得世上有如此高手英雄,群眾相互對視,看到的都是同樣震驚的表情。   「李煜在中都三入三出,出來時的傷一次比一次重,可是他展露的武功,也一次比一次強。」有雪道:「皇城裡驚天動地一戰,艾爾鐵諾寒了膽,此役之後,李煜銷聲匿跡,人人都猜測他已傷重而死,艾爾鐵諾王室更是為此相互擺酒慶祝,哪知半年後,李煜於金陵重現,一身武功只有更高,這一次,他雖未再與人動手,但所有見過他的人,都只有這樣四字──『深不可測』。」   蘭斯洛道:「以他那麼高的武功,這次該有些更大的作為了吧,是不是刺殺了艾爾鐵諾的皇帝?」   有雪搖搖頭,道:「這次發生的事,跌破所有人眼鏡,委實叫人難以理解。李煜他與艾爾鐵諾握手言和了。」   蘭斯洛「啊」的一聲叫起來,怎樣也想不到,在練成如此神劍,結下這等血海深仇後,李煜居然一反初衷,與艾爾鐵諾和解。   「事情急轉直下。艾爾鐵諾發詔天下,唐國正式歸屬於艾爾鐵諾,劃為特別行政區,從此免賦稅、免徭役,享有諸項特權,李煜受封『隴西郡公』,賜萬金,上殿帶劍、免跪,見皇親不拜,從此身屬艾爾鐵諾貴族。」   「當時,這是大陸上頭等熱門新聞,有人高興,有人失望,也有人憤恨。」有雪冷笑道:「不過,雙方的和解也沒多少和氣就是了。受封典禮上,李煜瞧也不瞧,拎了爵印,也不喝艾爾鐵諾的慶祝酒,就此離去。在那以後,大陸上關於李煜的傳聞,那可就多啦!有人說他了不起,是大英雄;也有人說他卑鄙無恥,是個第一不要臉的懦夫。」   蘭斯洛想了一會兒,覺得這人的行事,實在無法理解。群眾中一人問道:「我有兩件事不明,一是他為什麼會和艾爾鐵諾談和呢?一是他的那個未婚妻呢?」   有雪道:「為什麼和艾爾鐵諾談和,這事普天之下怕是只有李煜自己才曉得。有人說,他是看艾爾鐵諾勢大,為保唐國遺民不受兵災,才談和的;有人說他貪生怕死,還有人認為啊,是艾爾鐵諾請動了國師陸游出關,這才逼得李煜不得不談和。」   眾人一時默然,李煜武功再怎麼高,到底是不能和經歷九州大戰的神話高手並論,無論如何敵不過早兩千年前便已威震天下的陸游,師傅若是當真出馬,徒弟自然只有俯首聽命的份。   「至於那名姬妾呢?那就更加有趣了。有人說,李煜是為了這位紅顏,才甘心與艾爾鐵諾講和,可是,和談結束後,那女子卻突然失蹤了,不在艾爾鐵諾,也不在李煜身邊。」   有雪道:「這當然說法很多啦,有人說,艾爾鐵諾為了報復李煜,早將這女子處死了;也有一種說法是,李煜氣那女子水性楊花,親手將她一劍殺了。說法很多,可是始終沒得到過證實,自然也沒人膽敢去問李煜,『你那雙舊鞋哪裡去了』,照我說呢,像這等給他戴綠帽的女子,越看越是生氣,要來做啥?」   一名客人忍不住說:「舊鞋人人穿,難怪給人叫做烏龜大王八……」說到一半,嘴便給同伴摀住。聽到的人中,有些對李煜沒好感的,便是哄堂大笑。   蘭斯洛只覺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這李煜的行事,確實是爭議性太大。   (姑且不論行事,這人的武功、膽識、狂傲,真是個睥睨天下的豪傑之輩啊!)   這番故事,聽得蘭斯洛一時不語,好生神往,心想,不管這李煜評價如何,若是有朝一日,能似他這般,憑著一人之力,讓天下人聞名撼動,這樣才算是大丈夫、大事業。   講完故事,有雪預備收攤,歎了一口氣,道:「這些年來,每次說到李煜的故事,堂下都是像這般好生難決,看來,要評定此事,只有千百年後,由後人來蓋棺論定了。世事如謎天難道,終有道人在後頭。各位客倌,今回到此散場,明日請早。」說罷,做了個四方揖。   聽眾皆是不勝欷噓,看有雪行禮,無分樓上樓下,紛紛報以如雷掌聲,震耳欲聾,其中各式銅幣、銀幣灑下,自然肥了雪特人荷包。   蘭斯洛見有雪忙著滿地撿錢,不覺莞爾,想不到眾人的第一筆收入,竟是由這百無一用的雪特人所掙得。他轉頭道:「五郎,早知道就派你上去幫忙彈琴,說不定賺得更多呢!」   源五郎笑道:「這麼危險的事,我可不敢。我以前瞧人說李煜的故事,能這麼和平收場的可不多呢!」   「何解?莫非有聽眾聽不高興,翻了桌子?」   源五郎道:「李煜劍試天下,固然威名顯赫,但是連年血戰,得罪的人也不少,算上那些人的叔伯阿姨,可謂仇家遍地。李煜武功強絕,行蹤飄忽不定,他的仇家既不敢找他,也找不到他,怨憤所積,常在聽到他名字時大發脾氣,個性糟一點的甚至殺說書人出氣,所以我說……」   這邊方自解釋,那邊撿錢的有雪慘叫一聲,給人踢翻了個觔斗,滾到牆角。 第一部 第一卷 第六章 石字世家 第一部 第一卷 第六章 石字世家   局面生變,驚呼聲在客人群中響起。十多名頭戴斗笠,身穿披風的男子,迅速從二樓躍下來,一字形排開,其中一人將有雪踢了個觔斗,旁邊一人朗聲道:「皇家諭令,不得談論賊人李煜的相關事物,違者就地正法。」   在李煜與艾爾鐵諾對峙關係到尖峰時,艾爾鐵諾為免助長敵人聲勢,曾對國內下過禁口令,現在雖然關係和解,但有意無意間,仍沒將此撤銷。只是,此地是自由都市範圍,艾爾鐵諾的皇家諭令怎能管到此處?店中的客人們紛紛鼓噪起來。   十多名男子一齊解開披風,露出身上穿著的土黃色袍子,和掛在腰間的厚背長刀,其中數人更立即動手,刷刷幾刀,將四個靠得最近、喧嘩聲音又最大的客人砍翻在地。   光天化日,當眾行兇,十四名黃衣人卻面不改色,彷彿早已習慣這作為,這時有人認出他們來歷,不敢多言,悄悄對同桌朋友說話,沒幾下功夫,幾十名客人一哄而散,連店裡老闆、夥計,見情形不妙,都躲進櫃檯裡求神呼天。   蘭斯洛見這十四人的打扮依稀眼熟,想起昨日入城時碰著的幾人,低聲對源五郎道:「這幾個傢伙是石字世家的人嗎?」   「是的。」源五郎道:「但卻不是普通的石家弟子,你看他們胸口繡的石字是銀色,那代表他們是專門侍奉石家幹部的親衛隊。」   蘭斯洛看向他們胸口,果然是用銀線繡著石字,問道:「石家和李煜也有仇嗎?不然為什麼這樣大反應?」   源五郎道:「石家的當家主石崇,是艾爾鐵諾的第一軍團長,李煜三入皇城時,與他激戰,他一掌打得李煜嘔血倒地,但李煜反擊的一劍卻打碎了石崇半條背椎,雖然搶救得宜,但還是半身不遂,所以石家中人恨透了李煜,每次聽到這人,反應都像聽到殺父仇人一樣。」   聽書的尚且奪門逃命,說書的情況更是惡劣,有雪被追斬得抱頭鼠竄,仗著手腳靈活,在桌椅下滾來滾去,暫免碎屍之厄,好不容易貼近同伴座位,立刻一把抱住蘭斯洛大腿,大叫救命。   蘭斯洛心中暗叫晦氣,現在正是該避免暴露身份的當口,這雪特人卻把棘手的敵人引來,真是亂七八糟,但是,礙於同伴的情分,總不能任由他給剁成雪特肉醬吧!   覷準位置,蘭斯洛悄悄抽出配刀,當追過來的一名護衛隊員揮刀下擊,他隨手揮刀往上撩去,憑著寶刀鋒利,將厚背刀應聲削斷,刀勢趁勢直入,砍往來犯者頸邊。   親衛隊千中選一的身手亦是不凡,感到頸邊一涼,驚駭中抽身後退,在利刃斷喉之前,險險避過,伸手摸向脖子,濕滑滑的一片,再遲片刻便身首異處。   蘭斯洛微感詫異,他沒打算下殺手,因此刀下的確留了力,不過,剛才擦著那人頸子時,手上卻感到並非血肉之軀的硬度,使刀勢略微受阻,否則那一下便該讓他血染半邊衣衫。   對於自己的部下,蘭斯洛絕對盡力保護,任何人想要傷害,都得要付出相當代價。   見著有人出手干涉,石家親衛隊齊感驚憤,把目標轉到這邊。   「好小子,竟敢阻撓大爺們辦事?你是什麼人?報上名來!」   「哈!你們這班石頭混蛋聽好了,我們家老大就是威震大陸通緝榜的響噹噹大人物……」有雪見蘭斯洛出頭,膽色登狀,站起放話,蘭斯洛驚覺不對,正想阻止,他已驕傲道:「蘭斯洛大爺是也!」   蘭斯洛與源五郎都鬆了口氣,即使是白癡,還是有變聰明的時候!不然倘若雪特人報出「柳一刀」的大名,今天就更難脫身了。   「蘭斯洛?那是什麼人?」「是哪一派的人物?沒聽過這名字啊!」   親衛隊對瞧一陣,確認彼此都不曾聽過這名字,那就絕對不是什麼知名高手,他剛才那一下雖出手迅速,但也不見得有什麼了不起,又用長氈帽遮掩面容,多半還是藏頭露尾之輩,眾人再互望一眼,達成協議。   「胡說八道!什麼狗屁東西!」   「把他連那雪特渾球一起宰了。」   喊殺聲是必然的,但其中也有些蠻特別。   「和他們同桌的那婊子樣子好騷,別傷著她,宰了男的,女的留下來樂一樂。」   聽到這話的源五郎,無言地垂首長歎。男人生得太美,也是種悲哀?!   翻臉動手是預期中事,看這批傢伙的惡橫模樣,蘭斯洛也覺得殺一個少一個,舉腳踢翻桌子,仗著配刀鋒銳,隔著桌板就是一刀橫斬。   「刷」的一聲,桌板應聲而破,配刀也順勢砍中一人肚腹,那種異樣的堅硬觸感又傳到手腕,好像砍的是鐵片而非人體,如果用的是尋常兵器,必難傷其分毫,但蘭斯洛手上微略加力,利刀勢如破竹,流利地將那人肚腹開了個大洞。   蘭斯洛微感詫異,他的敵人卻驚得冷汗直流。石字世家的成名技,「大地金剛身」,是馳譽天下的護身硬功,能令身如鋼鐵,刀槍劍斧不傷。他們親衛隊更是精熟此功,尋常兵器萬難傷體分毫,可是這人隨手一刀,用的瞧來僅是凡鐵,卻能將練有大地金剛身的同僚斷腰,莫非是個不露相的絕頂高手?   趁著蘭斯洛又殺一人,卻給鎖住手臂,不及回身,兩名親衛隊使盡力道,從他背後砍下。只見鮮血濺起,但刀鋒入肉不久便難寸進,跟著就是一道強猛內勁反激出來,硬生生震碎兩人手腕,慘叫著跌倒。   兩柄刀墜地,已給反激力扭曲變形,成了廢鐵。   如此功力,立即震懾住石家親衛隊。   「哇!這小子好厲害啊!」   「點子太硬,咱們收拾不了,扯風扯風!」   「開溜!想得美。」蘭斯洛怒道:「你們每個人先給本大爺背上砍兩刀再走!」   背上兩刀傷得不深,但牽動內力的衝擊卻著是疼痛,蘭斯洛怒從心起,揮刀直追,絕不讓這些草菅人命的傢伙全身而退。   石家武學以大地金剛身為基,堅實穩健,主要戰術是以守為攻,但是當大地金剛身被破,那就只能束手待斃。先天不利,加上目睹蘭斯洛雄渾內力,親衛隊戰意全消,紛紛四竄跑開,不敢面對這煞星。   「混蛋!哪裡跑?」蘭斯洛吼著追上一人,那人虎急跳牆,回過身來反斬一刀,蘭斯洛側頭躲開,舉手一劈便制他死命,哪知這人肚腹忽然裂開,一樣物件混著血肉攻向蘭斯洛下腹。   (偷襲?什麼兵器?)   不及閃躲,百忙中蘭斯洛舉起左臂擋架,手上登時一痛,繼而麻痺,瞥目看去,竟是一條花斑紋的黃蛇,咬中了手臂。   狂呼不妙,蘭斯洛踉蹌後退,又知道這類毒蛇劇烈無比,一咬牙,揮刀將那斑紋黃蛇連帶手上小塊皮肉一齊切下。那蛇凶悍之至,墜到地上,還立刻往蘭斯洛爬去,想再攻擊,被蘭斯洛舉手一刀斬成數塊。   「有一套,我這蛇兒七步斷魂,閣下連退四步,還能揮刀斬了我的蛇兒,確實體魄過人。」   冷笑聲傳入耳中,蘭斯洛抬頭望去,兩名身著華服的男子,站在面前。那華服質料高級,鑲金佩玉,寶石作扣,一見就知道價值不菲,只是,卻給人一種沒必要的奢華感,同時,這兩個渾身江湖氣息的人,也明顯地與華服不配。   一人手持一柄模樣相當沈重的大砍刀,滿面怒容;和自己說話的那人,面色異樣陰慘白皙,活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兩臂上各纏著一尾蛇,嘶嘶怪響,引人注目。   跑散的親衛隊聚起來,向兩人行禮道:「七公子好、九公子好。」   石家主人石崇,並無血親,世家之名乃是廣納各地投效高手而成。他於其中選擇十三名能力特出者納為義子,江湖上稱之為「十三太保」。這兩人就是十三太保中的七太保石存和、九太保石存悌。   為了這次與東方家的聯姻,石家也派親衛隊跟隨禮隊,他兩人甫一入城,聽說禮隊出事,便召與禮隊同行的十二太保石存恕來此碰面。   人還沒來,聽見樓下有人講述李煜事跡,心頭火起,命隨行親衛隊下去殺了說書人,過得一陣沒有反應,兩人下樓查探,卻見到親衛隊被人殺得七零八落。   十三太保分屬不同派別,七太保石存和,出身自雲夢古澤的毒門,本是一名養蛇雜役,因為姦殺同儕妻女,畏罪叛逃毒門,且憑著一身用毒、玩蛇本事,在自由都市連作幾票案子,給獎金獵人逼得藏不了身,後來往艾爾鐵諾投靠石家,成了十三太保之一。   他適才躲在一旁觀戰,見蘭斯洛不提氣、不使勁,單憑內力反震,便把兩名親衛隊手腕震碎,鋼刀扭曲變形,心中大駭,以為惹上什麼高手,本想立即逃走,但多看幾眼,發現蘭斯洛僅是出刀狠辣、動作迅捷,雖然不俗,卻和他顯示出的高超內力差得太遠,腦裡立刻有了別的主意。   (這人似乎不太會運用本身內力……嘿!一副鄉巴佬模樣,絕非名門子弟,多半是有了什麼奇遇,得了這身內力。這內力在他身上真是浪費,要是把他擒下,用本門奪胎化骨大法煉化,我的功力豈非一日千里?!)   越想越得意,便看準機會偷襲,還怕蘭斯洛護體功力太強,於是先用獨門餵養的蛇兒咬他一口,要是失敗,立即逃走,現在一舉奏功,心中大定,得意地笑起來。   石存悌則大是惱火,被殺的親衛隊是他一手調教,事到臨頭卻全不濟事,自己白花了老大力氣。   「老七,我瞧這廝危險得緊,不如讓我宰了他吧!」石存悌見蘭斯洛臉泛黑氣,站在原地喘氣,生怕這人內力高強,逼出劇毒,打算先下手為強。   石存和卻另有計算,「不怕!我的蛇兒劇毒無比,這小子內力深厚,這才沒有見血封喉,但沒我解藥,他就連根手指也舉不起……」   「你媽的才不舉!」本該麻痺倒地的蘭斯洛,雖然動作遲緩許多,卻提起配刀,怒氣沖沖朝兩人斬去。   計算失誤,得意洋洋的石存和狼狽閃過,險些就給砍中。石存悌擅使刀法,見蘭斯洛出刀帶著老大破綻,冷哼一聲,反手一刀還往他斬去。   「噹啷」一聲,蘭斯洛舉刀擋架,雙刃交擊,瞬間削斷敵刃,直斬往對方胸口;石存悌大驚,急運大地金剛身救命,他功力可比親衛隊員高得多,蘭斯洛砍著他胸口,割破衣衫,卻無法傷及肌肉。   石存悌暗喜,近距離重拳擊出,想把這小子宰掉,石存和一旁驚呼道:「老九,這小子內力古怪,不能打啊!」石存悌想起蘭斯洛適才內力反激扭鐵成曲的本事,登時嚇出一身冷汗,強力收回拳頭,往後連跌幾步。   「不要慌!這小子只是蠻力發作,迴光反照,沒多久就要躺下了,唉唷!」石存和大聲嚷嚷,誰知蘭斯洛越戰越精神,差點一刀就斬中他。   石存和大叫奇怪,難道這幾天搾取蛇毒搾得太厲害,毒力不足,所以才毒不倒這小子?他又怎知蘭斯洛自小生長於荒野,更被精心訓練過抗毒本領,雖然不是百毒不侵,但面對各類毒物都有一定抵抗力,加以內力深厚,立時便將蛇毒鎮住。   雙方於是形成了一場拖延戰:石存和、石存悌武功都遠高於蘭斯洛,卻畏懼他的恐怖內力,不敢攻擊,想用兵器、毒蛇,蘭斯洛又反應極快,憑著刀利,將來物一一削斷。   蘭斯洛想搶攻,但大地金剛身的是當代奇功,任他怎樣狂斬,就是無法傷及對方肢體。   你攻不得、我攻不破,局面頓時顯得混亂,但蘭斯洛畢竟居於下風,時間拖得久了,蛇毒漸漸令肢體麻痺,破綻叢生,一個大意,又給石存和偷襲成功,驅蛇咬中小腿。   (王八蛋!難道本大爺今天要栽在這裡?)   忙亂中審視周圍,自己被團團包圍,原來坐處只見雪特人抱頭躲在桌下顫抖,源五郎卻已不知上哪去了。   (混蛋!三個畜生與本大爺稱兄道弟,出了事不是縮頭當烏龜,就是跑得比兔子還快,全都巴望本大爺丟了性命!)   「一群廢物!」   在二樓樓梯口,某只蘭斯洛口中的廢物,正冷冷注視樓下的混戰,輕蔑地低語。   稱自己口中的至交好友為廢物,見其遇險,花次郎卻沒有半點想要救助的意思,只冷笑道:「自由都市真是個不知所謂的地方,無端一場地震,連個鄉巴佬都會變成高手……石家的廢物也是沒用,本來還以為能讓我看場好戲的……一群廢物!」   數月前,自由都市地帶發生一場莫名大地震,山崩地裂,岩漿噴發,毀滅性的災害,對各地損傷均重。奇怪的是,地震結束後,自由都市許多水準以上的武者,功力不知為何都突飛猛進,躍進的程度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置信,其中不乏一些本來武功低微的小人物,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忽然暴增幾十年內力。這些不知是奇跡或是荒謬的事件,立刻為自由都市造成混亂。   長年旅居自由都市,花次郎以冷笑的態度旁觀這一切,在他眼中,那不過是性喜嘲弄世人的造物主,又一次的荒唐之舉,不過,昨天在長街上見著的幾件事,確實讓他頗感疑惑。   其中一事,是蘭斯洛一舉震潰火牆的猛霸內力,雖說地震震出不少無名高手,但功力強成這樣的,倒是前所未見,加上自己在蘭斯洛的內力中,感覺到一絲與東方家武學相似的熟悉,好奇之下,尋跡追來。   他一眼就看破這鄉巴佬般的小子,絕非當前通緝榜首的淫賊柳一刀,花次郎於是存著玩鬧心理,故意冒認,爭取接觸機會。   與蘭斯洛交手時,花次郎已探過蘭斯洛體內真氣脈絡,果然自己所料無差,那內勁與東方世家武學有幾分相似,像是脈於同源,但卻較之強橫霸道了不知多少倍。   疑惑仍在,但卻已失去和這無聊廢物廝混的耐性。說到底,目前自己對於和人相處這種事,已沒什麼興趣,和一個言語無味的鄉巴佬、雪特人維持笑臉超過一刻,已是很大的努力了。   瞥一瞥樓下光景,蘭斯洛給人逼至角落,連續兩記拚命招數,又將敵人擊退。   「鬥志不錯啊!廢物,再多撐一會兒,看在與你稱兄道弟幾聲的份上,我過幾天劈了這兩塊垃圾石頭給你報仇。」   花次郎冷笑低語,轉頭欲走。驀地,他停下動作,背後感受到的視線,令他心中一凜。   雖說沒有刻意留心週遭,但有人能避過自己感知,無聲無息來到背後,這的確不簡單。   「源五郎嗎?你老大快給人劈成兩半了,你不去幫手,上來做什麼?」   要不留空隙地轉身,是件簡單的事,但這樣一來在氣勢上會輸人一截,自己的個性,還是比較喜歡採用反攻類的作法。   而後方響起的,是預期中的聲音。   「花二哥真愛開玩笑,小弟武功低微,當然只有上來搬救兵的份,您武功高強,柳大哥又是您多年舊友,您看到老朋友給人追斬,為何只是站在樓上學人賤賤笑呢?」   花次郎轉身,眼光嚴厲地掃過倚牆而立的源五郎。仍是那麼一副纖弱的女兒家模樣,但這時的源五郎,眼中卻還蘊含著一股謀定後動的沈穩,內中更有一股銳氣,讓典雅昇華成高貴,柔和轉為英氣,過於女子氣的長相變為威風凜凜的男性俊美。   這麼美的男性,換做別人或許會打從心底輕視吧!可是花次郎不會,他從源五郎的轉變想起了另一個人,不知算直覺或是經驗,花次郎有一種預感,眼前這人很不好應付。   事實上,自己之所以花時間與兩個廢物廝混,這娘娘腔人妖也是原因之一。   「肯露相了嗎?我還在奇怪,你要和那兩個廢物裝廢多久呢?」花次郎冷笑道:「你的武功低微?那昨天東方家就不會鬧得手忙腳亂了。我不知道你對那兩個廢物有何企圖,如果你想要他們不死,還是自己出手吧!」   「花二哥哪的話,下面打得那麼亂,隨便插手很容易見血的,小弟最是膽小,見不得鮮血,可是花二哥就不同了。」源五郎隨口述說,辯才無礙,與和蘭斯洛相處時的低調沈默大不相同,「憑著您這當代名劍的威名,底下的人聽了還不知難而退?就可以不流血解決事情了。」   「什麼名劍?你又在胡說些什麼?」面色低沈,花次郎的語音整個冷峻了起來。   無視於直逼而來的寒意,源五郎笑道:「風流花二少,驚劍石頭城!您當日在金陵練劍時,技驚四方,號稱是五十年內最被看好的新人之一,又是近年來李煜劍下唯一生者,名劍稱號當之無愧啊!」   花次郎冷哼一聲,不去理他,源五郎又道:「唉呀!時間緊迫,蘭斯洛大哥快撐不住了。花二哥,不如我們打個賭,若我僥倖贏了,你就出手幫下頭解圍如何?」   「我為何要答應和你打賭?」   「你會答應的,因為傳聞中的花風流,是個常在賭坊、妓館流連,酷愛刺激的人。」源五郎道:「我不是魔導士,也不會讀心術,但我現在猜三件你心中想的事,如果猜錯,腦袋送給花二哥當球踢,倘若猜對,您就負責保護蘭斯洛大哥周全,如何?」   橫豎是舉手之勞,心中也想看看這小子怎樣贏這賭約,花次郎不作聲,默認了賭約。   「好,第一件事,您一定在想,為何以東方家的排外性,會這麼沒由來地和石家聯絡上,甚至聯姻起來。」   花次郎一愣,自己當初是曾為此事納悶,甚至來到暹羅,想看看究竟,但這小子現在卻是存心扭曲話題,從猜自己心裡想什麼,變成猜自己曾經想過的事。   「好傢伙,想在我面前取巧,你以為我會認帳嗎?」   「光這樣當然不夠,可我再奉送一個資料,您就會認了。」源五郎笑道:「我可以告訴您,這次的聯姻只是表面,東方家被這次地震傷害甚大,因此打算與石家合作,開發兵器,交易買賣,就要趁這次的婚禮來訂約。」   「笑話!誰知道你是不是信口胡謅,怎麼我從沒聽過此事。」   「信不信由您,時間自會證明一切,我只管說,您若是不相信,大可學我一樣,冒險夜夜去偷聽!」   無視花次郎臉色狐疑,源五郎逕自道:「您想的第二件事,大概是小弟的出身吧!」   花次郎瞪著源五郎,心內不禁對此人重新估計。   昨天長街上一片混亂,沒有多少人能清楚描述事態,但是,自己可是把九成變化看在眼裡。   在東方家高手擊出火牆之前,以歌女身份端坐的源五郎,面無表情地凝望外頭,在沒人注意的當口,趁隙發了三招。   兩劍一指,第一招是白鹿洞的「天光雲影」,第二招是白鹿洞的「河山鐵劍」,這兩招隔空劍指,打亂了東方家在花轎旁的護衛,也讓東方家預伏的高手措手不及,場面才失去控制。而搶花轎的白衣小子,趁亂逼近,可是卻被圍住,闖不出來,他又發了第三道指勁,盪開左右兵器,助他脫險。   「天光雲影劍」、「河山鐵劍」,都屬白鹿洞三十六絕技,源五郎年紀輕輕,頂多不過百來歲,能兩樣兼修,殊不簡單;不過,最後那一指卻是驚動自己的焦點,讓自己心生好奇,追隨其後。   花次郎道:「說出身嗎?你到底是什麼人?與西王母族有何關係?西王母族千多年未現人間,你又怎地會使『繞指柔紅』?」   源五郎一笑,歎道:「這可得問我師傅了,他老人家只管教,我作徒弟的在一邊學,哪知道師傅教的是什麼?又怎麼曉得還有這麼多典故?」   花次郎一怔,道:「你師傅?難道你想說自己是白鹿洞門下嗎?」   學劍於白鹿洞,花次郎對於內中一切無不熟悉。三十六絕技向來非白鹿洞嫡系門人不傳,能同時兼修兩門絕技者而有成者,當世不過二十人,而且這二十人自己可說無一不識,可是哪有白鹿洞門人會兼學西王母族武學,又會教出這等鬼徒弟的?   「這當然,我師傅是白鹿洞頂尖的人物,說出來怕你不相信,現在時間緊迫,就不說了。」源五郎輕輕帶過,道:「您第三件想的事是……」   「且慢!」花次郎喝止,和這小子的對話,讓他越來越有被算計的不快感。   花次郎道:「我們賭約定得不清不楚,讓我吃了大虧,先前兩樣你取巧混過,我也認了,現在的第三件事,我要你猜猜看,我心裡正想著什麼事,失敗了,你就準備付賭債吧!」   「您的虧已經吃了,現在反悔也太遲了。」源五郎笑道:「至於您正想著什麼……瞧您橫眉怒目,殺氣騰騰,莫非您正在想,若於此時出劍,能不能在小弟身上連刺十八個窟窿?」   「這次猜對了,去找閻王討綵頭吧!」   「啥!猜錯也刺,猜對了也刺,您做事好沒原則啊!」   蘭斯洛在底下戰得正吃力,面上又黑又紫,若非內力護住經脈,早已毒發身亡了。   「別給他嚇倒,這人已是強弩之末,撐不了多久,馬上就要倒下了,千萬不可讓他跑了。」   石存和呼斥在旁包圍的親衛隊,自己心中則滿是錯愕。那毒蛇是自己專門餵養,解藥也只留在自己手中,不曾外洩,這大個子既然不是預先服了解藥,怎麼給毒蛇連咬幾下,還能硬挺到現在。   糟糕的是,他腳步固然是搖搖欲墜,可是情急拚命,手上揮刀卻越來越狠,殺得眾人汗流浹背。他們都不是初出江湖的新手,卻從來沒遇過這等怪事,自己一干人的武功比這人強得多,人也多得多,照道理早該將他收拾了,但打到現在,人多的這邊雖是一直佔著上風,但每當蘭斯洛衝來,不敢貿然還擊的他們,只有往旁避開的份。   如果撤開一條路,讓蘭斯洛往外殺出,那麼就不必辛苦地在這對峙了;但是,石存和對於蘭斯洛那身內力的貪念,卻始終放不下,弄得現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苦戰中的蘭斯洛,仍留意週遭,始終找不到空隙突圍,鄭巧與趴在桌下祈禱的有雪目光一對,發現雪特人眼中大有擔憂之意,心中慨歎,在這緊要關頭,旁人全跑光,居然是這雪特人對自己仍有幾分忠誠。   正當這場鬧劇似的混戰,像要漫無終點地進行下去,二樓忽然傳來呼喝、爆炸聲,白色濃煙迅速瀰漫住整個二樓,更微微往下散佈,接著一下悶哼,有樣物體急速墜下。   蘭斯洛視力極佳,立刻便看出那是個人體,重重摔落地面,把地板擊出一個凹坑。這時石存和、石存悌也已看出,只是此人來得奇怪,一時不知是敵是友,心中嚴加戒備。   那人身手極佳,墜地撞擊雖重,他立刻躍起,揮手便是一劍,藍光閃電似地劃過,瞬息斬了一名身邊的石家親衛隊。   這時煙霧漸散,連趴在桌下的有雪也已看清,喜嚷道:「花二哥,是花二哥來救我們了,我們有救了!」 第一部 第一卷 第七章 歃血為盟 第一部 第一卷 第七章 歃血為盟   突然現身的,自然就是花次郎了。   剛才他有心讓源五郎嘗點苦頭,迅速一劍疾指源五郎咽喉,招數既快且狠,要給這存心不良的小子一點教訓。   源五郎看起來像是嚇壞了,手足無措地後跌,擲出一顆煙霧彈,讓濃濃白煙籠罩住兩人。   花次郎心中暗笑,這點微末伎倆,只能應付那些學藝不精的劍手,焉能阻著自己?他立刻便察覺,源五郎在煙霧中正往左逃去,光劍立即轉向加速,雖然不是致命招數,卻要讓這小子為玩火付出代價。   當時,自己是背對樓梯口,往源五郎所在的牆壁方向刺去,雖然視線不清,但聽覺、觸覺所傳來的訊息計決沒錯,而且一路上也沒碰著什麼阻礙物,可是,當自己察覺到時,腳下已非實地,自己身在半空,往一樓墜去。   花次郎大驚,作夢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等荒唐事。他不欲扯入下方混戰,忙亂中心神寧定,急吸一口氣,想施輕功掠至最近的樓梯。誰知上方驀地一掌襲來,勁力刮面如刀,花次郎不敢怠慢,舉掌相還,雙方功力平分秋色,他將對方震開,自己卻也給擊落地面。   甫落地,想躍起追擊,上方卻已感覺不到敵人氣息,惱火之下,光劍隨手揮出,想斬根樑柱洩憤,哪知耳裡傳來一聲慘叫,手上的觸感也不對,方自一怔,又聽見有雪大聲叫好,這才知道自己手賤又壞事。   蘭斯洛驚見花次郎奇跡出現,更立刻斬殺敵人表明立場,心中著實欣喜,微一鬆懈,蛇毒立即讓腦子一昏,全然沒顧到石存悌見他破綻大露,悄悄拾了柄刀,往他頸間砍來,待得驚覺,已來不及舉刀格擋。   危急之際,一股大力由後傳來,有人抓住蘭斯洛衣領,間不容髮之際,將整個人飛快地猛往後拖,當蘭斯洛回過神時,自己已安然脫險。   而一臉淡然的源五郎,則在旁邊微笑。   「大哥,小弟幸不辱命,已將救兵搬回,有花二哥在此,您可以高枕無憂了。」源五郎不忘補上一句,「我絕對不是臨陣叛逃喔!」   蘭斯洛愣著說不出話。他雖然不是很懂,但源五郎剛才那一手,怎麼也不像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應有的能力,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蘭斯洛這邊還在納悶,石存和、石存悌已把注意力集中在花次郎身上,這人剛才展露的劍法不俗,是最值得提防的人物。花次郎卻理也不理他們,只是惡狠狠地盯著源五郎。   「花二哥,我該作的事已經做到了,現在開始是你的工作了。」源五郎揮手笑道:「讓石家的暴發戶土蛋見識你神劍的利害,不用手下留情了。」   花次郎神色更冷,自己明顯是中了圈套,這奸詐小子存心要自己與石家硬幹一場,雙方結下樑子。開罪七大宗門之一,自己夷然不懼,只是,石字世家財雄勢大,與之為敵,往後走到哪裡都被人追殺,就算能百戰百勝,卻真是煩死人了。   那賭約又擺明是個圈套,如果守諾認帳,只會更顯得自己愚昧,橫豎自己本就不是死守承諾的重信之人,現下說反悔就反悔,瞧這小子能奈己何?   「尊駕何人,為何橫加出手?阻我石家行事!」情勢未明,石存和決定先探探對方來路。   花次郎看著手中光劍劍柄,對他卻是理也不理,道:「石家很了不起麼?堂堂十三太保,在江湖上也算知名人物,在大庭廣眾下追打這麼個廢物,鬧得這般狼狽,難道不嫌丟臉嗎?」   這番話讓石存和、石存悌面色大變,蘭斯洛心中大喜。花次郎那種渾然不將旁人放在眼裡的倨傲,與他相處實是難受,但是,看到敵人受他的氣,卻是賞心悅目,樂事一件。   花次郎冷笑道:「一群廢物互毆,我才懶得多管,你們可以繼續,看看是要把這鄉巴佬分屍還是下鍋,一切隨意。不過,念在我與他一場相識,你們宰了他之後,如果還想多幾天命,就滾回石家多練點功夫吧!」說著,直接就往出口走去。   「站住!」石存悌怒道:「好狂妄的傢伙,你殺我部下,這麼輕易就想走嗎?」   「哈!殺都殺了,難道要我說對不起嗎?」花次郎轉頭道:「閣下大呼小叫,意欲何為啊?」   石存悌揮舞親衛隊剛呈上的厚背刀,喝道:「你辱我石家威名、傷我石家人,你們一干人識相的立刻自斷右臂,否則等會兒通通橫屍此地!」   「廢物的武功不成,廢話倒是放得不少。」花次郎傲笑道:「砍他們的我沒意見,至於我,要是不砍,你能拿我怎麼樣?」   「我就幫你砍!」再也受不了這冷眼看人的傢伙,石存悌大吼著劈下厚背刀。   「你算什麼東西!」花次郎一聲長笑,不閃不避,當厚背刀將砍至面門時,整個人如同一尾游魚,側身平貼刀面,倏地竄上,眾人眼前一花,他已輕飄飄地踩在刀背上,一腳就往石存悌踢去。   雖然自忖這一腳絕不能破去大地金剛身,但鞋底多污垢,給他當眾一腳踢在臉上,那是何等奇恥?更別說那份噁心味道。   石存悌見狀大驚,手腕一抖,想將花次郎從刀上摔下,同時往後退去,避開追擊。   但這早在花次郎預料中,敵人甫動,他搶先一步,看準石存悌急退所露出的破綻,踢往面門的腳改踢右肩,在石存悌右肩一蹬,人躍至半空,喝道:「算你狗運,這條手臂暫且讓你寄在身上吧!」   石存悌踉蹌後跌,右肩上青紫瘀血,疼得幾乎舉不起來。   花次郎翩然落地,腳才站穩,旁邊的有雪已驚道:「小心!」   石存和一見花次郎身手,情知是勁敵,哪還敢遲疑半分,趁花次郎不防,先擲出手上毒蛇,再一刀刺向花次郎後腦。他攻擊角度刁鑽,狠辣無比,算好了一擊中的之後,立刻抽身,免得遭受對方瀕死一擊。   毒蛇擲來,花次郎聽風辨位,側身躲開,揮劍將兩尾毒蛇斬殺,但卻無暇顧及後方的偷襲。石存和心中大喜,腦裡已在盤算等會兒一擊得手,撤刀後退時,要扔出三種不同毒藥,讓這難纏傢伙死得不能再死。   「哼!好個廢物!」   正當石存和如意算盤敲得響亮,耳邊卻傳來一下冷哼,跟著眼前閃起一抹寒星。   一抹幾乎令他睜不開眼的燦爛寒星!   就在石存和長劍將要破腦而入之前,花次郎頭也不回,反手掣開光劍,乍開的藍白色光虹,幻作森然冷氣,直向石存和左眼點去。花次郎知道,自己這劍絕對會比石存和要快,後發先至,逼得他收刀後退;就算後發齊至,他也必然會收刀,因為既然是廢物,便萬萬沒那個膽。   果然,石存和驚覺冷氣撲面,刺的又是金剛身護不著的眼珠,嚇得魂飛魄散,大叫一聲,向後飛退,石家不以身法見長,但石存和情急拚命,竟能硬生生止住去勢,朝後方退去。   一退便是五丈,中途難免撞倒幾個手下,踩斷些骨頭手腳之類的,不過保命當兒,這些都不是重點,五丈還嫌不夠,石存和又是一點,反正大廳寬得很,他瞬息間便退至十丈開外,直至狠狠地撞到牆邊。   一口氣猛退十丈,真氣消耗甚鉅,石存和不禁白了臉,大口喘氣。第一口氣才吸進去,森寒無比的劍光,已抵在他眉心,冷冽的劍氣,將他全身血液,化作冷汗,大量地從各處毛孔流出。   花次郎一臉狂態,冷笑道:「好狗膽,竟然妄想暗算於我。說吧!你想怎麼死?」   一輪攻防,花次郎輕易挫敗兩太保,眼見石存和命懸一線,親衛隊投鼠忌器,又懍於敵人劍威,誰也不敢上前。   石存和驚懼之餘,腦念急轉,但此刻無論是施毒、耍伎倆,對方搶先把劍一遞,就能取己性命,饒是這兇徒素來狡詐,現在也沒了主意,只有狂運大地金剛身,期望能有一線生機。   花次郎啞然失笑,手一抖,一式五劍連環發出,眾人只聞四聲連響,石存和頸側、小腹旁的石牆上,已出現有四個杯口大的孔洞,第五劍停在他額前留力不發。劍勁能射穿石壁,要射穿腦袋自是不費吹灰,只看何時下手而已。   這招劍式,再想起剛才源五郎的那聲「花二哥」,旁邊的石存悌腦中靈光一現,想起一個人名,驚道:「『五瓣花開,盡化塵埃』,你是狂花名劍花風流!」   一句話還沒說完,巨變又生,「嘩啦」一聲響,一道冷電穿壁而出,刀影合一,直向花次郎飆去。   這一次的速度委實太快,蘭斯洛甚至連影子都還沒看清,刀光便已飆至,厚背刀夾帶疾風,已罩住花次郎上半身各處要害。   花次郎卻像早已知道會有這麼一擊般,手中光劍立刻回防,長笑道:「終於肯出手了嗎?等你多時了。」藍光一蕩,便往對方厚背刀撩去。   對方卻靈變得多,未等他光劍撩至,立刻變招反刺花次郎小腹,花次郎斜身側過,光劍跟著遞了出去,雙方便鬥在一起。   這番交手,和剛才的一面倒差得太多,來人的武功明顯地高過兩太保,花次郎也不再嘲弄對手,正起神色,以慢打快,手中光劍畫出一個個藍白色的方形、圓圈,守緊門戶,教敵人無機可趁。   他兩人這一輪比劍,無論內力、招數都是棋逢敵手,但見一道淡黃色旋風圍著花次郎打轉,冷冽的刀罡直往外逼,旋風越轉越快,往外刮的勁風便越來越強,到後來直是刮面如刀,連旁邊的木桌都給剁出了一道道刀痕,看得人觸目心驚。   店裡客人早已跑光,掌櫃、跑堂夥計也已不知去向,僅剩下蘭斯洛、石家親衛隊兩幫人。蘭斯洛起先給花次郎的劍技瞧得目瞪口呆,後來驚醒過來,凝神觀看,想學個一招半式,但高手過招,內行門道實是半點也差不得,他沒看上兩眼,已覺得胸口煩惡,直欲嘔吐。   他身後的源五郎,卻好像對這比劍沒啥興趣,拉過有雪,小聲地問道:「你的煙幕彈帶了沒?」有雪點點頭,兩人秘密耳語一陣。   連鬥了幾回合後,花次郎挺劍橫削,給對手一屈指彈在光劍劍刃中,怒濤般的雄渾大力,一勁化六波,沿著手臂衝上,花次郎半邊身子為之一僵,光劍幾乎脫手。   (不好!)   對方瞧準良機,刀鋒朝他胸口挺刺,而花次郎此時身子猶麻,劍又已撤在外門,既不能擋架,又不及閃躲,索性指頭一鬆,劍交左手,立刺對手咽喉,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他左手一握劍,整個人便立時生出一股玉石俱焚、一往無前的壯烈氣勢,使在場所有人均能感受到他同歸於盡的決心,對方的刀明明已將刺中胸膛,但面對這一劍,竟是不敢刺下,只得回刀格擋。   哪知他手臂方提,花次郎便趁這空隙,長嘯一聲,瞬息間脫離刀網範圍,閃到一邊去。   對方揮刀追截,花次郎反手一劍,相互震開,兩人對面站著,刀劍互指,遙遙對峙。   (好……好厲害!好精彩!這就是高手的程度嗎?)   目不暇給的戰鬥,激烈的攻防,看得蘭斯洛熱血沸騰,雖然蛇毒的麻痺感越來越深,但胸中卻彷彿有一把烈焰在燃燒,恨不得自己也參與其中。   (你們等著吧!本大爺只是暫時還跟不上而已,不用多久,我一定會追上你們的。)   蘭斯洛默默對自己承諾。彷彿感應到了這份豪情,不遠處的花次郎,眼角餘光瞥過蘭斯洛,冷冷哼了一聲,繼而專注眼前的敵人,暗忖:「石家武功偏穩而忌急,他能用快刀跟上我的速度,這份修為可不簡單啊,而且……好傢伙,居然練成了金剛震脈波,若是易地而處,還真想好好和你分個高下!」   對方也是暗暗吃驚,剛才他雖然撤刀,但其後伏藏的潛勁、後著,至少也有幾十種變化,哪想到花次郎說退便退,自在如意,暗道:「往昔聽聞這廝如何了得,我還未肯盡信,今日看來,此人武功更在他所享盛名之上。」   眾人看清來者模樣,那是一名身軀高大的男子,相貌甚是威武,散發的氣息一見便知是個通達幹練的人傑。這時,店外傳來人聲,過百人馬將客店團團包圍,人人表情肅穆,看服色,正是石家親衛隊的生力軍。   石存和攙扶起半邊身體麻痺的石存悌,來到那人身側,低聲道:「老大……您不是才剛啟程嗎?怎麼這麼快就到暹羅來啦?」   蘭斯洛不懂,有雪卻大吃一驚,連忙解釋。原來竟是十三太保之首,艾爾鐵諾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掌握石家重權的石存忠親自到了。眼見對方人強馬壯,今天想要脫身,又更困難了。   石存和忽得強援,膽氣大壯,道:「老大,你來得正好,我們聯手把這姓花的狗娘養給宰了吧!」   「住口!你丟的人還不夠嗎?」   顯然與義弟有不同的作風,石存忠將刀一收,沈著臉,拱手道:「花兄的風流名劍,兄弟領教了,兄我俱非凡夫,自不介懷小小恩怨,為免死傷,就此罷鬥,我讓義弟送上解藥,今日之事一筆勾消如何?」   他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點明了「我並非怕你,只是不想為此事與你為敵」的立場。事實上,他此番來到自由都市確是身有要事,雅不願在此時多生枝節,樹此強敵。   石家人行事素來與仁和無緣,如今在大佔上風的情形下主動罷鬥,花次郎心中一凜,想起源五郎早前所言,莫非他們真是為了結盟事大,不想多惹雜事,所以才如此易與。   無論怎樣,對方既然率先以禮相待,當然沒必要再打下去。   花次郎把手一擺,笑道:「我這人最討厭無謂的打打殺殺,能不打,自然是不打的好。」說著向蘭斯洛這邊瞥了一眼,道:「我想我這邊沒有其他意見了。」   他本不願替蘭斯洛出頭,適才出手對付石存和、石存悌,只為兩人頂撞於己,不過,現在說明此事已是多此一舉,就當是順水人情吧!   和議將成,石存和忽然叫道:「等等,老大,要我交出解藥也成,但我們這邊既有死傷,解藥不能白給,我要扣下那鬼祟小子手裡的刀。」   帶頭的不想多生事,自己覬覦蘭斯洛一身內力的夢想注定泡湯。剛才交手多時,雖然看不清蘭斯洛氈帽下的面孔,但這人手中所持的,乃是罕有神兵,此事計決無疑,那麼若能奪得他手中寶刀,也不枉這一番狼狽了。   石存忠皺起眉頭,他不知道那柄刀有何特別,但若真是寶刀,花風流一方豈會輕易放棄,雙方為此事再打起來,縱然勝了也損傷慘重,大大阻礙自己的計畫。   受創的石存悌,則是對部下死傷憤怒未消,叫嚷道:「要走可以,一個個把脖子洗乾淨,你們傷我石家子弟,我必定將你們追殺到天涯海角!」   花次郎面上煞氣大盛,一現即逝,他並非有意袒護蘭斯洛,而是石存悌此時此言,分明是不給自己面子,若是在以往,單是這條罪名,便立刻讓他橫屍自己劍下,現在卻顧慮自己給源五郎利用,不欲多生事端,哼了一聲,把頭轉開。   先低聲說服石存和,石存忠將目光望向石存悌,十三太保中,就他兩人實是親生兄弟,同時為石崇收為義子,感情不同餘人。   石存忠以傳音法悄然安撫:「弟,別忘了我們來此是為了什麼?我們來之前,我又叮嚀過你些什麼?大事為重啊!」   「可是,傷的子弟兵全是我一手訓練,這口氣我……」   「弟,你別忘了,這人連那李瘋子都敢挑戰,我們犯不著與這種人正面為敵啊,做哥哥的答應你,待得此間事了,一定殺掉這四人給你出氣。」   「李煜」兩字,對石家全體來說,就像是某種咒語,石存悌一聽登時肅然,再聽得兄長允諾,當下便也點頭同意。   和議終成,石存忠轉過頭來,剛要說話,忽然「碰」的一聲,有某物爆炸,跟著就是煙霧四起,塵煙瀰漫,乳白色的濃煙籠罩住整個大廳,一時間人人伸手不見五指。   「小心,敵人暗算。」   石存忠首先退後,呼斥住一群慌忙亂跑的手下,江湖盛傳花風流是出了名的快意恩仇,弟弟適才之言或許已惹起了他的殺機,自己與之硬拚並無十成勝算,他同伴再趁亂偷襲,那可危險。必須要趕快護住弟弟離開,他日盡起派中高手,再來討回這筆帳。   花次郎確實是火冒三丈高,他知道這陣煙霧是誰弄的鬼,剛才源五郎與有雪竊竊私語,定是準備趁此時用迷煙掩護,偷偷跑開,可恨的是以如今這種混亂局面,倘若有什麼突發事件,日後必然算在自己帳上,那可真是成了超級冤大頭了。   屏息靜心,花次郎朝源五郎剛剛所在之處側耳聽去,果然聽見源五郎的聲音,「趁著煙濃,咱們趕快護著大哥走,花二哥本領高強,不必為他擔心的,快走吧!」跟著便是一陣希希嗦嗦的細微移動聲。   花次郎怒從心中起,掣開光劍,鎖死源五郎位置,一劍疾刺過去,怒喝道:「混帳東西,一切都是你惹起來的,本公子今天宰了你了事。」   他實際上的怒氣,還不到表面上的一半,但出手卻當真是毫不留情,使出了剛才和石存忠交手的全力,想藉此逼得源五郎現形。   照預算,這一劍刺去,至少可以估出源五郎的級數,不過,不用多久,花次郎就省悟,只要是和源五郎在一起,凡事都不能用常理來想。   劍將刺中,源五郎一點反應都沒有,花次郎心下猛地一跳,憶起了上次的不愉快經驗,正猶豫間,煙霧的那一方,「源五郎」已經大叫起來:「好花風流,當真動手麼?」   這聲音……糟!是石存悌。   花次郎沒有時間去細想,原本該在自己身後的石存悌,為什麼會突然變成在自己身前,千鈞一髮之際收劍不及,只能拚命降低劍上威力。   碰!   巨響一聲,跟著便是一聲悶哼,石存悌的武功遠遜於花次郎,硬接了這一劍,饒是劍勁已減去六成,仍是給震得經脈溢血、真氣欲沸,當場吃了大虧。   (他娘的源五郎,如此算計於我。)   花次郎怒火沖天,掃了一遍大廳,早沒了源五郎的氣息。他在這等情形下重創了石存悌,任誰也看到他是主動出手,等若是與石字世家結下天大梁子,日後麻煩極多。   此刻百口莫辯,為免再行生事,只好速速抽身,他素來心高氣傲,此事雖然自己也有委屈,但要他開口向人解釋,那是計絕不幹,光是肯主動退去,就已經是難得的讓步了。   「弟弟,弟弟你在哪兒啊?」煙幕中不辨東西,石存忠也急出一身冷汗,想不到花風流這等卑鄙無恥,放煙害人,弟弟武功不如他,可別在亂中遭了他的毒手。   花次郎剛想抽身,前方風聲急響,石存悌勢若瘋虎地撲了上來,手中厚背刀狂舞,喝道:「卑鄙小人,給我留下命來。」   被這一罵,花次郎心中苦笑,十三太保平日剷除異己,手段極辣,有時候甚至到令人髮指的地步,被這等人罵做卑鄙小人,可真是不值。此刻石存悌氣急敗壞,大地金剛身難以凝聚,要取他性命不過吹灰之力,但唯獨是現在,莫要說是殺他,連他身上頭髮都不能再掉一根,否則往後跳到黃河也洗不清。   露出無奈苦笑,花次郎掣開光劍,極難得地降至「麻痺」的輸出功率,一面招架石存悌的攻擊,一面往門邊退去。   自他藝成以來,被人連攻三十四刀,卻一招也還不出手,今天還是第一遭。   「存悌莫慌,大哥來助你。」石存忠聽明了弟弟的位置,虎吼一聲,在煙霧中揮刀搶來。   「不必,這姓花的雜種已被我逼得還不出手來啦!」完全忘卻自己嘴角已在溢血,石存悌已給這一輪急攻沖昏了腦袋,想趁機在兄長面前露露臉。   (雜種?不讓你多吃點苦頭,你還真以為自己了不起啊!)   被他一罵,花次郎登時大怒,光劍反臂一劈,細弱的光柱斬在石存悌刀上。石存悌僅覺手臂一麻,全身空蕩蕩地再沒半分力道,恍若身著半空,跟著,花次郎一劍抵著他的咽喉。   石存悌自思必死,劍尖一股柔力已經將他往後送去,耳畔只聽到花次郎哈哈大笑,「石存忠,你這沒用的廢物弟弟我還給你,好好收著吧。」這才知道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這人果然名不虛傳,我的功夫連當他徒弟都差遠了,怪不得他能在李煜手底下逃出生天,唉……)   花次郎迫退石存悌,剛要抽身,卻看見一道人影自石存悌身後竄起,是蘭斯洛,糟糕。   蛇毒未清,石存忠又將趕至,混亂中蘭斯洛被他一刀宰掉的機率極高,大家現在同在一條船,讓他傷了說不過去,該死的源五郎,滿口義氣,居然自己先逃跑,把這麻煩留給自己。   無奈之下,花次郎空中折轉,本來已躍出窗外的身體,巧妙地轉了個彎,朝蘭斯洛一方飆去。   蘭斯洛在濃霧中與有雪、源五郎走散,正忙著找路,忽然看見一人往己跌來,正是剛才圍攻自己的石存悌。剛剛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怒氣上湧,本來最想砍死那個玩蛇的臭賊,但一時找不著人,這傢伙又送上門來,就先找他洩憤。   背後傷人,勝之不武,所以也沒打算取人性命,橫豎人家那什麼金剛身堅硬得很,用力砍也砍不進去,只要能劃傷個一道口子,也算稍稍出氣了。   石存悌已中花次郎一劍,內傷沈重,意識卻還清醒,見著蘭斯洛偷襲,也是火惱萬分,當下什麼也顧不得,打定主意要一掌斃了這小子。趁著退勢,石存悌深吸一口氣,蓄勁出掌。   花次郎把這看得清清楚楚,心想蘭斯洛若真給他一掌擊中,後果勢必兩敗俱傷,足底凌空虛點,整個人飆射而下。   刀砍、吸氣、急掠,三個人、三個動作,都在瞬間進行。   結果到底是先採取動作的蘭斯洛快上一步,寶刀砍上了石存悌肩頭,他傷重之餘,運不起金剛身護體,立刻便給寶刀斜劈直入,而他反擊的一掌,擊中蘭斯洛胸口,將人打飛了出去。   花次郎掠至,舉手接住蘭斯洛,幫著卸去他所中的掌力。   蘭斯洛在中掌瞬間,體內雄霸真勁反激,磅礡勁力將石存悌的腕骨、臂骨、肩骨一齊震碎,刀傷又幾乎將他整個身體斜砍成兩段,石存悌慘嚎聲中,鮮血狂噴,仰天便倒。   石存忠恰於此時趕至,看見弟弟的慘狀,眥目欲裂,狂嚎出聲,拚命一刀便往花次郎身上招呼。   花次郎早料到有此結果,不敢再待,一手抓住蘭斯洛,光劍擋了石存忠一擊,藉力飛退,途中踢出幾張板凳當阻礙,趁著石存忠分心兄弟傷勢,就此退出店外,逃逸無蹤。   半晌,整條街的商家,都聽到了一聲撕胸裂肺的痛嚎。   「花風流──石字世家要你血債血償,血債血償啊!」   花次郎發足急奔,在遠離事發現場的一處荒廢民宅前停下腳步,不久,有雪與源五郎也尋跡趕至,其中過程不必細表。花次郎臉臭得要命,將毒發昏迷的蘭斯洛隨手扔在地上,進到後院。   源五郎從懷中取了幾顆藥丸,喂蘭斯洛吃下,有雪問起藥丸來歷,源五郎笑著解釋,那是混亂中他從石存和身上摸來的解藥。有雪想要進一步追問,他藉口出恭,往後院跑去。   結果,當蘭斯洛醒來,看到的只有雪特人的猥瑣笑臉。   解藥有效,護身內力渾厚,蛇毒很快就被清除,蘭斯洛微微有些頭暈,但身體已無大礙。   回想起剛才發生的種種,真是怵目驚心。那花次郎原來是這麼有名的人物,會這般巧合與他結識,對自己來說,真不知是福是禍。   與石家結下大仇,好在對方只把目標設成花次郎,不然自己立刻就要狂奔出城逃命,以免第二天早上起來沒了腦袋。   不過,撇開外在威脅不談,內部的疑慮可也不少。瞧花次郎的樣子,好像早已明白自己不是柳一刀。那麼,他為何要故意冒認?企圖何在?   源五郎也有問題。雖然自己不是很明白,但看他與花次郎的表情,顯然花次郎狠狠地被他設計了一道,綜觀這人的表現,有勇有謀,是個大大不簡單的人物,那又為何要裝作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來接近自己呢?   說不定,他也是一開始就明白自己並非柳一刀。   那麼,他蓄意接近自己的理由是什麼呢?難道自己有什麼地方,值得這兩人圖謀嗎?   蘭斯洛沈思著應該採取的態度。   不管怎樣,不能那麼被動,要想辦法扭轉目前的不利局面才行。   不如將計就計吧!倘若別人是有所為而來,那麼,就要讓他們知道,蘭斯洛大爺的便宜,絕不是那麼好占的。   另一邊,花次郎翻身上了顆大榕樹,臥乘著樹枝,一起一伏,枕著腦袋發呆;源五郎則在樹下偷偷打盹。   「喂!你要沈默到什麼時候?」沈不住氣的是花次郎,而他也確實有沈不住氣的理由。   「花二哥希望聽我說點什麼,『恭禧』,還是『我很遺憾』。」源五郎微微笑道。   花次郎氣幾乎炸了肺,既然自己大意,在這場鬥法上輸了一局,現在就該用最直接的方法贏回來。   「喂!娘娘腔。」   「嗯。」   「剛剛的那一場,我認栽了,不過,你有沒有興趣再與我賭一場啊!」   「哦!花二哥也有賭博的雅興麼?倘若您不怕再輸一次,我是很樂意給您翻本機會的。」   「我打賭,你等會兒無法在我劍下走過十招,一刻之後,你就會是死屍一條,你信嗎?」   「哈,我還以為有什麼了不起呢!原來是這麼小家子氣的賭約,玩起來也沒意思,要玩就要玩大的,不過,就怕花二哥你玩不起。」   花次郎冷冷道:「你不必用激將法,有什麼好玩的說來聽聽,世上除死無大事,我不敢玩的東西,還真是不多。」   「好,我的賭約很簡單。」源五郎笑道:「從這一刻起,三個月內,任何時間、地點,只要花二哥覺得妥當,便儘管對小弟出手,若小弟能在這三個月中不傷不死,那便是我贏;若是落敗身死,自然是我輸,而這期間倘若小弟還以一招半式,賭局立刻算輸。」   高手過招,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倘若其中一方只守不攻,另一方自是穩勝不賠,只見花次郎冷哼一聲,目光遙遙瞥向天空,態度傲慢已極,竟是不願意佔這個便宜。   他素來心高氣傲,甚至不願與低自己一級的對手過招,更何況去攻擊一個絕不還手的後輩,再說,他也看透了這項提議隱藏的另一層意義……   「小子好大的膽子啊。」花次郎道:「讓我佔了那麼大的便宜,不怕自己吃虧嗎?」   源五郎搖搖頭,笑道:「不會,因為您也有相對的責任。」   「什麼責任?幫你收屍嗎?」   「不是!」源五郎一字一字地道:「這三個月內,請代我保護蘭斯洛大哥,受傷倒無所謂,只要別讓他斷氣就可以了,只要您能做到,我們的賭約才算數。」   「什麼!」   花次郎真的很驚訝。他剛才不斷地琢磨,源五郎為何要在那兩個雜碎身上下功夫,以他這樣的傑出人物,會整天纏著兩個雜碎胡混,背後一定有理由,只要能想通這一點,要猜出他的出身就不難了。   依照判斷,雪特人沒什麼可疑之處,問題的中心必定是在蘭斯洛身上,而源五郎現在的要求,更證實了這個想法。可是,從這要求看來,源五郎又不像是在利用蘭斯洛,反而有點……   「你算盤打得倒是如意,可是我沒有理由答應這種荒唐東西。」   「不,您一定會答應的。」源五郎微笑道:「倘若我僥倖贏了,那麼我想請花二哥為我做一件不違俠義良心的事,但若我輸了,我就告訴您,白鹿洞後山禁地那七道門的開法。」   花次郎沒有答話,但從整顆榕樹倏地劇烈晃動,綠葉紛紛震下,可以知道他聞言後的震驚。跟著,源五郎清楚地感受到,一股絕對冰冷的殺意,籠罩住自己。   殺意的恐怖,倘若是一般人,可能連血都凍凝了。不過,源五郎始終保持著微笑,因為他太清楚,這個賭注沒有下錯的可能。   「好,我賭了。小子你的確有幾分本事,特別是那份小聰明,讓你今天逃過一劫。」花次郎道:「可是,下一次就沒那麼好運了,你等著吧,我的下一劍,一定會結結實實地扎進你胸裡。」   「哦,真是這樣嗎?我很期待。」源五郎笑道:「不過說不定到時候,花二哥已給仇家重重圍困,沒有手來發劍了啊。」   「嘿嘿……」   「呵呵……」   雖然沒有目光相對,但兩人的笑聲中都有著強大的自信,以及即將到來的火藥味。如果此時有具有某種洞息力的第三者,聽到了這陣笑聲,或許就會明白,暹羅城將會以這兩人為中心,掀起陣陣風雨。   不!   或許不只這兩人。   「咦?大家都在啊?」踏著大步,蘭斯洛笑著走了出來,臉上自信滿滿,似乎想到了什麼新主意。   「大哥。」源五郎站起身,迎了過來。花次郎則是躺在樹上,理也不理,這雜碎為他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蘭斯洛招呼有雪,眾人便在樹下端坐,蘭斯洛率先發言。   「首先,有件事我想向大家坦承。」蘭斯洛正色道:「不怕你們知道,其實我真正的身份,就是目前通緝榜上的重犯,柳一刀。而樹上的花老二,就是我柳一刀的好友,花風流。」   再沒有了裝出笑臉的耐性,花次郎冷哼著轉過頭,不朝這邊看一眼。   對這太過詭異的告白不能適應,源五郎與有雪對望一眼,努力裝出理解的表情。   「這點我們知道啊,老大。」   「是啊,柳大哥,我們一開始……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嗯!知道就好。」蘭斯洛心中大罵,嘴上緩緩道:「我想大家都曉得,我們現在處於一個非常不妙的局勢裡,四面八方都是強敵環伺,一不小心,我們很可能有生命危險……」   樹上花次郎冷笑道:「什麼危險,你這廢物早該沒命了。」   由於蘭斯洛每說一句,有雪便在旁邊大聲說對,以至於花次郎這一聲聽來分外刺耳,不過蘭斯洛也不去理他。   「由於情形特殊,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危難前夕,我們是不是應該處變不驚……」   「處變不驚!」有雪跟著呼口號。   「莊敬自強!」「莊敬自強!」   「自立自信!」「自立自信!」有雪揮起了手臂。   「萬眾一心!」「萬眾一心!」   「一心一德!」「一心一德!」源五郎也開始揮舞手臂。   「無畏無懼!」「無畏無懼!」   「無惡不作!」「無惡不作!」眾人情緒終於開始沸騰。   「無膽匪類!」「無膽匪類!」   「無三不成虎!」「無三不成虎!」   有雪跳起來,表情慷慨激昂,朗聲道:「組織萬歲,大哥萬歲,搶劫萬歲……」   蘭斯洛、源五郎為了他的表現而激烈鼓掌,樹上的花次郎氣得閉上眼睛,連聽到聲音都討厭。   「好,既然大家都這麼有心,本人很安慰。現在,為了促進彼此的團結,本人有一項全新的提案。」蘭斯洛說著眼神一亮,臉上綻放出神秘的微笑,猛地從靴子中抽出一柄小匕首,說出了一句令所有人石破天驚、失魂落魄的恐怖提議。   「各位,我們現在對天立誓,一起歃血為盟,結拜為兄弟,如何?」   有雪、源五郎瞪大了眼睛,冷汗直冒,半晌連個呼吸都沒一個。   花次郎直接摔下了樹幹。 第一部 第二卷 第一章 暹羅結義 第一部 第二卷 第一章 暹羅結義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三月自由都市暹羅   「喂!你說老大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他是不是把這當成某種改版遊戲,以為只要結拜,忠誠度就永遠不會下降。」   「這姑且不論,以老大的文化水平,你認為他可能知道那種遊戲嗎?」   「唔……這倒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你們兩個在那邊說些什麼?」發現自己的意見遭到漠視,蘭斯洛頗為火大,不滿意源五郎、有雪在聽到他的意見之後,立刻竊竊私語起來。   「沒……沒什麼,大家繼續,大家繼續。」有雪笑著臉,打著哈哈。   「關於我的提議,不知道大家有沒有什麼意見。」蘭斯洛環視眾人一眼,道:「我很開明的,有什麼意見,儘管提出來。」話是這麼說,不過有雪知道提出反對意見,只是自找倒霉;源五郎則是在思索這提議若是成立,會造成什麼影響,自己又能不能利用這影響來做些什麼?   暫且不論這提議背後的意圖,在大陸上,結義金蘭,是種極高層的誓盟,那象徵著一群男子之間,因誓約而後市禍福相依,生死與共,永不離棄。如有違誓,則終生為人所不齒。   儘管如此,並不是每一個誓約都能被貫徹以終。雖然在大陸上,確實是有不少異姓兄弟的故事,傳為美談;但相對的,也有許多遭到踐踏的誓約,每一步都伴隨著悔恨的陳跡……   無可置疑,蘭斯洛提出了一個讓人不得不正視的提案,問題是,其它人的意向如何呢?花次郎以一貫的倨傲姿勢,把目光高高抬起。他壓根兒就不認為這群人有與他結拜的資格,源五郎身份不明,另外兩個人簡直是雜渣那一級的,抱著是什麼居心都不知道,這種結義簡直可笑。   最後,有雪第一個表示贊成,從他雪特人的立場來看,不管怎樣都不會吃虧,這好比窮人永遠熱愛與人共享財產,是同樣的道理。   源五郎遲疑了一會兒。這個外表看來極度柔媚的美男子,有著短暫的沉默,跟著,他若有所思地笑了,朗聲道:「好啊!就結拜吧,能與大家結為兄弟,五郎覺得非常榮幸呢!」   一旁的花次郎有些吃驚,沒有想到源五郎會如此自折身份;但是,再想深一層,從他在打賭的那些話看來,這人對蘭斯洛幾乎保持著絕對袒護的態度,那麼會有這樣的舉動,也就不奇怪了。   蘭斯洛也有些意外。雖然沒有像花次郎那麼明顯,但自己也感覺得出,這外表文弱的源五郎,絕非如此簡單,他會這麼乾脆地一口答應,確實和預料中不同。   四個人裡面,有三個人同意,該算是多數通過了,雖然沒有拉到花次郎下海,讓蘭斯洛暗呼可惜,不過這也是想當然爾的事,並不奇怪。   蘭斯洛道:「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我們現在當天立誓,歃血為盟。」   「老大,要不要準備香案?」   「好哇,你連三牲祭禮一塊兒準備吧!」   「喔,那我就去……」   「去死啦!」   看著蘭斯洛瞪大眼睛,有雪終於領悟兄長說的是反話,安靜地開上嘴。   「英雄也有落魄時,雖然我們今日一文不名,但我相信日後大家都能出人頭地的。」   蘭斯洛道:「我聽老頭……嗯,我聽人說過,結義首重誠心,只要我們有心,形式上的東西就不必了。」說著,他取出了個盛滿清水的小碗,跟著拋去手裡的匕首,轉而抽出了腰間的寶刀。   「為了表示誠意,古時有人斬雞頭立誓,亦有英雄壯士斷腕,我蘭斯洛遙想前人,雄心不已,今日決意傚法古人……」   「哇!老大,別亂來,手很重要,不能亂斷啊……」   有雪聲音未完,蘭斯洛已手起刀落,用刀尖在指頭上刺破一點,滴了小小一滴血進碗裡,動作落差之大,讓素來以寡廉鮮恥著稱的雪特人,吃驚得險些嚇掉了下巴。   「本來呢,血是要流多一點,以表心跡,不過我體諒大家身體虛,滴一滴聊表心意,這樣就可以了。」心裡打著歪主意,蘭斯洛大言不慚,開始宣誓。   「我,蘭斯洛,從今日起願與諸位兄弟,同甘共苦,禍福相依,如有違誓,教我日後不得善終。」   誓言聽起來很完美,但不知是發音不正,還是怎樣,當說到具體誓言時,蘭斯洛念的卻是同甘共「煮」、禍福相「離」。姑且不論「同甘」,很明顯的,這個提議結拜的男子,一點都沒有與兄弟「共苦」的意願。   而這一點也默默地看在其它人眼裡,源五郎苦笑一聲,提刀刺破手指,朗聲宣誓。   「我,源五郎,從今日起願與諸位兄弟,同甘共苦,禍福相依,如有違誓,教我日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咬字清晰,誓言也說得極為分明,無可挑剔,只不過,當他口裡宣誓,腳底卻背著蘭斯洛,在地底寫「不」字,這叫「君看睢陽雁,各有稻梁謀」,反正你不仁,我不義,大家也沒什麼可說的。   有雪的位置在他背後,看到這幕光景,什麼擔心都放下了,源五郎才一說完,立刻夾手搶過鋼刀,刺破手指,嘴裡嘰哩咕嚕地說了一堆。   「我,天地有雪,從今日起願與諸位兄弟,同甘共苦,袖襠相依,如有違誓,教我日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粉身碎骨,挫骨揚灰,五雷轟頂,男盜女娼,一門英烈,絕子絕孫,上刀山,下油鍋……」   嘴上發誓像吃生菜,腳底就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地「不」個不停,蘭斯洛看不見,還以為這雪特人真是豁了出去,發那麼多毒誓也不怕應誓,果然忠肝義膽、義薄雲天到了極點。   在上方俯視的花次郎,把這場荒謬的結拜看得一清二楚,本來氣憤的心情,不禁有些啼笑皆非。這三個偽君子的結義竟然是如此結法,日後情誼可想而知,只怕不用大難臨頭,就各自爭著先飛了。   或許是想譏嘲一下吧:當有雪發完誓,花次郎驀地躍下樹來,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取過寶刀,席地坐下,冷笑出聲。   「哼:各位拜的好兄弟啊!小弟受諸位豪情感召,自身雖然不才,故也傚法一二。」   說著,也學有雪適才的姿態,信口胡謅。   「我,花次郎,從今日起願意與諸位兄弟,同甘共苦,禍福相依,如違此誓,情願日後萬雷轟頂,萬箭穿心,萬蛆鑽腦,萬蟻蝕身,萬毒侵體,萬……」   誓言說了一堆,刀子卻只是在手腕旁晃來晃去,反正大家做戲而已,這血滴不滴,早已沒了意義。話還沒說完,源五郎突然往左一跌,撞倒了旁邊的有雪,而有雪好死不死,整個人壓往正滿口胡言的花次郎。   有雪甫動,花次郎立即警覺,空著的左手推出擒拿,要把有雪摔出,卻有一股詭異勁道透過有雪急速襲來,花次郎一時應變不及,推出的左手給反壓了回去。   只聽見「唉唷」一聲叫痛,有雪給花次郎投擲了出去,而後者卻怔怔地楞住,看著自己的手腕。有雪剛才那一壓,恰好讓刀刃自他手腕上劃過,登時血流如注,一道血流,自手腕成串滴往碗中。   「嘩!表明心跡也不必割成這樣吧,花老二,我要對你另眼相看,你真是義氣中的義氣,義得不能再義了。」還弄不清楚狀況的蘭斯洛,感動、佩服得五體投地。   花次郎則是楞在當場,他知道蘭斯洛的刃有古怪,所以剛才急凝護體真氣在左手,自信能擋住任何利器一擊,哪知卻還是給傷了,這柄神兵……可能比估計中更有來頭…   蘭斯洛瞧他對刀發呆,全中不安,趕忙將刀取回,而花次郎看到了手腕上的血跡,這才清醒過來,在感到劇痛之餘,他爆發了盛怒。   「你……你們……」   「唉!真可憐,有人打賭賭得快,輸得更快喔!」   源五郎別過臉輕歎,一臉無辜的表情,而有雪則是滿面驚詫,喃喃道:「哇!誓言發得那麼毒,全是萬字輩的,花二哥你不怕將來應誓,死得奇慘無比啊!」   誓已經發了,生米早成熟飯,此時發惱無濟於事,總不成當場就宰了這三人出氣吧!   百般氣惱之下,花次郎吃了這個悶虧,恨恨地瞪了源五郎一眼,重新坐下,冷笑道:「大家走著瞧!」   蘭斯洛這時也看了出來,花次郎挨了個大悶棍,只是此刻不宜趁著便宜賣乖,還是打鐵趁熱,正事要緊。   「好,既然大家都那麼有心,我非常欣慰,我們四兄弟現在決定一下排行吧!」   蘭斯洛道:「我今年一百二十五,大家呢?」   為了某些虛榮心,蘭斯洛虛報了歲數。   搶在有雪之前,源五郎笑道:「小弟今年十八,非常年輕,還請諸位兄長指教。」   他外表雖然年輕,但照風之大陸的常理來判斷的話,至少也過一百,這麼說不但是竄改,還大大有可能是省略百位數之後的結果。   有雪差點沒噴出口水,花次郎則是冷聲道:「你也能算十八,那我不是也該是十八。」他這句本是譏諷,哪知道源五郎打蛇隨棍上,笑道:「是啊:我和花二哥都很年輕,不像蘭斯洛老大那麼蒼老。」   「死人妖,到底誰才是老人?」蘭斯洛很想這麼問,但倒過來一想,自己的個性也的確不願意稱人為長,所以就厚著臉皮,接受了這蒼老的批評。   「喔,原來大家都那麼年輕啊,我今年八……」有雪剛要說話,冷不防旁邊一道火辣辣的視線直逼而來,蘭斯洛的眼中帶著殺氣,好像在說,「你想比老大還大嗎?」   有雪正為之冷汗直冒,源五郎又湊近來,低聲道:「想不想買棺材?知不知道雪特人壽衣的尺碼多少?」   「小弟今年八……只有八歲,諸位兄長請了。」反正只要有便宜占,輩份什麼是不打緊的,這就是雪特人的哲學。   結果,順序已定,蘭斯洛為長,花次郎居次,仍是次郎,源五郎是老二,而可憐的有雪,則是四人中的老么。   在有人表面歡欣鼓舞,有人肚裡大聲咒罵,眾人心裡各懷鬼胎的情況下,四人義結金蘭,歃血酒為盟。只是,相較於花次郎,剩下三人的血量就顯得很沒有誠意。   而在許多年後,四兄弟中有人回首前塵,不禁驚訝著此時的排行,竟暗合了某種巧合性。   「乾杯,願我等情誼長存。」這是蘭斯洛的舉杯詞。   「乾杯,願我等有福同享。」這是有雪的真心話。   「乾杯,願爾等言出必踐。」這是花次郎的悔恨詞。   最後,四人中最美的美男子,以其無人能及的優雅笑容,為祝禱詞劃上休止符。   「乾杯,願我等之誓言,超越姓名與身份而永存。」   這番話背後,有沒有什麼特殊意義,一時之間是不得而知了,不過,當源五郎說完這句話而舉杯時,剩餘三人中,有兩人確確實實地皺起了眉頭。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三月八日,這個以「暹羅四結義」之名,廣為後世所知的誓約,正式締結。   同甘共苦,禍福相依   當時,四人都對彼此的誠信沒有多少信心,更有人在飲下血酒後,立刻將之丟入忘卻之井,發誓此生再不想起它。然而,出乎當事人意料的,這個誓約被緊緊維繫,直至最終,未有稍違。   盟約締結後,花次郎臭著一張臉,飛身上樹,倚著樹梢倒頭就睡。因為如果不趕快睡著,他說不定就會抑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像殺狗一樣宰光這群剛結義的金蘭兄弟,特別是那飲過血酒之後,一直在賤賤笑的源五郎。   明知自己已成別人憎厭的對象,源五郎卻滿不在乎,逕自與蘭斯洛、有雪商談眼下去向。既然與石家結下偌大梁子,最理想的作法就是離城避風頭。有雪這麼提議,另外兩人也沒有異議,蘭斯洛雖然有些不甘心,但也沒有反駁的理由,只好同意。本來應該今晚連夜開溜,但城門已關,只好他改訂在明日一早,四人偷溜出城。   商討確定,源五郎將樹下略微清掃,靠著樹幹入眠。儘管環境簡陋,但這貌似嬌貴的翩翩公子,卻很能甘之如飴,睡得舒舒服服。   當蘭斯洛問起,為何緊跟著花次郎,一人睡樹上,一人睡樹下?源五郎簡單回答:「因為我想盡快和二哥建立非比尋常的兄弟情誼!」   而當蘭斯洛再問起為何不到屋裡睡,起碼有地板;源五郎正色道:「好的地萬是要留給大哥睡的,我身為義弟,怎能不為大哥著想呢?」   蘭斯洛大是感動,連有雪也為之一驚,暗忖道:「這個老三不但是人妖,而且還妖得非比尋常,連我吃飯的本事都搶去用,難道是個雪特妖?」   花次郎曾解說過,眾人現在藏身的這所廢屋,是他的秘密避難處之一,連帶周圍十幾條巷子,都是流民來來去去,暫時不會有人來騷擾。   蘭斯洛睡在地板上,夜已深沉,卻怎樣也無法入眠,腦中猶自想著日間的一切,翻來覆去之後,乾脆一腳踢醒酣睡中的有雪,拉他出去揮霍。   「大哥,外頭風聲緊,這樣好嗎?」   「有啥不好的,明天就要離城,就算是觀光,也該找個機會大吃大玩一番,這才不枉來此一趟嘛!」   「那要不要叫醒二哥、三哥,大家兄弟該禍福與共,丟下他們去快活,這樣不好吧!。」   「我沒有丟下他們啊!我們出去快活,回來的時候帶幾道剩菜給他們當宵夜,這樣就是盡義氣了。廢話少說,你走不走?」   說到最後,實際利益佔上風,有雪和蘭斯洛溜上了街,在雪特人的介紹下,找了家裝潢華麗的妓館,進去大啖美食。   雖說是享樂,但目前實在不是大搖大擺去張揚的好時刻,是以蘭斯洛依舊是用氈帽遮面,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酒菜不停送上,蘭斯洛與有雪好好填飽了飢餓多時的肚子,跟著便狂飲各色佳釀,雖然身在妓館,卻將全副心神放在飲酒吃飯上,弄得一眾鶯鶯燕燕心中嘀咕。   飯飽酒足後,蘭斯洛表示要到外面吹風醒醒酒,便拎起了陶醉在身旁豐乳玉膚中的有雪,狂笑道:「姑娘們,大爺吹吹風就回來,哪個先脫光衣服躲進被窩的,等會兒重重有賞:」在一片嗲聲綺旎中,大步出門。   離開包廂,蘭斯洛問明廁所方向,卻反向而行,左繞右拐,到了妓館的後花園。此處假山花叢,流水潺潺,樹上有鸚鵡麻雀,碎石小徑的盡頭有個池塘,佈置得很是典雅,蘭斯洛逕自坐下,大口呼吸。   給涼風一吹,本有六七分酒意約有雪恢復了清醒,讚道:「老大,這頓真是過足了癮啊!咱們先吃個飽,等會兒再去幹他個飽,嘿嘿,兄弟已有好多年沒嘗到那滋味了…」   說著,他低聲笑道:「大人物果然出手闊綽,我本來還以為您身上沒錢呢,想不到……」   「你沒想錯,我身上的確是連一毛錢也沒有。」蘭斯洛道:「所以才挑妓院來吃飯,混淆人家的目標,開溜比較方便啊!」   「啊!那我等一下豈不是爽不成了?」   「明天一早就要跑路了,你這時候還在想女人!」蘭斯洛道:「留點體力,等一下說不定還要殺出重圍呢。」   「就算不想女人,也要想想兄弟啊,咱們倆空手回去,什麼宵夜也沒有,怎麼對得起二哥、三哥。」   「你以為我是你嗎?這種事我早想到了。」蘭斯洛哂道:「你看這池塘裡,那麼多魚游來游去,肥肥的,順手捉兩條帶走,回去就有得交代了。」   有雪一時間無言以對,愣道:「那……我們什麼時候溜?」   「等一會兒,你看,後面有幾個傢伙在盯著我們,擺明是防我們趁機偷溜的。」   「那當然,大哥您該不會以為自己是第一個到妓院吃霸王飯的吧!」   花園僻靜清幽,遠處傳來笙歌絲竹之聲,映著輝煌***,儘是一片繁華景象,蘭斯洛俯視池水,自己的身影伴著一彎弦月,在水面搖曳不清,瞧著這景象,他歎了口氣。   「大哥,怎麼這兩天我看你好像不開心啊!有什麼心事嗎?」有雪道:「莫非是因為被逼著跑路,覺得這是奇恥大辱而歎氣嗎?這事沒什麼大不了啊!照我說,你還真該學學我們雪特人,心裡包袱少,多輕鬆自在。」   「不是為了這個。遇著了實力懸殊的敵人,暫時撤退以避其鋒是正確的求生法,有什麼好可恥的呢?我才不要為了面子而去了命。」   蘭斯洛道:「我這趟來暹羅,原本是刺探情報,準備幹一票大案子,但是現在與運寶禮隊錯過,案子是來不及做了,又莫名其妙與石家幹上,現在要準備跑路,想起來自己真是一事無成,很不甘願啊!」   這番想法困擾蘭斯洛好一陣子,自離杭州以來已半年,除了組一個三流的盜賊團,武功、勢力幾乎毫無長進,很多事都不如預期中順利,每每念及,頗感鬱鬱。   這次目睹了石家、東方家的財勢、派頭,自己不知道要努力多久,才能擁有;再加上酒意上湧,便將自己的心思說了出來。   一面說,自己也覺得可笑。明明是剛結拜了三名結義兄弟,但不是居心叵測,就是暗懷鬼胎,沒一個可以相信,相較之下,有雪還安全一點,結果最後自己淪落到和雪特人談起心來,想起來真是天大諷刺。   「我說大哥,其實你也不用太感慨,石字世家勢力雄霸,大陸上誰不得忌憚再三,咱們幾個人應付不來,這是正常的事啊。」有雪道:「何況,以大哥你柳一刀的威名,放眼大陸,任是小家碧玉、大家閨秀,乃至於蕩婦淫娃,哪個娘們不是搖頭怕怕,這又怎能說是一事無成呢?」   被提起此事,蘭斯洛頓感渾身無力。入暹羅以來,就以這件事最倒霉,莫名其妙被當作大淫賊,甜頭沒嘗到,弄得一身腥,假如真的柳一刀始終不曾落網,自己豈非要背負這惡名一輩子!   「做淫賊難道也算豐功偉業嗎?」   「怎麼不算?能讓一半的人類談你而色變,這可是了不起的功業啊!」有雪正色道:「做淫賊有什麼不好?秈乞丐一樣,想吃就吃,想辦事就辦事,逍遙自在,這種優渥的職業哪裡找得到?大哥你該知足啦!」   荒唐的言語,卻因為說話人講得認真,蘭斯洛反而不知怎麼回答,靜默片刻,不覺莞爾,再看看有雪一臉正經表情,不禁大笑起來。   「老四,你還真是個有趣的東西啊!」蘭斯洛微笑著,心裡輕鬆許多。看這雪特人是那麼努力地想幫自己打氣,如果還垂頭喪氣的,豈非辜負了這一番心意。   「去,你這雪特人真沒見識。讓一半的人類談我色變有啥了不起,有朝一日,本大爺要蓋一個好大好大的漂亮房子,把這件天籠罩的所有土地都做我的後宮,這才叫曠世功業!」   「啥!那我們不是沒得混了?」   「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大哥您英明袖武,雄才偉略,真是人類的舵手,天上的明星,偉大得不能再大了。」   「說得好!唔!後頭監視的那些傢伙還在緊盯不放,真是討人厭……」蘭斯洛一把拉起有雪,大笑道:「好,為了紀念我們兄弟此刻的豪情,我們現在就一起對這池塘小便,氣壞後頭那些跟屁蟲!」   雪特人素來粗鄙無文,大哥有令,更是不落人後,連忙拉開褲帶便撒。只是,快意過後,有雪才想到問題嚴重。   「大哥,你不是說要捉這裡的魚回去嗎?那現在……」   「糟糕!我全忘了!」蘭斯洛驚呼一聲,發覺後方有人靠近,一邊暗喜計策奏效,連忙拉過有雪躲在假山後。   他原本計算,妓館警衛看到兩名惡劣客人破壞環境,一定會怒氣沖沖地過來阻止,那麼只要自己躲起來偷襲,便可將入打昏,從容逃逸。哪知,這時竟有十幾人一齊往池塘這邊走來,看樣子又不像警衛。   「七爺,已經把周圍的閒雜人等趕跑,這裡清靜,說話不怕人聽到。」   「眾兄弟要記著,咱們行走江湖,最忌隔牆有耳,特別是這類妓院娼寮,那些婊子們都是不可輕信的,說話非得小心不可。」   為首一人說話告誡,旁邊的人紛紛點頭。藏匿在假山後的蘭斯洛與有雪不勝詫異,冤家路窄,竟是碰上了石家的七太保,石存和。   蘭斯洛與有雪出發後不久,倚臥在樹下休憩的源五郎伸伸懶腰,兩眼一睜,微笑道:「呵!做人的小弟真可憐啊,老大出去逍遙快活我卻得熬夜勞動,真是差別待遇。希望老大等會兒真的會帶宵夜回來。」   站起身來,剛欲舉步,源五郎回頭向樹上笑道:「花二哥,蘭斯洛老大他們出去逛街了,我現在要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一起來啊!」   沒等樹上有所回答,源五郎又道:「不跟我一起去也沒關係,但是,可千萬別又偷偷跟來,口是心非,這樣不好喔!」   話一說完,周圍無風無息,眼前一閃,花次即已面色冷峻站在跟前,寒聲道:「你想去哪?」   「坐得氣悶,隨便上街去溜躂溜躂啊!花二哥不喜歡逛街嗎?」   花次郎道:「廢話少說,像你這種人三更半夜往外溜,一定沒有好事,說,你要去哪?」   「別這麼說嘛!二哥。」源五郎笑道:「大哥和四弟去吃飯,小弟寂寞難耐,想上街看看夜景而已,你要是有興趣,大可和我一起走啊!」   花次郎冷哼一聲,並不多言,跟著源五郎一起翻出牆去。這小子奸滑似鬼,深夜行動必有所圖,他不想躡在後頭窺探,但既然這打算被他發現,那便索性直接明跟。   出了藏身的貧民區,源五郎逕自往城中的主要幹道行去,步履輕快,他將長髮束在腦後,穿著男士衣著,不用擔心給人誤認作女子。絕俗的俊美男子,立刻成為兩旁行人側目的對象,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妙齡女子偷偷瞧著他,再和旁邊同伴竊竊私語,又一起臉紅嘻笑。   始終在後保持一支距離的花次郎,看得不知該笑該歎。不可否認,源五郎的相貌之美,在男子中實為生平僅見,暹羅少女熱情活潑,不少女子主動結伴湊上前去,邀源五郎進兩旁茶鋪小酌,想趁機結識,若非他熟練地婉轉辭拒,真的要給弄至寸步難行。   (好傢伙,這種臉蛋來跑江湖真是浪費了,那小子實在是……咦?)   在在次郎懷疑的目光下,源五郎忽地加快腳步,閃進旁邊一條暗巷,往左一拐,又鑽進了另條巷子,就這麼兩拐三繞,最後在一條小巷停下。小巷盡頭是另一條小路,而在那小路對面,是一棟極具氣派建築的後方圍牆。   花次郎沒來過這裡,但卻曾由正面看過那豪宅,那是暹羅城城主的官邸。暹羅城是東方家的勢力範圍,換言之,這官邸也是東方世家在暹羅城的根據   「你在搞什麼鬼?逛街怎麼逛到人家家來了?」   「呵呵,因為我信奉著四海一家的崇高理想,就我來說,人與人之間的所有藩籬,都是不必要的拘束!」   「哦!你每次闖空門之前都對自己說這種話嗎?」   花次郎冷笑著靠近,卻看見源五郎伸手入懷,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你又在做什麼?」   「逛特別的地方,就該有點特別準備,我忘了把人皮面具帶在身上,花二哥你身上有嗎?」   「我不用那種不乾淨的便宜東西,還會讓我的皮膚過敏,噁心死了。」花次郎道:「怎麼?非得要人皮面具才敢做事嗎?我瞧你武功不錯,乾脆直接破門殺進去,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啊!」   「花二哥說笑了,我又不是李煜,這樣衝進去只有變肉醬的份。沒面具有沒面具的作法,我還有一個最古老、最笨卻也是最方便的改扮方法。」   「哦!什麼方法這等神奇?」   「蒙面人!」   源五郎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個怪模怪樣的絲質品,套在頭上,展開身形,如燕投林,高速飛越小路,從那堵圍牆上射過,進了牆內。花次郎暗歎一聲,腳下發勁,隨後追上。   「咦?花二哥,你不蒙面嗎?」   「大丈夫來去光明,我既不做卑鄙勾當,當然不怕被人認出,為何要蒙面?」   「是嗎?那到時候人家只追著你跑,可千萬則怪我喔!」   花次郎一怔,源五郎已飛身而起,往官邸樓房掠去,他略一考慮,終是放棄了改扮的打算,緊躡其後。   之前他與源五郎兩度交鋒,不僅吃了大悶虧,更連對方用的是什麼手法、武學路數都沒看出:全中老大不忿,這次跟蹤,其中一個因由就是想看看源五郎施展武功,推測他的出身。   果然,源五郎不再刻意掩飾,左閃右晃,在各樹梢頂輕輕掠過,無聲而快速地飛躍。   花次郎在後旁觀,只覺得對方身法飄逸靈動,瀟灑至極,但在每次落足、改變方向的瞬間,會驟增為駭人的高速,眨眼間便不見蹤影。   若非自己貼得夠近,又刻意運足目力,說不定真會給這奇異身法甩開。饒是如此,也跟得大感辛苦。   (好邪門的輕功,江湖上聞所未聞,有點像我自鹿洞武學,叉有花家瞬息千里身法的影子,這人妖小子是什麼來頭?)   心中有著明顯的疑問,花次郎又懷疑起源五郎的來意為何?   暹羅雖非大城,本地也沒什麼傑出人物,但此處既然是城主官邸,必然會有相當程度的守衛。可是看源五郎毫不停留,在房舍中穿梭前進,又將巡邏的東方家子弟時間算準,安然躲過所有哨崗機關,顯然是熱門熟路,絕非首次前來。   之前源五郎說過,他曾刺探過東方家的情報,難道此行也是要做同樣的事?   花次郎納悶著,源五郎已掠往主樓東側的一處單棟樓閣,瞧那建築款式,似是專門的會客廳,而十數名東方家子弟神色嚴肅,小心翼翼地把守巡邏,兼之***通明,要悄沒聲息地靠近過去,委實不易。   「哈!把守的這麼嚴密,一定有好東西,今晚沒有白跑啊!」   隱約聽見前方人的低語,花次郎暗自納悶,這麼嚴密的把守,憑武力硬闖不難,但要在不驚動警戒的情形下偷渡過去,自己就大感棘手,不知道前頭的源五郎會有什麼妙策?   這想法才一起,本停在前方數尺的源五郎,驀地出現在身邊,跟著又如羽箭般前奔,藉力掠回原來落腳處,足下不停,瞬間加速至肉眼難辦的高速,身形一幻即逝,再看到入時,源五郎已藏身在樓閣旁一棵大樹上,同這邊招手。   (真見鬼!這究竟是什麼輕功?聽都沒聽過!)   花次郎心中駭然,開始有些明白,源五郎為何能在自己之前兩劍下毫髮無傷。適才一連串的極速移位,後躍、前飆,全在電光石火間,莫說場中十幾雙眼睛全都沒察覺,便連自己這個特別留心的,也只勉強捕捉到些許殘影,這等高速,委實匪夷所思,源五郎既然身懷此技,一身武功可能比先前預估還高得多。   要像那樣飛身過去,不破警衛發現,花次郎自認沒這本事,無可奈何,只好改向繞路,轉了老大個***,好不容易才發現一個空隙,連忙竄過去,飛落在源五郎藏身的樹上。   這棵樹枝葉甚是茂密,又緊貼二樓窗口不過數尺,本來頗具雅致,現在卻成了偷聽的最好藏身所。源五郎神情專注,側耳聆聽房內動靜,花次郎也感好奇,凝神聽去。 第一部 第二卷 第二章 戊火神雷 第一部 第二卷 第二章 戊火神雷   房中人分做兩方,正為著某事而爭論。花次郎認得其中一方首腦正是暹羅城主,東方豪德;另外一邊帶頭的,聲音好熟,微一思索,是與已有殺弟之恨的石存忠。雙方爭論正激烈,石存忠堅持,自己一力為迎親而來,與東方家是友非敵,如今弟弟石存悌為人所殺,除了要動員手下在暹羅城大肆搜捕,也希望東方家予以協助,封閉城門,檢查往來份子。   東方豪德則以茲事體大,眼下暹羅城各方人士彙集,貿然封閉城門,必生變亂,他不過是小小一名駐派城主,無權也不敢做這決定。   「石大將軍要在城內緝捕兇徒,老夫可以讓您便宜行事,但要封閉城門,遂戶搜查,此事牽連甚廣,老夫需要一段時間仔細考慮,請見諒。」石存忠在艾爾鐵諾任有軍職,東方豪德以將軍稱之,但對這將軍的要求,卻一意推拒,說什麼也不肯答應。   「老夫聽聞那花風流不過是狂生一名,石字世家乃當世之雄,以貴派的人力物力,擒殺此獠該是易如反掌,為何這般勞師動眾呢?」   親弟慘死,石存忠傷痛之餘早已極度焦躁,現在又聽了這番隱帶嘲諷的言語,面色為之一變,只是勉強按捺住性子,沈聲道︰「花風流那廝劍法不凡,與他一起行動的那幾人,也非泛泛,我方大舉圍捕,要殺他們自然不難,但就怕在此之前被他們逃出城去,分頭藏匿起來,以後想找他們就得多費手腳,因此才請城主協助。」   道理充分,但不管他怎麼說,東方豪德就像是一個毛坑石頭,既不答應,也不斷然拒絕,幾名石家親衛隊更忍不住拔刀出鞘,惹得對面的東方家子弟也抽出兵刀戒備,弄得雙方氣氛極僵。   見情勢不對,石存忠搶先斥退手下,命其退至樓下待命,同時也要求東方豪德摒退左右,與他密談。但這東方豪德顯然是無膽之輩,見石家親衛隊撤光,卻仍顧忌對方發難傷人,遲遲不敢答應。   石存忠怒氣勃發,他平時處事極為幹練,但此時交涉遇著這麼一個三流角色,好話說盡,對方半分情面也不給,說不得只好露幾分實力。   「城主,得罪了。」石存忠雙掌推出,前後按往東方豪德胸口。後者不料他說動手就動手,心下一驚,覷準來勢,也是雙掌鼓勁推出。四掌相碰,東方家的熾熱火勁實有獨得之秘,立即佔了上風,東方豪德暗自欣喜,將火勁源源不絕往前推送。哪知,送出的人勁像是遇著了一座偉岸高山,不管他怎麼鼓催,將火勁逼得波濤洶湧,仍是無法越雷池一步,還漸漸被逼了回來。   東方豪德一張老臉漲得血紅,汗流浹背,料不到這後輩的內力如此渾厚,此時才知道這十三太保之首確有過人之能。旁邊的東方家子弟見情形不妙,一齊抽出兵刀,往石存忠斬去。   石存忠面不改色,大喝一聲,大地金剛身內勁往旁爆開,連串金鐵鳴響,幾件兵器迸碎滿地,所有來犯者全給震倒,躺在地上呻吟,東方豪德也給震退數步,只是因為對方手下留情,不受內傷。   這一幕,窗外兩人雖未目睹,但也能推測個七七八八,源五郎甚至向花次郎大打手勢,表示石存忠武功好強,說不定比花次郎還厲害之類。花次郎知他有意挑撥,轉過頭去,不做理睬。   「石存忠!你這是什麼意思?欺我東方家無人麼?」   驚魂甫定,東方豪德立即站起,老臉上滿是怒容。   「城主誤會了,我等這次為結親而來,對東方世家豈敢不敬,只是我方有心示好,也希望貴派表現出相應的誠意,望勿凡事刁難。」石存忠拱手致意,說些顧全雙方顏面的場面話。   石字世家行事,一向就是好言不成,便是武力相向。若非顧慮東方家,照平常作法必是殺人立威,現在僅是稍稍展露實力,教這群排外意識極濃,又眼高於頂的驕傲傢伙曉得厲害,不再留難,已經算是客氣了。   源五郎再次向花次郎做鬼臉,花次郎險些一劍回過去,突然,一股警兆在兩人心頭升起,房內火光大盛,只目竺道紅影夾帶勁風,朝石存忠無防備的後心擊去。   蘭斯洛與有雪藏在假山之後,屏住氣息。蘭斯洛本來瞧見仇家,就想冷不防撲上去,砍他兩刀再說,但瞧這夥人似乎有話要談,也就冷靜下來,默聽石存和等人的談話。   「七爺,咱們這次與東方家聯姻,大爺是何等身份,那東方家卻只以區區一名族女出嫁,豈不是小覷了咱們?」   一名親衛隊提出這問題,其餘諸人也七嘴八舌,說著來到自由都市後,受東方家人白眼的情形。   「嘿!七大宗門裡,白家與東方家是出了名的孤僻封閉,其中又以東方家最排斥外人,除了生意之外,絕不與外來往。這次若非覬覦我們石家的礦產,想與我們合作,甭說是族女,連條母狗都不會放出來。」   石存秈道:「其實這聯姻不過是利益結合,只要能談得妥,管他娶的是什麼。嘿!   東方家的冶煉技術,加上咱們石家的礦產,這兩者若是結合,從此七大宗門無人能敵,咱們憑此可以在義父駕前壓倒老二那一系,下一任當家主的位置,也就是老大的囊中物了。「   蘭斯洛歸納話裡的訊息,知道原來十三太保分成兩派,各自爭奪下任當家主的繼承權,這次與東方家的勢力結盟,顯然就是石存忠這派發展的良機。這些資料已經記住,可是,自己最關心的石家運載的那批珍寶,下落如何呢?   「可是,七爺,東方家的態度好古怪,忽然通知咱們不必再把聘襠送去東方總堡,又要咱們呆在暹羅等聯絡,弟兄們都覺得這次聯姻行動不太順遂啊!」   「唉!大家想的也沒錯,這幾天壞事不斷,老九莫名其妙給人宰了,東方家也對咱們的態度轉變,要不是咱們剛剛先捉回了那對狗男女,說不定東方家那批矮兒的嘴臉還要更猖狂呢!」   「七爺,弟兄們都很奇怪,剛剛捉到的那對男女是什麼來頭?」   「女的就是東方家這次出嫁的那小娘皮,男的似乎是她的姘頭,年紀輕輕,膽子可不小,居然敢當眾劫花轎,兩姘頭一起私奔。說也奇怪,這男的武功低微,那日混戰時花轎旁儘是好手,怎麼他竟能搶了新娘,全身而退,這裡頭實在透著古怪啊!」   蘭斯洛也覺古怪,本想繼續聽下去,但旁邊有雪卻拉扯他衣襟,面露膽怯,又指指石存和肩上兩尾盤旋吞吐的毒蛇,顯然極是畏懼。   「膽小表,這點東西就怕啦!」   「大哥,話不是這樣說,他們人多勢眾,要是在這裡鬧起來,對咱們不利啊!」   蘭斯洛想想也對,既然知道那批珍寶暫時還被石家留在暹羅,基本目的已達,可以撤回去好生研究一番。才剛要離去,有雪低聲提醒蘭斯洛,千萬要注意腳邊與身邊。   「為什麼?」   「根據我們雪特人的經驗,每次偷聽完想要逃跑,都會踩到或踢到什麼東西,然後破人追殺。不要不信,這很靈的。」   「杞人憂天!你看看這附近,全是草地,又沒瓶罐又沒石頭,有什麼東西會讓他們發現我們。」   蘭斯洛嘴上說話,卻仍估量了一遍逃跑路線,確認無危險後,這才放心行動。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兩人才悄悄地跨出數步,附近一棵樹上的鸚鵡看見,立刻拉開嗓子大叫「客人要跑了!客人要跑了!」。   此處是妓館建築的死角,過去就屢有客人從此開溜,因此除了派人戒備外,也專門放養了頭僅會嚷此一句的鸚鵡,果然奏效,只是卻害慘了正忙著逃跑的蘭斯洛二人。   「有人!」   「有人在偷聽!」   石家親衛隊忙亂起來,四下搜尋。石存和反應極快,搶先躍上假山高處,立即發現了蘭斯洛的蹤跡,起初只覺得眼熟,但隨即從那健壯的身軀和黑色氈帽,認出來人正是下午與花風流為伍的那青年。   「好小子,你別跑,給我站住!」   「神經病,聽你的就是烏龜!」   蘭斯洛攜著有雪拔足狂奔,對這玩蛇的變態毫無好感,希望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石存和指揮手下四面包圍,自己則急迫在後。自下午一戰後,他對蘭斯洛那身深厚無匹的內力、削鐵如泥的寶刀念念不忘,光是想起就覺得心癢難耐,所以才不隨石存忠前往東方家,自己率了十幾名親衛隊出來,打算吃吃喝喝後到處搜尋,哪想到真有這般巧,在此便碰個正著。   「小子!你跑不掉的,給我乖乖停下!」   石存和一面追,一面從後發射暗器。蘭斯洛閃避躲過,卻拖慢速度,加上並未當真練過輕功,終於在接近圍牆處給石存和截住,稍微一頓,親衛隊也已追來,將兩人團團圍住。   「哈!手下敗將,還敢在本大爺面前裝腔作勢,看你們也不是好東西,本大爺就把你們全給宰了,為民除害。」   雖然被圍起,蘭斯洛毫無懼色。下午的那一場,敵方雖然人多,但也奈自己不得,反而還鬧個手忙腳亂,若非自己中毒在先,頭暈乏力,說不定戰局還反過來大獲全勝。   現在少了個石存悌,自己又未中毒,只要小心不被毒蛇咬到,以強橫內力配合神兵,區區十幾個人何足懼哉?   「臭小子,死到臨頭還在賣狂,等一下殺掉你之後,我就看看你帽子下長的是什麼醜臉。」   「真的想看醜臉,何必要脫我大哥的帽子,你自己撒泡尿照照不就得了嗎?」   給有雪的挑撥弄至怒不可抑的石存悌從親衛隊手中接過配刀,揮斬向有雪,果然不出他所料,蘭斯洛揮刀來救,雙方迅速對拆三招,憑著神兵鋒利,蘭斯洛再次將石存和的厚背刀削斷。   這結果早在石存和意料中,趁著刀斷,閃身貼近蘭斯洛,一掌便往他胸口印去。   距離太近,蘭斯洛又得同時閃避敵人肩上兩條毒蛇,當他瞥見這掌沒什麼毒指甲、金剛套之類的陰損暗器,拼著劇痛加身,挺起胸膛,就要以護體真氣硬接這一掌。照慣例,縱然自己疼得口吐白沫,也必能將石存和震得半死不活。   掌力擊在胸口,護體的雄霸真勁立刻反彈,蜂擁而出,怎知襲體勁一發即收,反彈勁力失去目標,在體內亂竄起來,而石存和趁這空檔再度發勁,一掌就把蘭斯洛轟得離地飛返。   「哇!老大!你沒怎麼樣吧!」   驚見本來威風八面的蘭斯洛,跌地潦倒,有雪連忙湊上探看。   蘭斯洛忍著咳血的衝動,站起身來。敵人用的手法似曾相識,雖然沒有上趟花次郎那般巧妙,但道理是一致的。自己猝不及防,挨了那一記重手,要不是身體健壯,恐怕連肋骨都給打斷了。   親衛隊高聲叫好,石存和亦是面有得色,早先他向石存忠報告那場混戰始末,提到蘭斯洛的情形,石存忠皺眉詢問後,便傳授了這一記手法。   三月前的一場地震後,自由都市許多武者沒來由地功力暴增,甚至還有從未習武之人,一夜之間得了幾十年內力的怪案例,震驚全大陸,也為武林增添大筆變數。   石存忠傳授的那記手法,只是個掌勁控馭的小技巧,倘使對方內力收發由心,這技巧便全然無用。但是對於自由都市這批徒然內力增強,卻沒有相應能力運用的暴發戶,這小小技巧便可以將他們輕易擊倒。蘭斯洛的一身內力其來有自,與這些人不同,但在不會運用這點上卻是一致,石存和不明其中道理,一試之下,果然奏功。   (***,這王八蛋的內力強得像妖怪一樣,用了老大的方法,還是震得上半身發麻!)   雖然得手,石存和仍暗自駭然,不過卻更為欣喜。他出身毒皇門下,又蒙異人傳授,曉得一些吸取他人部份功力的邪法,來自由都市之後,已擒了十多名「補品」,預備送回中都提煉,增長功力。相比之下,眼前的蘭斯洛好比仙丹神藥,想之便垂涎三尺,非得要弄到手不可。   這番想法蘭斯洛自是不知,但從敵人眼神裡的貪念,他也感覺到這並非只是生死廝殺那麼簡單。旁邊的雪特人更是深有所感。   「大哥,你雖然蒙面,卻還是魅力不凡啊!」   「你老大剛被人打了一掌,痛得要命,你在這裡胡扯什麼?」   「大哥,你看看那傢伙瞧你的樣子,擺明就是想得到你,你再看看那個玩蛇玻璃的眼神,那和我們雪特人盯著一名脫光衣服的妓女有何分別?這仗要是輸了,我長得醜還無所謂,大哥您相貌堂堂,只怕……後果堪慮啊!」   給有雪一說,蘭斯洛遍體生寒,仔細瞧瞧敵人的奸笑,越看越像,滿腔戰意登時消失無蹤。他並非膽怯之人,和強敵做生死鬥,絕不會畏縮,但如果對上一名變態怪物,在提起鬥志之前,全身就已經被雞皮疙瘩蓋滿,無以為繼。   「嘿:小子,你將手中寶刀獻上,束手就擒,你家七爺便饒你不死。」   石存和見蘭斯洛動作有異,以為他受傷之後,見己方人多而心怯,自己又對他那一身強絕內力頗為顧忌,乃出言勸降。想著「靈丹」手到擒來,更是得意得而露微笑。   豈知這番話、這微笑聽在蘭斯洛耳中,卻起了反效果。敵人肩上雙蛇盤旋舞動,說話聲音陰陽怪氣,盯著自己的眼神更是古怪,他說饒己一命,為何要饒,莫非當真是…   「去你個死玻璃,你自己找根棒子慢慢玩吧!想要本大爺陪你做那種勾當,想都別想!」   蘭斯洛大叫一聲,拎起有雪,回頭奪路外闖。親衛隊知他手中神兵厲害,不敢阻擋,逕給他殺出一條路來,奔至圍牆邊。   「不用驚慌,我自有法寶,你們睜大眼睛見識吧!」   剛剛卸去反激勁道,仍震得自己半身發麻,現在蘭斯洛情急逃命,貿然追上去,要是他拚命起來,隨便給自己印上一掌,到時哪有命在?石存和不敢冒險,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盒,拿出一枘黑黝黝的小鐵劍,迎風一展,立即散發出刺鼻血腥味,中人欲嘔。   此劍名為「白骨鎖心劍」,是石家長老秘贈的寶物,能追蹤傷人,劍上有劇毒,中劍一刻內不得解藥,便即化為濃血。因為煉製時損傷人命,劍上長附怨氣,尋常人攜之不利自身,石存和也沒有貼身收藏,只是這次要追捕蘭斯洛,才啟用這陰損邪物。   「嘿!睜眼看著,今日讓你們長長見識,明白我石存和的手段。」   用劍割破手指,鎖心劍接觸鮮血,更是邪芒大盛,石存和得意一笑,將劍對著砍破圍牆,大步奔出的蘭斯洛,微力擲出。照以往,受邪力所控的鎖心創會自動追蹤敵人,直到插在目標物上!可是,這次鎖心劍甫一脫手,籠罩的邪芒立即消失,鎖心劍也如一柄廢鐵般掉落地上。   親衛隊大吃一驚,紛紛以一種狐疑眼抑望向上司,不明白這手段奧妙何在。石存和更是一副嚇掉下巴的震撼表情,難以置信地拾起鐵劍,再次割破手指,讓劍沾上鮮血,再朝蘭斯洛消失方向用力擲出。   鐵劍發出淒厲尖嘯,割破空氣,畫出一條完美拋物線之後無力地墜落地。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的鎖心劍……」   石存和呆楞住,怎也不相信鎖心劍會失效,旁邊的親衛隊這時也知上司出了大醜,不敢直說,側言探問。   「七爺,那兩個傢伙好像跑遠了,我們是不是應該……」   「廢話!一群飯桶!傍我追人!」   石存和如夢初醒,暴跳如雷地呼斥親衛隊。肩上兩條蛇嘶嘶吐舌,聽來竟像是某種笑聲。這頭石存忠驚訝回身,雙拳第一時間擊出,與來人兩掌相抵,架住飽勢。   火影朦朧,瞧不清來人面目,只覺襲來火勁熾熱滾燙,與東方豪德同級,僅是佔了偷襲的便宜,炙得雙拳有如火焚,但自己憑著大地金剛身的牢固護身勁,只要能守住一時,便可逐漸佔回上風。   (這裡畢竟是東方家地頭,不宜與他們鬧僵,讓他一讓叉有何妨?)   石存忠極是精明,審辨情勢,當下便想撒手後退。誰知略微一撤,對方的火勁驀地以倍數增強,排山倒海壓了過來,連石頭都能煮融的高溫,讓他雙拳瞬間就疼痛得失去知覺。   勁力遽增,繞體火焰更是燒得旺盛,在石存忠眼裡,赤紅色火舌鮮艷得甚至迸射飛跳著,內勁非獨猛烈,後勢更是源源不絕。這並非尋常東方家武學,石存忠腦中頓時浮現了一個與窗外兩人同時想到的名詞。   (東方家掌門神功,六陽尊訣!)   石存忠奮起金剛身功力,強行突破箝制,抽身後退。還好對方也不打算迫人太緊,由他一震而脫,狼狽後退。   「哈哈,存忠世侄,你的金剛身較諸幾年前大有長進,一代新人換舊人,再過幾年,老夫可萬萬不是你們小一輩英雄的對手啦!」   挫敗石存忠後,來人收起繞身火影,朗聲大笑。石存忠聽見笑聲,心中一凜,只見一名老者笑著接受東方家子弟的見禮,錦袍華服,三絡長鬚,身材微胖,瞧來像個富有的大財主,配合剛才見到的六陽尊訣,剎時驚訝地想到這老者身份。   窗外源五郎向偷窺夥伴悄聲道:「是東方家的代理當家,東方玄虎,聽說這老傢伙倨傲自高,平常連踏出總堡一步都不屑,現在突然來到這裡,一定有問題。」   花次郎點點頭。知道東方家本代主人東方玄龍,長年惡疾纏身,多年前又因練功走火,需停閉關療養,因此將當家俗務交給胞弟東方玄虎打理。此事江湖中人盡皆知,但對於東方玄虎其人,那情報便少得多。   東方世家的排外性極重,除了生意外,不喜與外界來往,有些人甚至因封閉過久,妄尊自大,不屑與外界接觸。東方玄虎即是此派代表人物,平時若無重大事故,連東方總堡都不踏出一步,旁人自然對這人瞭解不多。   花次郎聽人描述過這代理當家的長相,但卻末曾相識。不過,由剛才那輪交手看來,東方玄虎以長輩身份,武功本也勝過石存忠一大截,卻仍採用這種不光明的手法暗襲,讓石存忠一招間使輸得灰頭土臉,其行可議,實在令人不敢恭維。兩人對望一眼,著意凝住氣息,把一切可能洩漏自己存在的訊息降至最低,嚴陣以待。   「世怕在上,小侄向您見禮了。」石存忠以石家二號人物的江湖地位,實不遜於東方家的代理當家,只是依著年歲輩份差距,石存忠仍以長輩敬之。但看對方大剌剌地接受,將這視作當然,運回禮也沒有,石存忠心中亦是有氣。   然而,他是極識大體之人,不會因此事發作,再想以東方家一貫的高姿態,會由代理當家親赴暹羅與己會面,也算是有相當尊重,這樣一想,心意登和。   「東方世伯能親來此地主持大局,實在太好了。」石存忠瞥過餘人,道:「小侄也正有許多事要與世伯商討。」   「嘿!世侄乃實派十三太保之首,精明幹練,何用我這昏朽老頭饒舌多言。」   東方玄虎道:「我們出嫁的族女私逃,這群酒囊飯桶枉費出身於此,遍尋不獲,最後居然是由貴派把人找到,既有這麼卓越的辦事能力,又怎需要我東方家的嘍囉多事插手?」   石存忠今夜來此,除了就搜尋敵人一事尋求協助,也是要將逃婚的郡名女子送回,現在聽到這一番明褒暗諷的言語,險些氣得吐血,暗忖東方家人心胸狹窄尤勝傳聞,今日兩家聯姻,新娘逃婚,自己不興師問罪已是寬厚,想不到將人毫髮無傷地送回,竟還反過來受這一頓奚落!   「能及早將人找回,純屬運氣,並沒有其他因素。」石存忠道:「世伯既然這樣說,那麼協助搜索一事,便略過不提,小侄另有一事請教,希望世伯屏退左右。」   「既需指教,便應該集思廣益,為何要屏退左右呢?世侄,你有欠身為大丈夫的氣概啊!」東方玄虎揮手示意部屬退下,口中卻仍不放鬆,搶佔言語便宜。石存忠看室內只剩兩人,沈聲道:「這趟運貨來此的路上並不順遂,為恐節外生枝,既然您親自來此,我希望能盡早對戊火神雷的交易一事,做出定論。」   窗外花次郎心中一動,本來就預期石家與東方家,是藉此次聯姻做結盟,沒想到果如源五郎之前所言,是牽涉到某種武器交易。然而,看東方老兒氣焰囂張的態度,哪裡有半點和氣生財的友善樣?   果然,東方玄虎板起老臉,仰天哼道:「什麼戊火神雷?你在胡說些什麼?」   「你……」   想不到對方矢口否認,石存忠一時間羞怒交集。一個半月前,東方家派遣密使來訪,表示由於日前離奇地震的破壞,東方家的產業受創甚深,為了盡早恢復,希望能與其他勢力結盟,其中又以擁有豐富礦源的石家為優先,因此,提出一項強力兵器「戊火神雷」計畫,打算與石家結盟,聯手開發。   這計畫立刻獲得當家主石崇的高度重規,在反覆確認後,雖然有些疑慮,但仍決定照計畫以聯姻為名,派石存忠為首,攜帶大批充作聘禮的款項,前往東方總堡商談合作事宜。   若與東方家優異的鑄造力結合,石家實力大增,甚至能一舉壓倒宿敵麥第奇家。   而促成此事的石存忠,地位當然水漲船高,故而石存忠對此萬分慎重,怎如今日到了地頭,對方最高層竟像從沒此事似的否認。   「唉!世侄你稍安勿躁,事情會演變成這樣,老夫也甚是遺憾。」東方玄虎見石存忠臉色不善,歎了口氣,很惋惜地說道:「你有所不知,本來我們與貴派約合作計畫,已經初步底定,戊火神雷的開發資料也快整理齊備,但不知怎地,貴我兩派合作的消息外洩,現在七大宗門的首腦只怕都已知曉此事了!」   「怎會這樣的?這事在石家被列為最高機密,怎有可能……」   「現在說這已無意義。這十天來,麥第奇、花家的當家主先後遣使,希望敝派終止這件合作;王家、白家也來信表示不樂見貴我兩派的聯盟。」東方玄虎歎道︰「十天來敝派承受的壓力,實在太大。說到底,敝派是以經商為業,必須和各路人馬維持一定的友好,不能為此甘犯眾怒,這合作案只能遺憾地放棄了,不過,若賢侄不棄,聯姻仍可繼續,如何?」   饒是石存忠精明強幹,驟聞此事,剎時間仍給弄得說不出話來。窗外聽得一切的兩人,各有表情,源五郎搖頭悄聲道:「可憐啊!這位石大俠真的是受人愚弄了!」   花次郎待要追問,屋內忽有喧鬧,一名東方家子弟入內報告說,城裡東大街發生廝殺,幾名疑似石家正在追尋的人物,於該處出沒。   石存忠驀地抬頭,冷靜而壓抑地道:「事已至此,多言無益,石家終會討回應有公道,婚姻之約,我等不敢高攀,就此別過!」   蘭斯洛拖著有雪在街上急奔,能搶到這樣的空暇,主要是因為後頭有個神經病,說要放飛劍射殺自己,所以才有時間逃命。不過,情形仍末樂觀,天色已將拂曉,街上也出現了些行人,自己兩人逃跑模樣醒目,追蹤者一間便知。於是轉過巷口時,蘭斯洛吩咐有雪跑向另一邊,分道揚鑣。   「人是我和花老二殺的,他們主要追的目標是我,由我把人引開,你趁機去找老二和老三,知道嗎?」   「大哥,您真是義薄雲天,蓋世豪俠,小弟對您……」   「這話等脫險之後再說吧!不然留著當祭文也不錯!」   後頭隱約傳來人聲,兩人急分東西。有雪跑向眾人棲身的梧裡老巷,氣喘吁吁,路上行人見著一名雪特胖子趕投胎似的甩頭狂奔,無不錯愕。但雪特人終究是身矮腿短,沒幾下功夫,後頭便響起六七聲呼喝,那是找對方向的石家親衛隊,其中並沒有石存和的身影,這讓有雪心內一寬。   (真狗運,那個玩蛇的去追老大了!)   心裡盡避這樣想,但自己也沒有擺平親衛隊的能力,煙霧彈也早被揮霍光,除了比跑步能力外,還真沒有什麼辦法。   (咦?這票石頭都是外地人,對這裡路巷不熟,也許可以靠這甩脫他們!)   腦裡閃過這念頭,雪特人決意將之實行,記憶中,南大街的第三小巷底右轉,有個鮮為人知的狗洞,從那邊逃跑,應該可以用脫這票追蹤者。不過,這計畫似乎太樂觀了點,當跑得全身濕透約有雪,終於搶先奔到南大街,立足在第三小巷底,看到的卻是一睹新砌厚牆,和一個「道路封閉。敬請改道」的木牌。   「有沒有搞錯,挑在這時候施工,這就是天不從雪特人願嗎?」   有雪對著厚牆怪叫,想回頭再跑,巷口又傳來人聲,追蹤者已往這靠近,這下弄巧成拙,反而把自己逼進了死巷子。   「怎麼辦……是不是該想辦法說服那些傢伙,雪特肉醬不好吃……呃!可是萬一他們愛吃的是肉餅……」   人影越益清晰,可憐的雪特人為自己命運憂心萬分,突然,他的肩膀被輕輕戳了一下。   「不要吵……我現在很忙……咦?」   本能反應之後,有雪才想起,自己後頭只有牆壁,怎麼會有人戳自己肩頭呢?猛一回頭,一幕難以置信的景象,一隻如白玉般雪潔無瑕的手掌,沒可能地從牆中伸出,五根水蔥纖指,不是一般的修長美指,也沒擦上花汁,卻靈巧地可愛活動著,傳達示好的喜氣。   有雪給這隻手掌的美麗看得呆了,直到食指尖俏皮地戳在他鼻子上,又往右邊指,這才明白意思。「呃!是要我從這邊走嗎?但是這邊是牆啊!」   對於這個必然的疑問,纖纖玉指反腕扣起,然後用力地彈在他額頭上,表示手掌主人的責備。   「好痛啊!耍我走就走吧,今晚儘是遇到怪事!」   有雪嘟嚷幾旬,硬著頭皮往厚牆走去,說也奇怪,當他身體碰到牆壁,那堵半尺厚的土牆就像不存在一樣,任他穿過,直直走到另一面的巷道。有雪仍在發呆,手掌又從牆壁裡出來,推了他一把,有雪會意,急急忙忙跑開。   牆的另一邊,追尋而來的石家親衛隊,則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雪特人穿牆消失,另一道窈窕倩影則不可思議地出牆中緩步踱出。那是一個很美麗的少女,雖然作著男裝打扮,但臉蛋上甜甜的嫵媚笑靨,卻使人輕易就明瞭了她的女性身份。   盡避不是那種傾國絕艷,可是全身上下都蕩漾著一股高雅貴氣,特別是那雙大大的水靈眸子,慧黠裡微帶幾許俏皮的神韻,則讓每個人打從見到的第一眼起,心窩就整個甜起來。   未曾見過這等脫俗佳人,親衛隊全看得眼睛發直。少女微微一笑,在確認過全場人數後,以那獨有的甜美嗓音,輕巧地開口了。   「如果我夫君在此,一定會勸各位趕快逃的。可是,我是個壞壞的黃臉婆,如果不請各位在此歇息一番,那麼很多人就要傷腦筋了。」   跟著,少女拍拍手,煞有其事地合掌道:「不過,放心吧!既然有神職人員在場服務,各位就不用擔心丟到那個世界以後的事了!」   在親衛隊員來得及將她的話意與那暖人嗓音湊合前,另一股充滿不祥氣氛的壓力,已令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   一個瘦長的男子身影,不知何時悄立在巷口,堵住了他們的退路,渾身散發的肅殺氣氛,教人完全清楚他的來意。離他較近的幾名親衛隊,都有種陷身五里霧中的怪異感,天色已拂曉,他們與這男子的距離並不遠,理應能看清對方相貌,可是,這高瘦男子全身卻仿似籠罩在一種看不見的煙霧中,饒是距離數步之遙,他們仍看得模模糊糊,沒法準確描繪出來人的面孔。   終於,那高瘦男子出手了。與俏麗少女先前的動作相仿,他在與一名親衛隊員錯身而過的剎那,中指扣起彈在那人額上。親衛隊員不覺有異,卻忽然悶哼一聲,天旋地轉,舌頭吐出,就此倒地,昏迷不醒。   男子一路行去,中指彈在每個接觸到的親衛隊員身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閃躲這一記彈指。與其說他動作太快,倒不如說,是他身上那般冷漠至極,又肅殺至極的森寒死氣,震懾住親衛隊員,令他們身如千斤,難以移動。   男子走到盡頭,看不清五官的面孔上,一片死寂,他站立在少女身旁,靜候主子的下一個指令。   「好厲害啊!能操控壓元功的施力,只暈不殺,功力又有進步,證明你這幾個月沒有偷懶,很好很好!」渾不因駭人手法而驚異,少女笑意絲毫未減,「是最近在西西科嘉島上練出來的嗎?辛苦你啦!」   男子沒有回答,少女亦不以為意。她太清楚這人惜言如金的冷漠個性。也是這份極度堅忍的個性,讓他在常人視為畏途的西西科嘉島上,非但得以存活,更練成上乘武學。只是,逼不愛說話的人說話,本身就是種樂趣呵!   不過,雖然他冷冷地不發一言,卻總是那麼明自自己的心意,從沒有弄錯過半點。   剛才也暗示的「那個世界」,僅是睡夢裡的世界,如果他真的大開殺戒,把這些人送上黃泉,那就未免濫殺無辜了。   「嘿!你別總是這麼一副撲克臉嘛!我們現在可是在旅遊,在休息放假喔!」少女笑道:「雖然說晚了一點,但總算是在一切開鑼以前趕到暹羅了。我為了這次旅行,可是準備了很多東西喔,放輕鬆點嘛!看,我進城的時候還買了旅遊導覽手札呢!」   男子維持沈默,面上依舊冷峻,但心底卻不禁有苦笑的衝動。雖然他有義務要服從這女子的一切要求,但是,如果能換個形式,是不是好一些呢?   「哈!有了,先往東大街走,這手札上說,那裡幾家店舖的瓜子、椰趐遠近馳名,很適合我們的需要喔!」   「……」   「我沒說錯喔,看好戲的時候,最適合一面磕瓜子,一面喝茶了。你敢不相信嗎?」 第一部 第二卷 第三章 神秘女郎 第一部 第二卷 第三章 神秘女郎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三月自由都市暹羅   世事公平,有已經脫險的一方,便有極需旁人援手的一力。不知道另一邊的有雪已然無礙,蘭斯洛仍在擇路急奔,緊追在後的,則是石存和與其肩上的兩頭毒蛇。   「真是不公平!怎麼只追著本大爺一個人跑!」   蘭斯洛難忍抱怨。此刻天色已近拂曉,路上行人漸多,但看蘭斯洛一副古怪打扮,石存和又殺氣騰騰地直追,沒半個人膽敢出來阻止,通通閃躲到一旁,以免捲入事端。   姓石的這傢伙武功普通,不過除了玩蛇的本事外,暗器的造詣似乎也有幾手,在後頭死命追趕,污言穢語一路罵個不停,鐵鏢、鐵針之類的細小暗器像是不要錢似的直丟,自己直線向前跑,無暇閃躲,還真的中了幾枚,疼的背後發麻。   (這麼跑下去不成啊!得想個辦法取回主動!)   腦中一想,登時有了主意,趁自己還跑在前頭,轉彎時立刻藏好,待石存和逼近,算準他頸子高度就是一刀。   事出突然,石存和確實沒想到這個給自己追得像狗般逃命的敵人,還有回身反擊的膽量,險些就給這一刀砍飛腦袋。   可惜,中招的位置有蛇只守護,蘭斯洛本來想憑著神兵鋒利,連蛇帶入一起斬掉,不料,卻低估了石存和的反應,被他以蛇只擋刀阻住,蘭斯洛臂上加力,將那尾毒蛇削成兩段,力道用盡,正想再發力,另一邊的蛇竟機靈地貼著刀背往手上竄。   上次中毒的經驗餘悸猶存,蘭斯洛乍見毒蛇竄來,動作不禁為之一頓。石存和逮著空隙,側頭避過刀鋒,跟著近距離便是一掌,與其同時,貼在刀背上的毒蛇亦暴起攻擊。   蘭斯洛的反應也不慢,撒手放刀,胸口才有感覺,瞬間挑動刀尾彈起製出,落位奇準,在石存和胸腹間晝了道血痕,若非倉促施力不足,立即便是開膛破腹之禍。   石存和嚇得怪叫連連,退後數步,蘭斯洛卻給一掌霞飛得老遠,暗自奇怪為何自己的護體真氣發揮不出效果,給敵人掌力一帶,更險些反傷自身。   (糟糕!來不及把刀撿回來!)   但性命重要,趁著石存和還在驚駭中拉遠距離,蘭斯洛發足再奔,轉過兩個巷口,聽聞後方腳步聲又起;全想這不是辦法,胸口在接連挨了兩掌之後,又著實痛得厲害,抬眼望見前方彎道盡頭是堵石牆,當下藉著助跑加力,到牆邊用力一蹬,連躍帶爬地翻過了牆。人翻過牆,立即聽到石存和趕至,一聲咒罵後轉往右邊奔去的聲音。   (呼!逃過一劫!)   心中暗歎,蘭斯洛探手背後,先把幾根射進內裡的鐵鏢拔出,另有幾根鐵釘射得深了,沒法靠自己來拔,只有晚一點再想辦法了。   (痛死了,多坐一下,等到那玩蛇的變態走遠了再開溜。)   想要平安脫逃,蘭斯洛卻沒有打算等待救援。雖然破人追殺得滿街跑,還不算丟臉,但如果最後要靠人來救才能脫險,那可真是糗到家,以後自己更沒有發言權了。   只是,那柄長刀畢竟是一品神兵,就這樣落人石存和手裡,真是惋惜加懊悔,非得想個辦法弄回來不可。   沒了長刀,身上的武器就是靴中的匕首,蘭斯洛取了出來,充作防身。   冷靜下來,稍稍打量附近情勢。天色微明,儘管尚末日出,但也能大概看清這是個半大不小的庭院,多半地方草木橫生,欠缺打理,甚至有點髒亂,但西首圍著涼亭的一片花圃,倒是整理得不錯,花草盛放,暗香浮動。   蘭斯洛有些吃驚,花圃中似乎有個女子的身影,模模糊糊的。   為了證實,他悄悄地站起身來,放慢動作走上前去。   果然,儘管距離還沒法看清楚,但的確是有個女子在花圃中打理,輕哼著不知名的曲子。   驀地,一個恐怖念頭閃過蘭斯洛腦海,那是前幾日誤入沈家梅園,在那陰森森地方遇兒的惡劣回憶,事後雖然沒和人提起,但只要一回想到,身上總是一陣惡寒。   不過,那應該與這無關吧!   這座庭院與沈家梅園不像是同一建築,而且現在即將日出,雲層中隱約釋放出幾道晨曦,百鬼堜騿A遇鬼又怎會在這種時候?   半是好奇,半是為了警戒,蘭斯洛從那女子背後踱了過去。   當雙方距離拉近,蘭斯洛沒由來地有種感覺,眼前這素裳女子,說不定是個難得的美人兒!單薄的白色袍子,和身而披,勾勒出纖細身段,長長黑髮像烏緞般垂下,額外襯托出頸項的雪白,渾圓肩頭的美好曲線,令人看了心頭一跳。   素裳女子的心情似乎不錯,未知語言的歌詞,用一種細緻嗓音唱出,柔和曲調讓聽者心頭為之安寧祥和,便連遠近馬兒也有意無意地應和啾鳴。   閱人不能算多,但蘭斯洛有種直覺,這女子會是個不遜於源五郎的大美人……呸!   呸!怎麼和源五郎比較起來了!   當蘭斯洛靜靜地站在她身後,想多聽一會兒悅耳仙樂,歌聲忽地停止,素裳女子側耳聆聽,肩頭微顫,好像察覺了後方來人。   蘭斯洛見她反應,知道下一步不是逃跑就是呼救,不管是哪種,都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情急之下別無他法,搶先一步將匕首架在她頸畔,低聲威脅。   「別出聲!你一動,我立刻就殺了你!」平時搶劫的慣用語脫口而出,蘭斯洛驚悟場合不對,忙補充道:「我不是壞人,是被人追急了,到你這邊來躲躲,明白嗎?」   擔心匕刀會割破皮膚,蘭斯洛不敢放實,一邊說話,一邊轉到正面,藉機看清對方面目。   果然和預期中差不多,所不同的,是這女子比預期中更美上幾十倍。   不是普通的艷色,像是晝中的絕代麗人脫出紙上,美得脫俗出塵不似凡物,柳眉鳳眼,秀鼻櫻唇,肌膚細嫩得像是可以掐水出來,清艷絕倫,精巧卻鮮明約五官,教人不禁歎服造物主的神奇。   更難得的,是這女子渾身上下,自然散發著一股怯生生的纖弱,伴著那長及小腿的青絲,更顯得身材嬌小,讓人本能地想將她摟進懷裡,輕憐蜜愛,捨不得她受半點傷害。   也在這時,蘭斯洛才明白以前聽過的說法︰世上果真有種女孩,是天生下來就該受到呵護,連受點傷都教旁人心痛。   當這感覺升起,拿凶器嚇唬這嬌怯怯的人兒,非獨是種褻瀆,簡直是種罪惡了。蘭斯洛慌忙收起匕首,但是,卻好像這件事不太對。   儘管驚得臉色蒼白,渾身打顫,可是這美人兒的眸子,卻空洞得沒有半點懼意,正確來說,甚至沒有絲毫感情。   揮手在她眼前晃晃,眼睛眨也不眨,推測登時得到了證明。   「姑娘……你的眼睛……」   蘭斯洛刻意放緩聲音,但那素裳美人僅是瑟縮身子,想往後頭躲去,完全不敢與他有分毫接觸,雖然那副怯憐憐的淒艷姿態,看在眼裡別有動人風情,但想到自己被當作壞人,感覺仍滿不是滋味。   「算了,是我不對……這位小姐,你別害怕,我是個粗人,但也不會隨便傷害人,只要在這裡休息一下,就會走開……咳!咳!」   蘭斯洛往旁邊坐開,喉間卻忍不住咳了起來。平時他承受外力,都有雄霸真勁護體,這次卻被敵人引走護身勁,直擊人體,再加上雄霸真勁反噬,饒是天生耐打,也傷得不輕,勉強壓下一直想嘔血的衝動,卻止不住連接而來的咳杖。   (真倒楣,任務沒進展,破人打成內傷,刀搞丟了,在這裡還被漂亮小姐當作壞人,本大爺的運氣跌到了谷底嗎?)   「請……請問,這位壯士,您身上有傷嗎?」   蘭斯洛一怔,抬頭一看,那素裳美人已退到兩尺外,面上驚懼依然,但卻蚊聲輕語,像在說什麼,只是聽不清晰。   「小姐,你的聲音太小,我聽不見,如果你是嫌我氣味不好聞,那我可以再坐遠一點。」蘭斯洛又往旁邊移開半尺,但咳杖卻更加劇烈,嘴角甚至有些血沫。   「不……我……我不是那個意思。」素裳美人細聲道:「聽您的聲音,是胸口為掌力所傷,如果痛得厲害,那就按住腋下雨寸、第四骨節處,會舒服一些的。」   蘭斯洛著實詫異,沒想到這嬌滴滴的大美人,竟然知曉醫理。依法一試,疼痛未減,但是想咳杖的感覺卻大為減緩,好過許多,心中一喜,轉頭望向素裳美人,只見她聽到咳聲漸歇,面上亦有安心的喜色,為著傷者痛苦減輕而喜悅。   「多謝你,小姐,你的方法真有效,學過醫術嗎?」   蘭斯洛想湊近道謝,但女方卻像只受驚雲雀一樣,眼角含淚,猛往後挪,直返撞到涼亭的基石邊。   「我不靠近,不靠近,你別嚇成那個樣,我真的不是壞人。」蘭斯洛著實懊惱,要斯斯文文哄勸女孩子,這種事原不是自己所長,要是這時候源五郎那小白臉在此就好了……;唉!人家姑娘是瞎子,要小白臉何用?   「對……對不起……」   咦?   抬頭望去,素裳美人側垂下頭,讓大半張嬌容遮掩在長髮下,怯聲道:「我……我明白您沒有惡意,可是我……我很沒用,聽見外人的聲音就不習慣,所以……」   柔弱的聲音,轉來像馬兒悲鳴,讓人曉得單只是這幾句話,已是她鼓起勇氣說出的。   蘭斯洛心中一寬,仔細想來,能擁有這麼大的院子,當然是位千金小姐,平時大門不出,會怕生是當然的。雖然說她怕得似乎厲害了點,但人家身嬌肉貴,又眼有殘疾,怎能和自己這粗胚一概而論?   想再說些什麼,後方牆外突然傳來斥喝聲,這下子,不但那素裳美人又瑟縮地顫著身子,連蘭斯洛也面色大變。   「小子,你別以為自己跑得掉,你石七爺就知道你藏在這裡,甭想逃走,今天捉不到你,石七爺的名字倒過來寫!」   聲音聽來充滿狂態,自然是因為奪得寶刀後信心大增,想要捉人的同時順便試刀了。   (該死的臭石頭,怎麼追得那麼緊!)   蘭斯洛心中咒罵,卻苦無應付之策,失去寶刀,敵人武功又在己之上,護身真氣也沒了作用,這下該如何是好?   第一個主意是趁人還沒進來,先行逃跑,但石存和追進來後,說不定會遷怒於這裡的住戶,特別是這麼嬌弱的千金小姐,倘使稍有損傷,那就是自己的罪過了!   看到女兒家驚怯不已的模樣,蘭斯洛胸中膽氣頓生,哪怕是愚勇也好,一人做事一人當,豈能牽連旁人。   「喂!等會兒你在這裡躲好,別讓人看到你啊!」   「謝……謝謝,外頭的人是惡人嗎?」   「沒錯,是個很壞很壤的惡人,還是個腦子有病的變態,你在這裡藏好,不會有事的。」   才吩咐好,後頭就嘩啦連響,石存和懶得另外尋門,憑著寶刀鋒利,直接在牆上割出一個洞門,進來見到蘭斯洛,面上表情就像撿到萬兩黃金般驚喜,看得蘭斯洛直冒冷汗。   (來得這麼快!該怎麼辦?正面攻過去不行,那該用什麼方法……)   情急之下,仗著膽氣想出一個主意,雖然很笨,但拋開性命不要,說不定反有一絲機會。   (顧不得了,速戰速決!)   石存和手持神兵,想像將蘭斯洛煉化吸食後,自己功力大增的美好遠景,臉上甚至露出得意微笑,志得意滿下,剛想出口再嘲弄幾句,怎知蘭斯洛大喝一聲,勢如瘋虎般衝了過來。   「臭小子!你不要命了嗎?」   對方自暴自棄地亂衝,石存和大樂,但這渾人情急拚命,自己可不願就此一刀宰了他,揮動寶刀,打算將他砍成重傷,或是斬下一兩隻手腳,廢了他的戰鬥力便是。   (就是這樣!)   長刀揮出,蘭斯洛看準方位,竟合身撲上,鋒銳刀刃毫不費力地透體而過。但蘭斯洛恍若末覺,和寶刀以同一方向、同一速度移動,這樣一來,寶刀僅是刺穿身體,卻沒辦法造成更多傷害。   「你……你瘋了嗎?你這瘋子!」   寶刀鋒利無比,輕易就可將人體切做兩截,那傻瓜竟敢主動用身體接刀,石存和給這拚命聲勢駭住,一時手足無措。   蘭斯洛趁機擒住他握刀手腕,甫一接觸,石存和護腕暗針便刺破手掌,僅餘的一條毒蛇亦代主防衛,咬在蘭斯洛手臂上。   (不能放!一放就輸了!)   知道這是唯一勝機,蘭斯洛緊握住他持刀手腕,不讓刀子揮動,同時一記頭槌用盡力道砸了下去,雙方距離過近,石存和驚懼之餘哪能閃躲?   「喀啦°一聲脆響,石存和頭疼欲裂,眼前一片血光模糊,嚇得魂飛魄散,第一反應,空著的一掌,毫無保留地重擊向蘭斯洛胸膛。   這反應早在蘭斯洛計算之中,當下毫不防備,當胸口響起骨碎聲,鼓蕩內勁激得腑臟出血時,他力聚喉間,將那激噴出來的熱血,全噴向石存和頭臉。   「呸!」   蘭斯洛不會運氣,口中噴射的力道不大,但這些熱血是受反噬的雄霸真勁所激,聚射噴出,雙方又是相距咫尺,威力豈同泛泛。另聞石存和長聲慘嚎,滿面凹凸血坑,一隻左眼全瞎,痛叫著往後退,跌出牆洞外。   「我的眼睛……我看不見了……」   石存和高聲哀嚎,似是怕被人趁機宰掉,跌跌撞撞地站起來,雙手捧面,鮮血不斷流下,頭也不回地快步逃走。   而蘭斯洛尖刀貫腹,重掌擊胸,傷勢亦是極重,但內心卻是歡喜,一是石存和被傷得不能作戰;二是自己被擊退時緊按著刀柄不放,重奪回神兵,雖然血流如注,卻仍算贏得漂亮。   「嘻……嘿嘿!總算做了點有面子的事……咳!」   這時細碎腳步聲從後方接近,跟著就是一陣摸索,幾根纖纖手指按放至脈門,檢索傷勢。   石存和已退,這裡除了自己以外,就只剩那名怕生的大美人了。可是,是因為她還怕得厲害嗎?為什麼她的手指那麼冰?凍得自己直打哆嗦。   「唉!為什麼你傷得這麼快?我明明才幫你治療過沒多久啊?」   咦?這是什麼意思?   意識漸漸不清,蘭斯洛沒法多思索,本能地只想到人家大姑娘來到身旁,自己狼狽地躺著不好看,想坐起身來。但由於身體乏力,起到一半,又往後跌,手臂亂揮。   照距離算,右手該會碰到那姑娘,可是,直到自己跌躺回地,兩條手臂卻毫無所覺。   是因為人家閃得快嗎?   不太可能!人家是瞎子啊!   蘭斯洛突然有種怪異絕倫的熟悉感覺,他轉頭往旁看去,此時,天際晨曦已現,在陽光中,瞧得很清楚,那素裳美人兩眼無光,卻很擔心地瞧著自己,而自己的右臂就像穿過空氣似的,從她的小腹穿了出去。   「你……你是……」   「對不起啊,我……我認得你了!你還記得我嗎?我曾經幫你包過傷的……」   前幾晚的惡夢湧上心頭,或許是傷勢發作,這粗線條男人做了一件令他日後回憶起來,丟臉不已的舉動。   他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昏了過去。   「大哥出事了?真不好,怎麼會這樣呢?」   回到落腳處,從有雪口中明白事態,源五郎皺起那形狀美好的眉毛,感歎狀況變化太快。   有雪道:「我看老大這次糟糕了,二哥三哥怎麼還愣著?不趕快去搭救嗎?」   花次郎反應冷淡,就他看來,在這種風聲正緊的時刻,沒有足夠的防身武力,又要不知死活地到處亂逛,有什麼下場都是活該。   「不知道確切位置,隨便亂跑也沒用。」源五郎搖頭道:「而且,計算雙方的功力差,戰鬥可能早已結束,縱使我們趕到也無濟於事了……」   「你的意思是,老大已經死於非命了嗎?」有雪腦子轉得最快,「那別多說了,看看老大有沒有留下什麼遺產,大夥兒分一分,包一包,就此各奔東西吧!」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老大生死未卜,這麼快就拆伙,我看不好吧!」源五郎道:「現在的情況是,如果老大死了,那我們除了默哀,其他什麼忙也幫不上!如果是受傷藏起來,我們到處亂找反而引人注目,更加危險,那不如等他自己回來;所以,只有一種情形我們派得上用場,就是老大被生擒回石家!」   「有可能!我看那個玩蛇傢伙瞧老大的眼柙好猥褻,一定是覬覦老大的身體,所以很可能把捉人回去……唉唷!這下可大大不妙,採花者恆被采之,柳老大的報應臨頭了!」   「所以我們得快生去救人啊!但是,這任務並非易事,不是普通人能辦成的……」   一聽到話題方向,敏感的花次郎立刻有反應,搶先道︰「麻煩事別找我,這次活該有人自作自受!」   源五郎笑道:「二哥,這麼說就不對了,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你該負責老大安全的。」   花次郎瞥了他一眼,哼道:「闖進石家多危險,花風流又不是花凱子,我可不做超過風流名劍應有能力的事!」   「那就麻煩您努力發揮應有實力之外的潛力吧!現在石家一定也很亂,只要二哥打起精神,救人不會太難的。」   源五郎微笑道:「大哥有事,我們都得同年同月同日死,這是大家一起歃歃血立的誓,二哥該不會現在就想反悔吧!我們是無所謂啦,不過當初你發的誓那麼毒,以後恐怕連喝水都得小心嗆死!」   花次郎猶豫一陣,終究是站起身來,「哼!遇著你們,算我倒楣了!我去盡盡人事,你們兩個在這裡準備同年同月同日死吧!」   「我早就準備好了,可是,我想老四大概只準備獨吞掉我們三兄弟的遺產,獨奔東西!」   「呃!我只想想而已,這你也知道!」   「哼!」   花次郎拎起光劍,踏步出門,轉眼就不見蹤影。有雪擔憂地間道:「三哥,只讓二哥一個人去,行不行啊!」   「不用擔心,花風流是白鹿洞中堪稱高手的人物,外表看來也許有點怪,但實際上卻可靠得多呢!」源五郎笑道:「更何況,老大和我們這些賤命不一樣,身邊最不缺的就是貴人與美人,傻子才替他擔心!不廢說話,快拿出你剛剛偷藏的雞腿,我肚子餓死了!」   悠悠轉醒,驟覺週遭冰寒刺骨,蘭斯洛不由一驚。   「別急著起來,小心傷口!」   急切的語氣,聽得出說話人的關心,睜開眼來,熟悉倩影映入眼簾,美人含笑,絕對是賞心悅目的光景,但在想起昏倒前的種種後,成了恐怖的延續。   「哇~~~鬼啊!」   顧不得傷口發疼,蘭斯洛立即坐起身來,狼狽地向後運返數尺。在其他的許多方面,蘭斯洛不是一個膽怯的人,但遇著這種沒法揮刀消滅的東西,他在苦惱之餘,的確感到畏懼。   仔細看看身上,手臂、小腹的傷口已被包紮,手法依稀有些眼熟,與前日身入梅園持相同,那也就是說,這名女鬼已經兩次救助過自己了。   處身之地並非是昏倒時的庭園,而是被移到梅林之中,林葉間透出的陽光,代表已經天明,但這梅林著實古怪,明明是白天,林子裡仍幽暗得有如深夜,溫度更彷彿置身雪地,冰寒得連吐氣都冒成白煙。   有雪說,暹羅人素來傳聞,沈家梅園宿有厲鬼……厲不厲還不曉得,有鬼卻是鐵定的。在陰森森的幽暗襯托下,一身單薄的袍子更散發出慘白螢光,映著如雲膚色,長髮披面,瞧上去完全便是一副厲鬼模樣,再瞥見左右幾株梅樹下,都放著骨灰甕似的罈子,更教人為之心驚。   「你是什麼人?」蘭斯洛驚道:「不對,你、你是不是人?」   幾縷陽光從枝葉間灑下,照在她身上,雖然沒有像傳說中的鬼魅一樣,發出痛苦哀嚎,但整個身體卻變得有些模糊,微微呈現透明,這無疑已說明了一切。   想了一會兒,對方露出很為難的笑容,「我……現在這樣,應該不算人吧!」   (果然是個女鬼)   蘭斯洛顫聲道:「你……你變成這樣,有多久了?」   「我記不得了,大概有好些日子了吧:自從住到林子以後,就一直是這樣子了…」   那日倉皇逃跑後,曾向有雪問過,聽他說當初沈家有個族女,年紀輕輕就病死,她生前喜愛梅林景致,死後葬於梅林,看來多半就是眼前這一隻了。瞧她一副嬌弱模樣,果然是大家閨秀,不過變鬼這麼久,想必道行極高,說不定等一下立刻變成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己誤入鬼窟,這下可危險了。   但是……她兩次醫護自己,看來不像是有惡意啊!   「為……為什麼你要一直眷戀在這裡,不去你應該去的地方?」簡單來說,就是小姐你為何不趕快超生,要留在這遺禍人間!   「我也知道不該逗留在這裡,但是,除非有人幫忙,不然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言下之意,莫非是要找替身!?   「嗯!對……對不起呀!」   「啥?什麼事?」   「我真是太糊塗了,一直到現在,還沒有請教您的姓名呢!」   「女鬼」輕輕地說著,欠身致歉,她一直是用跪生的方式靜靜坐著,這一下欠身,姿勢委實典雅好看。   蘭斯洛卻看得直冒冷汗,老頭子在山上曾經說過,凡是鬼物,都會騙取人的姓名,用來行勾魂攝魄的邪術。自己原來還猜想這女鬼並無惡意,怎知馬上就露出尾巴了!   「混、混帳,你這女人怎麼這麼不懂禮數。」蘭斯洛虛張聲勢道:「凡是問別人姓名前,都要先說自己的名字,這是基本禮數,你連這都不懂嗎?沒有家教!」   大著膽子,猜想這些千金小姐最重視襠儀,眼下不敢自報姓名,只好先胡混過去,再找機會逃掉。   幸好,計策一舉奏功,女鬼面上果然露出不安,連忙欠身歉道:「對不起,真是我的不對,我……我叫風華,失禮的地方,請您千萬則見怪!」   (沈風華!名字還算不錯……)   蘭斯洛搖搖頭,自己現在哪有心情管這東西,該盡快找機會開溜才是。動作一大,牽動原來傷口,疼得直皺眉頭。   「很疼嗎?真是對不起,這裡的藥材不夠,我只能止血、拔毒,做緊急救護,沒法幫您止疼。」風華雙眸緊閉,但卻傾過身子,聆聽蘭斯洛的聲音與呼吸,關懷之情溢於言表。   「您的體格很好,只要善加調養,過個十來天就沒事了,不過,可別再添新的傷口了。」   看她殷殷切問的溫柔神情,輕聲細氣的嬌怯,蘭斯洛不禁納悶,這女鬼和傳說中的厲鬼大不相同啊:看起來也不太像別有用心。而且,自己有個荒謬的想法:比起自己表現出來的畏懼,這女鬼似乎更怕自己。   老頭子說,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難道真是這樣嗎?   姑且大著膽子一試吧!   「呃!風華小姐,你的動作好像有些奇怪啊:比如說,和人說話時,是不是不該把頭側一邊呢?」   「對……對不起,我是個瞎子!」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好像很喜歡拿對不起來當開頭詞,這樣很不好啊!」   「對……對不起……」   「又來了!」看對方泫然欲泣的可愛羞樣,蘭斯洛膽氣大壯。倘若撇開對鬼魅的恐懼,和這樣美麗的一名佳人相處,是任何男人都求之不得的事。   「輕鬆點,別那麼拘謹嘛!我是人,你不是人,你卻還怕我,這不是很奇怪嗎?」   「對……對不起……」風華遲疑一下,將頭垂得低低的,小聲說道︰「因為,您是第一個和我說話的男人,所以……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啥?   蘭斯洛奇道:「你生前……不是,你以前從來沒和男人說過話嗎?你家裡沒有男人嗎?你老爹呢?」   「我沒有爹。」風華滿面通紅,搖頭道:「她們都是女性,又說男人很污穢,如果與男人接近,就會玷污我的心靈,所以不讓我和男人接觸。」   「你說的她們,是指你的娘親還是其他親人?」   「對……對不起,但是,我沒有娘,也沒有其他親人。」   「呃!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呀?」   「難怪你這麼早就變鬼,你這人活著一點意義也沒有!」   太過明顯的直言,卻是蘭斯洛衷心地感歎。以前是曾聽說那些貴族千金,被教育得扭扭捏捏,簡直像是另一世界的動物,卻沒想到還有誇張成這樣的。照她說的,那這女的多半是父喪母亡,托給他人教養,打懂事起便與男人隔離。   用這種模式教育,內容可想而知,難怪人雖然漂亮,看起來卻是一副呆呆樣。   想到這裡,蘭斯洛甚至覺得這女鬼有些可憐,活著的時候生命乏味,死了以後也只孤伶伶地棲息在這陰暗梅林,過著不見天日的幽閉歲月。   瞧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胸中豪氣頓生,覺得自己應該幫幫這可憐孤魂,別讓她徙自遺恨於此,但深想一層,鬼物要超生,靠的就是找替身,拯救美人固然是好,賠上自己性命可划不來,這筆生意不能做啊!   (雖……雖然我很哈,但是好歹也給我個人類吧!送個這麼漂亮的女兒過來,看得到摸不著,不是擺明玩弄你家大爺嗎?)   一面想著,蘭斯洛歎起氣來,這時陽光越益增強,風華的身影逐漸轉淡,清秀嬌容上也出現幾分不適。   蘭斯洛道:「你被太陽照到不好吧!要不要去避一避?」   「謝謝。」似乎仍不習慣於與男子相對,風華再次低下頭,蟻聲道:「我平時寄宿在這林中的井底,如果您的傷口有變化,就請您……請您……」   蘭斯洛心中暗忖,鬼才來找你,嘴上卻是滿口答應。   「啊!對不起,到現在我還沒請教您的姓名,真是失禮,您……」   儘管這女兒看起來不太像會害人,但是小心為上,蘭斯洛仍不敢說出姓名,只是,要是不講,倘使被她纏住不能離開,那也很麻煩。   腦中一轉,終於有了主意。蘭斯洛正色道:「哦!你聽好了,我姓柳,大名鼎鼎的惜花大俠柳一刀,便是你家大爺我了。」   石家隊伍本來並未預計駐紮在此,但是世家勢力遼闊,在暹羅也置有產業,便停駐在城西的一所別墅中。   此時石存和被蘭斯洛噴成重度傷殘,尚未歸來,石存忠離開東方府第後,帶入前往搜尋,這時恰好又傳來幾名石家子弟被人發現昏死巷中的消息,整間別墅亂成一團。   也因此,花次郎不費什麼力氣,輕輕鬆鬆潛入,裡外搜索一遍,毫無所獲後,預備離去。   突然,在經過一間屋子時,聽見裡頭談話。   「喂!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頭?被大夥兒打成這樣?」   「這小子壞了大爺的事,是大爺的仇人,剛剛被捉了回來,眾兄弟拳打腳踢,能不去掉半條命嗎?」   花次郎聞聲停下腳步,偷瞥一下屋內情形。只見四個石家親衛隊,佩帶兵器,相互閒聊著,正中央掛了一隻大麻布袋,內中有人傳出呻吟。   「…是這裡沒錯了,該說是手氣太好,還是手氣太不好,居然真的救到那廢物?」   花次郎低聲自語:「就這麼殺進去,給人認出很麻煩,身邊又沒帶面具,那麼……哈!   現學現賣!「   門內四名看守聊得正高興,忽然傳來敲門聲,四人不覺有異,開了門,見來人低著頭,看不清面孔,均是人感詫異。   「你是什麼人?好面生啊!」   「面生是當然了,我是蒙面人!」   這答案令四人大驚,紛紛拔刀以待,卻全都在出鞘之前,給人迅雷不及掩耳地擊昏。   「去!只要看不見臉,有沒有布都差不多啦!」花次郎割斷繩索,讓麻袋落地,內中傷者似乎被摔痛,低低呻吟一聲,不太像記憶中蘭斯洛的聲音,但是呻吟這種事怎能做准?   「唉!怕你啦!兩日內居然連救你幾次,我上輩子一定欠你很多錢!」   花次郎哀歎一聲,背起麻袋,趁外頭人聲迫近前,竄身消失在空中。   蘭斯洛離開沈家梅園,確認外頭沒人追捕,這才敢放心走在街上。   原來遮臉的那個氈帽,不知何時已失落,只能低著頭,快步在街上行走,希望在被人大叫柳一刀之前,覓路回去。   沈家梅園鬧鬼的傳聞,在暹羅深場人心,縱是白日也少人接近,這對隱匿行蹤很有幫助。石存和給打成重傷,能不能安然與同夥會合還不知道,自己該趁這時候趕快回去。   「***,忙了一晚沒休息,肚子好餓啊!」   蘭斯洛身體健壯,食量不小,餓得也快,特別是在剛剛離開梅園時,莫名其妙聞到炒瓜子的香味,肚子就更餓了。本以為附近有小販,找了半天,什麼人也沒有,委實懊惱。   走出幾條街,忽然看到幾個人在牆上張貼文告,瞧服色,似是東方家子弟,蘭斯洛側身躲在一旁,等他們張貼完離開之後,這才現身出來,觀看文告。   念的書不多,一些文謅謅的語句看不太懂,好在這篇文告寫得也挺白話,只不過內容實在過於震撼,看著看著,蘭斯洛眼睛瞪大了起來。   「這……這個有意思!哈哈!」   猛然一把撕下文告,快步奔往眾人棲身處。   貧民區的廢屋裡,兩個把宵夜當早餐吃的偷閒份子,滿意地拍拍肚子。   「所以呢!事實告訴我們,聰明人是永遠都有便宜可撈的,至於那些智能比較低的,就只有臭著一張臉,到外頭出任務了。」   源五郎似醉非醉,和有雪胡言亂語著。正確來說,他是今晚最享福的一個,既沒在外打生打死,又可以輕輕鬆鬆掠奪有雪積存的戰利品。   雪特人的賊性使然,有雪早在妓館大吃大喝時,就一面偷偷地藏起部份菜餚,只不過這趟稍微誇張了點,直接偷藏起兩隻燒雞、一罐葡萄酒,現在正好趁人少,趕快吃光。   也就在兩人酒醉飯飽時,門被人大力推開,精疲力盡的蘭斯洛,一進門就跌坐在地上。   「咦?大哥!」   「大哥回來了,花二哥呢?他去找你了啊!」   「花老二去找我?沒遇著啊!」   有雪道:「大哥,你真了不起,那玩蛇的變態多麼凶神惡煞,你竟然能在他手底逃回來,作兄弟的太佩服你了!」   「放屁!什麼逃回來,本大爺把那混蛋打到遍體鱗傷,哭著開溜了,這叫凱旋而歸!」   說得漂亮,但同伴們卻投以不信任的眼光,蘭斯洛無奈,只得把與石存和激戰的情形細說一遍,比手劃腳之餘,當然不免加油添醋幾分,聽得兩人面露訝色,驚奇於老大的膽色。當然,由於梅園撞鬼之事說來不太光彩,也就略過不提,只是大概說自己藏入一所廢園。   「哇!大哥,您真是神勇蓋世,是英雄中的英雄啊!」   源五郎也笑道:「嗯!的確不簡單,大哥,您說您被那廝的蛇咬中手臂,據我所知,那尾毒蛇的毒性相當偏門,沒有獨門解藥或是高手驅毒,毒發之後必死無疑,大哥您現在仍能面不改色,壓住毒性不發,真是好本領啊!」   這一說,蘭斯洛也想起,風華曾說幫自己做了止血、拔毒的緊急處理,照源五郎的講法,看不出這女兒竟有這麼好的醫療本事,但這事現在自是不好直說,只好胡扯說自己抵抗力強,上次被咬過一趟,這次同樣的毒已經奈他不得。   「咦?大哥,你那口刀呢?怎麼不見了?」   有雪疑問聲中,蘭斯洛驚覺配刀不在身邊,稍做回想,自己昏倒前刀猶在腹,重傷奔逃的石存和絕不可能回來搶奪,那多半還遺落在沈家梅園。   「我弄丟……不!帶那麼好的東西上街,目標太明顯了,我把它藏在一個安全地方,晚一點再去取回。」   要取回,就會再碰到那女鬼,想起來就頭痛,還是先處理別的事吧!   「不扯那個,你們看,這是我剛剛回來時發現的東西!」   蘭斯洛從懷中取出一封文告,源五郎與有雪湊近觀看,文告的主要內容,是東方家將於暹羅城舉辦一場比武招親。   七大宗門裡,是有人曾以比武招親之類的手法,招募不同門派的高手加入,但這封向來注重血統傳承的東方家,卻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文告之中,對本次與石家的聯姻隻字不提,看上去好像只是另一場獨立活動,但前日長街混戰後,石家禮隊滯留暹羅,聯姻計畫受阻的情形早已看在眾人眼中,現在加上這封文告,稍微聰明一點的人都明白其中關連。   「大哥,上頭說不拘身世、不拘背景,歡迎四方英雄參與,我瞧您大可去報名參加,去作東方家女婿啊!既可贏得大筆嫁妝,又可抱傳美人歸,豈非一舉兩得。」   有雪歡天喜地建議,蘭斯洛卻興趣缺缺。他是有打算去參加這次比武招親,趁機混入,把那批嫁妝全數掠奪。   至於美人嘛!自己最近時運不好,環繞在身邊的美人,不是人妖就是女鬼,還是暫時迴避女色安全一些。   「你們慢慢看,我先去洗把臉,再來與你們研究。」   蘭斯洛揮揮手,踱人後堂。源五郎再瞥過一次招親文告,心中暗笑。這事原本也在預計中,而受此影響所及,相信不用多久,暹羅城便會為之暗濤洶湧吧!   「去!你們兩個倒輕鬆,盡讓我一個人勞動!」   兩個人兀自重看文告,花次郎卻大步推門而入,一甩手,背後的大麻袋摔到地上。   「人救回來了,你們看看有沒有缺手缺腳吧!反正禍害活千年,少幾隻手腳也是能活下去的。」   花次郎牢騷幾句,卻見有雪與源五郎表情訝然,睜大眼睛瞧著自己。   「怎麼了?又有什麼不對嗎?」   源五郎不答,逕自讓有雪解開繫繩,打開麻袋。   「二哥!您在外頭冒險犯難,辛苦我們是知道的。」   源五郎瞥向解封的麻袋,一個遍體鱗傷的青年昏倒在其中。   「不過,可不可以請您告訴我們,這位仁兄是誰呀?」 第一部 第二卷 第四章 比武招親 第一部 第二卷 第四章 比武招親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三月自由都市暹羅   蘭斯洛與花次郎的碰面,自然又是一陣冷嘲熱諷。不過,四人的注意力,仍是集中在麻布袋裡的那青年。   相貌很是熟悉,蘭斯洛凝神一想,記得那日長街混戰時,有一名青年在座位上躊躇不安,那時候的驚惶表情,讓自己印象深刻,後來他在戰局混亂時揮劍向花轎衝去,使得局面一發不可收拾。   偷聽石存和的談話,顯然這次與石存忠聯姻的東方家族女,似乎與他是對情侶,所以,他才在愛人出嫁途中攔截花轎,一起私奔。不過,憑他這樣的小人物,要與石家抗衡無異癡人說夢,沒多久就被擒回,打得奄奄一息。把人從布袋中放出的情況,雖然算不上血肉模糊,不過也只比屍體多了一口氣,皮開肉綻之餘,尚有多處骨折,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並無足以立即致命的傷患,還有救治的餘地。   有雪、花次郎身上都有金創藥,源五郎檢視傷勢後,接回斷骨,上藥療傷,手法乾淨俐落,瞧得蘭斯洛三人又是一凜,看不出這深藏不露的死人妖,居然也通曉醫理。   「命保住了,順利的話,半年之後可以完全康復,也不至於有什麼後遺症。雖然另外還有辦法可以好得快一點,但目前就這樣子吧……」   進行完一連串的醫護工作,源五郎這樣向大家宣告著。蘭斯洛對花次郎、源五郎說出自己對這人身份的推測,但早在偷聽中知曉一切的兩人,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微不足道的情報。   「花二哥,我想和你聊聊,請借一步說話吧!」   「喂!老三,兩個大男人,有什麼話不能當眾說出,要跑到外面去?」   「大哥有所不知,這是我和二哥親密的悄悄話,當然要私底下說啦!」源五郎笑著,帶著面色不佳的花次郎離開房間。   「大哥,你看他們兩個大男人,總喜歡說親密的悄悄話,這似乎……」   「有雪,你這麼想就不對了,人妖並不可恥,叉有誰規定,兩個大男人就不能說親密的悄悄話呢?我們應該用博愛的心,去接納兄弟的一切啊!」   「可是,我看大哥對男人也很有吸引力,那個玩蛇變態就對你戀戀不捨,要是有一天三哥轉了方向,想悄悄的與您說些親密話,那該怎麼辦呢?」   「我一刀就宰了他!」   「……」   當有雪為著蘭斯洛的回答,呆愣不知如何回應時,躺在床上的青年,忽然呻吟出幾句囈語。   「阿翠……阿翠……你在哪裡……我……」   「大哥,你聽,阿翠不就是昨晚我右手邊的那個婊子嗎?看不出這小子還是個風流種,傷成這樣還在垂涎院子裡的粉頭。」   「去!你會一邊垂涎粉頭,一邊流淚嗎?別以為每個人都和你一樣,我看他多半是在記掛自己的情人。可惜好好一對情侶,現在變成這樣,真是可憐。」   蘭斯洛搖頭說著,看這年輕人面孔抽搐,大半身體纏在繃帶下,氣息奄奄,卻還流著眼淚,喃喃念著情人的名字,心下大感惻然。可惜自己實力不足,否則還真該想辦法去幫幫這封小情人,讓有情人得成眷屬。   「咦?這個點子不錯。」忽然間計上心來,蘭斯洛往有雪肩頭一拍,笑道︰「有辦法了,我們就捧這小子去參加比武招親!」   「有話快說,我可沒耐性聽你……不,你還是閉上嘴好了,你這傢伙的每一句話裡,都藏著十個以上的陰謀詭計。」   「哦!想不到名滿大陸的花二哥也會這麼說,我可以將這當作是您怕了我的證據嗎?」   「哼!」   在外頭說悄悄話約兩人,一開口便充滿火藥味。到目前為止勞動過度的花次郎,固然沒理由心平氣和;佔上風的源五郎,也樂於維持這樣的關係,因為在某個角度上,激將是比請將容易些的。   「把話直說吧!你這娘娘腔的小丑,這次又想怎麼利用我啊?」花次郎冷笑譏諷著,但僅是單純的口頭便宜,並沒有蔑侮的意思,畢竟他之所以屢屢遭人算計,主要理由也正是自己的思慮不足。   「花二哥說笑了。」源五郎笑道:「其實,我是想與您開誠佈公地,就暹羅城這次事端談一談。」   「哦?我是不是聽錯了,你這傢伙居然也有資格談」誠「這個字,太陽明天要從西邊出來了嗎?」   「明天的太陽會從哪邊出來,我不知道,但是這次的太陽,卻絕對是從東方家出來喔!」   若有所指的話語,花次郎並不答腔。既然對方有意引人入局,自己又沒有掉頭就走的打算,那麼靜靜地聽完,總比盲目答話穩當得多。   「從今晚聽到的部份,我們至少知道幾件事。第一、是東方家主動與石家聯繫;第二、這樁聯姻的真相,是東方家與石家預備進行武器交易與締結同盟。」   源五郎道:「可是,這兩件事都有疑點。石家勢力無疑雄強,但卻不是七大宗門首位。如果要結盟,七大宗門的王者,武煉王家,還有素來與石家成對頭的麥第奇家,都是值得考慮的選項,為什麼東方家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石家?另外,就算不涉及武器交易,單是東方家與石家的聯盟,必然引起各大勢力的高度關切,進而以實際行動阻礙,為什麼東方家甘冒此不諱,好像唯恐旁人不知一樣,把這事弄得聲勢浩大?」   這些事情,花次郎先前也曾思索過,卻沒有這麼直接地深入核心。   七大宗門彼此間的結盟,應該不會有人樂見其成吧?   這劃分風之大陸的七大勢力其來有自,白字世家從九州大戰後便崛起,在雷因斯稱雄遠逾千年,期間青樓聯盟組成,東方、麥第奇、王、花字世家先後成立,在根據地脫穎而出,直到十多年前武煉爆發槿花之亂,石字世家趁勢崛起,這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歲月裡,七大宗門彼此間從沒進行超過寒暄程度的友好行動。   假如今天東方家與石家真的聯盟了,這個衝擊會造成什麼影響呢?   單是石家的死對頭麥第奇家,便會非常不安吧!本來勢均力敵約兩大世家,因為東方家的加入,而破壞了勢力均衡,為了挽回劣勢的麥第奇家,只得與其餘幾家尋求同盟,而其餘的幾個世家若要自保,便勢必要選擇友好勢力,彼此締結軍事結盟,幾下循環之後,甚至整個大陸都會陷入高火藥味的緊繃局面。   與其變成這樣,倒不如維持現狀,這是七大宗門共同的意識,所以當有類似結盟的舉動發生,必然承受極大的壓力與實際阻礙。好比這次,東方、石家的聯盟消息傳出,四大世家的首腦立即以行動施加壓力,東方玄虎雖然沒有明說,但多半也面臨各世家宣告中止所有武器交易的商業恫嚇。   明明曉得會有這後果,為何還把結盟行動辦成這樣招搖?   毫不掩飾,直接宣告結盟的優勢,目的在於以強大無匹的實力,一舉震懾住旁人。   倘若今日是石家與王家結盟,那確實有這等聲勢,但東方家實力在七大宗門裡,只屬次級,縱使與石家結盟,仍未至不可抗衡的地步,結果只會促成其他敵對勢力的結合,得不償失,既然如此,這麼做的用意何在?   「道理不難理解啊!東方玄虎是只比外表看來更狡詐的狐狸。」源五郎揚揚眉,笑道:「石家這次是替東方家做了一次免費的宣傳,可憐的石存忠,這個冤大頭當得奇大無比啊!」   「什麼意思?」   「如果把新娘換做是貨物,聯姻變成比武招親,待價而沽的意義不變,只是買主變多了而已,東方家從頭到尾都不會吃虧,就是這麼個意思。」   「原來是這樣……」   花次郎喃喃自語。他聰明應變,實非蠢人,只是遇著了這麼個智略百出的對手,縛手縛腳而已,這時稍加提點,立即看透了當前情形。   現在,七大宗門首腦都已明白聯姻背後的含意,那麼,當石家失去了唯一買主的優勢,貨物變成有能者得之,那麼招親就是篩選買家的最好過程了。為了不讓武器落至敵對勢力手中,想要購買者就必須搶先標到手,這麼一來,交易使被越炒越高,最後不管花落誰家,東方家都能與實力最強者聯手,穩賺不賠。   把這結果倒過來看,倘使東方家是有意使這情形出現,那麼一開始與石家的結盟,以及事後說翻臉就翻臉的迅速,那就很可以理解了。畢竟石家只是預設的買主之一,假如石家因此表示敵意,那也無妨,因為這只會迫使東方家立即與麥第奇家結盟,使石家栽個更大的觔斗。   「可是,為什麼要選石家呢?如果一開始石家不上勾,那這些行動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從來不與外人結交的東方家突然示好,這麼大的誘惑,本身就很難拒絕,倘若是別家,或許會考慮到美食下頭的陷阱,但是,石家的十三太保分做兩派,長期以來暗鬥不斷,為了壓倒對方,絕對會搶著把握稍縱即逝的機會,當然上當得快。」   花次郎頻頻點頭,在贊同諸項分析時,也為了說話人的智略而驚訝。   牽連整個大陸的機密事件,他能一眼看破,渾不在意地娓娓道來。洞悉東方家的所有佈置,對整個大局完全掌控,不管是哪一方面的變化都能瞭然於胸,充分把每一項所知的情報,做最大效果的利用。   這樣的人才是何其難得,江湖上又什麼時候蹦出這等人物了?他的來歷不明,但卻似乎與青樓聯盟有所聯繫。   比起東方家的圖謀,花次郎更注意這小白臉在此次暹羅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分析得不錯,不過沒扯到重點。」花次郎冷笑道:「既然要開誠佈公,那就先把你自己扮演的角色解釋一下吧!」   「沒問題。」源五郎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個雕刻極為細緻,小指頭大的白銀印信。   「珞瓔銀印!」花次郎認出信物來歷,皺眉道:「原來你是麥第奇家的人?」   七大宗門中,石家、麥第奇家廣招外來高手擴充本身實力,招養門客之風最盛。麥第奇家對門下食客發印信為憑,分金、銀、銅、鐵四級,源五郎能拿出銀印,那是門客中極受重視的人物了。   源五郎道:「正是,旭烈兀公子對宿敵石家的一舉一動很重視,對這次的聯姻派出眾多密探,調查究竟,我就是直接受命於公子爺,與青樓聯盟接洽情報,並且負責處理此次事端。」   「旭烈兀肯讓你獨立行動,還負責與青樓聯繫,你的地位不小啊!」花次郎道︰「以你的能力居然只屈居銀印,位置實在是嫌低了!」   花次郎仍有存疑,因為源五郎身上的卓然氣質,給人一種閒雲野鶴,難以屈居人下的逸然感覺,突然說他只是個聽命於人的角色,教人難以相信。   不過,如果扯上旭烈兀,事情又的確有幾分道理。   這個身為麥第奇家當家主的青年,有著睥睨全大陸的精明頭腦,年紀輕輕,卻將麥第奇家整頓得好生興旺,屬下敬畏有加。物以類聚,像那樣的英傑之士,才有資格擁有這麼出色的手下。   麥第奇家與石家暗鬥不斷,倘使源五郎是麥第奇家的門客,那麼他竊聽東方家機密、蓄意挑起與石家的鬥爭,這些舉動都解釋得通了。旭烈兀是陸游七徒之一,這樣一來,源五郎會使白鹿洞絕學,也可以理解。   「招親之舉,必然引動各方勢力干涉,石家末必能嘗到甜頭,但在那之前,我一個人實力不足,所以想請花二哥助一臂之力。」   「哦?我看不出自己有什麼理由要和你站一道?」   「您與公子爺本是舊識,憑著你們雙方的情誼,相信您對麥第奇家沒有惡感,相反地,石家近年來的作為,以您的個性,相信反感已久,只是懶得出手對付,既是如此,何不趁此之便,助我方一臂之力,讓石家栽個大觔斗呢?」   語句合情合理,聞言,花次郎沈默半晌,但到最後,他為之冷笑。   「說得很動聽,但那也只不過是你們的一廂情願而已。既然你是麥第奇家的人,旭烈兀也就應該告訴過你,我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既然你只是他的手下,那麼也就失去與我賭約的資格。」花次郎道:「老實說吧!我厭惡你們這種狡獪之徒的嘴臉,我不信任旭烈兀那小子,更不信任你!」說完,掉頭就走。   說到底,自己對源五郎的話仍有懷疑,不管他是不是受命於旭烈兀,這兩人都是極度麻煩的人物。論智略見識,大家相差不多,但比起籌謀深算,自己便遠遠不及,為免再落人算計,還是及早抽身為妙。這是笨方法,但也是對付聰明人的好方法。   「呵!又要走了嗎?不過是一兩次戰敗,遇事逃避已經變成你的習慣了嗎?」   「你說什麼!」   明知可能是激將法,花次郎仍是忍不住地停下腳步。   「挑撥也該有個限度,隨便亂放話,後果你承擔不起的。」   說話的語調極為森冷,顯示了程度以上的威嚇,但源五郎不為所動,持續道︰「我沒有說錯啊!不管遇到什麼事,永不退避,這樣的人稱為強者。你口中把所有人都稱為廢物,可是只懂得從這個醉鄉逃到那個醉鄉的你,和你口中的廢物叉百什麼不同呢?才不過是打輸一兩次而已,你……」   源五郎淡淡說著,驀地,瞥見花次郎的背影中,髮絲末端開始變色,不由得面色大變。   (不好!)   心念甫動,光劍已出現在花次郎手中,源五郎亦微微側身,打算在光劍劍柱掣開前退走。   怎知,花次郎完全沒有掣開光劍的打算,甚至連頭也不回,以一個最簡單的姿勢,用光劍柄反手掃出一劍。   「嘩~~」   當見到這個動作,源五郎耳裡甚至聽到一種古怪爆響,聲音不大,像是撕扯布帛的脆響,也在這瞬間,他臉上向來悠閒的微笑消失了,變作一種十二萬分專注的凝神,緊跟著,他的身形蒸發不見,以一種肉眼難辨的駭人高速,剎那間移動到原位右後方十尺外。   拿定身形,源五郎感到左臉頰上一陣熱辣辣疼痛,舉目看去,花次郎原姿勢站定不動,但在他身後,大片透明的空氣竟有些模糊,詭異地扭曲變形,連帶使得人影有些瞧不真切。   (好恐怖!他的武功比當日戰敗時遠遠進步了……認真起來,隨手一劍便斬裂大氣,若非憑九曜極速移位,恐怕……)   源五郎暗自驚異,自己的獨門神功,念起身移,舉世無雙,卻還被劍威掃到,險些避不開,看來對眼前這人的劍技修為,要另加估計才是。   然而,當這念頭在腦裡出現,庭院裡微風吹過,源五郎腦後髮束忽然散開,幾十根長髮斷作兩截,隨風飛舞飄揚,轉眼間消失不見。   (怎會!?不是稍稍掃過,是根本就沒避開,他的劍怎會進步到這等境界了?)   對手實力遠超預算,源五郎仍維持冷靜,他必須估算對方現在的心情,是因為被激怒而出手示威;抑或是當真動起殺意,還是有另外的感覺。每一種,都牽涉到不同的應對法。   只是,一個遠較預期中冷淡的語調,清楚響在耳畔。   「這一劍,如果不是看在旭烈兀的面子,絕對會砍斷你白嫩嫩的脖子,那時候,再好的腦子也沒用。你和旭烈兀都有顆了不起的腦袋,但別以為什麼事都能盡如所料,要是挑上不該挑的對象,隨便一下失算,比起一般人,你們更承擔不起失敗的後果。」   直至此刻,源五郎才感受到一股不受控制的戰慄感。   花次郎也許是壓抑情緒,也許是已經回復,但他清楚地表明了,不管陷身在什麼計算裡,他都能憑實力強行破局。以力破巧,蠻橫的笨手段,卻是所有智者的剋星。從這點來看,自己的計算是徹底失敗了,因為一個優秀的操盤者,絕不允許任何足以導致崩潰的失誤發生。   看來事情比估算中困難得多,這入不愧是號稱天下英傑的人物,小聰明對他是沒用的,如果想要打動他,那麼就得表現出相稱的氣魄。   不過,如果在這裡放棄,那才真是滿盤皆輸。   「花二哥!」   「晤,你膽子倒不小,居然還敢繼續糾纏。」   「這一場我準備不及,輸得不服,希望能有個翻本的機會。」   「嘿!先前陪你耍的把戲,我並未認真,你真以為自己有實力接我一劍?」   「沒實際交手,一切都未成定論,麥第奇家的人,都是最好的賭徒,如果就這麼認輸,沒臉見公子爺,那不如戰死在這裡好了。」源五郎從地上拾起一顆巴掌大的石頭,朗聲道:「以這類石子為計,當我將之擲出,花二哥向我發一劍,若是我接不下,以後絕不再糾纏您……」   「想清楚再說,不然這次你的速度再快,都救不了你。」   「無妨,為了讓花二哥滿意,小弟不閃不避,只要稍有移動,便算我輸。」   花次郎大奇,如果限制不能移動,那源五郎擅長的高速移位就無從施其技,莫非他還有別的神奇優倆足以依恃。方自好奇,卻見源五郎斂起笑意,兩臂舒張,復又緩緩環抱成圈,如是數遍,渾身竟泛起一層極微弱的紫光。   「紫電功?旭烈兀居然讓你修練睥世七神絕?」乍見這當年麥第奇家上任主人仗之橫行大陸的驚世武學,花次郎為之側目。   (七大宗門鎮派神功,唯有白家與麥第奇家密而不宣,我三次索戰,旭烈兀避不見面,如果能在此一會睥世七神絕,不僅了我一樁心願,或許更能解我不解之思。)   看源五郎架勢十足,人不動,卻隱隱帶出一股驚世絕學的獨有氣勢,似乎甚得此絕學精要,花次郎頓時心癢如沸,他手邊光劍已在早前一擊損毀,便拾根樹枝,正聲道:「好,衝著七神絕,只要你能接我一劍不死,我就如你所願,幫你對付石家。」   「真的嗎?」   「絕不食言!」   源五郎閉目計算片刻,跟著微微一笑,右手將石擲出,任石頭劃著弧線,高高消失在空中。   也不多話,花次郎慢慢舉起右臂,樹枝橫胸而放。簡單動作,卻令周圍大氣彷彿凝結一般,若有實質地沈重,連帶迫得十尺外源五郎氣息不順。   對眼前絕技寄予厚望,花次郎凝聚心神,要在兩力相撞時,充分感受睥世七神絕的每一分變化、威勢,不漏過半點訊息。   能與這級數的神功相遇,是增長己身修為的大好良機。   當樹枝終於揮動,不急不徐的動作,似乎沒有任何殺傷力,但相隔十尺外的源五郎,卻感受到一股由至靜中急速升起的狂飆力量,風未至,前奏的壓力已將左右一尺內的空氣迫得點滴無存。   時間恍若停頓,樹枝揮下,萬鈞一劍終於發出。花次郎的精神集中至極點,留心源五郎任何細微的舉動。   可是,源五郎僅是溫和地微笑,全身因運功而升起的氣勢,盡數消失無蹤,就這麼以毫無防備的姿態,預備承受一劍。   (怎麼回事?他打的是什麼主意?)   花次郎方自疑惑,手中未停,右側忽地爆起巨響,大量泥土砂石,夾著屋瓦木塊,猶如怒浪排空,剎那間橫亙於兩人之間。   劍威的可怖,這時才盡數顯現。   雖是凌空發招,劍氣所過之處,觸及一切皆被斷開,像是一把無形巨刃,斬掉所有攔阻之物。   (不好!)   突然間,花次郎驚覺土石浪中雜有人氣,竟是有具人體藏於其中,倉促之間不及細想,本能地買勁於臂,強行收招,硬生生將劍氣迫散。動作太急,胸口氣血反衝,好生疼痛,手中樹枝更是轟然爆成靡粉。   響聲不斷,滿牢土石泥沙連續墜地,當一切回復平靜,視野清晰,才看到右方眾人藏身的木屋,坍落了一半;裡面的蘭斯洛嚇得跳了出來,並瞠目結舌,不解為何屋子會突然變成這樣。   地上大堆土石木塊中,躺著可憐的雪特人,已經口噴白沫地昏過去。   跟著,是前方,保持一貫微笑,彷彿完成一場惡作劇似的源五郎。   「您出了一劍,我不死、不傷,沒移開過原地一步,蒙您賞臉,這次讓我扳回一局。」   「你……好卑鄙!」   「我武功不及您,又很愛惜生命,當然只有耍小聰明的份!」   「你走了狗運!」   擲去樹枝殘根,花次郎不發一言,背轉身朝屋子走去,面色仍因自己心軟中計而陰沈惱怒,但嘴角卻逸出一絲奇異笑意。   源五郎剛才擲石人屋,憑著石上暗勁炸裂屋子,同時將人彈出,卻不傷人體,其中計算之準、運勁之巧,己身遠有不如,雖然他仍是取巧獲勝,但的確是有讓己心服之處。當勝負的分曉能物有所值,被耍弄的恥辱就不再是那麼一件難以忍受的事。   另一邊,源五郎暗歎僥倖,鬆了口氣,俯身搖醒有雪。   「……頭好昏……身體好痛……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好像被萬馬從身上奔騰過一樣……」   「喔!剛剛突然地震,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在你腳邊爆炸,然後你就飛了出來,沒事吧!我扶你進屋裡去。」   「呃……剛才二哥的頭髮怎麼突然變長了……我是不是在作夢啊……」   「不是作夢,是幻覺,你忘了它吧!」 第一部 第二卷 第五章 白夜騎士 第一部 第二卷 第五章 白夜騎士   搦峇l離奇炸塌了半邊,蘭斯洛大感摸不著頭腦,不過,也有另外的變化發生。   搧麂漱j爆炸一響,昏迷在床上的那名青年,悠悠轉醒。   搳u這……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在哪裡……」   搳u哪裡都行,總之不是陰曹地府,小子你運氣不壞,再晚一點救你,你說不定就沒命了。」   旓葙L一張缺腳凳子,蘭斯洛坐到床邊。既然屋子裡現在只剩自己一個,那麼就理所當然地負起問話責任。   搳u這裡很安全,起碼……暫時很安全,你可以在這裡把傷養好。」   暊黥筋孕o叨說著,等待青年回復反應,過不多時,那青年的神智清醒過來,大致弄清了自己的處境,立即想下床叩謝,卻被蘭斯洛攔住。   搳u恩……恩公在上……請受小人花若鴻一拜……」   搳u別拜了,你傷得不清,再亂動,傷口萬一破裂,你就真的需要人祭拜了。」蘭斯洛道︰「你叫花若鴻是吧?要是你有力氣,那不妨解釋一下,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被石家那批人打成這樣。」   摀o些問題蘭斯洛一知半解,正好向始作俑者查詢,整合資料。這時,臭著一張臉的花次郎也進到屋裡,斜倚在門邊,聆聽兩人問答。   搳u我……我是花家旁系子孫……這次到暹羅……是為了我的未婚妻……翠翠……我……」   搘悕騥侀旍H重,一番話說得斷斷續續,但經過整理,大概也聽得出其中意思。   摀o人叫做花若鴻,是花字世家旁系子孫,講說旁系,其實已與如今當權的嫡系相差甚遠,僅是個血緣極為淡薄的族人。自幼家貧,父死母病,過著完全稱不上安好的日子。   搎P他們母子相鄰而居的,是一對母女,其中的女兒叫翠翠,和他是青梅竹馬,打小便情投意合,年長後互許終生。翠翠的父親從來沒有出現過,去年,村子裡爆發疫病,翠翠的母親病逝,臨終前交付信物,囑咐女兒尋找生父。花若鴻的母親也洩病在家,他侍奉母親,不能分身,一對小情人約好半年後重逢。   搘b年時間過去,花若鴻的母親也在疫病中過逝,守著母喪的他,卻接到翠翠來信,說自己依著母親囑咐進到東方家,卻因信物的時間相隔太遠,找不到父親,恰逢東方家選族女聯姻,人人不願,主事者見她孤弱可欺,竟強逼出嫁。   搌嵾Y鴻見信大驚,匆匆趕往,卻被東方家拒於門外,難見愛侶一面。後來聽說花轎將隨聘禮一起進入東方家總堡舉行典禮,途中經過暹羅城,念及翠翠在信中的焦急與傷心,悲憤不已,雖知一己力弱,但也決心強搶花轎。   搌礸馦V戰,花若鴻鬼使神差地搶轎成功,攜美逃亡。小情人久別重見,都是又悲又喜,本擬迅速逃往其他都市,結果還沒出城,就被石家親衛隊尋獲,一場鬥毆後,雙雙被擒。   搎A翠被送回東方家,花若鴻則因為幾名十三太保各有忙事,閒不下來處理,石家親衛隊拿他洩憤,拳腳相向,打得他只剩下一口氣,若非花次郎隨手亂救人,他說不定就此死在那麻袋中了。   搳u哦!好可憐啊,老二,別光是聽嘛,這人似乎和你是一家的,有何看法啊?」   搳u去!癡男怨女!」   搳u唉!你真是不解風情啊,這對小情人這麼慘,你一點惻隱之心也沒有。」蘭斯洛道︰「花兄弟,那麼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呢?」   搳u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這麼沒用,又不能把翠翠救出來……任她受人欺凌……」花若鴻講著講著,想起愛侶這時的傷心,更是悲從中來,「我和翠翠已經約好了,要是我一直沒法救她出來,她也不負於我,就會在新婚夜自盡,而我也立刻追隨過去,不會讓她一個人上路的……」   搎“飽A花若鴻低首捶胸,嚎啕大哭起來。   搳]呃!男人大哭和男人化妝,都是窮極心的事,瞧這小子不像是白癡,怎麼哭的樣子比源五郎還娘娘腔!)   搣帠\是因傷勢沈重,在蘭斯洛快不知該用何種表情應對前,花若鴻又昏睡了過去。   搳u老大、老二,出來一下吧!」有雪從門口探出頭來,確認花若鴻昏過去後,將餘人喚到外頭,進行商討。   暊黥筋弗N花若鴻的境遇,重新敘述一遍,道︰「我有一個想法,橫豎東方家現在改辦招親,我們乾脆捧這小子參加,得勝之後新娘歸他,財寶歸我們,既心安理得,又成全一樁美事,大家以為如何?」   搨漸有反應的,是眾人已習以為常的冷笑男。花次郎哼道︰「捧他?憑什麼?別忘了你們現在自身難保,有沒有明天都不知道,拿什麼去捧人。」   搹b花次郎看來,蘭斯洛的一廂情願絕對可笑。就算不論眾人處境,東方家舉辦的招親,現在也變得錯綜複雜,再非單純的武力比鬥,說不定不久後還會演變成各大勢力的較勁舞台。此情此境,怎有可能讓這群瞎攪和的渾人如願。   搳u大哥的意見很好喔!我覺得大有可為呢!」源五郎微笑道︰「姑且試試看吧,但是,有個小問題,我看那花若鴻垂頭喪志,別說求勝,連求生意志都大成問題,你要用什麼方法讓他去參加招親呢?」   搳u直接和他明講,只要他答應事成後嫁妝歸我們,我們四兄弟就協助他贏回老婆。」   搳u不行啊,大哥,如果這麼做,東方家會立刻把這新女婿踢出門的,你也不想害他最後人財兩失吧!況且,他為什麼要相信我們呢?彼此非親非故,突然有人說要幫助,他一定會起疑心的,假如讓他認出您的身份,單憑柳一刀的大名,一定嚇得退避三舍,什麼也不用談了。」   搳u這倒是,那該怎麼辦?」   搳u呵,小弟這邊有個計畫,雖然有點危險,但既可以讓我們搶到嫁妝、花若鴻娶到美嬌娘、東方家又不會找他追究責任,數全齊美的好方法,大家仔細聽我說……」   搳K…   搊紫蛪膜限戎J細說過一遍,眾人聽完計畫,各自有不同反應。   暊黥筋央J「聽起來還滿有可行性的,好,就作作看吧。」   搹陶楚J「怎麼出風頭的都是你們?我卻要當跟班,這不合兄弟平起平坐的原則啊!」   搳u敝人對這個計畫由衷表示抗議,為什麼我要鬼鬼祟祟去冒充別人。」   搌嶆葉汐|手反對,源五郎淡淡道︰「嗯,其實我也很擔心這一點,雖然他與您同出於白鹿洞,但論能力、論江湖地位、藝術修養,他的確非您所能及,既然二哥反對,我想還是取消算了。」   搳u等等,你說江湖地位、武功修為,這我沒什麼意見。」似乎被說到要緊處,花次郎脫口道︰「可是藝術修養我不服氣,他除了幾手字寫得比我漂亮,比詩詞、比文章、比劍術,我絕不肯認輸,你這麼說……」   搳u既然花二哥這樣講,那麼他的角色就交給您了。」源五郎微笑道︰「不然,我們兩個角色對調,二哥意下如何?」   搳u……不要!我不當人妖!」   搳u我也不勉強二哥,總之,你等一會兒就在一邊旁觀,要是冒充他人這種事實在不合您的意,那您的戲份就自動刪除吧!」   搳u……」   搣颽O四人幫大計就此定案。   搕ㄓ[後,在甦醒過來的花若鴻面前,是有雪與蘭斯洛。而四人中公認最能言善道的有雪,被推派負責與花若鴻溝通。   摀楝S人眨著一雙貓瞳,老氣橫秋道︰「老弟,你運氣不壞,東方家剛剛發出文告,舉行招親,只要你在擂台上擊敗眾人,就能風風光光娶回你的小情人了。」   搌嵾Y鴻聞言露出喜色,但念及其中艱難,又低下了頭。   搳u別垂頭喪氣,我們首領被你的遭遇感動,決定無條件幫助你,與你的小情人重聚。」   搳u我……我感謝各位恩人的好意,但此事委實太過困難,我既受各位救命之恩,實不敢再勞煩諸位來……」   搳u你心地不壞,居然還不想連累旁人。嘿嘿!如果你知道我身邊的這位是什麼人,你就不會這麼說了。」有雪故作玄虛,低聲道︰「出來跑江湖的,聽過什麼是「聖殿中的白夜」嗎?」   搌嵾Y鴻聞言,渾身劇震,滿面錯愕地望向有雪。   搳u難……難道是耶路撒冷的白夜四騎士!」   搡棸Q於自由都市的兩大勢力,東南是東方世家,西北為青樓聯盟,各自掌控勢力範圍內各都市的大權,然而,眾都市中卻有一個兩大勢力管轄外的地帶,耶路撒冷。   搨C路撒冷受一個少數異教所統治,從不對外拓展勢力,只是在教皇領導下作宗教修行,逢天災人禍時救濟平民,地位甚是崇高。守護耶路撒冷的武力,是教廷的「聖殿」騎士團。「聖殿」騎士團盡避人數不多,卻堪稱高手如雲,擠身當世三大騎士團之一,憑此實力,耶路撒冷就是個各方勢力不敢輕侮的禁地。   搨t責統領聖殿騎士團的,是教廷授任的四名聖騎士,由於這四人解災救厄,溫和慈愛,以神職之身,在自由都市行下無數義舉,因此被尊稱為白夜四騎士。白夜之意,就是永遠的白天,顧名思義,就是有四騎士所在之處,黑夜的苦難永不降臨。   搹b自由都市,白夜四騎士素來被百姓視為人間救星。他們地位崇高,為天下所敬重,兼之個個武功高強,倘若是由他們支持,縱是東方世家也不得不賣面子,花若鴻心中頓時升起一線希望,凝望著有雪與蘭斯洛。   搳u小人有眼無珠,不知幾位是……」花若鴻說到一半,疑惑起來,眼前這大個子相貌堂堂,還說得過去,但從沒聽說白夜四騎士中有雪特人啊!   搳u嘿!你還有點眼光,說出來不怕嚇壞你,我身邊的這位,就是「青騎士」麥當諾,專門負責巡察各地,我則是麥當諾大人的僕從。」有雪道︰「這次我們發覺石家行動鬼祟,麥當諾大人特別潛入查探,意外把你救了出來,現在知道你的遭遇,如果袖手不理,那怎麼配稱為神職人員呢?」   暙巨麭o裡,花若鴻本來燃起的一線希望,又告渺然。四騎士中確實有一名「青騎士」麥當諾,但是白夜四騎士中,以「白」、「銀」兩位最為有名,剩下的「黑」、「青」無論武功、地位都相去甚遠,即使這人真的是青騎士,以他的影響力,恐怕還是難幫到自己什麼。   搳u多謝諸位恩公的好意,可是花若鴻實在不敢再連累你們,一切,就算是我和我未婚妻命苦吧!」   搳u你別這麼說嘛!雖然我們只有幾個人,但背後還有整個耶路撒冷當後盾呢!騎士團裡個個精銳,一定能如你所願的。」   搳u不,我心裡明白,如果只有東方家,那也還好,但如今東方家與石家合謀,耶路撒冷又怎麼可能為了我這種小人物,得罪兩大世家呢?」   搳u唉!我說你這人……」   搳u別理他!」雙方苦勸不休,斜倚在牆邊靜聽的花次郎終於忍不住了,「普天之下,哪有這種軟弱男人,毫無男子氣概,連爭取你應有之物的勇氣都沒有,莫說你未婚妻被人搶走,就算留在你身邊,這輩子也算是玩啦!」   搕蚢L嚴厲的指責,有雪忙向花次郎使眼色,生怕因此弄壞了計畫。   搹花若鴻卻好像很習慣這種侮罵似的,只是低著頭,苦笑說話。   搳u不瞞各位,我……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個很倒楣的人,周圍左右的人也都這麼說。不管做什麼,怎麼努力,最後都會搞砸,從來也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成功,文才不成,武功也不行,都已經這麼大了,自己的人生還是一敗塗地。」   搌嵾Y鴻道︰「這次攔截花轎,是我賭上自己勇氣的亡命之舉,雖然僥倖成功了,但最後還是落得這個結果……各位恩人的救命之恩,我很感謝,但是我想,上天已經告訴我,一切命該如此,我是該認命了……」   搌嶆葉戍N笑道︰「這是你一己的推托之詞,如果你真有那個心,就算到最後關頭,你也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搳u我對翠翠絕對是真心的,所以,我們才約定在婚禮那天一起自戕,就算人在兩地,還是能共赴黃泉,至於再去參加招親……根本沒有可能的事,為什麼要再自取其辱呢?」   搳u誰說沒可能?你連死都不怕,難道就不敢像個男子漢一樣,再去爭取一次!」   搳u我武功低微,又人單勢孤,東方家和石家任何一個小人物,我都打不過,又有什麼資格去爭取呢?」   搳u為什麼沒有資格?你愛你的未婚妻,她也愛你,你們是對相愛極深的戀人,這就比什麼資格都正當。人生的事,只要有心,縱到絕處也能逢生,只要你敢去爭,誰說沒有希望?」   摀o番話慷慨激昂,不僅花若鴻目瞪口呆,就連蘭斯洛與有雪也驚訝非常,怎也想不到,平素冷漠倨傲的花次郎,現在會突然像變了個人。這麼有力的陳言,也未免太有做戲的天分。   搌嵾Y鴻愣道︰「你……你究竟是誰?憑什麼敢這麼說?」   搹^答之前,花次郎並非一無所覺,假如回答了這個問題,無疑就又往這泥沼踏深一層,為此,他甚至可以想像源五郎正在外頭竊笑。   搘i是,此刻他胸中卻升起了一股抑制不下的衝動,連自己都很詫異,為何淡漠已久的心境,會沒由來地波動得這般厲害。也許,是因為花若鴻的故事、處境,在某方面觸動了自己吧!   搣狴H,當有雪跟著詢問︰「對啊!憑什麼敢這麼說,總得給人家一點解釋啊?」   搌嶆葉成漜晰L閉,睜眼時,斬釘截鐵道︰「不憑什麼,就憑我王右軍三字,夠了嗎?」   搳u王右軍!」花若鴻驚道︰「您就是四騎士裡的王右軍,王大俠?」   搘晥]四騎士中,團長米迦勒、副團長王右軍,兩人武功、名聲遠超餘人,是聖殿騎士團的主要支柱。銀騎士王右軍,既是武煉王字世家的一流高手,又是白鹿洞陸游的七徒之一,盡得「朱鳥刀、白鹿劍」的真傳,尤其是一手融書法入劍的神技,令人歎為觀止。   搘梜嶼}在艾爾鐵諾勢力及廣,花若鴻也曾受教於地方分館,對這位同屬白鹿洞的當世劍俠仰慕之至,現在見到真人,眼中滿是興奮神彩。若有這位四騎士之一的人物親自力挺,那事情就真的有希望了。   搹再細看,花次郎的相貌雖俊朗,但卻有一股掩不住的滄桑感,穿著打扮尚屬整齊,卻微嫌凌亂,與傳聞中王右軍的風度翩翩、文質彬彬,大有不同,身上的濃郁酒味,更是啟人疑竇,不禁納悶起來。   搌嵾Y鴻的疑惑眼神,雪特人立知不妙,道︰「難得副團長肯對你表明身份,唉!石家戒備森嚴,要不是副團長親自出馬,又有誰能無聲無息地將你救出呢?」   搛靮雃章D理,但要做為身份證據,仍嫌不足了點。有雪待要再想話詞搪塞,花次郎已冷冷道︰「看你那天動手,也是在白鹿洞練過幾年劍的,本門劍法的路數,你認得出來嗎?」   搌嵾Y鴻點點頭,花次郎更不多話,反手扯下腰帶,「刷」的一聲抖得筆直,跟著手腕揮舞,竟是以腰帶代劍,施展起劍法來。   暊黥筋央B有雪不通劍理,只以為花次郎手邊沒劍,倉促間揮腰帶為劍,他花風流本就學武於白鹿洞,現在隨便使幾套劍法來矇混,這低輩小子又怎分得出?   搹瞧在花若鴻眼中,那又是另一番眼界,他武功不成,眼力也不足,但依照昔日夫子教學,只見腰帶在啪啪碎風聲中,依著內勁吞吐忽直忽曲,直者剛烈前衝,曲者迴旋百轉,剛柔間變幻無定,的確夫子口中是一流高手的劍術。   搕@輪舞動,花次郎收勁撤劍,道︰「剛剛使的,你看得出來嗎?」   搳u路子確實是我白鹿洞劍術,但是劍招……」花若鴻不敢明言,自己因為資質過低,所學有限,認不出白鹿洞的中上乘武學。話說不出口,卻聽得轟然一響,屋子周圍四壁像是被利器所切,碎裂頹圪,連帶上方屋頂,一起往八方癱塌,成了一大灘廢石碎土。   搦峇丰|人,半點沙塵也未沾身,自然沒事。蘭斯洛極為心驚,想不到花次郎功力這等高強,隨便用腰帶揮灑了幾下,就把屋子毀得乾淨,如果是切在人體,當真不敢想像。   搹陶楞h沒有那麼好的聯想力,逕自對蘭斯洛低聲道︰「有病啊!沒事就拆房子,今晚大家要睡哪裡啊!」   搌嵾Y鴻朝周圍看看,發現了更驚奇的事,塌落在四周的土石,雖然有點模糊,但仍看得出形狀,分別堆落成天下為公四字,代表發劍者在出招時,也同時在劍招中蘊含這四字,一齊發出。   搳u好……好厲害!丙然是王大俠的揮毫神劍,您果真是王大俠!」   搳u嘿!這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你少見多怪而已。只要我願意,我還可以分別揮出四種不同字體,這才叫高明!」   搰蛫鴭顗嵾Y鴻,花次郎的回答有點膚淺,但從他認真的神情,實在看不出半點說笑話的樣子,結果就使得花若鴻敬若天神,完全把這話當了真。   搷@為旁觀者,蘭斯洛與有雪則交換著另類的對話。   搳u老四,這就叫一流劍法嗎?我覺得就算能用劍揮出四種不同字體,聽起來也不怎麼樣呢?」   搳u是啊!老大,我也覺得花二哥好像是在耍雜技!」   搳u難道那個王右軍就是四騎士的雜技王?!」   摀o番對話如果聽到花次郎耳裡,一定又生事端,不過,在這戲劇效果最高的一刻,最後的一位演員,也拿準時間登場了。   搳u大家聊得很高興啊……我們的客人清醒了嗎?」   搡匢蛈郎酗葀z準備,但聽到聲音的一剎那,蘭斯洛、有雪都覺全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聲音來源。   搌嶆葉成S有轉頭,單是用眼角餘光斜視,卻在一瞥之後,身軀微顫,像是忍著強烈衝動一般,竭力僵住面上表情,因為這並不是一個適合大笑的場合。   搹茈悕顜馴沒有先入為主的觀念,看在花若鴻眼中的,就只是一幕聖潔的景象。   搹b一把柔和好聽的嗓音中,一個女子身影映入眼簾。自己不知道她是怎麼來的,因為屋子被劍氣掃平後,週遭視野空曠,不該有人突然出現。但是,她身上的祥和氣氛,又完全不讓人感到突兀,彷彿只要看到她,心裡就很安心。   搹o穿著男子打扮,微顯紛亂的長髮,簡單梳束在腦後,但那絕俗的美麗容顏,優雅高貴的氣質,卻絕不會讓人懷疑她的性別。平生從未見過這等美人,一時間甚至錯疑自己飄身仙界,遇著了天女。   搹b陽光中,她的身上彷彿也籠罩著祥光,看著她的身影,就連身上的疼痛也消失無蹤。   搳u這位弟兄,你好,嚴苛的冰雪不會永遠存在,你的苦難終究會過去,在你身上,我感覺到神與我們同在。」   摁恩晡熄畯窗A讓花若鴻感動得流下眼淚,聽到這言語,他頓時未像此刻一樣,深深感覺自己沐浴在神恩之下。   揧穔M,看在旁人眼中,全是不同的感想。   揧膜限扛熔妤`美貌,讓所有人在初遇之時誤以為他是女性,這已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而當他盛裝出現時,甚至比任何美女更美,而唯一可供辯證的,就是那柔和好聽,卻明顯是男兒身的嗓音。   搘u是,源五郎現在不知用了什麼方法,把聲音變得更輕更細,更偏於中性,在不明底細的人聽來,確實是難辨雌雄。加上他又把動作放柔,任誰看了,都會相信這是一名傾國佳人。   搕ㄨL,如果明知眼前人是男兒身,看在眼底卻是這樣錯亂相貌,一般人大概都很難平心靜氣去欣賞美感吧!   搳u老大……怎……怎麼會這麼像……三哥該不會真的是女人吧!」   搳u誰……誰知道,什麼叫做男人?什麼又叫做女人?如果男人頭女屁股,那種東西又該叫做什麼……!我以後再也不相信女人了!」   搎P這兩人相異,素來保持冷肅面孔的花次郎,因為成功抑制住炳哈大笑的衝動,得以如平常那樣擺出一張臭臉;然而,也由於他維持著起碼的冷靜,所以比近乎神智不清醒的三人多看清了些東西。   搕]許在花若鴻眼中,女神放在他額上的手掌,煥發著慈光吧!   搢さ磥W,源五郎的手掌確實環繞在一層淡淡白光裡,瞧花若鴻的表情,顯然是受用之極。   搳]真不得了,這小子是什麼來頭?以武者之身,兼修回復咒文,這是雷因斯千中無一的特殊人才啊!這種人又怎麼會沒被白家挽留,流落到麥第奇家去?)   搌嶆葉汍撗圻野[,後方的蘭斯洛詫異只有更深,因為無論花次郎、源五郎,他們的能力都遠遠超乎自己估計,這樣的人,又為何會和自己結義為兄弟呢?   搕蠿銴妨寣A花若鴻在回復咒文醫治下,所有傷勢大見好轉,呼吸也健旺許多,源五郎則露出疲態,額頭滲汗,顯然這動作極耗體力。   搌嶆葉托h心中冷笑,雖然回復咒文大耗施術者元氣,但瞧源五郎的根基,這麼牛刀小試一下,怎會累成這樣,必是欺外行人不懂,收買人心。   搌G然,當花若鴻察覺自己已能下床走動,更是感激涕零,顫聲道︰「您……您一定就是米迦勒團長……」   搹陶歲s忙補上台詞︰「對啦!這一位,就是聖殿騎士團的團長,四騎士之首的米迦勒大人,你運氣不錯,就算在耶路撒冷,也沒幾個人見過米迦勒大人的真面目呢!」   搘晥]四騎士之首的「白騎士」米迦勒,每次上陣都以頭盔掩面,真面目一直是個謎,除了傳說是個罕有的美人之外,其餘一切俱是未知數,眾人在擬定計畫時,也便是利用這點,讓精熟白鹿洞劍法的花次郎冒充王右軍,具有美女相貌的源五郎頂替米迦勒。   搌G然,唬得花若鴻一愣一愣,完全不曉得自己落入了一個大騙局裡。   搳u我們這次離開耶路撒冷,主要是調查石家與東方家有何圖謀,會碰巧遇到你這件事,相信是神的指引,你且寬心以待,神明不會讓善人永處於厄難,只要你能堅持下去,我們會幫助你與未婚妻團圓的。」   搢S發現源五郎話中有話,花若鴻滿心歡喜地朝眾位救命恩人叩謝再三。   搯悒[招親的計畫,就此定案了。 第一部 第二卷 第六章 功成有望 第一部 第二卷 第六章 功成有望   搹蒪衙K諾歷五六六年三月搹菪捖ㄔ旓磌   搊N花若鴻完全唬過,剩下來的工作,就是繼續對謊言加工,用更多的謊話來彌補可能的破綻。   搣颽O,有雪便被授命,對花若鴻灌輸錯誤訊息︰四騎士這次的行動非常機密,為了掩人耳目,團長大人改扮男裝,取了假名;副團長冒充花家的旁系高手花風流……   摀o些謊言其實漏洞百出,聽在蘭斯洛耳裡,越聽越是心虛。他向源五郎悄聲問道︰「這樣子騙他真的沒問題嗎?我覺得這些謊話太誇張了。」   揧膜限朵L笑道︰「語言這種東西啊,如果一開始就打算懷疑它,就算事實擺在眼前,也不能撫平人們的疑竇;但反過來說,只要相信了頭一句話,後面不管有多荒誕,人們都會深信不疑的。這就是說謊話的技巧。」   搰搧菬滷i笑臉,雖然不像花次郎感覺得那麼深刻,但蘭斯洛也覺得這個義弟在滿身神秘的同時,也存在著等量的謊言,只是,面對那張無邪氣的俊美容顏,人們大概很難想像在這和善的微笑之後,也藏著許多只惡魔的黑尾巴吧!   搕洏縑A看花若鴻對有雪的解說頻頻點頭,這個謊言顯然是徹底深場於他腦中了。   搹]為屋子被弄得四分五裂,眾人必須另覓棲身之處,在那之前,源五郎詳細詢問了花若鴻的武功程度。   搢閂陘ㄙ冀O第幾代的旁系子孫,花若鴻自然不可能撈到花家什麼好處,除了領過一些救濟金,花字世家著名的快腿、輕功,他毫無概念,僅會的幾套劍法,是從白鹿洞學來。   搘梜嶼}在艾爾鐵諾地位超然,又有陸游這超級大樹庇蔭,勢力極盛,在各地均設有學堂,供有心受教育之人學習。教育標榜文武合一,因此在讀書之餘,夫子也會斟酌授以武藝。   搘悕顝M七大宗門相比,白鹿洞的學堂不拘身份、派門均可入學,就成了平民子弟學文習武的最佳途徑,便算是習得家傳武功的七大宗門嫡系子弟,往往也會拜入白鹿洞,多學一技傍身,因此,白鹿洞的中、下級武學,尤其是劍術,在大陸上流傳極廣,花若鴻的武功便是因此而來。   揧膜限汝蛫D︰「花兄弟,雖然我有信心,神必瑽A,但是天助自助者,神跡不會平白出現,既然是要比武招親,以你現在的武功,我瞧不大成啊!」   搌嵾Y鴻慚愧低首,蘭斯洛則暗叫廢話,如果他的武功成,那還需要你們幹嘛?   揧膜限成H吟道︰「這樣吧!妥當起見,我先設法提升你的武功……本來花家子弟最應該修習家傳快腿,但你既然練的是白鹿洞武學,那也不必捨近求遠。為了配合你現有的路子,從現在起,你就跟著花二哥學劍吧!」   暊黥筋本D言一奇,因為在源五郎原先計畫中,並沒有提到這個打算,而花次郎的反應更是強烈,冷哼聲中,面色一沈,張口便要反對。   搘u是,源五郎搶先道︰「不管是花風流,抑或是王右軍,都是白鹿洞的成名高手,正是這方面最好的良師,我想這計畫沒有不妥。」   搰搘X了花次郎面色不對,花若鴻道︰「這樣真的可以嗎?王大俠是何等英雄,我這樣的窩囊廢又怎配蒙他教導……」   摀o話正是花次郎的心聲,既然被搶先說出,那正好樂得他繼續冷笑,不用開口。   搳u眾生平等,在神的榮光下,人都是一樣的。」源五郎笑道︰「好事做到底,副團長一定會答應的,不然那日長街上,他就不會親自出手助你和你的未婚妻脫險了。」   摀o話又掀起了一陣騷動,在花若鴻滿懷感激、源五郎先將一軍的得意眼神中,花次郎覺得臉上的冰冷笑容,正在逐漸僵凝、崩碎。   搳u你這傢伙真是陰險,居然把那件事掀出來!」   搳u哦?這沒什麼不好啊,讓受你恩惠的人,對你表達應盡的謝意,花二哥覺得這樣讓你不舒服嗎?」   搘悕鬎黥筋汁W著有事出門去,有雪帶著傷勢近乎痊癒的花若鴻找尋適合的棲身處,花次郎與源五郎乃得以撇開眾人,進行私下對話。   搳u旭烈兀到底是派你來做什麼的?廢物處理嗎?先是莫名其妙和那兩個廢物廝混,現在又幫另一個廢物來騙我真傳。」花次郎道︰「還是,你與那三個廢物有什麼關係,所以才這樣幫他們?」   搳u哦?這樣說起來,花二哥和您口中的廢物一定有關係了。」源五郎道︰「不然,區區一個廢物,又怎值得您出手替他解圍呢?」   搷洬輒Q說中痛處,花次郎一時間作聲不得。   搢漱恁A自己在「楠」飲酒買醉,正喝得起興,卻剛好看到了那白衣小子,一副坐立不安的傻相,引人發噱,再看他瞧見花轎時那種激憤模樣,瞎子也知道他是來搶花轎的。   搘豪荂A自己是對那毛頭小子嗤之以鼻的,以東方家的勢大,他就這麼衝出去,後果肯定是有死無生,這等愚魯之徒,活著也是多餘,正好看他的死相來下酒。可是,盡避腦子是這麼想,但在自己心裡深處,又好似有些羨慕這傻瓜的愚勇,那種為了所愛豁出一切的傻勁。   搧痕G,花若鴻搶了花轎後,陷身重圍,明明四面八方都是刀劍,但他一面揮舞光劍抵擋敵人,一面卻把新娘子護在身後,沒走出十步,身上已有七八道傷口,新娘子卻連血也沒給濺到半滴。當看到這幕光景時,自己動容了,無可置疑地,這青年讓自己想起了一些往事,塵封已久的往事……   搕]因為這樣,盡避理智不斷地提醒,別要多管閒事,但當兩名東方家高手凌空發掌要截下兩人,千鈞一髮之際,自己還是忍不住出手了,一道破空劍氣,阻住所有追兵,讓一雙新人得以趁隙脫離現場。   搢漁伈鶩惜@片混亂,自己出手又極微隱密,若不是源五郎這個怪異人妖旁觀一切,是不會有人發現的。   搧痕G,這就變成了最大的失算。如果說出手的事實,代表自己心中某處的確在乎著這對小情人的未來,那麼覷準這點的源五郎,無疑便掌握了有利條件。   搳u你這傢伙也真是不簡單啊!挑在這種時候突然說出來……」   搳u一流的賭徒,總會設法扣上一手好牌,然後聰明地在該用的時候,打出最具效果的那張王牌,我也只不過是奉行了這個原則而已。」   搳u我從來沒有收徒的打算,而且,我記得我說過,不做超過花風流應有能力的事。」   搳u哦?那您剛才揮劍砍我的時候,怎麼不對自己這麼說說?」   搣明是又敗一局了,但不知怎地,凝視著源五郎的笑臉,花次郎發現自己胸中已經沒有怒氣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種似笑非笑的莞爾。   搳u不過,花二哥剛剛的表現真是令人激賞啊!您對若鴻小弟的那番鼓勵,說得慷慨激昂,不曉得的人,還以為您是過來人呢!」   搳u你又嫌自己命長了嗎?」   搳u這可不敢當。不過,倘若您非要為支持若鴻小弟的行動找個理由,您那時說的話,不就是最好的答案了嗎?」   搳u……」   搳u再沒有任何理由,比讓一對彼此相愛的情侶結成眷屬更具有正當性,因為他們相愛,所以我們才給予他幫助,期望有情人終成眷屬。和這比起來,什麼武林霸業、權力鬥爭都是微不足道,這樣,不就夠了嗎?」   搚牄扑膜限扛爾僈y,花次郎無言以對。   搹陰﹞H終成眷屬啊……這個自己曾經一度相信,最後破滅無蹤的美夢,如今要寄托在別人身上來完成嗎?   搵u是諷刺極了。   搳u你把自己當作什麼?月下老人嗎?」   搳u是啊,還是全副武裝的月下老人呢!」   揧膜限旬萼_身來,回頭笑道︰「事情就這麼辦吧!傳授武功,也不一定要收人為徒啊!假如您真的不願傳武功給那個笨小子,就隨便教他幾下三腳貓劍招,讓他在比武時戰死擂台上……總之,這雙小情人的將來,就全憑您的打算了。」   搹頃萛薵瑤襤吽A花次郎仰首望天,圓圓的太陽,像是嘲諷自己一樣,光華熾盛。可笑的是,看著太陽,自己突然發覺這陽光與源五郎的笑臉無比相像,同樣都對自己笑得那麼囂張……   摁禸銴w是正午,蘭斯洛再度前往沈家梅園。   搨溥n仍緊,但石存和被自己打成重傷,石存忠大概也為著花若鴻被救一事忙著找人,石家領導階層亂成一團,正是自己偷跑上街的最佳時機,不趁此時將刀取回,更待何時。   搎”茪]奇怪,與石存和的血戰中,自己身中穿腹而過的那一刀,堪稱重傷,但為什麼沒多久自己又可以像沒事人一樣,四處活蹦亂跳。   搢熊握ㄛO單純的忍耐能力,因為剛才撕下包紮一看,所有傷口已經癒合,連結疤都省掉,肌肉完好得找不出受傷的痕跡,活動也沒半點窒礙。   搳u真古怪!受的傷好像痊癒得越來越快了!」   搘H前在山上,老頭子的教育裡,總是鼓勵男子漢應該多受傷,他說當肉體適應了受傷的頻率,新陳代謝速度提升,傷勢就會好得快。因為如此,自己的內外傷向來復原得很快。   搘i是,這樣的情形實在太詭異了,前後不滿兩個時辰,所有傷口癒合如初,就算自己再怎麼沒常識,也曉得這不是人體該有的復原速度。以前痊癒速度快,也不過是比常人少躺上幾天,絕不是這樣的詭異情形。   搚鰜D是那女鬼的醫治手段太過高明?不,這現象從自己離開杭州後,就已慢慢出現,絕非一日之功。   搳u算了,隨便吧!好得快總比好得慢強,先不管了。」   搚`思遠慮並非蘭斯洛的個性,既然想不出因由,那就不在這方面多做思考,徒增困擾。   搹顗p現在另外有值得煩心的事。   摀s續看到花次郎、源五郎的驚人本領,蘭斯洛心中也起了極大的波濤。和他們相比,自己沒有相應實力的狂妄,顯得可笑而虛妄,也難怪花老二整天在那邊冷笑。   揧窾膜限氖”鴙n由花次郎負責傳授花若鴻武功時,自己甚至有幾分欣羨,想跟著一起學。但這樣一來,老大的尊嚴就蕩然無存,況且以花老二一貫的冷漠,自己主動上門求教,那大概只會挨到一頓更大聲的冷笑吧!   搨鞳I不教就不教,有什麼了不起,武功也是人創的,人家不教,難道就不能自己創嗎?   搣狴H要先把刀拿回來,人家都說內力是武學的基本,自己身上的內力能如斯深厚,再配上一柄罕有神兵,說不定也能創出什麼一流刀法來。   揧穔M想到這點,蘭斯洛也有些洩氣,畢竟身上的內力除了震傷自己之外,鮮少發揮什麼用途。噴血重創石存和的那招堪稱妙著,但總不能每次都靠噴血傷人吧!要是對方人多,自己豈非就此狂噴鮮血而死。   揧Q著想著,已經來到沈家梅園,確認左右無人後,翻牆而入,依記憶中路徑來到後方梅園。只是入眼儘是昏暗一片,枝木錯雜中,沒有見著那襲白色倩影。   搢漱k鬼說過,自己是寄宿在後園一處古井之中,蘭斯洛四周尋覓,終於在東首的一簇梅樹間找到了古井。井底黑黝,微有水波,但看來已乾涸大半。   暊黥筋弗i口欲喚,對那鬼物仍隱有些膽怯,但既是光天化日,鬼物再厲也是有限,而那女鬼看到自己總是一副膽顫心驚的模樣,自己如果還對她心存畏懼,那就真的笑掉人家大牙了。   搳u姑娘,小姐,你在裡面嗎?」   摀磥F幾聲,井底紋風不動,反倒是後頭響起人聲,冰冰涼涼的感覺,嚇人一跳。   搳u你……你又來了,身上的傷還好嗎?移動太過,當心傷口啊!」   搹^轉過身,窈窕倩影俏立在前,美麗嫻靜的臉龐上,透露著溫柔的關懷,蘭斯洛見她這般關心自己,開口第一句就是探問傷勢,心下也是感動,原本的幾分怯意消失大半。   搨殿埵糷漹揭V蘭斯洛小骯,似想確認一下傷口,指未到,一股沁涼寒意令蘭斯洛汗毛倒豎,下意識往旁一閃,誰知風華這一下撲空,整個身體往前跌去。   搳]鬼也會跌跤?真荒唐!)   暊黥筋扑P到好笑,所剩的幾分怯意完全消失,本能伸手去扶,只是在伸手之後才突然想起,自己與風華的觸碰只會從中穿過,扶也扶不著。   搕ㄨL,這次卻又失算了,因為當手掌與那幽體接觸的一刻,輕軟觸感立刻在掌心出現。   搳]咦?)   搕閬蛑驦j,耳邊響起驚呼聲,蘭斯洛這才察覺著手處竟是女兒家胸口。   搘L吃驚,對方的反應只有更甚,像只受驚的白兔,慌亂想站直身子,卻因為目不視物,倉皇間反而整個身體都往後跌去,全貼靠在蘭斯洛懷裡。   搋^來的勁道不重,可是冰寒刺骨的感覺卻讓蘭斯洛往後退去,兩具人體就這樣跌坐在井邊。   搦傶囓h形容那是什麼感覺,無疑她的身體極冷,但摟在懷裡的感覺,卻不像抱一塊大冰那麼死板。或許是天生麗質,風華的肌膚細緻幼滑,碰起來像是細細的雪沙,是種觸覺上的至高享受,教人期待倘若這樣的肌膚能有微溫,那是多麼一件美事。   搹^憶伸手誤碰的那一瞬,感覺是出乎預料的飽滿結實。與外表看來的纖弱骨感不符,這女鬼似乎有副值得驕傲的好身材。想到這些,蘭斯洛心頭一蕩,側目看去,懷中大美人羞得兩頰暈紅,像是天邊晚霞映著白玉壁,更添艷色。   暙暲A的美感,甚至是讓人捨不得將目光移開片刻。   搳u你的味道……很舒服……」   搦x?什麼意思?   搢滮H靠在一起的當口,風華忽然冒出來的一句,教蘭斯洛摸不著頭腦。   搳u平常我聽見陌生人的聲音,心底都要害怕,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你和他們不一樣。」風華怯聲道︰「你的胸口……有山的味道…和…你在一起,就像和小動物相處一樣,讓我很安心……」   摀o幾句話,讓蘭斯洛更覺得沒頭沒腦,渾然不解其意,但看著懷中美人羞態,被她喜歡總比被她討厭要好,當下也就含糊過去。   搳u沈……沈姑娘!」   搳u嗯!我不姓沈耶!」   暊黥筋巧_道︰「這梅園是沈家的,你不姓沈,那姓什麼?」   搨殿媟n頭道︰「我不知道,我不姓沈,也沒有姓,就是叫做風華。」   搳u這就奇了,那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搳u不知道。我只記得那天眼睛閉上以後,身體就飄呀飄的,醒過來就身在這裡,再也離不開了。」   暊黥筋奶艉仄t歎,這女的生前必是個糊塗人,才會連死了都做糊塗鬼。只是現在當然不好意思對她直說,反正知道稱呼,有得叫就行了。   搳u柳公子……」   搳u呃!別叫得那麼文謅謅的,我會不習慣。我看這樣吧!我就叫你風華,你叫我柳大哥,這樣我們都省事點。」蘭斯洛逕自道︰「對了,幾個時辰前我離開的時候,把配刀留在這裡了,你有看到嗎?」   搳u嗯!我幫您收起來了,現在交還給您。」也不見風華有什麼動作,手一展,自袖中將刀取出,遞還蘭斯洛。   搣牏M看看,鋒刃透著寒光,蘭斯洛滿意地點點頭,有了神兵在手,心中又踏實多了。   搳u這柄寶刀不是一般的凡品,更絕不應流於世俗,柳大哥是從哪裡取得的呢?」   搊q獲得這柄無名寶刀以來,因為覬覦它的鋒銳,前前後後不知惹來多少麻煩,但像風華這樣給予如此高度評價的,倒是頭一遭,不過,此刀是蘭斯洛在離開杭州後,於一次異遇中所得,他本身對此刀並無所知,所以只有支吾其詞的混過去。   搳u這柄刀的本身,沾洩了極大的不祥與殺氣,是完全為了殺戮而鑄造的凶器,但是,在漫長的歲月裡,它又幾乎沒有沾過血腥,反而被另一種偉大的心靈力量影響,昇華了刀的靈氣,使之不致禍及其主,柳大哥能持有它,真是一件難得機運。」   暊黥筋尼o吶說不出話,刀上的血腥,多半是到自己手上後才添上的,換言之,在上任主人手裡,這柄刀搞不好從沒傷過人命。   搘u是,這些事風華又怎麼會知道呢?難道真是鬼物通靈,能自動與神兵有所感應?真是好玄的一件事啊!   搳u持有寶刀雖然幸運,但如果持有者自負武力,凡事恃之爭勇鬥狠,多惹傷亡,最後自傷其身,那麼擁有神兵反而是一種災禍了。」風華輕聲道︰「柳大哥,我之前兩次遇著您,您都身上帶傷,這樣很不好啊!」   搢S想到溫柔嬌怯的風華,突然說出這種觀世深沈的語調,蘭斯洛一時也答不上話,胡道︰「這個啊,沒事的啦,我的傷好得很快,就算有什麼傷也是三兩下就好了,你看,幾個時辰前你包紮的傷,現在已經完全好羅!」講完,才想到人家是個瞎子,如何能看?   搹風華卻對這番話大感驚奇,伸手到蘭斯洛早前幾處傷口一探,果然癒合如初,沒半點受傷痕跡,心下大奇。   搳u怎會這樣……這不合醫理啊……柳大哥,在這幾個時辰裡,你可有服用或是擦用什麼特殊藥物?沒有嗎?那麼,是不是有神官幫您施用過回復咒文之類的法術呢?」   摀s續幾個問題,蘭斯洛都答沒有,結果風華在一番沈吟後,問道︰「柳大哥,您與雷因斯白家的高人相熟嗎?」   搳u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   搳u我以前聽教導講師提過,雷因斯的白字世家,從回復咒文裡鑽研出一種叫做乙太不滅體的奇功,能療傷祛毒,催愈患部,當功力修練到絕頂,無論受多麼重的傷,都能在瞬間重組肉體,不死不滅。您的癒合速度異於常人,又沒有服用特殊藥物,或是接受回復咒文,所以我才猜想柳大哥是否修練過這門奇功。」   搳u沒有,我既不認識姓白的,也沒練過這種東西。」蘭斯洛搖頭道︰「其實這算什麼奇功?真正要練,就該去練那個襲擊我們的玩蛇變態的功夫,刀怎麼砍也砍不進去,這才是有用的真功夫!」   搳u你說的,那是護身硬功,當今世上的護身硬功,除了已失傳的睥世金絕,就以大地金剛身最為優勝,也流傳最廣,主要的道理,是憑高密度的真氣硬化肉體,修為越強,肉體的硬化程度也越高,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搨殿堮U娓道來,蘭斯洛大感驚奇。如果這些剖析,出自花次郎、源五郎之口,那便不足為怪,甚至由閱歷豐富的雪特人來講,那都算正常,可是現在說出這些的,是個生前活在封閉環境裡,對外務幾乎一竅不通的傻女鬼,怎麼她會知道這些東西呢?   搳u風華,你講的這些是從哪知道的呢?」   搨殿婸暑握@笑,「也還是有些書能讓瞎子看的。」   搢S嘗過當瞎子的滋味,對風華說的東西,蘭斯洛只感覺難以想像。   搰藒M,一個想法出現在腦際。從前幾次看來,風華在醫治的手段上是頗有一套的,起碼不曾將自己醫得變成與她同類,假如她也懂得醫治武學方面的疑難雜症,那是不是可以幫忙解決自己身上的怪症頭呢?   搳u風華,我有個問題,就是……」   暕繻糷仱_一線希望,蘭斯洛趕忙將自己一催運內力,就覺得身體要炸開的怪病,向風華詳細敘述。   搹重e兩次做緊急救護時,風華也隱有所覺,而聽蘭斯洛的敘述,那明顯就是體內真氣太過鉅量,蘭斯洛無法駕馭,所以才會導致如此。一般習武者修練內力,絕少出現這種情形,除非是有人強行灌輸大量內力入體。   搷漰滽腄A探測幾處穴道的反應,再詢問蘭斯洛一些問題後,風華更對自己的發現感到驚訝。   搹b她過往曾看過的許多病例中,從沒有任何人,擁有這等渾厚無匹的內力,這股內力的雄強程度,遠遠非尋常高手所能企及,換言之,那絕不是單單一兩百年的修為而已。   搯ㄓF量方面的驚人外,質的方面也同樣可觀。這股內力是以一種極為霸道的形式,存於蘭斯洛體內,它甚至容不下任何異種真氣,只要一感應到異勁入體,便立刻狂暴地將之震潰、消滅,敵勁越強,它也相對的增強。像這麼具有爆發性、毀滅性的內力,還真是首次聽聞,創出這套功夫的人,無疑是個天才,但同時也一定是個不顧自己身體狀態的人。   搵鈰鷋P這股內力相應的,必是一套強橫霸道的功訣,除了那套功訣之外,其餘所有的內功都會被視為異勁,這也是蘭斯洛不能修練內功的主因。   搊q威力來看,甚至在蘭斯洛提氣運勁的剎那,反噬的真氣立即就會將他四分五裂!   搹是,既然如此,為什麼他還能毫髮無傷地活到現在……   搨殿堿O閉著眼眸診斷的,看她想得入神,表情越來越凝重,蘭斯洛的心也直往下沈。   搳u喂!這表情是什麼意思?我的身體沒有得救了嗎?」   搳u柳大哥,你所謂的得救,指得是什麼呢?」   搳u當然是希望有辦法來運用這些內力啦!空有一身內力卻沒得用,這不等於有一堆美食擺在眼前卻不能吃。就算真的用不了,起碼也要讓我能改練其他的功夫,別一練就吐血。不然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的武功起非一世都是三腳貓?」   搳u可是,柳大哥練武功又是為了什麼呢?武功的目的就是為了殺生,武功越好,殺害的生命就越多,倘使您真的能運用體內的真氣,將來造成的殺孽一定也很重,如果事情變成那樣,那我還是寧願你保持現在這樣子。」   搊q語氣中,蘭斯洛聽出蹊蹺,莫非自己的身體有法可治?不過,看風華說話的態度堅決,如果不先擺平她的心結,定然無法讓她為己治療。   搳u呃!話不能這樣講,武功的目的是殺人,這點我非常明白,所以才一天到晚被會武功的人追殺,這世上有許多會武功的壞人,像那天的玩蛇變態,就是一個例子。即使不去招惹他們,他們還是會找上門來,要是我不會武功,又要怎麼活下去?又怎麼還有餘力保護你或是更多無辜的人呢?」   搕@番慷慨陳詞,蘭斯洛自以為得體。當然,如果讓風華曉得,自己砍人多過人砍自己,那這篇謊話肯定告吹;如果再讓她知道柳一刀之名,其實是轟動全大陸的採花淫賊,這篇話就變成大笑話了。   搳u柳大哥是說,你學武功只是為了自衛嗎?」   搳u就是這樣,其實我最不喜歡殺生了,但就算我不去爭勇鬥狠,你也不能眼睜睜看我給人一刀宰了吧!」   搥X番問答,蘭斯洛的話讓風華心中了動搖。   摀o個人,自己是不是應該救呢?   搢閂兜慦怴A不管病人是什麼身份、狀況,只要有法可想,自己就該當伸出援手,這是最起碼的醫德。   搢漪`無名寶刀的殺氣這麼重,這麼的渴求鮮血,但沾洩的血腥味卻不成比例,大概正因為像柳大哥說的一樣,只是用來自衛吧!   搘L給人的感覺,身上的氣味,怎樣都不像是壞人。那麼……   搷き瘜o次沒有救錯人!   搳u好,我幫你!」   搋Z離救出花若鴻七天之後,東方家的招親公告,已在自由都市各地造成轟動。   搘炙k自由都市的兩大勢力,東方世家、青樓聯盟,後者因為結構鬆散,又沒有自成體系的神功秘訣,吸引力不大;東方家則因為長期排外,外人縱使有心投效,也欲薦無門。   摀o次如果當上東方家的女婿,除了有大筆嫁妝,說不定還能學到東方家的獨門武學,這樣的吸引力,不僅是自由都市,整個大陸的年輕才俊都急忙從各地趕來。   搮陶o樣的招親,並非絕無僅有,七大宗門的其餘幾家,都曾賜姓予自家培養的美貌歌妓、侍女,以族女之名比武招親,吸納高手入贅,增強家族實力,石字世家當家主石崇,就常常使用這種手法。   搕ㄨL,以往這類的招親,都對參加者極盡禮遇,縱使落選,仍會奉送微薄的車馬費,算是不枉此行。然而此次東方家招親,佈告上講的是不限資格,卻對參加者徵收相當數目的報名費。人盡皆知,東方家在前陣子的大地震中,財物、建築損失慘重,因此不免有人懷疑,東方家是不是也打算趁此次招親,大大斂財一筆,彌補極度虧損的財政赤字。   揧穔M,這樣的說法,聽在知曉招親內情之人的耳裡,是非常膚淺可笑的,至少,源五郎就對這推測露出莞爾微笑。   搳u靠報名費斂財?東方玄虎那老頭才不作這種小孩把戲,光是石家的聘禮,就夠抵上所有報名費還不止了。」源五郎喃喃道︰「可是,與其他家族軍事同盟所帶來的利益,又遠遠高過那些財寶,所以可憐的石存忠才被退婚啊!」   搰搧菮蛑豸膚i,源五郎忙著整理剛由青樓在此地分舵取回的各項情報。他除了要知道暹羅城中的大小變化,也要靠這些資料來判斷,七大宗門的首腦對這件事的處理態度,以便做出相對的應變。   摀螻藺_家的旭烈兀,是大陸上首推的金頭腦,但石家的石崇,也是出了名的狡獪老狐,和他們比起,東方玄虎的級數不過是個小策士。   搘J細想來,如果有石崇背後操盤,石存忠實在不該這麼狼狽地被擺一道,可是事情既然發生,石家會有什麼舉動,就相當耐人尋味?他們採取的行動,又會對其他幾家造成什麼刺激?其餘幾家首腦又會如何回應?   摀o些都是要事先思考妥當的事!源五郎此時的工作,就是一次又一次地沙盤推演,計算對己身有利的條件,累積籌碼,確保己方的小團體在大小狀況中都能穩佔優勢。   摀o些聽起來都不是容易的事,但這名外表溫文,總是掛著一抹讓人安心微笑的男子,的確慢慢將之付諸實現了。   搕ㄨL,和他這邊的情形相比,另外也有人對自己的工作情形,感到非常不滿意。   搳u不幹了!不幹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搧o出連串抱怨聲,花次郎大步踏進房來,臉上表情有如剛剛吸過大量毒氣,虛脫乏力。   搳u怎麼了?徒弟不好教嗎?」   搳u少胡扯,我只是實現賭輸的承諾,為了讓石家摔一次重觔斗,才幫你調教那廢物,可不是和他有什麼師徒關係。」   搳u好,好,我知道。那調教的進度怎樣呢?」   搳u那廢物簡直比豬還笨,我教一頭山羊……不,就算教沱屎也比他聰明百倍!」   搳u咦?古有賢人令頑石點頭,想不到花二哥居然教屎學劍,還能讓一沱屎比人腦聰明百倍,您真是偉大,我真是渺小。」   搳u呃……我只是比喻。」花次郎甩頭道︰「唉呀!總之就是蠢得要命,內力也差,領悟又慢,繁複一點的劍招全記不住,這哪可能在招親之前調教好,我看還是直接準備去訂棺材吧!」   搳u別這麼喪氣嘛!距離公告的預賽日期還有十天,說不定還有其他辦法的。」   搳u哼!還有什麼辦法?我前兩天把白鹿洞幾套入門劍法節選了一下,再編排了些口訣,要他每天反覆演練一千次,希望熟而生巧之後,有點奇跡出現。」花次郎不懷好意地笑道︰「喂!你這專管神跡的米迦勒,怎麼不顯顯靈啊!真要那麼想幫人家,就捐個一百幾十年的內力出來吧!」   搌Z功增強之道,主要關鍵就是擊出力道、招式變化,前者為一切之根本,但個人內力修為,絕非一蹴可成,縱使服食奇珍,或得高人傳贈功力,令修為一夜暴增,但如果沒有相當的緩衝時間吸納,與本身內力同化,外來勁力不用多久就會化為烏有,使自己被打回原形。   揧穔M也有人另辟捷徑,想出某些招式或功訣,刺激本身潛力,使實力遽增,但這種方法卻屬高度危險,稍一不慎,行功半途便爆體而亡。   搌嵾Y鴻的資質尚非駑鈍,但也實在算不上俊才,花次郎連教七天之後,本來就對教育工作興趣缺缺的他,更是大歎「朽木不可雕也」。   搳u對了,我們的大哥又出門了嗎?」   搳u真抱歉,別算我在內,那廢物只是你們的大哥,與我無關。」花次郎道︰「不知道又跑去哪裡混了,石家的人都想找到他生煎活剝,這沒腦子的廢物偏愛上街大搖大擺,出了事怪得誰來?」   摀s續七天,每過正午,蘭斯洛就像是與人有約一般,坐立不安,找個理由便獨自離開,也從不交代去了哪裡,直到夜幕低垂,才滿面春風地回到眾人藏身處。   摀o情形當然透著古怪,但此時人人有事在忙,只求蘭斯洛別主動惹事,誰也沒興趣多管他半分。   搕ㄨL,花次郎仍覺得有點稀奇,因為在他指點花若鴻學劍時,蘭斯洛總會若有意、若無意地站在一旁,注意著花次郎指點的每個訣竅。   搘豪荌蝙s旁人傳功,是武林大忌,但花若鴻練習的白鹿洞劍法,並不能算是上乘武學,江湖上頗有流傳,花次郎更是不將之放在眼裡。加上蘭斯洛站得遠遠,單是看見動作,卻聽不見某些施展時要注意的訣竅,用處不大,資質差一點的人,說不定還會反傷自身,所以花次郎僅是冷笑著等看好戲。   搳u還有,二哥,你傳人武功要認真一點啊!大哥說,你儘是挑些簡單的東西來胡混。」   搳u哼!那廢物的話也能作準嗎?我整理過的劍招雖然簡單,但絕不是那麼容易就能上手的。」   揧膜限旬犒D︰「是嗎?但我看大哥沒花幾下功夫就使得熟練,招數施展時並無窒礙啊!」   搳u什麼?」花次郎驚道︰「這……這怎麼會?就算是秉賦聰穎之人,也得兩天時光才能……」   搌嶆葉收O真的感到詫異。經過自己整理,傳授花若鴻的劍招看似簡單,但若不得劍訣配合,使用時便有許多窒礙,施展不開。僅是遠遠觀看,記下招式,又能即學即通,自行克服障礙問題,那已是世上少有的武學高才。若是已成名的劍術高手,或是源五郎這樣的天縱奇才,自己還肯相信,但要說那只反應遲鈍的大山猴,這怎麼可能……   搳u哈!一句話就把你試出來。還說人家笨得像沱屎,原來是你自己教的東西有問題。」   搳u你剛剛說的……是用來試探我的?」   搳u誰知道。」源五郎神秘地微笑,「也許是真的。」   搳u是真的嗎?」   搳u說不定是假的喔!」   搳u你……你這個死人妖,存心想和我耗下去……」   揧膜限朵L笑不語,花次郎正想著要如何逼供,傳入兩人耳中的微弱廝殺聲,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 第一部 第二卷 第七章 大顯神威 第一部 第二卷 第七章 大顯神威   搷C頭走在往流民窟的路上,花若鴻的表情委實欠缺活力。   揧磲器D大名鼎鼎的劍俠王右軍,要傳授自己劍術,心裡當真欣喜得要飛上天去,但七日來,並沒有學到任何想像中的神妙劍法,只是反覆練習依稀與白鹿洞入門劍法相似的平實劍招。   搣蛩々W極為類似,所不同的,就是王大俠令自己默背的內息口訣,出劍收劍時以內息相輔,若是一個接應不上,動作就伸展不開,劍招隨之大亂。簡單的口訣、平實的劍招,就僅是這兩者,每天重複練習一千次。   搣帠\自己眼光不夠,但左看右看,怎樣也不覺得這些平凡得乏味的東西,能讓武藝低微的自己締造奇跡,在比武招親上力敗群雄,贏回愛人。   搵S別是,剛才辦完報名手續,知道參加比武招親的,不但有自由都市各地趕來的少年俊傑,更有石字世家大太保石存忠這樣的重頭人物。論武功,自己一世也及不上人家,更枉論其他。   搳]王大俠那樣的高手,怎麼可能平白傳我神劍,我們非親非故……不,就算沾親帶故,普天下又哪有這等美事?是我把一切想得太樂觀了……)   搣知比武招親毫無勝算,現在再怎麼拚命苦練,也是全無意義,那自己又何必自取其辱,再嘗一次失敗的苦果呢?   搋V想越是喪氣,方自長吁短歎,一隻手冷不防地拍上肩頭。   搳u若鴻老弟,幹什麼這麼沒精神啊!」   暌~了一跳,回頭一看,沒人在後,再把目光往下移,這才看見五短身材的雪特人,親暱地對己微笑。   搳u有雪先生,您好。」雖然雪特人的身份是雜役,但花若鴻不敢怠慢,一樣敬稱先生。   搳u不好!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經大禍臨頭了。」有雪忽然面色凝重,讓花若鴻不知身犯何事。   搹陶毽n頭歎道︰「我看你出來報名,久久不歸,就來找你,怎曉得你傻頭傻腦,連給大批人跟蹤了好長距離都沒發現。」   搥`著有雪指示看去,花若鴻登時臉色大變,果然有七八人分散在周圍,注意這邊,其中有幾人面孔依稀眼熟,換言之,己方兩人已被石家親衛隊包圍了,看他們神情殺氣騰騰,似乎隨時準備發難。   搌嵾Y鴻神色緊張,手也按在劍炳上,悄聲道︰「有雪先生,這些人來意不善,我拼了命也要把他們擋住,您先趕回去求援,希望王大俠他們能來幫手。」   搳u你這人良心倒不錯,居然沒打算獨自偷跑,難怪我們副團長肯傳你劍術。嘿!可是憑你武功,阻擋得住那八個人嗎?沒兩下功夫我們就完蛋。」有雪正色道︰「放心!我既然現身,就絕對有自信,能保你安然離開。」   搵嬤蚍^笑成性的雪特人,難得出現正經表情,如果是相處多日的蘭斯洛,就會猜到這居心不良的矮鬼必有詐謀。但一心將有雪當作是白夜四騎士隨從的花若鴻,根本忘記了雪特人的劣根族性,將他的話奉如綸音。   搳u老弟,便宜你了,這次為了你,我不得不露相了。」有雪悄聲道︰「其實,我也是四騎士之一。」   搳u您也是?」花若鴻實在難以置信,特別是,神聖的白夜四騎士怎麼可能會是雪特人呢?   搹陶楊H聲道︰「這事內幕複雜,我一時間很難對你解釋,那些人快要殺過來了,憑我的武功,要消滅他們輕而易舉,但此地是大庭廣眾,我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暴露我驚世駭俗的武功,這樣會破壞我們便裝前來的目的。」   搕@番話說得神秘兮兮,花若鴻只有一個勁地點頭,有雪道︰「等一會兒我施放煙霧,流民窟的方向在東,你與我並肩往東闖,我會在煙幕中解決掉所有跟蹤者,這樣就不怕露了形跡,而你什麼也別管,直接向東闖,明白嗎?」   搳u明白。」   搳u好,你真聰明。」有雪感歎地拍拍花若鴻,跟著扯開喉嚨,罵了一大堆各種方言的髒話,最後嚷道︰「姓石的狗種,我們現在要走了,你們夠膽的就跟過來,讓我把你們一個個全了結掉!」   搛颩粥措y同時,煙幕彈擲地,大量白色濃煙急速散開,遮掩住兩人身形。就在左右行人為之愕然時,埋伏左右的石家親衛隊急忙現身湧上,包圍攔截。   搘i是這煙霧實在是千百年來雪特族人的保命秘方,爆開之後立即遮蔽景物,伸手不見五指,更難辨週遭景物,為了怕誤傷同伴,也不敢胡亂揮刀,反而就讓敵人有了可趁之機。   搳u有人向東闖了!大家快來!」   搳u是上次的花家小子,給他趁亂闖出去了。」   搳u快追,目標雪特人一定和他走一路。」   摀o推論有部份正確,只是,如果盡如他們所料,那麼有雪就不必故意說那麼一堆謊言了。   摀o邊引起的騷動還未停止,那邊又亂起來。   搳u西邊有人闖關。」   搳u有賊人從西邊溜了。」   搳u是雪特人。」   搳u***,那該死的雪特人從西邊溜走了。」   搳u唉呀!中計了,這是聲東擊西之計啊!」   摀s走了兩個人,親衛隊的士氣大受打擊,他們原本偶遇到那日與蘭斯洛、花風流一起出現的雪特人,想跟蹤他找到仇人落腳處,怎知雪特人也機警,發現有人跟蹤,故意繞來繞去,眾人頗覺氣餒,便想直接宰了他去邀功,哪曉得他忽然找上了前日離奇失蹤的花家小子,更利用他甩開跟蹤,真是狡猾。   搳u你們兩個,趕快去通知大爺,剩下的人和我繼續追,那個花家小子會莫名其妙被人救走,一定和花風流那檔人有關,跑了雪特矮鬼,追那小子也是一樣!」   搌嵾Y鴻發力狂奔,弄不清楚狀況的他,仍在為著自己能全身而退暗歎感謝,但沒隔多久,後方腳步聲響起,石家親衛隊竟覓跡追來,在發現他的行蹤後,更用煙花火箭通知附近同伴,絕不能讓敵人逃逸。   搘萛a人自從來暹羅之後,與東方家聯盟計畫告吹、石存悌死亡、石存和重傷,連逮著的俘虜都莫名其妙給人救走,連串的不順遂,來暹羅城的石家人都為之士氣低落。石存忠也發現了這點,所以當務之急就是把花次郎等人找到,用之血祭,來提振士氣。   搌嵾Y鴻且戰且走,主力放在拖延,總算是運氣不錯,成功退至流民窟附近,但也終於給人截下,團團圍住。   搕@名親衛隊員大笑道︰「小子,你傷好得倒快,短短幾天傷全沒了,這次我們就把你打成殘廢,看你要花多久時間療傷!」   搌嵾Y鴻渾身微顫,上次落敗被擒,石家子弟將他當作是練拳沙包,打得不成人形,這幾人恰好也在其中,回憶那時的慘痛畫面,不禁發起抖來。   搳]不能那麼丟臉,拼也要拚一拚!)   搹s著可能有人來援的希望,花若鴻揮起長劍,奪路外闖。日前搶花轎時,他用的是光劍,但跟從花次郎學劍後,受命棄用,目前手中的僅是普通長劍,對著石家子弟的大地金剛身,他內力既淺,又不似蘭斯洛一般手持神兵,劍尖一刺上人體便給彈回,幾個照面一過,就給逼得險象環生。   搕@切只是重演那日失手被擒的景象,花若鴻劇喘著氣,劍招更形散亂。花次郎在這幾日傳他的劍法,必須先行運氣,方能順利遞出,值此生死關頭,哪有閒暇做這等事,因此僅是單純使用舊日所學的白鹿洞劍法抗敵。   搹A拆三招,他右側破綻大露,一名親衛隊員逮著空隙,揮刀砍下,要先卸下他一條手臂。花若鴻已不及招架,明知無用,也只好本能地回劍直刺對方胸口。   搦蝒器D情急中意志專一,這七天來每日千次的效果顯現出來,下意識地氣與招合,一劍刺出,像是尖針插入木板一樣的感覺,成功突破大地金剛身的阻礙,刺進那人胸口。   搢漱H露出古怪表情,仰天便倒。直至鮮血噴在臉上,花若鴻才敢相信自己的戰績。   搳]王大俠果真厲害,他的劍法真是效果驚人。)   搘i惜,興奮一時間沖昏了頭,當第二道攻擊迎面而來,花若鴻慌亂中運不起氣來,長劍一下便給對方砸飛,背後也挨了一刀。   搳]完蛋了,這次真的要沒命了……阿翠……)   搘H為自己死到臨頭,花若鴻第一反應便是閉上眼睛,但是,眼睛才一閉上,耳裡便響起古怪聲音,跟著便是鐵器落地的聲響。   搛C開眼來,面前那名正要揮刀砍下的親衛隊員,手裡持著半截斷刀,額上迸現一道血痕,瞪著大眼身亡當場。   搳u既然知道我傳你的劍法有用,為何又愚蠢地用回自己的三腳貓功夫?倘若靠你的爛武功就能克敵致勝,那你又何必向我學劍?」   搷N冷的聲音充滿諷刺意味,但聽在此刻花若鴻的耳裡,卻如聞仙樂。   搳u王……花大俠,您來了!」   搌Y喜之餘,甚至忘了自己猶自給人包圍,回頭去看。一名親衛隊員見花若鴻轉頭,心想花風流與此尚有十數尺,救援效果有限,自己先砍了花若鴻,那也是功勞一件。   搳u人似乎永遠都不能記取教訓,你同夥的屍體就倒在旁邊,你真認為這點距離對我是障礙?」   摀o次花若鴻看得很清楚,花次郎手裡拿著根去葉樹枝,逕自一揮,隔著十餘尺距離,無形劍氣先斷刀,後殺人,乾淨俐落。   摀o手功夫當場震懾住所有親衛隊員,他們面露懼色,只是拿捏不定該往前圍攻,還是立即撤退。   搳u殺嘍囉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宅心仁厚的人,對膽敢惹到我頭上的人,更絕不輕饒。」花次郎冷笑道︰「我數到十之後發劍,你們跑得了就跑吧!」   搚酗H所在之處是一條巷道,巷子頗長,但是在中段處有一個可以左轉的小道。縱是凌空以劍氣殺人,但劍氣是直線進行,只要能在花次郎發劍之前,轉入那小巷中,便有生機。   椯顝眼前局勢,沒等花次郎數數,親衛隊員大叫一聲,一齊轉身逃命。   搳u十、九、八……」   搌嶆葉曲袉援擘ヾA他一如自己所宣稱的那樣,沒興趣屠殺嘍囉,但讓敵人全數安然退走,又實在不合自己個性,所以就用這種方式捉最後的一兩個,殺了了事。   搰搹b旁人眼裡,一定會覺得這人殘忍好殺,草菅人命,不過這個習慣冷笑的倨傲男子,才不管別人怎麼想。   搳u二、一!太慢了!」   搌嶆葉曲N十數完,手裡樹枝立即揮動。他佩帶的光劍在與源五郎動手時,負荷過度炸成粉碎,眼下沒了趁手兵器,只得折枝替代,隨炸隨換。   搧L形劍氣凌空而至,如果砍實,殿後的三人必定身首異處,然而,在劍氣及體之前,一道人影忽地竄出,兩掌推出,憑著混參大地金剛身的掌勁,將劍氣一舉轟潰。   搯k散的親衛隊員,這時也紛紛掉轉過頭,聚集在來人身後,向大公子行禮。   搳u花兄真是會找地方,居然肯屈藏此地,無怪小弟這幾天找你不到。」   搹蛘q與東方家的關係破裂,石存忠便一直在找花風流、蘭斯洛,想一報殺弟之仇,剛剛一接到手下傳報,立即趕來,終於在此碰個正著。   搳u現在找著了,你又能如何?幾日不見,你的跟班又少了,怎麼石家這趟陣亡率挺高麼?」花次郎冷笑道︰「閒話少說,石老大,你我今天這仗打是不打?」   搘萓s悌之死,主要肇因在於蘭斯洛,但一來這解釋人家未必會聽,二來以花次郎的自傲,也絕不屑向人低頭解釋,既然對方擺明車馬要硬幹,那就順著他的意吧!   搘萓s忠的心裡也在估量,他趕來此地本就是為了殺掉花風流。石存和已盲了一目,頭部重創,現在仍淒慘地躺在床上,自己孤身一人,根據上趟交手經驗判斷,自己與花風流武功該在伯仲之間,如果拼盡大地金剛身的威力,還可以稍勝一籌,再加上其他的佈置,要殺他該不成問題。   搕ㄨL,如果根據上次交手來估量,那時花風流的武功,該沒有能力隔著十數尺凌空發劍,仍有這等劍威,莫非他在這些日子裡另有突破?那原先的計算可能就要出問題了。   揧Q歸想,最後石存忠仍是把手一揮,數十名親衛隊員從兩旁屋頂、牆壁上湧出,個個手持機關強弩,對準花次郎,箭頭閃爍青光,自是抹上劇毒,幾十柄不同方位的硬弩,同時射至,要讓敵人不可能閃躲。   搌嶆葉旭憧媥豯齱A嘴角仍是掛著冷笑,渾沒身邊花若鴻的半分緊張。闖蕩江湖多年,各種機關、陷阱見慣,這些小兒科怎會被自己放在眼裡,可笑敵人自以為是,平白給了自己屠殺眾人的藉口。   搨頝Q動手,瞥見旁邊的花若鴻,登時改了主意。怎麼說現在自己也是冒充他人,要是自己這王右軍動不動就大開殺戒,讓所到之處血流成河,看在花若鴻眼裡,必起疑心。雖說被他識破也無所謂,但這樣一來就不好玩了。   搳u石老大,石家還真是重量不重質啊!真想要擺平敵人,一個夠格的高手就行了,你帶那麼多人,郊遊啊?」   搚@不在意的語調,令花若鴻肅然起敬,果真是藝高人膽大,面對重重殺機,一點懼色也沒有,這才是英雄人物啊!   暕|起右掌,石存忠正待號令攻擊,花次郎已接過花若鴻手中長劍,全不把兩邊埋伏放在眼裡,一道無形劍氣破空而發,直指石存忠。   搘萓s忠心內一驚。原本在他估計中,對方要突破如此困局,唯一之計便是高速搶攻,一面揮劍格打毒箭,一面迫近自己,或戰或逃,這樣才有生機,怎料敵人對毒箭視若無睹,卻對自己凌空揮出劍氣。這等花俏招數對付嘍囉可以,但當彼此功力相近,因為距離而減弱的劍氣,又怎能對自己的大地金剛身造成威脅?   敯C氣及胸,一股直覺令石存忠發現不對,連忙急催大地金剛身護體,迫來的劍威竟遠超想像,恍若千萬斤的巨岩當胸砸來,使他的護體氣勁在瞬間就被逼至潰散邊緣。   搘萓s忠面色大變,將金剛身催運至頂峰,竭力相抗,全身響起連串爆響,骨骼彷彿都要在這一擊下支離破碎,最後終是金剛身奏效,強行將劍氣震散,但體內也近乎虛脫。低頭一看,自己腳步不動,卻硬生生被逼退一尺。   搧u暫一下交手,雖然無血無傷,但石存忠狼狽接招、被震離原地的樣子,全都落在眾人眼裡,看著手下們擔憂、不信任的目光,石存忠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搳]沒可能……沒可能的,依照江湖傳聞,這花風流未算一流高手,上趟交手,他的武功雖然極佳,但也仍遜我一籌,為何十日不見,他的武功暴增到如此境界,這……哪有這種事……)   搘萓s忠腦裡雜亂一片,難以接受敵人武功遠高過自己的事實。忙亂中,想起一個可能性,眾所周知,在三個月前的離奇大地震後,自由都市裡許多武者毫無理由地內力暴增,那其中甚至包括了從未習武的普通人。這事在大陸各地掀起軒然大波,而效應至今仍餘波蕩漾,莫非花風流便是受這異變影響,才在這十日內武功突飛猛進?   摀o事說來荒唐,但似乎卻是唯一解釋,再不然,難道他是吃了什麼急速激增體能的藥物麼?   搦隡{沒有個結果,對面花次郎冷笑一聲,再次橫劍揮出。這次劍氣飛至一半,已隱帶風雷之聲,顯然威力較上次更強,石存忠面色一變,立即側身避開,卻仍被勁風刮得皮膚好生疼痛。   敯C氣落空直飛,若照著目標延伸,會直接擊在牆上,但就在土石紛飛前,一道人影冷不防地躍出,一聲高喝,揮刀斬在破空劍氣上,以勁破勁,一舉把劍氣震得潰散。   搛繺菕A在眾人驚訝目光裡,他飛身躍上牆頭,一刀斬落上頭的弩箭手,威風凜凜,大氈帽下的面孔,泛起得意的微笑,不是蘭斯洛更有何人?   摀o一手,不僅石存忠大為震驚,連花次郎也楞在原地。他適才一劍威力非同小可,要是石存忠不閃不避,劍威便會在這一擊催破他的大地金剛身,但蘭斯洛揮刀斬出,竟正面將自己的劍氣擊潰!   搨鴠他是曉得,蘭斯洛體內有股怪異內力,剛猛無匹,假如是劍氣擊中他,被反激而潰,那還說得過去,但現在是他主動出手硬接,這只廢物兼粗鄙的大馬猴又怎有這樣的能力了?   搷韞O他吃驚的還在後頭,弩箭手們感到切身威脅,紛紛調轉目標,將毒弩朝蘭斯洛射去,同時揮刀迎敵。   搕M陣劍雨中,蘭斯洛攀高躍低,只見他一下鉤住屋簷,一下躍上屋頂,突然間跳下地面,再一晃眼又飛身上了牆頭,像一隻悠遊林木間的猿猴,動作敏捷得不像是人類。弩箭來勢甚急,準頭也不差,卻沒有一枝能射中目標,全給他輕易避過,偶有疏漏,長刀一拍便將之擊落。   揧簏P石家子弟短兵相接,寒冽刀光在烈陽下蕩漾出的一道道厲虹,有別於過去只懂得直刺要害,憑著壯烈氣勢彌補靈巧不足的魯莽打法。現在蘭斯洛的一起一落間,已有招數成形,更依稀有著花若鴻這七日來練習劍法的痕跡,顯然是從中脫胎而化。   搡匢袬棳暀ㄓW運轉如意,但卻已經成功地擷取劍招精華,將之化為刀招,而非單純地以刀作劍,行使之間更別具一股偉岸氣概,令觀者心折。刀起刀落,血光飛濺,親衛隊給他獨自一人殺得潰不成軍,屍體不斷摔落地上,其中除了給寶刀一擊斃命者,也不乏被剛猛內勁生生震死的亡者,所有證據都說明,這傻小子的武功不一樣了。   搌嵾Y鴻瞧得眉飛色舞,料不到平平凡凡的一套劍法,換人使來居然有諾大威勢,果然不愧是四騎士之一,自己實在得要多下苦功。   搘萓s忠則如遭雷殛,不僅花風流,連這十日前只是雜碎的小人物,都在短暫時日武功激增,倘若人人皆是如此,石家這次來到自由都市真是一敗塗地了。   搌嶆葉戍N笑不減,心中的震撼卻實不亞於他們任何一人。   搳]沒有劍訣,只是旁觀一次,就能學會我整編的劍法;又跳脫劍訣的束縛,配合自身氣脈運行,變化為最適合己身的刀招……這……這是百年無一的資質啊!可是,怎麼會是這頭廢物大山猴?不……我絕對不承認……絕不承認……)   搧L暇顧及旁人想法,蘭斯洛刀飛拳舞,沈浸在武功有成的喜悅裡。   揧矰憿A風華在一番思量後,終於被自己說動,以她高超醫術施以妙手。據她表示,自己體內存著一股威猛剛厲的純陽內力,威力極大,但由於修習時不明其法,稍一運氣便會被排斥的真氣反震成傷。   搹p果找到這套功夫正確的氣脈運行,這份內力便可運用無礙,但這在眼下卻是不可能的事。風華苦思量久,終於想出了妙法,先以金針封穴,將這股真氣削弱、封鎖,再以獨門秘法迫使這真氣釋放少許,還原成最基本的純粹內力,如此雖然沒有了原來的剛猛之威,但至少是可以運用的自由內力。   摀s續七日,風華已將雄霸真勁的十分之一解體還原。蘭斯洛原本體內功力修為之深厚,放眼當世屈指可數,縱然釋放出的僅是少許,又失去了原本的陽剛霸道,威力亦足以在江湖上揚名立萬。   揧矰漱O得以運用,蘭斯洛又從風華口中,學到了簡易的運用內勁之法,當一拳一腳的威力隨著真氣運用而大增,蘭斯洛將注意轉向能發揮內力威力的招數上。   摁Ю[花若鴻學劍,凝神記下一招一式,獨自練習時,雖然遇到阻礙,但沒花多少功夫就能上手熟練,並不覺得有什麼難處。手持神兵試招,隨自己的手勁、寶刀形狀來將劍招改變,很快地調適出最適合自己的運刀法。   揧磽b梅林裡舞刀一輪,望著梅瓣如雪,片片紛落,蘭斯洛開始對自己的武功有了自信。   斒m武七日,用在今朝,從底下眾人各自不同的表情,蘭斯洛曉得一直以來的辛苦有了代價。   搹熄侉G重的石家親衛隊,向四周逃竄,有人發現石存忠呆若木雞一般,愣著不動,登時發出求救的悲鳴,也在這時,石存忠才驚醒過來,發現自己的舉措失當。   搹悀戙u不公平,為何同在暹羅城,功力異變就不曾發生在己方,甚至自己身上。就眼前的情形看來,莫要說是花風流,就算是這來歷不明的蘭斯洛,自己也未必敵得過。但若再不出手,從今而後威信盡失,自己再也無法立足於石家了。   搳u小子,休得猖狂!」   搕@聲暴喝,石存忠離地躍起,朝蘭斯洛背後重拳擊去。比起花風流,他更沒法忍受這武功低微的雜碎,武功突然暴升到可以威脅自己的地步。   搢ㄗ儤臚H來勢洶洶,壓力驚人,蘭斯洛本該以神兵對敵,事半功倍,但此刻輕易大敗敵方,一時間好勝心起,不欲倚仗神兵之力,想單憑個人實力,與這敵方首腦一分高下,當下收招回刀,也是一拳轟出。   搢漅措幭F,當對方拳力蜂擁而至,蘭斯洛立刻後悔自己太過托大。他畢竟是吃了經驗不足的虧,首次與人內力比拚,盡避功力不遜於對方,但運用的技巧卻相差極大,在接觸瞬間,石存忠用了某種手法,搶先把拳力轟入他手腕,再用某種奇怪功訣,令他手腕經脈僵化,有勁難發,只能任由敵人將內力攻入體內。   搊“峇ㄖ恣A蘭斯洛瞥見花次郎面色一沈,似乎要動手相救,自己這些日子被他冷笑到快發狂,難得有揚眉吐氣的機會,實在不想再受他人情,當下決意兵行險著,深吸一口氣,強提內力,硬生生反攻過去。   搳u碰!碰!」兩下強烈聲響,雙方俱是身體劇震,跟著,石存忠吃虧在身在半空,無從卸力,口中鮮血一噴,仰後便倒;蘭斯洛則將腳下牆壁踩得崩碎,整個人直落在地上,穩穩站住。   搰搌磾情A石存忠傷得較重,但卻沒人發覺,蘭斯洛墜地時面色大壞。當初風華施針時,曾一再囑咐,提運內力務必謹慎,目前轉換釋出而能控制的,只有一成,若是過份強提,那麼被封鎖的雄霸真勁就會如怒濤潰堤,就算不炸爆身體,也會對全身經脈造成強烈傷害。   搰陘F挫敗石存忠,剛才明顯提氣太過,現在只覺耳邊霹靂聲大作,胸腹間鼓漲難當,像是吞下了數百捆炸藥,就要一起爆炸開來。   搳u咦?」   搌嶆葉汗K著眉頭,察覺蘭斯洛狀況不對,將劍還交花若鴻,便要上前探看,卻有一道人影比他更快,眨眼間就飛身飄落至蘭斯洛身後,十根手指的速度快至肉眼難辨,剎那間將蘭斯洛任脈、督脈兩邊穴道全數點盡,再將要被迸開的封穴重新封鎖。   搢洛H讓尋常醫生、高手手忙腳亂的繁複點穴,電光石火間便已完成。而當這些程序料理妥當,一股渾厚的陰柔內力隨即源源不絕輸進蘭斯洛體內,所經之處,本來鼓蕩如沸的真氣,立即平復無波。   暊黥筋平惜W的灰白,轉眼間恢復血色,動作再次充滿生氣,他大步踏向前,對著勉強壓下嘔血的石存忠朗聲道︰「本大爺贏了,這次放你們一馬,通通滾吧!」   暆佌繹五哪還不知道大勢已去,扶著石存忠,一溜煙地全數撤走。   暕{去前,石存忠喘著氣說道︰「今日的恥辱,我會討回的!」   搳u有本事就來討吧!別只是說說而已!」蘭斯洛這樣回答,心中也自警惕,得要再勤練武功,盡快控馭住體內的真氣。   搳u真難得,想不到居然是這隻大山猴逼得你露相。」花次郎踏步上前,向著深呼吸調息的源五郎,發出一貫的冷笑,「撇開你封穴的手法不談,要一次抑制住那小子的紊亂內息,至少要比他更強三到五倍的內功修為才能辦到,我的好三弟,你還真是不簡單啊!我對你越來越感興趣了。」   揧膜限旬漲茪ㄤ炕A並非含蓄,而是力有未逮,原本白皙的臉頰,這時呈現病態的蒼白,說明了剛才那番動作的虛耗。   暊黥筋扑|這麼快就提升實力,這事委實超乎預料,也因此,當那不在預算之內的走火入魔發生,為了避免造成太大的傷害,自己唯有立刻出手。不過,這種額外消耗還真是教人吃不消啊!   搘萓s忠撤走時候的放話,眼中隱約流露一抹異樣的決心,那應該代表這人在連續失敗後,決意鋌而走險,修練或使用某些暴增武功的危險功夫,作為這次暹羅鬥爭的本錢吧!   搕ㄩ猻O怎樣,要列入計算的事又多了幾項,看來自己實在是挑下了個太過勞動性的賠本工作啊!   搋坏遍照在四人身上,在花若鴻迷惘神情中,反映出來的,是真實、謊言交錯的亂局。   搳m風姿正傳》卷二完 第一部 第三卷 第一章 雪特忍者 第一部 第三卷 第一章 雪特忍者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三月搹菪捖ㄔ旓磌   與剛離開艾爾鐵諾時意氣風發的情形相比,暹羅城中的石家子弟,現在個個是垂頭喪氣。平素在中都(艾爾鐵諾王城),憑著石家的強勢,眾人妄尊自大,任何幫派都要退避三舍,就連官方也對之畢恭畢敬,石家親衛隊要走的路,無人敢擋,氣焰滔天。   但是,現在人處異鄉,才倍感勢單力孤的淒涼,又給幾個無名小卒鬧得面上無光,連大公子都受傷敗退,這是當初離開中都時怎也想不到的。   屬下的士氣低落,身為首領的石存忠全看在眼裡。回到落腳處,調息數回後,胸口的窒悶感已消去不少,不久前與蘭斯洛硬拚的那一記,自己已受內傷,得要立刻覓地療傷。   這是自己最無法忍受的事!   花風流也就罷了!居然連那沒沒無聞的莽漢都能挫敗自己……   石家的十三太保,皆是來歷不良,若非是成名的劇盜、悍匪;就是出身貧賤,由社會最底層拼盡一切地爬上來。石存忠屬於後者,自幼父母雙亡,與弟弟共同拜入石家,苦練武功,因為表現優異進入親衛隊,再蒙石崇賞識收為義子,成為十三太保之首。   這一路走來的血汗,不是外人能想像的。每一分成就都是經由十倍的付出所換來,即便得到了,也隨時都會再失去。在石崇有意造成下,石家內部競爭異常激烈,任何人武功稍差、腦子稍鈍,隨時都可能被鬥爭淘汰,便算是自己,在二太保石存孝一系人馬威脅下,也得戰戰兢兢地提升武功,全力以赴完成每一樁任務。   今次與東方家聯合,本是壓倒石存孝一系的大好良機,哪知事情會不可控制地演變至此。如今在暹羅城碰得一鼻子灰,手下人馬損兵折將,自己還給一個無名小輩擊傷,看在石家上下眼中,不啻是無能的象徵,若是連石崇本人也有這樣的想法,自己這所謂義子實在沒剩幾天殘命。   但他也不能與東方家翻臉,因那只會讓東方玄虎得意地改找石存孝合作,相信石存孝會很樂意踢下自己,穩坐十三太保首位。   思前想後,石存忠感到徬徨。   說到底,自己就是實力不足。倘使手上實力強橫,又怎會被花風流一干人欺上門來,縱是面對東方玄虎,也可令人不敢小覷,有所顧忌。   什麼是強橫實力?當然就是過人的武功!今日一戰已確切證明,自己的武功,不足以在暹羅城的亂流中屹立不搖,照目前情形看,說不定過幾天連那校韓蟲一般的花若鴻都可能比自己強了……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怎麼能讓他們得逞?為了攀到現在的地位,一路上不知犧牲了多少東西,作了多少痛苦的違心之事,如果在這裡倒了,那石存忠之名只會成為江湖人訕笑的對象。   閉上眼,石存忠撫胸調息。他隱約已明瞭自己應該怎麼做,但是,是否真要如此毅然地踏出這一步?或者暫且忍氣吞聲,雖然輸了難看的一仗,可是日後未必沒有其他再起機會。   好生拿捏不定,自己還欠缺點動力……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來訪的是一名背著雙刀的男子,十三太保排行第五的石存信。   十三太保不以年紀排行,所以這曾經是知名馬賊的五太保,年齡就遠比石存忠要大。本該在三日前與眾人會合的他,姍姍來遲,面上也透露著不尋常的神色。   「說吧!義父對暹羅城所發生的一切,有何吩咐?」   「老大你料得真準,我在來此途中,被從中都派出的急使趕上,要我向你傳達義父的口諭。」石存信道:「義父吩咐,暹羅城的所有事端他已知曉,勝負乃兵家常事,眾人勿喪勿餒,維持平常心,他會在近日內加派人馬與金剛堂的高手來此援助,配合老大你的指揮,務必要在招親大會上爭取到這次的武器交易,更絕不能讓麥第奇家拔得頭籌。」   金剛堂是石家網羅一些不便露面的高手之所在,多半是些昔日作案纍纍,傳聞中已死亡,或是不見容於天下的奸邪之輩;但和其他人比起來,他們才是石家真正的實力所在。會派出金剛堂的高手相助,那是真的很看重這次的武器交易了。   但勿喪勿餒,維持平常心?這真是天大笑話,對於以往不知有多少因任務失敗而慘絕收場的犧牲者,聽著這話,大概會從石家的亂葬崗裡給笑醒吧!   察覺石存信說完後面色有異,石存忠問道:「老五,只有這樣嗎?還是你另外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這……義父也吩咐,老大你最近練功辛苦,化石大法極耗真元,要我勸你別貪功猛進,當心身體,然後,把這樣東西交給您補補身體。」話說得親切,石存信面上卻有尷尬之色,遲疑地由懷中取出一隻錦盒遞上。   打開錦盒,內中有七粒指頭大小的丹丸,色澤朱紅,透著辛辣氣味,一看便知是珍貴藥物。   石存忠卻在看到的瞬間,面色大變。   羅剎九轉丹!   石崇啊石崇!比起東方玄虎,你才是一頭真正的狐狸。   背後猛推過來的一把,造成了動力,這一下,再沒有任何藉口可以退縮了。   瞪著錦盒裡的丹藥,石存忠不能自制地大笑起來。   聲嘶力竭的狂笑聲傳入耳裡,石存信低下頭,不敢正視義兄的表情。   「什麼?你對花若鴻說自己是四騎士之一,怎麼會這麼說呢?」源五郎歎道:「別說白夜四騎士不可能有你這種身高的成員,眾所周知,耶路撒冷是拒絕雪特人成為信徒啊!」   「當時情況危急,不撒這種謊,我還能怎麼辦?」有雪道:「那個宗教不是主張神愛世人,肉體雖然因為種族而有所污穢,但靈魂不都是純潔的嗎?」   「是沒錯啊!你交給他們一萬枚金幣,那些教士就會私下承認你們雪特人也能獲得救贖!」   擺平與石家的戰鬥,眾人回到棲身所,源五郎碰到有雪,被拉進房裡,告知了新製造的麻煩,然後為了要如何圓謊而苦惱。   在另一邊,四兄弟的前兩人,也面對同樣的苦惱。   「我知道耶路撒冷一向主張眾生平等,但是為什麼我從來沒聽說騎士團裡有收雪特人當團員呢?」   花若鴻提出的疑問,如果處理不好,就會導致整篇謊言的拆穿,兩個素來不以急智見長的人,你望望我,我瞧瞧你,各自搔搔頭,仍然是想不出解釋來。   「那是因為……他並不是雪特人!」   在花若鴻的問題懸空一會兒後,俐落的語音有了回答,源五郎從房中走出,臉上表情幾近嚴肅,但聽著他的說話,蘭斯洛和花次郎都努力地讓表情行若無事。   「唉!事到如今,一切已經難以掩藏,非說實話不可了……」源五郎歎道:「既然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我們就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吧!」   表情十分正經,但聽著前半句,蘭斯洛卻有一種荒謬感,自己與這幾個牛鬼蛇神相處之後,好像常常聽到這種開頭語。和他有相同感受的還有一人,花次郎聽完後半句,立即臉色大變。   「若鴻兄弟,其實,你所知道的有雪,他並不是雪特人!」   「不是雪特人?那是什麼?」   「倭人!」源五郎笑道:「可能你也曾聽過,在自由都市東北外海,有一個日本國,裡頭的人民身材矮小,被稱為倭人。因為他與雪特人身高相仿,為了掩藏行蹤,所以才化妝成雪特人的。」   「是這樣嗎?化妝得好像啊!」花若鴻道:「可是,我以前都沒聽說白夜四騎士裡,有這種身材……我無意冒犯,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就如同他對你說的,有雪的真實身份,就是四騎士中的「黑騎士」霧隱鬼藏。」源五郎道:「身為一個優秀的忍者,他必須長年累月處於黑暗中,絕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為了保密,名頭不響,外界對他所知也就不多,現在為了不讓你有不必要的疑慮,鬼藏才露出真面目。」   說完,源五郎往旁邊一讓,露出了背後有雪的身影。穿著一襲黑色的夜行衣,這矮胖的東西卻沒有半分忍者氣勢,圓滾滾的模樣瞧來只覺滑稽,挺著胸膛,迎向花若鴻的目光。   「這……恕小子有眼無珠,可是有雪鬼藏大俠的樣子,實在不太像是……」   花若鴻囁嚅著說不出話來,但誰也知道他疑竇難解。雖然不明白忍術奧秘,但看著有雪的那副可笑模樣,任誰都難以相信他是高手。   「唉!這你就錯了,忍者的第一要務,就是不引人注目,越是看起來窩囊無用,緊要時才能發揮一擊必殺的效果。」源五郎笑道:「今天讓你開開眼界,為了證明身份,鬼藏願意表演忍術,說吧!你想看什麼功夫?」   當源五郎把話說完,有雪立即渾身打顫,想要轉身逃跑,卻給源五郎不著痕跡地扣住肩頭,無法動彈。而花若鴻也認真思考。   「這個……我聽說日本國的忍者,都會一種土遁奇術,不知道是不是能讓小子開開眼界呢?」   「土……土遁……那是什麼東西?」   黑色面罩下,有雪早驚得臉色發青,只恨逃命無門。而源五郎則貼在他耳邊悄聲道:「土遁麼?把它當成變相的活埋就成了。」跟著朗聲道:「沒問題,鬼藏說這是小事一件,你瞪大眼睛仔細瞧吧!」   見著源五郎的惡魔微笑,蘭斯洛、花次郎哪會不曉得他的主意,紛紛在心中為結拜義弟提前默哀。   「救…………」   悲慘的雪特人還來不及哀求,源五郎微微一笑,舉掌拍在有雪肩頭,只聞「噗」的一聲異響,空中塵土飛揚,地面裂開了一個圓洞,黑黝黝地深不見底,瞧下去甚是怕人,而有雪早已無影無蹤。   「哇!太厲害了!這就是所謂一流忍者的實力嗎?」目睹驚人神技,花若鴻無限讚歎。   「不錯,憑著鬼藏的土遁術,這會兒功夫大概已經遁出暹羅城了。忍者最注重的就是隱藏身份,今天他為了救你脫險,不惜向你暴露身份,真可謂犧牲良多。」源五郎道:「這樣,你願意相信他了嗎?」   「是的,小子真是慚愧得無地自容,我一定要加緊練劍。等會兒鬼藏前輩回來,請讓我向他致謝。」念及前輩深恩,花若鴻感動得落下淚來,卻看見蘭斯洛、花次郎兩人,盯著深黑地洞,滿面驚懼。   「兩位前輩,為何面色如此凝重啊?」   「沒……沒什麼……鬼藏的功夫精進得太厲害了。」蘭斯洛望向微笑中的源五郎,顫聲道:「我們擔心他現在不曉得被人遁到哪裡去了?」話說到一半,已經被源五郎輕拍肩頭,止住說話。   疑惑既解,花若鴻決定不再浪費時間,到屋外練劍;蘭斯洛也聲稱有事,離屋外出。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兩人離去後,花次郎道:「你的謊話其實破綻百出,就不怕那小子想一想之後,發現你的謊言嗎?」   「關於這點,二哥你絕對要相信一件事。」源五郎笑道:「如果一個人蠢,不管你說什麼,即使事實明白地擺在眼前,他仍會地盲目相信。」   「人如果蠢,即使事實已經擺在眼前……」花次郎咀嚼話意,低笑道:「這話很有趣,除了若鴻小子,你的蘭斯洛老大也是活生生的實例嗎?」說罷,大笑出門。   「人如果蠢,說什麼他都會相信。」好半晌,源五郎搖頭輕笑道:「傻瓜,我就是在說你呀!」   帶著幾分惋惜,源五郎對目前的發展感到莞爾。只是,在他再次沈思之前,下方一聲微弱的呻吟響起。   「抱……抱歉……三哥你要是有空的話……可不可以把我挖出來……我全身好像又被萬馬奔騰過去一樣……」   「咦?不行嗎?為什麼?」   離開眾人棲身所,蘭斯洛便匆忙趕往梅園。與石存忠的一戰,令他信心大增,也更想獲得比現在還強的功力,既然體內的真氣只解封一成不到,那麼再多增加一點,效果一定會更好。   只是,這要求卻遭到了主治大夫的拒絕。   「不成的,柳大哥,我不知道你的內力是怎生修來,但是以你體內功力之強,短短時間內解封一成已經是極限,如果再多幾分,承受不了的肉體會先行崩壞,非常危險。」   就算風華沒有這麼說,蘭斯洛也心中有數。自己現在雖能使用內力,提氣運勁時大感精神健旺,但每當催運太急,如沸水般翻湧的真氣,就會令胸口好生鬱悶,早先與石存忠比拚內力,逼催太盡時,失控的真氣在各處經脈急速鼓蕩,要不是源五郎立即出手相救,說不定當場就炸成一灘碎肉。   「至於說自保,就柳大哥現在的功夫,應該也自衛有餘了,不是嗎?」   「這個……」   石存忠並非無能之輩,相反的,在近十年的江湖新生代中,他絕對排得上前五名,換言之,能與他拼得不相上下,自己的武功就足以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了,要自衛,絕對不是什麼大問題。   但是,自己想要的不只是自保無虞,而是比那還要多上許多。想要不負此生,想要在這遼闊的大陸上大鬧一番,創一番能令自己滿足的事業,所需要的能力,絕對不只是單單自保而已。   自己體內的深厚內力究竟從何而來,蘭斯洛實在弄不清楚。然而,僅僅能運用其中一成,就能挫敗在江湖上名頭響亮的石存忠,那麼倘使有五成內力能自由運用,要在這次暹羅城的比武招親中大幹一場,傲視群雄,決計不成問題。   打從下山之後,始終有志難伸的抑鬱、對未來的徬徨、感覺到自己與源五郎和花次郎間的差距,這些情緒的累積,轉化成一股拚命想提升自己實力的慾望。蘭斯洛知道這樣急速增強是危險的,但是因為過長等待而消失的耐性,令他不得不漠視那份危險,不顧一切地去抓住這個機會。   蘭斯洛道:「如果是一般狀況當然夠啦,可是我和我的兄弟們比較倒楣,惹上的人也比較麻煩,那些石家的人,個個心狠手辣……」   「石家?」風華驚道:「是艾爾鐵諾的石字世家嗎?」   「是啊!那天追著我們的玩蛇變態,就是石家十三太保之一。」蘭斯洛奇道:「咦?你怎麼會知道石字世家的?像這種事,你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應該不曉得才對啊!」   說到這裡,蘭斯洛不禁有些赧然。與風華相處也有數日了,除了曉得她極通醫道,對武術似乎也有幾分研究,其餘的一切卻毫無所知,別說家世背景,就連她到底是屬於什麼年份的鬼魂都不得而知。話說回來,石字世家成立不過二十餘年,她既然曉得,看來變鬼的日子也不長,起碼不是上千年的高齡厲鬼。   「那位玩蛇的先生,是十三太保之一?」風華喃喃道:「我不知道,那天柳大哥你動手太快,他未及兩招就被你擊敗,我來不及辨認他的武功家數……嗯!他會用毒物,又纏蛇在身,那該是石家的七太保石存和了。」   比起剛才,這番話更叫蘭斯洛詫異。像這麼三言兩語,就從人物特徵、兵器、武功路數,判斷出人物身份,這需要對當前江湖各方勢力有相當瞭解,如果是源五郎或有雪,有這份見識不足為奇,但是風華……一個生長在封閉環境,連異性都未曾接觸的纖弱少女……   另有一件奇事,風華雙目早盲,與周圍的接觸只憑聽覺與觸覺,那日與石存和對戰過程極短,她又怎麼知道其中經過?不只是這樣,這幾日與她相處,風華因為眼盲,平時習慣閉上眼眸,但對於自己的一舉一動,卻又清楚得如同親見,絲毫不輸給明眼人。難道這也是鬼物的神通?   風華,這個棲息在沈家梅園的一縷芳魂,可真是事事透著古怪!   「石字世家財雄勢大,高手如雲,在大陸各地都有偌大影響力,如果惹著了他們,這樣的武功確實是不夠的。」風華細聲道:「柳大哥,你是為什麼會和石家人結怨呢?」   談到正題,蘭斯洛登時拋開其他疑惑,聳肩答道:「哪還需要什麼理由,你看那玩蛇變態的陰險模樣,就曉得他是壞人,物以類聚,石家的大票壞人要追殺好人,好人要想辦法活下去,哪還需要什麼理由?」   他這段話講得避重就輕,似是而非。論及自己這行人與石家結下的恩怨,誰是誰非,實在難說得緊,但無論如何,梁子總是結下了,照情形推演下去,和解的可能也甚是低微,橫豎是當定仇家,把他們全看做壞人也不算過份。   「壞人……和好人……就是這麼簡單嗎?」風華幽幽自語,似乎有什麼事想得出神,蘭斯洛不敢打擾,保持沈默。   「柳大哥,請把你的寶刀再借我一觀,好嗎?」   夯由來地,風華開口借刀,蘭斯洛雖覺奇怪,但也不疑有他,摘下無名神兵,倒轉刀柄遞去。   這個男人,在他目前所說的話裡頭,有幾成的真實呢?   柳一刀之名,是當前大陸上排名第一的採花淫賊。但絕不可能是眼前這個男人,就一個採花賊來說,他身上的氣味太乾淨了,並沒有長期接近女子的脂粉味。而一個採花賊必修的輕功,他完全不會,以這樣的武功,是不可能成為柳一刀的。縱然是,也僅是同名同姓而已。   但是,他也不是個會僅僅滿足於自保的人。早上分別至今,還不滿幾個時辰,當他再次回來,身上的血腥味又濃了。那不單單是血的氣味,還有一種悲傷、怨恨、遺憾的感覺附著其中,這代表,在廝殺中不僅是見血,更有了人命傷亡。   亡靈們對人世的種種羈絆、對死亡的恐懼與憤恨,透過鮮血而附著,形成了一股常人肉眼難見的怨血。吸收了這份怨血,這男人腰間的無名神兵,幾乎是雀躍著期待出鞘,要在下一場戰鬥中痛飲人血。   能讓它興奮若此,險些就要躍鞘而出,早先殺傷的人命,必然不只一兩個,起碼也是十幾二十名。此刻,隔著刀鞘,那些被神兵囚禁其中的陰魂們,他們悲慟的呻吟與吶喊,清晰地在耳邊響起。   難道……自己又做錯了?   本著只要有緣相遇,能醫一人便醫一人的醫者胸懷,幫這男人治傷,增長武功,這本是好事。但因為這好事,又造成了二十多條人命傷亡,未來或許更多。假使自己視而不見,那日任由這男人傷發而死,這些事都不會發生了。現在,這多出來的二十餘條人命,豈非有一半也是自己的責任?   唉……早曉得要救壞人並不容易,為何卻連救一個好人也是那麼難?   夯由來地,風華長長歎了口氣,蘭斯洛正感奇怪,她已將寶刀抽出。梅林中本是幽暗森冷,隱約日光透過枝葉灑下,刀身蕩漾出的,竟是一片血紅色的淒艷厲虹,懾人心魄。   蘭斯洛以為這是剛才血戰後忘了擦拭,以致血跡凝留刀上,暗想等會兒要好好擦洗保養一番,卻見風華將手掌平貼刀身,慢慢地抹過。   自知寶刀鋒利無雙,女兒家掌心柔嫩,這樣摩擦過去,縱不見血也是好生疼痛,蘭斯洛本想阻止,卻又念及風華並非人類,這樣的動作該於她無損,一時間也就住口不言。   「錚──」風華撫掌擦拭刀身,到盡頭時彈指敲在刀尖上,進行著異樣的洗滌,當這動作進行到第三次,刀身驀地無風自鳴,聲音尖銳急促,似乎對她的動作感到不滿,同時,二十多點碧油油的慘綠螢光,彷彿脫出束縛,爭先恐後地自刀身飛出,轉眼間消逝無蹤。   失去了戰利品,神兵有靈,憤怒地尖鳴、震動,卻給一雙白玉無瑕的手掌鎮住,不能有所表現。好半晌,當尖鳴聲逐漸消失,風華還刀入鞘,遞交給蘭斯洛。   目睹了玄奇奧妙的一幕,蘭斯洛隱約覺得有些不妥,卻又說不出問題在哪裡,當風華將刀遞來,逕自收回腰間。   「柳大哥……」   「怎樣?」   「我……風華想再聞聞你的味道,你可以再坐近一點嗎?」   蘭斯洛憶起,風華曾經說過,喜歡自己身上一種彷彿森林的氣味,後來回去詢問,什麼是「森林的味道」?花次郎大笑說就是鄉巴佬的土氣,教人好生摸不著頭腦。   談得正重要的時候,突然說要聞氣味,女孩子真是奇怪的生物,生前死後皆然。   「呃……好啊!」   移坐到風華身邊,甫一坐定,一具如雪花般輕柔、又似寒玉般冰冷的身軀,輕輕貼靠入懷裡。   依舊還是那個氣味,像是與山林同在的赤子之心,自然、真誠、不做作而充滿活力,當初自己就是相信,有這樣氣味的人不是壞人,才設法助他增長功力,難道這個判斷有錯嗎?   這個男人武功極糟,難以判斷他的家數來歷,但那一身內力卻駭人之至,強橫霸道的程度,實為生平僅見,若有天心意識加身,立刻便是天位級數的高手。   而且,那與自由都市在經歷上次魔震後,許多人憑空暴增的內力不同,這男人身上的內力,明顯是有人長期苦練之後,轉注於他,照內力的渾厚判斷,時間不少於數百年,甚至可能破千年。   是什麼人肯做這樣大的犧牲,將千多年苦練的內力轉贈於他呢?能有如此淵源,想必這男人也是大有來歷的吧!   輕輕撫摸這男人的臉龐,風華在心中勾勒出他的相貌,腦裡更是思潮如湧。   如果使用讀心術,很快就可以透視他心中所思,知道他所隱瞞未說的一切,只是,從過往許多悲傷回憶所得到的經驗,自己已決定不再隨意使用這種窺探人心的優倆了……   夯有察覺懷中玉人正想得入神,蘭斯洛仍在煩擾著自己的武功。忽然,一種奇異的感覺刺激著皮膚,留神一看,是風華的長長黑髮,如絹、如瀑、如雲,貼靠在自己胸口,癢癢的、香香的,甚是舒服。   想想真是奇怪,她是個虛無縹緲的鬼物,這些感覺其實根本都該是幻覺,可是,偏生就是這樣美好。   覺得這想法有些愚蠢,蘭斯洛笑了笑。老頭子說的故事裡,女鬼不都是最擅長迷惑男人,然後吸取他們的生氣、精血嗎?或許真是這樣吧!   「我說,風華啊……」   「柳大哥?」   「你的頭髮……好美啊!」 第一部 第三卷 第二章 旁聽學藝 第一部 第三卷 第二章 旁聽學藝   夯法在風華這邊得到幫助,蘭斯洛唯有將注意力轉向,以較辛苦,卻較紮實的方式增長武功。最直接的路子,自然莫過於和花若鴻做同學,一齊接受花次郎的荼毒與操練。   當然,他用的理由是協助教學,不然要是讓花若鴻曉得,自己這四騎士之一,在招數上強不了他多少,那謊話就拆穿了。   自從知道蘭斯洛能有效學到自己傳授的劍法,花次郎心裡著實犯著嘀咕,一方面是不願意白鹿洞劍法外傳,一方面也是黯然於自己苦心整理的訣竅,要傳授給這種粗鄙不文的莽夫。   然而,教到學習力強的學生,又是每個教師都心曠神怡的樂事,在源五郎的數次遊說之後,也就當作沒看見,任由他自觀自學。   「不要小看我教你的東西,也不准質疑我的教法。像你這樣的白癡腦袋,怎麼會理解天才的想法呢?」   在這一日的習劍之前,花次郎先向花若鴻做精神訓話,而光是這個開頭詞,就令竭誠惶恐的花若鴻為之肅然起敬。   「武功這東西,除非用了些大損自身的詭道,不然是絕對沒有捷徑可言的,特別是你們這些庸才,更沒有第二條路可言,死心給我好好苦練,不練到吐血不准停!」   不曉得他當年是否也如此練功,花次郎以極為嚴厲的態度,督導著學生練劍,而當花若鴻終於忍不住心中疑問,詢問起所練劍法的奧妙道理時,這個從來也不以耐性見長的男子,不耐煩地解釋著。   「你先天內力不足,根基又淺,就算突然灌給你百年功力,身體也沒法在十日內消化,所以就只好從劍法上拿主意。配合我傳你的劍訣發招,雖然劍法的威力不會增加,卻會把你全身的精、氣、神,凝聚在劍尖一點。遇著硬功高手,或是護體真氣了得之人,你砍他百劍千劍也傷不了他,但當你把所有威力凝聚在一點,就能在關鍵時刻發揮奇效。」   聽了解釋,花若鴻眼前登時開了一個武學新境界,原來同樣是內功、劍術,在運用上卻有這麼大的奧妙。難怪前日自己心神專一時,出劍能破石家親衛隊的金剛身,後來閃神時卻無此效。只是,這套劍訣似乎專門針對硬功高手而設,難道……   「王大俠……」   「不要叫錯,在暹羅城裡,我就是花次郎,你隨隨便便就喊我的真名,很容易被人識破身份的!」彷彿玩冒充遊戲玩上了癮,花次郎一本正經地糾正花若鴻言語錯處。   「是的。那麼,花二哥,您傳我的這套劍法好像是專破護身硬功,莫非您是把石家當作假想敵嗎?」   「當然。石家這次連聘禮都出門了,娶親不成,豈非顏面無光,他們怎肯甘休?比武招親上一定高手齊出,不弄成交易……呃!不娶回新娘誓不罷休。」花次郎冷笑道:「總之,你也要有心理準備,要是沒辦法在比武招親上擊敗石存忠,那麼所做的一切都沒意義了。」   「擊敗石存忠?十三太保之首?小子哪有這份能力了?」花若鴻驚得呆了,論實力、論江湖地位,自己就是給人家提鞋也不配,要說憑武力正面擊敗此人,那真不知是笑話還是神話?   「我管你去死,沒有這份能力就給我拚命練,練到有為止。」花次郎道:「你能不能贏回自己的女人,這事全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子、面子,我的面子啊!石存忠算是什麼東西?除了那狗屁金剛身之外,他有什麼了不起?你用我教的劍會敗給他,那我就一劍劈了你!」   花次郎說得激動,大聲嚷嚷,手上樹枝揮動,彷彿石存忠正在眼前被他大卸八塊。在遠處旁觀的源五郎、有雪都為之好笑。   「蠢二哥,把話說得那麼滿。」源五郎微笑道:「這等豪語已經超過了花風流的應有能力啊!」   有雪奇道:「三哥!你和二哥一直在談這句話,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呵!機密,現在還不是揭曉時候。」   發完指導者的排頭,花次郎持續叮嚀道:「配合劍訣出招時一定要小心,因為全部的威力集中在劍尖,相對的,面對來自側面的攻擊,防禦效果就很差,所以假使這時使用劈、砍、斬之類的動作,就會產生極大的破綻,不信的話,你現在就試試看吧!」   順著他的說話,專心聆聽的花若鴻舉手揮劍,朝身旁的細樹幹砍去,果然鐵器脆響應聲而落。   「你看,我說對了吧!劍折斷了,這就證明了……」   話聲未完,蘭斯洛也揮刀砍向旁邊一棵粗壯得多的大樹,只聞轟然一聲響,大樹攔腰折斷,倒在地上。   「呃!花老二,你教得不大對頭啊,如果照你說的為什麼這棵樹……」   「你這個白癡!為什麼你們這些廢物如此低能,你們的爸爸都是猿猴嗎?」彷彿遇到無藥可救的學生,花次郎大吼道:「不要故意拿寶刀寶劍砍樹,然後來顛覆一般的常識論!」   這樣的情形,在蘭斯洛成功偷學到花次郎劍術之後,反覆地上演。每當花次郎對某事舉例佐證,蘭斯洛立即也就成功地顛覆例子。雖然因為那種種「例外」的層出不窮,刺激了思考機會,卻也讓花次郎為此疲憊不堪。   「練!給我苦練!不練到噴鼻血不准停!」   相對於這邊的緊繃,另一邊的氣氛就和緩得多,源五郎和有雪,幾乎是用事不關己的態度,在旁觀他們的修練。   源五郎微笑道:「很有趣喔!我聽人說,以前有一個脾氣很暴躁的劍客,也是在傳授旁人劍術時,發現自己有這方面的嗜好與才能,最後投身教育事業了。你看花二哥教得多麼起勁,說不定也是個為人師表的長才呢!」   有雪哂道:「哪可能啊!花老二的臭脾氣去為人師表,他偽人師婊才是真的……」話才說完,一根樹枝夾帶勁風飛來,重擊在有雪頭上,將可憐的雪特人擊倒在地。   不遠處則傳來驚呼。   「哎呀!怎麼搞的?我的手為什麼突然滑了一下……你們兩個,幹什麼用這種懷疑的眼神看我啊?你們想與我為敵嗎?不是,不是就給我繼續練!」   源五郎蹲在地上,憐憫地笑道:「那邊教人的和被教的都心情緊繃,要命的就別在這種時候去惹他們喔!」   「我……我不懂。花小子和二哥苦練也就算了,蘭斯洛老大又在那邊湊什麼熱鬧啊?」   「他沒辦法不練啊!因為到時候比武招親上,為了減輕若鴻小弟的負擔,他也必須參加,這樣可以多幫忙撂倒一些敵人,對老大自己的武學修為也大有幫助。」   「哈!你們這些人都是笨蛋,有福不會享,還主動把危險往身上扛,我真替老大感到可憐。」   源五郎淡淡笑道:「你不必特別對老大表示悲憫,也不用笑得那麼開心,因為你也要和他們一起去呢!」   「你說什麼?」   對著雪特人瞪大的雙眼,源五郎不急不徐地解釋道:「會打算幫主力參加者減低負擔的,怎可能只有我們?石家一定也會採取同樣策略。所以為了分散重擔,參加的人當然越多越好,閣下霧隱鬼藏乃是東瀛一流上忍,這種小小武鬥自然游刃有餘,何足懼哉?」   「上忍?忍個鬼啊!讓我上場和人武鬥,不是擺明要我死?」有雪顫聲道:「要減低負擔,為什麼你們這些高手不動手,要我們這些低手去犧牲,我不幹啊!」   「現在暹羅城的狀況暗流不斷,如果我和花二哥太早出手,會打破勢力均衡,帶來更大的動亂,這樣反而不美。你既然敢對人自稱是白夜四騎士,我們當然也要給你同等待遇,不讓你上場又怎麼公平呢?從現在起,花二哥負責訓練他們,我負責訓練你,我們朝著前八強的目標努力吧!」   「前八強?我初賽就被人打在地上爬了,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嘛,三哥,饒命……饒命啊……」   「不可能嗎?要讓若鴻小弟這種角色,在招親會上力敗群雄,贏回美人,這種事在機率上一樣是不可能啊!但花二哥不也在設法了嗎?」   源五郎再次笑了起來,這次的笑意中,散發著罕有的銳氣。   「花二哥能做到的,我有理由會做不到嗎?」   無視於雪特義弟高聲哀嚎,源五郎拖著他的衣領往前行,兩人身影消失在林木遮蔽中。   時間轉眼即逝,距離公告的比武日期,只剩一日。蘭斯洛覓了個空閒,去梅園與風華見面。   多日以來的練武,花若鴻限於資質,雖然用功甚勤,卻沒什麼進展,當然比起原來已是大有長進,可和贏得招親的最低期望值,相距仍有著很長的距離,讓花次郎直嚷自己與廢物為伍,不如吞豆腐噎死自己,自殺算了。   相較之下,自己就領悟良多,不,正確來講不能算是領悟,因為對於花次郎所講述的那些劍訣、劍意,繁瑣的劍招,自己壓根兒便一頭霧水,更枉論理解。   但是,每當花次郎講述完畢,動手試演,甚至實際拆上兩招,自己就莫名其妙地將招數學習上手,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到後來,自己雖仍在五里霧中,但花次郎卻反而每每若有所悟,在旁沈思不語。   說來荒唐,但蘭斯洛倒不覺得難以接受。因為,他就曾經親眼見過,世上確實有個怪物,一切的武學「毋須領悟,已能使用」,彷彿這些武學是她天生下來就該會的一部份,險些嚇掉自己下巴。和那種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怪物相比,自己這小意思得多了。   自上趟梅園之會,九日來,自己僅與風華會面兩次。一來,是因為醉心於練武,想趁著有明師導引,好好鍛煉自己;二來,那日會面時,盡避風華推拒態度堅決,理由充分,但自己卻感覺得出,她並非是沒有這樣的能力,而是不願意幫自己再解封真氣,增加內力。明知道這想法很小氣,不是男子漢該有的胸襟,但仍是忍不住起了怨懟之心。   (唉!我怎麼這樣小心眼,和人家大姑娘計較這個……)講是這麼講,但是在幾次對談後,蘭斯洛吃驚地發現,風華並不是自己原先估計中那樣的千金大小姐。   她生長在幾乎與世隔絕的環境,半點紅塵不洩,甚至也不與男性接觸,這是早就知道的。   封閉的環境中,易於專心學習,抵得過常人雙倍時間。她對醫道有神乎其技的技術,並由此延伸,對武學也有相當知識基礎,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當話題談到現實層面,蘭斯洛立刻就發現不對了。聽著風華對大陸當前的國際情勢、江湖勢力分佈侃侃而談,隱晦處精微剖析,這哪裡像個不知世事的大家閨秀,簡直就是個長期在江湖中打滾的機靈老手。   然而,再深聽一層,風華評析的內容雖然極為豐富,見解也切合實際,但說話時的語氣卻顯得稚嫩,許多轉折處也十分生硬,與其說她確實對自己講的一切深切瞭解,不如說她是把一篇篇硬背下的資料整理說出。   這絕對不是一般貴族世家會有的教養,要做到這樣的教育效果,背後必須有一個特別的組織或勢力,擁有各方面知識的專才,並且長期關注大陸上種種演變,將這些東西統合灌輸,才會培育出這樣的見識。不過,從結果來看,這教育似乎因為嚴重的偏頗性,導致全盤失敗了。   最明顯的證據,是當話題離開國際大勢,談到一般的生活層面,風華她曉得製作火藥的成分配方、如何在戰陣上發揮最大用處,卻不知道節慶時孩童們會將之用於爆竹煙花,愉悅地嬉戲。她學過某樣冷僻藥材在醫道上的應用,對人體產生的神效,卻從不知道這藥材其實就是民間一道常見的調味蔬菜,廣泛地使用在許多菜餚上。   「連這都不知道?我真懷疑,你長這麼大,腦裡裝的全是稀飯嗎?」   「對……對不起,可是,我念的書裡……我是說,她們念給我讀的書裡,從來也沒有提到這些東西。柳大哥,你可以把剛剛說的放水燈的故事,再說給我聽一次嗎?」   據風華所說,因為自身眼盲,所有教師都是將教材內容朗誦,命她全數背下,自我默讀,直至學會。   這種唸書法聽得蘭斯洛頭皮發麻,雖然同樣都是在封閉環境長大,但從前在山上,老頭子只是要自己學著野外求生,閒暇時間不是談論江湖見聞、英雄故事,就是講述旅遊經歷、各地風土,哪曾接受過這等教育法。   風華說得像是家常便飯,不敢想像,倘若兩人易地而處,自己大概在兩個時辰內就會歇斯底里,拔刀幹掉身邊所有人,再學花老二吞豆腐自殺。   「不是那種問題。知識這種東西,就是要活用才有意義,你唸書念成這樣,有什麼意義呢?那還不如像我一樣,自由自在,多麼快活!」   大概是被花次郎訓得太多,蘭斯洛也用同等語氣對風華訓話,卻渾然忘了,自己這輩子不僅沒念過書,也從不會活用書本上的知識。   「真的是很對不起,我也知道這樣不好。」不論學習精神,至少在從不回嘴這一項上風華實在優秀太多,風華靦腆道:「都是唸書,我就真的很笨,背了那麼多東西,除了醫術,什麼也不會用,不過,我有個妹妹,她和我不一樣,如果有她那麼機靈,我就不會這麼笨拙了。」   「你還有妹妹?」蘭斯洛大為驚歎,從姊姊的相貌推斷,一定又是一名禍國殃民的大美人,就是不曉得是否尚在人間?即使還活著,如果變成了老太婆,那問了也是沒意義的。   「嗯!正確來說,是我義妹,我有好多年沒看到她了。」   風華回憶道:「她和我不一樣,人非常的聰明,有主見,知道自己方向在哪裡,做起事來膽大又靈活,許多人看到她都頭痛,可是,她是個好人,如果我能有她的一半好,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笨拙了。」   說到這名妹妹,風華臉上出現了罕有的盛放笑靨,那表情,像是懷念、喜悅,又帶著幾分羨慕與盼望,與她一貫的羞澀微笑不同,這是很難得的真情流露。   聽著風華的敘述,蘭斯洛心中有一股怪異無倫的感覺,因為自己也認識這種女孩,一個聰慧到心坎裡,令身邊人又愛又怕的巧黠少女,呃!還是不想為妙。   不過,風華大可不必去欣羨他人啊!在自己眼中,她也是一名如寶石般美麗珍貴的女子。   前一刻似乎沈穩博識、洋溢明艷的知性美;下一刻又露出天真童稚,像朵小雛梅般惹人憐愛。變幻無定的魅力,像是一道漩渦,蘭斯洛覺得,自己心裡像是有某部份,正受著漩渦牽引,慢慢沈了下去。   (不是小惡魔就是女鬼,我的女性緣還真是奇怪啊!如果再把五郎那個人妖算上,這個桃花劫就劫得太凶了!)走在街上,蘭斯洛為自己的境遇而感歎,這時,一聲叫喚驚醒了他。   「大爺!那位大爺!」   這時的天色已漸昏黃,夕陽西斜,路上行人不多,街旁幾名小販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由於露出真面目,會被人當作柳一刀追殺,蘭斯洛戴著氈帽遮臉,又顧忌碰上石家親衛隊,多惹事端,所以換了打扮,變成左眼戴上眼罩,臉上多貼幾條假刀疤,再配上一副八字鬍的新相貌,會在路上被人叫住,實在是蠻奇怪的。   「那位大爺!那位儀表不凡、英氣勃勃的大爺!」   再次尋覓,終於發現了聲音出處,一名蹲縮在牆下,前頭擺著地攤的小販,對己招手叫喚。看他挺會拍馬屁的份上,就姑且賞光他的生意。   那名小販的穿著甚是污濁,像個乞丐似的,一頂破舊校罕蓋住頭髮,手腳頭臉都給一層墨黑污垢遮掩,瞧不清本來面目,就只露出一雙滴溜溜的靈巧眼眸,慧黠無瑕,讓人為之一奇。   「這位大爺!幫忙光顧一下生意吧!」很稀奇地,這小販連聲音都很沙啞。   「你……」蘭斯洛有點疑惑,某種直覺告訴他,這小販有問題,難道是石家的刺客?沒道理啊!自己的化妝這麼完美……   「大爺,來看一看吧!我這裡一定會有你想要的東西喔!」小販笑嘻嘻地說道,與其污黑膚色不同,兩排貝齒卻是十分潔白。   蘭斯洛看看他攤子上的擺設,主要都是生活日用品的雜貨,小鏡子、髮簪、剪刀、針線包、胭脂盒……等,樣式都只是一般的三流貨色,沒啥稀奇的東西。   「大爺,看您行色匆匆,又是柔情滿面,一定是要去與女伴會面吧!」小販笑道:「送個禮物給您的女伴吧!女兒家都喜歡小東西,您送她個禮物,一定能討她歡心的。」   小販說得動聽,蘭斯洛想想也對,相識至今,自己還未曾送過風華什麼東西,趁此之便選蚌小禮物,她應該會挺高興的。   看看攤上大小物件,沒什麼特別的東西,自己又不懂女兒家心理,委實難以選擇。當反覆看到第三遍,才看上一柄梳子。這木梳樣式簡單質樸,很適合風華自然不做作的氣質。記得那日自己曾對她的一襲秀髮讚歎良久,這禮物既可梳理,又可充當裝飾,應該很適當。   「哦?大爺,你真有眼光,這柄琳西薇之梳是百年古物,您選了它,一定會帶給您和您的女伴好運的。」   「少來!一柄爛木梳也扯什麼來頭,本大爺的錢不是那麼好騙的,十五銅幣,不要拉倒!」   「這……您還真是慷慨。」   「錢在這裡……唔!等會兒只是聊天,太也沒趣,喂!我聞到你身上有瓜子味,是不是揣了包瓜子在懷裡啊?就當作是買東西的贈品,把那包給我!」   「哇!十五銅幣買了梳子還要贈品,你是強盜啊?」   「說對了!我就是強盜頭子,現在搶到你了。梳子給我,瓜子給我,銅幣也還我,否則本大爺手起刀落,立刻叫你人頭不保!」   結果,蘭斯洛花了五枚銅幣的代價,取走木梳,外加揣了一大包炒瓜子,揚長而去。也是在他背影消失在巷尾後,另一道充滿壓迫感、渾身縈繞死寂氣氛的身影,在小販身旁浮現。   「唉!初見面時就是強盜,現在還是強盜。」不用再行遮掩,低語的是甜美嗓音,「不過,從強盜變成了強盜頭子,就這點來說,我的夫君還是很知上進的。」   旁邊的沈默男子無語,對女主人存心偏袒的評論法,有著仰天歎息的衝動。一國女王之尊,在地攤上兜售雜貨,雷因斯就快要變成笑話王國了。   不久前,原來蹲在這裡的雜貨販子,拿了三枚金幣後,丟下攤子,歡天喜地下班去也,換了改裝的冒牌小販,在此兜售。   「東西沒得賣,瓜子也沒得啃了,喂!把這攤東西收一收,回去了。」   他揚揚眉,不解這攤失去偽裝意義的垃圾,有什麼收拾的必要。   「好歹也是三枚金幣買的,把這些東西帶回雷因斯估價,就當是女王御用品,下次義賣,每件東西價位後頭多加五個零,收入繳回國庫。」   「…………」   進了梅園,蘭斯洛張口欲喚,但平常習慣會面的古井旁,並沒有熟悉的倩影,側目掃視,在不遠處的池塘邊,見到那抹白潔的幽魂。   緩步踱去,風華似乎為著某事而想得出神,一向聽覺靈敏如她,竟沒能發覺自己的到來。而當走到池畔,一時間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錯疑是天仙下凡。   本來風華就有著天仙般的姿容。雖然平生所見的美女不多,但無論是容貌、氣質、神韻,風華都堪居首位。   綠草似蔭,平波如鏡,在一片瀲瀲水色中,倒映出美人絕色玉顏。風華側著臉,烏瀑長髮委地洩下,她沾著潔淨池水,纖指為梳,靜靜梳理青絲,面上神情似惘還愁,柳眉微蹙,像是擔憂著什麼。   這時,微風拂起,吹皺落梅如雪亂,千瓣梅雲遍灑池面,激起陣陣漣漪,和風送香,竟辨不出是梅香馥郁,亦或是女兒家幽香清雅。繽紛花雨裡,脫俗天仙,絕艷風華,令蘭斯洛看得癡了。   「……柳大哥,是你嗎?」   驚覺有人到來,風華在辨明來者身份後,細聲探問。那種由怯憐憐的神情,驀地燦放出含羞笑靨的急速轉變,剎那間,蘭斯洛渾然忘卻其他,只有一股說不出的感動,盈滿全身。   並不是存心偷香竊玉,但是當蘭斯洛回過神來,自己已踱到風華身旁,為她將木梳別在發上,之後,托起蒼白櫻唇,在彼此雙方的驚愕中,悄然吻下。   瀕臨入夜時分,天色已黑,一道圓滾滾的黑影,以笨拙的姿勢,翻牆入了沈家梅園。   舉目四顧,確認蘭斯洛已經離去,遠距離跟蹤到此的雪特人,疑惑地抱怨著。   「是這裡沒錯,老大來這鬧鬼的廢園幹什麼呢?這些天無故外出,一定都是到這裡來了。看他兩眼噴火,色瞇瞇的模樣,絕對是和女人有關,媽的,老大真沒義氣,自己有消火管道也不通知兄弟一下。」   打自半個月前,蘭斯洛就常常無故外出,一去便好長時間,以他在暹羅無親無故,應該沒有什麼地方可供他停留,有雪早便起了好奇心,只是這幾天蘭斯洛足不出門,沒有跟蹤機會,今天發現蘭斯洛外出,便躡手躡腳地跟了上來。   當發現蘭斯洛的目的地是那座鬧鬼的廢園,有雪著實吃驚,但最後好奇心終於壓過恐懼,迫得他在蘭斯洛離去後,翻牆進入。   左看看、右看看,荒涼廢園入夜後,更是鬼氣森森,有雪大著膽子繞了幾圈,就是沒發現什麼特殊東西,最後心頭火起,決意在離去前撒尿留念。   怎知,褲帶一解,剛剛蓄勢待發,耳邊忽然響起輕柔嗓音。   「這……這位先生,請您別在這裡……」   請別做什麼,似乎因為太過羞赧而說不出口,但已給雪特人強烈震驚。   (好美的聲音,是美人!一定有絕色佳人在此!)心急之下,有雪完全忘了身邊無人,為何嗓音會傳至耳邊?原姿勢不變,逕自回身,舉目環視,大聲嚷道:「什麼人?快點出來!」   這句話立即招致可怕的後果!   在眼前不遠處,一個廢棄的古井,驀地噴起淡淡青霞,跟著一抹淒涼白影冉冉升起。   那是個明滅不定的女子倩影,長及小腿的濃密黑髮,使人看不清面孔,看那窈窕身形,應該是個大美人,但夜色中縈繞全身的慘白淡芒,忽隱忽現的身影,卻教人絕不會弄錯她的身份。   她兩手撐住井緣,似乎要從井中爬出,往這裡過來。有雪驚得全身肌肉不住打顫,腦中更想起一個在東瀛流傳甚廣的女鬼傳說,這麼一想,恍惚中,在那女鬼的長髮下,彷彿有一隻充滿血絲的凸起瞪眼,朝己瞧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距離蘭斯洛初入梅園時近一月,相同的淒厲慘叫,再次迴盪在沈家廢宅上空。   源五郎獨自在宅中審視各種資料。蘭斯洛出門未歸,跟蹤的有雪也沒回來,花若鴻在流民窟的隱密空地練劍,快要氣到自廢武功的花次郎買了壺酒,在笨蛋學生旁邊喝了個爛醉。   「咦?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在?其他人呢?」   出乎意料,是蘭斯洛先行返屋,盡避他的人還在五丈外,自己便已發現,但仍好奇著為何不見跟蹤者的身影。   「呃……老三,那天你露了一手,花老二說那是回復咒文,這麼說,你對所謂的玄學,也就是神鬼之事,十分通曉羅!」   看蘭斯洛滿面困惑、擔憂,源五郎不禁莞爾。會花時間思考並且為之煩惱,並不是這個凡事直線條做事的男人的作風,究竟是怎麼了呢?   「不能說十分通曉,但多少也知道一些相關知識,大哥有什麼不解之事嗎?」   蘭斯洛似乎十分遲疑不決,以致態度看來有些罕見的扭捏,但最後仍是強自問道:「那個……以前故事裡的人鬼相戀……呃!我是說,人類有可能與鬼物長期相處嗎?」   「呃!這個……」   不理解這問題的用意,腦中急轉,源五郎決定用常識論來回答。   「如果大哥詢問的人鬼戀,是從坊間故事所得,那麼故事的結尾,一定沒什麼好結局吧!」源五郎笑道:「人屬陽,鬼物屬陰,兩者本不相容,更何況鬼物乃集災、病、凶、危、苦、痛於一身,如果硬要相處在一起,時日久了,就會受到陰氣侵蝕,從此厄運連連,終至喪身敗亡。」   一番嚴詞論述,源五郎說得是洋洋灑灑,蘭斯洛卻聽得臉色發白,腦中亂成一團,趁著源五郎講得高興,轉過頭去,踉踉蹌蹌地踱進自己房裡。   「所以呢?和鬼物相處一事……」轉過身來,沒看見蘭斯洛,源五郎歎息一聲,微笑低語:「真是的,一點耐性都沒有,我還沒來得及說化解之道呢!現在的人聽話都只聽一半的嗎……咦?」   這邊有人避進房去,另一邊卻有人狂奔跌進屋來,仔細一看,正是口中白沫狂噴的雪特人,而他的下半身……   「我的天啊!老四你真是有種,我曉得雪特人一向豪放,但你也不用一邊口噴白沫,一面在暹羅城做下半身裸奔吧!」源五郎歎息不已,如果花次郎在此,說不定會立刻拔劍斬了如此醜物。   「有……有鬼……」   「什麼?」   「有……沈家梅園有鬼……老大被女鬼迷了!」   「哦?竟有此事!」   從有雪模糊不清的微弱囈語中,源五郎獲得了寶貴的資訊,只見他眉頭一揚,朝蘭斯洛房間的方向,綻出了惡作劇般的微笑。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好啊!那我們就讓事情更有趣一點吧!」 第一部 第三卷 第三章 驚天一刀 第一部 第三卷 第三章 驚天一刀   感謝網友貓餅乾OCR掃瞄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三月搹菪捖ㄔ旓磌   打從四面八方趕來參加招親的江湖人士,著實不少,為了有趕路的緩衝時間,比武日期訂在四月一日,距離佈告日期幾乎二十天。而現在,距離比武大賽開始,已不到十二時辰了。   源五郎召集眾人,宣佈最新的企畫方案。   如果只是志在參加,那當然怎麼出場都無所謂,但是這場比武,由於背景意義特殊,雖然表面上只是個人比武較勁,到後來卻必然會演變成各大豪門比較財勢的展示場,為了以後方便,就必須以一個體面的身份登場。   所以,源五郎的計畫是,讓花若鴻扮作一個來自艾爾鐵諾的豪門公子,眾人偽裝成他的隨從。   蘭斯洛沈思道:「這樣不行吧!東方家和石家都有人認識若鴻小弟,再怎麼冒充他們都認得,何況我們和石家多次衝突,一上場就被認出來了。」   「逼人成婚的事,傳出去有傷東方家體面,他們是不會主動來認人的。至於石家,連續幾次被我們弄得灰頭土臉,說出去也不光彩,在東方家未主動有反應之前,也會保持沈默。」源五郎道:「目前在暹羅城裡,各方勢力都會致力維持一個均衡局面,以免太早翻臉動手,所以除了全力奪取壁軍,其他事都可以放下。」   「我反對!」花次郎皺眉道:「為什麼他扮貴公子,我們卻扮雜役?這小子算什麼東西,哪夠格要我當他隨從!」   「反對無效,成親的是他不是你,你扮公子有什麼用?想開一點,伴郎不也是隨從嗎?」源五郎正色道:「而且,如果我們兩個人一開始就站上檯面,會立即破壞勢力均衡,這點很不妥當。」   經過源五郎的協調,眾人終於同意。可是,要扮演貴公子,就得灑下大筆金錢,除了衣著外表要換,連住的地方也要更改。   眾人這些日子來,都是棲息在暹羅城內的遊民窟,以前花次郎在這買了幾間木屋,作為獨自喝酒或暫時的藏身所,現在正好供眾人落腳。但是,由於地方狹小,每次試演武功,不是打破屋頂,就是踢塌板壁,現在木屋也瀕臨土崩瓦解,正好是換住處的良機。   源五郎說,自己遠親在暹羅城有棟華宅,可供眾人暫住。蘭斯洛和有雪都感到訝異,只有花次郎不以為怪。以麥第奇家的財勢,在暹羅城置產毫不稀奇,只是當初源五郎說自己在此地舉目無親,要往自由都市投靠親戚,如今不但冒出個無名親戚,還有豪宅,這謊話當然不攻自破。只是,在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形下,謊話拆穿與否已經不重要了。   「咦?這裡是……」   當眾人來到那所豪宅前,蘭斯洛面上有著顯然的吃驚,因為所謂的華屋,正是沈家大屋。   「整座暹羅城裡唯一的漢式建築,雖然舊了點,但還是很漂亮吧!」   源五郎微微一笑,拿黃銅鑰匙打開大門重鎖,拆去纏門煉條,兩臂微一施力,厚重朱門應聲而開。   「各位!忘記我們的舊身份,華麗地邁出我們光明的第一步吧!」   源五郎雖然是這麼宣示著,但門一推開,大量灰塵紛落灑下,嗆得眾人直打噴嚏,對望彼此,全都洩成一頭白髮。   「我咧呸……呸……」   「源五郎!你挑的是什麼狗屁屋子!」花次郎首先發難,揪住罪魁禍首嚴厲喝問。   「別那麼生氣嘛!花二哥。」源五郎道:「這間屋子真的很棒喔!又大又寬敞,佈置典雅,富麗堂皇,至於灰塵什麼的,兩千年歷史的老房子,您不能太苛責啊!」   「兩千年歷史?你讓我們住在古跡裡頭?我直接宰了你埋進墳算了。」   「好處當然不只是那樣。這是暹羅城有名的凶宅,聽說還有女鬼呢!」源五郎瞥了臉色陣青陣白的蘭斯洛一眼,笑道:「二哥你想想,放眼暹羅,去哪裡找一棟附送幽靈警衛的屋子?就算屋裡沒人在,也不怕小偷進來,這多麼方便啊!」   這番設想顯然沒辦法感動花次郎,因為他立即掐緊源五郎頸子,大力搖晃。   「什麼?不但是古跡,你還讓我住在鬼屋裡,我要把你的脖子掐得像筷子一樣細,你直接變鬼去吧!」   察覺頸上雙臂使了不只是開玩笑的力道,源五郎費了不少力氣才掙脫,強笑道:「可是,這裡也很適合花二哥啊,屋子後頭有座梅園,終年梅花盛開,很漂亮唷!」   「漂亮有屁用!你是希望我宰了你,埋在裡頭嗎?旁人看到你的魂魄,一定也說你是女鬼的。」   「呵呵!這座梅園可不比尋常喔。」源五郎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緩緩道:「身為白鹿洞嫡傳弟子,你不應該不曉得有關那座園子的浪漫傳說吧!」   聽著這麼說,花次郎認真檢索起腦裡記憶,而當可能的答案浮現腦際,他真的吃了一驚。   「等等,不可能吧……」花次郎喃喃道:「這裡真的是那座園子?沈家的……」   「這棟華宅的舊主人是姓沈沒錯啊!」源五郎笑道:「而且,你現在應該也能感覺到,那個人的氣息了吧。」   花次郎寂然不語,默認了源五郎的話。有雪則找花若鴻探聽道:「喂!你也是白鹿洞的,能不能翻譯一下,他們到底在扯什麼?」   花若鴻搖頭道:「不行啊!可能是我等級太低,他們說的暗語我全聽不懂。」   「好了,大家進去吧,後花園的梅林是禁地,屋主交代未得許可不准擅入,這點請各位遵守。」源五郎拍拍蘭斯洛,微笑道:「不過,屋主也交代,希望有人每天幫梅林澆澆水,這個神聖又風雅的工作,就交給大哥了。我想,大哥您不會反對吧!」   木然地點點頭,蘭斯洛面對義弟的微笑,彷彿也看見一隻惡魔的黑尾巴,在眼前囂張地舞動著。   毋須多言什麼,五人的喬遷工作,就此完成。   沈宅因為久未有人居,所以有些髒亂,但整體建築卻保持得相當完整,看不出是兩千年歷史的古屋。花次郎到處瞥過一遍後,發現了有人定期來此整理的痕跡,但反正不是重點,也就不必多口。   要假扮名流,有了華屋,當然要配華服。源五郎把眾人留在屋裡,外出一趟,身上的金幣銀幣流水一般花出去,一個時辰後,提著大包小包的衣物回來,件件金線滾邊,絲綢為質,樣式華美,旁人不懂也罷,花次郎看得暗暗點頭,讚賞源五郎有審美眼光。   蘭斯洛道:「一人一個包袱嗎?花老二,你不穿嗎?」   「上場的是你們,我在台下看,用不著搞那麼多花樣。」   花次郎的穿著,和他有意無意間流露的生活考究不同,純以舒適為主,材質樣式只能算中等貨色,雖然沒有補釘,但有許多處早已洗白褪色,只是他執意不換,眾人當然不會多管閒事。   當三人忙著更換新衣,花次郎則拉過源五郎,私下交談。   「喂!這宅子是麥第奇家的嗎?你們與石家關係惡劣,要是讓他們知道麥第奇勢力進了暹羅城,說不定今晚就來放火燒屋。」   「兵來將擋,人來我們有幽靈擋,何足懼哉?」源五郎低聲道:「不用擔心,這房子是登記在一個富商名下,背後則是青樓聯盟的產業,石家人要查也查不到這裡來。」   「是青樓的?」   花次郎點點頭,不再言語。   眾人住進沈宅,自然各有各的心事。蘭斯洛擦拭著無名寶刀,對於明天的比武躍躍欲試,期待在擂台上大發神威,不久,似乎是坐不住,藉口去幫梅樹澆水,往後院跑去。   絲毫不知酒精中毒為何物的花次郎,不知怎地心情低潮,倚著一大缸陳年佳釀,獨自迷醉酒鄉,渾然不曉身在何處。   有雪身在鬼屋,一時念及後院厲鬼,膽顫心驚;一時又念及明日被逼上擂台,性命堪慮,把頭蒙進被子裡,久久不能成眠,只希望明早睜開眼來,發現這一切都只是惡夢。   花若鴻則對自身處境、未來感到憂慮,睡不著覺,溜到前院涼亭,吹風沈思。   「清風柔雲,芳草鮮花,夜景這麼美,若鴻小弟,你的表情為什麼這麼沈重呢?」出奇地,源五郎坐至對面,對煩擾中的他,溫言探問。   「是米……源五郎前輩。」花若鴻道:「明天就要比試了,我有點緊張,睡不下去,所以出來吹風。」   「不用喊得那麼老,在暹羅城裡,你直接叫我三哥就可以了。明天就要比武,事關重大,你會緊張那是當然。」源五郎道:「可是明天只是基礎預賽,照理說不會碰到什麼真正高手,以你現今的武功,應付起來綽綽有餘,不用太過擔心,早點睡,養好體力吧!」   「不,三哥,這十幾天來我隨著花二哥學劍,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我還是感覺得出來,自己的程度太差,學劍的進度沒能達成他的預期。」   「呵!你花二哥劍法高強,但是算數一向不及格,他的預期很少會實現,你達不成也沒什麼大不了,毋須介懷啊!」   「還有蘭斯洛先生,他陪我一起練劍,但每次花二哥教的東西,我練十次二十次都還掌握不到重點,他卻立刻就能做得又快又好。就算花二哥不說,我也曉得,自己真的是很笨,很不成材。」   「這個……在運動反應上,人不能和猿猴相提並論啊!與其說蘭斯洛身手敏捷,學習神速,不如說他因為尚未進化,所以保有了猴子的高度模仿能力。」   這話比喻得十分貼切,正斜倚房裡酒缸旁的某人,聞言立即點點頭,喃喃讚道:「說得好。」   「多謝三哥,謝謝你這樣為我打氣。不過,我自己事自己知,我曉得我是不行的。」   源五郎的打氣,似乎沒起什麼顯著效果,反而更引起花若鴻感歎身世。   「我是花家的旁系子孫,雖然血統不算太遠,但幾代以來身份都很低微。我曾爺爺是幫花家少爺們牽馬的馬伕,我爺爺是,我爹也是,就連我小時候,也幫這一代的花家少爺牽馬,而從我曾奶奶到我娘,都是花家的奴婢,由主人作主,許配給我們家成親的……」   源五郎靜靜聆聽,除了聽見表面言詞,更聽見了花若鴻或許說不出口的弦外之音。花家世代富裕,過著王侯般的奢華生活,做主子的洩指身邊奴婢,這是整個大陸隨處可見的事,至於將婢女僕婦們玩大了肚子,壞心點的直接趕人出家門,好心一些的,就將這些女人賞賜給沒錢成親的僕傭為妻,又有誰敢說個不字。   這樣的情形,如果發生在花若鴻身上,那是毫不為奇。縱然不是,連續幾代馬伕與婢女的血統,又有什麼地位可言了?   「也許我曾爺爺以前的祖先,也是馬伕,這點我不確定,不過,從我曾爺爺開始,就一直期盼下一代子孫能翻身,別世世代代都幫人牽馬,這想法一直到我爺爺、我爹都沒改變,所以我爹才幫我齲蝴若鴻,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像大鵬鳥一樣飛上天,揚眉吐氣。」   花若鴻緩緩道:「為了這個理想,我爹和我娘對我寄望甚深,他們一直拚命工作,打算存錢供我到白鹿洞去唸書學武。可是,我實在很笨,在白鹿洞的地方學堂徒耗數年,文才武功都一事無成,後來我爹亡故,我娘也積勞成疾,不得不從學堂裡回家。」   源五郎沒有發言,因為他感覺得出,這名自述遭遇的少年,並非在向己乞憐,所以此刻專心聆聽便已足夠。   「今年初我娘走了,阿翠又出了事,當我趕來攔截花轎,被石家人擒入布袋時,真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麼完了。」花若鴻道:「但是,遇著幾位前輩,又蒙王大俠授我神劍,雖然我知道自己練得很差,不過,這些天來我也稍微有了一點自信,明天的比武,我定要好好幹一番。」   「好啊!你有這樣的志氣,令尊令堂在九泉之下,想必也會很安慰的,明天的比武,加油吧!」   「嗯!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在這場比武中撐多久,但我會努力去闖闖看的。」   「天助自助者,初見面的時候,我就曾對你說過:神跡,只會發生在值得神明去幫助的人身上。」源五郎拍拍他肩頭,微笑道:「好好撐下去,當時機成熟,神跡會出現在你身上的,這是我代替神明對你作的承諾。」   靶受到這不是隨便說說,花若鴻慎重地點點頭。而屋內已將一缸酒喝去大半的那名男子,迷濛著雙眼,以最適合他的冷冷笑容,發出哼聲。   艾爾鐵諾歷的四月一日,東方家的比武招親於暹羅城正式揭幕。憑著東方家名列當世七大宗門之一的地位、操控自由都市東面的勢力,還有其獨門神功的誘惑,吸引了各地青年俊傑匆匆趕來,截至昨日報名終止,參加者一共有八千四百二十七名。   這麼樣龐大的人數,將暹羅城內的收容能力迫至飽和。像石存忠那樣,一開始便在城內有產業的人畢竟不多,各個旅店、酒樓等住宿場所,早在比武招親消息傳開的首三日,便已爆滿,令商家緊急搭蓋臨時建築。   至於實在來得太慢的,只好向暹羅城內的民家或租或買,這讓暹羅城內的百姓意外發了筆小財。最後還找不到住屋的,只有露宿街頭。   大量人潮湧入,飲食居住都是問題,酒樓飯館無疑可以大賺一票,但其中也有不少出乎意料的情形。由於旅客們多數長年行走江湖,難免結上一百幾十個仇家,加上為了招親的利益糾葛,任誰都怕自己未上擂台就已亡命異鄉。   如「楠」一般後台強硬,聲明有能力保護住客安全的客店,令參賽者趨之若騖。   剩餘的住店裡,常常有錢的自行買菜做飯,沒錢的啃乾糧度日,當大堆牛羊豬只被趕進客房,老闆們對著住客們的橫眉豎目,一把把雪亮刀槍,只有苦笑的份,如果再扯上每天都有的一兩件意外失火,就不難發現許多店老闆整天哭喪著臉。   而大量江湖人物彙集,自然增加了仇人會面的機率。有些平日在艾爾鐵諾擔任官職,或身為騎士,不好下手的人,若死在自由都市,則艾爾鐵諾官方鞭長莫及,因此隨著參賽者越來越多,暹羅城的火藥氣氛也越益濃厚,許多人都想找機會鬧事開打,趁亂冷裡一刀幹掉新仇舊恨。為了這點,由東方家子弟組成的警備隊,自賽前五日起,於城內全天巡邏。   會造成這麼大吸引力的理由,不單單只是東方家的招親。像這樣風雲聚會,成為大陸目光焦點的比武賽事,成績有著一定的公信力,更有絕佳宣傳的效果,很適合打響名號。就算沒法在招親中奪魁,只要能表現突出,事後也會成為各地騎士團相爭聘請的對象,這才使得成千近萬想一夜成名的青年,蜂擁而來。   假如一戰成名,那麼對以後的武林生涯將大有益處,不過,那是指一戰之後還能存活的情形。   在擂台上遇到對頭,或是因為別的理由性命相搏,最後殘廢身亡,這是任何比武都難以完全避免的,生死存亡只在一瞬的競賽,難有僥倖可言。   本次比武招親的賽程,除了種子選手,其餘者以預賽來審核。每場預賽一百人參加,初賽每場四人,能在初賽中勝出的,便以兩兩對戰的方式,淘汰至最後一人。   在舉辦預賽的大廣場,東方玄虎以代理當家主的身份致詞,先是向各路人馬問好,繼而宣佈比武規則。   和一般陳腐的教條相比,這場賽事的規則顯得比較寬鬆。不嚴格禁止使用暗器、盡可能不要使用毒藥、希望擂台上別弄出人命……因為招親的意義,是選拔真正有實力的俊才,為了能發揮真正實力,所以不給予太多限制,一切規定改以勸導的形式,唯一的嚴格禁令,就是不准魔導師參加。   比賽進行時,無力再戰者算輸、倒地不動者算輸、離開擂台範圍者算輸、自動棄權者算輸,另外最當然的規則:死者算輸!   「又放暗器又放毒,等會兒擂台上一定一團亂,死傷狼籍。」聆聽著東方玄虎口述的規則,有雪喃喃道:「有沒有搞錯,你們這是選女婿還是殺女婿?好陰險啊!」   「喂!老四!」蘭斯洛皺眉道:「種子選手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們要一關一關打上去,他們卻直接打前十強?」   有雪皺眉道:「這個……顧名思義,種子選手就是和男人種子有關的選手。既然是招親,著重的就是繁殖下一代的能力,之所以會等我們上完,他們才上,我想可能是因為他們品種不良的緣故吧!」   對這答案,蘭斯洛大為驚奇,囁嚅道:「是……是這樣啊!那主辦單位是怎麼判斷參賽者那方面的品種是好是壞呢?」   有雪道:「這個就不得而知了,嗯!也許東方家有專門的神功,可以一眼就看穿那裡的……呃!叫人好生難以索解啊!」   蘭斯洛搖頭道:「八千多個男人搶一個新娘,這樁婚事可真是艱辛。」   有雪眼珠子轉了轉,曖昧笑道:「是啊!這麼多男人一起上,如果把現象具體化,那我們豈不是構成了輪姦的罪名?」   「是這樣的嗎?」   「不過沒關係,我們有花小子在,八千多人裡頭,只有他一個人有能力變成合奸,至於老大你和我,如果硬要上,那就會變成強姦了!」   「呃!我忽然有種領悟,難道你們雪特人都是從怎麼奸的角度,來判斷男女關係的嗎?」   無視於四週一本正經聽講的其餘參賽者,兩兄弟交換著教人噴飯的話題,卻令旁邊的源五郎捧腹忍笑,花次郎則拚命壓抑著揮劍斬人的衝動。   「我現在正式宣佈,比賽開始!請各參加者依照先前領到的編號,到所屬擂台集合!」   東方玄虎高聲宣告中,比武招親正式開始。預賽共分八天舉行,蘭斯洛、花若鴻兩人報名得早,都排在今天出賽,有雪則在隔天,幸運的是,三人沒有彼此對上。這點,花次郎心中冷笑,源五郎既然敢讓這三人一齊出賽,自然做好了不會一開始就對撞的準備。   花若鴻、蘭斯洛先後離開,做出賽準備,有雪趕到前排去,找個清晰視野。花次郎掉頭欲走,卻被源五郎拉住。   「二哥!您上哪去啊?」   「上了擂台,一切各憑本事,我又沒耐性在這裡等,不回去喝酒,難道在這裡無聊睡死?」   「別這樣講嘛!」源五郎微笑道:「難道,你不認為這是一個觀察上次阿朗巴特山魔震,對大地影響的好機會嗎?」   首先出賽的,是在本次招親中最具正當名分的花若鴻,如果以正統名分來排,他應該成為種子選手才對的,不過,如果那種事發生,也就不會有這次的比武招親了。   預賽的進行,一百人同擠在廣場中央的巨型擂台,能挫敗群雄的最終勝利者,就擁有參加下場賽事的資格。話雖如此,但由於鐘聲一響,場內便開始交錯亂鬥,因此也就沒機會出現一人單挑數十人,或是相反過來的情形。   從沒參與過江湖仇殺,首次碰上多人混戰的花若鴻,顯得有點不知所措,望著一張張陌生臉孔,愣然不知該如何抉擇對手,直到旁邊一劍刺來,這才出招格擋,與人鬥在一起。   臨敵經驗不多,動作極為生澀,讓遠方遙望的花次郎直歎氣。但這卻意外成為花若鴻的優勢。由於表現不突出,他得以免去被人眼紅圍攻的危險,只是單方面的對上一兩個敵人,比劍決勝。也因為他的不起眼,所以甚至沒有什麼人發現,這名青年的劍法,其實是頗具威力的。   盡避勁道不強、速度也欠佳,但是,似拙實巧的劍招,卻有效地彌補不足,總能在交手數回合內,突破對手的防禦。特別是,連花若鴻自己也不曉得的,當他的劍尖刺入敵人體內,一股微弱的奇異脈動,會在瞬間打亂氣血,癱瘓掉敵人的行動力。   他所苦練的這套劍訣,是花次郎潛心編排,效果除了一點集中,也包含了內部破壞,碰上硬功好手,殺傷力當然極大,但對一般人也有相當威力,不然,以他這樣的武功,光是預賽便給人踢下場,又有什麼本錢和人爭強鬥勝。   在眾人不知不覺間,花若鴻慢慢累積了擊倒人數,兩刻鐘過後,擂台上只剩他與另外一人。   那人看服色似是艾爾鐵諾某個騎士團的騎士,手中光劍綻發藍光,左右顧盼,相當得意,周圍躺下了十餘具奄奄一息的人體,顯然手底下功夫不錯,對照起被砍了七八道刀傷,鮮血淋漓,力竭汗喘的花若鴻,勝負已經極為清楚了。   「小子,你運氣真好,居然混得到現在,快點過來,我可以發發慈悲,一劍送你上路!」   這麼明顯的威嚇,似乎不合主辦單位勸導少傷人命的原則,不過這時候當然沒人理它。花若鴻舉步衝過去,對方光劍圓弧形揚起,覷準他用的只是普通鐵器,預備斷其兵器後,斜削小骯。   「噹!」的一聲,那人眼中露出驚惶之色,光劍與鐵刃交擊,火花蹦射,卻削之不斷,而鐵劍劍尖則趁勢刺入他胸口。   難以理解為何會有這種違背常理的情形發生,那人兩眼暴瞪,仰天便倒,場外裁判大聲宣佈花若鴻是預賽第一場的勝出者,青年的臉上,露出了疲憊卻真心歡喜的笑容。   「廢物!和一群雜碎動手,還弄得這麼狼狽,等會兒回去有他好受。」對這戰績不表認同,站在遠處凝望的花次郎冷冷說著。   「呵,別這麼嚴厲嘛!我們的若鴻小弟也已經很努力了啊!」   「這話你留著對敵人說吧,看看他們在戰勝的時候,會不會因為你已經努力過了就不殺你。」花次郎瞥向身邊同伴,冷冷道:「你也是個多事的傢伙啊!居然在兵器上動那種手腳!這是用劍者的恥辱。」   撇開蘭斯洛用的那類神兵不談,在正常情形下,光劍的鋒利是凌駕尋常鋼鐵之上的,剛才之所以出現那種情形,唯一解釋就是花若鴻的劍上被做了某些改變。   源五郎之前使用過回復咒文,這代表他在魔法咒術上有一定的瞭解,花次郎雖然不懂相關知識,卻也曉得魔導師有一些可以讓兵器硬度強化的咒語,從常理推論,應該便是這樣了。   大凡光劍的使用者,都會有憑恃剛猛劍威致勝的習慣,在那種思考下,斬斷敵人兵器順勢傷人的戰術,是很一般性的打法,但遇上專門針對這點而施計的源五郎,則就如之前許多莫名其妙倒下的犧牲者一樣,給反將一軍。   「沒辦法啊,把榮辱先擱在一邊,你我都不想看到若鴻小弟第一場就被踢出去吧!」源五郎淡淡笑道:「而且,倘使他第一場就出局了,那麼往後我們又要用什麼棋子來繼續下呢?」   賽程激烈地進行,儘管有著少傷人命的呼籲,但每場賽事結束,扣除死者不算,場上總有近八十名無力再戰的輕重傷者,輾轉呻吟,多數還得用擔架抬出去,直接送往醫療場所。   源五郎、花次郎站在群眾後排遙觀。在賽場敖近特別搭起的堅固看台上,東方玄虎與十餘名東方家好手,目光緊盯住擂台,面上卻不自禁露出無聊的表情。對成名高手而言,旁觀小輩們做三流毆鬥實在是件無趣事,而以這次招親的實在意義而言,假如勝出者不是七大宗門代表之一,那也毫無意義。   不過,本著求才的心理,他們仍在尋找參賽者中是否有什麼可造之才,倘使有所發現,即便是戰敗,大概今晚就會被東方家的使者悄悄拜訪吧!   旁邊有幾座空的看台,目的是招待貴賓,或許未來幾天會有什麼人應邀而來吧!   但目前暹羅城內,只有石字世家夠份量,而花次郎也留意到,石家的看台上僅有十數名親衛隊,可以作主的首腦人物並沒有出席。   花次郎沈吟道:「搞什麼鬼?雖然是種子選手,不過也太不給東方家面子了吧!」   「天曉得,說不定那石存忠被你打怕了,偷偷跑去閉關了也說不定。」源五郎聳肩道:「現在才只是開頭,一開始把底牌掀光了,當暹羅城的鬥爭白熱化,肯定第一個完蛋,石存忠要是夠聰明,此刻就該低調一點。」   同樣過程反覆進行,場上因而瀰漫濃厚的血腥味,卻沒人會因此感到退縮。想著成名或成為東方家女婿後所得到的利益,多數人在鑼聲響起的同時,就已經殺紅了眼。   轉眼間,賽事到了第五場,躊躇滿志的蘭斯洛,在數對特別留意的凝視目光中,大步走上擂台。   自信滿滿,預備在比武中大顯身手的蘭斯洛,對目前的狀況仍有一點不滿,就是無法以真面目出現。畢竟,在雷因斯的通緝公告取消之前,只要他現出真面目,全場臂眾可能就大嚷著「柳一刀」,一擁而上,將他砍成十七二十八段。   為了不引起石家注意,習慣的氈帽也不能再戴,最後,是源五郎出的意見,用黑布纏頭、黑色眼罩,全身黑衣黑褲黑靴,外加一襲黑色披風,俐落帥氣卻嫌有些誇張的打扮,甫一上場,就吸引了多數人的注意。   「你看那個人……這是什麼打扮啊?」   「鬼頭鬼腦的,肯定絕非善類,他以為自己是來幹什麼的?」   「光天化日下穿成這樣,那個人是瘋子嗎?」   「等一下要避免和他交手,瘋子亂砍亂斬的,靠近那種人好危險!」   罷出場就成為眾人笑柄,當這些輕言細語傳進蘭斯洛耳裡,只聽得他怒火中燒,發誓回去要把源五郎解剖成二十八塊。   (到了這種時候,能挽回顏面的方法只有一個了!)功力激增後對本身的自信,迫不及待想一試身手的急切,蘭斯洛明知自己很是莽撞,卻仍是將腦中構想付諸實施了。   「喂!你們這些廢物!」學著花次郎的口吻,蘭斯洛忽然大喝道:「像剛才那種無聊的混戰,實在太沒有意義了,本大爺不屑與你們這班廢物纏鬥太久,九十九個一次上吧!本大爺一次就解決你們!」   本該豪氣萬丈的言語,卻沒有發揮應有效果,而在眾人聽清楚之後,引得全場臂眾哄然大笑,尤其以擂台上其餘的參賽者,笑得前仰後翻。   「哈哈!這傢伙瘋啦!你們聽聽看他說的是什麼!」   「要一個人對挑九十九人,這瘋子以為自己是李煜嗎?」   「不,他不是瘋子,他是個白癡!看他那副自以為是的蠢樣子,哈哈哈,笑死我啦!」   「回去要說給老婆兒子聽,我比武的時候碰到一個白癡,哈哈哈!」   「咦?你是來招親的,為什麼會有老婆孩子?」   「啊……我說了什麼嗎?」   連串恥笑,終於令這本來就沒多少耐心的男子,火噴三丈高。覷準一個人最少的方向,虎目一瞪,手中神兵高舉過頂,大喝一聲。   「要命的全部滾開!別枉死在本大爺刀下!」   喝聲如霹靂驟響,參賽者連同全場臂眾,耳中好一陣嗡嗡作響,但多數人只是笑得更大聲,渾沒將警告放在心上,只有遠處花次郎眉頭一皺,源五郎歎息道:「糟糕!又要改計畫了!」   蘭斯洛揮刀劈下,看似簡單的一刀,卻在下劈同時,爆發了沛然莫敵的衝擊力,從刀尖延伸出去的平行線,恍若一柄無形巨刀,重重落在擂台上。   「轟!」   巨響聲中,煙塵滿空,整座木搭擂台殘破不堪地斷成兩截,頹然坍落。擂台如此,人體更是不堪,幸好劈的方向人少,未釀成重大傷亡,饒是如此,仍有數十人給氣勁激盪,受傷倒地,還有的直接被拋向了半空,鮮血狂噴,明顯地已受重創。   失控的剛猛氣勁勢不可當,劈垮擂台後,筆直衝向觀眾看台。事發突然,氣勁又是無形無影,那個方向的群眾全楞在台上,眼看就要台毀人亡,忽然在煙塵間,一隻手臂伸出,迎著直襲而來的氣勁反向一撥,乓然脆響,就此將這股剛勁消於無形。   這個意外騷動令得全場嘩然。東方家的看台上,東方玄虎都驚訝得站起身來,瞪著場中驚變,說不出半句話。   因擂台毀壞而揚起的塵霧漸漸消散,殘破擂台上的景象重新清晰。只見蘭斯洛單膝跪地,一手拄刀,嘴角一絲鮮血淺淺流過,目中綻發的,卻是充滿霸氣的森寒目光,冷冷掃視過已經魂飛魄散的競爭者,端地是威風凜凜。   「嘿!哪個傢伙敢上來當本大爺的第一個對手?」   如果早一刻,此言勢必又引起一陣訕笑,但見識過蘭斯洛威力絕倫的一刀後,沒等這句話說完,擂台上其餘參賽者如潮水一般退下,紛紛拔腿逃命去。   在東方玄虎眼神示意下,呆愣住的裁判朗聲宣佈這場比賽的勝出者,並且宣告因為場地毀壞,亟需修理,原有的比賽延至一時辰後舉行。   全場臂眾議論紛紛,但懍於蘭斯洛適才神威,誰也不敢高聲大氣,只是納悶從何處跑來如此高手。   看台末端,花次郎對源五郎冷笑道:「低調一點?看來你所謂的低調需要換個定義啊!」   「失算!夯想到老大會在這裡用這麼重的手,現在得要修正先前的計畫了。」源五郎歎道:「老大在幹什麼?比完了還一直不想下來嗎?」   「何必明知故問,難道真以為我看不出來嗎?那小子已經睜著眼暈過去啦!」花次郎冷笑道:「也不掂掂自己斤兩,這麼猛的一刀,肯定把肉體逼到走火邊緣,只吐吐血算是便宜他了。」   無比鋒銳的眼力與感知力,即使距離隔得遠,常烘混亂,仍清楚地捕捉到每一件發生的事。也因此,當眾人為蘭斯洛駭人一刀所震驚時,花次郎卻環視搜尋那只撥開氣刀的手,和不成熟的蘭斯洛相比,能輕描淡寫將氣刀化去的那人,才是值得留意的對手。   與花次郎的評價不同,在場內的某個角落,一把蜜人心窩的甜美女聲,低聲讚歎道:「吐血都吐得那麼帥,愛死他了。」   在少女背後,剛悄然出手,解去氣刀斬上觀眾台危險的男子,再次為主子的欣賞角度陷入長長的沈默。 第一部 第三卷 第四章 天位高手 第一部 第三卷 第四章 天位高手   驚天一刀,效果在不久之後震撼了整個自由都市。透過各處的情報網,七大宗門的首腦在幾個時辰之內,也得知了事情始末。   他們的震驚絕對其來有自。世間高手未臻天位者,皆稱為地界,而若將蘭斯洛那一刀的修為換算,即是數百年苦練的地界功力。擁有這份功力的,在當前的風之大陸上,屈指可數,而且多半屬於各大勢力的長老、耆宿。如今,卻在一名年輕小子的身上出現!   自從數月前,源於自由都市南部阿朗巴特山的大地震,人稱「阿朗巴特的魔震」發生後,自由都市裡很多人的身體就發生了異變,習武者功力大幅暴增,甚至有從未接觸武道之人,一夜之間莫名擁有數十年內力的案例。   自由都市的權力結構,和有國家型態的其餘地方相較,顯得鬆散許多,不隸屬東方世家、青樓聯盟兩大宗門的閒散武者大有人在,這次魔震的後果,極有可能影響自由都市的勢力分配,倘使有人將這批人吸納、組織,憑著這份實力問鼎天下,後果就直接影響整塊風之大陸。   東方家這次的招親,實際上也存著招攬這批人的打算。自成立以來,東方家堅持血統純正,絕不與外人做兵器交易以外的往來,但是,倘若今後也這麼堅持著,那麼這批人才必會全數為青樓聯盟所吸收,屆時相形之下,東方家就沒法維持足以與之抗衡的地位了。   大陸各勢力也對這場比武招親密切注意,哪曉得,才不過第一天而已,就有這麼具震撼力的異事發生,往後的十數日裡,還不曉得會有多少令人驚駭的事實出現。   近五百年內新一代人才,最為眾人所推崇者分別是:「武霸」忽必烈、「天刀」王五以及「劍仙」李煜。忽必烈已在槿花之亂時,絕命於鵬奮坡。餘下兩人的武功、事跡,則在江湖人口耳言談中,成為近乎神話的存在。   槿花之亂距今四十四年,李煜獨闖艾爾鐵諾皇城距今四年,期待熱鬧動亂多於和平的江湖人,無不期待有新的神話誕生。   只是,在成為神話之前,即使是英雄人物也免不了被人斥責這種事。   「一……一群飯桶!」   沈家大宅之內,花次郎的憤聲怒罵迴響在屋內。表現出的盛怒,一半是事實,卻也有一半屬於習慣。   「真是丟臉丟到家了,看看你們兩個廢物,一個打得滿身是血,像個踩爛的苦瓜;一個在擂台上昏過去,標準的呆瓜。人家老王賣瓜,會賣到自賣自誇,我今天賣你們兩個苦瓜呆瓜,卻賣到被人笑哈哈!」   這樣的斥責,已不知在眾人間發生多少回了,大家也都慢慢習慣了花次郎的暴躁脾氣,就連一向個性火爆的蘭斯洛,都覺得和花次郎發脾氣,是種沒意義的行為,因而盡可能地避免與他衝突。   「話也不能這麼講啊!」努力打圓場的,是可憐兮兮的雪特人,「老大以一敵百,氣勢不凡,那一刀威震全場,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是很了不起的成就啊!」   「不過嚇著一批雜魚般……不,簡直是浮游生物般的廢物,有什麼好得意的。」   花次郎道:「什麼以一敵百,我單只右手就可以幹掉今天出席的所有人!」   「這麼囂張?你乾脆說自己放個屁,笑死全暹羅城的人畜貓狗,這樣不是更好!」   蘭斯洛壓根就不相信,花風流的名氣雖大,但也不過與石存忠相仿,能以一敵數百就是極限,何況還有東方玄虎那類高手!   但說也奇怪,花老二若真是如江湖傳聞,與石存忠武功相若,那麼能與石存忠並駕齊驅的自己,為什麼總覺得輸這酷愛冷笑的怪物一大截呢?   源五郎不禁莞爾,在他看來,這時的蘭斯洛與花次郎,就像頑童一樣在爭著膚淺的數目意義。   這樣的爭辯沒多久就結束,蘭斯洛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幹什麼?話還沒說完,你想逃嗎?」   「我去後院澆花!」   「去,才講幾句就跑了,真沒成就感……喂!你也要跟去澆花嗎?」   「呃!我去前院練劍……」   蘭斯洛與花若鴻先後離去,源五郎瞥向雪特人,後者也識趣離開了。   「唉!不光是他們,你有空也該多練練字。」源五郎歎道:「人家王右軍是當代書法大家,你這幾天來筆桿都不碰一下,很容易穿幫的。」   「我管他去死,我只負責教劍,難道連書法也要我教嗎?招親難道也比書法?」   「考什麼才學什麼,這是不正確的思想。」源五郎道:「你們白鹿洞的教育真是失敗,所以才讓你一點識人的眼力都沒有。」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要露出想宰掉我的眼神,這麼容易就受挑撥,你永遠也沒法再進一步。」源五郎道:「你我兩人心裡都明白,又何必嘴上不認。老大在武學上是很有天分的,雖然還不及你那般的天縱奇才,但未來也是很有發展性的,沒必要否定他現在的成績啊!」   這番話讓花次郎些微沈默,當他再開口時,聲音回復了沈著,並且沒有了平時的狂躁。   「麥第奇家對這野小子有什麼企圖嗎?」花次郎沈聲道:「他的學習力很強,領悟力也不錯,但這些應該還不足以引起你們的興趣。他的一身內力倒是非比尋常,而且是由絕頂高手轉贈灌輸,足見來歷不凡,或者說,這才是你接近他的主因嗎?」   準確的分析,源五郎不禁感歎,只要認真起來,眼前這男人也是頗富智計的,畢竟在一開始,這人也是一名堪稱優秀的軍將之才。平時許多事他不提不問,心中卻仍是有在留意。   「是什麼人轉贈的,那並不重要,不過來歷不凡確是事實。」源五郎道:「大哥他自小生長在深山,與世隔絕,一副好身手源於整日與野獸的搏鬥,與我們的學武途徑是不同的。」   花次郎心中一凜,蘭斯洛從未向眾人提起自己出身,源五郎從何得知?不過,倘若麥第奇家真的對蘭斯洛有所圖謀,以青樓聯盟的調查能力,世上還真沒什麼東西查不到。   「那又怎樣?你是想告訴我,一隻雄獅會強過一個身經百戰的戰士?這是沒意義的比較法。」   「這比較是沒意義。不過我要強調的,並非是大哥曾經獵殺過多少虎豹,而是他生長居於蠻荒深山,兇猛野獸環伺,每日經歷著無數次的生死一瞬,從這過程中所培養出的靈覺。」   源五郎道:「被世人公認做絕代天才的你,所精心編排的劍訣,大哥能立即吸收、學會,不是靠大腦的思考,而是依靠這種靈覺,一種能讓人洞悉、駕馭世間武學的無上智慧,也正是天才如你尚未能擁有的東西。」   這段話對花次郎的衝擊,效果顯而易見,面色凝重的他,霍地站起身來,嘴唇微動,似是想問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沒錯。我沒法告訴你,那種智慧的真面目是什麼?要是我有這能耐,今天我就是天位高手了。二哥該不至於如此高估小弟吧!」看透了花次郎心思,源五郎搖頭笑道:「即使我知道,也一樣不能說。天位的鐵則之一是,如果不是自身領悟,而是由旁人告知天位之秘,則終生無望晉級天位。倘若二哥希望在一年後的那場決鬥中獲勝,這個秘密就只能由您自己去領悟。」   「你、你怎知我一年後……」   或許是被說中隱密心事的刺激太大吧!向來倨傲的他,一時間什麼也說不了,直過了好半晌,才恢復冷靜,淡淡道:「除了多出獠牙和尖尾巴,旭烈兀這廝還真出乎意料是個多嘴的黑心傢伙!而他會把這麼多事告訴你,看來那個黑心鬼相當信任你的能力啊!」   「謬讚了。要面對您這等隨時有能力拆台的賭客,莊家自然要先拿一手好牌。」   源五郎笑道:「我提供了這麼珍貴的資料,是不是也能相對要求一點報酬呢?」   「你又有什麼鬼主意?」   「鬼主意不敢當,只不過是一點小小的壞念頭。」源五郎道:「大哥今日這刀太過驚人,我估計會讓許多事提早擺上檯面,這對尚未準備完全的我們很是不利,所以,從今日子時起,每晚子時後兩個時辰,我想請二哥悄悄守在暹羅城外西面的出入要道,所有離城送訊的生物都先偷攔下來,肯定無害後放行,要是有什麼不該進城的生物,那就請他們在城外歇歇。很簡單的工作吧!」   「…………什麼叫做無害?什麼又叫做不該進?有沒有明確一點的目標?」   「攔截對像以石家為主,至於怎樣才算安全範圍,我相信聰明的二哥有能力判別的。」源五郎道:「或者,您也可以和我換個更輕鬆的工作。小弟從今晚開始,每天在暹羅城裡當偷窺魔,例如去東方家偷窺東方玄虎他老人家之類的……」   「不必了。剛好我這兩天心情很悶,每晚出城找找靶子也不錯。」   「是嗎?那樣的話,麻煩您戴上這副大鬍子,代大哥假扮柳一刀,這樣的話,靶子們只會慶幸自己沒有被採花,而不會想到有沒有丟什麼其他東西。」   「…………」   獨自踱步到後院,蘭斯洛手提水桶、水杓,在池塘邊盛滿水,沿途灑水澆花。   「喂!出來,出來啊!你到底在躲什麼啊?這裡只有我一個人,快點出來啊!」   彼慮到可能驚動遠方屋裡的人,叫喚的聲音不是很大,但是前前後後連續喚了十來聲,叫喚的目標依然芳魂杳然,沒有在他面前現身。   搬進屋子是昨天下午的事。打從四人搬進沈家大屋後,自己便設法撇開眾人,偷偷溜至屋後梅園,可是,不管自己怎麼叫喚,就是得不到半點回應,風華也沒有再現身過。   「沒道理啊……難道是屋裡突然多了幾個男人,陽剛氣重了,所以鬼魅出不來?」   回想起來,這頗有可能。風華除了自己之外,從沒與任何男性近距離接觸,以她靦腆怕羞的個性,屋裡忽然添了那麼多男人,說不定嚇得縮在地底,怎也不肯出來了。   「呃!而且……上次分開時,又是那種狀況!」   最後一次與風華見面時,自己本著送件小禮物討她歡喜的心理,買了柄木梳給她;哪曉得甫入梅園,見著她在池畔緩緩沾水梳頭的麗容,一時間心旌搖蕩,給那絕世風姿驚艷得渾然大忘,待得清醒,已經捧著她的唇,魯莽地吻了下去。   呃!平心而論,這輩子初次和幽靈接吻的經驗,事後回想實在記憶不深,因為還來不及去品嚐那滋味是苦是甜,一股驟起大力便驀地將己推得老遠,跟著依稀瞥見風華一張雪顏,紅得像是要燒起來,臉上神情似悲似怨,又像是要哭了出來,最後緩緩消失在虛空中。   自己方自發愣,又是一股無形大力托起身子,硬生生將他給摔出牆外。就算是蠢蛋,也曉得這是主人在下逐客令,盡避遺憾,但也唯有摸摸鼻子走路。   想起昨日情境,蘭斯洛一方面責怪自己莽撞,問也不問便吻了下去;一方面卻也暗歎這女鬼心眼狹小,親一下又不會掉塊肉,幹什麼要發這麼大脾氣,真是匪夷所思。   但是,要道歉或是要做什麼補過,也都得當面才能講清楚,如果一直這樣不現身,那又該怎麼辦呢?這種要慢慢哄女孩子的手段,實在不合自己的急性子啊!   「快點出來啦……喂!這是本大爺最後警告,你再不出來的話,我就把這座爛井一腳踢垮,再一把火燒光這些臭花臭樹!」   站在風華平素棲身的古井旁,耐心瀕臨破產的蘭斯洛,高聲威脅著,但周圍仍靜悄悄地沒啥反應。自己畢竟是道歉一方,又不好意思真的照威脅去做,硬的不成,只好來軟的。   「上次的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是我太魯莽了……不過,我不道歉,因為這是正常男女交往的一部份,看到那麼美麗的女人,只要是男人沒有不心動的。」   以坦蕩蕩的態度,蘭斯洛簡單表示自己的想法。姑且不論其他,聽在一般人耳裡,以一個對女性瞭解只停留在上妓院解放的野蠻人,居然能對正常男女交往侃侃而談,這實在是件可笑的事。   不過,大概是因為說話對像非但不是一般人,甚至連人都算不上的關係吧!當他把話說完,從背後急遽升起的寒意,蘭斯洛知道自己要找的目標已經現身了。   「你……你上次怎麼可以那樣子……」輕柔細語從後方傳來,「那……那種動作是不對的……」   豪麗倩影出現在井畔,蒼白雪顏浮現灼熱的緋紅,像只害羞的天鵝,動作優雅地低垂著頭。   悅目的景觀,卻因為風華的話而大打折扣,蘭斯洛心中更涼了半截,盡避在男女相處上,他習慣照本能行動而多於聽從理智,但起碼他還曉得「尊重對方意願」和「不把不要當作要」,既然對方已經表示態度,那自己也該識相一點。   呃!其實這樣想來十分奇怪,會因為遭到拒絕而沮喪,那豈不是代表自己對風華動了追求之心?自己是人,風華是鬼,那日源五郎說得明明白白,人鬼長期相處,是違反自然,會讓人倒大楣的,怎麼自己就這樣超級劣根性,人也好,鬼也好,看到漂亮妞就動心,真是要不得。   為了往後相處,蘭斯洛只得絞盡腦汁,解釋那個吻的意思是單純對美的讚歎,僅是種交往禮節,無涉其他。   風華感到納悶,因為在她所學過的親吻禮儀中,僅有手背與面頰,並沒有直接吻在唇上的讚美禮儀,不過,討論到最後,也只是證明了這各類知識極為淵博的聰慧女子,在世俗的男女交往上比蘭斯洛還要單純得厲害。   好不容易哄住女方,蘭斯洛先為自己一行人貿然進住的打擾道歉,跟著,興高采烈地敘述今日自己在比武擂台上,威懾全場的風光事跡。然而,風華的反應卻和預期中不同。   「你劈裂了整座擂台?」秀雅的眉目間露出憂色,風華問道:「那……有沒有傷到人?」   蘭斯洛頓感莫名其妙。能在群雄面前鎮懾八方,迫退所有同台競爭者,這是何等風光的壯舉,她不詳問那時的每個細節,反而關心起有沒有人死傷的雞毛蒜皮事,這是什麼道理?真是教人好生沒趣。   看著風華十分擔憂的模樣,只得努力回想那時發生的種種。雖然自己對勝利的追求極為執著,但卻不是喜好以大量死傷人數來誇耀勝利之人,發刀之時更是挑人少地方,傷者固然難免,但死者以及可能重傷致死者,應該都是不存在的吧!   這答案令風華略為心安,以蘭斯洛的內力,如果是亂斬發刀,要在十餘刀內殺盡同台競爭者,應該是不難的,能有這樣的結果,已經是很好了。   「那,你自己沒事吧?沒有受傷吧?」   這一句讓蘭斯洛好過不少,雖說是先關懷完旁人才輪到自己,這讓他頗為不悅,但能讓漂亮女孩子為自己擔憂,總算也堪安慰。   「你要小心啊!切記內力不可催運過猛。」風華柔聲道:「你原本的內力,如今有九成被封鎖於各處大穴中,但針灸藥石終是俗法,效應有限,倘使過分催逼內力,令那九成內力破封,全身穴位必然毀於一旦,就算能保住性命,也難免殘廢,這點一定要小心。」   想了想,風華又道:「其實,比武決勝,勝負不一定是最重要的。凡事欲速則不達,剛極則折,柳大哥還年輕,與人動手時,只要無傷性命,寧可這次輸了,也別急著求勝,過分催動內力,得不償失。」   風華諄諄告誡,蘭斯洛隨口答應,卻立即拋諸腦後。他心中所求,絕非單單苟且保命,不求勝利的仗,打來有何意義?至於比武時些許犧牲、傷害,那本就是在所難免,大丈夫應該要看得開,橫豎傷的是自己,與旁人無關,那便全無心理負擔。至於風華婆婆媽媽的,這是婦人之見,不聽也罷。   從敷衍的回應中,清楚察覺到蘭斯洛的想法,風華為之沈默。有些事不是說說就罷,對這個卯足力氣往前衝的男子,要勸阻些什麼是不可能的,自己是不是該為此做些什麼呢……   有些話不投機,雙方的交談陷入停頓。驀地,不遠處傳來連串爆響聲,蘭斯洛一驚,先是以為有人正在動手,繼而發現那不過是火藥的爆炸聲,從聲音規模研判,只是爆竹煙花一類的東西。   聽有雪提起,四月十三是暹羅城的一個大節日,屆時所有百姓均會大肆慶祝,可能就是為了那日將施放的煙花,籌備人員在準備吧!   凝望遠方天空剩餘彩光,蘭斯洛忽然想起自己懷中,那只專用以傳訊的煙花火箭。當初原本約好,自己進暹羅城探聽消息,如果時機適當,那就發煙花傳訊,手下就會攻進暹羅城,但入城後大小事不斷,將此事忘個精光。   無妨!橫豎現在事情進展的順利,自己還想在比武大會上多闖闖,就由得他們在城外啃便當枯等好了。   「是煙花嗎?」聽出了端倪,風華幽幽歎道:「真想去瞧瞧煙花的光景。」   說這話時,風華淒清秀容上,露出寂然神情,看得蘭斯洛心中一憐。   「要看煙花,這有何難,我現在就放給你看……」正要伸手去掏懷中的煙花火箭,蘭斯洛想到風華眼盲,縱然自己施放,她也是看不著的。   「沒關係的,柳大哥,能和你在這裡說說話,我就已經很知足了。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人們不該妄想的……」   淡淡細語,蘭斯洛心中直嚷狗屁。他才不相信有什麼是人們不該妄想的,意志是一切,只要能堅持、肯努力,就算老天擋在前面,自己連天也要翻過來,這樣的想法,才算是充滿朝氣的人生啊!   想幫風華打破這種退縮的想法,又覺得她這麼長年孤伶伶呆在梅園裡太過可憐,蘭斯洛快速思考著。   就算不能看到煙花,起碼也該離開這裡,到外面去看看,活動一下。   這麼一想,蘭斯洛登時憶起,初見時風華說的話。   「風華,有件事我要問問你。」   「什麼事呢?」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不能離開梅園,除非有人幫忙,是不是?」   「嗯……是這樣的,不過……」   「我來幫你吧!把方法告訴我!」蹲近風華面前,蘭斯洛熱切道:「像你這麼好的女孩子,不該一直被臭老天關在這鬼地方,我不信天、更不信命,我發誓,無論如何都要讓你離開這爛地方,得到自由!」 第一部 第三卷 第五章 藍血神針 第一部 第三卷 第五章 藍血神針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二日自由都市暹羅比武招親的第二天賽程,因為前一天的騷動,參賽者之間都有著異樣的肅然感,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在今天的比賽裡,又跑出什麼驚人高手。   但在源五郎的估計中,這是機率極低的,因為像蘭斯洛那樣不合級數的特例,並不是那麼隨隨便便就會發生的。   蘭斯洛、花若鴻都確定晉級,在四月四號之前,除了閉門苦練,應該沒有別的事需要做,但兩人卻不約而同地親臨賽場。並非為著觀察剩餘對手,而是他們的同伴,被排進了今日的預賽。   假如是花次郎或源五郎,這比賽絲毫不足為懼,但此刻蘭斯洛卻忍不住納悶,讓一個武功幾乎等於零的雪特人上台參賽,那不是只有等著收屍的份嗎?   也許策劃眾人行動的人妖軍師另有打算吧!十天前,當自己與花若鴻在花次郎的苛刻督促下學武,源五郎似乎也把有雪帶到某處,進行秘密特訓。內容為何不得而知,但從遠處隱隱傳來的殺豬慘叫、連串爆炸,總令聽者不寒而慄,難以想像可憐的雪特人在承受何等恐怖的訓練。   晚餐碰頭時,只見源五郎面帶微笑,自信滿滿,而雪特人則體無完膚,像是被狂奔獸群狠狠踐踏過,不過在源五郎回復咒文強行催愈下,連逃避練習的理由都沒有,飯後不久又被拖著衣領抓去特訓。聽著那一下下聲嘶力竭的哀嚎,始終搞不清楚狀況的花若鴻,衷心讚歎,忍者果然忍人所不能忍。   「喂!你這作老大的,不是要同甘共苦嗎?兄弟叫成這樣,你還吃得下飯啊!」   「你腦子有病!我當初說的是同乾共煮,所以老四有難,我們最應該做的就是在這裡乾杯吃菜,這樣才不違誓言,乾杯!」   「……我鄙視你這沒道義的下流作為,但是這一次,我私下同意你的看法,再乾一杯!」   心中有數的蘭斯洛與花次郎,偷偷交換著這樣的對話,之後,他們默默舉杯慶祝,所幸自己沒有成為雪特人的同學,共受冷血教師的荼毒。   不管怎樣,刻苦特訓的驗收時刻,便在此時。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身為老大的蘭斯洛一副黑衣打扮來到現場,凝視重新趕建好的擂台,注意大小動向,卻意外發現自己也成了旁人注意的目標。   不是像昨日那樣蔑笑的目光,當自身展示足夠實力,怪異穿著就成了吸引人的獨特風格。   敬畏、好奇、驚懼、妒忌……的眼神,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成為注目焦點的蘭斯洛,首次有種飄飄然的虛榮感。但當他察覺數道來自幾方面貴賓看台的目光,也移至此方時,心中也生起警訊。   受人注目還不錯,但成為目標就值得謹慎,這點警覺心蘭斯洛並未疏忽,為此,他悶哼一聲,低調走到觀眾看台一角坐下,與花若鴻也保持一段距離。   彷彿肯定特訓的效果,源五郎並未出席,花次郎則像是一夜外出,凌晨甫一回屋便以補眠為由,呼呼大睡。   沒多久就輪到今天的第三場,裁判敲響代表開賽的銅鑼,第三場參賽的一百人各自尋覓適合的對手。蘭斯洛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有雪。   依照毋須添上的必然規定,雪特人是不被允許參加的,所以源五郎幫他用特殊方法遮住眼瞳與耳朵,讓外人看不出來。   「殺!」   「殺啊!」   一片喊殺聲中,台上百人彼此兵刃相向,這經驗蘭斯洛與花若鴻俱不陌生,而他們也都看到,有雪左右張望後,朝一名使刀漢子奔去,似乎打算襲擊他後背,但那漢子搶先一步發現,回刀反攻。   源五郎到底傳授了些什麼保命招數呢?蘭斯洛十分好奇,想看看有雪用什麼神奇手法扭轉乾坤,但出乎意料的,只見大篷鮮血噴泉般灑出,雪特人身體搖搖晃晃,肩上裂了好長一道劇烈傷痕。   「你……你居然用先天刀氣……殺我……」雪特人白眼一翻,急促道:「好刀法!」跟著就翻身倒地,四肢大張的倒在旁邊屍首中。   「麥……前輩,前輩,鬼藏前輩被殺了,他怎麼會被殺了呢?」驚惶失措的花若鴻,奔來揪著蘭斯洛衣袖猛問。後者腦中亦是一片空白,但真正莫名其妙的,則是那名揮刀的行兇者。   (奇……奇怪!我的刀明明沒碰著他啊!他為什麼會死了,難……難道我是天才,武功突然大進,所以先天刀氣不催而發嗎?啊!!)這問題他是找不到答案了,因為激烈搏命的擂台上,是不容許人愣著思考的,傻瓜尤然。   那聲「啊」是有人偷偷將他由後剮開的慘叫聲,倒下的屍首,則壓在吐舌慘死的雪特人身上,被偷偷睜開眼的有雪用手撥開。   蘭斯洛目睹著這一切,心中轉驚為笑,接著,他看見有雪在屍首堆的掩護中,像條不引人注意的蛆蟲,緩緩蠕動,悄沒聲息地接近身邊激戰的比武者,偷偷在他們腳跟、腿上一碰,那些人立刻倒地,口吐白沫,失去意識。   有些人因為對手敗得突然,剎時為之一驚,卻被「蛆蟲殺手」趁隙爬近,指中藏針在腳下一刺,同步決鬥對手後塵。   有雪的動作隱密,身上穿的衣服更是大有玄機,發揮保護色的隱蔽作用,顯然源五郎早已擬定出這樣的戰略。   就這樣,倒地的人越來越多,速度之快,較之前幾場廝殺多過數倍。   最後,當一名持光劍的騎士殺敗對手,環顧左右,自己是唯一站立者,興奮得要狂呼勝利時,腿上驀地一麻,立刻伸腿瞪眼昏死過去。之後,成為當然勝利者的有雪,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贏了,我是這場比賽的勝利者!」   如此宣告,大概是想獲得一些喝采吧!但是當觀眾們從急遽轉變的驚愕中醒來,明白有雪的戰術後,如雷喝罵立即在觀眾席上響起。   「卑鄙的矮鬼!」   「你好不要臉啊!用這下流步數!」   「武人之恥,這樣也算比武招親?你根本就是來騙婚的!」   在全場觀眾叫罵聲中,果皮、紙屑、石塊、泥塵……紛紛被憤怒群眾擲起,扔往擂台,甚至有人氣得扔出刀劍兵器,想把卑鄙的矮鬼砍成十八段。   「麥、麥前輩,鬼藏前輩這種行為,不是太卑劣了嗎?為什麼他要使用這種手段呢?」對雪特人卑鄙行徑感到震驚的花若鴻,推著蘭斯洛,焦急地追問著,純以精神面而言,這少年可能是他們一行人中最有騎士精神的人。   蘭斯洛則翻著白眼,滿面茫然,答不出半句話。一個武功低微的雪特人,想奪取勝利,當然只能用不光明的手法,但是,自己又要怎麼向花若鴻解釋,品行高潔的白夜四騎士,會在比鬥中做出這種下流行為呢?   「不,正好相反,鬼藏是我所認識最聖潔的聖殿騎士。」   就在兩人錯愕間,一把輕柔好聽的嗓音響起,比世上任何美女更有優雅氣質的源五郎,悄然駕臨。他對著花若鴻,表情極為凝重、嚴肅地開口了。   「若鴻小弟,事物不能只看表象,你聽我慢慢告訴你。」彷彿知道兩人心中的疑問一般,源五郎臉上帶著一副莊嚴的神情娓娓道來。   「在這個世上,最殘酷的事物就是人和人之間的爭鬥。要阻止這些爭鬥,除了靠神的慈愛感化他們之外,有時候也必須以戰止戰,這就是聖殿騎士團存在的目的。然而即使目的是如此的正確,一次又一次的戰爭仍然不免造成許許多多的死傷。對聖殿騎士們來說,這是何等殘酷的考驗啊!一方面心懷慈愛,一方面卻要面對殺戮。明明戰爭是一兩人引起的,為什麼卻要這麼多無辜的士兵來犧牲。   因此,如果能在戰爭發生之前就除掉主謀者,不就可以避免更多的傷亡嗎?這正是白夜四騎士需要忍者存在的原因,而鬼藏所執行的正是這樣的任務。「   「所謂的忍者,就是力圖以最少的犧牲,達成最大的目的。只要能拯救更多的人,不管有多辛苦,不管手段有多不光明,也不管別人如何唾罵他,鬼藏總是默默的容忍,把一切的對與錯都加以捨棄,為了侍奉神明的理想而獻身。拘泥個人一時的名譽,這是常人。縱然個人受到千夫所指,也能帶著笑容忍受下來,這才是忍者的最高奧義,而鬼藏正是這樣一位偉大的人。」   在這一瞬間,花若鴻突然瞭解了,原來鬼藏前輩是這麼的了不起。看著他在台上被眾人扔擲的垃圾打得滿頭滿臉,臉上卻仍然帶著那樸拙的笑容。花若鴻突然一陣鼻酸,他深深發現自己的渺小,也為自己居然會懷疑鬼藏前輩而感到羞愧。   這時源五郎拍著他的肩膀,喟歎中,目光中竟是隱隱有淚,低聲道:「讓我們一起為鬼藏勇於犧牲奉獻的偉大精神,衷心地讚美他,來,和我一起為他祈禱吧!」   這時蘭斯洛早已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源五郎講的是很偉大,可是這和比武招親又有什麼關係呢?看著陶醉在聖潔氣氛中閉目禱告的兩個人,蘭斯洛不禁慨歎,做神棍說不定會比盜賊還好賺!   (不過……人類的愚蠢,真是一種罪惡啊!)不想成為眾人注意的目標,蘭斯洛沒等比賽結果揭曉,便先行離開。走在街上,兩旁行人投以奇特眼光,一身黑衣打扮的他,低頭沈思,為幾件煩心事困擾著。   石存忠成為種子選手,可是不知為了什麼理由,石家的動作反而轉為低調,最近都沒有看到親衛隊在街上閒逛,如果是為了顧忌他們,那麼現在大可除去偽裝透透氣,但念及露出真面目後,被瘋狂群眾當成江湖公敵柳一刀,追斬十條街,只好放棄這誘人想法。   煩人的事很多,其中最令他放心不下的,還是昨天晚上風華的反應。   「我不信天、更不信命,我發誓,無論如何都要讓你離開這爛地方,得到自由!」   這是昨晚對風華開出的承諾,儘管有點衝動,但卻是他衷心許下的諾言,只要能力所及,他會努力去將之實現。   但這話引來的反應卻出乎意料,風華嬌軀一顫,恍若難以置信般,喃喃復誦著自己的承諾。她雙眸緊閉,肌膚又一向蒼白,難以得知她的情緒,但從那瞬間陷入渾渾噩噩的迷濛神情,仍是可以感受到她的心情激盪。   「柳……柳大哥……你說……要帶我離開這裡……」   「是啊!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開心嗎?」   這問題卻得不到答案,風華突然像輕煙般淡化消失,任自己怎麼叫喚都不再出來,可以想見,她又躲著自己了。   「奇怪……我有說錯什麼話嗎?」百思不得其解,蘭斯洛歎道:「女人真是種麻煩的生物啊!就算變了鬼也是一樣。」   話說回來,也不能把全副心思放在風華身上,自己的武功也是一項值得煩心的事。   本來以為目前的武功已足堪應付,但稍一用力過猛身體就出問題的窘狀,卻令自己不勝其擾。旁人擁有渾厚內力,就能建功立業,自己身上的內力之強大,所有人見到都驚駭不已,但卻成為自己苦惱的源頭。   臭老天!既然讓我有這樣的本領,為何又不讓我運用自如?掌管命運的神明,一定是個以捉弄人為樂的壞心惡魔。   出來閒逛只為了散心,但喜好熱鬧的個性,卻令蘭斯洛不知不覺地往暹羅城的花街一帶走去,那些地方江湖人物混雜,易生紛爭,自己這兩天鋒頭太健,少接觸為妙,當下便想離去,但路徑不熟,東晃西晃竟爾迷路,最後來到花街的偏僻地段。   所謂的花街,勉為其難可以說是娛樂場所,簡單說來,就是各類妓館、娼院、酒樓的集中地,女子在其中以色藝服務,隨價錢而有著品質的不同。   前幾日,蘭斯洛與有雪外出閒逛,兩人走散,他也是來到此處,還發生了件噁心的插曲。   那時,蘭斯洛茫然四顧,忽然幾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夾著一陣濃郁香風,嘻笑著從身邊奔過,臉上表情甚是歡愉,蘭斯洛方自一愣,已經給人攔腰抱住。   偏頭一看,是一名用紅手絹蒙住眼睛的老頭,瞧模樣,正在和這些女子玩兒童不宜的捉迷藏。   「哈哈!美人兒,這下可抓到你了,還不乖乖脫件衣服。咦?怎麼腰那麼粗,奶又那麼壯,你……你是廚房洗碗的阿肥!」   老者一面說,手也四處攀摸,令蘭斯洛瞬間雞皮疙瘩直竄頭頂。   「肥?肥你老爸啦!」   怒氣如火山爆發,蘭斯洛一腳將這老淫蟲踹倒,念在欺侮老人非大丈夫所為,忍住補上一刀的衝動,恰好此時有雪找來,兩人相偕離開此地。   「頭痛!怎麼又走到這裡來?回去的路在哪裡啊?」   舊地重遊,想起上趟的不愉快經歷,蘭斯洛皺起眉頭。   現在處身的偏僻地帶,無論房屋建築、陪酒女郎都屬於低消費的粗劣貨色,甚至走在路上,還可以清楚聽到兩旁屋裡,傳來男女交合的激烈呻吟。   沒有臉紅,也不感心跳加速,蘭斯洛出奇地竟有種懷念的感覺。打從有記憶開始,自己便獨自生長在深山裡,和己為伴、教導自己一切的,只有一個不知姓名的死老頭子。   在成長的日子裡,老頭子雖然教會自己識字,但卻從不教導任何知識。一切對山以外的瞭解,都是那死老頭偶爾在夜晚,或回憶過去的武勇戰跡、或講述神話詩歌、英雄傳奇中所得。   特別是各式各樣的英雄傳說,他們個個武功不凡,憑著英勇與俠氣,對抗強大的敵人,儘管過程艱辛,但最後仍能以智與勇克服一切難關,成就不朽事業。   對當時年方幼小、被困在山裡的蘭斯洛而言,這些瑰麗而奇幻的故事,從此深植在他心裡,成為人生目標。不知有多少次,他期望自己能像故事中的英雄豪傑,在天下人之前威風凜凜,所要走向的道路,天下間無人敢擋,無人不畏!能有這樣的氣勢,那才不枉了男子漢的一生。   混雜老頭子漫長人生的經驗談,英雄的形象似乎有點偏差,但卻鮮明、清晰許多。諸如「自古英雄本好色」、「能擁抱身邊女人的男子漢,才能擁抱全大陸」這些大男人思維模式,潛移默化後,也一併灌輸到蘭斯洛腦裡。所以,他總下意識地喜歡跑向花街柳巷,在尚未建立自己的武勳前,這麼做似乎可以和詩歌中的英雄拉近點距離。   方自發愣,旁邊響起人聲喧嘩,還有什麼東西的墜地聲,才想轉頭去看,已經給人緊緊地抱住大腿。   「咦?兄弟,你不是我那多年不見的兄弟嗎?怎麼到暹羅來也不找老哥哥聚聚,真是辜負我們當年共同出生入死的情誼啊!」   蘭斯洛大吃一驚,目前的幾個身份裡,會被人這樣誤認的只有一個。但自己已經改扮,難道還會被人誤認柳一刀?當下手按刀柄,做好準備,哪知,才一有動作,周圍已經有十幾名彪形大漢,將自己團團圍住,個個橫眉怒目,來意不善。   「別以為人多就管用,你們想要怎麼樣?」蘭斯洛決定先發制人。   「不想怎麼樣,我們只想問問尊駕,這筆帳怎麼算?」為首的一人揮動手中鋼刀,疾聲說道。   算帳?這一定是算柳一刀的風流帳,反正解釋也沒用,還是用實力擺平吧!   「哼!大陸上要算本大爺帳的多了,你們算是老幾?」蘭斯洛拔刀出鞘,傲然道:「要算帳的便上來,看看是誰先到閻羅王面前去算帳!」   雖然未提升到一流境界,但是當武學修為大有長進,強烈的壓迫感就隨著刀刃向四面逼去,讓這十數人明白,被圍著的一方不是普通角色,而露出懼意。   「好……好傢伙!」眾人退後數步,為首那人驚聲道:「吃霸王飯、嫖霸王雞,居然還膽敢這麼惡形惡狀,有種的留下名來!」   「霸王飯?霸王雞?」蘭斯洛一呆,隱隱明白自己搞錯了一切,但這發愣的一瞬,卻造成可趁之機,十幾柄刀棍夾頭打下。   「你們通通不想活啦!」   一聲暴喝,寶刀圈狀斬出,將攻來兵器全斷為兩截,再畫一個刀圈,殺得眾人抱頭鼠竄,慌忙而逃。   趕跑眾人,這才想起還有一個抱住自己大腿的噁心東西,低頭一看,似乎就正是那是捉迷藏捉到自己身上的老人,怒從心起,便想一腳將他踢開。   「唉呀!少俠,真是多虧你了,今天沒有你,我這把老骨頭就慘了。」   雙方正式打了個照面,蘭斯洛腦裡轟然一響,三魂七魄驚得全飛向天外,踉蹌連退數步,擎刀直指身前。   「好啊!死老頭!你***終於追下山來了!」   另一方面,有雪的比試,在場內掀起軒然大波,裁判團為此議論紛紛。照結果來看,同場參賽的一百人,只剩他有作戰能力,但就此判他獲勝,似乎頗為奇怪。   原本,裁判們是以規則中「倒地不動者算輸」,來判有雪自倒地那一刻起,失去比賽資格。但有雪卻以「我沒有倒地不動啊!我倒地以後仍然在努力爬動呢!」為由,反駁裁判們師出無名。當然,這是源五郎事先抓過的文字漏洞。   最後,裁判們只好宣判有雪獲勝,理由是詭計也算實力之一,比武招親所徵求的,是真正有實力屹立不倒的男人。這判決令許多人相顧愕然,但一個說法也在參賽者中傳開,裁判們的判決,是接受東方玄虎指示後的結果。   事情的真相,除了東方玄虎之外,就屬源五郎最清楚了,因為這一切都在他的預算中。   沈家大宅內,源五郎微微笑著,把玩手上的細針。有雪早上便憑此針,暗算了數十名激鬥中的武者,而此時,細針在陽光下閃耀著獨特的藍光。   「藍血神針!」旁邊的花次郎有點訝異。藍血神針是大雪山一脈的信物,這個專門培養殺手、令各方勢力敬畏三分的組織,每名殺手甫接觸毒物的第一課程,就是調配一根屬於自己的藍血神針。   雖說是自行調配,但其中卻有數味草藥,只生長於大雪山百里內,外地絕難採集,否則又何以充作殺手們之間的信物。   「藍血神針是大雪山信物,非大雪山子弟持有,立刻就會被列為誅殺對象,這東西你從何得來?」   「青樓聯盟和大雪山有一定的往來,十年前的一次聯合行動,大雪山送了百枚特製的藍血神針給青樓,這次為了行動方便,我持我家公子名帖,向青樓總部借了一根。」   源五郎口中的公子,是七大宗門麥第奇家的當家主,旭烈兀,以他的面子,是可以向青樓借來此物的。   「這也是東方玄虎讓人晉級的理由。在正常的情形下,不會有任何人願意與大雪山為敵。」源五郎微笑著,笑意中卻包含著深刻的理由。   「二哥,在你眼中,這次東方家的動作有什麼異常之處呢?」不是直接說出,而是用引導思考的方式,與身旁的人商討,讓旁人明白自己要說的東西,這就是源五郎一貫的作風。   「嗯!首先,很奇怪,七大宗門裡,以武煉王家實力最強,麥第奇家、石家並居第二。要選擇結盟對象,王家武力雖強,卻遠在武煉,當家主又是出了名的厭惡戰爭,不是理想對象。但石家與麥第奇家實力相若,互為世仇,東方家連考慮都不考慮,直接選擇了石家,這是疑點一。」   花次郎沈吟道:「這種程度的軍事同盟,締結前就該有相當的心理準備,在事情進行中,沒理由會因為其他幾家聞訊阻攔的動作而停止,這是疑點二,讓人弄不清楚他們的打算。」   「其實也沒那麼複雜啦!」   源五郎笑著向花次郎解釋:歸納近日的竊聽情報、東方家的所作所為,他估計出這樣的答案。所謂的暹羅招親,其實是東方家的一個三流把戲,先用與石家軍事合作為名,挑起各方勢力注意,將自身行情炒熱,再將石家斥退,重新待價而沽。   比武招親僅是表面,有意與東方家合作發展武器的派門,必須在這場招親中展示實力,東方家最後則與勝出者聯盟,這樣的情形,比單純找上石家要可靠多。   但是,這種作法也讓源五郎看清東方家高層,或者該說東方玄虎的思維模式。   「東方玄虎的本身是有相當野心的,但他在作法上卻顯得舉棋不定。東方家從創立開始,就一直以鑄造兵器為業,宣告不參與大陸爭霸,努力和各方勢力維持良好往來,也是因此才得以屹立至今。」   源五郎道:「直至本代,東方玄虎不甘於此,想進一步拓展東方世家勢力,因而蠢蠢欲動,但他又不願意放棄數百年來和平之下的安全,所以盡可能在不得罪任何人的情形下,來實行自己計畫,這點從他不願開罪大雪山,而將老四放行的指示上,可以看出端倪。」   花次郎道:「這樣看來,你們似乎對東方老鬼的評價不高啊!」   「呵!花二哥自己也是一樣吧!東方玄虎的心態,正如一隻貪婪的烏龜,有野心,動作卻畏首畏尾,只想藏在安全的殼裡行動,不但在關鍵時刻難以決斷,視野也由於狹窄而易流於妄想。」源五郎搖頭道:「昔日東方家六陽先祖開創世家的氣魄,在其子孫身上已不復見,這樣子的思維模式,是成不了大事的。」   假如聞得這番批論,知道自己被這般看不起,東方玄虎一定會怒不可抑吧!但說話的源五郎姑且不論,在旁鼓掌的冷笑男子,更從來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啪!啪!了不起,黑心腸惡魔的手下,果然也有個出色的妖怪啊!」花次郎道:「話題很有趣,那麼想請教一下,你認為什麼樣的人,才是成就大事的人呢?」   「這個……」   成就大事,叱吒風雲,需得天時、地利、人和,還要很多條件配合,能滿足這些條件的人,即便將目光投向七大宗門主事者,目前的大陸上也並不多見。   可是,未來呢……   不用太久,至多五年之後……   最後,源五郎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將目光投向窗外的藍天。 第一部 第三卷 第六章 神秘老者 第一部 第三卷 第六章 神秘老者   「小兄弟,你這樣稱呼長輩,不太好啊!」   「有什麼不好,那老頭是個渾帳,你是嫖妓不付帳,在我看來,你們都是該死的老東西!」   在花街的一座豪華酒樓裡,蘭斯洛與那名老人對面而坐,飲酒共酌。   這名自稱「老爹把子」的老人,甫看清長相時,曾讓蘭斯洛大驚失色,錯以為是撫養自己成人的死老頭追下山來了。但定神一看,蘭斯洛才發現自己看錯了。   同樣是破破爛爛的舊衣服,但死老頭穿的是鮮紅長袍,這人穿的是補丁短衫;面部的輪廓、皺紋,極為相似,可是看深一層,死老頭在病容中藏著狂傲霸氣,這人則伴隨著一種市井俗人的風塵顏色,雙方氣質全然不同。   只是,震駭之餘,自己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給他強拖進酒樓,對坐喝酒。在二樓走來晃去,打扮極其暴露的侍女們,對這老人表現得極為親暱,沒兩下就走來問好請安,喚他「老爹」。   「老爹,好一陣子沒瞧見您了,您身體好嗎?」   「呵呵,老爹,您這次又帶了新的人來喝酒啊!」   「老爹,您又來啦!整條街的姊妹都牽掛著您呢!」   這老頭也毫不客氣,酒一面下肚,一面摟過姑娘們,香香這個臉蛋,抱抱那個小蠻腰,要有進一步舉動時,姑娘們就咯咯嬌笑,在他那橘皮似的老臉上一吻,飛快地跑走。沒幾下功夫,老頭臉上已經有十多個不同的唇印,看得蘭斯洛張口結舌,險些一頭栽進酒甕裡。   只是,看那些姑娘們的表情,不像是在伺候恩客,倒像是真的把這老人當作父執輩一般親近著,而老人的毛手毛腳裡,也沒有太多猥褻味道,這點,令蘭斯洛嘖嘖稱奇。   不想直稱其名被討便宜,蘭斯洛如此稱呼道:「老頭!你說你叫什麼鬼把子的,那是啥意思啊?」   「哈哈!男人生平有兩好,老夫最愛的就是美酒和花姑娘,打年輕起,只要手上有幾個錢,就一定要到這來喝***兩杯小酒,親近親近漂亮姑娘。」老爹歎道:「只是,日子久了,一個個小丫頭變了大姑娘。自由都市許多花街裡的姑娘都是我看著長大,所以才叫我聲老爹。至於把子……」   老人貼近蘭斯洛耳邊,偷偷耳語:「把子的意思,就是那一根!」   「那……那一根?」   「不錯!」老爹猛拍蘭斯洛一把,大笑道:「這暹羅花街上,哪個姑娘不曉得,我那把子實在非同小可啊!哈哈哈……」   給他一拍,蘭斯洛差沒噴出嘴裡烈酒。他不算一個斯文有禮的人,但也從未向人誇耀自己器官或是性能力表示光榮,這老頭個頭瘦瘦,講話狂妄俗俚,聽在耳裡著實讓人皺眉,現在居然在自己面前炫耀起那根爛把子來!   老人幾杯黃湯下肚,膽氣更壯,滿嘴粗話,見蘭斯洛有所懷疑,當場便要解褲帶展示,這下可連蘭斯洛都受不了,甘拜下風,連連勸酒將他穩住。   儘管滿口粗話,卻無半點侮辱,蘭斯洛並沒有感到不快。老人彷彿將他當作難得酒友,一面暢述人生觀,一面連珠炮地叫酒上桌,與蘭斯洛痛飲。   這個人,果然是和死老頭不同的。從前在山上,老頭子每次說話到一個段落,總會感歎大丈夫要有男子氣概,頂天立地,這才是一等一的好漢子、真英雄。但這與他有相似面孔的老人,卻……   「老弟!我告訴你,所謂的英雄啊!上陣是騎,上床還是騎,重要的不過是騎什麼,和誰騎誰而已。」老爹醉態可掬,大笑道:「老弟你說,要是想爽的時候不能爽,能搞的時候不去搞,這樣的人生有什麼意義,做為他娘的男子漢有個屁用,不如自殺死了算!」   這是享樂主義的想法吧!   果然是不同的兩個人,記憶中的死老頭,是不可能說這些自墮志氣的話語的。   不過,能在此時此刻,遇見一名和死老頭相似的人,也是種奇妙的機緣啊!   蘭斯洛與撫養人的情分,遠比他自身所體認的還要深。當初因為急著離開,趁老人身體不適,將他困住後偷跑,日後嘴上不講,內心卻頗為想念;特別是當闖蕩江湖,諸事不順時,心底隱隱希望能回山裡,去看看那建立自己一切思想、信念的恩師。   這想法當然不可能付諸實施,好強的蘭斯洛,甚至第一時間就把這念頭驅出腦外,但此時,連續幾壇烈酒強灌下肚,意識開始昏沈,又看著一張熟悉臉龐,一切情境彷彿回到舊日,不知不覺便敞開心胸,先是與這老人高談闊論,繼而互吐苦水。   「老頭啊!外面的世界好難混,英雄真是不好當啊!」   「那就別當英雄啊!當英雄有什麼好,又累又短命,還不如像我一樣,自由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能抱女人就抱女人,這才叫人生啊!夥計!再開兩壇二鍋頭!」   「但是……你以前說,男子漢大丈夫,生而於世,若不建功立業,則何以為志?活得這麼窩囊,那不是好丟臉!」   「呃……我以前說過嗎?呵呵,你喝醉啦,如果是我,那一定會說,就算再怎麼有面子,如果內心痛苦,那還是沒有意義的。丟臉有什麼關係,只要自己開心就行了,作人不開心,那還不如做狗算了。干你娘的夥計!為什麼酒送那麼慢,罰你再多開兩壇送來!」   你來我往,話題上頗不投機,但或許是因為彼此都有幾分醉意,儘管說話時你推我一把,我踢你一下,彼此氣氛卻相當融洽。   蘭斯洛身強體健,又正值少壯,酒到碗乾,毫不停頓;老人似是酒量不佳,兩三碗之後就醉眼惺忪,但無論灌了多少黃湯下肚,卻也沒有醉倒,反而還不斷呼斥夥計送酒。在一眾鶯鶯燕燕驚訝眼神中,這一老一少腳邊的酒罈數目,快速增加。   蘭斯洛心懷大暢,酒意上湧,說話不免有幾分大舌頭,而雙方的話題也慢慢扯到武功上頭。   「老……老頭,你……你平常總愛自誇了得,但照我看,你的三腳貓功……功夫也不怎麼樣嘛!」   「胡……胡說,你母親的,就算我武功不行,眼光卻一定是一流的,你把問題說來聽聽。」   「你以前……總說教我絕世武功,那為什麼……我現在的功夫這麼差勁,花老二整天笑我,好不容易劈個一刀,都會弄暈自己!」   如果在普通情形,這是應該打哈哈混過去的場面話。   但乘著酒意,加上對這豪朗青年的好感,老人說出了令他在清醒後懊悔不已的話。   「幹他娘的混帳東西,你……你那種打法,當然不行。強橫的內力,要配合一流的內功心法,才能發揮威力,你用那種九流的吐納術,連內功的屁眼都算不上,哪能控馭住你的強大內力!」   老人再乾一碗,搖頭道:「至於你在賽場出的一刀,更是差勁得不像話,不過只是把真氣逼出刀外,連刀勁都沒有成形,胡亂劈出去,逼出的氣團在中途就開始潰散,簡直笑歪了人嘴巴!」   「呃……那……那該怎麼辦?」   「練啊!想辦法找套配得上你內力的內功心法,欲善其事者必先利其器。」打了個嗝,口裡噴出的全是濃濃酒氣,老人頹然喃道:「然後,你要修練自己的刀法,加強你對招數的控制力,做到收發自如,圓轉如意的地步,總之呢!當你的兵器不再只是兵器,刀氣就會在你身上出現,然後……」   老人似乎還說了些什麼,說著說著,還唱起歌來,不過最後的事情實在沒印象了,只記得,兩個人好像是一起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當蘭斯洛醒來,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的事,頭疼欲裂,整個二樓只有自己一個客人,茫茫然幾乎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   不過,卻有切實的證據,證明這一切並非幻夢!   「喂!客倌,付錢啊!一共是七十枚銀幣!」   「七十銀幣!這是什麼錢?怎麼會那麼貴!」   「你父親半個時辰前離開,還包了店裡所有姑娘帶出場,說他兒子會留下付帳,怎麼!你不是想賴帳吧!」   「…………」   後來的事,說來很糗。七十銀幣,對有錢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卻也沒有誰隨手帶著七十枚銀幣上街的,更何況付不出來的蘭斯洛。最後,只好循用老方法,踢翻桌子跳窗走,像給人捉姦似的狼狽逃跑。   若是以往,事情當然好處理,但此時參加比武招親,自己這副黑衣打扮在城中名氣不小,倘若光榮凱旋時給人扯著衣領討嫖妓錢,豈非當場身敗名裂,成為一輩子的笑柄。沒可奈何,只好找源五郎商量,在他搖頭歎氣中,命有雪取了金幣去付帳。   不過,有雪帶回的答案,令源五郎皺起眉頭。在有雪趕往付帳的路上,就聽說店家已經將此事上報官家,請求緝拿,但當有雪抵店預備付帳時,店老闆卻陪著笑臉,態度極為恭謹,說這筆帳已被結清,並且為夥計的無禮深切致歉,看模樣還大有巴結之意。   聽完有雪回報的源五郎,略微思考,排除幾個可能後,笑著出門,進行一些必要的準備工作。   預賽通過後,三名參賽者在初賽的排程,是在第二天才輪到,所以眾人得以享有兩天空閒,練功補強。   花若鴻持續隨花次郎學劍,不過,這兩天的花次郎總是睡眼朦朧,直嚷著要補眠,放任花若鴻反覆演練教過的東西,自己則睡臥樹下,但只要花若鴻一下出錯,代表斥責的碎石子,立刻準確地砸在他頭上。   「王大俠,這樣練夠嗎?是不是該學點新的呢?」   「記住!和天才相比,大多數人都是廢物,而我懷疑你這廢物甚至廢得特別厲害!教新的你來不及熟練,上場死得更快,好好把舊東西練熟吧!」   花次郎舉目環顧,沒看到蘭斯洛,昨天練劍時他也沒來旁聽,這點頗為奇怪,雖說少個廢物少礙眼些,但突然間少了他,還真是有些怪怪的。   閉上眼睛,可以感覺到蘭斯洛正在後院梅林練刀。有明師在此,這傻小子獨自躲在那邊做什麼?那座梅林裡……   想起那座梅林裡的東西,花次郎面色驟沈,悶哼一聲,倒頭就睡。   ……等一下應該再多買幾罈酒的……   對於閉門練功的蘭斯洛、花次郎等人,有些事是他們所不曉得的。   就在蘭斯洛自酒樓逃跑不久後,一個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暹羅城。七大宗門裡的麥第奇家,也推派代表參加此次比武招親,成功通過預賽,而那武功驚人的黑衣人,則便是麥第奇家代表的護衛之一。   對於麥第奇家的死敵石字世家,這消息是沈重的一擊,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看到他們的反應,但對暹羅城中的武人,卻都掀起不小的震盪。   伴隨著消息的,還有兩個治安上的消息。   一個是打從三月底開始,包括暹羅城在內的幾個都市的外圍道路,出現了一批馬賊,人數約在四十左右,專門在黃昏時分,掠劫路上行人。整個盜賊團行動迅速,進退如風,領隊之人武功甚高,已經成功作下多起案子,甚至包括往暹羅來的參賽者。   雖然這四十大盜迄今未傷人命,但也引起附近幾個都市的高度重視,預備組成治安聯團,或是請東方家派出高手協助緝拿。   另外的一個,則較為聳動。近幾天,名揚全大陸的極惡淫賊,「無花不採」柳一刀,在暹羅城外出沒。   一反過往的淫亂名聲,這淫賊最近似乎生活落魄,連男人也成為目標,只是,當被害人猜想他的目的而大驚失色,這淫賊卻只是要求被害人掏出身上所有物品,掠劫錢財而去。   不合以往的作風,讓人懷疑這柳一刀是否僅是冒名,但一來此人武功極強,無人能接他一刀,輕功更是如傳說般高明,倏來倏去,無人能追蹤其後;二來,他所掠劫的財物,常常在幾個時辰後,由暹羅百姓拿到當鋪兌賣,說是有人扔在自家門口。   大淫賊為何忽然劫富濟貧起來,這點十分耐人尋味,暹羅城因而謠言四起,甚至有人將兩件消息連結一起,認為那盜賊團就是柳一刀所率領。儘管在知道事實的人眼中,這推論極為荒謬,但就某個角度而言,卻出乎意料地接近事實呢!   眾人只知道,柳一刀作案範圍在暹羅城附近,換言之,這淫賊必然還躲在暹羅城內。對於舉辦招親的東方家,此事不啻令他們面上無光,因為群雄之中也有好事者傳聞這「柳一刀的目標就是招親的新娘,讓天下群雄穿舊鞋」。   最後,東方家組成搜索隊,聯合群雄,在暹羅城內大肆搜查,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只是讓蘭斯洛再度為自己的倒楣運悲歎三聲。   兩天時間轉眼即逝,蘭斯洛、花若鴻預備前往賽場,參加四人選一的初賽。初賽會選出二十一名選手,加上種子選手,共二十四名,將於之後兩兩對決,直至選出最終勝利者。   在他們出發前,源五郎曾與一夜勞動的花次郎,進行過這樣的對話。   「超時勤務,辛苦二哥了!」   「我現在開始懷疑你是不是別有企圖,什麼攔截重要情報,這幾天夜裡出城入城的根本就沒有什麼重要東西嘛!」   「別多疑嘛!人一多疑就會老得快。不過今晚真的是有重要東西喔!公子那邊會送證明我們身份的文件過來,就麻煩二哥順手幫忙收一下吧!」   「證明文件?要那種東西幹什麼?」   「沒辦法啊!大哥那一手太惹人注目了,既然已經曝光,那不如正式以麥第奇家使者的身份參賽,雖然會多點麻煩,但以目前東方家的心態,大家擺明車馬,也可以多佔點意外的便宜呢!」   「那為什麼要我去收?他們又不認識我,怎麼知道要把東西交給我!我不想在這裡亮字號,你不會這種時候還要我扮淫賊吧!」   「是拿東西不是搶劫,當然不用扮賊。不過,你也知道,我們家的人都有點勢利眼,今晚你看到使者的時候,您最好報個厲害點的字號,誇張些也無妨,再要他們把東西乖乖交出來,東西拿到後,把人趕回去,這樣就可以了。」   「……我到底是去收東西還是搶東西?」   下午時段,賽場中,圍觀群眾依然眾多,儘管已有數千人被淘汰,但剩餘下來的參賽者,皆有水準以上的武功,且多半頗有來頭,帶有僕從,而大多數被淘汰之人,也不肯放棄近距離目睹高手過招的好機會,留下觀摩。看來在整個大會結束前,暹羅城人滿為患的窘狀是難以抒解了。   而打從前天起,大會規則就多了一條:倒地後十秒內不站起者,失去比賽資格!   這規則為何產生,眾人心知肚明。   再次上場,花若鴻有些擔心,但源五郎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我剛去查過,你今天的三個對手不算難應付,只要避免以一敵三,勝算很高的。」   果然,花若鴻上場後,四名參賽者由裁判宣讀姓名、門派,就兩兩對鬥起來。之所以能避免被圍攻的命運,主要也是因為花若鴻在武功、相貌上都沒有什麼惹人眼紅之處,不至於被人產生「要搶先幹掉這小子」的打算。   相形之下,應該當心「以一敵三」的是另外一人。   在花若鴻努力拆解敵人刀招時,不遠處也有另一場比賽開始,蘭斯洛一襲黑色披風,隨風波浪般飄揚,黑衣勁裝,風采懾人,昂首大步踏上台去。   由於這次起要宣讀姓名,蘭斯洛事前與源五郎商量,要用什麼名字登場。蘭斯洛,那會引起石家上台尋仇;麥當諾,白夜四騎士之一,怕立刻被人拆穿;柳一刀,這……跳過吧!   源五郎成竹在胸,選了一個配合他如今穿著打扮的假身份,還特別傳授了他一個招牌動作。   結果,蘭斯洛上台,二話不說,拔刀在台上連劃三道,刻出一個「Z」字,裁判亦朗聲道:「二一三號,自由都市的蘇洛選手!」全場立即一片嘩然。   數十年前,自由都市西南一帶,曾有位身穿黑色勁裝的蒙面俠客,行下許多義舉,名字就叫做蘇洛,「Z」字是他的招牌。這人已有近二十年未曾再出現,各類謠傳不少,也逐漸為人所淡忘,想不到今日會出現此地,從前幾天展示的內力看來,武功還遠勝昔日。   先聲奪人,加上日前展示的武功,三名參賽者互望一眼,同時飛身搶上。不先聯手打敗蘭斯洛,他們根本毫無勝算可言。   對於英雄,人群總是有所偏好的。觀眾席上掀起陣陣歡呼,想看蘭斯洛再現驚天一刀,震撼效果十足地一舉奪勝,但是,令觀眾失望的,蘭斯洛只是舞動鋼刀,展開身形迎上。   甫一接觸,蘭斯洛就以非凡的壓迫感,逼得中央那人往後連退,自己趁勢追上,迅速與其餘兩人拉遠距離,一舉破了三人聯手之勢。   優秀的戰術,卻因為雙方實力懸殊,根本沒必要使用這種戰術,而得不到觀眾認同,大喝倒采。   源五郎暗暗點頭。比起日前的戰鬥,這位大哥又有進步,不再盲目以蠻力求勝,而是趁著自己還有能力掌握大局時,積極想磨練自己的能力。   (能有這樣的上進心,那就沒有問題了!)他將眼光環視全場,雖然如預料一般沒有找到目標,卻很肯定那人此刻也一定為蘭斯洛的表現而深深欣喜。因為,蘭斯洛連兵器都換了。   掛在腰間的神兵不停震動,似乎不滿主人為何不使用自己,飲盡來犯者鮮血!   蘭斯洛只有苦笑,如果一開始就用寶刀,敵人兵器稍碰即折,兩三招就料理掉所有對手,那就失去了磨練意義。那天的老人說得極是,擁有強大內力,卻不知如何將這內力發揮出最大威力,那只不過等於一頭狂牛,就算力氣在大,仍然無法成為虎,震懾他人。   讓內力發揮的法門有二:優秀的內功心法、適合的招數。兩樣東西都不可能憑空出現,尤其是前者,自己更沒有自創的本錢。既然源五郎、花老二都承認自己野性直覺驚人,自己也對此頗有信心,那麼便該善用這樣優勢。   要求學,花老二和源五郎就是最好的名師,但前者冷僻孤妄,後者神秘兮兮,求助於他們,多半得不到什麼好結果,還是靠自己最快。花老二常常說自己了不起,又罵花若鴻廢物,連劍招三成威力都發揮不出,但是劍招就是劍招,難不成十成威力的劍招,會變成另外一招嗎?   可能的解釋,就是這些劍招另外有可以衍生的部份,當使用者有足夠功力去發揮,就能使出應有威力。   當有了這個想法,蘭斯洛便凝神去想、用心去感覺,起初非常地雜亂,但是當時間慢慢過去,有些模糊的軌跡好像清晰起來。那純粹是種奇妙的感覺,蘭斯洛不是知道某個招式的具體型態,而是彷彿身體裡湧出了一股衝動,告訴他:去順從這股衝動,讓自己的身體跟著行動。   其實,不只是蘭斯洛,全大陸的武者在一生中都曾有過這樣的衝動,問題是,這些感覺非常地虛渺,靜心想一想,有些部份甚至危險而荒唐,有什麼人會傻子一樣地去實行呢?   蘭斯洛就會,因為他本來就是個重視肉體衝動多於理智的人。   與敵人光劍對撞時,一股感覺告訴他,含勁輕吐,撤刀後退,蘭斯洛不明其理,因為這時後退,徒然造成招數上的破綻,卻他仍是照做了。   敵人欣喜地想追擊,哪知一股被送進手腕的暗勁突然爆開,令他疼得甩去光劍,跪地喊痛,這時若補上一刀,必可制敵死命,但蘭斯洛本就打算拿這三人練功,立即撇下他,轉身再選一名對像鬥在一起。   花若鴻一方,表現較為黯淡,但小看已將所學劍法領悟漸多的他,絕對是種錯誤,一名對手正為此付出代價,幾下重招逼得花若鴻露出破綻,以為可以一劍將他挫敗,哪知眼前一花,花若鴻劍尖沒理由地速度驟升,一晃眼便刺入他胸口。   當他倒下時,心裡想必很不甘願吧!如果不是對手變招太怪,自己是不會敗的。   不過,和另外一邊擂台上,累得全身大汗、喘如老牛的三名選手,他的不甘願其實是種幸運。   旁觀學習時,自己始終沒有學到編排後的劍法心訣,僅是單純觀摩劍招,但這些源自白鹿洞,經歷可說是當代劍術第一天才所改良的招數,盡棄浮華,似拙實巧,當有足夠修為去領悟,就會發現其中委實奧妙無窮。   蘭斯洛還不明白什麼是劍意、劍心,但當他想著「要怎樣這招才會更厲害」,許多變化就開始出現在他手下,殺得三名敵手力竭汗喘,滿腦子只有投降念頭。   場上觀眾本來不滿於這麼平淡的打法,但看蘭斯洛妙著紛呈,在佔盡優勢之餘,更有一股凜然豪氣,顧盼生風,不由得紛紛叫好,為他增添氣勢。   又過一回合,蘭斯洛對內勁運用領悟更多,雖然想再多打一會兒,但眼見對手即將累垮,只好止住興致,最後再試一招來定勝負。   這一招是他研究花若鴻劍招,推測可能增強的變化,冒出幾個想法中最荒謬的一個,內中有許多難處想不通,但剛剛戰鬥裡,隨著對內勁運用領悟漸多,他忽然覺得可以拿這招來玩玩看,反正成敗無關乎勝負,試試何妨?   於是,當三人疲累地舉劍攻來,蘭斯洛巧妙地舞了圈刀花,將三劍全黏在一處,運勁鼓氣。三名對手無不大驚,只覺得鋼刀上有股怪異內勁傳來,跟著便是手上一沉,好似有什麼東西,讓手臂變成千斤重物,拖的他們直往前跌,心下剛叫不好,給蘭斯洛鼓勁一拋,將三人連劍分三個方向分別射出。   三人心中驚駭,但蘭斯洛的詫異只有比他們更盛,當自己施勁做這一連串動作,瞬間,手腕上好似出現了一個大洞,將全身真氣源源不絕地大量汲去,連腦裡都隱然有暈眩之感。   可是,在這一連串動作中,他也忽然發現,原本平和的真氣,像是受某種力量牽引,被絞緊成細線,快速從手中發出。當勁力從手裡發出,全身更有種暢快淋漓的感受。   這些僅是他們切身的感受,而更具衝擊性的景象,則直接由全場觀眾共同目睹。   要令源五郎震驚,不是一件容易事,但本來悠閒表情的他,適才一見蘭斯洛的起手勢,立即瞪大眼睛,待要阻止,卻已經晚了一步。   雖然僅只一瞬間,但當蘭斯洛揚刀甩人,一道尺餘直徑的青色氣柱,自他身上筆直迸發,直竄十餘尺,裂成片片蓮瓣,恍若一朵青色蓮花,在眾人眼前剎那盛放,消失無蹤。   所有觀眾為之震驚,貴賓席上,東方玄虎雖未站起,但卻死盯著場中央,臉色極度難看。這朵青蓮……大陸上所有武者都曉得那代表的是什麼。   當蘭斯洛好不容易喘過氣,回向觀眾,預備接受轟然喝采,得到的嘩然卻比預期中更盛。   「青蓮劍歌!他使的是青蓮劍歌!」   「他為什麼會使青蓮劍歌?這人到底是什麼人?」   渾然搞不清楚眾人為何這樣激動,蘭斯洛側頭思索那勞什子劍歌是啥玩意兒。   「總是這樣子。天才也好,白癡也罷,和非常理可論的傢伙在一起,事情就總是不照計畫來……我不管了……」   觀眾席上,滿面無力的源五郎,大大歎了口沈重的氣,頹然垂下雙肩。   和滿場氣氛癲狂的觀眾相比,有個小小的勝利者就顯得很可憐。   身上又多了幾道傷,花若鴻環目四顧,卻找不到可以報喜的對象。   「呃……我、我打贏了,有人聽得到嗎?」 第一部 第三卷 第七章 雙雄聚會 第一部 第三卷 第七章 雙雄聚會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五日自由都市暹羅   感覺氣氛不對,蘭斯洛在下台後,立刻與花若鴻離開賽場,不敢多作停留。安全起見,兩人特地在外頭改扮裝束,找家店吃碗麵,直至夜幕低垂後,才悄悄溜回沈家大宅。   而在裡頭等著他們的,是一臉疲憊的源五郎,和桌上滿滿的拜帖。   蘭斯洛奇道:「咦?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多帖子?誰死了?」   「我懶得解釋了,托閣下的福,我們現在變成暹羅城中的名人。」源五郎拿起一張請帖,苦笑道:「兩位還立刻有了飯局,這張是一刻前東方家遣使送來的請帖,東方玄虎希望能與兩位吃個飯,親近親近。」   蘭斯洛與花若鴻俱是一驚。他們都是小人物出身,沒見過什麼正式的大場面,想到要與這位掌控東方家實權的大人物見面,不由得緊張起來。   源五郎卻只有苦笑的份。眾人在沈家大宅並非深居簡出,當蘭斯洛今日在賽場中引起騷動,要查出他們落腳此處,不是難事。只可歎如今並非讓鬥爭浮於表面的好時機,太早被掀光底牌,十分麻煩啊!   事已至此,多言無益,假使不能及時將破綻化為轉機,那麼便沒有意義了。東方玄虎的邀約是意料中事,這次約會目的僅是互相探探底,就讓這兩人去闖一闖吧!   「我……我們真的能去嗎?」花若鴻遲疑道:「像我們這樣的小人物,怎麼配去……」   「你們不是小人物喔!東方家邀請的,是花家旁支,在艾爾鐵諾擁有偌大財勢的富豪之子,花若鴻公子和他的從人蘇洛。」源五郎笑道:「而且你們還是以麥第奇家推派參賽的代表身份出席,絕沒有人敢小覷你們的。」   「麥……麥第奇……」花若鴻為之一愣,被說是富豪之子已令他不安,現在還要冒充七大宗門之一的代表,就算白夜四騎士神通廣大,但也不能隻手遮天啊!   「反正都是冒充,乾脆冒充個大有來頭的,豈不是更好?」源五郎微笑著,將身上的珞瓔銀印交給花若鴻,並且對兩人交代應對方法。   要求出示代表身份時,就亮出這枚珞瓔銀印;問起家裡狀況,一律簡短胡扯,扯不過去就哈哈笑;倘若被問起為何會使青蓮劍歌,那時就仰天大笑,啥話也不要說,找機會告辭開溜。   「說到這個我就奇怪,那個青蓮鬼歌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一堆人要問我?」   蘭斯洛對此尤為不解,當自己下擂台後,就不停被人追問這問題,快煩死了。   花若鴻驚道:「你……你不知道嗎?那絕招是李……」   源五郎將話截斷,逕自道:「快走吧!時間不多了,別讓人多等。」   匆忙將兩人趕出去,源五郎整理一番,也尾隨出門。   臨行前,只祈禱今晚能安然度過,解去那一式青蓮劍歌造成的危厄。   說到青蓮劍歌,假如現在正在城外預備工作的那人,得知此事,不知會有什麼表情。   淡淡月光灑下,暹羅城西十里的道路上,有一隻怪異的隊伍在行進著。   隊伍中央是一輛馬車,隨著月光照映,散發出晶瑩青光,仔細一看,竟是以一座巨大寒玉完整鑿成,通體光滑,車壁上九條張牙舞爪的玉龍盤纏,栩栩如生,氣勢直欲破空飛去。   拉車的是九匹純色駿馬,毛色青碧,額上生角,是武煉獨產的一品名駒「玉生煙」,此物是武煉國寶,神駿通靈,近十年內上貢艾爾鐵諾總數也不過二十匹,多少王公貴族千金難求,此刻拉車一用就是九匹,可見馬車主人身份不凡。   稀世的馬車、稀世的坐騎,當然也有不俗的駕馭者,兩名馬伕輕握韁繩,令馬兒跑得迅速,腳下卻點塵不起,迅疾無聲,盡顯手段。   跟在車旁的十八名男女僕役,將負責攜帶之物或背或捧,腳下徐行,速度竟完全不輸給奔馳中的馬車,足見一身修為傲人,更難得的是,所有人動作整齊一致,絕不給人一盤散沙的感覺。   聚集一批號稱高手的人物為手下,自由都市許多富商都可做到;但能令麾下高手有紀律、如軍隊般集體而迅速行動,那就不是普通權勢能夠完成。   單單從人隊伍,便已盡顯氣勢,「九龍玉車」的本身,更是大陸上一個人盡皆知的標誌,能隨行其側的幹部,無不自豪自滿,他們甚至相信,九龍玉車要走的路,當今大陸是無人膽敢阻擋的。   可是,這個想法卻在今夜有了改變。   當隊伍隨路一轉彎,暹羅城已在眼前出現,驀地一聲尖哨,跟著一道黑影毫無預兆地自半空翻下,阻住去路。   隊伍前方分捧金、銀如意的一雙男女僕婢,率先離隊奔出,手腕一抖,兩條細長鞭子不約而同抽向攔路之人,要將他趕開。   鞭子一抽,沒有碰到實物的感覺,兩人咽喉卻同時感到一陣沁涼,如果前進半寸,立刻就破喉而亡,驚得兩人第一時間擲鞭後退。   「嘶∼∼」當這對僕婢無法清除路障,兩名馬伕立即勒停馬車,九匹寶馬一聲長鳴,穩穩站住,噴著熱氣。十八名僕婢分做兩邊,四人守在馬車邊,十四人結成方陣,隱然將來人困在中央。   眾人目光聚集,只見來人手持光劍,倨然而立,不長卻雜亂的黑髮,遮住大半張臉,瞧不清面目。看衣著,普通得近乎寒酸,不像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但此時眾人結成方陣,無形中有股極強的壓迫感,他處身陣中,獨對十四名高手行若無事,定然非同小可。   在馬車御台上駕車的兩名老者,身份遠較眾僕婢為高,其中一名紅髯老者開口道:「尊駕是何人?夜半攔路,意欲何為?」   「哈哈!你們來這裡為的是什麼,我在這裡就是為什麼。至於我是什麼人,說出來怕嚇得你們這班廢物尿褲子。仔細聽好,我就是白鹿放翁的不得意傳人、大雪老人的結拜兄弟,絕代劍妖天草一郎!」   眾人相顧失色。當今世上最強的高手,公認是已進天位千年的三大神劍:劍聖陸游、劍帥山中老人、劍爵天草四郎。這人胡言亂語,把自己和三大神劍全扯上了關係,莫非是個瘋子?   「我最討厭與廢物說廢話,快些把東西交出來,別浪費彼此時間了!」   眼看來人態度張狂,駕車的藍眉老者搖搖頭,道:「這人是個瘋子!」旁邊的紅髯老者,更因無端被這瘋子阻擾時間感到憤怒,一揮手,喝令手下將此人誅殺。   十四人分別抽出兵器,依所屬方位變化隊形,轉方為圓,交錯來去,組出構成陣法的七隻氣翼,運作攻敵。   這「七冥鴻翼陣」創於昔日武霸忽必烈之手,本意用於戰陣之間,若是再增加人馬,便可演化為「七冥鴻翼大陣」,是麥第奇家的鎮族寶之一。如今只見人影交疊,幾下運作,立時生出一股森然氣勢,直迫陣心。   陣中人瞧著如此聲勢,也是見獵心喜,光劍抖出點點星雨,逕自往四面八方灑去,意欲一試陣法威力。但鴻翼陣的優點也隨即發揮,發出的劍勁像是撞著銅牆鐵壁,全給迫回,還添加這十四人的功力,齊往中央壓來,令他倍覺吃力,只是好勝心作祟,再催功力將劍勁逼得倒捲而歸,撞回眾人防禦氣網上。   組陣眾人無不詫異,由他們合力織出的「鴻翼氣網」是此陣殺著之一,過往遇著的敵人不出三回合,便已在滔滔氣網下淹沒、慘敗,這人迄今已六度將氣網反推回,內力實在不簡單,而他出的每一劍更是驚人,每一出手,又快又猛,直指要害,逼得眾人破綻大露,要花好一段時間才能恢復,若非陣法變化神奇,只怕早傷在他手下了。   但過得半刻,氣網累積出來的威力越強,他一人之力終究難以與十四人抗衡,雖然劍法仍是神妙無方,卻漸漸露出疲態,有些應付不過來,一下變招稍慢,給一柄匕首在衣衫上劃出道小口子。   「啊──能破我衣衫,果然是好陣。我興致到了,大家就此罷手吧!」   眾人大喜,陣法發動直至如今才有成效,可說是相當恥辱,為了不被後頭監督的兩位長老斥責,十四人用盡全力,將敵人罷戰要求置諸不理,期望在下一變陣時將敵人誅滅。   可是,這樣卻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因為以他們的眼力,並沒有發現敵人為了體驗陣法奧妙處,而始終壓抑實力的事實。   更重要的,如果此刻赴宴為客的蘭斯洛與花若鴻在此,他們都會作證:這人脾氣真的很壞,敢將他的話置諸不理,代價絕對不小。   結果,全力進攻的十四人裡,較為眼尖的幾人突然發現一幕奇景。本來低首默立的敵人,紛亂黑髮迅速變長,如叢生蔓草般垂下肩膀,髮色更漸漸轉為銀色,不是白髮,而是一種十分奇特、如同皎潔明月般的銀色。   「小輩們,你們全都活得不耐煩了!」   也不見那人怎麼出手,劍勁成圈往四周撞出,十四人只覺一道凌厲威猛的衝擊襲來,組陣以來無物能破的鴻翼氣網,連稍微抵擋也不能,在接觸瞬間碎成片片,跟著眼前一黑,就要一齊滅頂在這狂濤劍勁下。   後方兩名老者,見著那出劍聲勢便已知不妙,高喝一聲,雙雙躍離馬車,將功力剎那提升至顛峰,使出得意武技,預備在鴻翼陣瓦解時,接下敵人劍勁。   他二人武功遠超餘人,在當前大陸更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這一下全力出手,非同小可。藍眉老者連環踢出,頃刻間幻出無數腿影,如同千重刀浪,覆天蓋地而下;紅髯老者一指疾刺,短短距離,卻響起鬼哭神號般的尖嘯,全身精氣集中一點,如一柄無匹神劍,攻向敵人破綻。   兩老武功提升到極至,出招時背後甚至隱隱浮現一個丈餘高的人形虛影,正是所修練武功的極至象徵。他們都認出眼前這人,曉得他非比尋常,自己不是對手,卻也相信兩人合力,無論怎樣都能支持片刻。   怎知這估計到頭仍然是錯,兩老聯手的結果,與鴻翼陣毫無分別,在那劍勁之前毫無抵禦能力,所有發出的氣勁被瓦解崩潰,洶湧劍勁像一頭猙獰惡獸,要一口將這十六人全數吞下。   千鈞一髮,一道白影倏地自馬車中閃出,眨眼功夫就搶在眾人之前,迎著澎湃劍勁,兩臂一合一展,紫色疾電像有生命般往四周亂竄,所到之處,霹靂爆響不絕,巧妙地將十六人已潰散的氣勁重組,編成電網抵擋,卻又在頃刻之後,復為那無堅不摧的劍勁所破。   但也就趁那兩勁牴觸的星火剎那,來人雙臂一轉,手法玄奧妙絕,將劍勁順著電網的潰散,全數導入地下,散得乾淨。   手法妙極,但產生的後果可沒那麼簡單,十六名高手合力都不能稍事抵擋的劍勁,任怎麼卸散,都不可能化為無形。這一輪交手雖然複雜,但發生時間極短,當眾人分別落地站穩,忽然間周圍響起彷彿天雷直擊地面的轟然巨響,地面崩裂,大量土石連帶沙塵炸向半空,再紛雜落地。   眾人相爭走避,好不狼狽。還得急忙趕走馬車,免得給埋在落石之下,好不容易塵埃落定,眾人回思適才驚險,心有餘悸,若非主子親自動手,只怕人人死無葬身之地。   當他們環顧尋覓主子蹤跡,卻駭然發現,他們的主子,當今麥第奇當家主旭烈兀,正站在十丈外一個高丘,白衣隨風飄動,長劍清亮如雪,剎是飄逸好看,唯一遺憾的是,本該是插在腰間的長劍,現在卻給人架在咽喉上。   不過,被架住的一方似乎沒有什麼緊張感,反而在微微一笑後,朝正威脅自己性命的那名銀髮劍士,恭謹地俯身行禮。   「五師兄,分別數年,您面色康健如昔啊!」   與這話成反諷的是,對方的臉色,此刻和茅坑石頭沒多大分別。   要說臉色很臭,那麼蘭斯洛與花若鴻,此刻的表情也不遑多讓,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蘭斯洛戴著眼罩,人家瞧不清他的樣子。   宴會並不是同桌吃飯,而是所有賓客各有獨立的桌椅席次,為了表示尊敬,花若鴻與蘭斯洛兩人的席次,僅在東方玄虎的主位左下方。能得到這樣的殊榮,則是由於兩人所代表的身份。   「麥第奇家上品門客:花若鴻,偕護衛蘇洛,到──」麥第奇家的名頭非同等閒,門口一唱諾,東方玄虎親自起身迎接,將花若鴻與蘭斯洛請入席內,分主賓坐下,再一一介紹其餘賓客。暹羅城本來就不是大都市,出席的陪客,哪會真有什麼大人物,多數都是城內的富商,和一些為了參加招親而來的江湖人物,臨時邀來作陪。   花若鴻出身貧家,單是面對這場面已感怯場,再近距離對著東方玄虎,一顆心更是緊張得幾乎躍出胸口,總算在學堂內還學過幾年應對進退,一拱手,欠身道:「久聞東方先生大名,今日有幸得見,晚、晚生……」卻也是說到此處,就講不下去了。   在場賓客均面現詫容,眼下又非學堂見禮,如何自稱晚生,這是十分舉措失當的事。況且,這兩人的衣著雖然高級,卻算不上華貴,又沒有從人,一派寒酸模樣,怎配得上麥第奇家的如日威名。   東方玄虎卻恍若未覺,逕自攜著花若鴻的手,朗聲笑道:「花賢侄溫文有禮,必是白鹿洞的高才,麥第奇家能得此俊彥,大業可期。你父親花麒育是花家旁支,老夫慕名已久,他在艾爾鐵諾的絲綢生意做得有聲有色,再有這麼出色的兒子,真是花家之幸!麥第奇家之幸!」   輕輕幾句話,已經掩飾花若鴻的倉皇,將場面帶過。   什麼紡織巨富花麒育之子,當然是源五郎挑選的假身份。麥第奇家本身也有經營絲綢生意,收花若鴻為一品門客,那是十分合理之事。   此時賓客們才忽然想到,這人以花姓之身,卻成為麥第奇家出賽代表,莫非兩大世家已決議聯手,這才選出此人?一念及此,眾人都不得不撇開外表形象,對這猶帶三分笨拙的小子重生敬意。   蘭斯洛可沒想那麼多,他著實不喜歡這種言談虛偽的場合,再說自己兩人本是冒充,待得越久越危險,得早早設法開溜才是。   「賢侄的這名護衛……哈哈!儀表俊朗,果然是英雄人物!」東方玄虎道:「連續兩次出手,技驚全場,這等少年人才,當今七大宗門幾人能及?江山代有人才出,好、好、好。」   他連誇三聲,賓客們議論紛紛,想不到東方家主人對這兩個無名小子,當眾給予這麼高的評價。   但是,受誇獎的一方卻不做如是想。不曉得為什麼,打從碰面起蘭斯洛就不喜歡面前這老人,對他的誇獎更覺得言不由衷,好像他是為了什麼目的,才一個勁地對兩人誇獎。   然而,古怪的是,明明是初次會面,自己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這老頭……   比武招親至今,蘭斯洛可以說是異軍突起的風雲人物,尤其是今日在場上施展白鹿洞不傳秘劍「青蓮劍歌」一事,其震撼程度,足以轟動整個自由都市,眾人皆期望能曉得此人為何能使用此技,但東方玄虎似乎對此事毫不關心,只是不住誇獎兩人,對此話題閉口不提,令賓客們大為失望,蘭斯洛準備好的一堆應答,也全無上場機會。   「喂!隨便胡扯幾句,準備開溜了!」   「啊?現在就要走嗎?飯也沒吃,豈不是好沒禮貌?」   「禮貌和命哪個重要?」   趁東方玄虎不注意,蘭斯洛與花若鴻互使眼色,交換著這樣的訊息。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儘管東方玄虎始終笑容滿面,蘭斯洛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重。   「壓軸戲總在最後,最具份量的客人也是。」東方玄虎長笑道:「讓老夫來為兩位介紹,這位豪傑你們必然認識,石字世家的五太保,石存信,來,你們親近親近。」   聽見這一句,蘭斯洛與花若鴻俱是心叫不妙。先不講自己一干人與石家的瓜葛,單是石家與麥第奇家相互仇視的地位,已肯定有一場麻煩要上身。   石家與麥第奇家實力相若,可打從蘭斯洛兩人進門,全場注意力只在他們身上,東方玄虎更是不合身份地連連破格禮遇,親熱有加,完全忽視了石家的存在,出席的石存信與親衛隊,無不心中大怒,預備發難。   石存忠閉關練功,這趟由五太保石存信代表。他見過蘭斯洛出手,自忖不是對手,但他既然使出青蓮劍歌,肯定與石家死敵有莫大關係,那人近年來行蹤不明,需得藉此機會弄個清楚。   正自思索如何發話,旁邊一名親衛隊悄聲稟告,石存信聽得數句,不由得面泛喜色。   花若鴻卻立刻驚得面色蒼白,蘭斯洛見狀,心中也連叫不好。當初花若鴻曾被石家親衛隊擒住,給毆打得不成人形,必有不少親衛隊員識得他相貌,一個照面認出,告之石存信,要由他來揭發。   一想到這,蘭斯洛暗罵東方玄「狐」果然狡猾,自己兩人破綻處處,如何能瞞過這閱歷豐富的賊老頭,但他總是顧忌三分,轉藉由石家人來揭起衝突,自己半點責任不負,落得乾淨。   要是給揭穿身份,那麼不但是假冒麥第奇家使者,花若鴻更有著上次搶花轎,造成混亂的責任,這老頭順理成章地下令撲殺,屆時便是全場圍攻。自己固然可以憑著武功突圍,但看這老頭的架勢,只怕武功很不簡單,未必能全身而退。   倘使源五郎在此,定會聳肩嘲笑東方玄虎畏頭畏尾,做事沒有大丈夫氣概,怎能成就宏圖霸業。可是,蘭斯洛兩人卻沒有這等餘裕,看著石存信大笑走來,腦裡急轉。   該怎麼辦?   旭烈兀。麥第奇,麥第奇家當家主,在大陸上享有「金頭腦」的美譽,不過初次與其會面的人,必然會為那翩翩貴公子的俊逸外表,讚歎再三。   金色長髮隨風徜徉,藍色眼眸燦如冰晶,像精細雪瓷般的白皙臉龐,卻因為臉頰上三道源自武煉血統的虎紋,而顯得英氣勃發,再配上那招牌似的華麗笑容,即使身處群眾間,仍會讓人第一眼便注意到這顆明星。妙的是,雖然他有這種特質,但全身上下卻散著一股悠閒自在的氣氛,構成了他獨特的魅力。   在大陸的傳聞中,旭烈兀在衣著與流行時尚方面,一向品味獨特,此時,他便穿著一襲白衣,款式是風之大陸上從所未見的,白鞋、白襪、白衫、白背心、白長褲、白手套,身上的白外套尾端更剪裁得形如燕尾,瞧上去不倫不類,可偏生穿在這人身上,就是好看得幾近炫目。   「幾年不見,你穿衣服的品味又變了。」   「當然。這套衣服是雷因斯的無忌公子贈送,據說傳自西面大海對岸的國度,簡稱西裝,我覺得和我很配,以後都穿這東西了。」旭烈兀笑道:「有了這麼好的衣服,這麼俗的車子就不配我了,上個月我向無忌公子重金訂購,托他們太古魔道研究院弄台個人跑車給我,以後出門就風光了。」   九龍玉車,打忽必烈起,就是麥第奇家雄視天下的王者象徵,這俊美少年說換就換,毫不在乎,正顯示他竭力求新求變,勇於嘗試新事物的積極個性;不過,看在旁人眼裡,通常只會注意到他的有錢。   說話間,十八名從人由玉車的行李箱中,取出零件,拼組成桌椅,再奉上精美茶具,供主子與客人坐下談話。   而這名行事作風力求華麗炫目的少年當家,在座椅的要求上更是令人歎為觀止,竹籐編成的座椅旁,堆了數百朵仍保持嬌艷顏色的香水百合,去除塵味,只是當那濃郁芳香撲滿鼻端,一直皺眉的銀髮客人,也不禁露出微醉表情。   「師兄請嘗看看,雖然沒有金龍苔那麼好,但倉促之間,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我這次微服出巡,一切力求簡便,所以沒帶什麼好東西在身邊。」   「乘著九龍車,四大長老跟了兩個,又有十八名高手隨行,足以輕易踏平暹羅城的武力,也叫做輕裝簡便嗎?」   這是事實,但發話一方說的也很認真,比起平常外出時隨行數百人,行李數十車,這樣的裝備的確已經是委屈的簡單。   「可是,足以輕易踏平暹羅城的武力,卻連師兄您的一劍都接不下,五師兄果真萬夫莫敵啊!」旭烈兀微笑道:「時間好快啊!距離您與師尊的決戰,只剩一年不到了,您這樣的實力,屆時決戰一定很精彩,讓我好生期待呢!」   所有僕從,連帶兩名長老,都退至一邊,不敢打擾主子與客人的談話,他們都曉得客人的身份。與老年人的斑白不同,那種奇異的銀髮,普天之下只有一人,就是與主子同樣拜在白鹿洞陸游門下的五弟子,劍仙李煜。   年紀僅僅比主子大上一點,但劍仙之名,如今已是傳頌整個大陸的神話,他的生平際遇、戰績、武功,那驚神泣鬼的絕世神劍,都成為人們津津樂道的傳說,對著這麼一個劍中神人,是值得所有武者肅然起敬的。   初見時沒能認出的理由,應該很簡單吧!這人必是用了某種壓抑自己武功的秘訣,令外表產生改變,所以才會在鴻翼陣裡吃到苦頭,當銀髮再現,那也就代表絕世神劍露出鋒芒,就算組成鴻翼大陣,也是挨不了他幾擊的。   回想早先那一刻的神劍鋒芒,兩名長老對望一眼,均在對方眼中望見懼意。   麥第奇家眾高手退至數百尺外,不敢竊聽分毫。主子在那一副猶帶幾分少年淘氣的外表下,有著無比精明的計算,絕對不需要,也不喜歡手下做出多餘的事,因此,對主子充滿信心與景仰的他們,只是退得遠遠,靜待主子與來客的談話完畢。   傳聞中,李煜與艾爾鐵諾的和解,旭烈兀出了大力,事後也得到了大利,而這兩人又是同門師兄弟,此刻重逢,彼此之間的談話會是什麼呢?想必是整個大陸都亟欲知道的秘密吧!   但這段對談只進行了短短半刻鐘,是不是因為茶葉太劣,導致兩名極重生活品味的天才不滿,因而減少談話慾望,這就不得而知了,總之,當兩人分別站起,預備分道揚鑣時,一個人依舊是帶著微笑,另一個與來時一般,臭著一張臉。   瞧著這名金髮美少年,他心中亦是感慨良多,自己與這名師弟,其實並沒有多少相處時間,但他總能巧妙地應對,令自己無法對他產生惡感,而半被利用地幫了他許多,換做旁人,早被自己斃於劍下!   這點,和那源五郎實在好像,不愧是同一門派裡頭的人物。該說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嗎?可是被這兩根歪梁壓著的自己,不是太可笑了嗎?   想著想著,他也不禁露出了苦笑。   「看來,五師兄最近心情好得多,讓我同感欣慰啊!」旭烈兀聳聳肩,微笑道:「也好,本來我親赴此地,是為了先聲奪人,讓石家摔得雞貓鴨血,但現在既然有五師兄在,我就不用花這多餘心思,打道回艾爾鐵諾了。」   「呵!不必謝我,要謝,就去嘉獎你的好部下吧!」   「部下?哪一個?」   「一個和你有同樣笑容,叫做源五郎的渾帳小子!」   「……那個人是誰呀?」 第一部 第三卷 第八章 人鬼之戀 第一部 第三卷 第八章 人鬼之戀   「哈哈!麥第奇家做事一向大排場,怎地兩位這般寒酸,不像是貴派一貫作風啊!」   石存信大笑著走近,花若鴻只驚得魂飛魄散,跟在石存信身後的親衛隊員,有幾名自己依稀認得,看他們得意的笑容,必是認出了自己身份。   剎那間,花若鴻覺得自己被打回原形,這幾天比武得勝贏來的少許自信,全數消失不見,和周圍這些江湖名人相比,自己只不過是個卑微的小人物……   「我瞧花公子面生得很,不知在花家裡怎麼稱呼?東方前輩,這年頭卑鄙小人很多,隨便蒙個臉、送張拜帖,就胡吹自己身份,您老人家宅心仁厚,可別被這些招搖撞騙的江湖敗類給騙了啊!」   東方玄虎心下冷笑,這番話哪輪到後生小輩在他面前胡吹,但要在此時露出形跡,那自己才真是白癡,當下只是淡淡道:「不會吧!麥第奇家與貴派同位,那是何等威名,怎會有人膽敢冒充呢?」隨意兩句,又將問題撥回石存信身上。   當兩人目光轉向這邊,花若鴻剎時間冷汗流遍全身,滿腦子想的就是轉身逃跑,更恨不得自己從沒在此出現過,只是想歸想,腳下卻沒力氣做出反應。   「招搖撞騙之人的確不少,但惡意譭謗的無恥之徒卻更多,東方前輩,您可得小心,別讓這些人的污言穢語髒了您的耳朵。」   緊張時刻,一句冷冷話語,解了花若鴻的危厄,側目一看,蘭斯洛踏前一步,強行打斷了石存信的說話。   「拜帖可以有假,這枚麥第奇家的珞瓔銀印可不會假,諸位不妨睜大眼看看,別聽信一面之言。」   聽著蘭斯洛侃侃而談,花若鴻有種感覺,這名平時莽撞粗豪的男子,怎麼忽然變得充滿自信,整個偉岸身軀散發著大丈夫氣概,對著兩方質疑眼神毫無懼色,用自己的氣勢止住對方逼問。   更奇怪的是,蘭斯洛手執珞瓔銀印,冷笑斜視的那副表情,像極了平時花次郎睥睨天下,渾然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倨傲神態,逼得石存信為之一愣,說不出話來。   (不愧是白夜四騎士之一,當真是英雄了得!)事情當然沒有花若鴻想的那麼簡單,當石存信逐步進逼,蘭斯洛苦思對策,卻想不出辦法時,瞥見東方玄虎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心頭怒火頓生。   橫豎今天在場所有人,都是為了看己方兩人的好戲,那麼顧慮被拆穿與否,已經毫無意義。自己本來就不擅長謀略,但假使無論怎樣都會翻臉動手,以武力裁定勝負,那麼乾脆什麼也不想,先給他大鬧一番,再拚個你死我活,這樣一想,胸中膽氣頓生,想到什麼就直接說。   石存信見著銀印,一時間答不上話,親衛隊員告訴他,那姓花的小子就是前陣子被救走的劫花轎之人,這夥人定是花風流一黨,絕沒可能當上什麼麥第奇代表,那剛好在眾人之前揭穿他們,合東方家之力聯手誅殺。但他們為何拿得出代表麥第奇家一品門客的銀印?這事真是古怪。   東方玄虎早知這兩人絕非麥第奇家使者,膽敢前來冒充,自有幾分把握,能拿出銀印不足為奇,只是不知他們究竟是何來歷,總得探一探,特別是這漢子武功不弱,又會使青蓮劍歌,若真是與那人有關,怎也得忌憚三分。   「這……這銀印沒可能在你們手上。」石存信忙找台階下,道:「銀印上也沒寫名字,何能證明主人是誰?說不定是你們偷……」   「偷!我偷你老爸啦!」   出乎所有人意料,蘭斯洛一聲大喝,暴起重掌擊在石存信胸口。近距離之下,又幾乎是全力出掌,石存信哪能抵擋,雖有大地金剛身護體,抵去五成力道,卻仍是給掌力擊得離地飛起,向後摔去。   口頭僵持不下,眾人怎料這漢子如此膽大,竟敢當眾行兇,頓時一片嘩然,連東方玄虎都皺起眉頭,亂了步調。卻怎知蘭斯洛此刻已是存心搗亂,讓事情鬧大,他一拱手,朗聲道:「各位英雄,此獠一再辱及我方,已嚴重損害麥第奇家威信,我身為部屬實在忍無可忍,今日就借東方家聽堂誅殺此賊,教天下人曉得我麥第奇家不是好欺負的!」說完,飛身往石存信追去。   這理由冠冕堂皇,眾人聽他一說,均把這當作是兩大世家之間的鬥爭,誰也不想牽扯其中,見他奔來,紛紛往旁讓開。   可是,這一下魯莽行動,卻急著了本來冷眼旁觀的東方玄虎。蘭斯洛的話說明了,要在東方家地頭宰了此人。   若蘭斯洛真是麥第奇家門客,事後東方家必遭指責,偏袒一方;若蘭斯洛只是冒充,石字世家算起帳來,豈肯輕易與己甘休?所以見蘭斯洛與石存信一追一逃,奔出門外,他也不得不縱身追出。   才一下功夫,石存信與蘭斯洛的對戰已經兵敗如山倒,原本雙方武功便有差距,石存信又被蘭斯洛重掌震傷,提氣運勁更是不濟,要不是金剛身護體,早給蘭斯洛劈成十八塊了。   「你、那個花小子……他……他是……」   「好只臭嘴狗!還在胡言亂語!」   蘭斯洛兩記重劈,將石存信手中雙刀震脫,務必要讓他不能開口說半個字,這時的打法,已經有點近乎殺人滅口了。在他想來,要贏過石存信,那實在是很輕鬆的事。   太保之首的石存忠,不過與自己打成平手,這幾天自己又有進步,相形之下,你這五太保算是老幾?   只是這什麼金剛身的東西,實在討厭,每次都是為了這東西,讓自己攻出的勁道效果大減!   再出三招,石存信嘔血飛退,蘭斯洛大喜,正打算趁機補上一腳,起碼讓他重傷昏去,背後忽然驟起一陣熾熱疼痛,心中大驚,總算他反應靈敏,在這情形下仍能回身出招。   (好小子!多敏捷的反應!)東方玄虎也吃了一驚,不敢怠慢,手上火勁疾吐。蘭斯洛只覺自己轟出的一拳,像是打入了一團岩漿之中,又燙又施不了力,兩臂更給一股柔韌熱力鎖住,進退不得,瞬間就燙得失去知覺,而對方手掌則順勢按放在自己胸口要穴,稍微一吐,便能置己死命。   (好厲害!這就是高手!)一招受制,蘭斯洛腦裡只有這個念頭。平手相搏,自己尚輸此人老大一段距離,但若非他臨時背後出招,自己也不會一招便落敗,只是,剛剛自己也用同樣手法擊潰石存信,現下當然怪不得他人。   東方玄虎也暗自詫異,蘭斯洛的內力比他預期中還要深厚,被自己火勁鎖鎮之下,還能緩緩把火勁卸偏化消,要不是這人沒正式修過內功,全身真氣只是以一種入門吐納的簡單法則在行走,自己還真沒把握穩穩制住他。   這麼一想,心中已現殺機。   「喂!東方家的,你殺了我,不怕咱們麥第奇家找你算帳嗎?」明知沒用,蘭斯洛仍試著找尋脫困之法。   東方玄虎冷笑道:「哼!麥第奇家會感謝老夫幫忙清除騙子吧!你拿得出銀印沒錯,但銀印只要是麥第奇家一品門客,都能擁有,而老夫日前收到旭烈兀當家的親筆信,表示會有使者持正式信物參賽,若你拿得出證明,老夫便相信你們是麥第奇家使者!」   蘭斯洛只管拿印,誰知道這鬼印本來有什麼用途,聽東方玄虎這麼說,只好聳聳肩放棄爭辯。   「小子!老夫問你,你為何會使那青蓮劍歌?」   打從比賽完畢,就一直被人問這問題,根本弄不清楚問題是什麼意思的蘭斯洛,此時心緒大壞下,也只能這樣回答。   「青蓮劍歌是什麼狗屁?!」   東方玄虎聞言大喜。江湖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青蓮劍歌是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中,最厲害的三項劍法之一,傳自當年劍仙李太白,相傳就連如今的劍聖陸游,也無法盡窺其貌。而在李太白之後,唯一能練成整套青蓮劍歌,並恃之橫行天下,令風之大陸掀起無數驚濤駭浪的,就是陸游的五弟子,如今的「劍仙」李煜!   這個大煞星,當日以一人之力,鬧得艾爾鐵諾天翻地覆,更曾多次劍試各路英雄,一直到最後,也沒人奈何得了他,江湖相傳,這人已擁有神話中的天位修為,惹上此人,那比麥第奇家正式向東方家宣戰更可怕,所以不能不先問清楚,這人與李煜的關係。   若蘭斯洛與李煜有關,就定然不會說出侮辱言詞,他既然敢放此厥詞,想必是另有際遇,才習得此劍術,眼見石存信被他傷得死多活少,自己若放他甘休,那勢必難以對石家交代,縱不殺他,也得廢他武功。   心意一決,掌上蓄力,便要下手。   這時廳內眾人已經奔出,瞧著這一幕,齊感驚駭莫名。   花若鴻也在暗暗叫苦,只是自己武功低微,什麼事也做不了。回想起源五郎交代的應對方法,只交代胡扯一陣後,趁亂開溜。可是現在想來,這方法卻有個根本性的破綻,好端端地,如何有亂可趁呢?   當這想法掠過心頭,驚變驟生,讓本來就混亂的場面,更加一塌糊塗。   「東方老賊受死!」   一道黑影翻過牆頭,驚若翩虹,長劍閃出森然寒意,化作一道厲芒,連人帶劍,射往正欲出掌的東方玄虎。   東方玄虎掌上正欲發力,驀地驚覺蘭斯洛體內有道真氣,軌跡依稀有些熟悉,心中不由一愣,這時刺客出現,劍招來勢洶洶,若自己執意出掌,必給人家斃於劍下,只得撤掌回招。   剎那間,場中諸人都覺得一股熱力襲面而來,東方玄虎兩掌一翻,全身立刻籠罩在一層通紅火光中,熾熱無倫,蘭斯洛只見眼前灼痛難當,已給火勁震退得老遠。   火勁乍收成輪,將來人劍尖隔空套住,難進分毫,雙方勁力一碰,俱是身子一震。東方玄虎看這人所持並非神兵,能在自己火勁環圈下兵器無損,來人內力,自是非可小覷。   東方家的六陽尊訣,剛猛威疾,來人亦感皮膚灼痛,只是靠著過人輕功,使身如柳絮,凌空飄起,內力聚於劍尖,試圖攻破火輪封鎖。   敵人身份未定,又有蘭斯洛這人在旁,不宜久戰,東方玄虎深吸一口氣,全身護體火勁驀地消失無蹤,隔空套住劍尖的火輪驟縮成一點,將劍尖束住,不得動彈。   來人心知猛招臨頭,當東方玄虎吸氣時便捨劍飛退,才一撤手,那一點火苗轟然爆炸,漫空飛焰籠罩八尺之內,如網如牆,向他狠狠撲下。   六陽尊訣之二,熊火顯乾坤。東方玄虎重招出手,立即調息回氣。六陽尊訣耗力極鉅,但效果驚人,多少年來敵人縱能逃生,也得付出相當代價,之後免不了被自己趁隙擊殺。但這次卻似乎有點不同,來人身法詭秘莫測,明明好幾次火勁已撲著他衣角,但他兩搖三晃,身形忽地模糊起來,再找著他時,已脫出火網包圍,就這麼幾下,熊火顯乾坤勢道已竭,被他全身而退。   東方玄虎氣極,再要運猛招追擊,已被來人拉開距離,眼看他翻上牆頭,便要走脫,而環顧左右,又已不見蘭斯洛兩人,擺明是調虎離山計,只是這刺客武功實在不簡單,讓自己不得不中計。   蘭斯洛一被火勁震退,再看兩人運勁僵持,立即認出來人身份,正是源五郎,當下拉著花若鴻跑到隱蔽處,便要開溜,只是兩顆石子夾帶勁風打下,激起地上泥土噴高數尺,止住兩人動作,這麼一停,場面又生異變。   源五郎翻上牆頭,腳下一點,便要開溜,這時,半空像打雷似的霹靂一聲。   「大膽狗賊!不許跑!」   伴著這喝聲的,是一道如電光般冷冽、迅捷的劍光,封死所有退路,更伴著一股壯烈氣勢,彷彿要斬裂大地,若是他無能招架,這一下便要將他的身體重重斬開。   源五郎暗歎一聲,高舉雙手過頂,兩臂交疊,吐氣揚聲,預備強行接下這一劍。   在場眾人先是見到東方玄虎的霸道炎勁,神馳目眩,再見到這無比氣勢的一劍,更是震駭得發不出聲音,有人甚至閉上眼睛,認為在這霹靂一劍下,源五郎定給硬生生劈成兩半。   只聽轟然一聲巨響,地面裂出一道十餘尺的巨坑,源五郎與出劍者各自飄身飛退,而當源五郎的腳一離開牆頭,周圍三尺內的牆面剎那間鬆軟坍落,如同爛泥,這景象讓眾人響起一片驚呼。   蒙面黑頭套之下,源五郎泛起苦笑,胸口劇烈疼痛,適才一擊之威,被自己全轉卸到腳下,散得乾淨,卻仍是給那股劍罡震得劇痛,能造成如此效果,對手當可非常自傲。   「喂!不要玩了,有帳回去再算吧!」   這是源五郎的悄然傳音,對像當然是狠砍自己一劍的花次郎,只見他戴個倉促製成的銀面具,整個面孔連同頭髮,全遮在銀面下,聽見自己的傳音,卻絲毫不理,甩手擲去手中長劍,折下兩根樹枝,將其中一根擲了過來。   眾人看到那副銀面具,都想到一人,再看見來人不欲佔兵器便宜的胸襟氣度,無不肯定這想法,鼓掌叫好。   源五郎當然曉得,以花次郎自傲個性,當然不屑與空手的自己對戰,故而雙方以樹枝拆招,然而,他也明白這具銀面具的意義,所以心頭苦笑,嘴上怒聲道:「王右軍!你與東方老賊有何淵源?何故阻我大事?」   眾人聽得是白夜四騎士之一的王右軍,無不歡聲雷動。白鹿洞陸游的七名弟子,心性不一,雖然多半都是良善之輩,但真正要說鏟奸除惡,為善不落人後的俠之大者,還是這位銀騎士王右軍,見得他忽然駕臨此地,武功又高得出奇,任是誰都會歡呼。   花次郎不做反應,等源五郎接住樹枝,立刻揮枝成劍,主動搶攻,源五郎無奈回應,展開白鹿洞劍法,轉卸招架,兩邊就這麼鬥起來。   兩人這一番交手,只看得旁人眼花撩亂,張口結舌。   明明只是兩根樹枝,但隨著持有人氣勁灌注,巧妙運用,驟然間恍若化作兩條白龍,一面盤旋攻擊,一面騰挪轉位,變化到極處,旁人似聞仙樂,歡喜讚歎,無以言之。   在他們眼中,「王右軍」大俠施著獨門劍法,每一招自成格局,每一劍筆劃分疊,一招成一字,十餘招連貫下來,彷似一首小詩;修過白鹿洞劍法的人更看得出,這陸游親傳弟子的劍法,忽楷忽篆,似行似草,變化萬千,更有無窮氣概,看得觀者暢快淋漓。   而源五郎招架的劍法,也不離白鹿洞範圍,儘管許多處只是入門招式,但卻憑空生了許多變招,兩人像是同門拆招,配合得絲絲入扣,一時間難分勝負。   東方玄虎也在一旁皺起眉頭,王右軍的武功看來不在傳聞之下,而那名蒙面刺客的武功也是非常高明,和自己動手時絕沒有拿出真正實力,怪的是,怎麼自己便認不出來,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再拆數回合,花次郎暗忖這樣下去,仍是突破不了源五郎的防禦網,索性把心一橫,木枝筆直刺出。   這一記平平無奇,卻只有目標的源五郎才明白其中厲害。當花次郎劍尖指向此處,自己立刻心神劇震,四面八方像是被怒濤包圍,鬼哭神號,但中心處的自己卻感覺空寂一片,像是暴風雨將臨的恐怖前兆,心臟沈悶得幾乎裂開。   想要施展獨門秘術,強行穿梭空間躍離,卻發現對方劍氣牢牢鎖住自己心神,有任何異動,都會在啟動瞬間發動,搶先將自己斬成碎肉,而耳邊尖嘯聲越來越淒厲,彷彿有個千劍萬劍的氣旋,將要集中斬來。   (唉!這人的壞脾氣果然是不該隨便招惹啊!)源五郎微歎一口氣,預備強行硬接。   滿場中,只有東方玄虎看出此招厲害,凝神細觀,但因為角度關係,仍然沒有看到,在劍勢迫近前的一刻,源五郎微微一顫,身形凌空浮起,腳底驀然離地數寸。   花次郎瞥見了此一異象,面色為之大變。   (這小子……)驚天巨響爆起,夾帶著強猛衝擊波,往四周橫掃,花草樹木隨著土石一起被激到半空,許多武功底子不夠的人,也給震得離地而起,一時間騷動處處,場面亂成一團。   待得狀況穩定,只見銀面騎士傲然獨立,手中樹枝爆成糜粉,與他對招之人則消失不見。   「王四俠,您……」   東方玄虎上前寒暄,以年紀,固然由他居長,但論輩份、江湖地位,王右軍與他伯仲之間,甚至尤有過之,然而對方是神職人員,如此稱呼,該是很合適。   「不敢當,東方前輩您客氣了,沒能成功將那刺客截住,還讓寶地弄成這樣,真是失禮。」花次郎顯是打算冒充個十足十,收起狂傲語氣,滿是一派謙遜儒者風範,他向旁邊招招手,讓在一旁看得傻掉的蘭斯洛兩人上前。   「我此來,是為這兩位小友作證,他們行為莽撞,連身份證明也不帶,冒冒失失,有什麼冒犯之處,請您海涵!」   「豈敢,豈敢。您是說……這兩位貴客,真的是麥第奇家的使者?」   「正是如此,我便是受了我六師弟之托,專程來給他們作證的。」   聽得對方如此說,東方玄虎沈吟不已。陸游七大弟子中,王右軍排行第四,旭烈兀排行第六,若是旭烈兀親自委託,那麼該在耶路撒冷的王右軍,會突然來到此處,就不難理解?   但是,傳說中,當初白夜四騎士出道時,不欲因行善而使名氣大噪,所以四人出動時均是帶著面具,江湖中見過王右軍真面目的著實不多,這人使的劍法固然是王右軍劍中藏書法的獨門絕技,但要以此證明他的身份,似乎略嫌不足。   何況茲事體大,沒有證明文件,就算他真是王右軍,那也不能證明這兩名怎看都是騙子的小輩,就是麥第奇家使者。   「您的疑惑,我明白,我不能證明自己的身份,但相信我的身份並不是重點。」   花次郎道:「至於證明這兩位小友身份的東西,文件是沒有,但我六師弟托付的這樣物品,應該能讓您安心。」   說著,花次郎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金印。   「珞瓔金璽!」   東方玄虎瞪大了眼睛,注視著眼前的細緻金印。   與一級門客持有的信印不同,珞瓔金璽是麥第奇當家主所單獨持有的,而且,眾人皆知,珞瓔金璽是忽必烈親手所製,旭烈兀為了感念亡兄,多年來從不離身。   不是假貨,那獨有色澤與質地,是仿造不來的,這的確是麥第奇當家主親授的證明,還是好夠份量的一份證明啊!   只是……以自己專業的監定眼光,為什麼怎麼看,這枚金璽都像是被人硬扯下來的呢?   不為眾人所知,但卻對此次暹羅事件影響極為深重的數次談話之一,是發生在蘭斯洛離開東方家不久之後。   花次郎踏進自己習慣坐地飲酒的偏廳,源五郎早已坐在桌畔,提著壺酒,自斟自酌,對面也已自動倒滿了一杯,大家心照不宣。   坐在對面,老實不客氣地將酒一飲而盡,花次郎搖搖頭,面上笑意像是苦笑,卻又有著對對方能力的激賞。   能和這麼傑出的人物共事、鬥智,不論勝敗,都是件享受的趣事。   杯子空了,其中一方自動幫忙倒滿,兩人對坐喝著悶酒。酒過三巡,才有人開口說話。   「……我說五郎啊!咱們認識也快一個月了,可是為什麼現在這一刻,我突然發覺自己好像完全不認識你呢?」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又有誰能完全瞭解另一個人呢?像這種熟人忽然變成陌生人的例子,花二哥想必不陌生吧!」   「……花二哥?好,就這麼叫吧……那麼,對於我們現在的情況,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補充的?」   源五郎微笑著站起,向對面那人伸出手掌,正色道:「天野源五郎,初次見面,往後請您多多指教。」   花次郎微微沈吟,心中一時滋味難言。   「你這人實在有趣,就這麼殺掉太可惜了!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裡,一點也不會無聊,能這麼混混一段時間,也挺不錯的……初次見面嗎?哈哈哈……」   花次郎朗聲大笑,伸手與源五郎相握,道:「花次郎,初次見面啊!朋友!」   兩人相視大笑。次郎、五郎,也許都不是真名,那又有何妨,只要此刻的一雙手是真心相握,那便已足夠!   「不過!新朋友啊!這一次,你對自己的身份有什麼解釋呢?麥第奇家的面具已經被摘掉羅?」   「好問題!那麼,花二哥認為平凡如我,會有什麼出身背景呢?」   這問題頓時令花次郎陷入迷惘。   自己一年後將與昔日恩師對決的一戰,除了決鬥雙方,就只有遠在艾爾鐵諾西岸的鐵面元帥和麥第奇家當家主知曉,所以當源五郎前次說出此事,又拿出珞瓔銀印,自己理所當然地將他當作是旭烈兀的親信,毫不懷疑。   但旭烈兀已經親口否認,並且沒有說謊話的必要與可能性。   源五郎也與青樓聯盟來往甚密,憑這暗地裡操控風之大陸所有情報的組織,以上的疑惑都可以得到解釋。不過,這些東西卻解釋不了他的武功。   白鹿洞的諸門絕技,他都能運用無礙,甚至還通曉一些早已在九州大戰時失傳的武功,又會魔法秘咒,這樣的人才,便是當今青樓當家主的那個老太婆也有所不及,想必也不是青樓聯盟能調教出來的。   何況,適才他與自己交手時,那兩腳浮空離地的象徵,代表……   整個人藏在一團迷霧中,雖然有著許多資料,但卻越推越亂,教人想像不出。   「我想不出,就算能推,也推不准。」花次郎道:「你預備公佈什麼好答案呢?」   源五郎微微笑著,在花次郎耳畔悄聲說了一串句子,果然聽得他瞪大雙眼,嘴巴微張。   「親愛的師弟,其實……我就是師傅的大弟子,劍聖陸游的首徒!」   花次郎目瞪口呆,好半晌,他望著眼前這人,發出連串震天狂笑。   和前頭偏廳的氣氛不同,後園梅林中,呈現的是另外一種綺旎風情。   當蘭斯洛來到林裡,嘴角隱隱溢出的血腥味,立即為徜徉於梅香、梅骨間的那抹芳魂所捕捉,不待叫喚,立即出現在蘭斯洛面前。   在風華的指導下,自幾個穴位施針治療,胸口的鬱悶感覺頓時大為好轉,再運內息運轉數周,與東方玄虎比拚所造成的內傷,就此化於無形。   「謝謝你了,風華,沒有你,這些東西還真麻煩呢!」   蘭斯洛衷心說著感謝,而理應承受感謝的一方,則如其一貫的靦腆,怯生生地低下頭,不敢正視他的目光。   自上趟蘭斯洛提出要求,希望能帶風華離開這荒廢梅園,明顯受到震驚的風華驟然消失,任蘭斯洛怎麼叫喚都不肯現身,兩人就沒有再見過面。此刻重新見面,雙方都有些不知怎樣開口。   太明白風華溫柔內向的個性,蘭斯洛知道如果自己不先開口,這女子真的可以這樣靜靜跟他對坐一天,於是沈吟著,預備找些話來打破沈悶場面。   正要開口,猛地心頭一震,這梅林本就森寒,但突然間好像有種詭異的陰冷感,從遠方急速迫近,令人不由自主地直起雞皮疙瘩,渾身不舒服。   再看風華,只見她面色大變,彷彿遇著了什麼極恐怖的事物,將頭埋進臂彎裡,嬌軀劇顫。蘭斯洛見她這副憐弱模樣,幾乎連胸口都痛起來,也不多話,逕自將她摟入懷中,像安撫受驚的小動物,輕撫她的馨香長髮,柔聲安慰。   「別怕……別怕……沒什麼好怕的……」   過得片刻,那股陰冷感更盛,像一張無形巨網,緊緊攫住兩人。風華本就冰涼的身體,此刻更凍得像塊大冰,令蘭斯洛直打哆嗦,但看見佳人面白如雪,全身不停發抖的可憐樣,也只有將她摟得更緊,希望用自己灼熱體溫祛除那惱人寒意。   當寒意升到高點,瑟縮在蘭斯洛懷裡的風華,突然像只哀鳴的小鳥,微帶著哭音,怯聲說著請求。   「……大哥……求你抱緊風華……再緊一點……再緊一點……如果你放開手的話,我會飛走的,真的會飛走的……」   朦朧中,這段話聽來似夢似真,蘭斯洛因為冰冷而有點神智迷糊,但心中卻升起強烈的不祥感,用盡力氣抱緊懷中玉人,彷彿只要少了那麼一點力氣,這縷纖憐芳魂就要從此煙消雲散。   刺骨森冷,化作道道無形冰線,緩緩掃過整座梅林,似乎是因為風華的魂魄,被藏匿在蘭斯洛的陽剛氣息下,冰線並沒有搜尋到什麼,所以在掃瞄過後,仍不死心地預備要重來一遍。   但這打算卻受到破壞,當冰線掃瞄完整座梅林,在梅林東側的一堆荒草間,驀地亮起一道絢目白光,像是一道急電,猛往天上竄去,轟然一聲巨響,梅林上方霹靂聲大作,冰線連帶所有陰冷氣氛,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相擁中兩人,一時間仍未從那震撼中恢復過來,直過了好半晌,蘭斯洛才驚覺懷中的風華有了動作,正在試著抽出自己腰畔那柄無名神兵。   蘭斯洛索性摘下寶刀,遞給風華,瞧她閉著眸子,輕撫刀身,動作十分輕柔,臉上表情更是欣喜。   「我知道你不喜歡血腥,所以它最近只自衛,不傷人,你可以放心了吧!」   和風華相處多日,怎會不清楚她性格,要是讓她發覺自己傷人殺人,必定又黯然不樂。自己最近存心磨練,砍人、傷人,用的都是別柄刀子,這柄寶刀當然滴血不沾,剛好拿來騙騙這心慈手軟的婆媽女人。   而看見風華喜悅的表情,蘭斯洛在安慰伎倆得逞之餘,也暗歎這女人真是無可救藥。   剛剛那道冷線、風華的恐懼,究竟代表了什麼?蘭斯洛十分納悶,不過,這種事情不像是容易問出來的,就暫時閉口不提。重要的是,在剛才那一番緊緊相擁後,自己忽然感覺與美麗芳魂之間,距離又拉近了許多,要是她真的出了什麼事,自己絕對會發狂的。   「風華!」   幽靈也好,女鬼也罷,瞎子、個性婆媽、不通世務都無所謂,只要能像現在這樣摟她在懷裡,自己全部不在乎了!   不能讓她再逃避了,自己早晚會離開暹羅,如果不想和風華分開,這一次,就算是用擄的,也要帶她離開梅園。   「……柳……柳大哥……」   想起剛才的泣訴,風華兩頰暈紅,背對著蘭斯洛,連抬起頭都不敢。   「我上次對你提的事,該給我一個答覆了吧!」   憶起當初對這女鬼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蘭斯洛對自己的轉變感到可笑,不過,想笑的人就讓他去笑吧!   「我……我只是個沒用的瞎子,又沒有實際身體,如果到外頭的世界去,我怕……」   「沒關係,我看得見,什麼事有我牽著你就可以了!」   「我什麼都不懂,人又不聰明,離開這裡,會給大哥添很多很多的麻煩,那樣……」   「無所謂,你就跟在我後頭,什麼事有我在前面就可以了!」   「可是,我……」   「風華!」   將手掌按在她唇邊,倘若讓她再說下去,就算過個一日一夜,也還是有說不完的理由。   「除了帶你離開的方法,我什麼也不要聽,快點老實地把方法告訴我,否則我現在就拆了這座爛園子!」   唉!這人……總是這麼一昧蠻幹啊!可是,為何自己感覺不到半分被勉強的不悅,反而胸中儘是歡喜得想笑的衝動呢?   「從今夜起……」   「咦?」   「從今夜起,連著十五天,只要大哥每天夜裡都來與風華會面,讓我接近生人陽氣,幾天後,我就可以離此活動,十五天滿,就可以離開這座園子,不受此地拘束了?」   「這麼簡單?」蘭斯洛聽傻了眼,他想不到,原以為要付出嚴重代價的事情,竟然這麼簡單就可完成。   十五天,算來剛好是比武招親完的那一天,也就是說,事情一了,立即可以帶人走,事情居然這般巧合,可見冥冥中自有天意!   「這麼簡單,我不相信,方法是不是有問題?呃……我想問一下,要是這十五天裡面我有缺席,那會怎麼樣?」   「方法就是這麼簡單,但是,如果大哥缺席一天,代價也是很重的。」   「很重?是什麼?不會是打入地獄,永不超生吧?」   「代價是……是……」   「到底是什麼?」   風華正色道:「代價是,被大哥遺棄的我,將會就此煙消雲散,讓你永遠也見不到!」嚴重的表情,驚得蘭斯洛一愣,但風華隨即咯咯嬌笑,令他恍然大悟。   「好啊!你這小妞居然騙我!」   「哈哈!大哥……好癢喔!」   在蘭斯洛的搔弄中,向來靦腆文靜的風華,破天荒地放聲大笑,像個淘氣女孩般,軟癱在蘭斯洛懷裡,兩人沈浸在一片歡樂中。   除了源五郎,暹羅城內的偷窺者,看來也為數不少,至少,在梅林西側,正有人偷偷窺視著幸福中的兩人。   不知是否感情氾濫,戴著滿身樹葉偽裝,趴在地上多時的雪特人,目睹著眼前景象,熱淚盈眶,不住用手巾擦拭。   「嗚∼∼太幸福了,老大,好美麗的愛情,我太──感動了──」像是個看戲太入迷的觀眾,雪特人偷偷在一旁泣不成聲,只是,感歎話語說到一半,驀地一記重腳用力踩下,將他大半腦袋踩入泥巴堆裡,立刻昏死過去。   四處亂逛,意外當了最後黃雀的花次郎,盯著梅林中渾然忘我的兩人,目光緊縮成一線,嘴角浮現了一貫的不屑冷笑,腳步踏前,好像打算作些什麼,但默立良久,凝視著兩人身影,表情漸漸變得溫和,最後收起腳步,轉身回屋。   在一男一女喜悅的笑聲中,另外有一下無聲的歎息,在人類聽覺以外的世界低回著。   《風姿正傳》卷三完 第一部 第四卷 第一章 神兵風華 第一部 第四卷 第一章 神兵風華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六日搹菪捖ㄔ旓磌   離沈家大宅不遠處的一座小茶坊中,源五郎坐在僻靜一角,獨自斟茶,店內沒有別的客人,連應該看店的跑堂都不見蹤影。   這間茶坊本身是青樓聯盟的一處聯絡站,此時則成了一個隱密的談話所在,收到約見傳書的源五郎,和人相約於此。   對方傳書的方法極為巧妙,那是一種在魔導師間廣為流傳的魔法卷軸,以虛相形式預留或是直接傳送到視野可及的目標位置,由於極具便利性,稍加變化,又能做到簡單的回覆留言,所以被魔導師大量使用。   其實,不只是這一次,就連當初未謀面的雙方取得聯繫,也是採用這個方法。   那時,騎著毛驢的源五郎,正在自由都市內閒逛,忽然感測到魔力波動,面前就出現了虛相卷軸,而當他發現這傳送範圍本該只限於視野可及之地的東西,竟是由數千里之遙的稷下直傳而來,驚訝表情便自然地出現在他俊逸的臉龐上。   要使卷軸傳送不受距離限制,首先便需要一種人稱「鎖魂」的靈覺,而與這靈覺共同產生的,是一種高度精準的洞察、控制的智慧,一種等同於武學高手稱之為天心意識的智慧!   (好厲害的女王陛下!這就是所謂的江山代有才人出嗎?)   之後,雙方藉著許多形式達成了合作協議,包括這次暹羅事件的處理在內,但始終未有正面接觸,只是,這情形似乎要在今天有所改變。   一陣微微香風,等待的另一方已經翩然到來。   「抱歉!讓您久等了!」   「能為您這樣美麗的女士而等候,是我的榮幸!」   「呵呵!您真會說話!」   正在寒暄的雙方,不但都具有高度優雅的氣質舉止,就連容貌都遠遠超出一般水準,這樣的搭配在風之大陸上能與之媲美的人物屈指可數;兩人彼此問候時,風采燦發,這簡陋的小茶坊,瞬間幾乎讓人錯疑是富麗宮廷。如果昨夜在暹羅城外大灑百合花的那位金髮男子也到場,那簡直就是歷史畫面了。   然而,兩人卻各據其位,背對而坐,似乎沒有什麼見面的打算。   「……我們這樣好嗎?」   「這樣子比較好吧!我們要見面,現在還嫌太早了,而且……比起欣賞彼此的美貌,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說得也是。」源五郎點點頭,歎道:「下次我就不接受這種照顧幼兒的工作了,當褓母好累啊!雖然好不容易有所提升,但那也不過是從嬰兒褓母變成童子軍領隊而已,累死人了!」   「嗯!但是,無論褓母還是童子軍領隊,累歸累,起碼沒什麼危險性啊!」   「沒有才怪,李老大多難伺候啊!昨晚要是他力道再多幾分,我現在就給砍成兩半,變成天上的星星了!」   「偏勞你羅!你與我家的笨笨老公既是結拜兄弟,又是世交,自然要多擔待一點了,大不了……以後送你一個絕世美女當補償羅!」   「哈!我還真想咧!」   雙方進行著沒什麼營養的談話,但其中內容卻極為重要,源五郎大致說明了蘭斯洛目前的武功進境,同時也做出詢問,而當他知道對方在蘭斯洛體內作下的保護措施,不由得大為驚歎。   「難怪傷能好得那麼快,可是,讓當事人在完全沒有察覺到的情形下,幾乎練成乙太不滅體……這……這怎麼作得到?」   「嗯!單就人類而言是不太可能,不過,如果把實驗對像換成猴子,事情就比預料中容易……」   「的確,如果一隻猴子能無師自通,揮出一式青蓮劍歌,那大概也沒什麼更不可能的事了。」源五郎笑著說。   當結束以蘭斯洛為主題的討論,話題便轉移到此次暹羅事件。   「雖然與我無關,但是,我想請教一下你今後的方向。」源五郎道:「撇開東方家的武器交易不談,這次暹羅事件結束後,不,或許現在就已經挑起了七大宗門相互間的勢力聯合、結盟,既然你本人親自來到暹羅,相信已經在這方面有所選擇了吧!」   源五郎知道,自己背後的這名女子雖然年輕,但卻一手掌控千年古國雷因斯的大權,同時更能左右白字世家的走向。   雖說白字世家近年來名聲漸趨弱體化,但姑且不論武力,白字世家的財力號稱七大宗門之冠,就連酷愛競誇奢豪的麥第奇家與石家都甘拜下風,單憑此,便是個任誰都不敢小覷的籌碼。   當今七大宗門裡,以武煉王家實力最強,當家主的武功更號稱是七大宗門第一人;本該是眾人交相結納的對象,但王五本人厭惡戰爭,更從不參與大陸霸權鬥爭,所以沒人笨得去碰釘子。更何況,如果期望與王家同盟,那該直奔武煉,不必來到暹羅。   目前在暹羅的……與東方家聯盟,那不過是和另一個互相看不順眼的三等勢力結合,毫無意義;與石家結盟,這選擇不壞,但似乎不合眾人目前的走向,難道是要打垮石存忠一脈,藉以向石存孝一脈示好,來爭取合作嗎?問題是,那種九流優倆,實在不像這位凡事都喜歡作得驚天動地的女王會用的……那麼……   當選項一個個被踢掉,源五郎腦裡浮現了最可能的答案。   「選擇早已決定了,這也是我來此的次要目的,希望能透過你,約見當今青樓聯盟的主事者。」   (唉!果然是最壞的答案……)   「我只是半個青樓人,別對我指望太多啊!」源五郎道:「主事的委員會每年重選一次,現在十八位委員都在香格里拉,你若想見青樓主事者,不該來找我吧!更何況,青樓只屬三等勢力,白家要找盟友,選擇青樓毫無益處啊!」   「如果只是要與青樓聯合,那麼我找那群在檯面上做戲的傀儡就夠了,可是,我這個人比較貪心一點,所以就需要你這位青樓的特級賓客來牽線……」雖然瞧不見表情,但甜美的嗓音裡確實充滿笑意,「我希望,能與魔屋中的那位女士當面談談。」   (當面談談……說得容易,那是風之大陸裡兩位女王的正式碰面啊!)   人所共知,目前風之大陸上的女王只有一位,那就是雷因斯。蒂倫王座的擁有者,有「人類的母親」之稱的,莉雅。迪斯。拉普。蒼月。可是,有一個在少數人之間耳語流傳的秘密,「大陸上還存在著另一位裡之女王!」   可觸及的勢力範圍比雷因斯女王更廣,便是白鹿洞、大雪山也得忌憚三分,掌控著所有機密與情報,暗中影響大陸發展的裡女王,若能與之結為盟友,那是比什麼都可靠的。   「唉!小姑娘,小姑娘……與虎謀皮是要付出代價的!」心頭的感歎,源五郎忍不住用這種口吻來表達。   不過,對方的回應也相當辛辣。   「沒關係的,因為……我是一個習慣與惡魔打交道的人。」   既然對方這麼表示,源五郎也不能再說什麼了,他認同對方的見解,也認為這是一著絕妙好棋,但是,要將之付諸實施,卻又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取捨之間很難啊!   「我會幫你傳達,但後果如何不保證喔!」   或許是顧慮離開太久,花次郎等人會起疑;又或是顧忌再被托付過勞的工作,源五郎簡短告別後,匆匆起身離去,但臨行前,他這麼問著。   「有件事我很好奇。能夠施針鎮住蘭斯洛老大內力,並且將之濾化分隔的技術,只有崑崙山的那一位,換言之,你與她應該不是陌生人,甚至還有相當往來。那麼,聰慧如你,是用什麼心情看她被猴子擁入懷中呢?」   這句話實在不該出口,但源五郎還是想看看,這名巧慧無雙的女子,情感失控的模樣,只是,話一說完,森寒殺意立即籠罩全身,讓他沒什麼觀察機會。   (哦?果然有高手在側,這感覺……壓元功?)   如果是花次郎在此,一定躍躍欲試拔劍大幹一場,但從不以戰鬥為樂的源五郎,選擇了直接離去。   「五郎先生!」   「嗯?」源五郎停下腳步,並沒有回頭。後方的語音,靜靜的、慢慢的傳來。   「我……一直是抱著很高興、很高興的心情,在旁邊看著的。」   「嗯!其實……你沒有必要向我說這些啊!」   大概捕捉到了另一方的心情,源五郎苦笑著,搖頭出門。   這一次,自己是真的太多話了啊!   風之大陸編年史中記載,天才軍師源五郎與雷因斯莉雅女王的首次會面,是發生在這之後一年又九個月的事。由於這兩個人物的傳奇性,他們初會時的種種,受到後世歷史學者熱烈討論,更牽涉其後的各類影響,而成為專門研究的課題。   但不為史冊所記載的是,雙方其實在這之前,便於暹羅秘密會晤,盡避在這一刻鐘的談話裡,雙方未曾對面……   高興嗎?   當一個人不想悲傷的時候,自然就只能高興了!   獨坐在茶內,她罕有地歎了口氣。   (唉……我們有了一段拙劣的對話啊……)   在去年離開杭州,回雷因斯登基後,自己就開始練習著許多事,其中更包括控制情緒。而剛才的表現可以說是這一年來少有的笨拙,可是,只要生而為人,就有很多東西不是想控制就控制得住的……   遙望不遠處依稀可見的沈家大宅,心中卻不其然地回憶到許久之前,在雷因斯的一次會面。   那時,自己只有三歲,而上任雷因斯女王,自己的母親,突然傳旨急召自己進宮,說是有來自崑崙山的遠客到訪。這是很稀奇的事,崑崙山的位置,一直是風之大陸的一個謎,而且,傳說中居住在崑崙山的,便是與雷因斯女王同居大陸宗教領袖的西王母。   九州大戰後,龍族、西王母族便封閉領地,與世隔絕,不再過問世事,只是謠傳仍有族人暗中活動。雷因斯女王與西王母一族,兩千多年來還維持一定的聯繫,但像這樣的主動造訪,倒是兩千年來頭一遭。   當時一心以為,西王母定是像母親一樣,雪白無瑕的大美人,可是回到宮中所瞧著的,卻是一群陰陽怪氣、丑不拉機的老太婆,灰敗的眼神、膚色與禿頭,灰色的斗篷,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絲生人氣息,當十幾名老太婆一字排開,三歲的自己險些以為來到地獄深處,哭出聲來。   傳說與事實的相差竟是如此之大,使得場面極為尷尬,那群老太婆當時嚴厲的輕蔑眼神,到現在她還記憶猶新。不過,記憶更深刻的,是一名本來藏身在老太婆群之後的小女孩,忽然走上前,用她雪白的衣袖,為自己拭去眼淚。   小小身軀,裹在寬大的白袍裡,像尊精緻易碎的磁娃娃,盡避如此,年尚幼小的自己,仍為著對方的容貌之美所呆愣,片刻之後,更為著這樣的美人,居然雙目失明的事實,惋惜不已。   趁著母親與崑崙山長老團半天密談,自己忍不住好奇,偷偷與那白衣女孩攀談。怪的是,這尊美娃娃美則美矣,膽子卻也小到了極點……要說膽小如鼠,那也不是,因為她曾大著膽子,在眾人目光下步出,幫己拭淚。但是,不管自己要與她談論什麼,這女孩都紅著臉,聲如細蚊,問到最後,就靜靜地掉下眼淚,讓人耐性全失。   因為個人的美貌,這情形若看在男性眼中,或許是一種值得呵護的嬌憐,但當時個性蠻橫的自己可沒那麼好興致,望著落淚中的小美人兒,計上心來,將她帶到池塘邊聆聽魚躍,然後無禮地用力一腳,踹在人家小屁股上,撲通一聲,小美人兒栽落污泥池中,幾聲悲鳴後,就此沈下,沒了聲息。   呃……現在回想起來,那次惡作劇是有點過份,特別是當母親與長老團聞聲而來,看到的竟是不住拍手大笑的自己。   本來預定停留三天的長老團,倉惶救人後,立刻拂袖而去,受此事影響,雷因斯與崑崙山的關係一度陷入緊張,直花了好幾年,才回復往來。呵!或許也是因為這事,十數年來崑崙山的那群老太婆對自己印象極其惡劣,去年登基時,半封道賀信也無。   也是在那日長老團離去後,母親才告訴自己,那個摔成泥娃娃的小美人兒,成年後就將接任的本代西王母。這個事實也讓自己為西王母族的未來低頭長歎。   母親隨後也告知幾件關於那小人兒的密聞,聽了之後,在極度震驚之餘,也由衷對這未來的西王母感到憐憫。   當雷因斯與崑崙山恢復往來,出乎意料地,她竟收到了小人兒的信,似乎是因為上次的事,使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而怯生生地給這唯一同齡的朋友來信。   (呃!這丫頭莫非是個被虐狂?早知道這樣,踹她屁股那腳應該再用力點……)   剛收到信,這便是自己唯一的想法。不過,該說是不打不相識嗎?往後十多年,雖然沒有再見面,但雙方在彼此長輩的期盼下,仍是建立了深厚友情,直至如今。   「風華……老太婆們幫你取了這個名字啊!小人兒姊姊……」   往事歷歷,她獨自低語著,一種憐惜而又懷念的感覺,不禁襲上心頭。直至一襲黑影來到身側,做著應該離去的提醒。   「是啊!時間不多了,我們是該走了。」   方欲起身,身側人擔憂的目光,卻令她停住動作。   「別替我擔心啊!我相信,這麼做並沒有錯……我們兩個人都是在眾人的期盼中誕生,在還沒有選擇權的時候,就被推上沒法選擇的路徑,現在我已經走上了屬於自己的路,那麼,就輪到我幫她找路了……」   「……」   「能在暹羅城偶遇,相信也是冥冥緣份,更何況,二聖無論在精神地位或是實質戰力上,都很重要,爭取不到龍族,至少也要讓西王母族與我們同一陣線,未來的戰局才有更多把握,不管從哪方面來評估,爭取西王母都是必要。既然他們有緣相見,這樣的發展是最好的。」   靜默的他,未有言語,因為這名女子從來行事都有最充分的理由,不得不為的正當理由。只是,不值得啊!就算不論女王之尊,以她的品貌、智慧,那頭粗鄙不文的猿猴有什麼地方值得她這麼付出了?向來在一邊旁觀的自己,有時真壓抑不下那股氣憤。   保護者的心思,她一瞥之下,瞭然於心。   「有些事,很難說值得不值得,其實……」說到此,她啞然失笑,自己沒必要談起這個啊!   「我很開心。就像我對五郎先生說的一樣,看到兩個我鍾愛的人快樂,我真的很開心。」   「……」   「魏,別在這方面再為**心了,比較起來,我更期望你能得到自己的幸福,你應該再多為自己著想一點的。」   瞥向沈宅遙景,她笑了,笑容如往常般甜美,但看在他眼中,卻總覺得有說不出的寂寥。   「而且……現在的我,只是想趁還做得了的時候,再幫心愛的他多留點東西……」   微風吹拂的聲音,枝葉摩擦的聲音,花瓣落在地上的聲音……周圍發生的一切,由聽覺、觸覺、嗅覺,一一投映心頭,勾勒出無色景象,鉅細靡遺。   這種被神化過度的「心眼」,是打出生便與色彩無緣的自己,自幼修習的本領,在某一層意義上,自己甚至比明眼人看得更清楚、更深刻。   說來也有趣,外人僅知西王母族醫術超凡,卻很少有人曉得,西王母族也擅於各種適合天生殘疾之人鍛煉的奇門絕藝。   自己是為什麼會來到這座梅園呢?   記得那日靜坐中,忽然察覺到自由都市阿朗巴特山的方向,傳來沛然無匹的強大能量。根據西王母族傳下的機密,自己知曉那是四大地窟之一的所在,突然釋放出這麼龐大的天地元氣,難道有人開啟了地窟?   地窟急遽開啟,天地元氣狂暴竄走,引起連串災變,將輕易造成百萬生靈死傷。於是自己立即魂魄離竅,趕往阿朗巴特山一探究竟。好不容易迫近地窟所在,但兩股劇烈對撞的天地元氣,卻將化為靈體的自己震昏,遠遠拋出。待得醒來,已經處身此園中。   屈指算來已有數月,留在崑崙山的肉體,現在仍處於昏睡中吧!自己曾不只一次試圖離開,回魂歸竅,但這梅林中卻像有什麼神奇力量,鎮住自己魂魄,不能擅動。進退不得之下,只好將魂魄宿於古井,就這麼棲息在此,至於原本棲宿在沈家內的怨靈、陰魂,則早就被她淨化超渡的乾乾淨淨了。   初時,她極為惶恐、懼憂,過往學的一切,此時此地都發揮不了作用,而有生以來首次沒有長老們在側,更讓她躲進古井深處,不敢探出頭來。   只是,幾天過後,當恐懼感漸漸變淡,心裡竟隱隱有一種難言的輕鬆、喜悅。   而後,就在此時遇上了這個男人。   嚴格說來,自己並非從未接觸過異性,但那僅是隔著簾幕診治施針的男病人,而且只要面對的是傷者與病人,自己便總能提起那一丁點的勇氣。所以,當他首次逃進梅園昏倒在地,要不是身上有傷,自己是絕對不敢靠近的。   跟著便是第二次,他為了躲避石存和,再度逃入梅園。他身上的氣味與感覺很特別,自己一生中雖從未討厭過什麼人,但會想要多親近一些的,這男人還是頭一個。   從小,長老們一向稱許自己的冰心玉潔,必不會為世俗情愛所羈絆;但其實不是那樣,只不過自己的個性向來雲淡風清,不喜激越的興奮,也掀不起強烈的悲慟,才會在旁人眼中,所有情緒都是那麼淡淡溫溫。可是,坐在他身側,有種還歸於自然大地的平和感,倚著他,就像是靠著巨岩,什麼恐懼都煙消雲散,只有淡淡的安心感,和偶爾想笑出聲的衝動。   大概也是這樣,才會讓這粗鄙不文的男人,在自己心裡佔有一席之地。   歡喜、期待……多麼奇妙的陌生情緒,細細咀嚼,並不讓人厭惡。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會歡喜地期待他的到來,而當察覺這一點時,似乎為時已晚。   這男人本身也充滿了神秘。他的內力是為人所轉輸,有千年以上的修為,那代表他與世上幾名天位絕頂高手有著淵源;他的武功依稀有著白字世家「乙太不滅體」的痕跡;他身上的不祥凶刀,更是應屬神話級數的神兵。   自來神兵認主,能令這等神兵心悅誠服的主人,必是非同小可的大人物。而便算沒有這層認知,西王母所擅長的命理也令她感覺到,隱藏這人身上的皇霸氣概,目前僅是蟄伏,終有一日,這男人會是威臨整個風之大陸的危險人物。   理智不斷地閃著警號:這些情緒、這個男人,都是崑崙山的戒條、都是身為西王母的自己所應該避免的。若讓長老們曉得自己如今的困惑,必是一場重罰。   唉!其實,並不是每一代的西王母,都像自己那麼溫馴的……其中,也有人如同上代西王母一樣,為了所愛的男人奔出,棄這了無生氣的崑崙山如敝屣,更從某個秘密管道,為每任西王母留下一個誓約:只要有一個不知此事的男人,以單純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態度做出約束,該任西王母就可以得到自由,決定自我去向。   以歷代西王母的絕俗美麗,任何男人都會願意擔任這個角色。但由於機緣、個性以及長老團的存在,並沒有什麼人引用這條誓約,至於從未想過反抗長老們的自己,更只將這則密約當作是一則美麗傳說而已。只是……實在是世事難料啊!   「我不信天、更不信命,我發誓,無論如何都要讓你離開這爛地方,得到自由!」   那天突然聽見蘭斯洛這麼信誓旦旦地宣告著,自己心中的震盪,委實言語難述,極度震駭下,只好立即從蘭斯洛面前消失,匿至井底。然而雖藏身在冰冷井水裡,靈台卻燒灼般的疼痛,全身更是怎也冷靜不下來。難道……這就是「真心」嗎?   靈體狀態是流不出眼淚吧!可是,如果自己有身體的話,一定會哭出聲音來,因為此刻想哭的衝動就是如此強烈……   長老們一向教導,西王母必須堅強,不能做出哭泣的懦弱行為,除非在眾人之前,為了生靈苦痛而落淚;但即使掉下眼淚,心裡也得維持在最冷靜的狀態。為什麼這一次,自己再沒法保持冷靜了呢?   多麼古怪的男人啊!在讓自己學會期待、歡喜、焦慮後,又令自己體驗了這種酸酸的灼熱感。   這種情感令她欣喜,但又感到恐懼,所以下意識地選擇了最習慣的逃避,如果不再見他,就不用面對這種困惑,也可以繼續回到長老們所規範的冰清心境了。   只是,當蘭斯洛再度負傷而來,沒法堅持的軟弱自己,還是按耐不住,現身為他治療。在彼此肌膚相觸的瞬間,那種抑制不住、讓人想笑著拭去淚水的灼痛感,終於讓自己明白,心防失守的現實。   呵!這種東西,就是所謂的情愛了!   長老們口中「崑崙山史上,最溫順、最潔若冰清的西王母」,到頭來仍是成了背叛者;天意真是難料,自己從不像莉雅妹妹那樣,一心掙得獨立自由;僅是盼望靜靜地度日,縱然一世受到長老們的操控也無妨,只要簡單走完此生便可。這樣的自己,最後卻也做出了叛逆的行為。   然而,既然身為背叛者,那麼就得面對必然的後果!   不久前,長老們合力施為的隔空搜魂,冰冷的心靈搜索網,像是最嚴厲的懲罰,掃過兩人身上,在那一瞬間,自己萬分驚恐。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身旁的男人,假如長老們曉得,有這麼一個男人令西王母心旌動搖,那麼崑崙山必定不計一切要他死。   失去了肉體,自己的神通力大大減低,光是抵禦長老們的召魂咒語,便已用盡全力;面對冰冷的心靈搜索網,僅能勉強地張開一幕網簾,將自己托付在蘭斯洛的陽氣遮蔽下,不讓搜索網發現。眼看著就要支撐不住,長老們的搜索網卻好像誤觸了廢園裡的某樣東西,為之重創,暫時解去了危厄。   全力施為的搜索網被破,饒是相隔甚遠,施法者受傷也是不輕,崑崙山現在想必是人仰馬翻吧!只是,至多十天之後,長老們必會再組搜索網,屆時又該如何呢?   看著風華的歡容,蘭斯洛隱約可以感覺到,在那笑容下的不安與憂懼。相處非止一日,風華素來溫婉,情緒表達方式更是恬淡,像現在這般暢聲大笑,實在不合她的個性,讓人在開心之餘,也為之擔憂幾分。   (沒關係,只要有我在,沒什麼事是擺不平的!)   或許是因為年輕吧!蘭斯洛有著這樣充分的自信,在旁觀者眼中,這是魯莽的象徵,但初生之犢的他,此刻確實有著不把任何阻礙放在眼裡的勇氣。   「風華,我告訴你,等到十四天後,我們一起離開這裡,你就可以自由了。我們到時候就暢遊大陸,到處作案……呃!不是,是到處做愛做的事,我那邊的人都很好相處,只有一個笨蛋妹妹,人急躁了點,嘴巴壞了點,腦子蠢了點,但大體上是個好人,還有幾個義弟……」   彷彿想把身邊的一切,一股腦地說出,讓風華對未來安心,蘭斯洛滔滔不絕地說著。   而無論他說什麼,風華始終是微微笑著,傾耳聆聽,守分地不肯多置一詞。蘭斯洛看在眼裡,也總想做一點振奮彼此情緒的事,忽地靈機一動,抽出腰間神兵。   映著微光,刀刃蕩漾著一抹青虹,蘭斯洛輕輕拂過刀身,點頭道:「老是帶著這麼一柄東西,卻始終沒名沒姓,真是麻煩啊!風華,你曉得此刀的來歷嗎?」   風華搖頭,她感應得出這柄寶刀絕非凡品,但自己在這方面所學有限,並無法鑒定出神兵來歷。   「你書讀得多,連你都不曉得,我看問旁人也是白問……好,本大爺決定了,從今日起,這柄刀的名字,就叫做「風華」!」   蘭斯洛喜孜孜地宣告,風華卻心中驀地一驚,抬首望向身前的男子。   盡避眼睛看不見,但心眼卻在腦裡描繪出前方景象。蘭斯洛擎刀直舉,令刀身沐浴在月華之下。得到新名的神兵「風華」,恍若為著主人的重視而雀躍不已,懾人寒氣直往外迫去,周圍梅樹受到震盪,灑下殘落瓣葉,卻在甫貼近蘭斯洛身側半尺時,被凜冽寒氣切得碎斷。   威力驚人,但風華感覺得到,營造出這效果的,是神兵本身,而非蘭斯洛。人刀相映,氣勢直比天高,只是看在真正高手眼裡,難免有虛張聲勢之嫌,不過,在一段時間後,這男人便會擁有與其氣勢相稱的實力吧!   盡避注意著這一切,但整個梅林的大小變化,仍鉅細靡遺地投映在風華的心眼中,也因此,她能清楚地感覺,針對蘭斯洛揚刀立威的氣勢,梅林西側有人正按耐著出劍的衝動,同時,梅林東側也有一股躍躍欲試的劍氣,蓄勢待發。 第一部 第四卷 第二章 忍者精神 第一部 第四卷 第二章 忍者精神   這天下午,輪到有雪出賽。由於昨夜過度勞累,眾人補眠的補眠,調息的調息,都在爭取機會恢復元氣,相對之下,好像就沒什麼人關心雪特人的死活。   「鬼藏前輩的忍術,那還有什麼問題,我負責吶喊助威就好了。」花若鴻的無知,這時反而成了最大的幸福,他什麼也不用想,等著接受事實就行了。   蘭斯洛就不敢那麼放心,前次用的作弊法,因為比賽條文改變,已經不能故計重施,加上這次擂台上只有四人比鬥,有雪哪有混水摸魚的機會,只怕一個照面就給人砍翻在地。   「喂!五郎,你真的覺得可以嗎?不要趁機陷害結義兄弟啊!」   「放心吧,大哥,我和老四研究了各種騙人的秘訣,這種小場面絕對可以輕鬆獲勝的。」   「騙人的秘訣?大家真刀真槍的,那種優倆派得上用場嗎?」   「當然可以,武學中所謂的巧招,就是用高明的招數騙倒對手,既然都是用騙,又何必非拘泥於武功呢?只要最後獲勝就可以了。」   兩人談話間,各場參賽者陸續上了擂台,有雪所在的丙場,三名對手先後飛身上台,營造氣勢。   最後,以不惹注意的平實步伐,有雪緩緩登上擂台。相較於其餘對手賣弄輕功,他的動作顯得十分笨拙,部份觀眾認出他便是日前以卑鄙手段晉級的胖子,無不大聲喝罵,然而,看清有雪的打扮,四周觀眾又陷入了一片議論紛紛。   「現在登場的是,呃……來自海外島國日本的上忍,天草太郎!」   做戲做全套,有雪換上緊身黑衣、黑頭套,全身上下給黑色裝束裹得密不通風,只露出一雙賊兮兮的眼睛,看上去是與傳說中的忍者有幾分相像。   日本位於大陸東北方,與自由都市有著一定的商業往來,但卻鮮少有武者來大陸走動。觀眾們見著有雪的忍者裝束,又聽此人與日本的傳奇劍手天草四郎同姓,無不嘖嘖稱奇,但想著他前日表現,都把這黑衣胖子當作騙子,高聲叱喝。   比賽鑼聲一響,同賽場上剩餘三人緊張地注視彼此,有雪所展露的武功,壓根就不放在他們眼裡,反倒是比較擔心旁人趁隙偷襲。其中兩人選定對手,刀劍相向,另外一人無奈,只得順觀眾要求,拿這下流胖子開刀。   哪知,有雪卻無視於他們三人的存在,鈴聲響後,逕自從懷中掏出一柄又一柄匕首,插在腳邊,連續十二柄,圍成一個小劍圈。當有人往這邊攻來,他雙掌合起結印,口中唸唸有詞,右腳猛踩地面。   「魈魅魍魎魃魑魘,拜請陰煞顯威靈,天下凶神速速上我身,先上頭,再上手,上完前胸上背後……天下凶神上我身、上我身……」   攻上前去的那名敵人大吃一驚。這胖子施展的,正是在武煉流傳極廣的奇術「引神入體」,顧名思義,便是吸納陰魂入體,增加本身內力修為,平常人只要能吸個幾十條陰魂,便已相當可觀。這胖子來自海外,居然會使大陸西南方的異術,果真有點門道。   眼見有雪越念越快,動作也越來越大,腦袋像肥豬搖頭一樣劇烈晃動,晃到後來,似乎兩眼翻白,連嘴邊都噴出白沫,不住發出痛苦的低吼,看得對手心驚膽跳,暗忖這若非是走火入魔,就必定是猛招前兆。   對付擅使引神入體的好手,便要先發制人,不能等到他行功完畢,敵人大喝一聲,揮劍攻上。   「胖子!你以為光拜拜就行了嗎?」   敵人快步奔近,有雪仍不聞不應,只是腳下一踢,踢起一柄匕首,反手握住匕首,向自己右肩一割,鮮血四濺。   「哇!」   敵人猛地一驚,連退數步,不理解對手何以做出這等自殘舉動。過了一會兒,見有雪沒有其他舉動,登時起了疑心,再度挺劍攻上,結果,這次有雪再度踢起匕首,反手又向自己左肩一割,鮮血又再噴出。   「你……你到底在做什麼……」   敵手錯愕難當,重複過程重演幾遍,有雪已經用了七柄匕首在身上,除了兩臂與兩腿,更包括胸膛、腰側,全身可說是血流如注,顯得猙獰可怖,敵手在不能理解之餘,也感到一絲心怯。   「五郎前輩,這又是為什麼呢?」看台下,花若鴻吃驚的轉頭問源五郎,連他也不能理解鬼藏前輩為何這樣傷害自己。   「唉……」源五郎發出了一聲深長的歎息,臉上帶著無比的傷痛,過了好一會才說:「花小弟,記得我上次告訴你鬼藏每逢執行任務前,心裡就無比的掙扎和痛苦嗎?」   「當然記得。」   「對鬼藏這樣的一流武者來說,即使百般不願,他也會為任務而使用非常的手段,那怕這些手段在別人眼中是如何的卑劣。但鬼藏還是無比痛苦。因此每當他執行任務之前,就會像現在這樣自殘己身,這是他希望給予對手的補償和尊重。花小弟,你要記住,能為自己人流血的那是常人,願意為敵人流血的才是真正的偉人。」   花若鴻非常感動,頻頻點頭,忍不住又要為鬼藏前輩的偉大而落淚了。   這時蘭斯洛悄聲問著旁邊的花次郎,「花老二,你也是一流武者,你是常人還是偉人?」   「不知道!不過我只曉得,我的敵人最後都一定會被我請去做偉人!」   擂台上,有雪似乎請神請到發了癲,不停地把匕首拔出、往身上割,這時同場的另外兩名對手也已停下廝殺,一齊目瞪口呆地瞧著黑衣胖子的動作。   有雪一面唸唸有詞,一面像是跳著某種祈禱舞蹈,嘴裡連連怪叫,繞場半圈。三名對手眼都看傻了,此時,他們都看清楚,匕首刃上閃著綠光,顯是淬過劇毒,這胖子拿毒刃自殘,究竟為的是什麼?   這人引神入體的功力,究竟是深是淺?若深,那麼該刀刃不傷,為何還會流出那麼多血?若淺,這麼多記毒刃割過,他非但沒有毒發,甚至也不覺痛苦,這……實在是高深莫測啊!   凝視這一幕的觀眾,也猜不透有雪動作的意義,就連旁邊幾座擂台的選手,都有人忍不住好奇,將目光投向此處。最後,與有雪同台的三名對手,其中甚至有人受不了這詭異氣氛,顫聲道:「這……這位朋友,你……你千萬珍惜生命啊!招親不成,也犯不著把自己傷成這樣啊!生命可貴……珍惜生命啊!」   有雪白眼一翻,忽然把手中匕首全部擲出,先後往三名對手射去。   三人正看得驚懼交加,驀地十餘柄匕首迎面襲來,又想起這是毒刃,登時鬧了個手忙腳亂,總算三人還有幾分真功夫,急速後退,一一將匕首閃避、格擋。   但是,混亂中卻沒有人注意到,有雪當初把匕首插在地上時,其實還在地上插了十餘根肉眼幾難辨認的細針。三人為有雪的繞場動作吸引而靠近,現在慌亂急退,哪還注意得到腳底,立刻給刺穿腳心,毒素迅速發作,當匕首落地,三人已經毒發倒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   一如上趟,所有觀眾給這荒唐變化,看得大眼瞪小眼,一時間鴉雀無聲。   有雪揚起手,大笑道:「光拜拜我就拜死你們,今日讓爾等見識我天草神刀的神威,輸得心服吧!」觀眾們這才如夢初醒,紛紛大罵這死肥子卑鄙無恥,以下流手法行詐獲勝。只有花若鴻和源五郎在台下淚流滿面,起立鼓掌。不過,花若鴻卻不曉得背影后的源五郎,正以定力抑制狂笑的念頭。   擬定這場戰鬥策略時,他和有雪曾有著這樣的對話。   「這十二柄匕首與細針,是我特別訂製。細針上淬有烈性麻藥,只要一見血,立刻便讓你的對手倒地;至於匕首,我塗上青色洩料,於人體無害,割再多刀也不會中毒。你事先在身上纏上血袋,到時別割錯地方就行了。」   「請……請問……那萬一割錯了怎麼辦?」   「別擔心,我就有最好的藥物和最優的恢復咒文,絕對讓你來得及參加下一場。」   「……我看你壓根兒就沒打算讓我全屍回來,對吧?」   擂台上亂成一團,裁判們也傷透腦筋,依照他們的審核,這「天草太郎」靠詭計獲勝,應該取消比賽資格的;但有雪也提出抗議,比賽的規章中曾有約束,不得於比賽前偷偷在擂台上裝設機關,但是,自己是在比賽中裝設機關,而非賽前,裝機關時光明正大,沒有偷偷摸摸,如此尊重規章的精神,怎能判自己違規!   得不到東方家上層指示,裁判們只得彼此討論,自行對這場比武做出判斷。最後,他們只得承認有雪晉級,並且咬牙切齒修改比賽規則條文:不得在賽前、賽中或賽後,以任何態度,於比賽場地安裝機關!   貴賓席上,執掌東方家大權的主人,東方玄虎,正皺眉看著場內的一切,目光掃過了有雪,卻沒有稍作停留,眼神盡避凌厲,卻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此刻的他,正思索著一些幾個時辰前接到的消息。昨夜,有人謠傳在暹羅城左近,見到了九龍玉車的蹤跡。九龍玉車、紫電神兵、睥世七神訣,三者並為麥第奇家當家主證明,九龍玉車會在此出現,唯一的解釋就是旭烈兀。麥第奇本人駕臨暹羅了。   扣除不參與大陸霸權鬥爭的武煉王家,七大宗門以麥第奇家、石家最強,也是東方世家要發展的首要結納目標,這次軍火招標,石家派了石存忠等人出使參與,麥第奇家卻一直未有動靜,枉費自己虛席以待,想不到竟是當家主親自到來!   當自己聽說旭烈兀親自出馬,立刻便對那自稱是麥第奇家使者的兩名小子起了懷疑,既然當家主都已親臨暹羅,又何需再派使者呢?   但是,一道最新情報旋即為這問題提供解答。預備入城的旭烈兀一行人,意外遭逢天下第一淫賊柳一刀,雙方劇鬥,麥第奇家一行人損兵折將,連旭烈兀本人都嘔血而走,之後,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一行人又遇著了近日來在暹羅城左近頻頻作案的馬賊團,一場激鬥後,旭烈兀眼見出師不利,決定轉向回艾爾鐵諾。   這情報是來自青樓聯盟,據說已經向麥第奇家本部確認過,可靠度沒有問題。但是,實在是啟人疑竇,麥第奇家此次堪稱人強馬壯,除了一十四名旭烈兀親自調教的高手,還有紅髯、藍眉兩位長老,旭烈兀本人雖然沒人知道他武功深淺,但想來亦是不弱,這等實力足以掀翻暹羅,卻仍在柳一刀手下吃了大虧。   那柳一刀不過是區區一名淫賊,因為輕功高妙,為人機警狡猾,旁人追之不及,這才名聲大噪,並非真有什麼絕頂神功,為何會有這樣的實力?   要是這情報屬實,那自稱是麥第奇家使者的兩個小子,身份的真實度又提高了。   這次的軍火買賣,對東方家非常重要,除了一舉解決最近的財務問題,還牽涉到世家往後的興衰。大陸局勢正在激烈演變,要讓東方家在大陸上生存,便需要跟上時代腳步,不能再閉關自守。為此,自己才向大哥提出此次軍火交易的企畫,素來閒雲野鶴的大哥東方玄龍,雖對此事不置可否,但也授權讓自己放手去幹。   要選擇與哪方結盟,與哪方站同一邊,攸關世家未來,非得要好好注意。目前最值得提防的,還是麥第奇家的使者,盡避找不到他們的破綻,但總覺得他們事事透著古怪,絕不像表面那麼單純。   然而,他們各項身份證明齊全,無隙可尋,若然身份是真,東方家的輕舉妄動必引來一場大麻煩。如何抉擇,很是難以拿捏呀!   昨晚偷襲自己的那名刺客,武功高得出奇,瞧不出武學路數,不知道又是什麼人,這次暹羅城的買賣,實是一波三折啊!   教東方玄虎覺得納悶的,還有一事。就是昨日與那自稱蘇洛的男子對掌,他內力極強卻雜亂無章,但自己卻對他的內力似曾相識,回來後反覆思索,覺得那內力與東方家武學家數頗為類似。   東方家武功創自昔日先祖,連續幾代傳承,後人另外加了變化入內,這才形成今日東方世家獨門武學;而蘊含在那小子體內的內勁,卻與當年祖先所創,未經任何改變的初版大有互通之處。盡避不曉得此人出身來歷,但從武功上看來,莫非與東方世家大有淵源?   擂台上一片亂哄哄的,東方玄虎不予理會,獨自構思著許多東西,忽然,旁邊僕從靠近過來,在他耳邊說上幾句,東方玄虎登現喜色。   「好,小輩果然就是小輩,真是沈不住氣啊!」   有雪獲得晉級,眾人回沈宅大開慶功宴,但是,在宴席上卻見不到主人翁的身影,源五郎離席前解釋說,經過決鬥之後,忍者必須閉關清靜,讓身心由殺伐中回復到最佳狀態。   「這麼尊重武道,鬼藏前輩果然是高手中的高手啊!」花若鴻不勝感佩,蘭斯洛與花次郎相視搖頭,可憐的雪特人其實是失血太多,急救之後現在還昏死在床上,兩人因此撇開閒雜,竊竊私語。   「喂!橫豎胖子來不了,他的那一份我們吃掉算了。」   「不好吧!當初結拜的時候,講好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老四躺在那邊,我們還吃得那麼開心,我作人老大會有罪惡感的。」   「這容易,你站著別動,乖乖讓我砍八十劍,然後你去陪胖子躺,我負責吃光你們兩個人的東西。」   「……你真是一個禽獸不如的東西啊!」   花次郎冷哼一聲,虧這死猴子還敢這麼說。他昨天幹的好事,自己真是想想也有氣,特別是昨晚從源五郎口中得知時的震驚。   「開什麼玩笑!那頭還沒進化的猴子,使出了青蓮劍歌?」   「是啊!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呢!抱禧閣下教導有方啊!」   「不可能!青蓮劍歌堪稱白鹿洞最難修練的三大神技,其中牽涉到的運勁法門千變萬化,縱是上佳資質,窮甲子光陰,也未必能得窺奧秘,那隻猴子怎麼可能……」   「事實擺在眼前,比武場中任何一名觀眾都可以為他作證,那隻猴子的確是用了青蓮劍歌的借勁返,一舉擊敗三名對手。」   源五郎笑嘻嘻地做出最後一擊,「沒經過正式傳授,只是從尋常招數中推敲,就能自行修練成青蓮劍歌,假如這樣還算是驚世神技,那麼靠著這劍法而成名的某人,其實也高級不到哪去嘛!至少……不過與未進化的猴子同等級而已!」   「乓!」   想到這裡,一聲脆響,如同昨夜,花次郎重掌拍碎了酒杯,面現怒容;蘭斯洛、花若鴻弄不清他為何發怒,紛紛側目。   「喂!老二,你發什麼神經病?」蘭斯洛道:「有什麼不痛快可以說出來,用不著砸杯子啊!」   花次郎斜眼瞥向蘭斯洛,表情古怪。有不痛快的確該說出來,但唯有這事是他說不出口的。   (這種還沒進化成人的生物,居然悟得出青蓮劍歌……)   「酒──酒!快點拿酒過來!」   花次郎抱起酒罈,立刻猛往嘴裡灌,看得旁人直搖頭。   「王……王大俠怎麼啦?」   「這個……大概是因為鬼藏受了傷,他又和鬼藏關係親密,所以才心情不好吧!」   「哦!這樣啊,我以為他只和源五郎大俠關係親密呢,原來……」   這話險些讓蘭斯洛嗆著,花次郎更是一副正在考慮該否拔劍的表情,所幸,立即有人前來解圍。   「咦?剛才有人大叫找酒喝嗎?剛剛好,現在就有機會讓你喝個夠!」一度離席的源五郎,笑著踏進房來。   「恭禧你了,王右軍王大俠,東方玄虎對您仰慕至極,希望您能賞光明晚的飯局呢!」   宴無好宴,會無好會,蘭斯洛最近對這話深有同感。   東方玄虎發函,邀請王右軍與兩位麥第奇家的使者,共赴晚宴。回想起上趟吃飯的驚險,這次餐會不去也罷,只是,源五郎好像對這次晚宴有什麼計畫,匆匆拉著花次郎到一旁,密談去了。   唉!自己好歹也是這團體的老大,為什麼弟兄們密談,自己連旁聽都沒份呢?   想想實在氣餒,和初入暹羅相比,自己武功激增,走在路上旁人瞧來的眼神都帶著三份敬畏,可在花次郎、源五郎兩人面前,總覺得抬不起頭來。以前武功低微沒有感覺,現在修為日增,就算旁人不說,自己也感覺得出,和那兩人之間有好大一段距離,究竟要到什麼時候,自己才能彌補這段差距呢?   這想法令他沉吟不已,轉過頭,卻看花若鴻一個人喝著悶酒,表情鬱悶。   「什麼事想不開,心裡不舒服啊?」蘭斯洛斟酒笑道:「有事情就說出來,可別學你那笨蛋師傅一樣,有話憋著。」   「師傅?您說王大俠嗎?」花若鴻愣道:「您說笑了,我哪有這種福份呢?王大俠也說過,他只是想試驗自己的本事,所以才指導我幾手劍術,並非授業,更沒有什麼師徒名分!」   蘭斯洛大笑道:「傻瓜!他傳你劍藝,你跟著他學武,這不是師徒是什麼?他這賊船是已經上了,現在想賴也賴不掉羅!」語罷,蘭斯洛忽然想起,自己也是跟著那死老頭學藝,如此說來,豈非該尊他為師,這想法令他微感錯愕,但立刻猛搖頭,甩掉這心念頭。   「王大俠是何等英雄,收我這卑賤之人為徒,豈不是辱沒他的身份。單是能跟隨他學這幾日,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花若鴻搖頭歎道:「其實,我現在真正想要的是希望能見阿翠一面……自從那天分別後,我就沒有見過阿翠了,這麼多天過去,也不知她好是不好,我好想她……現在能在擂台上出人頭地,也希望她能看到……唉!說不定她根本就以為我死了……」   越說越喪氣,花若鴻低下頭,連飲數杯,心緒不佳下,沒幾杯就有了醉態。若是數天前,蘭斯洛必定開口斥責,為著無聊情愛而頹喪,不思建功立業,如此豈是大丈夫所為,但此刻同是天涯有情人,自然也頗有感慨,靈光一閃,計上心來。   「有了!」蘭斯洛道:「我們不是要赴那個什麼鬼飯局嗎?橫豎人家的重點,都是在花老二身上,我們就找機會溜進東方家,去找你的小情人,這樣對你夠義氣吧!」   「真的?」花若鴻大喜,隨即頹道:「不成的,東方家戒備森嚴,我們這麼胡闖,要是惹出什麼禍事,打擂台就前功盡棄了。」   「去!能有什麼禍事,我瞧那東方家一票廢物,除了東方玄虎之外,有誰是我對手?」憶起上趟交手,蘭斯洛心裡其實有點心虛,但此時怎能示弱,只有開口胡吹。   「……我還是覺得不太好,要是連累了您……」   「不怕,我們到時候黑衣蒙面,就算被人發現,也有辦法抵賴,更何況,我剛剛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什麼主意?」   對自己的急智感到滿意,蘭斯洛悄聲道:「要是被人發現,我們就──扮──柳──一──刀!」   「喂!你又有什麼鬼主意?」   四下無人,花次郎搶先發問。源五郎不答,卻反問起另一個問題,「先問你一句,正牌的王右軍現在在哪裡?」   花次郎一愣,恍然道:「原來這就是你昨晚要我去出醜的理由!」   自己冒充王右軍一事,要查證實在再容易不過,只要稍稍去訊耶路撒冷,探問王右軍行蹤,真偽立辨。如果是一般角色,冒充之前大可將對方滅口,但王右軍豈是易與之輩……不過,或許正因為如此,當自己冒充於他,旁人才深信不疑吧!   「我也不知道那一邊會怎麼做,不過我相信,正牌貨是不可能到這裡來拆穿我們的。」   王右軍嫉惡如仇,倘使聽到這裡有人冒充於他,必趕來處理,雖然自己穩勝於他,但兩人相見,總是一番尷尬,不如不見,因此,昨晚就將這燙手山芋轉拋他人。儘管不曉得旭烈兀有何動作,但既然他滿口答應,以他和王右軍的同門之誼,很容易就能把人拖上十天半個月,到時候就算王右軍聞訊趕來,自己早就拍拍屁股走路了。   花次郎斜眼瞥著源五郎。這結果大概早在他預料中吧!除非自己或是旭烈兀出馬,不然要讓王右軍不來礙事,實非易事,源五郎嘴上不說,卻將事情自然導往這方向,豈不是把自己與旭烈兀都算計了!   「誰算計誰沒關係,結果好就可以了。你、我、旭烈兀,甚至王右軍都沒受到損失,事情又能順利進展,這樣不是很好嗎?」源五郎笑道:「不說廢話,我對東方家預備交易的那批武器很感興趣,打算作一些準備工作。」   「用得著嗎?只要我們能贏到最後,東西自然會落在我們手裡。」   「軍火交易要挑的對象,不是武功高強,是財雄勢大,就算我們在比武招親中奪魁,真正的獎品也與我們無關,況且……這場比武的變數很多,老大他們未必能勝到最後。還是現在先發制人,比較妥當。」   「先發制人?你打算怎麼做?殺進東方家,逼他們跪地把軍火交給你嗎?」   「那種事只會打草驚蛇,於狀況沒有益處。我認為,既然東方家有心做軍火交易,又預備與人合作開發,手上的成品必然不多,也不太可能運來暹羅,那麼,最可能拿來當招親獎賞的,就是武器設計圖了。」   「設計圖……是有可能。」花次郎道:「這麼說,你的意思就是打算偷設計圖羅!」   「別說得那麼難聽嘛!我只是預先借來看而已。」源五郎道:「這幾日我留心東方玄虎的動向,並無所獲,但武器設計圖一定就藏在東方府第裡,我們趁著赴宴,由你們拖住東方玄虎,我趁機搜查設計圖,應該能有所獲。」   「我們負責拖人,你負責當小偷,聽起來你危險了些,怎麼這次轉性了,身先士卒啊!」花次郎道:「東方家雖戒備森嚴,但如果是你出手,想來也沒有什麼問題,不過,你要不要做點防範措施啊?」   源五郎笑道:「早就想好了,放心吧!明日晚宴,淫賊柳一刀將會出沒於斯,絕對叫東方玄虎大吃一驚。」   「去!偷窺之後是扮淫賊,柳一刀應該付我們廣告費的。」   源五郎笑而不答,默默思索明晚的計畫。當大小細節思考無誤,他忽然有了個念頭:除了自己之外,石家會不會也有人打算來個捷足先登呢? 第一部 第四卷 第三章 逸仙之劍 第一部 第四卷 第三章 逸仙之劍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七日搹菪捖ㄔ旓磌   再赴東方家,回憶起上趟經歷,蘭斯洛面色不愉,斜眼瞥向東方玄虎,真想找個機會,對這東方老鬼報一箭之仇。   不過,說來洩氣,就算兩人有機會正面對戰,自己還是敗多勝少。事後回思上趟動手的經過,以內力而論,自己應該不輸這老鬼多少,但是當兩股掌力相撞,對方夾雜在內力中的熾熱火勁勢如破竹,立刻打得自己兵敗如山倒。   (可惡,將來總要找個機會,痛揍這老頭一頓!)   僕傭們陸續送上餐點,放在每個人桌前,有些侍女退下待命,便躲在屏風、柱子後,竊竊私語。   蘭斯洛發現有數對目光瞧往這邊,好奇心起,運足耳力聽去,隱約聽見她們對賓客品頭論足,其中也有說到那名黑衣漢子儀表堂堂、上趟在府裡打鬥威風又帥氣……等等。   這等宴會上被選為侍女的,雖然稱不上絕色,但也面貌討喜,肢體性感,能讓漂亮女孩用這種目光看自己,蘭斯洛頗感自得;但定下心後,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他確實對梅園中的風華微感歉意。   回心一想,風華到底只是鬼魂,有許多人類的生活,是她所不能做到的,換言之,即使往後與風華在一起,自己還是有權追求人類女性。這個想法有點厚顏,但……應該不算過份吧?   忽然,一個念頭令蘭斯洛感到愕然。自從與風華相識,自己幾乎把另一名與己關係極深、定位卻模糊不清的女性給忘了。蒼月草,雷因斯貴族的私生女,想到她,蘭斯洛不由一愣。   現在雙方沒有名分約束,道義上完全站得住腳,但與這千金小姐相處時,自己的確是為她的慧黠靈巧所吸引,盡避如此,在暹羅碰見風華後,自己卻又把蒼月草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難道自己就這麼見不得漂亮妞,遇上一個喜歡一個?   當暹羅事了,自己帶風華離開,屆時與她相遇,會是什麼情形呢?放眼天下,大丈夫三妻四妾實屬平常,何況彼此非妻非妾?蘭斯洛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但想到新歡舊愛齊聚一堂,內心仍是不期然地泛起惡寒。   同樣對自己處境感到不妙的,還有鄰座的花次郎。只是,他的擔憂不在未來,而在現下。打入席後,面具下的他便冷笑連連。既知兩家不睦,東方家宴請麥第奇家使者的餐會,又為何再次相請石家?特別是上趟蘭斯洛還與石家大打出手……   此刻,石家五太保,石存信,身上猶自纏著藥布繃帶,臉色蒼白,看來蘭斯洛賜予他的骨折內傷委實不輕,之所以能撐著來行動,想必各種傷藥狂吞了不少吧!   身邊同伴,蘭斯洛想事想出了神,連石存信憎恨的目光都絲毫未覺;花若鴻也似心事重重,入席後便緊張得東顧西畔,活像是來做賊的。   「各位能到此赴宴,老夫心中實在歡喜。」東方玄虎起身道:「今日的宴席,主要是為了上次誤認一事,石家賢侄委託老夫充當和事佬,藉此向王大俠與兩位麥第奇尊使表示歉意,三位大人大量,自不會介懷這小小誤會。」   (哼!終於開始了!)   花次郎心下冷哼,東方老鬼目光閃爍,肯定另有圖謀,瞧著實在讓人不順眼,也許自己應該考慮,等會兒聽得不悅,一劍便宰了他。   石存信亦站起身,目中閃著恨意,平聲道:「對於我上次的莽撞,擾亂貴寶地,謹在此向東方前輩表示歉意。至於兩位麥第奇尊使,敝派也有點事要說……」   既肯定不是好話,花次郎實在沒有互裝虛套的耐性。上次蘭斯洛的作法不錯,管他要說什麼,橫豎會開打,搶先就一擊打得他頭破血流,大可以省掉聽廢話的時間。想著石存信被一腳踹穿牆壁飛出的糗樣,花次郎不禁抖肩暗笑。   只是,在雙方正經八百說話時,他這舉動便顯得無禮而凸兀,花若鴻急忙湊上,悄聲道:「王老師、王老師……您在笑什麼啊?」源五郎教導,要拉近關係,倘若花次郎不願意被稱「師傅」,那麼「老師」也是個不錯的叫法。   (不行……一腳踹人出去,不是那個迂腐師兄會做的事。唉!我也真是……什麼人不好冒充,偏偏選了個最縛手縛腳的……)   收起誘人念頭,花次郎無奈聆聽石存信的發言。   「這位花公子既是姓花,又是艾爾鐵諾人,想必與花字世家頗有淵源?」   「這……是的。」迎著石存信目光,花若鴻微感心慌,特別是提起花家,念及在花家的種種,胸中忐忑不安。   石存信冷笑道:「花家年輕一代屬風字輩,日前我們已經向花家求證,查問花若鴻其人。回覆在昨日送到,絲綢巨富花麒育根本就沒有一名叫做花若鴻的兒子,與這同名的,是花家一個低三下四的小廝,三代養馬,連檯面都上不了的臭馬伕一個。」   沒料到這麼快就被拆穿,蘭斯洛一驚,眼見花若鴻臉色慘白,說不出話,只好硬著頭皮道:「就算如你所說,那也不代表什麼。這次招親講明不拘出身家世,他持有麥第奇家金璽,誰說他沒有參賽資格?」   「世人皆知珞瓔金璽是旭烈兀家主的隨身物,絕不離身,用這當身份證明豈非荒謬?麥第奇家的一品門客,我們知之甚詳,內中可沒有兩位的大名啊!」   蘭斯洛登時語塞。那枚金璽來得突然,誰知竟有此來頭,恐怕是花次郎自己偽造。人家這次有備而來,連花若鴻出身都查得一清二楚,要胡混過去委實不易,無計可施,只好將目光轉向花次郎。   石存信暗自慶幸,對方實力不弱,單是那名黑衣漢子便相當棘手,環顧招親的參賽者,亦只有他們夠格與石家競爭,倘使他們真是麥第奇家使者,那便絕難應付,然而,既然知道這些人身份有問題,只要揭發他們,便可以不戰而勝了。   東方玄虎也知道這三人的來歷有問題。招親目的只為武器買賣招標,這三人若不能代表任何勢力,最後若是得勝,豈不糟糕!只是,他們拿得出珞瓔金璽,假使真的與麥第奇家有關,現在妄動就不妙,因此,當石家寄帖說有辦法證明他們是冒牌,要求合力誅除,自己也未敢輕易答應。   因此,眾人目光集中在花次郎身上。這個「王右軍」是證明蘭斯洛兩人身份的關鍵,只要扳倒他,整件事就水落石出。   石存忠對此則有著絕對自信。兩天前,當這男子以王右軍身份出現後,石家緊急向耶路撒冷詢問,得到的回答是,王右軍接到了一封可能是旭烈兀親筆的緊急書信後,匆忙趕往艾爾鐵諾,因此無法聯絡上,但從時間上判斷,在暹羅出現的王右軍必是假冒。   蘭斯洛道:「混帳!你不相信我們,難道連王大俠也不相信嗎?」   「王大俠高風亮節,英雄仁義,這點我是久仰的,但王大俠素來蒙面,難免有宵小之徒冒充詐騙,不可不防。」石存信起身大笑道:「耶路撒冷已經證明,王大俠在五號凌晨離開,而那時這位先生現身此地,世上又怎會有兩名王右軍了!」   驟聞此言,花若鴻頓覺晴天霹靂,無法置信地望向身邊的花次郎;蘭斯洛則心中狂叫不妙,手也移到刀柄上。   「哼!你們三個無恥騙徒,假冒麥第奇家使者,究竟有何企圖!」石存信一聲叱喝,身後親衛隊立即大步踏出。   身份敗露,強敵環伺之下,免不了一場廝殺,蘭斯洛暗自找尋突圍方向,忽然發現在石家親衛隊中,有四名黑袍人,動作十分詭異,感覺起來就知道並非易與,肯定比應付石存信麻煩。   石家與東方家連成一氣,開打起來,東方玄虎乃一派宗主,花次郎再厲害,頂多擋住他,自己帶著花若鴻外闖,有這四個黑袍人,看來並不樂觀,最糟的情形,可能自己僥倖逃脫,花若鴻卻當場完蛋!   想到險難處,蘭斯洛不禁掌心冒汗,這時,東方家數十名警衛,也在廳外集結包圍,斷了三人後路,情形一觸即發。   「我們兩家今天就代麥第奇家捉拿騙徒,來人!把他們拿下!」   蘭斯洛一咬牙,拉著渾渾噩噩的花若鴻站起,手裡拔刀出鞘,正預備一腳踢翻桌子,揮刀斬人,奪路外闖,忽然一個聲音響起。   「混蛋!吵死人了!」   也許是因為蘭斯洛太緊張,花若鴻受衝擊太大,以至於兩人都沒有察覺,自始至終,被揭發身份的花次郎,都沒有什麼反應,仍是坐在那裡靜靜喝酒,直至此刻,他才不耐煩地站起來。   「你!」   隨手一指,花次郎已掠至石存信面前,中間許多親衛隊,竟沒半人能瞧見他,罔論阻攔。   「你說,耶路撒冷通知,王右軍剛剛離開;那我現在再告訴你一遍,我就是王右軍!我現在就在這裡!」花次郎冷笑道:「你寧願相信一張紙,也不相信本人嗎?嘿嘿!好大膽子啊!」   「你……你說自己是王右軍,那耶路撒冷的那一個,又該作何解釋?」   鐵證如山,花次郎的回答卻再輕鬆不過,「哈!真貨既然在此,耶路撒冷的那個當然是假貨!」   這種太過明顯的強辯,換做別的場合,石存信必定捧腹大笑,但對方眼中釋放出的冰冷殺意,卻教這跑慣江湖的兇徒為之怯步,不敢貿然答話。   「哪有這種道理?人所共知,王右軍是耶路撒冷聖騎士,你說在耶路撒冷的是假貨,這話不嫌可笑嗎?」   「你的話才可笑!你從耶路撒冷得到的消息,可能有人謊報,中途也可能被竄改,甚至根本就沒有什麼消息,一切是你信口胡謅!哪比得上我本人在此,再貨真價實不過!」   花次郎理直氣壯說著謊話,聽起來好像也有幾分道理,他冷笑道:「也罷!看來我今日若不露幾手功夫證明身份,大家終是托詞諉過,心中不服!」   石存信吃了一驚,以為花次郎要放手大殺一番,連忙後退,嚴陣以待。   「別擔心!你這等貨色還不夠格讓我砍你!」花次郎轉頭道:「東方宗主,我為了表示敬意,此次赴宴未帶兵器在身,可否借我一柄兵器試演武功?」   東方玄虎自然不相信花次郎的強辯,但看他有恃無恐的模樣,心中又起猶豫,道:「王大俠世稱刀劍雙絕,不曉得你要借什麼兵器?」這話說得巧妙,一面留了餘地,一面也沒有正面承認對方身份。   「這個嘛……朱鳥刀武煉人人會使,證明不了什麼,我還是借劍吧!」   東方玄虎轉頭向隨侍吩咐幾句,道:「王大俠的成名劍術,潑墨為招、縱橫化劍的毫素柔劍,本身亦是白鹿洞絕學之一,難保不會有其他人練成,要證明身份,似乎不夠啊!」   花次郎哈哈一笑,朗聲道:「放心吧!都說了我就是王右軍,難道還會在這上頭弄鬼嗎?今日你們運氣不壞,有機會見識我的蘭亭帖!」   「蘭亭帖!」   在座眾人幾乎都曉得,所謂蘭亭帖,是王右軍在一次流觴饗宴後,乘著酒意拔劍做筆,揮毫成篇,字字龍飛鳳舞,氣象萬千,酒醒後望字興歎,引以為畢生顛峰作品,卻再也寫不出那樣好字,黯然下化筆意為劍招,而成「蘭亭帖」。此事知者甚廣,許多劍術名家刻意鑽研這路劍法,卻從沒有人能得其神髓,不倫不類,反傷自身。   當時白鹿洞上下,有不少弟子景仰、模擬,造成不少走火入魔的案例,陸游因而感歎:「逸仙之劍,豈常人所能及,差之分毫,失入詭道矣」,頒令禁止白鹿洞子弟修習。   此事之後,王右軍名氣傳遍大陸,而蘭亭帖也被視為除了王右軍外無人得傳的不世絕劍。   這典故蘭斯洛最近聽花若鴻提過,此時眾人對花次郎謊言信疑不定,只有他心裡明白,花次郎滿嘴胡扯,那麼,他又怎麼使得出這路招牌劍法了?!   東方玄虎態度猶疑,石存信也不敢冒險,命令手下撤回身後,卻牢牢盯住蘭斯洛三人,預防逃跑,蘭斯洛不以為意,只是注意那四名黑袍人。   一名僕從將劍呈上,花次郎掣開光劍,近乎乳白色的劍刃躍出,精光耀眼。尋常光劍的劍刃藍白,而劍刃色澤乳白,那代表是抗擊、吸納、輸出功率大幅提高,專供高手使用的特製光劍,這等技術,艾爾鐵諾發展多年,猶未成功,普天下只為雷因斯獨佔,想不到,東方家居然也開發成功!   「好劍!真是好劍!」   花次郎點點頭,隨手挽幾個劍花,如虹劍簾,幻化得令人眼花撩亂,當清亮劍光消失,森寒殺意如有實質,隔空鎖鎮住石家眾人。   瀟灑一笑,花次郎將光劍改指蘭斯洛,道:「你!出來陪我走兩招吧!」   眾人齊感錯愕,石存信更起身抗議,認為兩人可能有串謀嫌疑。   「呵!要換人可以,不過……夠資格接我的劍嗎?」   「我身後的幾名高手,或是由東方前輩派人……總之就是不能用你的人。」   「高手?那是什麼東西?」花次郎仰首大笑,「人在哪裡?為什麼我沒看到呢?」   「你!」石存信大怒回頭,正要下令,立時驚得魂飛魄散。在他身後的四名黑袍人,那是石家選擇派中高手,進入金剛堂改造而成的「強化戰士」,神識雖泯,但個個悍不畏死,戰鬥時威力驚人,本擬用以克制那黑衣漢子,是此行手中王牌,怎料一回頭,四人氣息全無,早已斃命多時了。   東方玄虎也面色大變,那四名黑袍人並非易與,他豈會不知。照目前看來,這人縱非王右軍,武功也實在高得出奇。   相較於眾人的驚駭,花次郎稍稍皺眉。自己不悅石存信言語無狀,在挽劍花時出手給他個下馬威,不過,當時的手勁該是可以將這四人砍成十六截,現在人歿而形體完好,石家近年確實又多了些鬼門道。   「到你了小子,出來,別在位子上兩腿發軟!」   見花次郎不動聲色,剷除石家四名高手,蘭斯洛心驚之餘,也感躍躍欲試。自己的武功,有頗多部份參悟自花次郎的傳授,能和他正面拆招,那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磨練機會,心喜之下,拔刀出鞘,躍至場中。   「拔你的寶刀!這柄廢鐵連我半招都接不下!」既要比鬥,花次郎便慎重其事。   說起來,也該和這傢伙動動手了,一切口說無憑,這人究竟是頭猿猴,抑或真是個天才,便手底下見真章吧!   蘭斯洛拋下手中刀,緩緩從腰間抽出新命名的神兵風華,凜冽寒意,自有一股不遜於花次郎的氣勢。對辨識神兵別有心得的東方玄虎,更是從拔刀之後,便目不轉睛地盯著「風華」。   (風華!請你好好地看著我,看看你男人的本事,從現在起,用此刀掙得的一切榮耀,我都將與你共享!)   默默許下這樣的祝禱,蘭斯洛高喝一聲,無視於花次郎散發的強猛氣勢,主動揮刀搶攻。   蘭斯洛動作敏捷,眨眼間便迫近花次郎身邊,在場眾人無不暗讚,怎料局面剎時改觀。「鏗」的一聲,蘭斯洛愣在原地,寶刀墜落插地,手腕劇痛,給花次郎後發先制,擊中他手腕,令兵器脫手。   「怎麼啦!小子,使得出青蓮劍歌的你,不該只有這點能耐啊!」花次郎手腕一抖,將地上寶刀挑回蘭斯洛掌中,「再來!」   蘭斯洛再次衝上,卻只是重蹈覆轍,兩次、三次……連續五次,都是一個照面便給擊落兵器。本來以為再怎麼差勁,也可以接個十來招,哪曉得一下便給擊敗,蘭斯洛震撼極大,回想著中招經過。   花次郎的一劍,並不是快,因為眾人都瞧得清清楚楚,也不弄巧,就只是平實的一記斬落,好像蘭斯洛自己把手腕湊上一般,給擊得兵器脫手,若非花次郎手下留情,單這一下便將蘭斯洛斷腕。這等化絢爛為平凡的劍技,看似簡單,卻是蘭斯洛再下數年苦功也未必閃得過去。東方玄虎目中精光閃爍,不住揣測,自己能否接得下這一劍。   第六次,蘭斯洛衝上時,花次郎依舊揮劍往他手腕斬落,但這次,蘭斯洛不閃不避,逕自加速刺去,照軌跡,會先刺中花次郎,再給削下手臂。不願硬拚,花次郎唯有回劍挑開蘭斯洛寶刀,將人震退。   盡避吃鱉,這次卻保得兵器在手,蘭斯洛暗喜戰術成功,彌補了武學技術上的不足。   花次郎點點頭,笑道:「好小子……現在,你才真的有資格陪我拆招。」朗聲一笑,花次郎取餅一隻酒壺,仰首咕嚕咕嚕喝去半壺,跟著反手將剩餘半壺酒倒在劍刃上。   光劍劍刃本來半虛半實,但給他內力一催,當酒液灑上,登時鍍上一層彩光,七色流轉,燦若虹霞,剎是好看。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   花次郎縱聲長吟,同時揮劍往蘭斯洛斬去,這次他只為展示劍招,並非敗敵,威力斂去大半,而在他內力催運下,酒液隨著無形劍氣波動而起舞,令蘭斯洛看明劍氣強弱之所,循隙抵擋、反攻。   饒是如此,在花次郎頭一劍揮出,排山倒海的劍威,便壓得蘭斯洛喘不過氣,虎口劇震,兵器險些脫手,趕忙催運內力,才接下這一劍。   「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   花次郎隨口吟頌,手下妙著源源不絕。蘭亭帖化字為招,蘭斯洛覷準劍氣強弱,聽明文字後迅速反應,在劍勢中有攻有守,得保不失;只是,當花次郎將字體轉為狂草,乘著酒性再添三分逸氣,一筆一劃,神妙無方,如天外神龍,縱橫來去,不能見其首尾,蘭斯洛大感吃力,只得將內力提至極限,強行接招,接不下時便以適才所悟,險招還以險招,迫對方收劍。   石存信在旁看得驚疑不定。這人使的劍法,與傳說中的蘭亭帖分毫不差,莫非他真是王右軍?但是,他的身高、體型,又與昨日緊急報告中王右軍的形貌全然不同,這……這怎麼可能了……當年就連陸游本人都曾讚許,普天下只有王右軍一人,能使出真正的蘭亭帖啊!   東方玄虎面色難看,這人是否王右軍已不重要,他此時顯露的武功,較諸自己只高不低,有這樣的人存在,自己想掌控大局就多了變數。   蘭斯洛則是汗流浹背,只覺得對方一劍跟著一劍,越來越難以捉磨,劍上真氣內斂,卻是泉源不絕;反觀自己,只能將內力催至顛峰,以強破巧,但時間一長,內力便難以為繼,到後來全憑反應拆招,腦裡嗡嗡作響,無法思考。   這時候,他才明白,這個酷愛冷笑的壞嘴巴酒鬼,實力完全超乎了自己的想像。   「……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當花次郎吟至最終,劍氣陡然發如潮水,酒液呈色七彩分明,像一頭千羽鳳凰,振翅襲下。蘭斯洛猛一咬牙,將全身真氣灌注刀上,蓄勁劈出。   巨響聲中,劍招被破,夾帶勁風的酒液往四周灑去,眾人或閃或遮,好不狼狽。蘭斯洛在破招同時,給一股大力由廳堂中迫退至門邊,好不容易止住腳步,發現自己手足酸軟,險欲坐倒。   「小子,就這點微末本事,回去再練個一百年吧!」   花次郎搖頭輕笑,收劍踱至石存信桌前。後者正要起身相迎,卻給他飛起一腳,將整張桌子踢翻,湯湯水水,弄得石存信與親衛隊一身。   「不過,像這種再練幾千年也沒出息的傢伙,都能在江湖上跑,你的爛武功也算可以了……」   連番侮辱,石存信大怒,但懍於對方武功,又不敢發作。   花次郎回過頭來,雖然瞧不見表情,但目光中傲視群雄的獨尊氣勢,令眾人心驚。   「怎麼樣?還有誰要懷疑我不是王右軍嗎?」   東方玄虎沈吟不語。這人的武功、舉態,不像王右軍,反倒是與傳說中的某人頗為類似……   對自己的懷疑感到荒謬,但想到那人,東方玄虎的臉色壞得無以復加。   丟了大臉,石存信一行人匆匆告辭;話不投機,酒席也難以為繼,以基本禮儀敷衍幾句後,草草散席。   離去時,東方玄虎態度謙遜不少,反正彼此心中有數。花次郎也懶得多話,只是身為領頭的,必須交代幾句場面話,才得以離開。但當他走出門口,卻不見蘭斯洛兩人蹤影,看門的稟告說他們有急事先行離去了。   「急事?先離開了?」   鬼扯?那為何自己感應到他們兩人又往裡頭跑!   花次郎低歎一聲,今天可能比想像中更多災多難!   從宴席中脫身,蘭斯洛便打算實現到此的本來目的,花若鴻因為驚魂未定,對蘭斯洛的提議有些怯場,但蘭斯洛認為,經過這一鬧,東方家的防備必然鬆弛,正是侵入的大好時機。   於是,兩人換上黑衣黑頭套,找個隱蔽位置,翻牆侵入東方府內。由於東方府中的人手大都被調去參與正堂的圍殺預備,還未撤回,防守比平時弱,兩人不費什麼力氣便成功潛入。   城主府佔地甚廣,兩人不知花若鴻的未婚妻身處何處,只得茫無頭緒地亂走。蘭斯洛認為,守衛越嚴密的地方,就是藏人之所,正要往那邊尋去,所幸來了一名雜役,被兩人擒下逼問後,說出那女子被禁在南邊小樓。   敲昏那倒楣雜役,兩人循路覓往小樓,路上碰著幾次守衛巡邏,都給蘭斯洛發現避過,成功抵達。   到了小樓下,蘭斯洛微感躊躇。樓上***通明,花若鴻的未婚妻在裡頭嗎?有沒有旁人看守?倘使等會兒有人叫起來,驚動守衛,那該如何是好?   正自思索,花若鴻已經忍耐不住,跑到樓下低聲叫喚。   「阿翠──你在這裡嗎?阿翠──」   蘭斯洛暗叫不妙,卻聽見一聲女子輕呼,跟著一道窈窕身影出現在二樓窗畔。   「大鴻哥,是你嗎?」   蘭斯洛搖頭慨歎這兩人的暱稱怎地如此土氣,花若鴻驚喜交集,連武功也似乎增了幾分,縱身躍起,踏上二樓窗台,穩住身形,就與窗內人交談起來。   黑夜視線不清,但仍隱隱看得見花若鴻面上時悲時喜,卻有更多的興奮,蘭斯洛確認花若鴻安全沒問題後,躲遠了一點,注意週遭動向,為這對久別重逢的情人作警戒。   沒想到心情一鬆,整個人幾乎頹然坐倒,與花次郎拆招的體力消耗,比外表看來更累上十倍。那個沒天良的臭酒鬼,好像打定主意要耗光自己內力,每一劍力重千鈞,逼得自己一直將內力催在極限,長時間下來,丹田里空蕩蕩一片,連動作大些都感到氣喘,要不是一心想幫花若鴻,現在就該回去睡大頭覺。   「死花老二,平時也不見他練功,怎麼武功這麼厲害?又說那些鬼字只有王右軍會寫,花老二怎會寫得這麼順暢?」   這個問題,非獨蘭斯洛,就連東方玄虎與石存信,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不久後,源五郎才做了簡單的回答:「王右軍是用劍寫書法的俊才,但是,花二哥卻是劍的天才,只要和劍扯上關係,沒有事能難倒他的」。   這時的蘭斯洛,拚命在回想著與花次郎比劍時的景象。對方已經做出諸多讓步,自己卻仍處在下風,那麼,要怎麼樣能拉近這段距離呢?   假如能像東方家高手那樣,在內力中夾帶熾熱火勁,與花次郎正面對拼時,可以事半功倍的。不過……蘭斯洛抓抓頭髮,他實在想不出,到底內力要怎麼練,才會把自己練成噴火龍!   那天巧遇的老人也說,「你的那一刀,更是差勁得不像話,不過只是把真氣逼出刀外,連刀勁都沒有成形」,他的意思,是說發出去的內勁能逼得銳利如刀嗎?這又該怎麼做呢?   側著腦袋,蘭斯洛思索這些問題。在苦練之餘,他極少像現在這般深入思考,卻沒料到會是在這樣一個情形下,探索到自身武學的本質。   這些日子以來,花次郎、源五郎……等高手,圍繞在蘭斯洛身邊,加上實戰經驗,他其實已在不知不覺中,吸收了許多東西,視野大開,而當他正式思索歸納,慢慢地,一個念頭在他腦中成形。   讓內力不只是內力!   蘭斯洛隱約有了這個了悟,但是,卻還掌握不到具體方針。唯一想到的,是那日醉鬼老爹說的:「練啊!想辦法找套配得上你內力的內功心法!」假設說,自己體內的雄渾內力是得自於養大自己的死老頭,那麼,從他手裡得來的半本秘笈,就是修練武功的最佳捷徑了。   從前在山上,常常看死老頭捧著一個灰布包,對著裡頭的東西沈思,卻不許自己接近。自己將那布包當作價值連城的財寶,離山時偷出帶走。但當自己在蒼月草那邊醒來,偷偷打開灰布包,卻沒看見著什麼值錢東西,除了幾樣小雜物外,就是被撕去了封皮、首頁,又少去後面半部的殘缺秘笈。   藉著月光,蘭斯洛從懷中取出那半本秘笈。這本東西,說是武功秘笈又不像,內中是有闡述一些行功歌訣,但自己對這方面所知甚寡,無法判斷、修練;而更多部份,是說些不著邊際的鬼話,讓人弄不清這本書的意義何在。   好比這開頭第一句吧!「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什麼意思呢?芻狗是什麼東西?一種狗名嗎?那照字面意思翻譯,就是「老天很殘暴,把世上萬物當作狗」,而把這意思演化到武功,莫非是說下手凶殘無比,視一切生命如無物……唔!這倒很合乎死老頭的作風,他的訓練,也從沒把自己的命當回事,要不是狗運強,自己早已不知投過幾次胎了。   想得出神,忽然花若鴻的方向傳來細碎吵雜,蘭斯洛運功傾聽,只聽到花若鴻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現在就帶你走……這……這怎麼行……這裡守備森嚴……」   那對小情人似乎有了爭執,蘭斯洛好奇心起,悄然貼近,這次聽得清楚了,似乎是女方有什麼要求,花若鴻無法答應。   「大鴻哥……你真的不願意,像上次那樣,立刻帶我離開這裡?」   窗後的女音低緩而沈重,衷心地對情郎做出要求,但花若鴻沈默半晌,終於還是搖頭道:「……現在還不行,阿翠,你再等我些時間,我一定會來帶你走的……」   窗後傳來一聲幽幽輕歎,聽得出來,輕歎聲中有著極深的傷心與失望,蘭斯洛甚至忍不住想衝上去,痛揍花若鴻一拳,怎可如此辜負愛侶情意;驀地,蘭斯洛驚覺一道尖銳殺意,在小樓內急速升起。   這殺氣來得突然,顯是樓內有高手駕臨,正要出招,眼見花若鴻渾然未覺,蘭斯洛焦急躍起,大喝道:「小心!快退!」   花若鴻正自心神激盪,聽見蘭斯洛大喊,未及反應,已給他扯著後退,同時,小樓內傳來一聲蒼老的斥喝聲:「小賊!好大膽!」以及女聲倉促道:「求你別傷他!」兩聲一畢,熾熱勁道已融牆而出,耀眼火網,朝兩人捲來。   聽那蒼老聲音,依稀便是東方玄虎,蘭斯洛大驚,不料在此遇上這老兒,他的火勁自己遜之一籌,現在內力幾乎耗盡,更是不堪,眼見濤濤火勁將襲身,情急下唯有抽出「風華」,勁灌刀內,恃著神兵一拼。   兩力相碰,爆出巨響,火勁潰散,蘭斯洛和花若鴻也給高高拋起,連翻幾個觔斗,狼狽摔落地面,方想覓路逃跑,東方玄虎冷哼一聲,滿空潰散火勁竟離奇聚合,在一股莫名勁道的操控下,化作數道鋸齒火柱,四面八方往蘭斯洛兩人斬來,正是六陽尊訣之一,烽火神劍!   縱是再以神兵硬接,也僅能擋去其一,無濟於事,而這老鬼的功力,好像比上趟接觸暴強逾倍,蘭斯洛正感徬徨無計,後方樹叢疾風驟起,一名黑衣人天神般縱身落下,人在半空,手裡長劍水平蕩出,銀虹過處,激起勁風如撕,火柱被截斷、熄滅,散於無形。   黑衣人落地,蘭斯洛一凜,隨即便從來人眼神,知道黑衣人正是花次郎。   「混蛋!怎麼現在才來!」   花次郎不答,反手卻甩了花若鴻一記重耳光。蘭斯洛與花若鴻大感錯愕,花次郎已再出兩掌,擊在兩人背心,一股柔勁將兩人帶得高高飛出,花次郎隨著躍起,像頭大鵬鳥般緊躡兩人身後。   「敢闖我東方府第,留下名來?」   後方有人發掌追截,花次郎起手一劍,將火勁震散,從容斷後。   蘭斯洛身不由己地飛起,嘴裡卻還不忘記掩飾身份,順道轉移敵人注意。   「東方老賊,你家大爺姓柳名一刀的便是,我看上了這姑娘的標緻,你們守得住她一日,卻守不住她一世!哈!哈!哈!啊──」   最後叫的一聲,是因為笑得太難聽,而被花次郎趁著發掌補力,痛打一記的痛叫聲。 第一部 第四卷 第四章 化石奇功 第一部 第四卷 第四章 化石奇功   暹羅城的城主府第,雖然稱不上豪華,但也有相當規模,三棟主樓之外,周圍環繞著十四間大小樓房,還有花園、流水。蘭斯洛等人在南邊尋人,卻也有人同時在北邊活動。   那些人的其中之一,就是夜窺大盜源五郎,與他哭喪著臉的雪特人助手。   「為什麼連我也要來?」   「作兄弟同甘共苦,你難道忍心見我一人獨陷於刀山劍海中嗎?」   「我當然忍心!是你這小白臉硬把我一路拖來的,老兄啊!我又不會武功,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喔!只要有你這福將在身旁,作兄弟的就勇氣百倍,四弟!你是為兄勇氣的泉源啊!」   「我……我有點擔心,你的泉源該不是用血噴成的吧!」   源五郎拉著有雪,在城主府內縱高竄低。比起蘭斯洛,他的輕身功夫高明何止百倍,動靜之間迅捷無倫,更是寂靜無聲,兼之早在此地當過數十晚上的偷窺魔,環境熟得不能再熟,輕而易舉便溜過重重關卡,抵達目的地。   蘭斯洛曾認為,重要物品必有重兵把守,所以挑人多的地方去準沒錯,但源五郎卻有不同想法,眼前的這座六層樓閣,黑漆漆的一片,樣式儉樸,橫看豎看也不像貴重物品所在,更沒半點人聲,簡直就是個廢棄屋。   「這裡真的有藏大把金銀珠寶嗎?為什麼沒人把守!」   「呵!請人看守多麻煩啊!東方家既善於鑄造、組設大型器物,當然會用更有效率的防守方法!」   「什麼方法?」   「裝機關!」   「機關……啊!不好!」   「嘿!別想逃!」一把抓住面色大變,拔腿想溜的雪特人,源五郎拖著結拜義弟,縱身竄入那樓閣。   腳甫踏實地,立即就觸發翻板,險些墜落劍坑。以輕功踏空虛渡,移到別處,又有連串弩箭、鐵珠射來,百忙中縱身躲過,無奈手下稍慢,有雪給幾枚鐵珠射中後臀,只得按住他嘴巴,不讓慘叫溢出。   「哎呀!危險!」   源五郎眼尖,凌空一道指勁,在警鈴被扯動之前,把暗索射斷,解去了被人發現的危機,心中一安,抬手抹抹額上汗水。   「呵呵!好險啊!幸虧我身手敏捷……」   「喔……呃……好痛……我的屁股……流血了……」   源五郎舉目環視周圍,黑鴉鴉地瞧不太清楚。自己對土木機關不甚在行,之前多次侵入,就不敢貿然闖入此地,免得打草驚蛇。其實,只要自己運起護身氣罩,是可以完全無視這些機關存在,強行硬闖的,但是,那樣一來便會暴露許多東西,得不償失。   無論東方家研發的新武器是什麼,皆不影響預定計畫,源五郎本來對之沒有分毫興趣。只不過,這兩天青樓聯盟傳來的情報、雷因斯女王的答覆,都證實東方家秘密研發太古魔道有成,這次的新武器,很可能就是太古魔道兵器。   絕少有人知道:阿朗巴特魔震之後,大量天地元氣釋出,對整個大陸影響極鉅,不久之後,天位高手將會一個個再現人間。能對天位高手產生威脅的,除了彼此之外,太古魔道兵器也是一種不可忽視的力量,單憑這點,就使源五郎不得不對這武器留上心。   徒猜無用,眼見為實,先看看那份設計圖再做打算。自己這些天尋遍府內各處,倘若東方玄虎沒有貼身攜帶,唯一的可能就是這所裝設機關的閣樓。自己對機關之學瞭解不多,在香格里拉更因此吃過幾次大虧,把有雪帶來,藉助他的福運,說不定另有奇效。   思索著問題,源五郎拉著頭暈腦脹的雪特傷者,於狹窄空間內縱躍如飛,一面閃躲機關,一面上樓。   保密為先,源五郎盡可能先發現機關,在不觸動機關的情形下前進,不過,還是有許多部份遲了一步,只得在機關啟動後急速閃躲。他身法之快,天下罕逢其匹,閃避暗器毒水自然不成問題,只是被牽在後頭的那人倒足了楣,給不少細小暗器招呼在身上,嘴裡發不出聲音,兩眼翻白,脖子也沒力地垂在一邊。   「滾地龍、沖天銃、連環弩、落頭鍘……正統花樣一件不少啊!」闖到六樓,源五郎細數一路上遇到的機關,心中評估:「佈置得倉促了些,如果是去到東方總堡裡頭,應該會再強一些,不過……還是遠遠比不上香格里拉的魔屋啊!」   「喔……呃……好痛……有誰來可憐我一下……我的屁股……流了好多血啊……」   「四弟!多虧你了,因為有你的掩護,我才能闖到這裡,真是太感謝你了!」   「我……我現在什麼都不在乎了……求……求你……快點幫我止血好嗎……」   「你我義結金蘭,我又怎麼會棄你不顧呢?你先用這塊布著傷口,幫我找一下設計圖放哪裡,找到以後再來幫你止血,或者……等時間長一點,自然就不會再流了。」   「呃……你對我真好,我好感動……」   「別客氣,應該的!」   片刻之後,當有雪又接連觸動幾次機關,終於找到擺放設計圖的錦盒,源五郎小心翼翼地取出。驀地,幾道黑色人影悄然出現,並且立刻挾持住有雪。   「想要你兄弟的命,就乖乖交出你手上的錦盒!」這是十分制式的綁匪要求,不過,相照之下,雪特人並沒有人質的固有美德。   「老三!三哥!求求你,千萬不要不管我!」   慘叫聲到一半就被住,顯然對方也不欲驚動外頭的東方家守衛。   「每次都讓壞人得逞,多無聊!我實在很不想把東西交給你們,只可惜,我的弟兄沒什麼自我犧牲的美德啊!」源五郎微笑敷衍,沒有人發現他已施展巧妙手法,將懷內的一張紙與錦盒內對調。   「一手交人,一手交貨!拿去吧!」   源五郎將錦盒往上一拋,對方也將有雪推出。可以證明雙方都沒什麼交易誠意的是,對方在推出有雪時,趁隙在他後心補上一掌;源五郎也在對方要接住錦盒的剎那,驟發一道指勁,將錦盒炸得粉碎。   「保住設計圖!」幾名黑衣人大驚失色,忙著在碎木中搶救紙屑,手忙腳亂,卻忘了這閣樓滿是機關的事實,誤觸樞紐,滿室弩箭齊飛。   閃避機關,源五郎接過有雪,躲在一邊,趕忙幫傷痕纍纍的義弟施以回復咒文。   「老四,沒事吧?我現在就幫你治療!」   「我……我還好,那些傢伙好狠毒,趁機打了我一掌,不……不過幸虧……」   「幸虧什麼東西?」   「幸……幸虧那一掌還沒有你平時打我的那麼重……」   幾名黑衣人武功俱是不弱,能運勁劈砸弩箭,閃躲機關。源五郎見情形不對,背起有雪就逃跑。   「四弟,有一個很簡單、很嚴肅,又很重要的問題,我希望你正經回答我。」   「什麼問題?你內褲被人偷啦?」   「呃!不是。假設現在有兩尊塑像,一尊用金子打的,一尊用紙糊的,被腐蝕性酸液滴到,兩個都會受損。對嗎?」   「是沒錯。你要送我金像嗎?」   「先沒有……那要修理同樣大小的破損部份,哪一尊的花費會比較貴呢?」   「你白癡啊!當然是修理金像貴啊!紙糊的隨便再貼上幾張紙補補就行了,那種爛貨補不補都無所謂……」講到錢,受傷的雪特人仍是兩眼發直,但說到這裡,他也露出狐疑而心怯的表情,「等等……你是不是在比喻什麼東西?」   而回應這句話的,是源五郎滿面讚歎的歌頌表情。   「哦!鬼藏兄,您太偉大了,竟如此深明大義,不愧是白夜四騎士的楷模……我們離開這裡後,我會為你建尊金像的。」   「哇!你不要亂來!殺人魔草菅人命啊!」   但源五郎已背著有雪,頭也不回,逕自便往樓下衝。幾名黑衣人集全了地上碎紙,見不遠處***晃動,顯是東方家大隊人馬發現不對,往這邊殺來,連忙準備撤離,再看見源五郎兩人匆匆下樓,也亟欲滅口,幾個人嚷著從後追下去。   本來源五郎在上樓時,就沒有觸發完所有機關,而有些機關更有兩段分置,預備趁來人下樓時心防鬆懈,予以狙殺,現在源五郎大步狂奔,管他可疑不可疑,所有東西通通踐踏過去,登時牽動機關,鬧得滿室破空聲大作。   東方家亦善於火藥爆破,應用在機關上,四面一片爆裂聲響,鐵彈、毒火亂噴,兼之腳下地面爆破,比上樓時更險上數分。源五郎展開獨門秘術「九曜極速」,在所有機關被觸發,傷害尚未及身時,便已先行避過,偶有不及之處,就全數由背後的可憐肉墊承受,因此,一路上也是慘叫聲大作。   「啊──我的背裂開了!」   「回復咒文!」   「哇──我的手骨碎掉了!」   「回復咒文!」   「哎唷──我的屁股血流成河了!」   「回。復。咒。文──」   爆裂煙硝、閃光,夾雜著回復咒文施放時的白芒,在閣樓內各處不住跳躍,甚至可以聽到一聲聲激昂呼喊。   「四弟!你放心,我絕對不會丟下你,一個人跑走的!」   「我……我求求你……丟下我……你自己一個人去跑吧!」   就某方面而言,雪特人終於懂得犧牲自己來掩護同伴撤退的意義。   東方玄虎這時已領著數名東方家好手,與府內兵丁,將閣樓下圍得水洩不通。南邊這時也有騷動,不知發生何事,但權衡輕重,還是這邊較為重要,所以親自趕來這邊。   (沒有那份原版模型,得到設計草圖意義不大,這點外人應當不曉得……)   東方玄虎估算來闖者武功有限,如是真正高手,又怎會闖機關闖得驚天動地。瞧這情勢,對方縱使闖出也已身上有傷,大隊人馬圍殺,該可以把人拿住。   爆炸聲響越來越近,眾人慎容以待,提氣蓄勁,或是拉滿弓箭,只要敵蹤一現便要將對方狠狠擊殺。   「哇答──」   只聽尖聲呼喝,跟著便是震天爆響,一道黑影破牆飛出,百多利箭紛飛射出,但黑影鬼魅般閃形消失,令滿天羽箭射空墜地。   東方玄虎才驚覺人在上方,喝令手下攔截。幾名東方家好手發掌截擊,卻都給黑影閉過,直至東方玄虎展開烽火神劍,從後襲去,黑影才不得以還了一招,落下地來。   那是兩個黑衣人,其中一名的身形,看來正是那日冷劍偷襲自己的刺客,東方玄虎喝道:「什麼人?」   「大爺姓柳名一刀的便是,東方老賊,這次算你走運,下次再來取你老命!」閃過東方玄虎發出掌勁,源五郎縱身飛起,還不忘粗起嗓子,順口偽造身份。   「柳一刀?」東方玄虎一愣,卻又聽到另一名黑衣人啞著嗓子大笑道:「東方老賊!我叫你爹,他叫你媽,乖兒子還不快點跪下來磕頭!你們機關設計得有夠爛,就像你那沒用的豬腦袋一樣爛!」   東方玄虎氣得臉色發白,正要有所動作,閣樓門口又傳來連串爆響,四名傷勢頗重的黑衣人,先後蹣跚滾出。他們顯然不曉得外頭種種變化,當東方家子弟兵將之團團包圍,喝問身份時,他們就像事先商量過,異口同聲地道:「我是柳一刀,要命的就滾開……」   「又是柳一刀?」差點沒給氣得七孔流血,東方玄虎怒道:「全給我殺!一個不留。」   這時花次郎牽著蘭斯洛,縱躍飛奔,已經奔出城主府的範圍,來到一般市街,後頭卻跟著一大票追捕者。蘭斯洛奔出時自稱柳一刀,正經過府外的一批江湖人士,聞之嘩然,想成名的、想起鉅額賞金的,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多,追在兩人後頭。   幸好,在剛躍出牆時,花次郎已一掌將花若鴻遠遠擊出,否則再多拖個累贅,現在就更加棘手。   「喂!花老二,你挺能跑的,平常練習機會很多嗎?」   「彼此彼此!」   兩人一面奔跑,一面交換著不算友好的對談。原則上是花次郎拉著蘭斯洛跑,但當後者內力逐漸恢復,也就跟得上奔跑速度,更何況,他實在太習慣跑給人追這種倒楣活動。   時間拉長,後頭追趕者沒有減少,反而更多,兩人都有些發愁,當前方出現一個十字路口時,蘭斯洛打算在此分散,分散人群目標,哪知才奔到路口,一道黑影亦高速迎面奔來。   「來者何人?」對方搶先發問。   「柳一刀是也!」蘭斯洛甫一回答,也發現對方身後追有大批人馬,紛紛嚷著「別讓柳一刀跑了」、「抓住那闖閣樓的淫賊」,不由一愣,這才察覺來人正是源五郎。   四兄弟在路中心聚齊,糗的是兩邊追捕者也會合一起,將四人圍堵得滴水不漏。   蘭斯洛瞥見東方玄虎亦在追趕源五郎的人群中,不由大奇,這老兒剛才明明在小樓中與自己交手,怎麼轉眼間就追在源五郎身後,真是好奇怪。   源五郎湊近三人,悄聲道:「等會兒你們先跑,自己看著辦。」趁蘭斯洛專心聽話,更偷偷將一張薄紙塞進他懷內。   眾人對這四名高矮胖瘦不一的黑衣男子大感疑惑,當兩方追捕者各自交換情報後,更是弄得一團霧水。   東方玄虎站出,怒喝道:「你們四個狂徒,究竟誰是柳一刀?!」   源五郎使個眼色,三人盡皆會意,一字形排開,由蘭斯洛開始,分別傲然朗聲道:   「本大爺就是柳一刀。」   「柳二刀!」   「我是柳三刀。」   「我是柳四刀。」   說完,四人跟著齊聲大笑道:「我們就是柳氏一族!」   一番話說得眾人摸不著頭腦,正不知如何處理,源五郎、花次郎分別朝蘭斯洛與有雪推出一掌,將兩人擊得離地,飛過眾人頭頂;他們也趁機借力,施輕功往另一端飛去。轉眼之間,四人分落於包圍網之外,各在一方,趁著人群還沒反應,連忙逃竄。   「東方家子弟隨我來!」   東方玄虎一路追著源五郎,認為設計圖若然失竊,必在這最早奔出閣樓之人的手中,因而選他當第一目標。餘人正給這四名柳一刀弄得糊塗,見東方玄虎率隊直追,大半人也跟著追去,只有少部份將目標擺在蘭斯洛一方,急追在後。   「唷荷!唷──荷!人在這裡,有本事就追上來吧!」   遠方隱約傳來這樣的聲音,源五郎的九曜極速,幾稱天下身法之最,盡避在某些方面仍有破綻,但運用在輕功上,暹羅城中是沒人能追得上的,他和花次郎一組,輕鬆地拉開與追捕眾人的距離,漸行漸遠。   蘭斯洛這邊則有點遺憾,畢竟身邊跟著跑的,只是一個不怎麼幫得上忙的雪特人,所幸兩人對於跑給人追這檔事,早已練習有素,盞茶時分後,已經甩掉所有追捕者,安然脫身了。   「老大,最近咱們很少這麼干啊!」   「嘿!偶爾再練一下跑步功夫也不錯,這叫不忘傳統美德。」   兩人瞎扯著,這時夜色已深,路無行人,兩人繞在幾條僻靜巷道,預備覓路回沈宅,怎知一轉彎,蘭斯洛忽地停下腳步,盯著巷子盡頭。   「怎麼了?老大!」   有雪問著,卻見巷子尾端緩緩走出一人,起初瞧不太清楚,但當雙方距離拉近,月光下,有雪認出了對方身份。   「原來是石家大少!好幾天不見,你上哪度假去啦!唉,你臉色好差啊……」   仗著蘭斯洛在旁,有雪的民族性發作,連篇惡意調侃出口。多日不見,石存忠改變不少,本來精悍強勢的他,現在好像剛從一個漫長的夢魘中醒來,兩眼茫然,驟瘦了幾十斤的身體,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似睡似醉,但兩腳又像拖著千鈞鐵煉,每一步看來都是那麼沈重。   「交……交出圖來……把設計圖交出來……」   夢囈似的低語,因為聲音低沈,蘭斯洛兩人沒有聽懂。本來風光的江湖人物,忽然變得像是潦倒窮漢,無怪有雪大聲恥笑,膽子一大,甚至走近過去,想瞧瞧這傢伙的衰樣。   「嘿!老大,你看他的糗樣,中邪啦!我聽說有些爛酒鬼喝到最後就會變成這樣……」   「小心!」   打從石存忠出現,蘭斯洛心頭便不停響著警訊。對方的外貌怎麼看都是無害,但一股危險的預感,仍令自己不敢放鬆,見有雪膽子大到貼近過去,心知不妙,大步搶上前去。   當有雪靠近石存忠三尺,本來渾渾噩噩的他,忽地雙目暴瞪,左掌夾帶勁風,往有雪面門擊去。   「不交圖?死!」   有雪心中多少也有些警戒,見他一動,連忙側身,但已給掌風帶到,疼得滾倒在地。石存忠第二掌又到,眼見閉無可閉,蘭斯洛及時趕到,以硬碰硬,與石存忠拼上一掌。   暹羅城中的另一處,銀白月光灑在少女甜美的笑靨上,秀美無狀,她嗑著瓜子,兩隻腳丫輕輕晃蕩,就像任何這年紀的女孩玩水一樣,讓雪滑腳踝踢出水波,引以為趣。   猶帶嬌憨的少女俏樣,卻沒人想像得到,有十數件需讓大批國務幕僚、顧問苦議良久的計畫,此時正快速在其腦中成形,更立刻有了決策。便是這樣的智慧,讓她能穩坐在大國雷因斯的王座上,盡避……這樣的人生非她初衷。   驀地,她手一鬆,滿袋瓜子散落在地上,水亮星眸閃過驚惶之色。   身為大陸上首屈一指的謀略家,讓她完全掌握許多情理內可期的事;但身為雷因斯女王,魔導公會的主席,則讓她洞悉更多常人口耳相傳之外的情報。   也便是這樣的能力,讓她知道,此刻正發生著計畫之外的變故,自己心之所繫的那人遇險了!   盡力維持冷靜,但急惶仍不受控制地從聲音中洩漏,她將目光移向端坐在陰影中調息的保護者,道:「出事了!魏!快帶我過去!」   上趟交手,自己與石存忠武功相若,這幾日來自己武功一進再進,理應把石存忠遠遠拋到後頭,所以當蘭斯洛與石存忠掌力對拼,他心中不自禁地輕敵了。   而事實也馬上得到證明,石存忠的掌力之強遠超想像,像一波波大浪湧來,瞬間便壓得自己沒了蹤影。蘭斯洛幾乎聽見自己的骨碎聲,驚駭中連催內力,丹田卻空空如也,這才想起與花次郎拚力耗竭,內力未復,哪能如此與人比拚。   (真見鬼!這傢伙中了什麼邪,武功進步那麼多!)   百忙中奮起餘力,強行將人震開,卻也鬧得頭暈眼花,幾欲坐倒。這時才發現一件奇事,適才與石存忠對擊的右掌,有些麻木不仁,定睛一看,表層皮膚竟有輕微的石化現線,可見要是持續得久點,說不定整條手臂都要變成石頭。   「這……這是什麼邪功?」   石存忠目中凶芒大熾,全不作聲,一拳轟往蘭斯洛胸口。連拔刀時間都無,躲無可躲,蘭斯洛唯有硬接,這次情形更糟,雄渾掌力像柄巨錘,打得胸口氣血欲沸,手臂石化異狀再起,由手掌慢慢往手肘延伸。   對方攻勢既強,守勢必弱,蘭斯洛騰出另只手,重擊向石存忠腕骨,只聽「喀啦」骨碎響起,石存信表情不變,渾然不覺疼痛,掌力仍排山倒海般推來。   (糟!再這麼打下去,肯定完蛋!)   蘭斯洛起了怯意,想要開溜,但給對方掌力逼住,找不到機會。   (該怎麼辦……)   眼前困境便是內力不如人。若處最佳狀態結果如何還未可知,但現在氣空力竭,手臂漸漸石化,內力更是提運不上,敗亡只在頃刻間。要解除困境,便需暴增內力,而蘭斯洛想到的唯一方法,便是將體內真氣解封。   但是,這麼一來,便代表自己需得被打回原形,過那種無法自由控馭內力的日子,稍一運力身體就要炸開。除此之外,風華一再警告,若是內力驟然解封,爆發的能源,可能瞬間便將自己爆成血粉!   顧慮重重,蘭斯洛下不了決定,給石存忠一記掌力衝擊,大口鮮血噴出。忽地,石存忠掌勁大為減輕,讓蘭斯洛有了可趁之機,只見本來滾倒一旁的有雪,奮不顧身地撲上,一柄小刀刺往敵人腿上,同時緊抱著不放。   「老大!快點跑──」   金剛身護體,小刀一刺上便被折彎,石存忠眼裡閃過厲芒,分出一掌便往有雪背門轟下。   這幕景象瞧得蘭斯洛雙目欲裂,哪管三七二十一,把僅餘力道凝聚在左拳,重重往自己胸口轟下。   「混帳!你要動我兄弟!問過我先!」   剎那間,蘭斯洛筋骨扭曲,像是體內產生一股極大吸力,將血肉吸得只剩下皮貼骨,十數根以氣凝成、肉眼難辨的細針由穴道中退出,遇著空氣即化為烏有。跟著,全身血肉激速回復正常,一股沛然大力往四面八方爆散。   石存忠呆滯眼神,在衝擊波迎面時,驟然一清,以一種特殊的尖細聲音叫道:「是東方家……不!是王五的乾陽大日心法!」話聲未完,便給衝擊波帶得高高飛起,連翻了數個跟斗卸力,方要落地,又有一道白色身影高速從旁襲來,人未至,數道指勁破空而至,攻勢凌厲至極,石存信稍一閃避,便與來人交上手。   另一邊,蘭斯洛忍住胸口劇痛,義字為先,將有雪扶起,看他也是一副血淋淋的模樣,問道:「喂!老四,你還好吧!石存忠那傢伙有沒有把你怎麼樣?」   「我……還好,他還沒來得及……打到我,就被老大你的氣噴出去了,事……事實上,我是被你的氣噴成這樣的……」   「我去你的!」   話一說完,傷疲交煎的蘭斯洛再也撐不下去,大口鮮血噴出,就此昏去。   也只有在蘭斯洛昏迷之後,匆匆趕來,躲藏在巷子陰影處的她,才敢緩緩現身。望向空中,卻傳來兩聲悶哼,竟連「魏」也吃了虧,這石存忠怎有如此功力了。   旁人或許看不見,但在她眼中,石存忠全身籠罩在一層墨黑濃霧裡,有某個極強的靈體於他體內共存,令得他激增若此,悍不畏死。   石家武學本傳自武煉,可是,石存忠如今的模樣,卻與自己所知的「引神入體」法頗有不同,究竟為什麼變成這樣呢?   眼下無暇細想了,她星眸微閉,伸出右手食指,由三角至圓連畫幾個圖形,口中低聲念誦,頃刻後,她雙目一張,纖掌揮出,一道白芒急射而出。   石存忠正與棘手敵人相對峙,不及閃躲,被聖光擊個正著。在常人視覺以外的世界,籠罩在身上的黑霧,像是碰著烈火的冰雪,散得乾乾淨淨,石存忠慘叫一聲,從旁翻牆逃跑。   退敵成功,她來到蘭斯洛身邊,有雪張口欲問,被她在眼前一拂,立即兩眼無神,失去意識。   焦急地抿著朱唇,她大致確認了自己丈夫的傷勢,在好不容易用理智壓下心頭的恐慌後,她有了診治方向。   (問題不在中毒、也不在肉體破損,而是真氣即將爆開,這情形不管是回復咒文或聖力都起不了作用,看來,還是只有讓她來處理了。)   悄聲在有雪耳邊說幾句話,夢遊中的雪特人立刻扛起蘭斯洛,健步飛奔而去。 第一部 第四卷 第五章 天位強者 第一部 第四卷 第五章 天位強者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七日搹菪捖ㄔ旓磌   「已經很晚了,為什麼我們還不回去?你穿夜行衣穿上癮啦!」   看著身旁同伴表情不悅,源五郎笑道:「我說老二,何必整天都是一張臭臉呢?世上真有那麼多麻煩事,讓你整天不開心嗎?」   話才說完,麻煩事就已經找上門來了。源五郎揚起眉毛,為著感應到的靈波震動而詫異,須臾,一道淡淡的白色光影,出現在兩人面前。   假如是一般人,見著這幕一定會嚷著「有鬼」而後逃跑,但顯然這兩人的膽子都比常人大得多,並且,他們也都知道這道女子光影,正是寄宿在沈家梅園的一縷芳魂。   乍見美人如玉,兩人都有吹聲口哨的念頭。首次近距離欣賞到這麼動人的美貌,倘使毫無表示,豈非太失禮了。   光影很淡,因為單是離開梅園,就已經造成靈力的大量消耗,然而,她顫抖的聲音,仍讓人感受得到事情嚴重。   「拜託……請趕回來!你們的兄弟……現在有了危險……拜託!」   靈力耗盡,光影驟然消失,但已成功將訊息帶到。兩人對望一眼,瞭解事情不妙,以最快腳程趕回沈宅。   「他怎會弄成這樣子?」   「現在說這沒意義,先想辦法救人吧!」   「救也該你救,我不懂醫術,也不會回復咒文,總不會叫我動手吧!」   「很遺憾,這次回復咒文幫不上忙,醫術也沒用,如果不想老大死,花二哥你非出手不可。」   任誰一看,也曉得蘭斯洛狀況不妙,面如紫金,氣若游絲,身體更因為內部真氣衝突,不住傳來骨爆悶響。   源五郎心中有數,蘭斯洛的傷勢是因於體內真氣失控、爆發。假如回復咒文有效,那麼憑雷因斯女王的聖力便早該把這傷治癒;倘使藥石醫道能發揮作用,梅林裡的那位娘娘也不必再將病人緊急轉診。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以力破力,用更強猛、更霸道的內力,強行把蘭斯洛暴走的內息逼回正軌。   但是,蘭斯洛的內力,來自於頂極天位強者的轉贈,雖然尚未與天地元氣結合,化為天位內力,但數千載的修為亦是非同小可,要強行將這股內力穩穩壓下,絕非尋常高手能夠辦到。所幸,這裡的兩人都有這能力,不過,這亦代表行功者將為此大損真元……   「花二哥,這次要拜託你了。」   「為什麼要我動手?可別說你沒這能力,三流謊話我不接受。」花次郎冷哼著,那日在東方府第內交手,源五郎運功硬拚時,雙腳浮起離地,這代表了什麼,彼此清楚。要說他沒能力助蘭斯洛鎮壓真氣,誰肯相信。   「你真多疑。老大傷成這樣,純屬意外,難道會是我的安排嗎?」源五郎歎道:「不錯,我承認要助老大鎮壓真氣我做得到,但純以內力而論,我的修為及不上你,你十日之內可以回復的耗損量,我可能要花上幾個月,為了避免人力資源的浪費,可以請花二哥你出手嗎?」   要求合情合理,如果早十幾天,自己必會嗤之以鼻,但多日來的情誼,自己似乎難以再拒絕……   助他導內力回正軌的消耗,在完全恢復前,約莫有個五六天時間,這段期間,自己會只剩七成功力;不過,橫豎距離重要的大約會還有一年,這五六天內自己別無他事,七成功力該足以應付一切了……   花次郎搖頭道:「也罷!臭猴子今晚傷成這樣,我確實也有責任,幫他一次吧!」   商議既定,時間緊迫,也來不及扶蘭斯洛進屋,就在前院草地上,讓病人端坐,以便運功。這時,兩人才發現蘭斯洛整條右臂與小半身體,表面呈現石化。   「這種痕跡……是石家的化石奇功!下手的是石家人?」   「哼!你找的好買賣。」花次郎冷哼著,為了等會兒更棘手的救治工作而不悅。   屏住氣息,花次郎緩緩行功,雙掌貼上蘭斯洛背心,才將真氣注入,不知為什麼,蘭斯洛體內卻發生了某種自己不能理解的變化,內力開始千百倍的增幅,將自己輸入的真氣吸化部份後,輕易反推回來,像被激流衝撞般,如潮真氣震得胸口微疼。   (這……沒可能啊!臭猴子沒有天心意識,為什麼能把內力轉化成天源內力……這是誰傳給他的?)   早知道這猴子的內力不尋常,正面碰上果然麻煩,真見鬼!什麼人這麼揮霍,把這麼雄厚的功力轉注入這猴子體內?   不過,這並不代表就能難倒自己了!   花次郎瞥了源五郎一眼,後者像是事不關己般,吹著口哨轉過臉。   「嘿!」   冷哼一聲,銀月下,花次郎的外表開始有了改變,俐落的短髮迅速延伸長度,變化成一頭披肩黑髮。   而當漸漸回復本來相貌,這男人應有實力更是幾何級數地遞增發揮,強大無匹的內力,無懼吸化分散,將蘭斯洛體內狂暴竄走的真氣,用更狂暴、更威猛的撞擊迫回,慢慢壓制。   一次次內力撞擊,自己尚且胸口微疼,蘭斯洛首當其衝,痛楚可想而知,可恨這猴子還睡得像沒事人一樣,必然有醫道高手施術穩住他心脈及腦部,真混帳,為何有這麼多人在背後幫這臭猴子。   一輪行功,頓飯功夫後,花次郎額頭微微見汗。   曾有人以偷天妙術,將這臭猴子的內力封鎖,濾出一小不份純真氣以供使用,現在封鎖壁被毀,自己要重做一遍,對功力造成的耗損,非兩年以上不能回復,與那人的決鬥只剩一年,怎樣都要把實力維持在巔峰,臭猴子的傷只好叫他自己想辦法了,橫豎只要保他一命,就交代得過去了。   打定主意,花次郎深吸一口氣,預備將蘭斯洛內力逼出丹田,背後忽生警兆。   「源五郎!你做什麼?」   回答這話的,是一記冰冷劍指,毫不留情地戳刺在他背後大椎穴,劇痛像火炙般,燒灼了每一根神經,要不是護身真氣立即運作,這一下便重傷喪命。   「臭人妖!這時候你開什麼玩笑!」   花次郎憤怒咒罵,但當他瞥見源五郎雙足緩緩飄離地面,不禁臉色大變,明白這已非單純玩笑,而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陷阱。足以摧破自己護身真氣的銳利寒勁,也如浪拍來,與將崩潰的護體真氣作激烈攻防。   本想跳起來還招,但一來顧慮蘭斯洛傷勢,二來,在吸收自己部份真氣後,蘭斯洛的內力更形強大,彷彿一個強力磁石,將自己雙掌牢牢吸住,甩之不去,本來打算慢慢化散吸力後撤手,現在哪有這等空閒?   要是不加力抵禦,隨時都可能給源五郎的指勁把人轟成兩段,可是,前有蘭斯洛、後有源五郎,自己等若同時與兩大天位高手比拚內力,那樣的消耗,將使自己在一年後的決鬥中,一招敗死對方劍下……   這點,花次郎知道,源五郎也明白,但他依舊是那樣微笑道:「花二哥,一年後與舊日師門的決鬥很重要吧!可是,假如你現在死在這裡,什麼家國之恨、父母之仇,就通通沒意義羅!」   說著,指上再度催勁,陰寒柔勁滲入護體真氣,花次郎整條脊骨像是要爆碎了般。   「想想吧!復仇比得上性命重要嗎?」   源五郎的一言一語,全聽在花次郎耳裡;滴滴冷汗也不住自他額上淌下,不是因為環境惡劣,而是心裡面臨抉擇時的艱難。   可恨!可恨!   極度氣憤,花次郎側瞥向源五郎,雙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為什麼阻止我一年後的劍決?與那個人的決鬥,對我有多重要,你明明知道的……   然而,源五郎只是回應了一副「算你倒楣」的微笑,劍指上又加了勁。   「源五郎!你……你好可惡啊!!!」   為著自己的抉擇而痛,花次郎仰首長嘯,尖銳嘯聲像野獸痛極怒嚎,聲波化作一尾墨龍,直撞天際,雲層破開一個大洞,滾滾翻湧,蔚為奇觀。   嚎嘯聲中,花次郎滿頭黑髮亦轉為一種紛麗的銀白,不是老年人的灰白,而是讓人想起雪地銀狐最光澤時的美麗毛色。   當偽裝盡退,真面目重現人前,曾經令全大陸武者為之震懾的劍仙傳說,於焉再現!   事情就如預料中一般發展,源五郎卻沒有慶幸得計的喜悅,因為一股莫可抵禦的狂飆氣勁,從花次郎穴位上急速反彈,震得自己指骨欲裂,要不是撤手得快,兩隻手指絕對當場炸斷。   只聽得蘭斯洛悶哼一聲,緩緩倒地,跟著就是鼾聲大作,臉上表情十分平和,看來已經沒有問題了。源五郎心中一寬,跟著,腦中警兆乍現。   (不好!)   沒有破風聲,因為發招速度遠超過「聲音」。   沒有影像,因為揮劍時間來不及為視覺所捕捉。   源五郎甚至判斷不出,對方是僅出一劍,抑或連環發招,他只能展開極速身法,拚命的退、拚命的換位,盲目卻竭盡所能地,為自己謀求生路。   好不容易拿穩了身形,耳畔一涼,上趟曾被削斷至肩的長髮,再次隨風飛散,後頸更顯出一道淺淺朱痕,須臾,大蓬血珠似霧紛飛,從後頸激噴出來。   生死關頭,源五郎急吸一口氣,獨門神功盡顯妙用,瞬間將頸部周圍血液抽乾,阻止出血,繼而狂提真氣逼出劍勁,以回復咒文催愈傷口,勉強鎮住。   竭力逃過一劫,厄運卻才只是開始,在臉色蒼白的源五郎眼前,出現了銀髮劍士的身影。   「花二哥!請聽我一言,我……」   「……你去死吧!」   憤怒一劍索魂而來,超越肉眼的速度,但當源五郎有所準備,就能正確掌握虛實。覷準來勢,源五郎雙掌結印,希望能盡量化卸掉來勢後,扣住劍鋒。   「砰」的一聲,劍威已給化去不少,但當源五郎要合掌拍住劍刃,掌心忽地劇痛,雖未拍實,已是鮮血淋漓,驚得他連忙翻身滾開,免得給這劍連掌帶人削成兩截。   這一劍的威力,在源五郎閃開後完全顯現,後方沈宅的結實偏樓,給破空劍氣掃過,斜斜地從中斷作兩截,還來不及傾倒頹圪,隨後的連環劍斬,絞成滿空碎木屑粉,駭人之至。   (好厲害!他盛怒之下,心中無我,連天心意識也大幅提升。彼此間天位級數差距太大,我沒可能和他正面相抗的!)   源五郎剎那間做出判斷,腳下一蹬,身子如箭離弦,往夜空飛射而去,直直往雲端衝去。   下方隱然傳來冷哼,銀髮劍士展開身形,急追其後,兩人在天上一追一逃,眨眼功夫便穿破暹羅城上方雲層。   銀髮的他,傲立雲端,冷眼搜尋敵人蹤影。淡淡月光灑在腳下雲朵,更顯得冰潔明靜;他手中持著一柄僅長數寸、像是童玩的短小木劍,但此刻,木劍尖端卻延伸出尺餘青白光刃,晶瑩如玉,正是當日劍仙享譽江湖的愛劍「明肌雪」。   長久以來,只存在於風之大陸傳說中的天位級數,終於在兩人正式表態後再現。   成為天位高手的第一特徵,便是不憑藉魔道之術,單單操控體內真氣,令自身兩腳離地凌空浮起。這點,兩人在適才的空中追逐戰中,已展露得很清楚了。   打開始,自己便對這自稱源五郎的神秘青年有著好感,在東方家他以天位力量強破自己一招後,自己更對他的武學來歷感到好奇,有心比武試探一番,只是想不到,竟會在這情形下實現。   為了甩脫蘭斯洛、源五郎的夾擊,自己功力付出了難以彌補的耗損,倘若一年之後仍去決鬥,死將是唯一的結果。事已至此,再去赴約只是愚行,決鬥當然只能作罷。為此,滿腔怨怒升至高點,誓要把所有激憤發洩在破壞這場決鬥的源五郎身上。   「花二哥,住手!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我不打算與你兵刃相向。」   藏身在雲層某處,源五郎的聲音斷續傳來,他的反應僅是回手一劍。恐怖的威力將大片雲朵剖開,劍氣範圍掃出數里開外,這正是天位高手的實力,也是源五郎將戰鬥場所引離地面的原因,否則給他一劍橫掃,暹羅城內死傷慘重,而以他此時氣昏頭的狀況,還真沒什麼是他不敢作的。   「一年後的那個戰約,有那麼重要嗎?你真的已經有決心,與你曾經敬愛有加的師父生死劍決?」   顯然是沒斬中,源五郎的聲音仍不住響起,他聞言熾怒更盛,明肌雪蕩起虹霞,劍氣連環追蹤發出,把滿空雲朵切得支離破碎,卻沾不著目標物的衣角。   「源五郎!你夠種的就給我滾出來!你這畜生夠膽做事,沒膽承擔後果嗎?」   狂憤中,平生恨事在腦中閃逝。   當初,自己承蒙世上頂級宗師人物收為門下,劍術有成,又與知心愛侶婚期在即,世所共羨,正是人生得意時刻。怎知,婚期前夕,自己與素來崇敬有加的二師兄餐敘,卻被他在酒中預下奇毒,一杯飲下,毒發暈厥被擒。   醒來,已身處不見天日的黑獄,使劍的天才雙臂被廢,一身武功化為烏有,從雲端掉入煉獄的突然打擊,令自己瀕臨瘋狂,之後,他聽說艾爾鐵諾大軍踏平唐國,自己已家破人亡,畢生摯愛嫁入艾爾鐵諾王家的消息。   種種機緣巧合,還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代價付出,自己僥倖不死,傷勢康復,一身武功更飆升到從前夢不到的強絕境界,然而,重出江湖所要面對的,只有更悲哀的現實。   潛入艾爾鐵諾王都,重遇一生摯愛,彼此心意不變,也曾伸出手,要攜她離開那裡,但最後,雙方只明白,在兩隻始終沒法相握的手掌間,橫亙著太多面目全非的人、事、物,縱使情深意真,他們還是有太深的壕溝無法逾越,結果,他黯然而走。   往後一年多,他三闖中都,手中劍像要發洩所有悲憤怨痛,縱橫傾出,敗盡斑手無數。陪伴在這條復仇之路上的鮮血、屍首,數也數不清了;當熱血不分人我地灑滿身上,他每每失聲狂笑,但心中卻找不到滿足,因為當初一把將他推入地獄的二師兄、對此事旁觀袖手的師父,始終未有做出交代。   當第三次闖出中都,傷癒復出時,他的恩師,舉世景仰的劍聖陸游,透過第六弟子旭烈兀送來密函,約他往白鹿洞一敘。   師徒再見,當恩師表明絕對守護艾爾鐵諾的立場後,決戰就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面對恩師的無敵神話,這一年所累積的戰績並不能增添什麼信心,出劍前,他已經有了同歸於盡的打算。   鏘!   三招!僅僅三招,自己長劍脫手,在昔日恩師手中一敗塗地。   「你的天位力量尤勝於我,但身為天位強者最重要的天心意識卻差得不成比例,我給你五年時間。一切恩仇,就等你五年後有了足夠實力,再來了斷吧!」   於是,他從白鹿洞黯然敗走。這一戰的經過,大陸上無人得知,呈現在檯面上的事實,則是他向艾爾鐵諾低頭,雙方達成和解的種種屈辱事實,從此成為風之大陸上毀譽參半的傳奇人物。   而他在四年苦練後,自信大有長進,本擬一年後一戰了結,誰知被源五郎設計大耗內力,一年後再上白鹿洞,只有落敗身死。如此影響,教他怎能不怨忿欲狂了!   「源五郎!給我滾出來!」   劍氣交錯來去,將數里內雲層斬得零零碎碎,所幸時值半夜,不然連番異象早惹來大批人眾注意。源五郎展開九曜極速,在雲層掩護下電光挪移,饒是劍氣範圍既廣且厲,卻總給他在間不容髮的空隙避過。   (被耗掉三成功力,還有這種威力,在當今的天位強者中,他的力量穩居首位,劍仙果真是個恐怖的存在啊!)   相識以來,這人總是說不做超過花風流應有能力的事,現在,當花風流不只是花風流,「劍仙」的實力簡直可畏可怖,正面相抗,自己絕難倖免。   兩人如此再拖上片刻,主攻的一方也察覺情形不對,不再追蹤發劍,而是長長吁出一口氣,手中劍似舞非舞,蕩漾出一片青藍劍光,緊跟著,一道偉岸的青色氣柱撞天而起,裂成片片蓮瓣,往四面八方盛放掃過。   強大的衝擊氣流,在碰觸到雲朵後,將所有水氣摧破散化,數里內的厚密雲層,竟頃刻間散得乾乾淨淨。源五郎不意有此一著,倉促下給氣勁撞得飛起,立即成為追擊目標。   臨危不亂,源五郎從腰間取出一柄光劍,掣開劍刃,與追截過來的劍氣拼上一記。   兩力互撞,源五郎以玄妙手法化去,卻疼得兩臂發麻。   不可力敵,便只能智取,最佳策略是攻心為上,但想到要再觸怒這頭氣得噴火的暴龍,源五郎心中悲歎,為何自己總是得負責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調停工作?   「花二哥!再上白鹿洞,你認為自己真的能贏嗎?就算劍仙勝過了劍聖,那又怎樣呢?逝者不會復生,這一切沒有任何益處啊!」   連說話者本身,都為自己的論調荒謬而搖頭,想當然爾,回應過來的,是一道幾乎打得他折腰的霸道劍氣。   「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唐國國破,艾爾鐵諾虐殺我家人的情形,你可曾目睹?我為了我的家人、臣民,挑上應該負責的人,又有什麼錯?」   「當日在金陵的暴行,是艾爾鐵諾第三軍團所為,縱容此事的軍團長曹彬已伏誅於你劍下,你這麼一路殺戮下去,難道要殺光艾爾鐵諾所有人才肯罷休嗎?」   「首惡未除,我怎能停手!」   源五郎心下暗歎,這人真正要追究的,是當日下手暗算的二師兄周公瑾,也是由於陸游庇護,才使得師徒反目;但以目前進境,一年後他再上白鹿洞必死無疑,要保他一命,就得設法阻止這場劍決,問題是,以此人個性,這種事明說無益,只得找些蹩腳藉口來阻止。   更糟的是,他盛怒下心中無我,竟反將力量推至平時難達的強橫,超越自己預算。   (唉!沒有天心意識控制,出招力度怎麼還強得這麼匪夷所思?劍聖三招內能敗他,卻不曉得回去以後吐了多少血?調息了多久?)   「花二哥,請你靜下來聽我……」   「源五郎!我本來對你很有好感的!想不到你根本也是叛徒,背叛了我的信任,就像二師兄那樣的背叛我了!」   「不是那樣,我是……」   「你去死吧!」   不是開玩笑,對方劍上的威力與殺意,絕對證明他是真的想殺了自己。源五郎全力卸化,但來勢實在太猛,卸之不盡,給一絲劍殳透入胸口,登時大口鮮血噴出,護身氣罩破了個大孔,劍氣濤濤湧入,整具身體痙痛欲碎,心頭也起了真火。   (可惡!不識好歹的東西!你真想要我的命!我就和你拚命!)   源五郎大喝一聲,天位力量源源而發,猛將侵入體內的劍勁全數迫出,散化無蹤,跟著憑九曜極速閃挪變位,瞬息間拉遠距離,手上連組十數組法印,腳底亦變化萬千,最後擎手向天。   「李煜!別以為劍威夠強就贏定了!世上能封你青蓮劍歌的,未必就是抵天三劍!九。極。星。神。變!」   長喝聲中,漆黑的夜空,舫穗、紫微、天機、魎魅、蠱冥、鷲翎、破軍、古夢、馥思,九顆鯤侖夜空的主星,驀地大亮,九道星光急射而下,貫串銀髮劍士的身軀,將他牢牢鎖死。   銀髮劍士的驚人實力在此時盡現,重要運氣經脈被鎖,在近乎不可能的情形下,他竟猶能奮起全身功力,額頂根根青筋暴突,預備強破星光封鎖。   竭力提運之下,九道星光明滅不定,竟真有被破之虞。   可惜,施術人完全預料到這種情形的發生,猛地飛身撲上,在他全力運功抗衡時,一記劍指重重戳刺在他眉心間。   疾若電火、燦若星芒,偏生又冰冷到極點的一道劍氣,瞬間貫串過銀髮劍士腦袋,憑著他對劍學的淵博知識,這道冰寒劍勁似曾相識,它更有個不應再重現人世的名字:星野天河劍!   他怒吼震天,卻終究捱不住這記重擊,睜目暈去。 第一部 第四卷 第六章 黑袍幻體 第一部 第四卷 第六章 黑袍幻體   再度恢復意識,依舊是置身雲上,星光封鎖未除,源五郎在面前結印靜坐,神情無復往常優雅,只顯得一派憔悴,面容蒼白,顯然為動用這印法大傷真元。而他之所以沒淪落到披頭散髮,也只是因為長髮被削去大半,沒得披散而已。   剛剛不知昏迷多久,但夜色仍黑,應該不會太長,給憤怒沖昏的腦袋稍稍清醒,正預備蓄力轟破九道星光鎖,察覺到人已醒來的源五郎開口了。   「……也罷!花二哥,我們就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吧!」   帶著疲憊,沈重的嗓音緩緩說話。   「兄弟結義一場,請你回答我三個問題,只要你老實答完,我就會解開封印,到時候你要劈了我或是烤了我,小弟絕不反抗。」   他並不想理會,但一種理智外的直覺,卻令他相信,源五郎的作為確實是為了他著想,因此,他僅是如常冷哼了一聲。   「假若你執意要追究與周大元帥之間的仇,而你師父又絕對袒護他,那麼,這一戰是否真的無法避免?」   「這問題的答案,不該問我,該去問問那個導致此戰發生的人!」   「那麼……你認為自己贏得了這一戰?贏得了教導你劍藝的昔日恩師嗎?」   「我修練四年,在這方面有絕對自信……就算不行,我也要拖他與我陪葬!」   「假設你大獲全勝,到時候,你預備怎麼處置把你推進地獄的師兄,和漠視你受苦的師父?」   「我……我……我絕不能善罷干休,我家國破滅的血債,只能用血來償還!」   「多謝你,這三個問題你都給了答案,照約定,我是該放你了。」源五郎歎息道:「但可惜,這三個問題你都說了謊!」   「你在胡說什麼狗屁!」   「是不是胡說,花二哥很清楚……不過,要是你到現在還弄不清楚,就請你對自己也誠實點吧!」源五郎道:「首先,你根本沒可能勝過你師父。我不知道你曾有過什麼奇遇,無疑你的天位力量舉世無雙,大陸上無人能及,但你最基本的天心意識卻低得可以,沒有天心意識控馭、催化,你釋放出的力量九成以上都浪費了。你會打算同歸於盡,那也就代表你沒獲勝的信心。抱著這種心態決戰,你師父一招就可殺你!」   這話半真半假,源五郎知道,陸游縱能一招斃敵,那也得拼上休養三五百年不可的重傷。但看眼前這人沈默不語,自然想不到此節。   「你四年修練,以你的天才有什麼東西領悟不到,卻為何沒什麼進境?這其中原由,你可知道?」   他回答不出,四年來曾潛心思索,曾埋頭苦練,更為此走遍大陸各地試劍,但武功卻幾乎停頓。天位級數的力量之秘,向來是武道的大謎團,多少天資不凡的英傑之士,苦練近千年,仍只停留地界,終生與天位無緣。自己因際遇而進窺天位,但對於其中奧秘,卻委實是一知半解。   「天位級數里的力量,稱作天源內力;操縱這股力量的智慧,稱作天心意識,亦唯有這兩者結合,天位高手才能成立。但天位高手提升的關鍵,不在思索,不在苦練,而在於對自我的瞭解與領悟。」   他很想說:「你放什麼狗屁!」自我瞭解與領悟,這和武道修練有什麼關係?但知道源五郎沒必要說謊,只得耐著性子聽下。   「傳自神話時代的一句箴言:當擁有天位力量,生物將蛻變為神。但要負荷這龐大力量則需要多方面配合,除了用天心意識控馭,自我信念尤為重要,唯有當你百分之百地瞭解自我,確信自己的每一劍,無論對錯,都是真心想要揮出,天位力量才能發揮到顛峰!」   自我信念與武學修為……他感到迷惘,卻想起將自己由絕望淵底拉起的那位異人,授業於己時留下的最大課題:你真的知道自己想揮出什麼樣的劍嗎?   「花二哥,大家兄弟一場,我不想見你無謂送死,假如你真的要上白鹿洞,最起碼也請你等到能發揮自己真正實力後再去,要戰就要勝,明知必死的敗戰,戰來何用?搳v   「那……我該如何提升?」   「這問題問誰都沒用,只該問你自己,因為天位強者的力量,只在於對真我的領悟與理解。唯有當你真正瞭解自己的方向,天心意識方能運轉無礙,契合天道,使你的天位力量精準發揮。」   源五郎深湛目光轉為柔和,緩道:「假如你是真心想要揮出每一劍,以你目前級數,你的劍,普天下就該無人能擋!也因此,請花二哥好好考慮自己的第三個答案。」   彷彿一頭冷水從頭澆下,他這次是真的說不出話了。   其實……這件事自己也許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願意去面對吧!   這種事,連想也不該想,又怎能面對呢?   看了面前人一眼,源五郎道:「你身上有太多枷鎖,讓你無法面對這份衝突,而你更毋須向我證明什麼,只是……我不知道,真正的花風流怎麼了?不過,你這冒用人名流浪的惡習,或許也就代表了你對自我的逃避吧!而抱著這種矛盾的心態,你將永遠無法領悟天位真諦,並導致武功停滯不前,敗死在你師父手裡。」   一連串話連續說完,源五郎在對方面上看到的,是種茫然若失的表情。   未算足夠,但已經可以賭上一把!那麼,就是掀底牌的時刻了。   「我的話已經說完,接下來就到我實現我的諾言。」源五郎說完解開了九極星神變。事實上,為維持星光鎖的內力耗損,也令他再難以為繼了。   「要是花二哥對我的這番行動仍無法接受,那就隨你處置吧!我絕不抵擋就是!」   呃……不抵擋不代表要等死,倘使對方真的揮劍,那就得憑九曜極速遠遁百里之外……   九極星神變一解,星光封鎖撤除,銀髮劍士遲疑半晌,最終仍是舉起明肌雪,往源五郎頭上落下。   (……唉!算了,斬他何用?)   心念一轉,劍到源五郎頭頂瞬間,猛地收勢,任由一股巨力反撞自身,橫豎內力高強,不過一時氣窒,並無影響。   哪知,胸口方自一疼,背後跟著也傳來劇痛,某種歹毒的陰勁,覷準自己甫脫星光鎖囚,內力未足,又是急收劍氣,護身真氣最弱的當口,傾巢攻入,只是剎那,腑臟已受重傷。   (好卑鄙!居然暗算!)   這時能動手的,除了源五郎更有何人?他怒從心起,拼著性命不要,也得搶先誅殺這口蜜腹劍的反覆小人!   不料,定睛一看,源五郎哇的一聲,噴出大口鮮血,亦是身負重傷;背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黑袍人,得勢不饒人,一掌劈向源五郎後心,被源五郎勉力接了一掌,卻又是鮮血狂噴。   他們此時皆是置身雲上,由於這是兩名天位高手彼此對戰,沒把暹羅城中人放在眼裡,適才又陷入全神對峙,難以分顧其他,因此被這神秘來客辣手偷襲,竟全無抵抗之力,兩名智勇雙全的天位高手,同時重傷。   黑袍人顯然對銀髮劍士忌憚最深,暫時迫開源五郎後,見他未死,連忙補來一掌。源五郎見情形不妙,飛身撲上,身體硬挨下這一記,骨碎血流,卻為同伴營造出反擊良機。   雪白劍光蕩起,就算傷重,只要有劍在手,便沒人能小覷劍仙的殺傷力。黑袍人怪叫一聲,為劍氣迫退。   然而這邊兩人情形更糟,他們原本就已在彼此對戰中受傷,兼之大耗內力,這時再被重擊,連維持站在雲上的功力都施不出,悶哼兩聲,一齊向地面墜去。   「喂!你還活著嗎?」   「好像還比閣下多一口氣的樣子。」   憑著絕頂修為,兩人在墜下途中竭力減低墜勢,再以護身真氣硬挨,總算在與地面的劇烈擁吻後,得保不死。   只是,從他們的外表,誰也不能說這兩人安然無事,特別是,其中一人的銀色長髮已經消失。   「都是你這混蛋!搞那什麼無聊陰謀!現在我就算想作「超出花風流應有能力」的事,也作不到了。」   只能說倒楣,平素為了活動方便,特別將相貌稍作改變,並將一身功力壓縮至地界以下,需要回復真面目時,再運功突破,現在重傷之餘,力量直線滑落,自動變成花次郎的形貌,連帶封鎖功力,只剩地界級數。   「這個啊!今晚我們不死,我再向你賠罪吧!」源五郎可不認為敵人會那麼好心,至少,白癡也懂得趁勝追擊這小小戰術。   兩人原本是直飛上天,現在筆直下地,摔落處正是沈宅偏樓。這閣樓不久前給一劍毀去上半部,又被兩人摔落重擊,亂得七零八落,現在,一股莫名惡寒竄過兩人神經,黑袍飄飄,神秘人冉冉飄降兩人身前。   能飄身雲上,與他們空中對戰,自然也是天位級數,從他的出手與氣勢判斷,武功絕不簡單。花次郎與源五郎對望一眼,這黑袍人雖然厲害,但真要對打,未必就能勝過己方兩人中任何一人,只恨被他趁虛而入,鬧得兩人同時重傷,現在連站起的力氣也奉欠,哪有能力抗敵?   不知是否因為傷重,明明近在咫尺,那黑袍人的目光卻朦朧得幾乎看不見……   花次郎竭力運氣,偏生半點氣力也搜運不出,心內不停想著:豈有此理?我縱橫天下,難道今日真要不明不白葬身於此……   源五郎喘著氣,將殘餘功力凝聚掌上,最糟也要拚個玉石俱焚,只是心中有兩事難解:暹羅城內有多少高手,早在自己胸中,怎會突然冒出個天位強敵?再者,這人渾身用黑袍、黑頭套、黑繃布纏得死緊,用的武功又詭秘陰損,自是為了刻意掩藏身份,他偷襲己方二人,究竟是何來歷?   黑袍人目中露出凶芒,似是忌憚兩人知悉他身份,連話也不說半句,左右手同時揚起,右手蕩出一片腥風,左手卻凝聚起一團黑氣……   「吮命禁咒?」源五郎失聲叫出。這人右手使的武功看不出來,總之是毒功一類;但左手施放的,卻是魔法中一種極歹毒的失傳禁法,能吸納旁人元靈,助長本身修為,被害人魂飛魄散,連轉生機會也沒有。   對方同時運起這兩記,意圖是再明顯不過了……   黑袍人兩手先後揮下,源五郎提臂欲擊,終究因為傷勢太重,噴血散勁,只能閉目待死。兩人心中都是同樣想法:還有那麼多的恩仇未了,現在竟然死在這裡,真是不甘心……   「混帳!要動我小弟,問過本大爺先!」   危及之際,一聲暴喝轟雷響起,雪亮刀光直撲黑袍人背後,黑袍人回手欲應,來人已藉機翻身從上方躍過,落在源五郎、花次郎身前,舞刀護住兩人,神威勇悍,卻不是蘭斯洛是誰?   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卻覆蓋上一層晶瑩色澤,完全看不出重傷方愈的憔悴,蘭斯洛挺刀站在兩人身前,守護住兩名義弟,氣勢有如天神,直直盯住眼前這名黑袍木乃伊,絕不讓他越雷池一步。   給向來鄙視的猴子救了命,花次郎心頭百味雜陳,雖然想不透應該重傷的蘭斯洛,為何能出現在此,但也知道他與這黑袍人的差距太大,連忙出聲示警。   「這人已臻天位!你不是他對手,自己先逃吧!」   蘭斯洛一愣,回頭詢問的狂笑,則讓兩名傷者心驚肉跳。   「天位?那是什麼東西?巷口新開的麵店嗎?」   黑袍人似乎難以忍受,決定結束這場鬧劇,兩手揮出,殺招再次轟往三人。   「小心!」   聽見源五郎驚叫,蘭斯洛大笑回身,腳下一蹬,飛撲往黑袍人,手中神兵風華幻出絢目刀光,閃電直劈敵人手腕,去勢奇快,如若對方不變招,必能在他發招之前,削下他左手手腕。   感應到對方只有地界級數,黑袍人壓根沒把蘭斯洛放在眼裡,索性受他一擊,先斃了兩名天位強者中的心腹大患。   哪知,當風華結結實實地砍中手腕,護體真氣迸發,將蘭斯洛反震得轟上天去,但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卻由中刀處狂爆衝擊向全身。   「什麼兵器?!」   黑袍人長聲怒嚎,聲音中充滿痛苦與不甘。源五郎兩人不知發生何事,但也知道敵人狀況不妥,互望一眼,拼著最後力氣同時出手,擊向敵人。   誰知,招式尚未及身,裹著敵人一身的黑袍、黑繃布、黑面罩,忽然像是失去支撐物一樣,頹然散落地上。   兩人瞪著滿地衣物,面面相覷。黑袍人像是化作空氣,瞬間消失。   又或者,黑袍內從頭到尾,根本就不曾有過人……   長聲慘呼由遠而近,一樣笨重物體轟然墜地。   「唉唷──!他娘的,是什麼邪門東西甩本大爺上去的!」   「丟臉死了,居然欠了那臭猴子的人情,這是畢生恥辱啊!」   「別這樣說嘛!猴子也會進化的,偶爾欠他一次人情,不算什麼啊!」   花次郎與源五郎的傷勢甚重,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也得花上老大時間調養,此時兩人因為傷重,說話有氣無力,而想到說這話的因由,更是覺得渾身乏力。   本來對這份結義,花次郎就沒怎麼當真,對於蘭斯洛的長兄位置更是輕蔑不已,然而這次,蘭斯洛確實是盡了身為結義兄長的責任,搶著守在兩人身前。無論花次郎怎麼不願意,這次的確欠了他一次救命之恩。   蘭斯洛的處理方法也很漂亮,雖然在那之後,他總擺出一副得意模樣,但起碼嘴上從來不提「你們兩個欠我一次了」之類的話,否則,自尊心一再被挑釁的花次郎,說不定會在報仇無望後,發狂拔劍,幹掉所有看不順眼的人,然後自殺。   花次郎對蘭斯洛仍有一個疑問。蘭斯洛身受重傷,雖然得己之助,將暴走內息逼住,那也不過是暫保性命而已,為什麼他立刻就能像沒事人一樣,跑出來與黑袍人動手,而且功力似乎又有進步?   滿腹疑問,花次郎將目光投向旁邊滿面倦容的源五郎,隱約感覺到自己又中圈套了……   兩大高手一齊重傷,他們不願解釋理由,蘭斯洛又說不出所以然來,花若鴻與有雪當然只能偷偷揣測。   那晚之後的三天,負責參賽的三人各自上台比賽。花若鴻以穩健腳步,險中求勝,總算連過三關,只是,花次郎不知為何,忽然對他態度冷淡,使花若鴻在得不到援助下,贏得倍覺艱辛。   蘭斯洛這邊就沒什麼好說了。連續三場維持同一模式,上場後擎刀轟爛場地,所有面無人色的對手自動棄權退場。   「好像把一頭肉食暴龍丟到綿羊群裡,破壞行情!」這是源五郎一邊旁觀的感言。   至於雪特人,打著「每出賽一次,主辦單位就修改一條規則」的污名,暹羅比武招親賽中的最大惡德者,霧隱鬼藏,則是依舊在三場出賽中,令場內與觀眾席屢次掀起風暴。   由於進入一對一比武後,對手名單預先公佈,這多少給了源五郎可趁之機,針對每場對手的特性,為有雪設計應付方法。   當他知道下場對戰的選手擅長擒拿、拳術,靈機一動,就為有雪擬定了這樣的策略。   雪特人甫上台,立即從懷中取出匕首。對方懍於這人上趟的詭計,立刻退後兩步。   「老……老兄,你可不可以用這匕首刺我兩刀,我……我全身實在癢得厲害!」   「別想!你休想再用什麼天草神刀的詭計,我不會中計的!」   罵完立刻飛身出擊,兩手扣往有雪腕脈要穴,暗中伏下幾記厲害後著,哪曉得有雪避也不避,輕易讓他扣住右手腕脈,更奇怪的是,敵人發現這胖子肌肉鬆軟無力,就像全無內功的樣子……   方覺詫異,忽然察覺落手處感覺怪異,定睛一看,適才扣住有雪手腕時施力太大,扯裂衣袖,而這胖子的肥油右手上,赫然長滿了爛瘡,紅黃潰流,腥臭難當。   「你、你……這是什麼?」   擒拿手扣住了爛瘡,再被那些黃湯流在手上,對方驚得魂飛天外,想要甩手,卻好像被什麼東西黏住掌心,一時甩之不去。   「唉……多謝你幫我抓癢……現在總算好過點了……」有雪呻吟著,近距離之下,更讓人覺得他身上有股噁心惡臭,像在屎尿堆裡滾了十天,薰得旁人眼冒金星。   「他母親的……昨晚姦殺了一個花姑娘,身材不怎麼樣,哀叫的聲音倒是一級棒……就是她死前說自己是什麼毒什麼皇的弟子,又對我下了什麼東西……好莫名其妙的呀!」   給有雪手臂黏住的那人,險些兩眼翻白,毒皇是風之大陸超級瘟神級的人物,這胖子姦殺毒皇的門人,必然給下了奇毒,自己卻抓中他的毒瘡,這……這該怎麼辦?就算現在一拳殺了胖子,自己也洩毒在身了。這時,他不禁深深後悔,當初為何不練刀練劍,卻去練什麼擒拿手!   「唉呀……好癢啊……老兄你行行好,幫我看看,為什麼我胸口這麼癢啊……」   有雪說著,自己撕開胸口衣襟,露出一片血肉模糊的胸膛,大片肌肉腐爛見骨,黑污內臟清晰可見,甚至好像還有些肥白蛆蟲,在腑臟中蠕動……   「好癢啊……為什麼會這麼癢……老兄,幫我抓抓好嗎?」   雪特人最擅裝神弄鬼,誇張的詭異語調,聽在被這一幕嚇掉三魂的對手耳裡,彷彿就是自己明日的投影,只怕得兩腿打顫,張大了口,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然後就是最後一擊!   「唉……不好意思,剛剛話說太急,噴得有點……呃!你吞到了我的口水!」   一聲巨響,給嚇昏的對手轟然倒地。有雪搖搖頭,動手撕下貼在胸前的一塊彩色豬皮,歎氣道:「武功不怎麼樣,腦袋卻蠢成這樣,真是武林中人的恥辱!」   第二場的獲勝過程大同小異,只不過,這次除了全場噓聲、喝罵,還有大批有備而來的觀眾也紛紛動手,什麼蔬菜果皮全扔了過來,蛋洗賽場。   第三場則較有看頭,源五郎觀看公佈的賽程表,發現對方是東方世家旁系,善用火勁的好手,心下不禁暗笑,必是東方家不願比武成鬧劇,特意派人來清場的。   雖是如此,他仍然壞心地擬定策略。   比賽的時間很短,被源五郎施以咒術,暫時阻絕所有痛覺的有雪,上台後發現自己對手是一名彪形大漢,瞧那壯碩模樣,一拳就可以將自己打成肉醬。   「死胖子!今天要你知道大陸上一流武學的利害!」連續幾天,他對這出盡卑鄙詭計,毫無武者精神的胖子怒忿交加,難得長老們派這重要任務予己,定要狠狠焚殺這胖子。   「嘿嘿!老兄,你有沒有興趣知道,我衣服底下是什麼寶貝?」   有雪猥褻的怪笑,更惹得對手憤怒,火勁運於掌上,怒道:「誰管你藏了什麼污穢東西?你休想故計重施!」話雖如此,終究是擔心胖子的陰謀,一記「紅蓮指」便擊了過去。   「你打過來,我們就同歸於盡!」   毫無畏懼,有雪拉開上衣,立即驚得對手翻身退開,不敢將火勁擊上這胖子纏滿身上的火藥。   忍了片刻,對手終究是不甘一世英名付諸流水,喝道:「死胖子,你詭計多端,我不相信這些火藥是真的……」   話才出口,有雪立即從腰間拔起一根炸藥,火線一引燃,轟然爆響,將自己左手掌連帶五根手指,炸得稀巴爛。   「哈哈哈!我們大和民族是最堅忍不拔的民族,忍者更是隨時都會被犧牲,我們不怕痛,不怕死,不怕羞辱,不怕同歸於盡,誓死完成目的!」   跟著,有雪點燃了全身火藥的總引線頭。   對方曾想過急速撲上,一掌先滅掉引線上的火花,就可以阻止奸計。但腳步才一動,有雪立刻把引線往身上炸藥靠近,只要他一撲上,瞬間就引爆。   眼看引線一秒比一秒短,對方額上的汗珠也滴滴流下,最後似乎下了決心,滿面嚴肅,踏前一步,拱手正色道:「不論你我今日立場,我生平最敬佩的,就是像閣下這樣漠視生死的英雄好漢,你視死如歸的氣度,我很佩服,希望他日有機會再戰!」   每說一句,這表情嚴肅的漢子就後退一步,待得整篇話說完,人已經踱到台下,一溜煙的飛快逃走了。   不消說,台上的有雪當然忙著熄滅引線,只是,或許比較省事吧!過百顆四面八方砸來的雞蛋,早將引線上的火苗熄得乾乾淨淨。   下台後,有雪找著源五郎,殷切詢問。   「剛剛你幫我施的那個法術,效果該不會一輩子吧!你看,我左手已經炸得稀爛了,卻半點感覺都沒有,這樣下去就糟了。」   「放心吧!再過個幾分鐘,咒文的效果就解開了。不過……」源五郎皺眉道:「因為我重傷在身,一時運不起回復咒文,所以怎麼醫治你的傷,可能要從長計議。」   「啊?什麼?那我的手豈不是……唉唷──」   遲了許久才響起的慘叫,終究還是在賽場內爆發出來。這時,剛擊敗對手的花若鴻,看看左邊新被轟爛的擂台,右邊擂台上火藥的碎末,不禁低頭歎氣。   「唉……我覺得,在這裡認真比賽的人真像呆子一樣。」   三天比賽結束後,在四月十號這一天,終於選出前八強,蘭斯洛、花若鴻都榜上有名。想到平凡無奇的自己,能在數千英豪中脫穎而出,花若鴻只覺得一切彷彿夢境,真不真切。   蘭斯洛沈穩得多,但嘴邊笑意也難掩心中喜悅。儘管源五郎說,這場比武招親的得名,在江湖上受到的肯定,遠不如香格里拉定期舉辦的比武競賽,不過,自己也是憑著實力,一步一步打到這裡的。回思初至暹羅城的窘迫模樣,不禁頗為自滿。   「哼!哼!能在這麼多武林豪傑裡頭,打到前八強,可見得本大爺也是……哼!哼!」   「老大!喂!老大!」   一個蘭斯洛極力想忽視的聲音,喚起了他的注意。   「我們三個都打入前八強了,這趟可混得帥吧!」   蘭斯洛長歎一口氣,望著自己名字旁邊「天草太郎」四個大字,滿腔喜悅消失無蹤。   「居然和這種武林敗類一起排入前八強,這種虛名有什麼意義呢?有什麼意思呢?唉……」   一干人等成功晉級,是預期中的喜事;不過,源五郎卻有些高興不起來。他極為擔心地思索著那日黑袍人的身份。   單就武功來說,這人已有天位修為,而且還極其高強。此外,他那日預備施展「吮命禁咒」,顯然也是個同時在武學、魔法上俱有深湛修為的強者,這樣的人,暹羅城內絕對沒有,就連核對過如今風之大陸上的眾天位強者,源五郎也找不出符合人選。   高手這種東西是不可能突然冒出來的,會有這樣的突變發生,那指代表原先的估計與情報出了錯誤,必須及早修正。特別是,倘若是友方也就罷了,但從那人下手唯恐不狠,招招致命的情形來看,實在感覺不出有多少善意。   「唉!一個人想很頭大啊!為什麼事情總是掉到我頭上呢?」源五郎歎道:「看來,還是有必要向兩邊的女王陛下查詢一下了……」   想想也是麻煩。雷因斯的女王,向藏身在風之大陸重重黑幕後的那位女士,提出邀約,這事經自己傳達已有數日,以青樓傳遞訊息之快,不該到現在還沒有回音,那麼,香格里拉那邊究竟在盤算些什麼呢……   「所以說女人很麻煩,特別是被兩個女人夾在中間。」源五郎苦笑道:「不過,男人這邊的麻煩好像也不少……」   傷上加傷,倘使不盡速痊癒,一旦恢復真面目,自己連自保都成問題;但就算傷勢痊癒,這一來一往間的消耗,明年此時要上白鹿洞劍決,那是怎麼也不可能的了……   源五郎那日的一番話,加上目前的現實狀況,花次郎不得不重新思考未來的方向。只是,一心衝刺的目標猝然失去,饒是心志堅定如他,一時也有些虛脫,恍恍惚惚,終日像遊魂似的晃來晃去。   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有數的源五郎自是不敢招惹,閃得遠遠。以免突然觸怒了這傢伙,又被他拔劍追斬到空中。一直花時間保養的長髮被砍得七零八落,自己可是非常心痛呢!   另外,那日的盜寶事件,在暹羅城內也引起了大騷動,除了許多人到現在還忙著搜索柳一刀,東方家更偵騎四出,用的是追緝柳一刀的名義,實際目的當然是想找回那張武器設計圖。   源五郎對這點也只能苦笑了,那日為求脫身,轉移目標,將設計圖塞到蘭斯洛懷裡,但事後向他詢問、搜查,都找不到那張草圖,看情形多半是在打鬥時失落或損毀了,真是一拍兩散,誰也得不到。   盡避弄不清真相,蘭斯洛三人也感覺得到,縈繞在花次郎兩人身邊的氣氛頗為怪異。特別是蘭斯洛,對於那晚自己離奇傷癒,還有黑袍人從何而來感到不解,負責解釋的源五郎除了說是花次郎出力相救,其餘的全胡扯一通。   「你和花老二為什麼會流血?」   「這個……我們正在親熱感情,親熱親熱著……就流血了。」   「為什麼你的頭髮被剪得亂七八糟?」   「這……大概是親熱動作太激烈了。」   「就算激烈好了,為什麼連屋子都會少了上半截,好像被流星打到一樣?」   「這……或許也是因為太激烈了。」   「好,再怎麼親熱,也只是你們兩個的事,那個黑袍怪物又為什麼和你們打起來?」   「這個……我們正在聯絡感情,他突然翻牆進來,說也想參一下,我們不答應,然後就對打起來了。」   「花老二那時候說他什麼天位,要我小心。天位又是什麼東東?」   「你自己不是說了嗎?就是巷口新開的那家麵店啊!」   「……老三,在你眼中,我和花若鴻那土蛋是同樣等級嗎?」   只是,不管再怎麼小心迴避,衝突仍然是發生了。   這天下午,花次郎依舊指導劍術,花若鴻連試了十幾次,都沒法照他的要求做好。其實,這段時間以來,盡避只練那一套劍法的變化,但花若鴻的武功實已突飛猛進,劍法方面的進步更是驚人,不然也無法在比武中支撐至今。   不過,這兩天花次郎在教學時臉色大壞,指導也刻意刁難,相應的挨罵與苛責大為提高,現在連續十幾次做不好,花次郎起手就一木棒打下去。   蘭斯洛從旁握住木棒,不想花若鴻給這一記打傷,皺眉道:「你不想教就不要教,這麼惡形惡狀的,收買人命啊?」   豈料花次郎反應更是直接,「那更好,反正我本來也沒打算教一個沒種懦夫?」手一擺,便要離開。   「等一下,把話說清楚再走。」覺得花次郎話中有話,說不定還是針對自己,向來好事的蘭斯洛連忙把人攔下。   「那好,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吧!」花次郎轉向低著頭的花若鴻,冷笑道:「那天晚上,你們兩個潛進東方家,會你的小情人。她有要求你帶她離開,你卻拒絕了,是也不是?」   聽見這句話,花若鴻登時面色慘白,半口氣也喘不出來。   「花老二,人家小兩口的事關你什麼事,要你在這裡狗拿耗子,而且那時候情形很危急,哪能說帶人就帶人。去去去,喝你的酒吧!」原來事不關己,但見到場面僵住,蘭斯洛努力打起圓場。   「沒你的事,你閉上嘴!」花次郎的聲音中有著明顯的怒意,雖然經過壓抑,但仍可聽出鄙視的感覺。   「有些事不一定要實際作為,而是心意的問題。我當初之所以肯傳你劍術,就是因為你這人雖然是個窩囊廢,但為著自己心愛的女人,還敢豁出生死,做點讓人豎拇指的蠢事。現在你武功高了,膽子卻小了,這樣的懦夫,怎有資格學我劍術,我也不屑再與你說話,你給我滾得遠遠的吧!」   言畢,花次郎掉頭就走,連多看這邊一眼也不肯。   蘭斯洛同情地望向花若鴻,心想這一堆事情不知道該怎樣解決。 第一部 第四卷 第七章 無字天書 第一部 第四卷 第七章 無字天書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十日搹菪捖ㄔ旓磌   「我討厭這種感覺,好像我們兩個是所有事情的背後黑幕一樣。」   「呵呵,身為半個青樓人的你,的確是啊!」   「把事情全推給別人,這樣有欠女王陛下的氣度啊。」   同樣的小茶坊內,兩個人依舊背對而坐。為了諮商一些重要問題,源五郎再次來此秘密會面。   「我們別再打啞謎了吧!有些事不攤開來說,永遠也說不清楚的。」甜美的嗓音道:「這次多謝你的幫忙,若沒有太天位強者的全力施為,我夫君體內的雄霸真勁,始終是心腹大患。」   源五郎苦笑道:「謝我沒用,真正出力的是我們李二哥。那晚的機會確實難得,是實現你計畫的千載良機,只是,如果再多給我些準備時間,事情應該可以辦得更圓滑,起碼不必給人追斬得這般狼狽,所以你也真該謝我,那晚稍有差池,我的小腦袋就不翼而飛了。」   「一件事,同時達成許多結果,我們這是彼此互惠啊!」   被硬耗去三成功力,短期內無法恢復的某人,可能想破頭也猜不到,他最後的一掌之力,原本是為了一舉震開黏住自己雙掌的蘭斯洛,但卻給了硬挨這掌的蘭斯洛天大幫助。   要將這麼強大的內力,全數灌進蘭斯洛體內,助他打通竅穴,代價就是像現在這般耗去三成功力。換做平時,任旁人怎樣軟勸硬求,也休想他答應,但生死關鍵不容細想,他的全力一掌卻造成了同樣效果。   這一切當然都在源五郎的計算中,還順便阻止了一年後白鹿洞的戰約,一計兩用。   「不過,你也真捨得,老大體內的雄霸天下已有八成火候,只差臨門一腳就可圓功,現在被硬生生打散,他師傅多年來的心血就付諸東流了。」   「捨得捨得,大捨之後方有大得。雖然只欠臨門一腳,但如果始終沒有人來踢,那麼日漸偏離正軌的雄霸真勁,只會對修習者的身體造成重大傷害,不!如果沒有乙太不滅體護身,傷害早已造成了……既然夫君他無法運用,當世之間也無人再能教他使用雄霸真勁,那麼現在將它徹底打散,也可以早點修習其他武功,不浪費多餘的時間。」   「轉換跑道之後預備修習的武功,已經決定好了嗎?」   「何必明知故問呢?當然是份不輸給雄霸天下的優差。」   「……是那個東西嗎?可是,老大心性未定,修練魔氣那麼重的武學,不怕出岔子嗎?」   似乎為了報上趟的一箭之仇,聰慧的她對此做出辛辣反擊。   「這個嘛……恕小女子無禮,當年孤峰之上,三賢者與那位大人的決戰,到底是哪邊的魔氣重些呢?」   源五郎登時語塞,不只是因為他曉得這例子的黑幕,更是因為他與三賢者的密切關係。   「我們還是把精神放在有意義一點的話題上吧!」源五郎道:「那晚的黑袍人是何來歷?你有結論嗎?」   「暫時還沒有,等我核對一遍魔導公會歷年來的禁忌名單,也許會有發現。他所使用的,是一種高等咒術,幻出自我虛像,來去無蹤,本體則可藏身於遠處,不過……」   不過什麼,雙方都很清楚,這等立體投影的術法,許多高級魔導師都可運用無礙,但虛擬影像能轉虛為實,還可發出天位力量,與他們正面作戰,那就不是普通人物能做到的。   當然,源五郎並不認為自己遜於對方,因為無論是自己,還是當時氣瘋頭的那位,都是在被偷襲後傷重,才使得戰局一面倒,若兩人能發揮完全實力,不出幾招,就能把黑袍人的虛影解決。只是,假設碰上的是本體,那又會如何呢?怎麼想都覺得非常棘手啊!   「對了,既然他是在遠處操控虛影,那也就能反向追蹤了,以女王陛下的靈覺搜魂,有什麼線索嗎?」   「很遺憾。」她輕歎道:「距離太遠,時間又太短,如果再碰上他一次,我就能追蹤得到,目前所得的線索只有一個,就是對方身處萬里之外。」   源五郎沈吟話意。聰明人的一句話,就可以傳達許多情報,假設對方來自萬里之外,這可以推出來人功力的最低底線,同時,萬里之外,那已經超出了自由都市的範圍,來人置身之處是海外群島?武煉?還是艾爾鐵諾?那些地方有什麼厲害高手?   「大概就是這些東西了,另外,那邊的女王陛下回應如何呢?」   「非常可惜,目前還沒有回音。」   「呵,我該高興自己的請求被慎重看待,還是沮喪自己不夠資格讓人把我的請求當回事呢?」   「比較有效率的方法是,兩件同時進行吧!」   梅林裡,蘭斯洛一輪舞刀後,收刀用絲巾擦拭保養。那晚,自己揮刀斬向黑袍人,被他伸手握住刀刃,跟著就發出慘叫,那時自己就有個感覺,對方怕的是這柄刀,而且是因為沒料到這柄刀的神異處,大意伸手去握,才傷在刀下,若非如此,那晚戰局的結果定是慘不忍睹。   「好風華,漂亮風華,你還真是個好寶貝。」蘭斯洛輕撫寶刀,一語雙關的誇讚,卻聽得身側佳人紅著臉,抿嘴直笑。   以內心慧眼來窺看一切,雖然不在現場,風華瞭解的只有比蘭斯洛更多。那黑袍人確是失算,怎也料不到,這看來平凡無奇的刀子,竟是稀世神兵,上頭的怨霸殺氣,斬神滅鬼,更對一切靈體有著強大殺傷力。假設以真身交戰,蘭斯洛在砍中瞬間,就給人家的天位力量轟成肉泥;但對方以靈體出擊,這才傷在寶刀之下。   虛像消失之前所發出的怒嚎,大概也就表達了他的不甘心與氣憤吧!而自己反向搜魂的結果,這人真身位於西北方……   不過,比起這些,蘭斯洛現在的身體狀況才更引自己注意。   「柳大哥,你現在覺得身體怎樣?」   「很好啊,身體很輕,動作很俐落,連照你的口訣提氣運勁,都比以前暢順,再也沒有那種悶在胸口的感覺。嘿!真古怪,怎麼受個傷身體反而變好了。」   「那是當然的了,你啊!連神仙都會羨慕你的好運道……」   風華抿唇淺笑,讓蘭斯洛摸不著頭腦。   那晚,重傷的蘭斯洛被雪特人送進梅園,自己檢查了他的傷勢後,吃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所有的內外傷,都不是問題,但衝破封鎖而失控的真氣洪流,卻是最大威脅,除非有更強的高手,以力制力,硬生生將暴走真氣壓下,不然什麼靈丹妙藥都不管用,就算用回復咒文催愈肉體,只要暴走真氣仍在,肉體依然會再度破損,毫無意義。   雖然沒見過面,但隱約可以感覺到,在前方屋裡與蘭斯洛為伴的幾人中,有兩名實力未知的絕頂高手,因此自己才竭力使靈體離開梅林,外出向兩人求援。   蘭斯洛體內的真氣之強橫,莫說暹欏城內,便是放眼天下,有實力將之強行壓下的,屈指可數,這兩人是否有此能力,自己其實非常擔心,只是無計可施下,死馬當活馬醫。哪知,不曉得是哪一個人出手,不但鎮住了暴走真氣,更以絕世內力將之壓散,令蘭斯洛武功再次暴增。   本來蘭斯洛體裡真氣,是一種至陽至剛的毀滅性武學,一經運用,以他此時內力,天下能抗者寥寥無幾。但是,不曉得為了什麼,蘭斯洛並不會使用這套武學,結果這套陽剛神功的強烈排它性,反而成了修練者最大障礙。   空有滿身強橫內力,卻使用不出,想用別的內功來催運,立刻被這套絕不與異種真氣並存的霸道內力重傷自身。要運用,只能等待敵人擊來,利用真氣反激,可是縱使傷敵成功,自己也去掉半條命。   風華為此苦思良久,最後也只能想出一條變通之策,那就是以極高難度的施針,封住這股內力,從中濾出極小部分,還原成最純的真氣,供蘭斯洛使用,雖然威力和原來相比天差地遠,但起碼可以修練別的內功了。然而,這方法有高度危險性,就是當被封住的內力突然爆發,蘭斯洛沒當場炸成血粉,就是祖宗保佑。   治本的方法有兩個。其一,是讓蘭斯洛正式修完這套武學,那時知曉行功口訣,自然不受其害;第二個方法簡單得多,卻也難得多,就是找一個內力高過蘭斯洛數倍的強者,強行把蘭斯洛的雄霸真勁轟得潰不成形,全數還原成單純真氣,雖然損失了那份強橫威力,卻徹底了去後患,從此海闊天空了。   那麼,要練什麼好呢?   蘭斯洛見識不多,西王母身為大陸上最頂尖的醫者,對各派武學自有相當見地。以內功而論,白鹿洞為天下正宗,但放眼大陸,武煉的引神入體別走捷徑,七大宗門亦各有不凡成就……事實上,風華認真考慮著,西王母族中有幾門內功心法,威力雖不是舉世無雙,但對於保身延命卻極具韌性,要不要以此為這終日與刀光血影相伴的男人作份保險,順道可以減低他的暴戾之氣呢?   只是,命運的途徑早已注定了軌跡,當風華正欲開口,一直為某事苦惱的蘭斯洛,好像下定決心似的開了口。   「風華啊!你讀的書多,我有件事想起你幫忙。」蘭斯洛小心道:「這東西是什麼我也不太明白,說不定真的非常貴重,你一定要保守秘密喔!」   風華淡然一笑,自己的個性赧然怕生,但身為西王母,什麼樣的珍奇寶物沒見過,難道還會對此大驚小怪嗎?   「這東西呢!有人把它當作寶貝,好像是某種武功秘笈,但我又讀不懂裡頭的意思,現在你是我最信得過的人,所以想問你看看……」   蘭斯洛好像拿出了什麼東西,風華自是看不見,但當蘭斯洛將那東西放入她掌心,風華驀地一震,罕有波動的清明靈覺,在某種力量牽引下大亂特亂,無數喜怒悲懼一齊湧入心頭,彷彿剎那間輪迴人生千百世,悠悠蕩蕩,渾然不曉今生夢醒何處……   「風華!風華!你還好嗎?」   風華的形體,忽然間變得透明,像是要就此蒸發,蘭斯洛大驚失色,連忙出聲叫喚。   「我……我沒事……你別擔心……這是什麼?」   若非千鈞一髮之際定住心神,說不定全副魂魄就此給吸進去,不得脫身。從手上傳來的觸覺,似乎是本殘缺書冊,這究竟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說是武功,裡頭寫得又怪怪的,你翻翻看……啊!對不起,我一時忘了你看不見,沒關係,我念給你聽。」   蘭斯洛翻開那本自己藏在懷內許久的破書,生硬地念著全然不明意義的字句。   「開頭的第一頁只有一句怪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蘭斯洛皺眉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說,這個天地無仁無義,萬物存在的意義就是牲禮,力強者勝,弱肉強食。」   「不是的,怎能這樣解釋!」風華微笑道:「這句話是個古老學派的深奧哲理,它是以一種無神的觀點,認為所謂的天地,是一種無意識的存在,並非由神明在掌控,仁在這裡解作親私。整句話的意思就是說,森羅萬象依照冥冥天道在運轉著,毀滅與造育同時進行著,對世上萬物一視同仁,沒有所謂私心的存在。這個道理可以解作無情,但是這無情的意思,是沒有感情、沒有私情,並不是一昧地殘忍好殺,解在武學上,就是連自身存在與否都忘卻的無我境界,也就是……」   說到這裡,風華停了下來,她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為了印證這個懷疑,她讓蘭斯洛先把整篇經文念頌一遍,約莫念過三四頁後,風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本經書……或者說這本失去後半部的半本經書,的確是本武學典籍。而且,是千載難逢的天位武學,修練者依照經上指示苦練,縱是資質下愚,只要壽元夠長,不走火入魔,最後自然能晉身天位。這類絕世武學,九州大戰後未曾再現於人間,蘭斯洛從何得來?不過,既然轉贈內力予蘭斯洛的那位高人,本身亦是天位強者,那身為弟子的蘭斯洛擁有此類秘笈,也就很合理了。   在卷首經文總訣之後,是正式修習內功的法門,字字玄奇深奧,加上撰寫時日遠久,語法與今大有不同,若非西王母飽覽群典,精熟各式古文,還真是解不出來!風華稍稍咀嚼,立刻為經中武學的殺傷力所駭然,她從未聽聞過這麼具大殺性的武學,這套武功,簡直是專門為了滅絕世間一切,所創出的毀滅工具,這樣的武功,實有大半已入魔道……   當發現這套魔功的無上殺性,這名內心極其聰慧的仁慈女子,此刻心中激烈掙扎著。   為了避免這套魔功日後必然造成的大量殺戮,自己是不是該欺騙蘭斯洛,甚至毀掉這部危險魔經呢?   她實在應該要這麼做的……   如果不是為了卷首的經文總訣……   在「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之後,寥寥千餘字,看似簡明,卻字字蘊含深意。大體上說來,是闡釋此經所載武學,以「無情、無思、無我」為中心,令自身存在嵌合冥冥天道,從而生出大威力、大滅絕;但若修習者不明無情真意,純照字面意義去解悟,就會流於殘忍好殺,失去清明心境,永無望進窺最高境界。   天位高手最重自我心境領悟,同樣一篇口訣,參悟者視角、出發點不同,領悟出來的武功也是大異。   天地造化並不是只有好的一面,生與死,育化與毀滅,這些同時存在,人們不應也不能因為自我喜惡,就否定另一面的存在。也許,冥冥中真有注定,該由自己將此功傳給這個男人,讓他明白此經真意,循天道運用此功,不致流於下乘……   無數念頭在腦中竄過,輕撫著心愛男人的臉龐,風華有了抉擇。   「柳大哥,現在,你念一段,我解釋一段,請你好好記下吧!」   假如……我倆於梅林中的相遇並非偶然,假如真有所謂天意,深系我心的你啊!就讓我與你一起分擔這份責任吧……   因為不便竊學旁人武功,風華僅僅是解釋,甚至不敢深推文意,以免記住。   也許真的是巧合吧!假使風華不是目不視物,那麼她就會發現,這本在蘭斯洛眼中寫滿蠅頭小字的破書,由她看來,只會是本張張白紙的無字天書。再根據某個遠古傳說,她或許就會猜到這本書的來歷……   只是……   「老兄!你又發什麼脾氣啊!」源五郎歎道:「我又渴又累,又有內傷,再這麼過勞下去,我今晚就禿頭了。」   前腳進門,聽說花次郎怒斥花若鴻,源五郎只有一聲悲歎,一面找花次郎瞭解事態。四人結為兄弟時,他曾露出喜悅微笑,但此刻,這名面臨禿頭危機的美男子,打從心裡哀歎自己為何不是獨生子!   人如其劍,花次郎的回答直接了當。   「我對懦夫沒有話說,這十幾天的功夫浪費了!」   源五郎還要再說,花次郎轉過頭來,面上表情是沒有怒氣的平和,緩聲道:「給我個理由,為什麼幫白鹿洞做事,阻止我的戰約?」   「因為不想見到你去送死,更不想你師門相殘,如果這還不夠的話,我以前曾經說過,我是陸游大弟子,自然要關心一下糊塗師父和莽撞師弟!」   月賢者陸游的七大門徒,諸如周公瑾、王右軍、李煜、旭烈兀……俱是威震江湖的傳奇人物,但在二弟子周公瑾之上,陸游首徒的真正身份,千多年來始終是江湖中一大謎團。   陸游從未提過此人隻字片語,對於武林中種種揣測,也從未回應。有人說,這名神秘的陸游首徒根本不存在,但也曾有數名已過世的長老人物,提過此人些微事跡……總之陸游首徒就是這麼個神秘人物。   那日在花次郎追問下,源五郎曾笑稱自己便是陸游首徒,這個似真似假的回答,令花次郎思索上好一陣子。倘若此人真是陸游首徒,那他對白鹿洞上下的熟悉,一身高強的天位武學,就都可以得到解釋;問題是,明知這人撒謊成性,再笨得相信他就是沒救了!   而在幾天前的晚上,兩人以真功夫正面激戰,動輒生死立判,源五郎終於被迫施展絕招,卻也因此暴露身份。   「星野天河劍!果然如傳說中一般厲害!」花次郎瞪著源五郎,一字一字道:「我知道你師父是誰了。」   「呵!我當然也知道你師父是誰!」源五郎兩手一攤,擺明無賴狀。「怎麼樣?閣下要開個感動的歡迎會嗎?」   幾天過去,比武招親進入了最後的淘汰賽,東方家卻為了一連串狀況弄得焦頭爛額。   參加此次招親的勢力,已然大致底定。六大宗門裡,白家、王家、青樓聯盟對此次隱藏在招親中的軍火交易,均表示高度關切,但也都表明無意參與;花家的老當家主上月剛剛去世,現在為了繼承人問題,世家內亂成一團,無暇他顧;僅餘石家與麥第奇家兩邊競爭。   六家中少去四家,令得原先所期盼的盛況大為失色,不過,石家與麥第奇家均為當世豪強,能與其中任一結成聯盟,那也不枉了。然而,這次招親自始至終便盤繞在許多疑雲困擾中。   石家與麥第奇家兩派使者的鬥爭、神秘刺客的出現、柳一刀四處出沒作案、旭烈兀來而復返、使者身份疑雲……都令招親變數添多,最氣人的是那肥胖倭人的連續鬧場,使好好的一個盛會變得兒戲一般,可偏生被他過關斬將,奈他不得!   接踵而來的問題,東方玄虎緊蹙眉頭,發現事情和自己原先企畫大不相同。特別是,前幾天武器設計圖被盜,幾名盜匪盡皆自稱柳一刀,但從各種跡象看來,說不定就是石家與麥第奇家兩邊的使者。   哼!看來這兩派首腦也未必安什麼好心!   這件利用太古魔道原理設計的超級武器,是東方家近年來潛心鑽研的技術。數年前的某日,有名設計師在龍騰山脈的一處斷崖下,偶然發現一件武器殘骸,看外表,似乎是從崖上掉下而摔碎,可是,這武器款式與製造技術,起碼失傳過四千年,為何會出現在與各大太古魔道遺跡無關的山崖下,迄今仍是謎團。   將這殘骸運回東方總堡,動員東方家所有技師將之修復,卻僅能還原為半成品,之後,研究這具半成品,再根據它的原理,才擬製出現今這樣武器。   根據技師們的說法,這項武器的設計,堪稱大膽與細緻的極度傑作,鬼斧神工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組裝時只要有千分之一的誤差,甫一使用就會發生爆炸,令武器與使用者屍骨無存,設計者定是個足以媲美傳說中名匠「隆。貝多芬」的太古時代天才,技師們窮數年之功,也不過將這武器還原七成,未能盡窺原貌。   因此,這份設計圖極其重要,現在失落,東方玄虎滿心焦躁,除了傳令總堡,盡快送來副本,也命人在暹羅城中加意搜索,只是,最有可能的兩大嫌疑者,都是搜查上無法觸及的死角,料來效果也有限。   就在這樣幾分疑慮、幾分的不確定中,比武招親的正式淘汰賽,終於開始了。   非常幸運,在第一輪中,蘭斯洛三人沒有彼此碰頭,而是各自碰到不同對手。   花若鴻被排在第一場,對手來自石家,使一柄大砍刀,身材高大,當花若鴻劍尖刺上他身體,發出金鐵之聲,顯然大地金剛身修為不錯。   前面的大小預賽中,花若鴻也曾會戰數名石家好手,對應付金剛身頗有心得,加上花次郎所傳劍訣專破護身硬功,故而直至此刻才遇上劍傷不得的對手,當下不敢大意,凝神應戰。   兩人一面交戰,在擂台兩邊角落的鼓聲也響個不停,兩名鼓手各代表一方,遙遙相對,昂勵戰陣氣勢,慷慨激越,配合上緊張戰況,觀者無不眉飛色舞,手掌緊握。   「去,還打什麼鼓!想趁吵做壞事啊!」擠在人群中段,蘭斯洛皺眉說道。   「以前的預賽沒有這種東西,大概是進入八強賽之後,東方家增加氣勢的噱頭吧!」旁邊的有雪這樣回答。   進入八強後,比賽改為一次舉行一場,也因此,兩人有時間在這裡旁觀花若鴻的決戰。值得一提的是,有雪此時未敢再著忍者裝束,而是回復雪特人的本來面目,因為在霧隱鬼藏晉身八強後,有一票年輕武者認為這倭賊連串齷齪詭計侮辱武道,四處搜尋這短腿倭賊,誓要將他殺死,以免再污洩神聖的擂台。   花若鴻在大砍刀攻勢下從容進退,趁隙反攻。換做數月前,不等這柄重型武器砍下,他可能已經嚇得當場昏死,但堅實訓練加上連續實戰經驗,這名樸質青年的武功突飛猛進,之所以沒有引起注意,只是因為蘭斯洛等人實在太過傑出!   白鹿洞武學堪為天下正宗,雖然初學時無赫赫之威,但紮實、柔韌而有長力,縱無名師異遇,只要修練時間一長,累積的威力自然顯現。花若鴻的武功扎根良好,再碰上花次郎這個百世難逢的劍術天才,將他所應有的實力全數引發,展現在實戰成績上。   這名敵人,是石家親衛隊中的好手,金剛身上頭的修為,盡避比不上十三太保,卻也非尋常兵器難傷,但正面對上花若鴻斬擊,饒是肌膚無傷,但每一劍拖過,都在身上留下一道白痕,疼痛徹骨,時間一長,迫得他連連後退。   花若鴻久久不能傷敵,本覺沮喪,但見到對方後退,敗象微呈,登時精神大振,抖開劍花,攻勢大振。對方更覺不易抵擋,連吃十餘劍後,金剛身瀕臨散功邊緣,大砍刀卻總是無法傷及敵人,眼見落敗就在數招內……   咚!   突然一聲敲擊傳進耳裡,花若鴻心中劇震,手中一軟,攻勢頓時潰散,還險些反傷在對方砍刀下。   「怎麼搞的?」蘭斯洛眼尖,瞧出花若鴻有所不妥,心中焦急。   藏身在賽場另一邊的源五郎,冷冷地將目光移向代表石家一方的鼓手,不知何時,已經換成了一個穿著石家親衛隊制服的蒙頭漢子。   咚!咚──咚!   鼓聲連續傳來,忽長忽短,每一下都如一顆百斤大石撞在花若鴻心坎上,沒幾下功夫,便令他劇喘如牛,真氣提不上來,手足酸軟。   對手趁機反攻,遽增壓力,使得戰局瞬間改觀,花若鴻只有苦苦招架之功,憑著白鹿洞武學的柔韌,一時得保不失。   混著邪惡內力的鼓聲,籠罩整個擂台,花若鴻的對手卻不知用了什麼秘法,不受鼓聲影響,但屬於花若鴻這邊的鼓手,沒有內力護體,片刻之後,慘叫一聲,給鼓聲震斷心脈,七孔流血地掉下擂台,只是此時戰情激烈,沒人注意到這角落邊的變化。   「哼!好傢伙,居然在我面前耍這等小把戲!」源五郎寒聲低語,正盤算著要怎樣對石家還以顏色,將這把戲十倍奉還,場上變化又生。   「混帳東西!」   一聲喝罵,一道人影閃電似飛身躍上台角,接住那鼓手落下的鼓棒,乒乒乓乓敲起來。來人一襲黑衣,身材高大,正是在台下忍耐不住的蘭斯洛。   他野性直覺敏銳,雖然不明理由,卻也知道鼓聲作怪,只是人在台下,幫手不得,現在看到代表花若鴻這邊的鼓手倒斃,連忙竄上台角,心想:既然是鼓聲出問題,那麼只要自己將鼓打得震天響,蓋過對方聲量,就能破壞陰謀了。   哪知,想起來容易,做起來可難,連續幾下重擊,鼓聲悶而不響,最後一下氣極出手,發力奇大,更險些將鼓面整個敲破。   「我的娘!這爛鼓怎麼這麼不牢靠!」   擊鼓不成,蘭斯洛氣急敗壞,再看花若鴻兵敗如山倒,嘴角溢血,更急得想直接拔刀衝進場,幹掉那卑鄙奸賊;這時,一聲低語傳入他耳內。   「不是這樣蠻幹!你配合呼吸,心無雜念,身與意合,在每次吐納間隙擊鼓!」   語音清晰,似在身邊響起,但回頭卻找不到人。蘭斯洛不明白這是有高手於遠處傳音,只覺得這聲音好熟,依稀就是那日碰著的怪老頭「老爹把子」,心中詫異,但也只有依言直做,所幸他腦筋單純,很快便能清除雜念,有板有眼地照著指示擊鼓起來。   蘭斯洛內力本強,經過前夜事端後,更是暴增不可道理計,區區鼓聲何能傷他?而當他靜氣擊鼓,心神純一,不知不覺中,內力也藉著鼓聲揮發出來,往對方傳去。   怦!怦!怦──   同是擂鼓,不一樣的鼓聲,也便顯示了雙方的內力差距。對方顯是沒料到這裡會忽然冒出一個蘭斯洛,內力又是夢也夢不到的強橫,瞬間就在音波比拚上吃了大虧。   怦!咚!怦怦!咚!怦──   兩種鼓聲交相錯落,對方鼓者連變六七種技巧,卻無法改變實力差距過大的劣勢,最後,蘭斯洛連續三記擊鼓,一記快過一記,幾乎同時敲在鼓上,重重一聲,對面頓時響起慘叫。   敵方鼓手哀嚎一聲,錯手將整面鼓擊得四分五裂,自己的身體就像灘爛泥般,軟軟垂倒。   音波影響所及,就連在與花若鴻激鬥的那人,也悶哼一聲,金剛身潰散,被傷疲交煎的花若鴻拚死一擊,長劍封喉!   轉眼間勝負已定,花若鴻坐倒擂台上,不住咳血,蘭斯洛將鼓棒一拋,匆忙上前探看。   激烈戰況,令全場臂眾紛紛站起,或鼓掌、或叫好,但在其中,卻有幾個人的站起理由不是因於興奮,而是驚愕。   他們驚詫於適才所感應到,隱藏在蘭斯洛鼓聲中的訊息!   「王字世家……不,是王五本人的乾陽大日心法!」   當天下午,石家大太保石存忠,在眾所矚目中出戰。他的對手,是自由都市一位知名武道家,使一對打穴短刺,動作靈活,不停地在石存忠四周跳來躍去,試探他金剛身的罩門。   開頭幾回合,石存忠呆站不動,只是當敵人近身時,才偶然回手遮擋,動作也是遲鈍緩慢,相照對手的敏捷,更顯呆滯。   自進駐暹羅城以來,石家眾人沒什麼表現,反而屢屢在蘭斯洛一行人手裡出醜弄乖,各路豪傑多有耳聞,這時看見石存忠敗象大露,心中俱起了鄙夷之意。   蘭斯洛在台下冷眼旁觀,他眼力有限,但對於生死之間的殺氣卻敏銳得緊,感覺得出石存忠的劣勢定然有鬼,那個跳來跳去的土蛋只怕再沒幾回合的命了。   果然,再拆三招,對手找了個破綻,高高躍起,點穴短刺攻往石存忠天靈,便欲一舉斃敵;驀地,石存忠雙目裡精光大盛,半轉過身,大喝聲中,重拳如岳,氣發似潮,正中對方胸口。   對手面色倏地慘白,張口欲噴鮮血,但一股邪異由胸口中拳處迅速擴散,所經之處,肌肉立即僵硬石化,他血還沒咳出幾口,便給化石異勁將上半身石化,再被石存忠拳勁一抖,身體登時碎裂,大小石屑墜地有聲,慘死當場。   早前花若鴻獲勝時,全場曾有歡呼,但此刻目睹這幕駭人光景,所有觀眾只屏著呼吸,大氣不敢喘一聲,直至片刻後,裁判才乾啞著嗓子,宣佈石存忠獲得勝利。   裁判的宣告在一半被打斷,石存忠忽地仰首,野獸似的縱聲狂嘯,嘯聲中滿是凶戾、殘忍之意,再次令觀眾顫慄。   台下的蘭斯洛心頭納悶,他以前對石存忠的印象,覺得此人除了武功不弱,為人亦是精明幹練,殊不可小覷;但一段時間不見,上趟被他打成重傷時,這人武功大進,個性卻也大變,有些時候渾渾噩噩,像具行屍走肉,有些時候又狂霸凶殘,身上死亡氣味濃得像是剛從地獄出來。這人究竟是怎麼了?   正自好奇,石存忠將目光轉來此處,同是野性的直覺,令他感應到了置身人群中的強敵,高聲長嘯,挑戰狂意表露無遺。   (要戰我嗎?好啊!本大爺也正想找你算上次的帳呢!)   不欲在此多生事端,蘭斯洛比了個「走著瞧」的手勢後,轉身離去。忽然,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背後的這個危險人物,究竟是人?還是獸?   自己真的分不出來……   同樣對著石存忠深以為憂的,還有看台上的東方玄虎。   過度憂慮對老年人身體不好,但這名逐漸上了年紀的東方家長者,卻為了比武狀況的一夕數變,憂心不已。   也許自己真的不是和人玩謀略的料……不然,為什麼有這麼多計算之外的事,此起彼落,才對一件事做出應付,另一件事又已生變,一陣疲於奔命後,才發現事情早已完全不在自己掌控中。   今次石存忠所用的武功,是石家的鎮家之寶,化石奇功;非獨威力渾厚,更有將觸及物體石化的詭異效果。據說「武尊」忽必烈、「劍仙」李煜,這兩位不世出的武學天才,都曾在這套詭異邪功下吃過大虧。   聽說,這套邪功是石家當家主石崇的獨門武學,出處不明,而石崇向來藏私,絕不將此功傳人,直到他被李煜打得半身殘疾,為免此功失傳,這才將邪功傳予數名世家中立有大功的護法。   化石奇功的初段,僅能石化生物表層,石存忠這次將人內部血肉一併石化,功力十分的不簡單,足見修練此功時日非淺;但是,上趟交手,這晚輩在自己六陽尊訣下一敗塗地,若他那時使出化石奇功,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勝得這樣容易。   是他隱藏功力嗎?不,應該不是,那麼……是他最近功力忽然暴增了!   東方玄虎皺起眉頭,阿朗巴特山的魔震,事後東方家子弟受惠良多,不少人因而功力大進,可偏生就是自己不受影響,武功未有寸進,真是扼腕。只是,魔震至今有段時日,石存忠還有麥第奇家的那黑衣小子功力的不尋常激增,該並非為此,還是說,他們背後各有高人操盤?   想起麥第奇家那黑衣小子,東方玄虎心頭又是一陣不快,片刻之前,某人告訴他一個訊息,那小子使的內功,依稀便是王家的乾陽大日心法,不可小覷。   乾陽大日心法,與其說是王字世家的武功,不如說是「天刀」王五的獨門神功。從前,王字世家的弱水柔刀別具威力,但仍算不上第一流武學,直至武煉槿花之亂,王五恃著大日神威,在眾多王家子弟中脫穎而出,再甫以柔刀,將威力推至難以想像的顛峰,敗七神訣,斬忽必烈,這才奠定了王字世家今日地位。   江湖傳聞,這「乾陽大日心法」是王五少年時得逢異遇,某日出遊時見著位枯瘦老者,自號「枯木公」,兩人相談甚歡,老人於是將此秘笈相贈。其後,王五一來感念師恩,二來認為此功非屬王家所有,堅決不傳予任何王家子弟,便連其手足王右軍亦未得傳,可說除他本人外,天下再無第二人會使。   王五仁義豪俠,實是大陸上一等一的英雄人物。他既是用兵天才,而當包括陸游在內的三大神劍少涉江湖事後,他這柄「天刀」和「劍仙」李煜,便隱然為這一千年中最傑出的武者,只是王五本人手握世家霸權,比諸李煜的孑然一身,又不可同日而語。   江湖豪傑敬慕他英雄風範,每日都有人遠赴武煉,希望一見這快成為神話的當代大俠,只要提到王五之名,各方英傑無不推崇備至,東方家也數度計畫與王五拉上交情,只是武煉太遠,除了送過幾次禮物,迄今未能與之取得聯繫。   如今,倘使那黑衣小子使的真是大日心法,那他定與王五淵源不淺,可是……麥第奇家的使者,為何會與王家有牽連?這……委實叫人想不透啊! 第一部 第四卷 第八章 天刀王五 第一部 第四卷 第八章 天刀王五   在沈宅前庭,平素學劍之處,花若鴻精赤上身,運著白鹿洞內功,調息養傷。   白鹿洞武學平和淳正,在鎮傷止痛上頭尤具好處,只是花若鴻修為不高,又不像蘭斯洛被人灌輸絕世內力,自我療傷的效果也就差勁得多。   調息半晌,想起下次戰役,若是碰上蘭斯洛、有雪任何一人,那還好辦,碰上別人那就麻煩了些,倘使遇上石存忠,單憑他今日下午化人為石的本事,自己便萬事皆休,不如早早預備棺材了事。   想著想著,胸口微痛,又是幾聲輕咳。   「唉呀!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偷閒啊!」   背後傳來人聲,轉頭一看,雪特人笑著踏步走來,踱到他身邊坐下。   「唔!你身上的傷不輕啊!刀傷劍傷又是內傷,這一路上贏來不輕鬆啊!」   「鬼藏前輩見笑了,若鴻這一點皮肉痛,又哪及得上您每次渾身浴血,肢殘體破呢?您為了正義與公理而犧牲、捨身的崇高精神,真是讓我感動慚愧得不知……咦?鬼藏前輩,您的臉色為何這樣難看?」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大家都不過是出來混口飯吃的,幹嘛弄得這麼辛苦,每次被人當豬肉墊打,不是毀容就是殘廢,我上次被炸掉的左手,現在還會痛,何必呢……何必呢……」   「……」   雙方交談片刻,有雪把話題轉到源五郎囑咐他來試探的方面。   「我說,若鴻啊!我瞧你每次上擂台,咬緊牙關苦幹,受得傷重,可從來也沒退縮過,不像是個臨陣退縮的人啊!」有雪拍胸道:「人家說你是懦夫,這我可不信,那天的事我也聽老大說過了,有沒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因頭,你現在可以說說看啊!」   花若鴻看了有雪一眼,低頭道:「沒……沒有什麼,我真的是……」   「去!胡說!將相無種,男兒自強,哪有人生下來就注定受委屈的。」有雪摸準他個性,誠懇道:「人在江湖,難免受到委屈,給人誤解,好比我,難道還給人誣賴少了嗎?大家兄弟一場,你把話說出來,有困難,我們一起解決。」   給有雪這麼一說,花若鴻心中登時泛過一股暖流,做著他不熟悉的自我解釋。   「那天……阿翠央著我帶她離開,本來,我立刻便想答應她的。」花若鴻道:「但是,那時候東方家戒備森嚴,帶阿翠離開,要是驚動守衛,我與她逃不出去也就罷了,牽連到麥當諾大俠,這該如何是好?倘使還為了我這小人物,使東方世家對耶路撒冷為難,那我便更是萬死莫贖了。」   有雪頻頻點頭,覺得這小子思慮周全,再非初識時那傻頭傻腦,凡事都想一死了之的頹喪性格了。   「你能這麼想,那好得很啊!是我們家的那個笨蛋錯過你了!」   「不,王大俠傳我武功,對我恩重如山,不管他如何待我,我都不會有怨懟之心。」花若鴻道:「而且……現在,我對自己開始有了點信心,希望將來能正式在擂台上奪冠,把阿翠風風光光的……迎娶回來。」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聲音低微,臉更是紅得像個火炭,但語調堅定,顯然腦中想得透徹,有雪不禁微笑,這笨小子真是長進良多。   這等勸說工作,本來不該由有雪負責,只不過,該負責的那人,此刻無暇他顧,正藏身在遠處的樹林中,微笑旁聽。   「看,事情就是這樣,其實你可以對若鴻小弟有更高一點的評價的!」源五郎微笑道。在他的對面,自然是滿面不悅的花次郎。   「叫我來就是為了聽這無聊東西?!」花次郎冷哼一聲,掉頭便走。   「花二哥!」源五郎出聲道:「我讓有雪去說這番話,不單是說給若鴻小弟,也是說給你聽的。」   「什麼意思?」   「若鴻小弟有情人,你何嘗沒有?他與他的小情人身處兩地,不能相見,你何嘗不是?所差者只是東方家與白鹿洞後山,地方不同而已!你早先對若鴻小弟發的脾氣,是氣他?還是氣你自己?」   源五郎溫言道:「別用花次郎的身份聽我說話,我這話是對你說的。你的這段感情,江湖上無人不知,誤解的人也不少,而你漂泊這許多年,對自己的折磨也該夠了,現在連若鴻小弟都有勇氣抬起頭來,爭取自己的東西,二哥!你一世英雄,難道真要就此頹喪一生?」   「……」   「別用那種表情看我,手也請離開劍柄,我傷還沒好,你硬要砍人,我只好賠一條命給你,不過在那之前,請讓我把話說完。」   源五郎歎道:「事在人為,你還在世,她也還在,只要不是天人永隔,有什麼困難不能解決的?若鴻小弟要贏回他小情人原是千難萬難,現在不也是成功在望了嗎?不錯,他是得到了我們的幫助,但二哥你武功天才勝他千倍,怎麼就不能像你這徒弟一樣,勇敢走出過去陰霾,別再受舊日恩仇所囚,活出自己的新生命呢!」   這番話,說得情深意真,花次郎面上籠罩著寒霜,僵凝半晌,終於長長歎了一口氣,手離開劍柄,渾身緊繃的氣勢消失無蹤,反倒像只鬥敗公雞。   「這小子是比我想像中要有出息……」花次郎凝視著遠處花若鴻,好一段時間,搖搖頭,轉身便走,猶有一絲低語遺下。   「也比我要有出息……」   源五郎沒有阻攔,知道這是讓他獨自沈思的時候。這時,有雪那邊又傳來喧鬧。   「可是,好奇怪啊!照老大的說法,那天你的小情人豈非和東方玄虎共處一室?」   有雪側頭思索,委實納悶。   「是啊!這點我也不解,難道是發現我們潛入,他急忙趕來嗎?」   有雪搖頭,瞪著花若鴻,滿腦子儘是雪特人的齷齪念頭,忽然低聲問道:「小兄弟,你和你那小情人……那個過了嗎?」   「那個?哪個啊?」   「一男一女光著身子滾來滾去會做的那個!」   「喔!」花若鴻滿臉通紅,忙搖手道:「沒有!絕對沒有!這如何可以!未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洞房花燭,我等秉聖人之道,怎可……怎麼可以……」   焦急過度,說到此處,已是語無倫次。有雪搖頭歎道:「唉!你真迂得可以,有花堪折直須折,你不搶著把花折了,說不定那東方老鬼好色如命,已經喝了你小情人的啖頭湯,還一喝再喝,將來到你嘴邊,只剩爛渣了。」   花若鴻急紅了臉,待要分辨,有雪哈哈大笑,道:「所以男人行走江湖,就該像老子一樣聰明,有馬能上趕快上,將來就算換人騎,也只能聞老子臭屁,穿老子舊鞋,可夠他嘔的了……」   講得得意,雪特人更仰天狂笑,做出驚人之語。   「不只是你,就好比那綠頭劍龜李煜,就是不明白這真理,我賭這蹩腳小子一定也和你一樣死腦筋,沒成親連手都不敢碰一下,現在可好,這麼漂亮的馬子給人擄去,一定白天騎、晚上也騎,說不定凌晨還加鞭又騎,李小子劍法越高,烏龜也越做越拿手,現在可不成了烏龜精了嗎?烏龜精……哈哈哈,真是笑死我啦!喔呼呼呼,唉呀,我肚子笑痛了……」   這段話講得花若鴻面紅耳赤,只是敬他前輩,不敢反駁,但在樹林那邊,情況可不簡單,源五郎見到眼前人立即伸手按住劍柄,一頭亂髮就像刺般根根豎起直立,身上濃烈殺氣直衝天際,看來比自己上趟惹火他時更要憤怒十倍。   源五郎滿心駭然,連連祈禱,希望可憐的青蛙胖子等會兒不會被砍斷四肢,硬生生給抽筋剝皮,倘使此事真的發生,自己只好袖手當作看不到,省得給怒氣波及,連自己也給宰了,還剛好和那胖子混煮成一道暹羅新菜「五郎青蛙粥」。   所幸,前頭那人始終沒有踏前,反而轉了回頭。   「五郎!我今晚想自動請命,到城外守夜,可以嗎?」   「守夜?沒這必要吧!最近又沒什麼……」守夜原是要攔截城外重要情報或人物,但自從上次遇著旭烈兀,花次郎自歎倒楣,就終止了這項行動,現在他忽地重提此事,源五郎不由一愣。   「沒關係,不知怎地,我今晚忽然很想活動一下!」   「不好吧!又沒有預設目的,你去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別去吧!」   「沒關係,我很想去!」   「唔……我還是覺得……」還想婉拒,但給對方殺氣騰騰的目光一瞪,源五郎登時改口。   「這個絕對沒問題!二哥你辛苦了,今晚請你放手大幹一場吧!」   「那我先走了!」   看著這人遠去背影,源五郎暗喘一口氣,回瞧有雪,這雪特人兀自大笑,渾然不曉得自己已與死神錯身而過。看來結義以來,這人表面冷漠,對兄弟們卻著實有了幾分感情,否則剛才豈有不屠宰雪特豬羅的道理。   「唉!今晚想要進城的生物一定很倒楣,希望明早別血流成河……」   源五郎低歎著搖頭,驀地,一股突來感覺刺激著他的天心靈覺,令他難以置信地望向西方。   好半晌,源五郎露出一絲奇異微笑。   「好傢伙!無怪青樓查不到他行蹤,果真是八方風雨會暹羅……花二哥,今晚你有得累了。把守城門和要進城門的,究竟哪邊會倒楣些呢……」   不久前令東方玄虎猜不透的關鍵人物,此刻正呆在沈家梅林中,盤坐吐納。   蘭斯洛生性好動,要他坐下來靜心練功,實在不易,當初修練風華所傳口訣,便是風華連哄帶勸,這才耐著性子修練;但是今午看了石存忠的駭人邪功,再想起上趟戰敗之辱,假使兩天後與他擂台上重逢,自己豈非大糟特糟,說不定給他化成石粉,灑得滿地,連火化都省掉!   因此,一回梅林,就在風華護法下,開始勤練那半本手卷中的功訣,希望臨陣磨槍,縱使不亮,只要能逮個機會偷斃掉石存忠,那便上上大吉。   不過,說也奇怪,這本經書果有些門道,不像上趟風華傳的口訣,修練時使人心境平和,這書上的功夫一練起,整個人若身登極樂,通體舒泰,輕飄飄地幾欲離地而起……   一旁的風華,聽聞蘭斯洛氣息穩健而悠長,情知他修練順暢,沒有走火入魔之虞,卻哪知道他體內有此變化!   一輪調息,蘭斯洛疲倦收功,自覺內力更形凝固,使用上又有進步。睜目一看,赫然已經天黑,再轉頭側望,風華纖柔身影便在身邊樹下,淡淡發光。   蘭斯洛有些疑惑。近日來,風華的身影頗不似初識時那般清晰,明明近在咫尺,看上去竟也有些朦朦朧朧,有時更令他心中一驚,險些認為這縷幽魂就要從此消逝……   「風華,你沒事吧!你看起來好像很累似的……」蘭斯洛說著,微感歉疚,這幾天忙著練武逞能,比較之下,對風華的關注確實減了許多。唉!難道這真是男人的劣根性?一旦到手了就不珍惜……   「看起來真是這樣嗎?呵呵,所以……大哥你要再把我抱得緊些啊!不然,說不準我呼的一下就再也沒有了。」風華婉然一笑,身上亮度陡增,形影又清晰起來,看上去好像沒事,但蘭斯洛卻有一種感覺,好似這溫婉女孩只是在硬撐。   「你別嚇我啊!有事要對我說喔!我們訂過約,十五號那晚我要帶你離開這裡的,我每天不管多忙,晚上可都是乖乖來這報到呢!」   「嗯,我真的沒事。大哥你別多心。」   說到此處,風華心中無聲一笑。多麼諷刺,本來見個人都會臉紅的自己,現在居然能把謊話說得這般流暢,所謂的紅塵人世,真是個易污的大洩缸啊!   出現在蘭斯洛眼前的自己,本就是一縷脫離肉身的虛渺靈體。失去肉身依憑,支持靈體存在的,全靠自身靈力強弱,若靈力耗損殆盡,只有魂飛魄散的結果。   身為太古遺族,西王母的靈力之強,傲視當代,某些地方便連雷因斯女王也有所不及,即使是靈體狀態,也能修養調息,使靈力循環無損,時間再長也是無懼。但是,自從與蘭斯洛相識以來,連串事情皆是大耗靈力之舉,對他的多次救護,尤是損得厲害。   倘使只有這樣,還可以慢慢調復回去,但近日來崑崙山長老們搜魂秘法施得越益頻繁,範圍更縮小在附近一帶;為了不讓她們發現,只得設下多重偽裝靈障,但這麼一來,更使得本已瀕臨危險界線的靈力,終於不堪耗損,無法循環補回。   假如再這麼下去,當靈力耗竭,自己仍未回歸肉身,煙消雲散便是唯一結果。   修行多年,在以前,死亡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因為對一切事物均無牽掛,生與死,同樣僅是漠不關心的兩面。   然而,現在的自己卻沒法這麼放得開,倘使與這世間永訣,便再也看不到這個讓自己歡喜無限、卻也憂心不已的男人。那樣子的恐懼,光是想像,整顆心兒便糾結成一團。   無怪世間俗人這般貪生怕死,原來,當心中對世上某件事物有所依戀,要割捨起來,真的好難、好痛!   蘭斯洛凝視風華。這女子常常說話說到一半,便自顧自地陷入沈思,想到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渾然一副哲學家面貌,自己看在眼裡,有時也覺好笑,只不過,倘使她能把腦裡想的事多說出來些,自己也可以少擔心點吧!   好比最近幾天,每當那股冰冷感覺瀰漫梅林,風華就渾身打顫,要自己把她抱往梅林東側,直到那冰冷感覺消失。事後更是好幾個時辰,臉色慘白得像鬼……唉!這形容詞真爛,風華本來就是鬼,臉色不像鬼,難道還該像殭屍麼?   腦裡方自煩擾不休,那股冰冷感覺再次籠罩整片梅林,蘭斯洛不待吩咐,連忙抱起風華,就往東首移去。他曾問過風華,這冰冷感覺究竟是什麼?風華總是微笑不語,問不出個所以然。   冰冷的感覺持續約莫頓飯功夫,雖然讓整座梅林凍得像是冰點,但始終對匿於東首的某件事物感到懼怕,未敢過份進逼,僵持片刻後,如過往幾次那樣消褪無蹤。   看著風華彷彿生了場大病般的雪白嬌顏,蘭斯洛心中不忍,待要出言追問,她微微一笑,道:「大哥,你不是一直好奇這梅林東邊藏了什麼嗎?風華有件新發現的東西給你看,好不好?」   假如那冰冷感覺是一種對風華有威脅的東西,梅林東首必然藏了一樣可以破壞那冰冷感覺的寶物,此事蘭斯洛納悶已久,這時聽得風華提起,好奇心大起,攙扶起她,撥開長長荒草雜干,一齊往東首深處走去。   「就是這裡了,大哥,你看看吧!」   風華指著長草盡頭,一堵被雜草堆覆蓋的白牆,蘭斯洛順著她手指方向看去,依稀見得白牆上有字,走近過去清光雜草,赫然發現牆上龍飛鳳舞地題了兩闕詞。   上頭的一闕,明顯是被人以利器刻下,字跡劍拔弩張,每一字都似欲破牆而去,顯然題字人除了傷心,更有著無窮激憤,將全副情緒發洩在字裡詞間。   蘭斯洛看著字跡,心頭一動,覺得那字彷似毒龍惡虎,便要向自己撲來,連忙凝神以待。   紅趐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磏B綃透。桃花落,閒池閣,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在這一闕之後,又有另外一闕寫在牆上,這次的卻是以毛筆留字,並且是女子手腕,字跡溫婉柔和,並非原先揮劍題字的那人。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   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蘭斯洛胸中墨水有限,對這闕〈釵頭鳳〉辭意一知半解,只是想不通這爛牆爛字,和寶物有什麼關係!   風華也料到蘭斯洛不明白,嘴角微笑。蘭斯洛雖然直覺靈敏,但於武道終究修為尚淺,對劍術更是差勁,所以沒能發現到,在第一副字中,蘊藏著一股毀天滅地的飆狂劍氣。   當年題字之人,必是劍道上的絕頂強者,在心情極度激盪時,揮劍題詞,以致驚世劍氣隨著滿腔激情,盡數長留壁中,千百年不散。   這股劍氣積鬱不散,影響所及,非獨使得沈家梅林在暹羅酷暑中,千年來冰寒無比,終日梅花不謝,更形成了一個異變力場,使得梅林中發生種種異變。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自己的靈體,再來到此地後,被鎖於梅林中,不得離去,歸其所以,還不都是因為這道劍氣作怪!   因果,因果,看來一切真是前塵早定,就不曉得千多年前是什麼人在這裡留下一劍,這才衍生出今日自己與身邊男人的一段情緣。   說不曉得題辭者是什麼人,其實也未必,看這兩闕詞,倘使西王母族中那個傳說是真,那麼……   深夜,暹羅城西一里處,月暗星稀,週遭一片淒清,只有座新搭的小茶,兀自閃著***。   「嘎──嘎──」拖曳聲自遠方傳來,不久,一輛小木拖車在黑暗中緩緩現出了蹤影,前方只憑一頭老牛拖拉,速度甚慢,一名素裳女子戴著斗笠,坐在前頭操車;後頭一名男子躺臥車板上,斗笠遮面,鼾聲大作,睡得正熟。   黑夜行路,危險本多,何況暹羅地界近日不太安寧,但這一雙男女看來悠閒無比,渾沒將夜路凶險放在心上,就像是田間閒步一樣,慢慢駛著牛車,來到小茶坊旁。   眼見暹羅城門在望,駕車的女子止住車子,轉頭柔聲道:「老公,暹羅城到了,你醒一醒,咱夫妻準備入城了。」   後頭男子半坐起身,似乎懶得動作,斗笠仍遮在面上,嘟囔幾句後,又傳出鼾聲,身上更有隱不住的酒味。   女子似是對丈夫偷懶的脾氣司空見慣,微微一笑,摘下自己斗笠,踱下車來。   長髮傾瀉,斗笠之下,赫然是張罕見的美麗嬌容。較諸風華的傾國絕色固有不如,但明明未施脂粉的清新面孔上,卻另有種艷在骨子裡的嬌媚,柔眸一瞥,軟語微嗲,就讓身邊男性連骨頭都趐了。   若只看她艷媚芳容、火辣辣的噴血曲線,任何人都會將這天生媚骨的美人兒,當作妓館中的紅牌,男性的恩物;但當她抿唇笑起,原本的柔媚盡數轉為一股凜然英氣,明艷英魅,教人由衷敬慕,卻又不敢輕侮。   「小二哥,請打壺熱茶,我和我家老公還要趕著進城呢!」   當她往小茶坊走去,本來趴在桌上瞌睡的小夥計,立時為眼前美貌所驚艷,忙不迭地送上熱茶。   只是,當熱茶送上,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先被對方堵死話頭。   「在這麼冷僻的地方蓋茶坊,哪有生意?又何況深夜營業?你回去向你主子傳話,要做什麼,光明正大的來,再死盯著我夫婦倆,說不定我發起脾氣,一把火將她香格里拉的魔屋燒成白地。」   身份被一語揭穿,夥計不敢多言,只是恭敬道:「是。如您所言,老闆娘知道賢伉儷將於今夜入城,特命兄弟們在四城門外伺候,看看夫人您有什麼地方,要使喚兄弟們做的……」   「不必了,拿青樓伏在自由都市的人力網招待我夫婦倆,我們可受不起……或者,你們老闆娘另外暗示些什麼呢?」   長髮麗人抿唇輕笑,話意中的尖銳卻令這小幹部更招架不住,險些跪地求饒。   情知問不出什麼,長髮麗人提著茶壺,走回牛車邊。   她身上的穿著,只是素淨布衣,和那絕艷芳容太也不相稱;而她那睡在牛車上的丈夫,渾身的打扮與其說隨性,不如說是散漫,穿得似鄉野村農一般,更洋溢著一股土氣,和這等麗人一比,簡直似個隨從,要說這麗人嫁他為妻,只怕任何人都會搖頭長歎:鮮花插在牛糞上。   只是,瞧著她凝望丈夫的眼神,滿是笑意的歡悅中,渾然找不到半絲不耐與嫌棄。   「老公,起來了,你瞧,這邊已經有人盯上了,說不定等會兒就有敵人來偷襲了喔!要是你像烏龜一樣被人砍著,那多糗啊!」   連搖幾下,半醉半睡的男子只是嘟著幾句夢囈。   「……三更半夜……烏龜和敵人……都還在睡呢……你別去惹事,不會有敵人上門的……呼……呼嚕……呼呼呼……」   麗人淘氣地笑起來,待要去搔丈夫的癢,逼他起來,忽地渾身一震,戒慎地望著空中。   四月天,暹羅未算酷暑,卻也氣候炎熱,但此時天空居然一點、一點,白白的細點漫空飄落,隨風紛飛,竟是不可思議地下起雪來了!   「青蓮殘雪,六月飛霜。是他?」   麗人微聲驚呼,萬萬想不到會遇上此人,更值得高興的是,他這麼明顯地表露了挑釁之意。   當靈覺在天心意識運轉下高度提升,赫然可以感知道,在暹羅城頭,有名男子獨自吹笛,聲調悲愴激越,一頭銀白長髮隨風飄揚……   知道對方在江湖上的地位與神功,麗人沒有半分膽怯,面上反而升起了更多躍躍欲試之情。那並非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而是同為當代用劍高手的自信,跟著,她腰帶一束,探手腰間神兵,便要趕奔前去。   只可惜,甫一踏步,一隻強而有力的手臂,立即挽著她的手,阻住她前奔的步子。   回頭一看,便如預料一般,本來打著呵欠的丈夫,斜倚車板坐著,雙目凝望東方──這場大雪的源頭。只是他面上找不到半分面對同級數強者的喜悅,有的只是最深沉的疲憊。   就像每個江湖人知道的一樣,他此生最討厭戰爭……   「老公!拜託……讓我去嘛!答應我……好不好嘛!」   苦笑著望向軟語哀求的愛妻,不曉得的人,還以為她只是想耍什麼小淘氣,哪想得到她是急著與三大神劍以下,當代的第一劍手決一死戰……   唉……   男子驀地雙目一睜,迫散去一身與自然平和共存的靜逸感,取而代之的,是股如十萬大山層層相疊,雄渾強霸,直欲頂天鎮地的凜然刀氣,如波如潮,猛往暹羅城頭湧去。   正在暹羅城頭吹奏橫笛的銀髮劍士,眉頭一緊,尖銳聲波裡蘊著無匹劍勁,凌厲飆迫出去。   一刀一劍,一者如雲海千幻;一者似怒濤裂岸,兩股無形氣勁在觸及瞬間,作最猛烈的爆發。   在此同時,隔著一里遙距,兩人眼前都彷彿看見了對方的巨大身影。   完全不是彼此預料的意外狀況。相隔四年,自從當日中都皇城一役後,風之大陸的「劍仙」、「天刀」,於焉再會。   《風姿正傳》卷四完 第一部 第五卷 第一章 魔功殺意 第一部 第五卷 第一章 魔功殺意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十二日自由都市暹羅城北一里   暹羅城的總體結界,籠罩住方圓三里,三里之內不受地磁風暴影響。在城北一里外,入城公路旁的沙丘上,數十道騎影眺望暹羅城壁,低語不休。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數十人中,一名綁著馬尾的俏麗少女低聲問著。不似正使用千里鏡遠窺的同伴,她是直接用肉眼凝望暹羅城,但閃亮的目光,卻證明她有完全能看得清楚的能力。   「稟妮兒小姐,還有一個時辰就天亮了。」   「誰問你這個!我問今天幾號了?」   「這過了子時,現在是十二號了。」   「十二號?!這樣那傢伙豈不是走了快一個月了!探聽情報要探聽一個月?他是探聽到人家大牢裡去了是不是?」   這個副頭領的暴躁易怒,眾人早已知曉,眼見又是一頓遷怒後的狗血淋頭,眾人也只得努力轉移話題。   「妮兒小姐,頭頭臨去時交代,除非看到他的煙花信號,否則就別輕舉妄動,我們還是再等個幾天吧!」   「等?我們已經在這裡等了快一個月,生意清淡不說,你們這些傢伙種菜都快種出心得了,這樣算哪門子強盜啊!哼!這暹羅也是個鬼地方,一下太陽一下雨,就好比剛剛,莫名其妙,連雷聲都響得那麼囂張,存心擾人清夢嘛!」   生意清淡嗎?眾人不禁望向拖在後方的巨大玉車,單這一筆,這趟便已經夠本了。但剛剛最後那段話,眾人連聲附和之餘,無不面面相覷。   今晚月明星稀,連風也沒吹幾陣,這丫頭又是是從哪裡聽見這麼大聲雷響啊?   想歸想,基於過去的慘痛經驗,誰也不敢開口多事。   青蓮劍仙、朱鳥天刀,是風之大陸當今在三大神劍以下的最強者。只是這南北雙皇,一人行蹤不定、一人遠居武煉,江湖後輩久聞齊名,卻沒多少人能有緣得見。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既然兩人並列,好事的江湖人自然也會猜想,這兩人究竟是誰技高一籌?由於兩人未曾正式約戰,答案迄今不明,而唯一可作估計憑證的,是四年前李煜獨闖艾爾鐵諾王城,和五大軍團長發生激戰,王五身為第五軍團長,自然三與其役。這一戰的結果,李煜險些戰死當場,但五大軍團長中,兩人傷重垂死,一人身首分離。   能以一敵五,取得如此戰績,怎麼看也是劍仙得勝;但天刀的支持者卻認為,若王五於該役中認真出手,全力搏殺,中都之役的結果必然改寫。   不論推崇者的想法如何,事實真相只有兩名當事人自己知道。如今,暹羅城下,青蓮、朱鳥再度重遇,最為江湖人津津樂道的勝負,似乎就要分出高下。   適才一招,由於彼此都沒有暴露行蹤的打算,故而無形刀、劍氣雖劇烈相撞,但威力不顯於外,僅在擁有天位修為的強者耳中,響起轟雷巨爆。   當青蓮劍氣提升到頂點,化氣為冰,漫天大雪飄灑在四月的夜空中。   交手一招後,雙方沒有再行發招,一方面是想要調整因這次偶遇而產生的突兀心情,另一方面也想看看對方是否會出什麼奇招,戰局一時間陷入奇異的沉默。   在天位的眾強者中,以刀著名的他,始終被當作個怪人。與同級數的強者對戰,他從不會因此興奮欲狂,也向來不知所謂戰意、鬥志為何物;一如此刻,面對前方衝霄劍氣,他卻只覺得迷惘與不解。   這又是一場沒意義的比鬥轉頭瞥向身邊愛妻,在武煉被尊為「女鬥神」的她,滿面昂揚,只想親自出手與傳說中的青蓮劍一較高低,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儘是催促、激勵之意,顯是期望自己與對方盡快動手,好滿足她嗜武如狂的焦躁。而且,當雙方交手到高潮,以她嗜武的個性,說不定會同時向雙方出手,三國混戰。這事大有可能,到時候,自己的白頭髮勢必又多出幾十根。   「算了。我們走吧!」   長長呼了口氣,本已坐起身的他,重又倒回車板上,一身強絕橫霸的凜冽刀氣散逸無蹤,又回復成一派睡眼惺忪的疲憊模樣。   以丈夫個性,早猜到這戰多半又打不成,素裳麗人反對道:「為什麼要走?我們不是說好要進暹羅城看看的嗎?」   「他守在城頭,無非就是阻人入城,我們不進去,就不用與他對上。我們倆來這裡只是休閒散心,又不是真有什麼要緊事,沒必要為此和他敵對啊!」   「他又是下雪、又是動手,擺明是向你挑戰,你這樣應對,他會以為你怕了他的!」   「那就算是我怕了他吧!我一向怕麻煩,像動手比武這種麻煩事,我避之唯恐不及啊!」   一計不成,麗人再次挑撥道:「老公,四年前中都之戰,你只與他對擊一招,就退下不理戰局,外人不知道,把話說得可難聽了。這次你又避戰,倘使傳了出去,劍仙就從此蓋過天刀,這口氣教人怎麼嚥得下去!」   「嚥不下去就找杯水吞。什麼事都要掙這一口氣,作人可累得緊呢。」他搖頭道:「就當是膽小怕死的我,不敢與劍仙交手好了。如果這事傳出去,能讓每天上門的挑戰者轉移方向,那我就可以天天和老婆睡大覺了。」   「你這人,誰答應要和你整天睡?」麗人啐了一口,心內尋思,這場刀劍較勁,肯定是沒搞頭了,如果改由自己上陣,未必就輸給那廝的青蓮劍歌,只是這樣一來,丈夫定然不喜,他為人隨和,素來對己言聽計從,可是一旦下了決定,自己也只有乖乖聽話的份。   「好吧!就便宜那李小子了。」麗人正色道:「不過,那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喔!如果不是因為你這懶蟲,我今天定要他為這番挑釁付出代價!」   「是,是,老婆你最偉大,真謝謝你肯賞拙夫幾分薄面,明天的太陽一定從西邊出來!」   「不過,你得坦白招供一件事!」   「喔!自我倆成親以來,我一次都沒有出去花過,就算被不肖損友拖入險地,也誓死守護我那不值錢的貞操,絕對沒有!」   「誰問你這個。你這當代大俠,說話怎麼還這樣不三不四。」聽得丈夫耍賴,麗人又好氣又好笑,嗔道:「不開打也成,可是,起碼你得告訴我,那日皇城中要是你認真出手,你們到底誰會蠃?」說完,又道:「還有,不許用投降來搪塞我。」   計畫中的答案被窺破,看著妻子堅定目光,他唯有歎氣投降。   誰蠃誰輸?這事真有那麼重要嗎?   就像現在不停飄落的雪花,當翌晨陽光遍照,又有誰會記得它今夜的美麗?   「青蓮劍歌是劍道中的顛峰之作,尤勝王家各路刀法;李君侯連逢異遇,內力冠絕天下,我的大日功遠非其敵,若他能發揮全部實力,縱不是天下無敵,亦不遠矣!」   他歎道:「只是,天位決勝,首重自我領悟,唯有當能面對自我、認清自我,才能徹底發揮天位力量,將自身修為提升到顛峰。一個不敢面對真實自我情感、只是為了遷怒而揮劍的人,武功再高,能發揮出來的威脅也極其有限,當然也……」   「不會是你的對手是嗎?」清楚彼此心意,她代丈夫說出了那句沒出口的話。   而重新將斗笠遮住眼睛,預備再睡一場的他,只是微笑不語。   站在城頭,因為自己劍氣而造成的雪花,將眼前化作一個白色世界,只能朦朧地看見一輛牛車往反方向行去,漸漸隱沒在黑暗中,銀髮劍士不禁悵然若失。   劍氣一收,大雪停止再下,只剩一些雪片冉冉飄落。   難得遇到與己齊名的這人,一方面想分出四年前未了的高下,一方面則更想藉此人的絕世刀法,一洩心中苦悶,因此特意出手挑釁,只是卻想不到,對方如此回應。   「原來如此。我這懦夫被人家看不起了嗎?呵呵呵!」   幾句輕笑從口中逸出,聽來卻無半分歡愉,只有更深的失意、落寞。   在知者甚寡的情形下,第二次刀劍相爭,就此落幕。   姑且不論旁人評判,當事者的兩人,並沒有哪一方為了勝利而喜悅。只是,這一役卻在稍後引起了另一場小規模的戰鬥。   「源五郎!我劈了你這混蛋,居然讓我到外去攔人,你知不知道我剛差點就和他幹起來了!」   「關我什麼事,我早叫你別去,是你這蠢蛋自己硬要去的!」   「廢話少說,別跑,讓我刺你一千下!」   「喂!老大,那兩個傢伙追來追去,又在幹什麼啊?」   「別管他們,這兩個人妖彼此親熱慣了,有些下流動作我們當然無法理解。」   ※※※   清晨,鳥兒鳴叫,花木飄香,蘭斯洛此刻兀自在後院梅林呼呼大睡,花次郎亦宿醉未醒,這時,忽然有人來到沈家前院,躡手躡腳地推開門,小心探出頭去。   很好,沒有半個人……   他一腳跨出門,正打算撥腿飛奔,肩頭忽地一緊,悅耳嗓音由後傳來。「老四,怎地如此見外,出去運動也不說一聲。你等會兒就要上台比武,該多睡些時間養精蓄銳啊!」   雪特人無奈回頭,看著那整得自己七葷八素的俊美男子,在後頭「獰笑」。   「老三,我求求你,放我走了吧!我實在是受不了了,你看看,我一身又是內傷又是外傷今天是八強賽,肯定更激烈,說不定就殘廢了,我我不想下半輩子生活不能自理,求求你,饒了我一條狗命吧!」   源五郎笑道:「不用這麼擔心。你不也是真刀真槍,憑本事打進前八強了嗎?等會兒也是一樣,小場面而已,輕輕鬆鬆就過去了。」   「輕輕鬆鬆?你是說我的命嗎?」有雪悲哀地搖頭道:「平常已經夠慘了,這次更糟,你什麼東西都沒有教我,等會兒三兩下就被人分屍了。」   「我沒有教你,是因為不需要教,等會兒上台,你一動也不必動,我保證,敵人連你半根汗毛都來不及碰到,比賽就結束了。」源五郎悄聲道:「因為這次,我會。親。自。出。手!」   沒有從過去教訓中學得經驗,光聽說不必由自己流血流淚,有雪差沒高興得跳起來。   「現在,你有勇氣了嗎?」   「有!等會兒就靠你了,我們兄弟聯手,好好幹***。」   「好,你放心期待吧!」   上午的比賽,是由霧隱鬼藏對戰石家親衛隊中的一名好手。賽程表至今已經非常清楚,有雪若勝,將對上同夥的花若鴻;另一邊,完全沒有敗陣理由的蘭斯洛,將與石存忠決一死戰。   看台上的東方玄虎,臉色明顯不佳,昨夜暹羅城西的無名大雪,令他聞訊後至今心神不寧。現在是四月,昨晚天氣悶熱,沒可能下雪的,城外的雪跡究竟如何形成?倘若是有人憑人力影響自然,這等功力委實可畏可怖。莫非是……   照理說應該不可能,那人行蹤不明已久,沒理由突然來到暹羅。但若不是他,世上更有何人會以雪為記?傳說當日中都之戰,此人的青蓮劍氣令中都氣溫驟降,剎那飛霜,技驚八方。若真是這煞星,他到暹羅城來做什麼?   就著種種可能,東方玄虎皺眉苦思。僅停留在地界的修為,讓他沒法察覺太多的訊息,若他知道昨夜在那大雪中,王字世家當家主親臨暹羅,必然會為著自己的遲鈍而跳腳。   在他苦思不解中,開賽鑼聲敲響,比賽正式開始。   觀眾看台上,這次未待解說,花若鴻已經進入狀況,滿臉歡喜讚歎,對著有雪背影默默祝禱,像個虔誠信徒,就差沒有跪地膜拜了。   旁邊的蘭斯洛只看得心驚肉跳,暗忖道:「***,這套宗教催眠果真厲害,本大爺有朝一日要是出人頭地,也別做什麼國王皇帝,還不如開個邪教,養批教徒把本大爺當神拜,叫過來踹比養狗更省事。」   不過,這次有點奇怪,該負責操盤兼解說的源五郎,到現在還不見人,教人好生納悶。   一開始,那名石家好手似乎忌憚有雪詭計多端,不敢靠近,尤其是看他那副閉目靜思模樣,儼然老僧入定,渾然不將對手放在眼內,心下更是惶恐不安,卻哪知有雪四處找不到源五郎,此刻差沒嚇得將一泡尿全灑在褲上。   過得片刻,那人眼見這也不是辦法,大著膽子,朝有雪揮刀。第一刀,不敢去盡,從距有雪額頂數處掠過,見他沒有反應;第二刀,對準他額頭劈下,想以迅雷之勢,讓這傢伙什麼詭計都來不及用,便此橫屍就地。   (干你媽媽的死人妖,什麼半根汗毛都來不及碰!老子的腦袋都要給人剖開半邊了!)   有雪心內大聲咒罵,旁人只道他藝高膽大,要待關鍵時刻才閃躲此刀,卻怎知他嚇得連逃跑力氣都沒。   蘭斯洛眼見情形不對,正要出手相救,驀地半空中一聲熟悉叱喝,響遍全場。   「東方老賊受死!」   一道黑影流星似的從觀眾群中飆出,驚若翩虹,長劍閃出森然寒意,化作一道厲芒,連人帶劍,射往看台上驚怒交集的東方玄虎。   這趟距離可比上次在東方府第內長得多,刺客掠至一半,身形下墜,恰好落在賽場中央,兩腳分踢在兩名三賽者頭頂,借力再掠飛起。   刀將砍到面門,有雪腦門上先挨了一腳,大口鮮血噴出,一陣天旋地轉,癱坐在地上,心中大罵死人妖源五殺氨下流,毫無義氣。   他的對手可沒有這等好運,被源五郎一腳踩在頭頂,剛勁透入,立即頸骨折斷,哼也不哼一聲,氣絕當場。   局面到此,整個亂作一團。花若鴻捧在手上,預備高聲朗誦的詩歌、群眾藏在座椅下,準備扔向擂台的爛菜臭蛋、鋼鏢暗器,此刻通通失去作用。   東方家看台上,眾子弟、侍衛人仰馬翻,以最快速度擠上台保駕,東方玄虎呼喝連連,已經和刺客交上手,劇鬥方酣,六陽訣的炙熱勁道,迫得場中空氣擦面生疼。   望著遠處看台上,火勁與紅光齊飛,劍氣共白芒一色,蘭斯洛張大了口,呆愣於這換拿無比的景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唉!就不能有點創意嗎?偷懶也該有個限度,每次都用這一招)   ※※※   以源五郎的機智、天位武學,對上僅地界級數的東方玄虎,這場行刺最後卻是不了了之。交手十數招後,蒙面刺客虛晃一招,變聲喝道:「汰!今天閒雜人太多,東方老賊,我改天再來行刺你!」跟著便以輕功遁去。   顧忌週遭東方家子弟太多,不敢盡展六陽訣威力,眼看刺客說走便走,東方玄虎差沒氣炸了肺,想起這刺客兩度行刺,又闖出東方家藏寶閣機關,自己非但沒將他擒殺,連留也留不住,當下急怒攻心,一口鮮血湧上嘴邊,怎牡回座椅上。   當天下午,蘭斯洛上台比武時,東方家的看台上,只有數名代理出席的高輩子弟,東方玄虎本人掛病休養去也。   老人家臥病休養,不知道有沒有人吐血什麼的,蘭斯洛有些納悶,這以擲只齙想法實在有點壞心,不過無論怎樣,罪魁禍首也不是自己?要怪就去怪那個扮職業殺手扮上癮的源五郎好了。   下午的這場比賽,實在是沒有什麼好說的,對方是一名使弄雙槍的武者,像是在自由都市薄有名氣,可惜,對上了打亂比武行情的自己,雙方功力相差太遠,還沒開打,就從全場觀眾的搖頭歎氣中分出了勝負。   (哈!本大爺的真本事還沒完全發揮出來呢!就已經這麼威風,要是日後能使用十成功力,會不會天下無敵了?)   這想法一閃即逝,蘭斯洛微歎口氣,曉得自己武功和花次郎、源五郎差得太遠,要得意忘形還太早,這點自知之明是不可忘記的。   鈴聲敲響,對方採取近身快攻,想讓蘭斯洛的雄渾內力派不上用場,這事也正合蘭斯洛心意,也不提升內力,逕自揮動手中一柄尋常鋼刀,和對方以快打快,藉此磨練招數,汲取經驗。   這樣的打法甚是無趣,對方內力遠不如己,過不多時動作便慢了下來,觀眾也變得不耐煩,連連出聲催促,性子急的甚至罵了起來。   (這傢伙內力太差,再打下去也學不到什麼。打勝仗是挺舒服的,但要拖得太久,最後像老四那樣給人丟雞蛋,那就掃興得很了)   決定在下一招將對手輕傷擊敗,蘭斯洛認真考慮每種招數的戲劇效果。   (裂擂台玩過太多次,實在很煩了,不如再來玩一下那開蓮花的把戲,不過,那招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思索未定,忽然心口一跳,本來他照那半本經卷修習內功後,各處真氣駕馭無礙,行功時飄飄欲仙,從沒遇上什麼問題,但此時,先是平素行功時的那股飄然感,驟然出現,跟著心頭一陣紊亂,像是積鬱滿腔的怨憤無從發洩,整顆心充滿狂暴殺念。   負面情感太過強烈,蘭斯洛一時間心靈失守,但覺眼前一切俱可憎;世間萬物皆是該殺,特別是眼前這只不知死活的小蟲子!   沒有招數、不弄花巧,只是那帶著對世間無窮怨憤的簡單一刀,將那嚇得不敢舉步的對手,連人帶槍,劈成兩段。   凜冽殺氣震懾住全場觀眾,此刻的蘭斯洛,像個享受血腥味的黑衣煞神,沒有人懷疑,只要他們一動,立即就會成為蘭斯洛渴求鮮血的下個目標。   腰間的「風華」嗡嗡作響,幾欲離鞘彈出,似是不滿主人對自己的冷落,蘭斯洛反手抽出神兵,縱聲大笑。   渾然不似平時的爽朗青年,猙獰狂笑,像只嗜血暴獸的咆哮,在再次令全場觀眾顫慄的同時,遠遠傳出的獰笑也化作聽覺以外的訊息,在暹羅城中數處地方,掀起幾聲小小驚歎。   「唉!真是丟死人了!」   躲在城裡偏僻處的小酒館,蘭斯洛低著頭,連連飲下廉價的劣酒。數刻前,終於恢復理智時,發現自己像個瘋子一樣,在眾目睽睽下,撥刀指天,歇斯底里狂笑,平生鬧的大糗,以此次為最,什麼英雄形象也沒有了。幸虧有雪等人都不在現場,否則肯定被恥笑一輩子。   除此之外,失手將那人錯殺的感覺也很不好受,就像現在飲下的劣酒一樣,整個胸臆沉重得像是塞住了蘭斯洛也很不明白自己的心態,認真說來,自己不是避諱殺生的人;對著冒犯於己的敵人,雖然學不會人家虐殺的那一套,但手起刀落,卻也絕不心軟,屢次痛宰石家親衛隊時,甚至還談笑風生,頗讚許自己的英雄氣派。   可是像這一次,在沒有預期、沒有理由的情形下,將那人殺了,儘管自己也想像花次郎說的那樣,認為「決鬥中殺個把人沒什麼大不了」,但胸口的淤痛感卻不是那麼容易能消除的。   「唉!我也真是個矛盾的人啊」蘭斯洛輕歎,將剩下的半杯酒灌入口中,再抬頭,突然發現給人左右圍住,三名男子與一名少婦,殺氣騰騰地圍住自己。   「就是他!少掌門剛剛就是死在他手裡的!」   「惡賊!殺人償命,你殺了我派少掌門,現在就要你留下命來!」   原來是苦主上門討債了,看他們的樣子,一望便知學藝不精,蘭斯洛根本不將他們放在眼裡,只是現在意興闌珊,不想再與人動武,更不願再行殺生,當對方四面挺槍刺來,腦裡只想閃掉開溜。   (喔!不好!)   有了經驗,當飄然感覺再起,蘭斯洛竭力收束心神,卻仍是慢了一步,在那怨憤洪流中心靈失守,如狂殺意湧進腦內,反手便抽出風華。   雄渾內勁運上神兵,更是無堅不摧,三名挺槍刺擊的男子被刀刃帶到,立即分屍慘死,速度太快,血都不及流出;那名少婦在千鈞一髮之際,矮身逃過,只嚇得癱靠著桌子,不停打顫。   少婦頗具姿容,然而和風華的絕色相較,卻是天差地遠;但此刻看著她驚怯模樣,蘭斯洛忽地有種怪異感覺,驅使他來到少婦身前,也不多話,一動手便撕開她胸前衣襟。   那少婦以為他要當眾施暴,發出淒厲尖叫,而看著那粉紅胸兜、胸口暴露出的大片雪白肌膚,蘭斯洛口乾舌燥,一股原始慾望令他克制不住,低頭往那少婦胸前咬去。   心中仍存的幾許清明,焦急地發出警告,但卻停不下身體的動作,眼見大錯即將鑄成,驀地一隻手掌搭上肩膀,灼燙熱流迅速竄入體內,將昏沉神智刺激得一醒。   「喂!小伙子,調戲人家姑娘可不是這麼幹的,你光天化日的幹起來,果然色膽包天,但卻也不必這麼猴急吧!」   蒼老語調響起,依稀有幾分熟悉,蘭斯洛剛想起是那花街中的「老爹把子」,淒聲尖叫傳入耳裡,定睛一看,只驚得目瞪口呆。   那個下流無恥的老色鬼,在一把將自己推開後,竟然就大剌剌地埋首在那少婦胸前,口手並用,唾沫噴飛,作著那不堪入目的事情。   「喂!老老先生這裡是公共場所你這樣會不會有點……」   蘭斯洛的道德認知已頗為奇怪,但這老人的羞恥心更是異於常人,恐怕只有不知「敗德」為何物的雪特人才能相之比擬。   而且,也不知他用了什麼調情手段,沒幾下功夫,那女子的刺耳尖叫,竟轉變為連串呻吟,忽高忽低的,聽來更教旁人坐立難安。   蘭斯洛紅臉看了一會兒,心中自歎弗如,這時候外頭亂糟糟的,大批人群圍觀過來,對著這幕春宮表演嘖嘖稱奇,人群外圍騷動起來,幾十名漢子手持槍棍,大聲喊殺,正排眾靠近,看樣子便是這少婦同門。   「喂!老老先生,正經點,事情危急了!」   「去,有什麼事比谷精上腦還急的!你讓開,等我搞完正經事情,再和你說正經話。」   「不能讓啊!人家已經拿刀衝進來了!」   說話間,幾十名漢子衝進門來,蘭斯洛急忙把正要解褲帶的老人拉過一旁,仗刀護住。甫一站定,蘭斯洛立刻後悔,他忽然想起,自己為什麼要和這不要臉的老淫蟲站同一陣線?   「你們這兩個大膽淫大膽惡賊,快快綬首納命。」   那少婦的同門們,見到此間情形,又是羞辱,又是氣憤,為首數人立將矛頭轉向蘭斯洛這邊,要殺了兩人雪恥。   情勢一觸即發,那老人忽地站前一步,將腰一挺,大聲道:「哈!你們這些小輩,連老夫是誰都不識得,也敢在此放肆!」   「你你是何人?」   「哼!春風過處草無存,無花不採柳一刀,聽過沒有?」   「你你便是天下第一淫賊?」   眾人大吃一驚,但隨即想起,傳說中柳一刀是個年輕的大鬍子,便算他把鬍子剃了,也絕不可能變成個猥瑣老人啊!   「天下第一淫賊麼?唉!可惜三百年前是的!」老人歎一口氣,頗有些意興闌珊,復又仰天大笑道:「現在老子是柳一刀的爸爸,柳大刀!」   眾人這才知道被愚弄,氣憤得挺槍攻上。   蘭斯洛籌謀退路,陡聽老人低喝道:「前頭兩根柱子,出手!」跟著,一隻手掌貼著他背心,灼熱內勁潮湧奔進。   大喝一聲,蘭斯洛揮刀斬擊,順著老人的內勁運行,迫出的功力凝聚為銳利刀勁,準確地削斷兩根門柱。失去主要支撐,小店面登時劇震,雖然不致倒塌,但也一陣土石紛飛,鬧得眾人好不狼狽,待得寧定下來,早已沒了蘭斯洛兩人的蹤跡。 第一部 第五卷 第二章 變生肘腋 第一部 第五卷 第二章 變生肘腋   「嗯,年輕人,我覺得你這人不錯,武功也好,更重要的是,你不會仗著武功好就胡作非為,奸擄掠。很好,我輩俠義之士後繼有人,哈哈哈…」   「老頭!你的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你自己剛剛那樣,擺明就是仗著武功奸擄掠,胡作非為。」蘭斯洛哂道:「現在你千萬別對我說,剛剛那麼作是故意試我的反應,看你爽成那德行,我是打死都不會相信的。」   被蘭斯洛先發制人,老人只有搖頭道:「唉!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有幽默感。」   「哼!起碼我有羞恥心!」   蘭斯洛心中尋思,這老頭的舉止亂七八糟,荒唐至極,但卻確實身負上乘武功,不知他是何來歷?只是,從花次郎那邊的經驗看來,像這類武功高強、個性又古里古怪的高人,追問他們身份多半是自討沒趣,當下也只是向老人道謝,日前花若鴻出賽,對方用鼓聲暗算時,老人傳聲提點之德。   「呵,這沒什麼,老頭子雖然荒唐慣了,但可看不慣石家那些王八羔子在我地盤上亂來,自然要給他們點厲害瞧瞧。」   提到石家,老人玩世不恭的笑面上,忽然儘是鄙夷、厭惡之情。蘭斯洛心中感歎,花次郎也好,這老人也罷,不管有沒有直接仇怨,每個人提到石家,都是一副輕蔑臉色,巴不得姓石的一夜間全死光。能把手下組織領導到仇家遍天下,那石家當家主作人真是失敗!   「剛剛在賽場上,我聽你的笑聲,很是有些古怪,你最近是否練了什麼邪門功夫!要當心,這一步若錯,後果可不得了啊!」   老人忽然語出嚴肅,說的又是蘭斯洛正揣揣不安的事,連忙側耳聆聽,怎知他話鋒一轉,竟問道:「對了,小伙子,有沒有興趣和老頭子我拜個把子,義結金蘭啊?」   自從與那三個傢伙結拜,蘭斯洛現在一聽到「義結金蘭」就頭痛,忙道:「不幹,要是和你結拜,當了你小弟,往後各處妓院的帳單接不完,對我有什麼好處?」   「別這麼說嘛!我可以教你武功來補償你啊!別的不提,剛才那手凝真氣為刀勁的本事,你還不會吧!」   蘭斯洛暗想這話也不錯,但平白矮人一輩,還是怪不舒服的,再說,也不知他是不是有什麼企圖,當下搖頭道:「還是不幹!你那本事有什麼了不起,本大爺早晚也學得會,吹什麼牛皮!」   老人搖搖頭,自語道:「本來我若與你結拜,雖然折了一輩,但算起來你的那群義弟也是我小弟了,旁人也就罷了,那小子冷傲孤僻,從不把旁人放在眼裡,能叫他小弟,倒是樂事一件,可惜…可惜……」   「冷傲孤僻,從不把旁人放在眼裡」,蘭斯洛用膝蓋想也知道是什麼人,自然只有苦笑。   兩人邊走邊說,來到蘭斯洛初入暹羅城時,群眾血戰的那條長街,事隔多日,兩旁的店家已經打掃過,運走屍體、拭去血跡,以便開張做生意。不過,石板路上的裂縫、各式腳印、深漬石板裡的暗紅色,仍說明了那日戰鬥的激烈。重臨此地,蘭斯洛憶及這些時日發生的種種,短短還不滿一個月,自己竟已有了這麼大的變化。   老人看了他一眼,語氣不變,歎息道:「東方老二費盡思量,花了偌大苦心搞出這麼多事,碰上你們,到頭來變成胡鬧一場,人算不如天算,真是何苦來哉!」   這番話令蘭斯洛大吃一驚,這老頭武功高強,說不定已經在他們一夥人週遭窺探了好一段時間,摸清楚一切,倘使他向東方玄虎揭發真相,自己還無所謂,花若鴻的一番努力卻全付諸東流了。   「老……老先生,你一直跟在我們身邊嗎?」   老人瞥了他一眼,歎道:「傻小子,你身在福中,眾人護持,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跟著你的,難道還少啦!」   說著,老人踱到街角一處龜裂地方,當日,蘭斯洛在此遇險,曾有人出手將他震飛,躲過亂刀之厄,那時的一記凌空掌,就像一把大槌擊在地上,石地崩裂,裂紋朝八面散去。這痕跡很平常,任何隔空傷人的招數都能做到,老人冷哼一聲,用腳跟往地上輕輕一蹬。轟然一聲響,方圓半尺內的地面,好像內裡給抽空了般,忽然下墜,形成一個無底地洞。怪異的是,地面崩落凹下,但周圍的土石並未隨之坍塌,再定睛一看,壁面平滑如鏡,就似刀斧鑿劈而成。   老人冷笑道:「白家的金剛壓元功,嘿,好威風,好神氣!」   七大宗門各有獨門奇功,其中白字世家所擅長的,便是操控大氣壓力的「壓元功」,眼前的這個裂口,正是擅長壓元功的高手施招所擊出。   這些江湖典故,蘭斯洛自是不知,見老人神態古怪,剛想詢問,陡然間、心中警兆忽現,跟著耳裡便聽見一聲慘呼,忙叫不好,縱身往聲音來處急奔而去。   蘭斯洛雖沒正式練過輕功,但此時內力既強,動作也是極快,他聽聲音極像是花若鴻的叫聲,匆匆辨位繞過巷子,趕到聲音來向。   只見花若鴻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不知死活,周圍站著幾名石家親衛隊,石存忠赫然也在,他舉起手掌,正要往花若鴻腦門上印下。   「混蛋!通通給本大爺住手!」   蘭斯洛以最快速度飛身掠去,抽出腰間「風華」,人南迫近,兩道刀光冷電般閃過,親衛隊員全數中刀倒地,包圍網出現缺口,蘭斯洛手起一刀,急刺石存忠面門。   石存忠停止攻向花若鴻,掌勢一變,改擊向蘭斯洛手腕,後者撤招回手,彼此招數落空。   蘭斯洛腳一踏地,立即舞刀挺刺,連續幾記全是狠辣進手招數,先要把敵人迫開。   石存忠早知道神兵鋒銳,也對此顧忌甚深,一時落在下風,連退數尺,但每當蘭斯洛要回身查探花若鴻情況,他也黏上搶攻,教對方無法如願。   幾招一過,蘭斯洛發現後頭始終沒有動靜,心中更急,同時兩臂上痛楚漸增,定睛一看,衣袖隱隱有脆化的感覺,卻是敵人化石神功的威力逐步顯現,他手持神兵、本身護體內力又強,化石勁難起急效,但仍是一點一滴地發揮作用。   驀地,石存忠俯身衝上,蘭斯洛刀勢已老,不及收回,只得勁灌左拳,硬是與他對轟三記。真氣鼓蕩,蘭斯洛兩條袖子化作碎石紛落,一條左臂更遭化石勁侵入,疼痛欲裂。   石存忠給他強得離譜的內力反震,登時吐血,卻好似沒有感覺一般,立即出手拍在蘭斯洛刀上,將神兵震得脫手。   「哼,要本大爺的刀,先看你有沒有命拿。」   手疼欲裂,蘭斯洛索性主動撤刀,跟著便是一記灌滿勁道的拳頭,轟在石存忠胸口,只聽骨碎聲一響,蘭斯洛方自暗喜,哪知石存忠像不顧性命一樣,兩掌合拍往蘭斯洛頭顱。   「這傢伙怎麼這麼能撐?死定了。」   這掌若被拍實,縱然頭顱沒有當場破裂,但給對方化石勁夾擊,後果絕對生不如死。蘭斯洛方自驚駭,一隻瘦小手掌貼上背心,熟悉炎勁迫入體內,一直擊在石存忠胸口的拳頭,忽然爆發第二重勁道。慘叫聲響起,蘭斯洛眼前驟亮,石存忠的胸口中拳處赫然燒起火來,交手以來未發半語的他,此刻終於慘呼出聲,踉蹌後退。   蘭斯洛想追擊,哪知石存忠雖是重傷,動作卻快得詭異,幾下怪模怪樣的閃身,被他瞬間竄至街角,逃逸而去。追之不及,只有撿回寶刀,回頭一看,老爹把子正蹲在花若鴻身邊,表情慎重。蘭斯洛湊了過去,只見花若鴻氣若游絲,老人一掌貼住他胸膛,緩緩逼出侵入體內的化石勁,當下問道:「他怎麼樣?還好吧?」   「情形很不妙,我一時也只能壓住化石勁,無法驅出。」   「那怎麼辦?!」   老人撤掌散功,眉間深有憂色,緩緩道:「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趕快找大夫。」   「找大夫?」蘭斯洛驚道:「有沒有搞錯,你練的是什麼屁武功,連這點小傷都搞不定?」   「受傷了去找大夫有什麼不對。」似是被說中痛處,老人惱羞成怒道:「我是武林高手,不是醫術國手,你以為每個練武的都一定精通醫術嗎?要這小子活命,就趕快去!」   蘭斯洛一想不錯,忙背起花若鴻,道:「我立刻去,我們那裡有最好的醫生。」   他大步如飛,趕奔回沈宅,兀自聽見老人嚷道:「別對你的兄弟說見過我…」   「情形真的不太妙!」   沈宅內,源五郎眉頭緊蹙,他一聽說蘭斯洛早先在賽場入魔獰笑,大感不妥,要出去找人,蘭斯洛卻已狂奔回來,還背著半死不活的花若鴻。   果是術業有專攻,源五郎內力、咒文並用,展開通天手段,功力催到極處,兩手發著柔和光華,將侵入花若鴻體內的化石勁,逐漸驅出。   蘭斯洛喜道:「花小子的臉色好多了,老三,有一套,你終於證明了自己不是一個沒用的軟腳人妖!」   「先別高興太早,就算我保住他的命,但化石勁入體的後遺症,就連我也沒辦法了。」   蘭斯洛一驚,正要開口,一直躺在旁邊軟椅上打瞌睡的花次郎,打了個呵欠,坐起身道:「我不會醫術,這裡沒我的事了吧,慢慢忙,我出去了,回來帶茶點給你們。」   眼見他漠不關心的冷淡態度,蘭斯洛登時大怒,只是被源五郎拉住,這才沒有上前與他理論。   花次郎仕肩,轉身出門,見場面有些不對的有雪,也跟著追了出去。源五郎心中苦笑,花次郎沒有說錯,這場面他的確幫不上忙。   以花若鴻的根基,單是身中化石勁而不死,便已是天大幸運。他又不比蘭斯洛有強橫內力護體,施救容易,如今單靠外力救護,效果有限得緊。而且,這種修補肉體破損的救護,和蘭斯洛上趟真氣暴走的險狀不同,不是只要強絕內力鎮壓,便可了事,如果花次郎或自己以天位力量灌入花若鴻體內,在內力發揮作用之前,花若鴻便已經四分五裂,碎屍慘死。   所以花次郎才走得灑脫,不過…看這反應,他對於花若鴻的在乎,猶高於自己預期啊!那麼,他的去向,自己也大概猜得到。   「這臭傢伙真是無情無義!!」蘭斯洛仍是忿忿不平,怒道:「若鴻小弟和我們相處了這麼些時日,好歹也有些感情,何況武功還是他教的,這麼掉頭便走,冷血動物!!」   「話不能這麼說,每個人處理情緒的方法不同。」源五郎一面運功,一面道:「其實花二哥比你所知道的更有血性,現在若鴻小弟難過,我們難過,他的心裡一定也很難過的。」說完,源五郎搖搖頭,暗想等會兒只怕有某些人,將比死更難過。   一輪運功後,源五郎收功調息,歎道:「命保住了,體內傷勢穩定,但他雙手經脈為化石勁所侵,救治太晚,我竭盡全力,也只能使經脈不致石化,但在武功上勢必受到影響。」   蘭斯洛驚道:「什麼?那他明天怎麼出賽?」   「我可以傳他一些功訣,他照著修練,數年後雙手可以慢慢行動,至於武功……」   源五郎搖頭道:「恐怕這輩子都不能再使劍了!」   「不能使劍?這樣他一直以來的努力不是全毀了嗎?」蘭斯洛道:「你這三流大夫有沒有診斷錯誤?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就我想來是沒有,不過,學海無涯,或許醫術比我更高的人,有其他的神奇辦法也未可知:!」   源五郎武功、法術上的修為俱極深湛,能同時在這兩方面都勝過他的,當世少之又少,這句話本來僅是自謙,但此時聽在蘭斯洛耳裡,卻讓他驀然驚醒。「唉呀!我怎麼忘了,還有個救星可以找。」   蘭斯洛慌忙抱起傷者,大步便往後院跑去,源五郎跟著跑一段路,卻被蘭斯洛喝止。「我要去的地方,不准你跟著看。」   「怪了,不過就是後院,你有什麼東西怕人看?」   這話當然是明知故問,卻讓蘭斯洛難以回答,最後怒罵道:「混帳!漂亮女孩有什麼好看?」語畢,大步跑走。   「漂亮女孩為什麼不好看?這話好生古怪啊?」源五郎苦笑,不再跟隨,逕自翻牆出去找人。   「也不知道你這小子是太幸運還是太不幸,青樓情報網中,大陸上最高明的三位大夫,居然有兩位就在百尺之內……」   花次郎離開沈宅,在街上大步行走,腳程極快。   後頭有雪拚命追上,與他並行、喘氣道:「老二,說真的,大家好歹弟兄一場,若鴻他現在身處險境,你這樣漠不關心,總是不好嘛。」   花次郎冷哼道:「我留著也幫不上忙,不如各做各自能做的事情。」   「哦?那我們要做什麼?」有雪喜道!「買藥嗎?還是直接去採?」   「我說過,我不懂醫術。」花次郎的聲音驀地變得極冷,「你們只管救人,我負責找人。」   有雪一愣,不敢接話,卻見花次郎兩拐三晃,幾下功夫,竟已來到石家眾人落腳在暹羅的別院。   一名正在巡邏的親衛隊員,見他兩人來意不善,上前攔阻喝問,哪知來人武功竟高得出奇,也不見花次郎怎麼動手,便已奪過那隊員手中刀,反架在他脖子上。   「老子是來算帳的,快把石存忠交出來。」   那隊員只嚇得魂飛魄散,顫聲道:「他……他不在…」   「不在?死!」   刀刀一送,竟將那人一刀斃命。幾名巡邏隊員忙趕奔過來,卻也是同一命運,回答「不在」之後,被他一刀了結。   花次郎持刀作劍,沒有人能稍阻他一下,被他闖進別院,頃刻間便連殺數人,親衛隊員見情形不對,急忙撤入內廳,跑得最慢的一個,立時成了犧牲品。   「石存忠的人在哪裡?快說!」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要死!」   刀光閃過,又是一人橫屍倒地。有雪本來還以擲禍,但人死得多了,慢慢也看得心驚膽顫,更忽然想到一個重要問題,小聲道:「老二,事情好像不太對,我看那個石存忠大概真的不在?」   花次郎想也不想便答道:「那當然,這小子定躲出暹羅城去了,若他真在這別院裡,半里外我就發現了!」   有雪驚道:「出城了?那你還問?這些人不是死得好沒意義!」   說話間,一名躺在地上裝死的親衛隊員,偷偷以弩箭暗算,結果箭才發,就被花次郎鬼魅般閃身避過,一腳便踩著他胸口。   「石存忠人在哪裡?快說!」   有雪微有不忍,從旁點醒道:「講沒有和不知道都是死路一條,你換個答案吧!」   那人被這麼一說,本來要說的話登時吞入腹中,幹著喉嚨,半天發不出聲音來。   「答不出來?還是要死!」   花次郎腳下施勁,那人碎胸而死,跟著便轉身,持刀衝入內廳,只是這時所有人都知道危險人物上門,誰還敢接近這煞神一步,內廳空蕩蕩的,渺無人蹤,氣得花次郎大叫。   「人呢?人都死到哪裡去了!還有沒有人?還有沒有人知道石存忠在哪裡?」   「人?在外頭死了一地啦。」有雪道:「別叫了,你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反正你也只是專程來殺人,何必多找借口呢?」   「我不會醫人,殺人倒是挺拿手。」講到這句,花次郎狂怒的臉上,忽然有絲自嘲一閃而過,「枯坐著也幫不上什麼忙,那我便要向石家討這筆債,他傷我這邊一人,我就拿他一百條人命血祭!」   「不……不必這麼早祭吧!花小弟還沒斷氣呢!」有雪道:「我只是有點奇怪,平常你待花小子那麼苛刻,怎麼他一出事,你反而比誰都坐立不安。」   「他是我……就當是我養條狗吧!石家砸了我的玩物,我就掀掉他們的巢!」   瞥著花次郎側面,有雪赫然發覺,這人滿身怨厲殺氣,其實是來自心中極度的焦躁與惶恐。他並沒有不在乎,事實上,即使嘴上講得難聽,這男人只怕是四人中唯一不含其他目的,真心在意花若鴻情形的一個了。   不過,他控制情緒和表達情感的方法,實在是讓人有些難以接受啊!   趁著兩人說話,三名親衛隊員想從暗側偷襲,卻早已被花次郎發現。   「啊達!」   花次郎回身出掌,掌勁破空而至,將三人擊得飛起,連帶背後石屋都塌去半邊。   「哇!這次你連問都不問了!」   「還有沒有人?整間屋子的活人全都給我死出來!」   ※※※   專職醫生親自動手,果然比兼職的高明。風華織手如電,快速為花若鴻施針,散化異勁;西王母族神針之妙,天下無雙,原理是刺激傷者本身的先天元氣,使傷處活性化,不假外力,但教屍體新死未冷,神針之下,一樣能起死人肉白骨。但即便是這等神技,仍不能滿足情勢需求。   「化石勁已盡褪,但肉體仍有相當損傷,我已刺激他本身元氣運轉,最快三年,雙手便活動如常,武功也不致大損……」   「三年?比賽就在明天,怎麼能等三年?」知道花若鴻是出去尋找自己時受傷,蘭斯洛更添愧疚,怒道:「連這點小傷也要治那麼久,你學的是什麼狗屁醫術?」   這話卻是苛責了,石家的化石勁一旦入體逾時,幾乎是不治之症,源五郎雙管齊下,能保住傷者一命,已是化石功手下千中無一的個案,風華不但能醫,還能令傷者身體在短短數年盡復舊觀,這簡直是絕代神技了。蘭斯洛的講法,只是他太習慣於人在福中的膚淺證據。   傷者情形不妙,救治時連用數根以自身靈力精華凝成的氣針,在自身靈力將竭的此刻,實是捨己救人的犧牲行為,被蘭斯洛這樣一說,風華心中大是委屈,但她個性溫婉,素來雲淡風清,更從不與人爭執什麼,當下也只是低著頭,小聲道:「是,這的確是很不好,讓我再想想其他方法好嗎?」   蘭斯洛也覺得自己太強人所難,忙道:「沒關係,是我要求太過份了,畢竟你也只是個瞎子,我並不該……」   這話一出,見風華渾身一顫,蘭斯洛這才驚覺自己匆忙中又說錯了話。口氣轍尬,這時多說多錯,蘭斯洛心裡只把自己罵成了個臭豬頭,匆匆背起傷者走人。   「大哥……」   後方風華喚了一聲,蘭斯洛回頭,見她張口像要說什麼,但好一陣子仍說不出話。   「風華,你等我一下,我去和死人妖商量,晚上再來陪你。」   蘭斯洛匆匆趕往前院,心中卻不知怎地,總是縈繞著適才風華蒼白的雪顏。   「那邊也說不行嗎?!頭痛。」   聽著蘭斯洛轉述,源五郎不禁嘟噥一聲。這事情早在預料之內,因為醫藥之道,縱使能發揮極至,轉死為生,那也得是在自然規律內的變化,像一夜之間使小樹苗成為百年大樹,這種與自然造化背道而馳的事,不管是什麼醫藥國手都是無能為力的。所以,自己才向違背自然的詭道打主意,例如說:一次砍去雙臂,再用回復咒文刺激重生……   日復咒文的效果,僅是修補破損肉體,但無中生有,憑空長出雙臂,這種回復咒文根本不存在!不管是什麼賢者、聖者,通通都是束手無策的。當今世上只有一人,能以她天賦的聖力,辦到這違反自然的禁忌。   然而,那邊給的回答卻也令人失望。   「……技術上是可行的,如果我願意為此付出十年壽元的話!」略帶幾分歎息,她的聲音依舊甜美,「可是,重生後的手臂,會回復到最初狀態,對練武之人來說,不啻被打回原形,雖然可以經由練習,盡快回復靈巧與熟悉,但對於明天就要決戰的人來說,未免緩不濟急吧。」   話說得很對,所以計畫又宣告碰壁。這時,花次郎和有雪早已回來,沒有交待去何處,反正只要瞥見城南石家別院的上空,此刻兀自亮如白晝,傻子也知道他幹了什麼好事。   「花小子呢?」   源五郎歎道:「醒來一會兒了,知道自己的傷,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   「我去看看!逗人開心我最拿手。」有雪趕著跑進內廳。   餘下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事情一直進展太順利了,即便有什麼困難,以源五郎、花次郎之能,撕破臉蠻幹,也可穩立不敗之地,是以眾人始終沒怎麼擔心,想不到會在此出了問題。   花次郎道:「幾個時辰以後就要出賽了,有什麼主意?」   「眼前這一戰還好解決,反正只是花小弟和忍者的對戰。既然他上趟不戰而勝,這次就叫他站在台上不動,讓小弟砍他八十刀,再投降認輸,這一戰就了結了,還順便可以一平民憤,一舉兩得。」   源五郎歎息道:「其實也可以讓他直接棄權,但以霧隱鬼藏偉大的尚武精神,他怎麼可能容許這種污蔑武道的事發生呢?」   話沒說完,背上扛著一個打包到一半的包袱的有雪,從房裡連滾帶爬的竄出來,抱住源五郎大腿,哀嚎道:「不要再砍了。……我……我真的受不了了……讓我棄權吧。」   「可是,你好不容易才打進前四強,就這麼放棄,不覺可惜嗎?」   有雪惶恐地打躬作揖道:「不可惜!不可惜!求求幾位大俠,放過我吧!」   「好啦!滾你的吧!」蘭斯洛笑罵著把有雪趕回房間,道:「這一戰過去,接著就是我和石存忠,只要我打贏石存忠,再輸給花小弟,事情倒也簡單。」   花次郎冷冷道:「簡單?你以為自己穩贏嗎?」   蘭斯洛正欲反唇相譏,但念及石存忠一身化石勁強弱不定,渾不知死的打法,自己縱然內力遠勝,可也沒把握說必勝,稍有疏失,甚至還會傷亡在他手底。自己修練那半本經卷越來越順,若是再過三月,便可十拿九穩,偏生決戰就在後天!   源五郎和花次郎也自尋思,要靠武力強行搶人嗎?不是不可,但往後必與東方家與石家結下天大梁子,自己當然不懼,可是花若鴻與他的小情人卻首當其衝,這輩子都要躲躲藏藏。   「沒什麼好說了吧!我無所謂,橫豎我也沒打算從他身上得到什麼。」花次郎冷笑道:「要搶東西的又不是我,裝神扮鬼也不是我的主意,現在花小子完蛋,你們的遊戲玩不下去,大家散伙走人吧!」   源五郎將目光瞥向蘭斯洛,後者略微有些愧色,他的確想過,花若鴻受傷,那利用他掠劫東方家嫁妝的計畫就泡湯了!   「我……其實,我也不是非搶那批東西不可,錢財身外物,為兄弟放棄一票生意,算什麼呢?」蘭斯洛道:「我是真的很希望看見小弟好事成雙,只不過……如果不是讓他自己親手得勝,大家努力的意義便少一半;事情演變到破臉搶人,那也實在掃興得很了……」   這話也是眾人心聲,源五郎與花次郎對望一眼,均是長歎。   「嘿!各位!」   有雪走出房來,看看三人,小聲說道:「花小弟說,他有一事相求,希望能盡快見他的情人一面!」   「什麼?」眾人相顧愕然,不知他這要求的用意為何?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花老二他們正在想辦法,看是要把人送進去,還是把人帶出來。」   蘭斯洛對著風華敘述眾人目前的處理,因為下午的失言,他心中很是有愧。而風華一直也沒有說些什麼,就像平常那樣,溫婉地微笑。   「呵,不說這些掃興事了。」蘭斯洛道:「仔細一算,我們的約定就快要滿了,再過不了幾天,我就可以帶你離開這裡,到時候,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很好吧。」   風華頷首一笑,笑靨中竟隱有淒然之意,蘭斯洛儘管不甚瞭解,卻也心中一跳。   「風華,你的笑,好怪啊……」   「唉,傻子大哥……」   再沒幾日,維持這形體出現的靈力就要殆盡,難道咱們真的還有幾天後麼……   蘭斯洛一頭霧水,只以為她是為了早上的不愉快,使著小性子,此事屈在己方,也想不出什麼話來辯解。   「外頭好熱鬧啊,好像有人在放煙花呢!」遠處隱隱傳來喧嘩人聲,風華側耳聆聽。   「喔,我聽人說,明天是這裡的潑水節,暹羅城會舉辦很大的慶典,有雜耍,也有放煙花,很熱鬧的。」   「有煙花看麼?真好。」風華細聲說著,臉上卻露出一種嚮往之極的神情,蘭斯洛、心中頓時一動。   「風華,你曾說,其實你現在已經可以離開這林子,只是出不了城而已,是不是?」   「嗯!可以這樣說。」豈止離開林子,若非為你而留,我早已回到崑崙山了啊!   「好!那明晚我帶你出去!」蘭斯洛興奮道:「你不是喜歡煙花嗎?明晚我們一起去逛慶典,還有花小弟,咱們好事成雙,兩邊約會一次辦。」   風華微感愣然,正不知如何處理,但感受到蘭斯洛掌心陣陣發熱,於是便輕輕笑起來,點頭道:「好啊!就隨大哥說的吧!」   這次醫治花若鴻的要求,同時難倒了西王母與雷因斯女王,那麼,世上到底有沒有醫者,能將這次的需求做到完美呢?源五郎很是好奇。   數年後,在雷因斯稷下,他遇上了一位兼職大夫,那是青樓情報網中天下三大神醫之一,黑膚黑袍的冷艷女巫師。面對這問題,她稍作思考後,冷笑道:「這有何難?只要將他雙臂砍下,以血咒接續上萬毒魔屍的雙臂,不但雙臂運用如常,功力更陡增十倍,次日擂台定可戰勝,不過……三日之後毒發無救,」   「這……姑且不論後遺症,倉促一晚間,我要去哪裡弄到萬毒魔屍的雙臂呢?」   為了這個衍生出來的問題,雙方陷入了一陣無解的靜默。   結果,這個難題,最後竟是被一個非醫者的技術員解決。   在稷下,一名綁著馬尾的俏麗少女,利用隨身工具,在一頓飯功夫內,組裝出了第十代的手好壯壯多功能六段變速攜帶型義肢,簡稱仙得法歌十號,除了使用簡便,上頭最新式的微型陽電子炮,更可讓石存忠一炮成灰。   那時看著眼前模擬人偶的灰燼,源五郎無語仰天長歎。 第一部 第五卷 第三章 鴻翼刀法 第一部 第五卷 第三章 鴻翼刀法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十三日自由都市暹羅   蘭斯洛跑到前廳,將自己的想法說了,源五郎覺得無甚所謂,把通知的工作丟給花次郎。   「要見面就直接見,哪那麼麻煩還挑日子!」   「話不能這樣講,既是男女約會,總要選個有氣氛的時間場合,你索性好事到底,傍晚時候將那女的接出來,讓他們約會一次,豈不挺美!」   「你們死到臨頭,還在作這種事!」   嘴上這樣講,花次郎終究是拗不過眾人推勸,先往東方家通知女方準備。   當他一離開,有雪立即面無人色地,將下午發生的種種說出,蘭斯洛這才曉得他們挑了石家別院的壯舉。   逃出去的不算,盛怒中的花次郎,殺光石家別院內所有人,臨走還放了把火,將偌大庭院燒成白地,有雪心疼裡頭的一些珠寶字畫,曾想要勸阻。   「殺人也就算了,不必燒屋子吧!」   「不成,自古以來,謀財和害命就是兩兄弟,殺了人哪有不放火的!」   到現在又已有幾個時辰,石家別院大概只剩一片白地了。蘭斯洛聽得咋舌,怎也料不到花老二一旦半憤怒付諸行動,居然手段如此猛烈。   「幸好平常沒有太惹怒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源五郎苦笑道:「這算得了什麼呢?今次花二哥已經收斂許多了,他當年可遠不止如此呢!」   劍仙又號「唐殤君」,是江湖四大公子之首,排名猶在「定遠君」旭烈兀、「長樂君」石崇、「信陵君」白無忌之上。能以一人之力,排名勝過三大宗門的當家主,所依恃的絕對不只是絕世武功!   在他與艾爾鐵諾對抗,劍試天下時,和那無雙劍藝相偕揚名的,是他狠辣冰冷的報復手段。因為自身再也沒什麼東西可以失去、心無所懼,便成為旁人的最懼。   凡是貪圖賞金,膽敢襲擊於他的人,當晚就被他覓上門去,滿門良賤雞犬不留。   在那段時間裡,常常聽到某個中小規模的組織或門派,因為參與了對他的圍捕,被他全派屠殺殆盡,就連七大宗門,也有不少分舵毀在他手上。絕對的以血還血,也絕對的冷血。   除了幼稚的自我情緒控制,他還有樣特徵亦是名聞江湖,那便是遷怒。若是在劍試天下的顛峰期,發生了今日這種事,止不住憤怒的他,說不定在挑了石家別院後,順手血洗暹羅城,殺光城內所有生物,來平息狂怒。   自由都市的人感受不深,但艾爾鐵諾境內卻不知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對他聞名如見鬼。劍仙與天刀齊名,但後者儼然當今正道領袖,前者卻是大陸上人人敬而畏之的超級煞星!   這樣說來,自己還真是了不起呢:能一再撩撥他,卻至今四肢健全,每回他喊打喊殺的時候,心中可是真的想宰了自己呢!   要作這個超級混蛋的朋友,真是天大的不容易啊!   蘭斯洛再回後院,將這件事轉述給風華聽,大大感歎了一番。   「別看那花老二平時毛躁躁的樣子,做起事來還真是又冷又狠,哈!想不到他這麼有種,這下子石家受到教訓,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惹到我們。」   這趟可是大大露臉了,報仇之餘,又狠狠踢了石家一下,明日消息傳開,眾人面上必然風光無限。   心中喜悅,卻發現風華沒有附和自己,連臉上常帶著的那抹平和微笑也不見,方自訝異,她已主動開口。   「大哥,我……我想這樣不太好,我不希望你在我面前說這些,也不希望你去做這些事。」   在記憶中,向來都只是默默聽話的風華,首次主動表示意見了。   「殺人是很不好的事,醫術再好,也不能挽回一個人的命。今天在那屋裡,還有很多不相干的雜役、僕從,他們都是不用死的。放火燒屋,看起來很痛快,但牽連到兩旁房舍,死傷者又何其無辜,我……我不太會說,也不是想限制大哥你什麼,只是希望你別把這樣的事當作好事。」   風華婉約溫柔,從不曾對人說過一句重話,這樣的說法,已經是心中非常生氣與難過的表現。   過往數年間,她走遍大陸各地行醫,雖然沒有親身經歷,但卻從患者口中聽見無數江湖仇殺、兵災禍劫,內心為這些無辜受累者哀憫不已,這時聽蘭斯洛語氣中,似是以殺戮威風為榮,心情激盪下,出言相勸。   「是,是,這樣的確不好。風華,你不高興了嗎?」   蘭斯洛嘴裡不便拂逆,唯唯諾諾,心頭卻著實不以為然,斬草不除根,敵人反撲只會更厲害,那樣日後為禍更大。   風華聽蘭斯洛言不由衷,知他心中不服,當下只是微歎,伸手輕撫他的臉龐,柔聲道:「凡事別做得太盡,福澤才不會早盡。你……你開始練那門功夫之後,身上的戾氣是一日重過一日啦!我好擔心,要是有天我不在了,誰來抑制住你身上的殺氣。」   「我只是殺敵,又沒有濫殺無辜,這哪用抑制?」蘭斯洛道:「你以後一直在我身邊,你會看到的啦!」   風華輕撫他的臉,只是不語。   隨著時間場合不同,道德的標準也不一樣,自己討厭見血,討厭殺生,但長老們可喜歡得緊呢!   若她們見著霸氣日重的蘭斯洛,定會感到欣喜,戒訓他不可、心慈手軟。一名領導者身上若無凜然霸殺之威,必難以懾服手下,倘使不血流成河,如何能定天下,成為不世霸主?   歷任西王母總是溫恭慈愛,以扶定大陸和平為終生任務。但在令天下百姓安康和樂之前,卻要先使他們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這……不是好生矛盾嗎?或許自己便像長老們說的,是個資質駑鈍的笨女人吧!這些事,委實是不明白呀……   心情惡劣,整晚沒睡,蘭斯洛一早就把有雪拉起,偷偷溜出城去。今天原本預定舉行花若鴻與有雪的決勝賽,但橫豎有雪放棄資格,花若鴻便可成功晉級。宣佈放棄資格的工作,由源五郎去向主辦單位提出。   「為什麼不叫花老二去?」   「誰敢叫啊?老二從昨晚喝到現在,意識只剩一半,要是和主辦單位一言不和,誰知道他會不會當場拔劍,幹掉在場所有人!」   目睹一場屠殺,有雪猶自心存餘悸。幾個時辰前,眾人輪番安慰花若鴻,話說得多了,難免有些錯處,有幾分酒意的蘭斯洛哂道:「只是殘廢三年,算得了什麼,就算你馬子被搶了也不用怕,讓花老二傳你上乘武功,將來再把人搶回來,難道不行嗎?這叫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旁邊有雪搖頭道:「這可未必。他馬子被人騎走,三年後就算幹掉姦夫,卻牽一批雜種小馬回來,讓他作便宜老子,難道也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嗎?老大你說得那麼順,你馬子被人搶走過?奪回來了沒有?」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那時候忽然籠罩下來的冷冽殺氣,讓有雪差點以為自己就要被宰掉了。一直到現在,花次郎還獨自在後院,獨酌痛飲,蘭斯洛出門前偷瞥過一眼,發現他正對著後院東首牆上的兩闕詞,怔怔發愣。   蘭斯洛一早便出門離城。一來,他聽說石存忠躲出城外,想繼續花次郎昨天未了功業,先和這人決一死戰,若殺了他,明日就不用擂台相見了;二來,直至昨夜他才想起,自己進城本是為了打聽消息,盜賊團的弟兄被扔在城外吹風,這麼多天過去,不曉得是不是變成人干了。旁人也罷!那死丫頭見了自己,一場風暴肯定難了……蘭斯洛微打寒顫,不敢細想,逕與有雪往南而去。   石家別院位於城南,兩人出城後也是往南邊搜索,三里內很是有些青山綠樹,這時日出不久,暖洋洋地甚是舒服,百花吐香,青草薰芳,若非身有他事,倒是個不錯的賞景時刻。   搜尋一陣,不見目標蹤影,兩人正自煩躁,忽然風中隱隱有樂聲,聽起來還像是不只一人,側耳聽去,不是很明顯,只聽見有人高聲吟唱。「天—朗日清,和風送閒可歎,那俊逸如我顧影自憐;瀟灑多金,文武雙全,問天下幾人似我風采翩翩!」   語句很長,但最清楚的便是這幾句,非散非駢,似歌似文,句子淺顯得過份,偏生念起來又如此好聽,可是細嚼話意,那股子自我陶醉的癡勁,卻真叫人受不了。   蘭斯洛大感好奇,覓聲追去。他聽力本來極好,方向自然不會有錯,但發聲之人雖非有意掩飾行蹤,卻移動極快,雙方反向錯過,待得發覺,已經走出一里,失去聲音來源了。   「可惜!倒想看看是哪個自戀狂這麼不要臉。」蘭斯洛低聲笑罵,正要回頭,陡聽見左側山巔傳來一聲獸吼。   「好傢伙!這附近有熊!」蘭斯洛大喜,他生長山林,這數月來忙於奔波,已許久沒有接近野外獸禽,這時聽見熊吼,精神一振,領著有雪大步趕過去。   山巔巨岩生滿籐蔓野苔,蘭斯洛身手矯捷,渾不將這當回事,扯著有雪,鑽過一道岩石縫隙,眼前豁然開朗,赫然是座隱蔽的小山谷。   「哈!這地方!」   一句話未完,蘭斯洛給前方景象嚇了一跳,花豹趴伏石上、猩猩捶胸、兩隻黃斑虎來回走動、碗口粗的巨蟒纏繞樹幹、枝頭還停著數只老鷹……這山谷裡不知什麼緣故,竟是百獸群集!群獸間並未嘶咬扑打,反而自顧自地甚是悠閒,這等奇景,他長這麼大從沒見過。   方自詫異,卻看見一頭巨大灰熊撲在地上打滾,連連吼叫,身下隱然壓著一人。蘭斯洛一驚,以為是野獸傷人,奔上兩步,正想拆解救人,忽然一陣巨響,那灰熊整個被翻了過來,仰天倒臥,發出投降似的低嗚。   「哈哈哈!你這大傢伙倒也有力,摔角這樣玩才夠意思。好!下一個輪到誰上來?」   塵沙飛揚間,蘭斯洛看到了一個瘦小的男子身影,打著赤膊,與群獸摔角,玩得正自意興飛揚。   說瘦小也不對,因為儘管他的身材不高,只屬於短小靈活邵一型,但當他回轉過身,所綻放出的壯烈壓迫感,卻比一個十尺大漢更有過之。他的臉很平凡,微笑平和如澗水,一種與自然同偕的安適感覺,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親近;可是,望著他瘦小身影,竟好像仰望萬里河岳,遼闊雄壯,令人打從心底地臣服、崇敬。   此刻,蘭斯洛胸中有種悸動,那更像是一種感動,讓他想屈膝在這人身前,只是一股從不肯向任何人低頭的傲氣,強自阻住這股悸動,令身體劇烈地發抖。   「這位兄弟,就這麼站著,豈非好生無趣,難得這般好天氣,我妻子打酒快要回來了,兩位一起來喝上幾杯,如何?」   雪特人在各地均受鄙視,這漢子半點嫌惡之色也無,還相邀同飲,語出赤誠,這卻是有雪從未有的經歷。   直至此時,蘭斯洛才完全看清這漢子的相貌。只到自己胸口的身高,略嫌矮小,古銅色的肌肉卻相當結實,動作靈活;一張臉說不上俊,甚至還有幾分土氣,但清亮目光一掃,自有股凜然之威;面上的斑紋,虎形的豎耳,正是武煉血統的代表。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他身前,一同席地而坐。素來膽大的蘭斯洛,或許是因為一心想表現點東西,別給人氣勢壓住,結果越是這樣想,越是囁囁說不出話,心中又急又氣;反而是有雪渾沒包袱,不一會兒就恢復常態,天南地北瞎扯起來。   三人談話間,群獸常常靠過來,在那漢子身側打轉,或是輕蹭他一下,狀極親暱,倒像是被他自小養大的一般。蘭斯洛自知此事絕不可能,群獸定是和自己一般,覺得和此人相處十分舒服,如沐春風,這才主動來依。   這樣一想,蘭斯洛登時發覺在這人面前,想表現些什麼、或是不想輸給他什麼,是種沒必要的累人想法,把心一寬,登時也跟著有說有笑起來。   那漢子瞧了蘭斯洛一眼,目光中頗有嘉許之意,似是欣賞他這麼快便能從個人局限裡跳脫出來。   「小兄弟,光這麼坐好無聊,願不願意陪我練兩手啊?」   如果是旁人,蘭斯洛定然將這當作是挑釁,但從那漢子身上的氣質,他曉得對方真的只是想玩玩搏擊遊戲而已。   「哈?看不出你這樣子,倒也是勤於武道之人。」   「說不上武道,只是玩玩而已。」   兩人分開站定,蘭斯洛性急搶攻,事先想好幾下厲害招數,飛身過去,數招遠發。那漢子身手靈活之至,彈跳蹦躍,所有拳腳給他輕易避過,連衣角也不及沾上。   「小兄弟,你動作還不夠快啊!」   「哼!剛剛是熱身,現在才是厲害的!」   蘭斯洛驀地速度加快一倍,雙拳擊他前胸,待他躍後站定時,一腿掃向他兩腳。   那漢子並不閃躲,任他這一腿踢上兩腳。但甫一接觸,就有一股極柔韌的彈力,自那漢子腿上發出,蘭斯洛只覺得自己像是踢進水裡,而且還不只是水,是又重又厚的水銀,所有力道在觸及瞬間,都給消散化去,還順勢拖得左腿沉重呆滯,收回時一個踉蹌,險些跌倒。   「小兄弟,你功夫不錯啊……咦?」   當蘭斯洛出腿時,那漢子出言誇獎,但雙方一接觸,察覺到蘭斯洛身上內勁,那漢子登時臉露訝色,凜道:「你會大日功?」   上趟比武後,源五郎告訴蘭斯洛,他身上的內力名為大日神功,此功威力極強,但這時若給人知道,多有不便,因此不可對人提及。蘭斯洛直至那時,才正式肯定養大自己的那死老頭,果然有點良心,留了點好東西給自己,但也嫌這功夫的名字不夠派頭,提了反而丟臉,主動守口如瓶。   這時聽人搶先認出,不算自己洩了秘密,便即喝道:「不錯!就是大日神功,怎樣?怕了吧!」   那漢子面露微笑,並不言語。蘭斯洛揮拳再上,這次使了八成力,直往那漢子胸口轟去。他內力解封之後,功力陡增,五成力如果擊實,足以輕易轟殺石存忠那級數的高手,這時見對方功夫怪異,好勝心起,先喊聲小心,跟著便揮拳。   誰知對方避也不避,逕自以胸口接下這一拳。   蘭斯洛料想,即便是石存忠以金剛身護體,也要給自己轟開,這人如此托大,莫非有比金剛身更厲害的護體硬功,一面尋思,一面拳勁灌入,怎料卻似泥牛入海,渾摸不著邊,下一刻,對方體內忽然變成一座大火爐,滾沸熾焰洶湧暴起,燙得蘭斯洛手腕通紅,如入滾水。   他反應極靈,手腕吃痛,另一腕立即自救,急轟向對方腦門。   「呵!玩玩而已,卻也不必這般拚命!」   那漢子不慌不忙,伸手一撥一推,蘭斯洛只覺一股柔韌大力,江河般湧來,身體便不由自主地旋轉起來,直往後繞轉了十多圈,才勉強站住身子。   有雪在旁已眼花撩亂,見雙方分開,立即職業性地叫好,當發現蘭斯洛踉蹌跌開,才發現不對,卻已晚了一步。   腦袋被轉得眼冒金星,思及對方內勁灼熱如沸,蘭斯洛頓時驚道:「你……你是東方家的!」   那漢子只是微微一笑,莞爾道:「天下武學千門萬派,會使火勁的未必就是東方門人。」   說完,他又沉思起來,自言自語道:「確實是大日功沒錯。……但這麼精純的功力,怎麼感覺起來才像沒練幾天,他的內息也怪……。啊!是了,定有行家以絕頂內力,將他的功力迫散還原,事後大日功依原有軌道自行運轉,感覺上就像剛剛開始修習……」   他閉目推敲,將蘭斯洛行功狀態說得分毫不差,直如親見。蘭斯洛對於他說的事只懂兩成,卻也曉得是在說自己,心中佩服,剛要開口,西方忽地傳來異響。   聲音很怪,從那破風聲、摩擦樹木、小獸驚走的情形判斷,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高速奔來,但古怪的是,在各種聲音裡卻唯獨聽不見這龐大生物的腳步聲,蘭斯洛與有雪、心中納悶,卻想不到這是高手施展絕頂輕功奔來。   「啊!我老婆回來了……」   話聲未落,一樣龐然大物從天而降,落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陣晃蕩。   蘭斯洛吃了一驚,定睛看去,只見一名紅髮麗人,笑靨如花,俏生生地站在那漢子身側。   那漢子身材瘦小,這麗人卻極為高佻健美,加上兩人外型上的差別,活脫便是一匹神駿雪馬站在一頭黑驢旁邊。   蘭斯洛忍住不笑,旁邊的雪特人卻驚於麗人艷色,看得色授魂予,差沒流著口水往前奔去,只是被蘭斯洛一把拉住,示意他看看那麗人身旁的東西。   那是個兩人高的大木桶,寬度也需兩人合抱,足夠裝下六七個雪特人,加上內裡酒液,重量更是驚人。這麗人看來一副千嬌百媚的俏模樣,剛才卻一手扛著這木桶,奔走如飛,要是雪特人有絲毫不軌,別說武功,單憑這手力氣,一千個有雪也給她活活撕成兩半!   「小兄弟,你們來認識認識,這是我愛妻公孫氏。」那漢子不自報姓名,卻為妻子引見兩人。   那麗人公孫楚倩似極為滿意丈夫的稱呼,不是「拙荊」、「賤內」,而是「愛妻」,笑語盈盈,和蘭斯洛兩人握手認識。   蘭斯洛不禁比較自己見過的美女。風華是比她要美,但可沒她這等落落大方,引人心蕩的艷媚。   有雪握手時,只覺對方掌心溫熱滑膩,當下就想將面頰貼上,只是瞥見一旁的大木桶,如冷水當頭澆下,端正神色,握手自介。   雙方席地而坐,那木桶中的酒液,是極上品的佳釀,蘭斯洛一嘗之下,連連讚好,與那漢子剖木為杯,相互對飲,幾杯黃湯下肚,話題一開,雙方氣氛漸漸熟絡起來。   「這酒不錯,我可沒喝過,你在什麼地方買的,我下次也去買一份喝喝。」   「哈哈,這酒是香格里拉的名產,別地沒得買,它的一個特點是,釀好一日內必須要喝完,否則就走了味道。」   「胡扯,香格里拉距離這裡好遠,嫂子輕功再好,也沒法子跑那麼遠打酒吧!」   「這倒不是,是有專人從香格里拉以最快速度送酒,送到暹羅城外,由我老婆提領而已。」   蘭斯洛微一詫異,心想此人能讓人專門送酒,似乎來頭不小,當下道:「還有一事我也不相信,你說這酒釀好一日內就得喝完,可是這桶子那麼大,你和嫂子喝得完嗎?」   「這下你又錯了!我老婆酒品不好,一喝酒就想打架,早就戒酒了。」那漢子搖搖頭,大笑道:「這些酒是我一人份的!」   蘭斯洛只是好笑,但見此人川飲如流,果是一名酒豪,不禁大為佩服。公孫楚倩笑吟吟地旁觀,很是為著丈夫的喜悅而開心。他喜歡交朋友,卻對虛偽應酬感到厭煩,常常抱怨「為什麼我非見那個人不可」,每趟艾爾鐵諾群集諸侯,最沒精打彩的軍團長,肯定非他莫屬。   在武煉,每日都有慕名而來的拜訪者,令他煩不勝煩,不是裝醉就是假稱閉關練刀。麾下部屬對他敬愛有加,但能夠談心的朋友卻是沒有,又因為普年舊事,雖然身為世上人人尊敬的英雄人物,卻終日鬱鬱寡歡,現在能和這青年談得來,倒是喜事一件。   或許這兩人彼此都還沒有發覺,其實他們的氣質很像,幾乎如出一轍,都有著與自然親近的氣息,率直、豪爽、不做作,撇開身高不談,感覺上就像一對同胞兄弟在談話似的。   那漢子與蘭斯洛閒談幾句,話鋒一轉,忽然問起了蘭斯洛的出身。   蘭斯洛本來不願多提,但在此人面前,不知為何就是不想對他說謊,於是將自己自小生長在山上,被一位無名老者扶養長大之類的事,全數說出。   那漢子細問老人的身形、相貌,又像是認得那死老頭一樣,將老人的語氣神態說得分毫不錯,蘭斯洛大奇,問道:「這位兄弟,你認得我們家的死老頭?!」   「何止認得!我欠他好大一筆債呢!」那漢子說著,彷彿回憶起了什麼事情,眼神忽地變得悠遠漫長。   蘭斯洛暗忖:死老頭窮得一副快進棺材的德行,你這麼有錢,怎麼會欠他的債?這事可奇哉怪也!   「我遇見赤老師,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嗯……轉眼就幾十年光景了啊!」那漢子望向蘭斯洛,他本來就極和氣,沒有架子,這時目光中更多了幾分親厚之意。   為什麼聽說死老頭和我有關係,就忽然這樣看我……你到底欠了死老頭多少錢?   蘭斯洛正自好奇,只聽那漢子道:「我本來要回武煉的,因為路上聽說暹羅城裡有人會大日功,所以轉回來看看。能在這裡碰上你,也是有緣,看來可以在你身上,盡點當年赤老師的香火之情。」   一番話只讓蘭斯洛滿頭霧水,那漢子瞥向他腰間,笑問道:「兄弟,你也練刀?」   「當然,刀主陽剛,男子漢不練刀,那要練什麼兵器?」蘭斯洛胡說了幾句聽來的刀訣,卻見那漢子眼中滿是挪愉笑意,火大道:「幹嘛這麼笑,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我也練刀,所以好笑。」   「刀,在哪裡?」   「在這裡。」那漢子一笑,卻是從地上執起了根枯木,道:「口說無憑,你也練刀,我也練刀,我們就比一刀,不拼速度、不拼招數,看看誰勝誰負,如何?」   不拼速度、不拼招數,那拼的就是誰力大了。蘭斯洛心中暗笑,對方定是不知自己的配刀乃是罕有神兵,這漢子內力雖然古怪,但只是善守,攻時未必有這般威力,手上持的又只是根樹枝,一拼之下,還不當場出醜。   「好,我就與你拼一刀,不傷和氣。」蘭斯洛說完,主動揮刀搶攻。   那漢子早憑靈覺曉得此刀不凡,但驚見出刀鋒芒,仍是吃了一驚,再見蘭斯洛出刀時狂態大露,似乎有些管不住殺意,眉頭一皴,手中樹枝以一個玄奇角度迎上。他也守信,不變招攻擊蘭斯洛手腕,逕自將樹枝往刀刃擊去。   鏘!   樹枝斷成兩截,「風華」卻不住發出哀厲長嗚,蘭斯洛腦中一醒,驚見刀刃上崩了老大一個口子,再深一些,神兵就要從此一分為二。   適才雙方交擊,蘭斯洛只覺樹枝上有股柔韌黏勁,先將刀刃封住,令神兵鋒銳   化為無用,跟著便是一股強霸勁道震來,自己勉力持住刀子,卻不料竟令神兵受損。   刀身重創,以後如何還能和人動手,蘭斯洛、心疼神兵損毀,卻又不願向此人發脾氣,心中極是黯然。   驀地,「風華」通體生出詭異紫光,遍照刀身,在眾人驚異中,刀子像是有生命般,刀身金屬如液體流動,緩緩癒合,不一會兒功夫便完好如初,渾然沒事一般。   那漢子暗歎一聲,只是不語。   公孫楚倩明白丈夫心意。她本身亦是一流高手,如何看不出來蘭斯洛出刀時殺意大熾,擺明頗受神兵影響,自身武功亦有小半入了魔道,丈夫這才以絕世刀藝,預備以當頭棒喝之類的禪法,一舉斷刀;無奈此刀實有神異之處,碰撞之下,雖損未折,還自行修復,觀此異狀,果是一柄妖刀。   他們俱是當世高手,極重緣法,不願逆天行事,既然一擊不成,就不再堅持。   「小兄弟,你說,咱們之間的勝負怎麼算啊?」   「哈!你的樹枝成了兩截,我的刀完好無損,當然是我贏了。」   「嗯!說得也是,那你日後可以在江湖上宣稱,你比刀將我擊敗了。」那漢子淡淡說著,立即就被妻子偷擰了一把,怪他動不動就主動投降,想藉這次交手幫小師弟到江湖上宣稱。   「宣稱什麼?我的刀砍斷你的樹枝嗎?神經病,這種事有什麼值得光彩的!真是怪了,你出一刀,我也出一刀,為什麼你的那一刀這麼厲害,莫非你是柳一刀?」蘭斯洛心裡胡說八道,事實上卻著實佩服。這漢子貌不驚人,武功卻強得厲害,到底高出自己多少,一時沒法明白,總之自己是差了他老大一截。   雖說這人有備而發,但以一根爛樹枝,險些將寶刀擊斷,這手功夫可了不起!只是蘭斯洛性子倔強,心下雖服,嘴上卻不肯認輸。這樣的輸贏沒什麼了不起,「嘿!我只是刀法不好,改天我練好了一流刀法,再和你比過,到時候準能贏你!」   「一流刀法嗎?這倒不難。」那漢子正欲說話,忽然妻子貼近耳邊悄聲道:「霜天明月刀。」   霜天明月刀,流傳於武煉境內,以層次而論,是威力極強的一流刀法。公孫楚倩見蘭斯洛磊落豪朗,但武功很是透著幾分邪氣,心中不安,故不願丈夫對這小師弟甫見面便推心置腹,因此出言勸攔。   那漢子點點頭,道:「兄弟,借刀一使。」   接過「風華」,他道:「這套刀法共分八式,簡簡單單,也沒什麼累贅變化,是最適合懶人練的刀法。」   說話同時,刀招已經連環展開,初時使得極慢,凝重如岳;漸漸流暢起來,似行雲流水,一招連著一招,明快清楚。   一式未完,蘭斯洛已深受震撼,他從未見過如此刀法。   一刀在手,那漢子氣勢登時不同。八式刀招,各有意象,忽如崇山偉岳,忽如碧波萬頃;乍似千軍萬馬奔騰殺伐,又驟變為空谷禪鍾萬籟漸寂。所有情景都包含著一種悠閒深遠的意境,萬里長空,覆蓋世界,使刀招輪轉間沒有破綻,渾然天成,彷彿將天地間至壯至美的情境,全包容在刀裡,走馬燈似的演出來。   蘭斯洛瞪大眼睛,完全忘記去看刀招變化,只是給這一幕幕動人的情境衝擊心靈,幾乎連呼吸也停頓。在此之前,他作夢也沒夢過,練刀的極至,竟可化武為道,開出這麼一片天地。   公孫楚倩則是心下微歎。這套刀法實是丈夫平生的一大傷心事,上次──也是最後一次施展,便是武煉鵬奮坡之役,今日他竟將此刀法傳授於人,那是真的很看重這小師弟,預備薪盡火傳了。但這人來歷不明,可千萬別反惹上什麼麻煩才好……   這時,刀法變化再生,那漢子使來使去,用的都是同一招,但卻從這一招裡,衍生出其他七招來;跟著再換一招,同樣是由一招中,演變出其餘七招的變化,如此由一而八,最後化作千千萬萬,不可計數。   蘭斯洛倏地明白,由開始至現在,這漢子所試演的,不只是刀法,更是一種如何用刀的方法。能夠以如此刀心駕馭刀器,自然衍生無窮奧妙變化,又何需再拘泥於什麼變招,天地造化之妙,根本已全入自己的刀招中。   一輪試演,那漢子終於收式,再用半個時辰左右,點撥此刀法的訣竅、對蘭斯洛的姿勢做出矯正,當大小細節告一段落,那漢子見蘭斯洛搔腮抓腦、喜不自勝的模樣,知他領悟良多,也覺欣喜。   「這套刀法名為『鴻翼』,是當日我與兄長合創,本來我再也不打算使用,但讓它就此淹沒,又可惜了當日兄長的一番心血,現在能為它找到傳人,也是機緣一件……」   那漢子緩緩道:「要使鴻翼刀,主要的一個訣竅,就是、心地空明,無有掛礙,試想,要是你心不能純,使刀就有窒礙,又怎麼能將這多種背道而馳的刀意融會貫通?而當你的心如無垠長空,包容一切,自然能以一招兼容這八式刀法,所著意點,不在於刀,而在於刀心,你好生記住了。」   蘭斯洛這時已對他敬佩得五體投地,連忙點頭稱是。這人所說的訣竅,有些牽涉到人生閱歷,自己一時無法領悟,但只要將一言一語記在心中,日後回想,終究是有體會的一朝。   「這趟暹羅之行,總算是沒有白來。時候不早,我們也該走了。」   那漢子與妻子起身,預備離去。這時百獸早散,雪特人不知何時已睡死在地,蘭斯洛百叫不醒,只覺丟人,卻沒想到有雪是因為露出連番醜態,偷偷給人點了昏睡穴,一時醒不過來。   「小兄弟,你來到暹羅,也是想趁機會闖蕩江湖,一舉成名嗎?」   「嗯!我要好好闖番事業,名揚天下,教世人不敢小觀了我。」   蘭斯洛大聲宣告,只是有些赧於目前強盜身份並不光彩,不好意思說。   那漢子微微一笑,似乎看穿了他沒說出的東西,搖頭道:「少年人壯志凌雲,這是很好的。不過,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很多事有了目標,卻不一定非達到不可,只要在其中享受過樂趣,成固欣然,敗亦可喜,學會在該放手的時候放手,你的人生路就順暢得多。」   見蘭斯洛滿臉不願,知他尚未能體會這番心境,那漢子微笑道:「將來你會懂的,當有一天,你能把鴻翼八式的所有變化,融入一刀,那時候,就來武煉找我!」   對著眼前誠摯的笑容,此時,蘭斯洛心中沒由來地熱血沸騰。   「我一定會來的!你在武煉好好等著吧!不管三年、五年,我一定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蘭斯洛朗聲承諾,卻忽然想起一件重要事,慚愧道:「真丟臉,到現在我還沒問老兄的名字,實在是……」   「我姓王,單名一個虎字。」那漢子已笑著與妻離去,輕功好快,轉眼便不見蹤影,只有餘音還留在原地。   「我在家族中排行第五,江湖中朋友弄不清楚,多叫我王五……」   去武煉見王五!   這句話亦從此深植在蘭斯洛心中,化做一個永不變更的約定,只是……   「王五……這名字為什麼這麼熟,我以前在哪裡聽過,是武煉酒家的大老闆嗎?」 第一部 第五卷 第四章 佳人佳節 第一部 第五卷 第四章 佳人佳節   蘭斯洛趕回時,已過中午,暹羅城內已經開始部份慶祝活動。   上午的比武競賽,兩名參賽者都沒有出現,其中胖子忍者的棄權聲明,最令所有觀眾無法接受,許多本來已埋伏在場外,預計今日比賽結束後,不顧一切將這武道恥辱殺掉的群眾,驚怒交集,使得東方家頗花了些功夫,安撫眾人情緒。   但無論如何,花若鴻的晉級已經獲得確認了。   一整天沒離開房間的他,似乎在思索著什麼。與他未婚妻的約會,被安排在今天晚上,而由於他現在等若武功盡失,安全起見,會有一名秘密護衛,全程跟隨在後,以防不測。只是……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你今晚偷偷跟在他們後頭,遇到敵人就放麻醉針,解決不了的就吹這個哨子。這哨子會放出一種常人聽不見的訊息,方圓五十里內有效,我一聽到就會趕來。怎樣,很容易吧?」   「我去你媽的!為什麼你和花老二自己不去!」有雪道:「就算花老二還在鬧情緒,叫不動,這麼重要的工作也該你親自出馬啊!」   源五郎微笑不答。今晚約會的還有另外一對,和花若鴻比起來,那邊無疑是有看頭多了,不看實在可惜,怎能輕易放過?   這一邊,並不曉得自己將成為他人偷窺目標的蘭斯洛,趕回梅林,在井邊喚出風華。   「唉呀!你怎麼還是這一副樣子!等會兒是我們的約會、約會呀!你起碼得……打扮一下,這樣帶你出去才有面子啊!」   蘭斯洛皺眉說著,心裡其實也七上八下。他以前從沒有過什麼約會,對於該注意什麼,全沒印象。風華不施脂粉的清麗,已是絕代芳容,只是他依稀覺得既然是約會,就要看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不然怎麼像約會!   「嗯……大哥你說得是……嗯……該怎麼打扮呢……」   風華側著頭,有點不知所措地笑著。不只是這次約會,有關於蘭斯洛交代下來的每件事,她都是相當慎重地在處理。   當昨夜確認今晚的出遊後,她為著要做什麼打扮,思索良久,但一來手邊資源匱乏,二來自己性喜清淨,所以到了最後,她也僅是把一頭長髮再梳理一遍,再清清那原本就白潔如玉的臉蛋。   「時間太趕,也來不及幫你再買什麼了,唔……有了!」   蘭斯洛讓風華找出上趟相贈的那柄木梳,當作裝飾品一樣,別在頭上,再將青絲盤纏成一個簡單花樣,看上去的感覺登時大為不同,更添幾分典雅風情。   「這樣就成了,閒話休說,我們走吧!」   分佈在自由都市同盟境內的數千個大小城市,各自擁有其獨特的文化與習俗。東方家的勢力,雖然掌控自由都市同盟的東半部,卻也僅是寬鬆的行政與警備,並不干涉旗下各民族的習俗與信仰。   土生土長的暹羅人,按著舊曆法度日,並以四月十三這天為新年,從這天起,一連三日,全暹羅均處在喜氣洋洋的氣氛中,相互潑水慶祝,便是暹羅方言中稱為「尚漢比邁」的潑水節。   潑水的傳統習俗,意謂著洗去前一年的種種不順,新的一年重新出發。這一天,男女老幼都穿著新衣,並帶著食物、供品,前往祭祀。他們用丁香木浸泡過的潔淨井水,從上到下潑灑在神像身上,為神明洗去一年的塵垢,能保佑人畜平安。在那之後,年輕一輩要把芳香的水,倒在長輩和父母的手中,代表對父母長輩的尊敬,並祈求保佑。   今年的潑水節,因為比武招親的舉辦,大批外地人湧入暹羅,氣氛稍有些怪異。少部份的人,認為這是蠻夷風俗,不屑一顧,躲在客店不出;但大多數人仍是抱著看熱鬧的心理,共同參與暹羅人的慶典,像蘭斯洛與風華,便混參在祭祀人群中,撈魚、聽樂器、採買當地小吃。   招親與節慶撞期,東方家索性將之盛大舉行,在城內各處設立許多雜耍、展覽、遊行、選美競賽以及各式各樣的煙火表演。不過,大概是由於身體仍感不適,應該主持典禮的東方玄虎不見蹤影,只得由幾名執事代理。   蘭斯洛知道風華不喜吵鬧,便盡量帶她往一些熱鬧卻不喧嘩的所在,避開了東方家特別預備的慶祝活動,反而來到本地暹羅人的匯聚處,受到他們的潑水歡迎。   冷不防地幾桶冷水,當頭澆下,蘭斯洛先是一愣,繼而爆發狂怒,只是,看著一群頑童大笑著一哄而散,總不成立即拔刀追殺在後,當下也只有苦笑著回頭。   風華受到的待遇則好得多,接近過來的孩童,受她絕代芳容所懾,哪忍心用水往她臉上潑,最後,是由孩童們的長輩,示範正確的潑水儀式。   人們手提泡有鮮花的清水桶,用樹枝蘸著清水,往蘭斯洛與風華兩人的肩上、背上輕輕灑水,同時用手輕輕地拍拍,用暹羅語親熱地祝福他們身體健康,無災無病。   風華眼不能視,卻能以暹羅方言與人交談,她轉譯給蘭斯洛聽,暹羅人視這此水是神聖的、純潔的、充滿友愛的水,通過潑水祝福,加深彼此的感情。   「所以,潑人的人要很有禮貌,絕對不能用髒水,更不能沒頭沒腦地亂潑,被潑的人更應該榮幸。」   「說得好聽,那你讓我澆一桶冷水試試看,一人一桶,很公平啊!」   蘭斯洛抱怨著,卻不敢真的用水潑風華,就算做鬼不會著涼,風華那身白衣輕飄飄的,要是給打濕了,豈不是便宜了附近所有男人!什麼都好商量,就是綠頭烏龜做不得。   幾名長者對這兩個外地人,講述有關這節日的典故。相傳在許久之前,暹羅有個無惡不作的惡魔,危害百姓。人們非常憎恨它,但卻束手無策。這個惡魔極為好色,已有了六個妻妾,但有一天,它又搶來一位美麗姑娘,作第七個妻子。這名七姑娘決心為民除害,從惡魔口中騙出它的弱點,只需要一根惡魔的頭髮勒住他的脖子,魔頭會立即掉落。   七姑娘於是趁惡魔酒醉不醒,拔下它一根頭髮將魔頭勒掉。但魔頭落地,大火即起,提起頭大火即滅。於是,七姑娘與惡魔的六個妻子商定,每人提魔頭一年,交接時將魔頭用清水潑一次,並把自己身上的污血潑洗乾淨。為了紀念這七位婦女,暹羅人每到這一天便互相潑水,衝去身上污垢,藉以祈福。   風華凝神細聽,再轉譯給身邊的蘭斯洛。蘭斯洛卻心不在焉,只顧瞪著週遭每一雙往這瞧來的目光。   這一雙男女,女方美得驚人,卻又溫柔無比,讓人單是看著她就感到溫暖,男方氣勢剽悍,顧盼問有種磊落凌威,更有凶霸之氣,兩人並肩站立,在不協調中又有一股奇異的諧和感。   暹羅城中雖有佳麗,但幾曾出過風華這般天仙絕色,附近的年輕男子看得都傻了眼,婦女們亦竊語不休,要不是顧忌著她旁邊那眼露凶光的男人,隨時擇人而噬,早有大批青年包圍過來了。   風華感應得到,但她所受的教育,美人枯骨到頭來俱是一般,雖然知道自己貌美,卻從不以之為榮,周圍目光儘管熱切,她也只是盡應有禮節,專心聽著故事。   蘭斯洛卻坐不住了,當風華轉譯完整個故事,他立即問道:「這故事完了嗎?」   「嗯!到這裡就結束了,不過……」   「沒有不過,給我們走!」   一片驚呼聲中,蘭斯洛牽著風華纖手,攜美狂奔而去,徒留下場中錯愕不已的眾人、扼腕失去攀談機會的許多青年,還有忙著轉移陣地的跟蹤者。   「渾球!為什麼我就要負責這種工作,我也想好好玩一玩啊!」   有雪跟蹤在花若鴻背後數十尺處,一手緊握著哨子,一手拿著機關針筒,只要看到有危險人物,立刻便是一針將人迷暈。   除了花若鴻本身的狀況,他的未婚妻則是從東方家被偷偷帶出,難保不會有人認得,所以必須在有人發現他們的同時,做出處理,否則後果難料。   從開始跟蹤到現在,也擺平幾名石家或是東方家的子弟,有雪小心隱藏自己的身影,不想反被目標發現。   事實上,比起花若鴻,他自己的處境更加危險。因為有人深信胖子忍者尚未離城,幾個追殺團組在一起,到處搜尋身材類似的矮胖子,誓要宰掉這卑鄙倭賊……   忽然,一個嫵媚笑聲引住有雪注意,轉頭看去,人群中有個身影,依稀便是今早在城外遇見的大胸部艷麗尤物,當下心神劇震,情不自禁地追尋過去。   而他才一偏離崗位,兩名巡邏的東方家子弟,正好便發現了偕美共游的花若鴻,和他身邊那不應出現在此的女子,極為吃驚,立即便要上前盤問,怎知,才剛要有動作,後方忽地響起一聲冷哼,兩人轉頭一看,大驚失色。   「您!……您為什麼在這:二……」   「沒什麼,我……咦!天上為什麼有大鳥在飛……啊達!」   咚!咚!   「…這一代的東方家人真是蠢得可以,這麼爛的謊話也信……」   來人微微歎氣,看著被自己劈昏的兩名呆瓜,趁著尚未引起他人注意,悄悄拖進暗巷,棄置在垃圾堆旁。   「笑話!這個約會要是被你們打斷,那老子我不是沒戲看了嗎?」   從暗巷中走出,偷偷窺視花若鴻兩人背影的,是暹羅花街帳冊中欠債最多的大呆帳,老爹把子。   蘭斯洛牽著美人一路跑,風華身形嬌小,跑出數十步後已經跟不上,險些被他拖在地上。蘭斯洛索性將人攔腰抱起,大步飛奔,心想城內不論何處,終究人多眼雜,要安靜約會還是得出城。   幾經思考,終於選定了城濱一個河口,那兒環境清幽,可以看見城內種種熱鬧景象,又不會被人打擾,於是抱著風華,三步兩步趕到目標地。   「好了,這下子不會有人打擾,也不怕你再被人看了。」   蘭斯洛左右看看,甚是滿意自己的決定,朗聲說著。然而,他並不曉得,在他身後數十丈的長草堆中,有名陰險的偷窺者,正愁眉苦臉地看著眼前一名面色比自己壞上十倍的同伴。   「你又怎麼啦?不喜歡看人談情說愛,就別來嘛!」源五郎歎道:「你看牆壁看得好好的,又沒人找你,幹嘛也跟過來擠。」   對面的花次郎明顯心情大壞,滿臉儘是冷漠,在看似深深倦憊的神情下,有種令人、心寒的涼氣。   「……好難受啊!暹羅城裡又找不到可以發洩的目標……」   輕輕歎息著,那語氣就像一個被寵壞的不良兒童正在抱怨無聊,但說話的內容,卻教人不寒而慄。   「…石家人已經差不多了,又找不到石存忠…。唉!好想把東方家給挑了……」   若是旁人,這當然只是個誇大的玩笑,但源五郎卻知道,眼前這人非但擁有這樣的實力,更糟的是,因為找不到遷怒對象,憋得快要爆開的他,現下真的有這個意思。   就某方面而言,這人足以位列當今天下最強者之一,可偏生他的情緒控制與孩童相差彷彿,老天真是愛開玩笑。   「唉!戲又沒得看了。好端端的,我為什麼笨得放他去面壁思過,思過、思過,不就是專門去想些不該想的事嗎……」   在蘭斯洛並不清楚的情形下,兩個可能妨礙約會的麻煩人物,相互牽制住了,對此渾無所覺的他,只是看著風華;而後者無神的眼瞳中有著笑意,仰望著他。   「有什麼好看的?幹嘛這樣看我?」   「沒什麼。只是…大哥你的醋勁真大。」   蘭斯洛大窘,不知如何回答,只有凶道:「那當然,你是我的東西,怎麼可以隨便給別的男人看。」   風華微笑不語。   這男人有時候真是孩子氣,不但這麼明白地露出佔有慾,認為自己是他的所有物,還用「東西」這麼粗鄙的詞。怪的是,自己並不討厭這樣的稱呼,並不討厭此身為他所擁有的這種感覺……   「喔!對了,剛才我們聽到的那個故事。」蘭斯洛感慨道:「我覺得,那個惡魔真是可憐,它一定是很喜歡很喜歡那個女人,才把自己的弱點說出來,結果卻被自己心愛的人出賣。它頭落地的剎那,心裡一定很難過。」   自有此傳說以來,這麼另類的想法,只怕從來也沒人想過,風華為之一愣,覺得那女孩是被惡魔強行霸佔,怎能用這觀點來看?但轉念一想,這說法卻也沒錯,   當下不曉得該如何回應,只有幽幽一歎。   「是啊……你說的也是……」   「有點改變了喔!」   「嗯?」   「剛認識你的時候,你只會說對不起,現在變成只會說是,雖然差強人意,但有改變總是好的。」   風華微微淺笑,這一個多月來發生的事,比自己過往十數年的記憶還要鮮明,從「對不起」變成「是」,看似相差彷彿,心路歷程卻是漫長啊!   「啊!好漂亮!」蘭斯洛望著河面漸漸亮起的閃光,驚叫起來。   這時已然黃昏,彩霞滿天,燒得天空艷紅一片,暹羅城中的祭祀慶典氣氛正熾,有人開始在河中施放水燈。   這此一水燈編織成蓮花狀,綠葉作底,紅紗為瓣,或點臘燭、或燃香油,佈置得相當華麗。千百盞***,在河面上搖曳放光,倒映朱霞碧水,美得像是圖畫景色。蘭斯洛大為驚歎,卻記得風華目不視物,忙將她在懷內,一點一滴,將自己所見的所有景致,鉅細靡遺地轉述成口語。風華側耳聆聽,不時小聲發問,蓮花燈的光是什麼顏色?花瓣有幾瓣?生得什麼模樣……   蘭斯洛一一回答,渾不覺得厭煩,嗅著風華髮香,便與懷中玉人沉浸在這溫馨氣氛中。   他不禁想到,今早見到的王五夫婦,彼此間又幸福又親密的模樣,真是夫妻的楷模,如果自己和風華也能像那樣,那就好了。   忽然,凝望著眼前點點星火,蘭斯洛、心中驀地有種難言的悸動,一股微酸的疑惑湧上心頭。   自己是不是曾經在什麼地方,也看過這幕景色呢?   不是在河畔,但有著同樣的碧綠背景,百盞***以一種滑稽的排列掛滿樹上,清冷星光交雜灑下,而樹下,隱約有個瞧不清面孔的絕世麗人…   真怪!既然瞧不清面孔,為何仍知道她美貌?   是直覺嗎?或者……自己真的曾經看過這幕光景?   腦裡一亂,說話也為之停頓,直到風華出聲輕喚,這才驚醒過來。   「想什麼呢?大哥!」   「沒什麼,只是……突然頭有點疼,大概吹風吹多了。」   「說謊。」風華微笑道:「你剛剛的語氣變得很怪,我感覺得出來,你一定想到了別的女人。」   她生性溫婉,這時語氣裡也不帶半分醋意,但蘭斯洛卻聽得心裡發毛,暗叫壞事果然不能做,不過嘴上當然不能認帳。   「胡說八道,你道我是那種沒良心的爛人嗎?既然跟你在一起,我又怎麼會去想別的女人。」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足夠了,你不需要對我承諾些什麼啊!」   「去,男子漢頂天立地,說話出一不二,我甚至敢向你保證,除了你,我再也沒有第二個女人。」   「哦?」風華本不想在這話題上多言,但心中一動,笑問道:「如果有呢?」   蘭斯洛心頭一跳,想起了不知人在何方的蒼月草,但此時怎可自打嘴巴,只得硬撐下去。   「絕不可能!如果我有其他的女人,別說太陽打西邊出來,就算四月天都會下雪了!」   一句話才完,周圍氣溫不可思議地陡降,幾陣寒風吹拂過,天空竟開始飄起雪花,紛紛而落。   「不……不是吧!哪有那麼靈的!我求神讓我發財,為什麼從來沒靈過?」   驚見天現異象,蘭斯洛目瞪口呆,滿腦子只在回想過去,有沒有發過什麼天打雷劈的毒誓,等會兒得要跑快一點。風華強忍住笑,貼在蘭斯洛懷中,輕輕槌打。   背後數十丈的草叢中,兩張疲憊的臉孔,仍舊僵凝對望。   「你這個人很下流耶!人家談情談得好好的,誰要你多事做手腳,」   「我高興,你能把我怎麼樣!」   老天不肯賞臉,凝望眼前紛飛大雪,蘭斯洛搔頭抓耳,就是不知該如何收拾吹破的牛皮。   風華倩兮一笑,輕飄飄地從蘭斯洛懷中逸出,隨著夜風兩晃三晃,不知怎地竟飄飛到河面上了。   「小心!你腳下是…」   蘭斯洛驚呼未完,只見風華一雙裸足在水面上優雅站定,風吹衣袂,蓮步纖纖,竟逕自在水波上舞了起來。   明知那只是一名雙目俱盲的舞者,但看她在碧水上踩出朵朵漣漪,皓腕、玉掌不住拍拂過片片雪花,纖弱的身軀搖擺出種種曼妙姿態,真的彷彿是天女凌波。   千盞水燈,波光瀲磁,天上夕陽斜照,朱霞半殘,偏生皚皚雪花,繽落漫空,一副本該不存在的自然背景,映著那不屬於塵世的傾城容顏,任誰都會為之震懾。   蘭斯洛站在河畔,讚歎之餘,卻是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大哥……請你過來:!」   轉了幾圈,仙子蕩著水紋,在河心當中停住,向河畔情郎招手。   這河雖然不算遼闊,但要一躍直至河、心卻也不易,何況人非鬼魅,如何能像她那般站立水上?   蘭斯洛苦笑道:「別鬧了,你知道我過不去的……」   「大哥……來……來……」   對蘭斯洛的拒絕恍若未聞,佳人在水一方,兀自輕輕招手。   輕柔嗓音遙遙傳來,聽在耳裡分外覺得悠遠。蘭斯洛忽地一驚,風華平素婉約宜人,只要自己拒絕,她便放棄,更少有什麼主動動作,為何此刻會有此異常之舉?   再望向河心,這時雪越下越大,風華一身白衣,長髮因舞披散,纖瘦身影在大雪中更顯孤弱,雙眸因為黯淡無神,反透出一股難言的淒艷。   風雪中二抹美得讓人失魂的芳魂,柔柔呼喚、輕輕招手,雖然微笑仍在,但看在眼裡,竟透著絲絲鬼氣。   識得風華以來,從沒有哪一刻,蘭斯洛像現在一樣,整條脊背涼颼颼的,胸口充臆著不祥的感受,好像將要失去什麼重要東西似的。   「……唉……等了這麼久……你既然不來……那我就只好走啦……」   彷彿變了個人似的,風華說話的神情,是蘭斯洛以前從沒在她身上見過的,當她轉過身的那一刻,蘭斯洛腦裡什麼也忘了,匆忙邁開大步,就往河裡奔去。   就算游泳也要游過去!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總覺得,如果不在此時把她抓住,以後就再也碰不到她了……   曾經失去過一次的東西,絕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   數十丈後的草叢中,某人忽地掐住同伴脖子,用力搖晃。   「都是你害的!現在趕快給我想辦法收尾!」   奇事陡生,當蘭斯洛踏足水面,本擬就此跌入水中,怎知在他腳尖與水面接觸的一瞬,周圍氣溫急遽再降,一股異勁同時傳向河中,所經之處,流動河水紛紛凝結成冰,只是幾眨眼功夫,老長一段河面,上下數十丈的範圍,河面凍成一塊大冰壁。   蘭斯洛無暇細想,發覺腳下踏到實處,隨即發力蹬下,踩裂冰壁,連續幾個起落,已經躍至河心,見風華孤影佇立,忙撲上去就是一抱。   哪知,對方輕輕巧巧地一轉,這一抱就落了空,腳下再一滑,無聲無息在冰上移開七尺。   蘭斯洛連撲幾次,連風華衣角都抓不著,心中納悶之餘,更是焦急,卻哪知這幾下看似簡單的騰挪閃躲,已包含了西王母族的上乘武功在內。   「大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邊了,你會來找我嗎?」   「什麼廢話,你是我的,跑到天邊我都會把你抱回來。」   再一下往前撲,卻無意間用上今早所學鴻翼刀中一記奧妙身法,從個離奇角度繞過來,雄臂一張,結結實實地將王人抱在懷內。   甫一入手,只覺得如初見時,簡直就像塊巨冰。蘭斯洛不敢放手,只是死命緊擁,兩人站立冰上,良久良久,才從對方身上感到體溫。   「多謝大哥,風華從此刻開始,才算篤定了大哥的心意。」   風華掙不脫蘭斯洛擁抱,便在他懷內微微欠身,小聲說道。   蘭斯洛俯視玉人嬌顏,似懂又非懂,腦裡充滿疑惑。風華的俏臉,似乎因為連續劇烈動作,顯得有些蒼白,唯有兩瓣朱唇,格外嬌艷欲滴,惹人憐愛。   或許是為了消弭心頭的不確定感,為了想更證明自己的所有權,蘭斯洛擁住風華,低頭就往她唇上吻去。   波——乓!   香艷的情景,並未如後方兩名偷窺者預期般發生,似乎因為靈力消耗太過,風華已無力維持靈體完整,打算偷得香吻的蘭斯洛,便如兩人初見時那般,從風華身體直穿了過去,用力過猛,撲倒在冰上。   冰壁本只凝結河面,暹羅天氣炎熱,失去外力維繫後,又被踩了這許多時間,如今再被重物一砸,登時破裂四散,可憐的偷香者就此直沉入水去。   數十丈後的樹叢中,源五郎黯然搖頭,忍不住長歎不休。   「結局太爛了,欺騙觀眾嘛!退票,不想看了行不行?」   這話並未得到同伴共嗚。已維持整日倦容的花次郎,忽地煞氣大盛,霍然站起,兩眼直視暹羅城方向。   「兩個人!其中一個功力不錯,不能放過!」   話聲未了,人已如猛禽般急掠半空,以駭人高速直往城中回奔。   算出友人趕去的方向,源五郎險些嚇飛了魂,急忙跟著趕去。   「怎麼偏在這種時候給他感測到?女王陛下,你真會給我找麻煩!」   跌落水中的蘭斯洛努力穩住身形,睜開眼睛,預備找方向游回岸上。   忽然,一具纖巧嬌軀輕輕貼了上來,在滿心驚訝中,向來保守的她,輕輕捧起情郎臉龐,大膽地獻上熱吻。   冰涼水底,透不過氣,但此刻所覺,如幻如夢,真如神仙滋味。   「我警告你,以後不許再這麼玩了,知道嗎?你這臭娘們,差點害得我感冒,要是我病得二叩嗚呼,你就真的是剋夫女鬼了。」   「是。下次不會了。但是,真的感冒也沒關係,我會醫的。」   「哼!男人說話,女人不要還嘴!」   「是,真對不起。」   滿身濕透的從河中爬出來,稍稍弄乾了衣服,重新進城,這時夜色已經深了。   蘭斯洛側頭瞥向風華。從剛剛開始,這臭妞嘴裡唯唯諾諾,臉上卻一直在忍笑,由此可見自己的表現是多麼拙劣。   不過,說也奇怪,總覺得她身上的人氣重了許多,越來越像個人了…   「蘭斯洛大哥!」   入城不久,有人呼喚,轉頭看去,正是花若鴻與他的未婚妻,兩人攜手往這邊奔來。   花若鴻面上一掃這兩天的頹喪,顯然這場約會真的有鼓舞作用。   「蘭斯洛大哥,能在這裡遇見您真是太好了,我正好有點事想求您幫忙呢!」   「什麼事你不用客氣,儘管說出來。」   一面說話,蘭斯洛細細打量他的未婚妻。這名女子長相不壞,清清秀秀的,看來是個好女孩家,配花若鴻這小子正合適。   那女子與風華相視淺笑,頷首為禮,站在自己男人身後,並不參與他們的談話。   「有一件事要求蘭斯洛大哥幫忙,盼你成全!」   蘭斯洛吃了一驚,因為在花次郎的教導下,這小子變得極重武者自尊,一身傲骨,不再像以前那般,輕易向人低頭,現在會用這語氣求懇,事情定不尋常。   但當他聽完花若鴻的請求,所感到的驚訝,只有比先前更強十倍。   「什麼?你要我棄戰石存忠!?」 第一部 第五卷 第五章 龍之騰也 第一部 第五卷 第五章 龍之騰也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十三日自由都市暹羅   「你要我棄戰石存忠!為什麼?」   如果說問題的本身使人詫異,那蘭斯洛聽到的答案簡直就不可思議了。   「啥?你要自己戰石存忠!」   這一瞬間,蘭斯洛實在無法想像自己臉上所出現的表情。那絕對不只是區區錯愕而已,要不是顧忌對方身上有傷,說了這麼荒唐的話,蘭斯洛一定上前狠狠摑他兩記耳光。   「你……你瘋啦!石存忠可不是他家親衛隊的那團廢物,就算我也未必穩操勝券,何況是你,又何況你現在……」   「我並不是現在才這麼想的,一直以來,我就期望能正式在擂台上擊敗各個參賽者,以自己的實力迎娶阿翠。」   花若鴻道:「靠自己的雙手擊敗石存忠,是我這些日子練武的目標。那天在街上與他相遇,他主動出手,並說如能接他五招不死,才有資格上台與他一戰。我接了他十招,倒地前傷了他兩劍,資格我已有了,對他而言是挑釁,對我來說卻是種約定,我一定要上台戰他!」   蘭斯洛有些驚訝,石存忠此時武功極不簡單,花若鴻縱是拼著命給他兩記皮肉傷,那也極不容易。可是,後頭的話讓他邊聽邊搖頭,覺得花若鴻一定是傷心過度,或者神智失常,這才胡言亂語,做出這等荒謬要求。   然而,當他看清花若鴻的表情,一顆心筆直往下沉去。那張臉上沒有驚惶、沒有激動、沒有恐懼,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已有了某種覺悟後的安寧。   「我出身微賤,自小在花家長大,裡頭的公子、少爺從沒人正眼看我們,將我家當作豬狗一般。家父為我取名若鴻,但自始至終,我也只是條地上爬的毛蟲而已。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因為我生下來就是如此,一輩子就是這樣的命。」   花若鴻又道:「直到我遇見了你們。是你們讓我知道,我不是天生就是條毛蟲,我是有能力飛到天上的。那晚私奔被捕,石家人對我痛加折磨,我每次練武前就發誓,終有一日,我要變得像你們一樣強,要靠自己的劍在眾人之前擊敗石存忠,贏回阿翠,那時,我才真正算是個人。所以,那天我不肯帶走阿翠,因為我要她風風光光地成為我的妻子。」   他向身邊愛侶望了一眼,目光中隱有愧色,而對方回應的眼神裡,有著幾分遺憾、幾分羞怯,還有滿溢的驕傲!   「其實,不只是石存忠……。我曾經想過,如果我最後必須面對的對手是您,那我便要將您也一起擊敗!這才對得起我手中之劍,無負若鴻之名!」   吞了吞口水,蘭斯洛一句話也說不出。面對此刻的花若鴻,他真的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受人白眼,是自己的最厭;花若鴻出身低賤,從小受到的屈辱,只會比自己更強上百倍,他說得雖輕描淡寫,卻又有誰能體會其中辛酸?   這些日子以來,眾人與他相處,嘴上喊得親熱,心裡卻仍不免存著幾分低蔑戲謔之意,總把他當作是一個因為自己恩賜,得以鹹魚翻身的便宜小子,親暱之餘,卻誰也沒把他放在心上,怎曉得在眾人都沒注意到的情形下,他已悄悄成長。   今早面對王五,甫一見面,自己就為他絕世英雄的風采所懾,進退失據,不過,像他那樣的無雙人物,只怕舉世間再沒第二個了。   可是,再怎麼樣,蘭斯洛也從沒想過有這麼一天,自己會呆對著花若鴻,渾身充滿挫敗感,像是剛剛打了一場難受的敗仗。他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就算是武功最強的彼時,也與自己天差地遠,但自己現在對著他,竟有些畏怯,因為他的行為裡,有某種自己缺少的東西!   「如果我最後必須面對的對手是您,那我便要將您也一起擊敗!」這句話所傳達的,不是狂妄,在他以那樣誠懇的語氣說出時,散發的就是極其難得的武者傲氣!一種無懼前方萬劫的豪勇!   那與自身實力無關,不管自己是武功蓋世,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無懼便是無懼,不因時間空間而受影響。   也許這是有勇無謀,但從那彷彿飛蛾撲火般的純粹意念裡,蘭斯洛感受到一種美。也便是在這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一招未發,卻已敗了。   真正的高手,往往能不戰而屈人之兵,花若鴻縱然身無武功,但卻已經有了高手的武者精神與尊嚴,比自己更像個武者。   對照初入城的那日,這個自己看不起的小子,臉白手抖……曾幾何時,他竟轉變成這樣出色的人物了呢?而相對之下,自己所認為的武功大進,又是何其膚淺啊!   但也正因如此,便絕不能讓這前途無量的青年,就此斷送了未來!   蘭斯洛歎道:「你的話、你的心情,我都可以理解,但是識時務者方為俊傑,你立的志向是很好,但現在情形不同,你犯不著為這意氣之爭,枉送了性命啊!」   「君子者,一諾千金,言出如覆水。」花若鴻搖頭道:「倘使因為環境轉變,就改了心願,那立定志向就沒有意義了。我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這一步踏不出,我就被打回毛蟲,再沒有仰望天空的機會。」   蘭斯洛心中暗罵,這小子啥不好提,偏生在這時生出書獃子的癡氣,朗聲道:「好!那我明日斬了石存忠,你再來戰我!打贏真正的最強者,這樣不是你的心願嗎?」   「石存忠近日功力大進,您是為助我而來,我又怎能讓您犯險。」花若鴻誠心道:「更何況,你我對戰,如今的您必然會對我留手,是嗎?」   不留手,難道一刀將他殺了嗎?可是若是留手,那只會侮辱了他現在所重視的武者尊嚴……   蘭斯洛頹然點頭,他本身雖好面子,但重要關頭卻從不被虛名所絆,就算連當十次烏龜王八,只要一朝得志,便可騰雲成龍。儘管如此,他也明白自己所不重視的東西,對某些人而言,珍逾性命,特別是一個首次拾起生命中自尊的男人……   「阿翠小姐,我想請問你,您的夫婿這麼做,您不阻攔他嗎?」   出奇地,一直沉默無言的風華開口說話。而始終以支持眼神望著未婚夫的阿翠,則在些許遲疑後,微笑道:「他是我心愛的男人,而我支持我心愛的男人,去做他所想做的事!」   風華退回蘭斯洛身旁,雖然沒有再多說什麼,但蘭斯洛卻感到她身上因為情緒波動,微微輕顫著。   「這件事,我就拜託您了,但是,請您千萬別讓那兩位知道我的決定,謝謝。」   所指的那兩位,是源五郎與花次郎吧!如果讓那兩人介入,事情的演變一定在常理之外。   蘭斯洛並沒有來得及回答,因為在他還遲疑不決時,就已經有人找到了他們。   「你們真會跑,什麼地方不好去,挑在城門口聊天,太閒了嗎?」花次郎的聲音自巷角傳來,跟著他的是有雪的身影。   花次郎的臉色並不好看。暹羅城此次高手彙集,但有幾個來歷不明的神秘高手,自己雖隱有感應,可是對方隱匿功夫極佳,遍尋不出。適才忽然有一個氣息明顯了些,他技癢之下高速趕去,卻仍遲了一步,被對方逸去,失了能夠發洩焦躁的對象,心內大是不快。   後來又碰到弄丟跟蹤目標的有雪,拎起他開始尋人,才在城門口發現花若鴻四人。如果讓花次郎早到一步,聽明白那段對談,今夜暹羅城肯定殺伐再起。   除卻偷窺記錄不算,兩人與風華都是首次見面。有雪毫不遮掩地露出色瞇瞇的饞相,花次郎則目中閃過一絲讚歎,卻沒有多說什麼。反倒是風華,當兩人走近,彼此正式照面,蘭斯洛忽然感覺到,身旁嬌軀劇烈地顫抖,緊緊往自己貼來,像是見到了什麼極恐怖的東西似的。   風華怕生,突然遇到兩個男人,其中一個貌如色中惡鬼,也難怪她膽怯。只聽見花次郎說,是把阿翠送回的時候了,跟著便領兩人離開,有雪則被老大威脅的目光一瞪,識趣地自動消失。   而在所有人離去後,風華的顫抖才漸漸平復,蘭斯洛安慰道:「嚇到了嗎?」我的兩個義弟惡形惡狀,有時候是滿嚇人的!「   「不…不是那樣。」風華表情驚怯,說來猶有餘悸,「剛才那兩人中的一個,身上的力量……好恐怖,那不是一個人該有的力量…」   蘭斯洛心想,這也難怪,花老二本來就強得不像人類,要是讓風華見到他血此石家的凶暴樣,肯定嚇到昏過去。   兩人就此一路無話,走回梅林。在風華隱身消失前,回復平靜的她,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今天,對你對我面言,都學到不少東西,對嗎?大哥?」   無法做出回答的蘭斯洛,凝望漸漸隱沒的倩影,胸口重得像是灌了鉛一樣。與石存忠的一戰,實在沒有什麼好講的。擂台上的蘭斯洛,始終也沒拿定主意,想通這一戰他是否該全力而為。   而當對手上台時,要不是裁判的介紹,蘭斯洛簡直就不敢相信,眼前這枯瘦如柴的男子,就是自己所熟知的石存忠。他兩眼黯淡無神,臉有病容,臘黃中更有抹難言的灰白,像是剛剛大病過一場,場內觀眾見之竊語不斷。   可是,當他隨著敵人的動作擺開勢子,蘭斯洛立即便從壓力中,明白對方武功絲毫未損,催物為石的異勁甚至更上層樓,心中不敢大意,舞動手裡風華,主動搶攻。   有了上趟經驗,石存忠似乎有備,迎著神兵鋒刃,雙掌合拍。蘭斯洛暗笑,以神兵之銳利,縱是平面相交,也能傷人,他掌心尚未拍實,就會給割出血痕。哪知,兩邊接觸剎那,石存忠掌心忽地硬質石化,合起一拍,竟將神兵夾在掌心,勁力一吐,便要奪刀。   蘭斯洛怎曉得化石奇功居然有此神效,心中大驚,只覺對方掌上源源不絕傳來震勁,要迫自己撒手;招數中更有後著,若自己堅守不撤,便會以化石拳勁直搗自己胸腹。   如在數日前,蘭斯洛束手無策,定會為此陷入兩難窘境,但此刻他不慌不忙,縱身躍起,寶刀以一股奇妙旋勁,自敵人手中滑卸脫出,還順著躍勢,直劈向石存忠面門,動作簡單中存著大氣魄,正是鴻翼刀中的招數。   石存忠首當其衝,自然感到此招凌厲,無神兩眼透出懼意,身軀微退,想避開這一式殺著,但忽地全身劇震,目中的驚惶為一股濃烈殺意取代,雙拳爆發如浪氣勁,直攻往蘭斯洛小腹。   遇上這等悍不畏死的打法,蘭斯洛也只得先避其鋒,展開刀網,就此與他纏鬥起來。   雙方拳來刀往,鬥得異常激烈,一招一式,俱是精妙佳作,只看得全場觀眾激動異常,大聲叫好。   石存忠的化石勁忽強忽弱,但運用上更見巧思,他將化石勁反運在自己軀體上,許多時候硬接蘭斯洛一刀,得以趁隙反擊。   蘭斯洛尚未能盡悟鴻翼刀的精髓,但恃之自保,卻是綽綽有餘,石存忠雖然佔住過半攻勢,但對鴻翼刀的後著仍有著頗多顧忌。只是蘭斯洛心中遲疑不定,許多地方不敢放手去盡,反給了對方可趁之機,幾次險些被趁隙擊傷。   再過幾回合,他發現對方化石勁漸強,而自己心頭煩悶難當,連帶使得手中刀越益窒礙,發揮不出應有威力,越打越不痛快,最後索性把心一橫,連出數刀,將石存忠迫退,自己縱身往台下一跳。   「本大爺不想打了,這場算你贏了便是!」   在這聲大喝之後所響起的,是全場觀眾的瘋狂鼓噪,沒能用在雪特人身上的果蛋爛菜,這時終於派上了用場。   兩場準決賽,都由於對手棄賽,使得另一人得以晉級,最後確定由花若鴻、石存忠兩人進入決賽,爭奪本次招親的最後勝利。   對於這個結果,暹羅城中的武林人士,都覺得有些難以接受,眾人也因此有了許多揣測,猜想本次招親有何內幕。   關鍵之一的蘭斯洛,不可避免地成為被質詢的焦點之一,儘管他能將旁人的追問都置之不理,但仍得為眼前這關頭疼不已。   「好吧!事出必有因,就麻煩老大你向我們解釋一下,今日棄戰的理由。」一面歎氣,一面揉著太陽穴的,是疲憊不堪的源五郎。為著連續不按牌理推演的事件,這名聰明絕頂的美男子已不只是一個頭兩個大了。   花次郎倒是什麼話也不說,冷冷地盯著蘭斯洛看。但已經把他個性摸熟的眾人,卻只有更加不安,因為當他不能用言語來發洩怒氣,那一出手便要殺人。   「呃!這個嘛!我想還是由當事人來說吧!」蘭斯洛苦笑說著。其實,他才一宣佈認輸,心裡立刻便後悔了,不過,當時他也的確存著「這種要花腦筋思考的事,丟給老二老三解決比較好」的念頭。   花若鴻向前一步,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花次郎、源五郎不時對望,臉上表情由急切、不解、驚訝,再轉為難以置信;雪特人更是明顯擺出一副「你是白癲嗎」的錯愕神情。四雙責難與不贊同的目光,令花若鴻有些畏懼,但他仍是大著膽子將自己的想法老實說出。   「四位為我所做的已經夠多了,我不能再讓你們為我開罪東方家,惹禍上身……」   源五郎想了想,道:「如果你是夠慮到耶路撒冷輿束方家的關係,那大可不必,其實我們……」   「各位並不是耶路撒冷的白夜四騎士,這件事若鴻早已知道。」花若鴻搖頭道:「就因為如此,更不能連累到你們。」   身份忽然被揭穿,眾人驚訝之餘,卻也能夠理解。這謊話本身其實破綻百出,眾人的偽裝也一向不怎麼用心,花次郎率性而為,更是把戲演得一敗塗地,斯情斯景,會上當的不只是蠢才,簡直是低能了。   話隨如此,大家眼中的傻小子,忽然主動拆穿了騙局,眾人仍是有被反將一軍的錯愕感。   「雖然各位不是真正的四騎士。但我相信,你們只會比四騎士更偉大,因為你們毫無目的地幫助我這個雜碎東西,做出連四騎士都未必能做到的付出,給了我一個再生的機會。」   花若鴻誠懇道:「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此生必定報答諸位的恩德,你們對我的種種,若鴻計決不忘,特別是有雪大人,您為我受的苦楚,相信真的四騎士中沒有一人能比得上。」   給他誠摯目光一看,眾人都覺得有些訕訕然。有雪想起這些天來,自己等若給千刀萬剮的辛酸,臉上又是苦笑,又是想落淚。   花若鴻來到傳授他劍法的恩師身前,默默磕上三記響頭,道:「師父,您授業之恩,若鴻永誌不忘。」   花次郎面色如雪,冷冷道:「你雙手俱殘,使不出劍法,上了台拿什麼和人動手?」   「您教我的劍法中,有幾式是以腿御劍,我這幾天正在勤修,希望屆時能發揮作用。」   「你怎麼這麼死腦筋,不打不行嗎?」   「古人與人相約,縱然身死,亦會化為精魄趕赴約會。」花若鴻凜然道:「師父您傳我劍藝時,亦叮囑我學劍者劍骨為先,人無風骨則劍藝不成,如今又怎能要我做個無信之人?」   花次郎登時語塞。這種書獃子的習氣,正是白鹿洞門徒的特色,氣節為重,死生為輕。他很想大吼「講信義是俠者之事,你這不成氣候的小癟三,學人逞什麼英雄」,可是,又說不出口,眼前的這名二楞子,縱使武功不成,卻比江湖中許多俠者更有英氣,看起來,甚至有些像是當年的自己。   「好了,老二,什麼都別說了。我們的小弟確實是成材了。」源五郎看著花若鴻,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是我們把他變成龍的,你現在又怎能要求他做回蟲?」   源五郎心中感慨,這件事又是在自己預料之外的變化。那並非自己失策,只是精神全放在蘭斯洛身上,實在對這名小弟注意太少,心裡又微存輕蔑之意,以致沒有發現他的本質,竟是這樣一塊美玉。   說來老天委實待己不錯,竟能在此發覺到這樣的人才……   花次郎霍地站起,面上殺氣大盛,逕自往外走去。眾人猶自不解其意,花若鴻卻已出聲道:「師父,你是想去殺了石存忠麼?」   蘭斯洛一驚,這才曉得這名二弟又想以拿手本事解決問題。   花次郎沒有回頭,也沒有承認,淡淡道:「石存忠若死了,比賽赴不了約,失信的只會是他。」   花若鴻踱到他身後,恭謹卻堅定地道:「師父,是您給了我尊嚴,讓我知道作人的感覺,請您別把它奪走好嗎?」   花次郎身軀劇震,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終究沒有回過頭來。好半晌,他沉聲道:「你要弄清楚幾件事。第一、我不過一時高興,教你幾招蹙腳劍法來看笑話,可不是你師父,更不會有你這雜碎徒弟;第二,我高興殺誰就殺誰,沒人管得了,說不定明天我就在比賽時上台,把石存忠連帶你這豬腦袋一起砍掉!」   講完話,他腳下一點,已飛身躍出屋外,轉眼不見,卻仍拋下一句話。「絕世武功不可能一晚就學會,我等著看你明天怎麼死!」   房內,眾人面面相覷,花若鴻日房練劍,源五郎癱坐在椅內,似乎為著某事困擾,表情陰沉得嚇人,有雪與蘭斯洛竊語不休。   「唉!二哥表達感情的方式,還是一樣笨拙啊!」   「是啊,什麼看花小子的笑話,我覺得他根本是製造笑話給我們看。」   「不過,老大,你有沒有發現,花小子忽然間變得好耀眼,好偉大!」   「有啊!看著他,我眼睛刺刺痛呢!」   嘴裡戲謔著,蘭斯洛心頭仍感困擾。   花次郎說得沒有錯,絕世武功不可能一晚學會,花若鴻不是那種天才,也沒有那等內力。便是花次郎肯灌輸給他,只一晚時間無力消化,運起功來只會死得更快,加上他雙手俱廢,明日一戰,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時間再過兩個時辰,眼見天色將明,決戰之時越來越近,蘭斯洛不由得歎息。   「怎麼花老二會教出這種徒弟?一點都不像啊!」   「這就是所謂的物極必反吧!」有雪道:「天曉得他們白鹿洞是怎麼教學生的,明知不可為還為之,那不是擺明找死嗎?」   「我也想不通。以後盡量少和這種人相處。不過,已經兩個時辰了,老三滿肚子的壞水好像也想不到什麼妙計,這次真是麻煩。」   兩人說話間,花若鴻緩緩從房中走出,臉上表情沉靜,渾然看不出決戰前的激動。   「兩位前輩,我這就去了,多多保重!」   蘭斯洛與有雪俱皆無語。有雪想說「你放心去吧」又覺得這不太對勁,蘭斯洛也找不到話講,難道直說「你放心,我等會兒一定替你報仇」嗎?!不過,他已打定主意,等一下見情形不對,立刻殺上台救人,當事人如果反對,打昏再說,昏死總比真死好。   花若鴻正要踏步出門,後方傳來一聲叫喚。   「等等!」   源五郎緩步走出,連續兩個時辰的焦慮思考,面上看來有些萎靡。他走到花若鴻身前,看了看,忽然以一種很感慨的聲音道:「我們教了你武功,你卻自己學到了風骨,很好!很好!」   蘭斯洛心想,有個屁好?你們把人教得越來越死腦筋,這樣哪裡好了?   「源五郎前輩,對於您,我……」   「什麼都不用多說!」   源五郎揮手制止花若鴻的說話,歎道:「報應來得好快,人真是不能隨便亂說話。」停了停,又道:「我曾對你說過:神跡,只會發生在值得神明去幫助的人身上,當時機成熟,神跡會出現在你身上的……現在,我便實現對你的這個承諾!」   這番話說得莫名其妙,眾人皆是不解其意,但看源五郎說得慎重,講完後轉身便往後院走,急忙跟去。   穿越後院梅林,眾人來到那兩堵被人題詞在上的土牆前。   花次郎日前曾於此默坐良久,草地上印有痕跡。源五郎撥開長草,讓字跡看得更清晰,花若鴻乃識貨之人,一見那字體寫得英峭挺拔,氣勢如濤,登時脫口大讚。   源五郎讓花若鴻面牆而坐,緊盯著兩闕詞中以劍刻上的那一闕,屏氣凝神,無有雜念,自己閉目運氣,好半晌,氤氳白氣自他頭頂冒出,沉聲道:「未種因者不得果,往後你的禍福,就由你自己取捨承擔了!」語畢,一掌拍擊在花若鴻頭頂天靈要穴。   掌力震動,更有一股莫名奇力送入腦內,花若鴻一時間渾渾噩噩,生平種種如走馬燈般一一重現,歷歷如在眼前,剎那間重複喜怒哀樂千百次,心靈劇震的同時,眼耳鼻舌身意,六種感知力竟不可思議地急速增長,到了難以置信的地步。   六識輪轉,腦內豁然開朗,往昔學過的武功,一一被分析、理解、推演,當武學提升到足夠程度,眼前的詞句,驀地晃動起來,一筆一劃,均變成劍招縱橫。   這些劍招隱約似有此一熟悉,像是白鹿洞的劍招,可是,怎能使得如此之妙?如此之絕?一式基本功的「無來無去」,使得竟如九天雲龍,氣勢磅磚,卻又蹤跡渺然,使劍者的劍術實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花若鴻瞪大眼睛,想多記下這些平生夢也夢不到的劍招,日後慢慢理解,但這些劍招委實太強、太絕,每看一招,對心靈便是一次震撼,時間一長,只覺頭疼欲裂,腦子快要爆炸開來,只是他不肯放棄,憑著一股無人能及的堅持,硬是要挺下去。   終於,腦裡轟然一聲,就此昏昏沉沈起來。但在恍惚中,眼前好像出現一幕景象:地點正是這座梅林,只是不如今日的荒廢陰森,灑掃得甚是乾淨,梅花含苞未放,綠草如蔭。   一名中年文士佇立花樹下,相貌俊雅,又有一股雍容氣度,讓人一見便生欽慕之心。   他凝望著牆上一闕以筆題下的詞,臉上表情陰沈,似是憤怒,似是不甘,卻又有著深深的哀傷。   良久,他撫摸壁上字跡,輕輕道:「人成名,今非昨……婉兒、婉兒,到頭來你要對我說的,就只是這個嗎?」   話聲方了,一直勉強抑制的悲憤,終於爆發出來!   「當初是你親口承諾,只要我能打退魔族,成功立業,你就會陪在我身邊;而今魔族盡敗,白鹿洞勢力廣佈大陸,論基業、論武功,天下更有何人及我?既是如此……你為何騙我?狂怒加上極度傷心,他的面容帶著三分猙獰,看來竟與花次郎酒醉揮劍時,有幾分相同。   悲憤交集,他拔出腰間配劍,往牆上疾筆奮書,題下字句。心情鼓蕩間,每一筆都散發著森森寒氣,他要用全副修為來克制,劍上勁力才不致令這土牆灰飛煙滅,也因此,澎湃劍意全封鎖在這堵牆內。   題字完畢,手腕一抖,一柄鋒銳神兵震成碎斷,盡數射入地底。他抱頭痛嚎,震得林內花瓣紛落,激烈狂風席捲四方。   「……我做這麼多,就是為了向你證明,放翁絕非無信之人,你的犧牲不是沒有代價……現在我成了天下第一人,你卻捨我而去,那我擁有的這些,又有什麼意義?有什麼意義啊?」   怒吼中,他沖天飛起,轉眼便沒入雲端,空中轟雷霹靂,數十里內雲層撕裂,久久未復,而蘊藏在牆上、地底的冰寒劍勁,更從此使得梅林內四季如冬,千年不散……   蘭斯洛看見源五郎一掌拍下,花若鴻就呆住不動,心中大奇,好半晌,源五郎撤手後退,面色蒼白如雪,腳步踉蹌,險些便一跤跌倒,他靠著牆壁,調息好一會兒,氣息才稍稍平復,但臉色仍灰敗得像是剛從墳裡爬出來。   「老三,花小子看牆壁看得那麼專心,是在做什麼?」   「他在看牆上的劍招……!」源五郎的聲音虛弱如蟻。   「劍招?在哪裡?」   「大哥修為未足,天心意識不夠,看不到這兩闕詞以外的東西的。」   「胡說!別人也就算了,難道我會輸給花小子嗎?」蘭斯洛心有不甘,也學著坐在牆前,盯著字跡仔細瞧。   源五郎懶得理他,此刻自己耗損甚巨,須得立刻覓地調息,但偏偏還得完成最後一件工作。   「啊!我看到詞句以外的東西了!」   「什麼?這怎麼可能?,」   「操你祖宗十八代,干你娘親的鳥龜王八蛋!」   「呃……你為什麼用粗話罵我?」   「不是罵你,真的有字刻在這裡。」蘭斯洛指著牆角,那邊隱隱有字跡,寫了數十句污穢不堪的髒話,還畫了一隻鳥龜,撇開內裡意義不談,倒是寫得一手好字。   源五郎的臉差點就黑掉了,喃喃道:「…你這個人真是……唉!這可是歷史古跡啊,你居然在下頭亂寫……」這些話,對像自然是某個不在此地的人。   一時解釋不清,源五郎道:「老大,還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幫忙。為了花小弟等會兒上台,我需要一點至陽至剛的熱血,你不介意捐一點出來吧!」   「血?沒問題。不會要太多吧!」   「不多,只是針一樣的小孔,從一數到三的時間而已。」   儘管不解其意,蘭斯洛仍伸出手臂,讓源五郎施針刺了一下。   「針一樣的小孔,沒騙你吧!現在你開始數吧!」   「嗯!一:」   還沒說二,源五郎忽地將一股強大內勁灌入蘭斯洛手臂內,勁道鼓蕩之下,鮮血如泉噴出。   這時候,蘭斯洛才領悟到花次郎曾說過的一句話:「和老三做約定,與找惡魔訂契約沒有兩樣。」他甚至連數也來不及數,喃喃道:「你……你這卑鄙小人…」   「沒辦法啊,我不這麼說,你會那麼慷慨嗎?」   苦笑著,源五郎將隔空接著的熱血,灌注滿內勁,轉手射入梅林地底。 第一部 第五卷 第六章 天心頓開 第一部 第五卷 第六章 天心頓開   觀賞台上,觀眾們座無虛席,氣氛熱絡,為著暹羅招親的最後一場比賽,冠軍究竟花落誰家而臆測著。   胖子忍者的失蹤、黑衣漢子陣前棄戰,使得比賽看頭大減,變化橫增,現在決賽的石存忠與花若鴻,前者的厲害,眾人有目共睹,相較之下花若鴻一路的戰績顯得平凡許多。   比賽的結果會是如何呢?光從城內賭賽的盤口,眾人的認定已經相當明顯,說得明白一點,那姓花的小子已經可以準備遺言了。!   一早趕到賽場佔位置的有雪,也深深苦惱,他想不出花若鴻有什麼勝機,而為了義氣,他只好用自己唯一做得到的方式來表示支持,證據就是如今死捏在手上的賭票。   石存忠已經站在台上,如今的他,和一個月前判若兩人,兩頰深陷,遠遠看來簡直像個活骷髏,目中朦朧無神,但沒有人會忘記,當他暴起殺招時,綻放的凶芒有多凌厲。   賽場的東邊,隱隱掀起了陣騷動,群眾分開兩旁,讓出一條路來,給人場選手通行。   一共有三個人,相同的特徵是臉色都很白。蘭斯洛因為失血,源五郎是為著真氣耗損,而走在最前方的那人,則是因為腦內的影像猶自激盪不休。   當選手緩緩上台,曾看過花若鴻前場比賽的觀眾,都不禁吃了一驚。   這個人是花若鴻嗎?!數日不見,他的頭髮變長了,卻也全白了,散發的氣勢更是天差地遠,簡單往台上一站,已有一股迫人氣息直傳而來。   石存忠當然也感覺得到,迷惘之餘,他眼中露出一股嘲弄之色。   「花家後學花若鴻,如今應約而來,請賜招。」   開賽信號一響,兩人隨即動起手來。   石存忠一拳轟至,花若鴻手腕一抖,自腰間拔出一柄扁長軟劍,勁力一吐,便纏在石存忠手臂上,制住他這一拳。   劍非凡物,甫一現出,劍上寒氣便令人撲面生涼,毛髮欲落,雪白劍刃上佈滿錯綜複雜的血痕,極是駭人,而當這一劍纏上手臂,雖然金剛身未損,但卻已能讓石存忠有痛的感覺,這代表此劍是與蘭斯洛手中寶刀級數相仿的神兵。   石存忠咆哮著揮出另一拳,花若鴻側頭避過,抽手收劍,刻意讓劍刀在敵人手臂上拖過,只見鮮血噴出,竟將石存忠手臂割出傷口。金剛身已經運起,但對方居然能在金剛身的防護下割傷自己身體,顯然是有備而來,石存忠當下盡收輕蔑心理,凝神還招。   花若鴻展開劍招,全力防守,沒一式攻招,要在對方的攻勢下先站穩腳步,再圖反擊。只見一片劍光清清亮亮,曲折迴盪,在身前疊出一層銀白光網。他內力本不強,但交相疊用之下,赫然將迫近過來的化石勁拒諸體外,不受侵害。   台下群眾「咦」了一聲,已有人認出這正是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之一的「南華水劍」,取其至柔若水之意,轉折自在,強韌難破,縱是敵人武功強己數倍,一時間也難以取勝。   東方玄虎亦是一凜,想不到這小子深藏不露,竟是身懷白鹿洞絕學的高手,如此一來,石存忠原本十拿九穩的戰況,倒也不是非常可靠了。   觀戰的蘭斯洛與有雪,心中只有更加吃驚,花若鴻明明雙手俱廢,無藥可治為什麼還能使劍?他的武功又怎會忽然暴增到這等高強地步?   蘭斯洛依稀記得,源五郎從自己身上取下鮮血後,將之射入地底,口中唸唸有詞,不多時只覺寒氣陡增,源五郎厲喝一聲,左手一掀,數十點冰星自地下射出,飛往源五郎左手,聚合為物。定睛一看,一柄利器已在源五郎掌中成形,以血為引,數十塊碎片聚合成劍,便是如今花若鴻手中的神兵。後來,源五郎沾了劍上未干血絲,在花若鴻額上輕輕一點,本來面現痛苦之色的他,登時昏去,再醒來時,便是這副德行了。   「老三,你到底用的是什麼辦法?花小子脫胎換骨了!」   源五郎苦笑不答,一個冷冷的聲音卻從旁響起。   「六識輪轉,天心頓開!」   依舊一副臭臉的花次郎,不知何時來到他們身邊,兩眼看著台上的花若鴻,感歎道:「白鹿洞秘傳,三師叔的紫微玄鑒中有一門秘術,能偷天換日,暫時為人開啟天、心意識,我一直以為是癡人說夢,想不到世上真有如此奇術!」   「沒有那麼了不起,不然我就直接造個天位高手出來,豈不穩操勝券?我只能令他的六識暫時提升,虛擬出一個類似天心意識的境界,並不能結合天地元氣,也使不了天源內力。」   源五郎歎道:「不過即使這樣,也能令他脫胎換骨,暫時擁有天位強者的武學智慧,去學習、發揮白鹿洞的上乘武功,而那瞬間釋放出的能量,則會由內強化肉體,間接治癒他雙手之患。」   蘭斯洛聽得一頭霧水,卻也依稀曉得源五郎是施用了某種秘術,令花若鴻產生巨變,心裡又是訝異,又是佩服。   源五郎瞥向花次郎手中,提著一柄無鞘長劍,雖然不若花若鴻所持神兵,卻也是罕有利器,與金剛身對戰時大有好處,不禁朝花次郎看了一眼。這人嘴上說得冷漠,卻還是放不下心,剛剛幾個時辰,必然奔走在自由都市內,尋覓得此鋒銳利劍,專程拿來給花若鴻使用。   花次郎回瞪他一眼,眼神雖然冷峻,內中情義卻已丕言而喻。   有雪驚道:「哇!這麼厲害,三哥,你乾脆幫我也搞搞,讓我變成高手,那我改天遇到危險,就是你救了我的命了!」   「救你的命?!那豈不是要我的命!」源五郎歎道:「這種術法逆天而行,我僥倖試了一次,如今真元大損,功力只剩四成不到,沒有一年光景絕難恢復,要我再來一次,那不如現在就宰了我吧!」   眾人聞言大驚,這才曉得為何昨晚他苦思良久,直至最後關頭,方肯出此下策。   「花二哥,可別再埋怨我設計冤你。」源五郎道:「你失三成,我失雙倍,現在大家扯了個直,兩不相欠。」   四人在台下交談,台上戰況卻激烈異常。   配合化石奇功的雄渾勁道,金剛身威力倍增,除了護體不傷之外,更迫發出凜冽剛勁,每一拳揮出都像雲裂天崩。   本來以常理而論,這般強猛的攻勢必難持久,但石存忠呼喝連連,拳風橫掃,竟是越戰越勇,毫無衰弱之象;時間一長,花若鴻的南華水劍沒有足夠內力支撐,防護網漸漸潰散,難以為繼。   石存忠驀地雙眼暴瞪,連揮四拳,拳勁分快慢先後,以精準的角度互相碰撞,爆出驚人威勢,登時將敵人劍網轟潰,饒是花若鴻急忙舞劍護身,仍是有兩記拳助破空而來,擊中他胸膛。   花若鴻中拳前依源五郎吩咐,持劍護胸,令拳勁有所阻隔,而寶劍自會濾去化石勁,使傷患大減。饒是如此,對方的剛勁仍是勢所難當,胸前劇痛,已經崩斷了一根胸骨。   自比賽以來,大小數十次武鬥,花若鴻無一不是居於劣勢,敗中險勝,現在情勢雖然不利,卻也並不驚慌,第一時間重組守勢,不給對手機會趁勝追擊,然而對手拳勢漸重,他身已有傷,支撐起來倍覺艱難。   蘭斯洛看得心焦如焚,石存忠的武功比上趟交手又有進步,倘使他上次便使出這等拳勢,自己便難以取得上風,假若是換做未習鴻翼刀法之前的自己,內力縱強,恐怕也只有挨打的份。   「喂:老三,你的戲法不太靈光啊!」   源五郎也只有苦笑。自己並不是萬能的,世上兩大神醫都束手無策的難症,一舉解決;花若鴻的武藝未臻上乘,令他一日驟增。這地是自己使盡渾身解數之後的結果,然而,縱是奇跡也有個限度,石存忠的武功一進再進,花若鴻能與他拆上這許多時候,已是人造奇跡的極限,要令他一舉戰勝,這奇跡只怕真的要老天自己來了。   其實,昨日之前,一切都尚在掌握中。石存忠的武功雖然連續提升,終究比不過蘭斯洛的一日千里,奇遇連連。如果讓蘭斯洛手持風華刀,戰石存忠當有八成勝算,就算出現變數,以自己與花次郎的武力,也沒有什麼鎮不住的事,如此一來,暹羅城的一切當可圓滿解決。   哪曉得,千頭萬緒豈能盡由人算?花若鴻受傷,又堅持要挑戰石存忠,登時將自己逼入一個難以處理的窘境。倘若早知此事,打一開始便將訓練的主力放在花若鴻身上,那未嘗沒有一戰之力,現在卻只能束手無策,靜待天意。   不過,在花次郎、源五郎的眼中,花若鴻雖是處於劣勢,卻難言必敗,猶有一線勝機。   空手有空手的打法,拿兵器有拿兵器的打法。縱然武功有差,手持一柄罕世利器,終究是佔了天大便宜,特別是,花若鴻已有能力持劍刺穿石存忠的身體,只要逮到機會,一擊得手,縱是給打得渾身是傷,也能反敗為勝。   這時,石存忠拳勢又變,越打越快,越揮越急,拳影風聲如雨點般落下,將擂台地面擊得千瘡百孔,看得全場觀眾眼花撩亂。   花若鴻籠罩其中,氣悶難當,耳裡儘是嗚音,劍招甫一遞出,便給暴拳轟潰,若非他意志堅定不屈,恐怕立刻就要認輸。   自來武學之理,招快力必難聚,力強速度定慢,石存忠這路拳法疾如驟雨,偏又勢如爆雷,實是一路罕見絕學。眾人皆聞石家家主石崇藏私自用,素不輕易傳授神功於門徒,怎地這石存忠如此蒙他青眼,不但學了化石神功,更有這一路無堅不摧的拳法。   人群中有幾名見多識廣的長輩,隱約認出了這拳法的來路,更是嘖嘖稱奇。   源五郎皺眉道:花二哥,你看這拳法是不是……「   「唔!是艾爾鐵諾皇家的破軍霸拳。」   石勁散褪無蹤。饒是如此,花若鴻仍是噴出大口鮮血,眼冒金星,險些連內臟也一起嘔了出來。   煙霧漸散,全場眾人見到這幕兩敗俱傷的慘狀,驚呼聲大作,只有源五郎,長長吁了口氣,放鬆身體。   當聚劍成形時,他暗中做了手腳,以蘭斯洛的熱血為咒,施展極高明的術法,如今劍刃雖然穿過花若鴻身體,卻不會損傷其身,這便是無計可施的最後殺著。   石存忠被一劍透胸而過,傷及心肺,嘴裡立即溢出大蓬黑血,眼神亦告渙散,身體一軟,仰後便倒。花若鴻失去憑藉,傷重之餘,連站著的力氣也沒,跪倒在台上。蘭斯洛大喜,正要衝上台去,陡然心頭一震,那本應傷重垂死的石存忠,忽又迸發出更濃烈的殺氣,身體以一種不可能的姿勢,直挺挺地仰立起來。   「怎麼會…!?」   源五郎、花次郎同時驚呼。這等傷勢縱不斃命當場,也該失去戰鬥力,為何石存忠仍能像沒事人一樣恢復過來?   剎那間,源五郎心中閃過了蘭斯洛所說,數次與石存忠交手,他渾不畏死的戰鬥方式。為此,自己曾特別將石存忠的鬥志列入計算,但從目前情形看來,這該是某種與武功無關的邪術。   蘭斯洛最是焦急,眼見源五郎、花次郎尚未採取行動,率先飛奔出去,幾下起落,在群眾中踩人前進,就要趕去救援。   花若鴻感覺到背後異狀,卻苦無力氣應變,勉強想拔劍自衛,卻手腕顫抖,拔不出來。   千鈞一髮,一個極甜美的女子嗓音,在腦裡響起。那不是尋常高手的傳音入密,而是以心靈感應的方式,筆直傳入腦內。   「攻他眉心!」   不及細想,感覺到石存忠的剛拳已破風襲來,花若鴻兩指一併,逕自以劍指擊向他眉心。   拳來、指去。   花若鴻快上一步,劍指正中石存忠眉心,瞬間,一段聽不懂的經文在心頭掠過,神聖咒力隨指同發。   軟弱無力的一指,卻似正中要害,來勢洶洶的石存忠,忽地失去所有動力,以原姿勢僵住,跟著緩緩後倒。   他欲發出的那一拳,勁道消失無存,可是激起的歪風,卻把花若鴻打得飛起,跪地嘔血,久久站不起身來。   勝者、敗者,俱是一身血污,極為狼狽,暹羅招親的最後一場競賽,就在滿場血腥味中落幕。   但勝負到底是分出來了。   全場觀眾高聲喧嘩中,比武的最高主持人東方玄虎朗聲評判。   「比賽結果,由麥第奇家代表花若鴻,贏得冠軍!」   蘭斯洛第一個衝上台,扶起無力站直的花若鴻,卻不是將他擲高慶祝,而是立刻帶他求醫。   源五郎、花次郎互望一眼,皆是疲累地喘了口氣。   有雪楞在當場,哭喪著臉,提著手裡的賭票不住顫抖。花次郎靠近一瞥,那赫然是下在石存忠身上的重注。   「你還真有義氣啊!老四。」   「我本來是想……贏了這一注,花小子死在台上,還有錢幫他收屍,不枉大家朋友一場,想不到……」   「你留著自己用吧!」   「好!一切事情終於搞定,我們今晚不醉不歸!」   漫長的比武招親終於結束,眾多失敗者要如何自處,這點無人曉得,但勝者自然有權做該做的事,就是大擺慶功宴。   沈宅內,五人圍坐慶祝。花若鴻身上有傷,酒不宜多飲,本來該負責施展回復咒文的源五郎,在開啟天、心的術法中,耗損真元太過,沒法再度施用回復咒文,結果只得土法煉鋼,繃帶、上藥帶針灸,反正梅林裡有位大國手在,不用白不用,一番處理後,至少也可以行走如常。   看著花若鴻,傷重後神情萎靡,但自有一股顧盼英氣,教人讚賞,與當日酒鋪初逢時相較,更像是完全變了個人。看在陪他一路走來的眾人眼中,更是感慨良多。   「我之所以能有今日,全仗四位提攜,往後各位有所吩咐,我……」   「少廢話了。」蘭斯洛將說得激動的花若鴻截住,道:「你好不容易揚眉吐氣了,就別再做回磕頭蟲了,知道嗎?」   花若鴻點點頭,卻忽然躬身向源五郎、花次郎下拜,連磕三記響頭。   花次郎冷哼一聲,轉頭不理,但到底是沒有躲開。   源五郎扶起他,正色道:「論起花二哥對你所做的一切,你這重禮他也受得起。至於我…;且看你三年後造化如何,再來論我今日究竟是救了你,還是害了你!」   聽出他話中有話,滿座皆驚,蘭斯洛忙問源由。   源五郎歎道:「天心意識是天位力量的奧秘所在,我為他暫開天心,去參悟白鹿洞最上乘的武學,這事大違天道,縱然我願意折損自己修為,天底下仍沒有這麼便宜的事。在開啟天心時,若鴻小弟腦內已起異變,若三年內他無法憑著本身修為晉級天位,爆腦而亡就是他唯一命運,再也沒有他人能救。」   蘭斯洛搞不清楚天位是什麼東西,但聽源五郎的語氣,也知道事情嚴重,道:「你這人真是奇怪,救人也不一次救好,還留了這麼個尾巴,那不是等於讓他從這個火坑,跳到那個刀山嗎?」   「不!若不是源五郎前輩的通天妙手,今日我早已死在擂台上,哪會有這三年的機會?」   花若鴻道:「大丈夫生於世,自當積極進取,我願意向這機會挑戰,縱是不成,我這條命也多活了三年,此生無憾了。」   「你能這麼想,那是最好不過。」源五郎點頭道:「此間事了,你可前往阿朗巴特山修行,當有助於你。進軍天位固是極難,然而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你堅持今日決戰的鬥心,三年後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一來一往,俱是慷慨豁達,渾不以生死為念,蘭斯洛一呆,苦笑道:「你們說得對,大丈夫該當如此,看來反而是我有些婆媽小氣了……」停了停,道:「對了,我和有雪商討過,此間事了,他要跟著我一起共闖天下,你們兩個呢?」   源五郎想了想,笑道:「我早晚也會跟著去的,不過現在功力大損,到大哥身邊也幫不了什麼忙。我想……再晚個一年吧!至於花二哥……」   花次郎沉默半晌,搖搖頭,一日乾了杯中酒。   蘭斯洛心中有數,這是早已料到的事。這兩位義弟乃人中龍鳳,因緣際會,與自己在暹羅大幹一場,當諸事盡了,自不可能再屈於自己身邊,分別是必然的。   拋開心理障礙,眾人重新暢飲,回首過去一月,驚險顛沛,而今萬事俱安,只是抬眼看前程,雖然一片光明,但明日之後,眾人各奔東西,又是一番離情依依,寂寞惆悵。   百感交集,酒也就喝得特別快,幾逃之後,眾人都有了幾分酒意,酒品與酒量俱差的雪特人,甚至胡言亂語起來,源五郎急忙揚住他的嘴巴,免得又舉錯例子,這次同桌的某人狂飲後情緒控制力更差,難保不會立刻翻桌殺人。   「呃……難得大家今天那麼坦承開心,有句話我不說實在不痛快。」蘭斯洛朗聲道:「其實,我不是什麼柳一刀,本大爺的真名就叫蘭斯洛,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字。」   一如當日,源五郎與有雪對望一眼,雙雙露出理解的笑容。   「這點我們知道啊,老大。」   「是啊,大哥,我們一開始……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蘭斯洛笑罵道:「早知道你們這班傢伙不安好心,不過,雖然我當初報的是假名,但結拜時候的心意卻再真也沒有了……」   這話當然大有問題,不過此時自也不會有人追究,源五郎笑道:「是不是真名有什麼關係呢?人在世上,誰不是戴著面具作人。當日我就說過,我等的結義誓言,將超越姓名與身份而、水存。」說著,向花次郎舉杯道:「你說是嗎?!花……二哥。」   理所當然,對方的日應只是一張臭臉。   「老實說,上次我們被東方家街頭追殺,四人並肩說:」我們是柳氏一族!嚇得東方老兒屁滾尿流。「蘭斯洛道:」那時候我真的很驕傲。能有你們這樣的好兄弟,真是不負此生!「   這些話他平時絕不輕易出口,但這時酒意上湧,想到什麼便直說了出來。眾人相顧對視,憶及那日情景,無不豪氣陡生,壯志干雲,花若鴻未逢其會,但也極為神往,忍不住多喝了幾杯,嗆著傷患,惹得一陣忙亂。   「說來可惜啊!五郎,你生得那麼漂亮,要不是老大這次已經泡到妞了,說不定寂寞難耐,哪天把你給上了!」   雪特人的放肆狂言,源五郎只是一笑,不以為杵,歎道:「我也不願意啊!其實我反倒羨慕你們,一個男人長得太美,想泡妞也泡不著,只好每天對著鏡子歎氣,你道好開心麼?」   「哈!想泡妞嘛!這有何難?」蘭斯洛大笑道:「我有個妹妹,小名妮兒,是我離開杭州後,依著兒時記憶找到相認的。個性是潑辣刁鑽了點,但可的確是個美人唷!有臉有胸有屁股,橫豎肥水不落外人田,今天就便宜你,許配給你了!」   出乎眾人意料,源五郎滿臉凝重地走到蘭斯洛身旁,握住他的手,驚喜狂呼。   「大哥!從今以後,我可以叫你大哥嗎?」   「……你本來不就是這樣叫嗎?」   「大哥,從今以後我們就是親戚了,我會好好孝順你的!」   看著源五郎大反常態,不顧蘭斯洛噁心的慘叫,摟著他又跳又笑,有雪頭皮發麻,對著身旁花次郎小聲道:「這人妖聽說有馬子可上,居然高興成這樣,一定是飢渴太久了,一定是。」   花次郎二話不說地猛力點頭。   慶功宴比預估時間要早結束,理由是花次郎發起酒瘋,嚷著眾人起哄,先說花若鴻將要成親,不屬於單身漢聯盟,將他趕出。   源五郎剛剛訂親,是單身聯盟的叛徒,跟著也被逐了出去。   蘭斯洛雖未有婚約,卻已有紅粉知己,這等奸細當然要轟出門外。   當花次郎覺醒過來,發現自己旁邊只剩賊笑兮兮的雪特人,索性飛起一腿,雪特人哀嚎著破窗而出,慶功宴於焉告結。   離開慶功宴,蘭斯洛來到梅園,這是他與風華的約定,不管怎麼忙,每天晚上都要來見她一面,而今晚,將是他們呆在暹羅的最後一夜了。   「明天此時,我們就離開暹羅城了,說起來我還真是有點懷念這地方呢!」   酒意未散,蘭斯洛不由自主地說著感慨,這荒涼梅林,卻是兩人定情之處,如今忽然說要離去,心中真有些悵然若失。   「不過沒有關係,因為我已經把梅林裡最美的一朵花摘走了。」   蘭斯洛的話,風華始終也只是微笑聆聽,輕輕點頭,不說些什麼,這是兩人一貫的相處模式,也許對某些人而言,會覺得很乏味,但在蘭斯洛心中,倘若風華忽然針對自己的話,發表長篇大論的分析評論,自己一定會覺得很彆扭。   「嗯!對了,我還沒向你說,其實……我不姓柳,也不叫柳一刀。」   「對盲眼之人而言,名字並不重要。在我心中,大哥就是大哥,就是你,再也不會是第二個人。」   風華輕聲道:「明晚就是我們約定的時間了,大哥你一定要來喔!」   蘭斯洛大笑道:「放心啦!我就住在前面,你還怕我跑了嗎?就算你捨得,我可捨不得呢!」   風華微微一笑,並不多言。   明日這時,不管蘭斯洛什麼時候來,所見到的,只會是一座空蕩蕩的梅林而已,芳魂早已杳然。   能支持自己存在的靈力,到達明日便是極限,非回崑崙山不可了。   本來還很擔心,假如就此與情郎分別,從此人隔一方,又有重重阻礙,不知此生有否機會再見面?所以寧願就此消散,也不願回去崑崙,從此受那思念之苦。   可是,在前夜的衝擊之後,自己卻想通了。只要還在人世,一切都有挽回的餘地,倘若自己就此消散,那麼不管蘭斯洛多努力,都不可能再見自己一面了。   煙消雲散,走得瀟灑,卻也走得自私……   所以前夜在河上,才忽地心血來潮,管不住自己。那時的種種動作,正是心情極度不安的表現,不過,在蘭斯洛給予承諾後,一切已經足夠。他已經答應了,不管分離多遠,有多少阻隔,他都會追上來的。   花若鴻的事,也給了自己強大震撼。一個那麼處於絕望之境的小人物,都有勇氣挑戰前方不可能逾越的險難,身為西王母的自己,卻只懂得逃避,實在太慚愧了。   此刻,她想對蘭斯洛說,明天你一定要來,我還想再見你一面,可是最後出口的話卻是……   「謝謝你,大哥,因為你,我學會了勇氣。」   蘭斯洛微微一笑,卻不明白其中含意,只是想著,跟自己相處後,風華的膽子是大了不少啊!「   這時,風過樹梢,吹動梅雪片片飛,風華感受風動梅香,輕吟道:「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   「什麼?」   「是題字在那壁上之人的詩句,他說,希望自己隨著梅花化身千億,每一樹梅花都是他的寄托,只要有梅花就有他。」   蘭斯洛玩心忽起,摘朵梅花,別在風華髮梢,美人簪花,倍添風韻。   「在我眼中,千萬梅瓣都是你的化身!」   風華一笑,輕倚在蘭斯洛懷中,兩人不言不語,沉浸此刻時光。   遠處,花次郎再飲下一大口酒,以一種只有自己聽得清楚的模糊嗓音,自語道:「以前,有人對我說過一個白楊梅的故事,只要在圓月夜,滿懷誠意為心上人簪上梅花,兩個人的感情就能夠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旁邊的源五郎,似憐似歎地瞥了他一眼,低聲道:「唉……你師父是晃點你的!」   明月低垂,時間已是清晨,源五郎依著先前約定,來到熟悉的小茶鋪中,傳達口信。   「終於收到了那位女士的回答。很遺憾,她說:諸事繁忙,無暇接見不請自來的客人,如果要預約,三年之後或許有空檔。」   與他背對而坐的那名慧黠女子,似乎沒有多少驚訝。約見的要求被拖延多日,這結論是早就可以想見的。   「真可惜,看來我是做出妄想一步登天的愚行了……」   那位女士的回答很簡單,白家加上雷因斯,這樣的實力還不足以要求她的支持,結成同盟,不過,在拒絕裡也留下轉圜餘地。   三年?那位女士是認為,三年內自己能發展出可讓她正視的勢力嗎?嗯!那可得拼老命了,可以想見,未來三年裡,自己必然像哈巴狗一樣吐著舌頭,整天嚷著「好忙、好忙」。   不過那是必須的,如果沒有辦法讓那位裡之女王點頭,就算擁有百萬大軍,也絕不可能拿下自由都市……   源五郎道:「我在那邊只是客卿的身份,說不上什麼話,抱歉啊!」   「不,您幫我作的已經夠多了。現在,我比較關心的是你今天有什麼打算?」   「今天麼?幫花小子搞定婚禮,然後就去大陸各地走走……」   「呵!果然如我所料,真不幸,這次我們的軍師先生失算了啊!」她歎息道:「我是名愚昧的女子,您能對我解釋一下,阿朗巴特山的魔震之後,對自由都市的影響嗎?」   「天位力量的本質,就是用天心意識,將自身內力與天地元氣結合,從而發出無上力量。阿朗巴特山是四大地窟之一,魔震後大量天地元氣溢出,刺激附近的自然環境,許多潛質優異的武者,功力大增。同時,由於天地元氣增多,天心意識所需要的最低限度相應降低,可以預見,不久後絕跡千年的天位強者,將一一再現。」   源五郎小心翼翼地回答著,不敢遺漏半點。這名女子非但不愚昧,更不會問無緣無故的問題,他連忙想著,有什麼事,是自己疏忽沒計算到的嗎?   「那麼,假使有人受天地元氣刺激,使內力大進,有可能一夜間修練成某種上乘武學,看起來就像有幾十年火候般熟練嗎?」   「那是對武學的領悟力、控制力,與內力無關,除非擁有天心意識,或練成你們白家的武中無相,不然不可能。」   「用什麼方法都不能嗎?」   「是的,我想……」源五郎忽地驚叫一聲,頓然省悟。   如果照自己所言,那石存忠一身化石神功由何而來?他那一副衰樣,任誰也看得出是用某些功法透支生命,激增功力。但就算內力一日千里,也不能將化石神功、破軍拳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渾似已練十數年。   她道:「我想,你應該想到了。我固然是旁觀者清,但你到現在仍渾渾噩噩,實在也是不該。」   源五郎確實想到了。那日襲擊自己與花次郎的黑影,自己事後多方留意,但始終搜尋不到相關線索,雖然仍在戒備,但卻未將之視為首要。而自己一直忽略了一點,倘使那黑影與石家有關,他能脫影出竅,自然也能寄魂於他人體內。   石存忠這收日子的表現,俱是一副失神模樣,但緊要關頭又能迸發驚天殺意,武功更高得不合常理,那種種特徵,不正是雙魂共體的象徵嗎?   假如這一切屬實,那……現在可就糟糕了……   「能做出這種種,又能同時傷及你們兩位,對方非但是天位級數,而且修為極高。今日是你們眾人齊會暹羅的最後一日,他有什麼圖謀,必在今日,而你們這邊的兩個硬手,個個功力大損兼受傷,這下子,連我也不知道拿什麼籌碼再玩下去了……   「……」   腦裡急謀對策,靠著有名絕佳智囊的幫助,源五郎重新審視今天的局面變化。   不管將要到來的是什麼,可以肯定的是,今天不好過了。 第一部 第五卷 第七章 寂滅心鍾 第一部 第五卷 第七章 寂滅心鍾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十五日自由都市暹羅   十五日的晚上,東方家公佈的行程表,是讓比賽勝出的少年英雄,迎娶新娘的吉時。   假如勝出的是石存忠,那麼當初那一大堆金銀財寶、玉箱雕飾,又要在喙喧天中,再次抬上暹羅城的街頭。   花若鴻代表的麥第奇家,財勢絕不在石家之下,無奈眾人只是西貝貨,擺不出那樣的場面。其實,如果有那個意思,源五郎透過青樓聯盟在自由都市的勢力,一樣能在一夜間佈置出種種奢侈排場。原本花次郎與他也有這打算,卻因顧慮到今天可能發生的事端,決定行裝簡便。   拿不出相稱的豪華聘禮,花若鴻卻不以為意,仍能抬頭挺胸,昂首走進東方家門。豁盡渾身解數,幾乎不可能地贏得了招親比武,這份心意與努力,比什麼聘禮都貴重。而很幸運的是,將與他共渡一生的妻子,是一名懂得並珍惜這份、心意的賢慧女子。   典禮在暹羅城主府,也就是東方家府第內舉行。花若鴻是必然要出席的,蘭斯洛與有雪興沖沖地要跟去,眾人出發前,源五郎淡淡道:「老大、若鴻小弟,這兩支火箭旗花,你們一人拿一支,遇到什麼事就往天上射,我和花二哥自會趕來。」   花若鴻大為驚訝。源五郎、花次郎是相助於他的大恩人,自己自然希望能在婚宴上得到他們的祝福,雖然事前也曾想過,兩人行事隱密,可能不會出席,但現在聽到這說法,莫非今日婚宴有變?   源五郎不作解釋,只是把火箭旗花發給兩人。某些事,有時還是不說得好。為免敵暗我明,自己與花次郎不能公開露面,當蘭斯洛等人一出門,就要潛形在暹羅城內。   敵方既有天位級數的高手,那麼,就不能太過招搖地置身在可以看到東方府第的近距離,只能躲在遠處,以天、心意識感應那邊的動向,還得小心不被敵人干擾或發現。為免有失,不得不起用火箭旗花的笨方法。   最理想的狀態,莫過於敵人始終找不到己方兩人,心有所忌,整件事就此平靜收場。不過,老天往往不從人願,事情的準備還是多一點好。   花若鴻等人曉得情形有變,也不多言,接過火箭出門。不過,蘭斯洛對這沒新意的方式感到不耐,因而和源五郎有了段悄悄話。   「為什麼要用煙火?你們這種局手,難道就不能、心電感應嗎?」   「我和花二哥是天才,不是神,你以為什麼都能及時感應嗎?你要我們感應到,就請你先練到有能力傳送自己思感的境界,不然,砍下自己一隻手,這樣的傷勢,我們或許會感應到。」   「……」蘭斯洛沉默半晌,眼光慢慢移向旁邊的有雪。   可憐的雪特人,險些當場就口吐白沫了。   出門後,有雪忽然向蘭斯洛提議,眾人聚在一起,到時只有給人一網打盡,連煙花都沒得放,最好讓他跟隨在人群中,旁觀局勢,以策安全。   蘭斯洛想想也對,便從懷中取出火箭旗花,隨手交給他。一方面也是顧慮到,有雪混在人群中,只是個惹人嫌的雪特人,但若跟在自己身邊,成為醒目目標,難保不會有人將他與迄今仍是眾人獵捕對象的胖子忍者聯想在一起。   ——跟隨著引導眾人,進入東方家府第,蘭斯洛登時感到不對。這麼多的人馬,一廊一柱俱有人站守。說是接待,真正有事時還不立刻變成守衛,將主屋層層包圍,令內中人插翅難飛。   數百賓客中,也有人察覺到氣氛緊繃得過頭,心中納悶,不過還是依著接待子弟的指引,魚貫進入典禮舉行的主屋。   賓客們大多被安置在主屋前的大院子,各處張燈結綵,紅燭映照,佈置得甚隆重。東方玄虎身為主婚人,說了幾句場面話後,請花若鴻進入主廳內行禮,蘭斯洛則以隨侍名義,跟從在側。   甫一進屋,蘭斯洛大叫不好。既是行禮,為何不見新娘,而且當兩人一進廳內,後頭大門立即關起。更糟的是,源五郎算無餘計,卻怎麼沒想到,若是被人困在屋內,見不得天,怎麼發射火箭旗花?   現在只好寄望外頭的有雪機靈,懂得應變。知道身處險地,花若鴻鎮定如常,依足禮數,向東方玄虎行禮致意。   「呵呵!毋須多言。花賢侄以藉藉無名之身,獨冠群英,真是少年英雄,好生了得。」東方玄虎撫鬚大笑,狀甚歡愉。   明知對方演技很爛,但既然沒打算立刻破臉,蘭斯洛兩人也跟著回禮,細看這老兒究竟弄什麼玄虛?   「麥第奇家能擁有兩位這樣的人才,真是幸運。」東方玄虎道:「不知兩位在麥第奇家中,目前身任何職啊?」   蘭斯洛兩人對望一眼,俱皆疑惑,這答案對方早已知道,舊話重提,卻是為何?再一細想,心中叫苦不迭,無奈此刻騎虎難下,只有硬著頭皮道:「我們俱是旭烈兀公子的門客,蒙公子賞識,卻尚未有職務在身。」   話才說完,一個蒼老聲音卻從後堂響起:「兩位是我家公子的門客嗎?為何我從未見過兩位?」   一名白衣老者自後堂走出,目光炯炯,直盯著兩人,眼神中滿是鄙夷與氣憤。東方玄虎冷笑道:「這位胡倫呼克先生,任職於麥第奇家,專司門客聘用,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他昨日登門造訪,持旭烈兀公子的信物,向老夫揭發你們假冒訛詐的好計……」   蘭斯洛只覺晴天霹靂。冒充麥第奇家使者一事,自來是源五郎在打理,一直以來也平安無事,哪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會突然被人當面揭穿。   花若鴻冷靜不亂,沉聲道:「比武招親,講明不問身份背景,今日我們身份即使有假,但贏得勝利卻是事實,東方先生莫非想出爾反爾嗎?」   他一面說,一面有全副武裝的東方家子弟,守住各處入口,斷去兩人後路。   「哼!你們這兩個無恥奸徒,哪還有資格與老夫談誠信!你們究竟是何人?又是受誰指使?快快從實招出」東方玄虎倒不在意這兩人是否假冒,不過,日前武器草圖失竊,極可能是這兩人的同夥所為,特別是那名假扮王右軍之人,武功強絕,若不先擒下這兩人,問個仔細,再用這兩名人質要脅,恐怕不易對付。   「且慢!我們……我們是受旭烈兀公子秘密招攬的門客,這傢伙階級太低,當然不認得我們。」蘭斯洛想學上趟花次郎邵般指鹿為馬,恃強胡說,邊說邊伸手往懷中掏摸,想找找看那枚珞瓔印璽還在不在,加強說服力,哪知伸手一摸,竟發現一支不該存在的東西。   「火箭怎麼還在這裡?那我剛才拿了什麼東西給老四?」慢慢將那東西拿了出來,赫然便是源五郎交託的那只火箭旗花,心中方自錯愕,火箭旗花前端還黏了一張東西,大概是一直被塞在懷中內袋,幾次洗衣沒找出來,已經發皺破損,緩緩飄落在地。   蘭斯洛腦筋還沒轉過來,東方玄虎已經瞪大眼睛。雖然已皺得不成樣子,但他仍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正是日前失落的武器草圖,當下大喜若狂,連聲音都微微顫抖。「大膽狂徒!還想狡辯!來人,將他們拿下!」   蘭斯洛、心裡直歎氣,數日前源五郎說放了樣東西在自己身上,要自己找找,一直沒有發現,哪想到會是這麼個要命的東西!   「死源五郎!」熾熱火勁已迎面射來,蘭斯洛叫苦一聲,抽出神兵,揮刀對上。   源五郎藏身在城西,花次郎躲在城東,兩人皆是聚精會神,在隱藏起自己所有氣息的同時,搜尋著城內每個角落。目標是那神秘黑影。若是平時,兩人中任一人都未必輸與他,只是現在各自狀況大壞,為確保十拿九穩,只得活用人數優勢。兩人協議:發現黑影,由一人纏上,另一人閃電夾攻,致其死命。   而如果東方府第有事,則由最近的源五郎赴援。這是基本策略,照說不該有差錯,只是,敵方也應該料得到,會用什麼方法來解套,源五郎思索過,但未有確切答案。   天心流轉,源五郎感應到東方府第上的大氣轉變,殺氣大盛,不由微歎,曉得那邊已經動上手。他站起身,正要以九曜極速奔往,一股異樣感覺卻令他往西望去。   「有高手急速往這邊來!」展開身形,源五郎往西奔去。事先講好兩人各自顧好東西,既然西邊先出事,東方府第內的問題只好交給花次郎,希望他看在花若鴻份上,手下留情,別一氣之下誅滅人家滿門。   在源五郎展動身形的同時,花次郎兩眼一睜,自藏身處飛身而出。在他的思感搜索中,發現了一個堪稱高手的氣息,高速往東方府第趕去。那不是源五郎,所以當然也不會是友方,不論是誰,敢在他小弟婚禮當天圖謀不軌的,都是該殺的敵人!   以弧形在半空中滑翔,花次郎幾下起落,已攔在目標身前。只見那人一身黑衣、黑頭套,渾身更被一層慘烈的死亡氣息籠罩,看不清真面目。   饒是修為深湛,花次郎仍是心中一凜,這麼濃烈的肅殺之氣,實是生平僅見,那不是區區江湖殺伐能練就出來的,這人必定長時間持在某些血肉橫飛的修羅場,經歷過無數的死中還生,才能擁有這樣令人心怯的死氣。   如此習慣生死掙扎的男人,絕對可以殺掉比他強十倍的敵人,換言之,也就是個絕頂優秀的刺客!可惜,這次碰上的自己,與他的實力差可不只十倍……   「這等人才,倒可惜……你死後,讓我為你題首好詞吧!」花次郎手腕一抖,光劍炸碎的同時,無匹劍勁勢若霹靂,連珠發出,裁兼俱,頃刻間便將身前數丈之地,擊得地面崩裂,泥塵向上激飛十數丈,駭人之至。   等閒高手,便有百名也一起了了帳,花次郎故意碎劍,那是對這位無名對手表示此評敬意。不過,他發現自己似乎太小看這人了。劍勁連環發出,其中間隙幾不可循,但這人竟能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身法,像算出所有劍勁的軌跡,從容閃避過大部分的攻擊。   若是源五郎,這種本事自然是天心意識之功,但眼前人只有地界級數,花次郎一怔,跟著已想起了大陸上的一種奇功。   「白家的無相訣!」   而當一道最強劍氣殺至,避無可避時,黑衣人長吸一口氣,右手猛往左臂擊去,兩手瞬間互擊數次,層疊功力,發出一記氣彈,減低劍氣威力,再出手往劍氣重槌。震天爆響中,那人跟艙墜地,但這一劍卻也給他的古怪功法接下了。   「白家的金剛壓兀功!」   花次郎不能不說是訝異,當年他劍試天下,會戰大陸上各種武技,自然也有心一戰昔日威震大陸的白家六藝,和作為六藝基礎的金剛壓元功。哪知尋上雷因斯,白家卻已高手凋零,壓元功奧秘無人得傳,六藝自然使得不倫不類,當下只有敗興而返。   今日見人會使,而且依稀便是傳聞中壓元功的真貌,不由見獵心喜,暗想東方府第有事,自有源五郎去擺平,自己可以好好一窺這當世絕學。   從懷中取出一柄備用光劍,掣開劍刃,花次郎喝道:「好,今日我便以地界功力戰你,省得你死後諸多推托,心中不服!」   但那人站定之後,右手對著花次郎一擺,似乎想就此罷鬥。   「我說打就打,由不得你!」刃藍光忽地凌厲無比,當頭斬下!   在暹羅城西數里,源五郎已與人連拆上十多招,心中叫苦,後悔當初為何不讓花次郎守西邊,若由他來應付此人,戰事數招間便可了結。   在他對面,一名白衣男子,作騎士打扮,頭上戴著一張銀面具,儘管瞧不見臉孔,但意態甚是優雅,手持長劍,精妙招數、正與源五郎鬥得激烈。   源五郎不住尋思。論功力,只要自己全力出手,數招間便可分出勝負,只是這人急公好義,在自由都市行下義舉無數,自己實不願貿然將他擊傷。不過,沒有自己在城中掌控大局,終是不妥,更恐中了人調虎離山計,縱然不願,也只好先將此人挫敗。   方向已定,源五郎雙掌翻飛,先擊得地下就練裳,再展開極速身形,十多記重指連環發出。這是最有效的戰法,雖然有欠光明,但卻是亟欲在數招間了結對手的最佳途徑。   不過,或許是流年不利吧!儘管對方因為源五郎的奇襲及陡增的功力,而為之一驚;但一輪急攻後,微感發愣的卻是源五郎自己。他為著適才感受到的反震、柔軟卸勁之強大,而懷疑自己是否功力衰退得不像話,或者……   「好功夫!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身手,無怪能冒充於我,在暹羅城中幹出這等大事。」銀面騎士冷聲道:「只是你以之為惡,武功越高,為惡越深,王某縱然惜才,也只好出手將你除去!」   被對方搶白說了這段話,源五郎目瞪口呆,更訝然於那人接下來的動作。只見他一運勁,真氣走遍全身,兩腳跟著便緩緩飄離地面……   該死!雖然先前評估天下高手實力時曾經考慮過,但還是忘了再細想一層。這人本身位列地界頂級高手之林,得陸游調教多年;阿朗巴特山的魔震,他身在自由都市,受惠首當其衝。魔震後能率先進入天位的高手中,捨他其誰?   這念頭一閃而過,眼前劍光已然亮起,一柄長劍飛騰如龍,逸斬來,當初花次郎曾以絕頂劍慧模擬出的蘭亭帖,此刻重現在源五郎面前。   伴隨劍氣的,還有刀勁!一把薄刀似初升旭日,迸發驚人的璀璨,凌雲之勢,當頭劈下。朱鳥刀、白鹿劍,兩樣馳名大陸的絕學,能將之完美交融的,當真唯此一人。   源五郎面對兩大絕學夾攻,心中不亂。他不認為自己會敗,儘管這誤算大了些,但仍不至於對自己造成危險。可是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一時三刻內,正於暹羅城中遇險的眾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東方府第內,蘭斯洛、花若鴻身陷重圍,正自與人激戰。花若鴻重傷未癒,雖能行動,但出手時威力大減,幾乎連兩成功力都使不出來,但仗著神劍鋒芒,仍能抵住東方家子弟的圍攻。   蘭斯洛揮舞風華刀,接下了大半攻擊,但壓力也最重,東方玄虎的熾熱火勁,以他為中心,幾乎組出了一道火網,將蘭斯洛困住。   這次攻擊之前,東方玄虎情知面對這級數的高手,一般子弟發揮不了作用,只會礙手礙腳,所以眾子弟兵並不參與對蘭斯洛的圍攻,只是在旁發射東方家特製的毒火,進行擾亂。   若是尋常高手,這時手忙腳亂,兩頭難顧,早已重傷落敗,但蘭斯洛的反應速度之佳,尤在武功之上,眼明手快,閃避所有毒火之餘,刀招連變,封死了東方玄虎的紅蓮劍。   打得激烈,蘭斯洛心中亦自盤算,今日並非比武決勝,花力氣戰勝眼前這老鬼毫無意義;東方家乃當世七強之一,自己如今根基未穩,掛了這老鬼,只怕後患無窮。   況且,上趟陪花若鴻私會情人,這老鬼隱於小樓內使出六陽尊訣,那時的烈陽火勁,如今思之仍不寒而慄,倘使這老鬼不顧忌身旁眾子弟,再用一次,自己可沒把握接下來。   「不知好歹的老鬼!看刀!」   主意一拿,蘭斯洛使出鴻翼刀的精妙招數,連續三下直劈,生出龐大氣勢,令東方玄虎毫不懷疑自己要拚命一擊,正提氣預備,自己已輕飄飄地撤身斜退,刀招連發,東方家眾子弟中刀受傷,包圍花若鴻的人牆登時出現缺口。   蘭斯洛攜著花若鴻,飛身躍起,希望開到屋外,人多混雜,逃跑較易,同時也好發射煙花,通知邵兩個不知藏在何處的遲鈍傢伙,盡速來援。   方自穿越東方家子弟的包圍網,哪知那名來自麥第奇家,拆穿兩人真面目的胡倫呼克先生,忽地大喝一聲,出手阻截兩人。   「奸賊!還跑得了嗎?」掌勢凌厲,取位又相當刁鑽,若是蘭斯洛不肯放棄花若鴻,便只有硬受這一掌,再給東方玄虎纏上,萬難走脫。可是,要蘭斯洛放棄自己兄弟,那又怎麼能夠?他一咬牙,神兵挺刺,預備在中掌同時,亦將這拆穿自己的渾球砍得半死不活。   「蘭斯洛大哥!你保重!」霎時,已力弱的花若鴻做出抉擇,主動放開蘭斯洛,並一掌助他遠逸,自己藉力奮起一劍,猛往胡倫呼克刺去,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蘭斯洛得花若鴻一掌之助,已飄近門口,他正想回身援助花若鴻,人猶在半空,卻驚見有幾名石家親衛隊,守在門口。   這裡竟有石家的人?這次圍殺,東方家與石家聯手了嗎?但最驚人的,是那幾名親衛隊見自己殺來,居然並不試著阻攔,而是只燙逸。   在他們站立的原處,放著一口黑色的棺材。突生的直覺告訴蘭斯洛,棺材裡除了原本應有的死氣,更多了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淒厲殺意。   他不敢怠慢,全身力道運聚在刀上,不管棺木裡藏的是什麼,都要一刀先劈碎了再講。寶刀劈下,棺木卻在劈實前一刻,自行炸得粉碎,一股蘭斯洛相當熟悉,卻不應再度出現的氣息,伴著一雙巨大雷拳,重重擊來。   蘭斯洛驚訝得險些劈不下去。「石存忠!你還活著!」   另一邊,胡倫呼克顯然沒料到花若鴻有此一著,百忙中閃躲、接擋都是太慢,他可不打算和這無名小子共赴黃泉,猛一吸氣,全身功力集中在胸口,憑著護身硬功,強接這一劍。   神劍之利,花若鴻一時間卻刺不進去,一顆心驟往下沉。他聽人提過,麥第奇家有護身金絕,乃當代護體硬功第一,如果這老者得此絕學,自己傷疲乏力,計決傷他不得。   可是,儘管看來很像,但這白衣老者使的卻絕對不是護身金絕……而是自己已會戰多次,石字世家的大地金剛身!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十五日的晚上,說自由都市的暹羅城是全大陸混亂的中心點也不為過。紛至杳來的大小變局,看得人目不暇給,甚至教人懷疑,有沒有人能條理清晰地掌握這一切變化。   如果有,那也絕不是正與王右軍苦打泥沼戰的源五郎,而是此刻悄然出現在東方府第上空的他!依舊是一身黑袍、黑斗篷,渾身被一團黑氣籠罩,掩住身形,巧妙地與黑夜融為一體,在確信所有阻礙者都已消失後,他將目光投向下方,視線穿透房屋,冷冷注視著內中正與石存忠死鬥的蘭斯洛。   這個青年的身上,有種令他極度討厭的感覺,武功進步的速度也相當驚人,若不趁他尚未茁壯前拔除,日後必是心腹大患。況且,他手上所持的兵器非常奇怪,如此強烈的怨霸之氣,居然能傷及自己靈體,這等神兵,可從未在大陸上的神兵譜中聽聞,非取到手好好研究不可。   現在一切的演變都在自己掌握中,所有高手都已調開,若是寄魂於石存忠仍不能掌握大局,自己也還可以提升力量。便算真有天大誤算,自己數日前便在暹羅地下埋藏特殊礦石,只要一引爆,便會毀去護佑暹羅城的地氣結界,釋放出的威力,可以將整座暹羅城炸翻到天上去。   不過,盡可能不要做到這麼驚世駭俗的一步,雖然說這樣或許可以重創城中的花次郎,趁傷取命,但暴露了形跡,仍是得不償失。   魂魄分離之術,是黑魔法中極深奧的秘術,自己為策萬全,分魂三份,一份留於肉身,一份寄於石存忠體內,一份浮游在此。   眼見那小子越戰越勇,雖然已多處受傷,但面對石存忠、東方玄虎兩方夾擊,兀自只攻不守,戰意驚天,著實不易對付。   他皺起眉頭,徐徐運轉自身天心,要將三分之二的元靈融入石存忠體內,拼著露出形跡,也要施展天位力量,一擊轟殺這必成大患的小子。   隨著元靈傳輸,黑影緩緩晃動,模糊不清,忽地,他驟然一震,身形重凝,瞪著前方突然出現的身影。若是對方趁他傳輸元靈時出手偷襲,那他早已吃了大虧。   前方數丈遠處,一襲美麗的白色倩影,在空中冉冉飄動,風吹衣袂,真似神仙一般的人物。   「對不起,打擾您了,請您就此罷手好嗎?」誠懇地把話說完,她更深深地一鞠躬,以示誠意。會在戰場上用這語氣說話的,除了風華更有何人。難捨離情,她一直遠遠跟在蘭斯洛身後,東方府第內的大戰,靈體的她無能為力,卻在察覺到石存忠身上異樣的黑暗波動後,追尋來此,抵住這操縱源頭。   「我家大哥縱有過錯,罪不及死,今日請您放他一條生路好嗎?」   假如蘭斯洛在此,聽見這話必然暴跳如雷,可是向來不擅與人交涉的風華,此時此刻,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表達。   絕世美人不管到哪都是佔點便宜,風華怯生生的嬌顏,令他也不禁心中一軟,而感覺不到風華身上剩餘無幾的靈力。他只將眼前的芳魂,當作低級鬼靈看待,叱道:「無知孤魂!休阻了本座大事,快快讓開!」或許因為魂魄分離之故,這聲音沙啞難聽之至。   「殺生有傷天和,魂魄分離之術更是武煉(王月)族的禁咒,您這樣強大的修為,又何必…」   他心中一驚,萬難想到這瞎眼女鬼,竟能一語道破自己所學來歷,莫非也是個深藏不露的術者,當下已起殺念,兩手慢慢凝聚起黑氣。   「快讓開,否則打得你魂飛魄散!」   風華又非蠢人,既感應到對方雙手凝聚邪力,怎會不知他說這話只為鬆懈自己戒心?今日之事,看來終非言語所能解決。   她將頭一抬,勇敢地說道:「我是不會讓的,您要對付我家大哥,先打死我吧!」   對方早已有備,不待她說完,飛身掠近。由於感應不到風華體內的靈力,在研判風華並非刻意隱藏後,他判斷這女人縱然高明,現在卻因某些理由,靈力處於生命中的最低點,正是下手剷除的最好機會,因此他兩手運起的黑氣團,是專門對付靈體的邪法,一經觸及,立即將她吸化分解,徹底消滅。   可惜,因為作夢也想不到風華的來歷,他犯上了平時不會犯的錯誤。縱然靈力已將耗盡,但頂級的術者,仍可以拼上維持生命的最後火焰:先天元氣,只見風華胸口衣襟,忽然出現不正常的波浪起伏,他見狀大驚,卻仍不相信自己的拿猜測。   「噹!」的一聲巨響,強大聲波化為衝擊震力,掃往招式範圍內的每寸空間,被波及的雲層,剎那間消散無蹤。   「寂滅心鍾!怎麼可能……西王母!」   黑袍人駭然驚退,口中發出怒吼。風華以維持肉體生命的先天元氣,不顧一切推動心鐘,更在第二響之後,將所有能量化為靈波,不顯外相,只隨每一下心鍾震動遠遠放射出去。   旁人或許感受不到這威力,但在黑袍人眼中,此時的風華,化作了一顆太陽,將和煦的光與熱,普照每一個角落,而那充滿正氣的聖潔光輝,和自己的邪惡能量背道而馳,每道光線都像是最熱的火焰,讓自己猶如萬火焚身,痛苦不堪。   他想施術遁走,但給風華的聖光籠罩,失了先機,邪力大幅萎縮,什麼術法都施展不開;想反擊,但還沒貼近風華十尺範圍,就給聖光燒得靈體幾乎消融;躲入地下,聖光無處不在,仍是令他灼痛難當。   這時,黑袍人才曉得,兩千年來未曾問世的西王母一族,竟超越現今水準這麼多!黑袍人大恨,若是自己肉身在此,怎會遇此困厄,便算是靈體,若能三靈合一,以自己法力定可不受聖光影響,偏生如今只剩三分之一的邪力,又失了先機,自然不是為了保護蘭斯洛豁出一切的風華之敵,當下只能勉力張開一個黑暗結界,抵住聖光,免得靈體在此消彼長下,就此被淨化蒸發。   「賤人!你用先天元氣推動心鐘,我不信你有那麼多壽元,看你撐得了多久!」   黑袍人的猙獰怒吼,風華聽在耳裡,只有淡淡一笑。自己雖是拚命一搏,但這人卻不知道,如果自己再提升聖光強度,轉眼間就可以將他蒸發,不用持續耗損先天元氣。只是生命可貴,自己不願為救一條生命,而傷害另一條生命,這才與他乾耗著。   先天元氣若然耗盡,自己便算靈體回歸肉身,也沒法再活轉過來,可是眼下只有這個辦法,希望蘭斯洛盡早脫險,其餘的,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黑袍人數度想反撲遁走,卻全給風華的神聖光輝震住,不甘心地連連怒吼,就在彼此僵持之時,空氣驀地轉冷,漫空冰線灑成無形巨網,令空間中每一寸盈滿刺骨冰寒。   (怎麼偏偏在這時候……)   風華大驚,自己正拼儘先天元氣,全力鎮住此人,偏偏長老們合力施為的搜捕思感,卻恰在這節骨眼到來,自己如果還抗命不歸,那就要力分兩面,這樣一來,雖說西王母法力深厚,但也撐不過一時三刻了。   黑袍人似也察覺到這點,故而全力反撲,迫近風華身邊,逼她要加倍發出聖光,將人驅退,法力如流水般消耗降低。   撐不住是必然的,然而風華並沒有放棄的打算。人說危急之時,生平種種會在腦裡流過,為何此刻自己腦中仍是一片空明呢?   也許……已經確定的心,沒必要反覆確認,自己並不需要靠那些回憶,來加深信心。   「…大哥……往後你自己要保重……」   說著只有自己聽見的低語,風華雙目一睜,雪艷容顏充滿凜然之美,她預備將體內元氣做最後的放射。   「……」   但是,在她發力之前,一股心電靈波筆直傳入她腦內,勸阻她的動作,並且告訴她:一切都可以放心了……   ……   「你已經來啦……有你在這裡,我就放心了……一切就交給你了……」   確認訊息無誤,風華肩頭緩緩鬆懈,停止所有聖光的放射,臉上浮現了一種安心、歡喜,卻又有幾分悵然的微笑。   「大哥……保重……」一聲低語,風華的身影在空中緩緩消褪,終至隱沒不見,漫空冰線亦隨之散去,一切彷彿從未發生過…… 第一部 第五卷 第八章 東方家主 第一部 第五卷 第八章 東方家主   黑袍人再次凝聚身形,適才與風華的一輪激鬥,令他虛耗不少,更沒法指揮石存忠的精細動作,讓蘭斯洛險些就突圍而出,現在阻礙者已經不見,他急忙施法,要盡速完成魂魄融合。   「對不起,打擾您了,請您就此罷手好嗎?」   同樣的話語,再次響起,只不過相較於之前的滿心誠懇,這次的音調中,卻滿是惡意的嘲諷。黑袍人目中暴出厲芒,瞪視著長巷盡頭的不速之客。   那是一名文士打扮的美少年,手裡搖著一隻大紙扇,典雅悠閒。儘管穿著男子衣著,但那甜美嬌顏卻讓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這是個女扮男裝的大美人。   可是,那甜美的嗓音,此刻卻一反常態,充滿尖銳的挑釁。「第二場開始了,等著吧!地獄的蓋子我已經替你掀開了!」   東方府第內,蘭斯洛處在血戰中心,風華刀揮舞得風雨不透,盡擋破軍拳、紅蓮劍兩大絕技。自從呼倫胡克上門揭穿蘭斯洛一夥人後,石家不知從何得了訊息,遣派密使,表示若東方家要對付花若鴻等人,石家願意無條件協助。   本來這等醜事,不該洩漏出去,但一來此事確有虧欠石家之處,二來比武招親的原意成空,也需要另覓合作夥伴,趁此機會與石家修好,不失為良策,故而答應了石家的提議。只是卻想不到,石家派出的會是這本該死亡的石存忠!   東方玄虎雖然詫異,但手下卻未有分毫遲疑,眼前最重要的事,莫過於先擺平這讓東方家出了大醜的無名小子。   蘭斯洛此時武功,絕不遜於兩人中任何一人,但同時面對雙方夾擊,那便險象環生。天魔功、鴻翼刀,他初學乍練,許多精妙處尚未領悟,彼此間也未能融會一體,激戰中也不知開了多少傷口,只覺得渾身都在疼痛,觸目所及,早變成了一片紅色。   但他天生就是一股硬性子,越是處在逆境,越是不甘心服輸,風華刀舞成了一國雪光,擋住石存忠的破軍拳,可是稍一露出空隙,又被東方玄虎在右背印下一享,渾身血液熱得像是要沸騰開來。   這時後方一聲金屬脆響,卻是花若鴻雙腕無力,長劍被人擊飛,呼倫胡克跟著使是一拳,往他頭頂擊下。   蘭斯洛這邊正戰到緊要關頭,見花若鴻遇險,心中叫苦,拼著硬受一記破軍拳,大口鮮血噴出同時,轉向躍往花若鴻一邊,風華刀蕩出凌厲光網,激飄而至。   看蘭斯洛天神一般殺至,呼倫胡克哪敢硬接,側身滾到一旁。花若鴻此時已經戰得脫了力,見蘭斯洛趕來救援,悲呼道:「大哥,你別管我了,自己先走吧!」   蘭斯洛心想:跑得掉還不早就跑了,人家像兩尊門神一樣守著,怎麼跑啊?   但被花若鴻這一喊,反激起了他那股不低頭的倔強性子,胸中豪氣頓生,沉聲道:「如果說我蘭斯洛有什麼地方,還能在兄弟面前抬起頭來,那就是我這輩子從沒比我的弟兄先逃跑。當初你能很傲氣的告訴花老二,你不願做無信之人,如今你又怎麼能讓我做那無義小人!」   在花若鴻肩頭一拍,助他運氣鎮傷,蘭斯洛道:「自古英雄不寂寞,生生死死沒什麼大不了,但絕不能對人丟了這份骨氣!」   花若鴻聽他這一說,感動地點著頭;蘭斯洛把刀一揚,昂首怒視眼前眾人,便如當日的花若鴻,自有一股凜然神威,令眾人不敢靠近。   「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你們還算東方家的好兒郎嗎?」   東方玄虎怒叱著自家子弟的退縮,心內也感到憂懼。這青年處此絕境,仍能擁有這樣的一雙眼神,若他今日不死,繼續在江湖上成長,將來必是七大宗門的大患。在這憂慮同時,東方玄虎也不禁感歎,世家子弟養尊處優,東方家是萬難出此人才了。   而他這聲呼喝,卻引來蘭斯洛的暴怒。「媽的!都是你在囉哩八嗦,本大爺今天先劈了你再下地獄!」奮起最後力氣,蘭斯洛人刀恍若合成一體,巨大無比的氣柱,往東方玄虎飄去。   東方玄虎大驚,雙掌一合,將蘭斯洛刀鋒拍夾住,卻抵禦不了那股撕心裂肺的凌厲刀氣,整個人被迫得不住急退。在全場賓客驚呼聲中,他二人將兩扇厚門板撞得粉碎,倒飛出屋外,仍自僵持不下。   「碰」的一聲,卻是有雪終於發現不對,一揚手,煙花火箭射向空中,爆成燦爛火花。蘭斯洛用著身上每一絲力氣握刀,便算今日便死,也要先宰掉這個反覆無常的老鬼。   天空煙花四散,只是那該死的援軍,不知何時才來?   而螳螂捕蟬,石存忠已無聲無息出現在蘭斯洛身後,破軍拳奮起全力,朝他已無半分防禦力的背門空檔,重擊而下。   花次郎正與那無名敵手激戰。白家的金剛壓元功,奧妙神奇,操控大氣壓力傷敵的打法,別開武學一片天地,雙方激鬥方酣,而對手狠辣強韌的打法,也讓花次郎嗜武的慾望,得到相當的滿足。   對方似乎亟欲止戰離開,但看在花次郎眼裡,卻成了怯戰想逃的證明,絕世劍勁透過光劍,似蒼穹般覆蓋住敵人每一處進退,對方莫說是要逃走,就連想開口說話都辦不到。   不過,他亦暗自納悶對方來歷。白家的壓元功失傳已久,為何今日在此重現?這人又是何人?!與白家是何關係?   這時,一個來自青樓的極度機密,在他腦中閃過:白家這一任的當家主,白無忌,因為生性懶散,無心於武學,曾將白家的武學秘錄,送給一位友人,而那人此刻正在雷因斯王國北方的惡魔島上……   眼前這人身上的修羅死氣,除了激烈的生死戰場,更有何處能培養得出來?若論當世最激烈的戰場,又有什麼地方勝過惡魔島了?   念及此處,花次郎喝道:「魏素勇,你這大神官不在惡魔島鎮守,跑來暹羅有何用意?」這個推論無疑是對的,但接下來的大方向卻仍沒掌握住。   「好哇!你們白家與石家連成一氣,狼狽為奸了嗎?」光劍當頭怒劈下去,卻依舊是沒給對方半分說話餘地。   「大混蛋!居然花了我那麼多時間!」   暹羅城外數里,源五郎以令人咋舌的高速,往城內飛去。他與王右軍的比拚,在一追一逃的情形下,成了輕功的較勁。   源五郎的九曜極速天下無雙,換做是其他高手,眨眼間便被他甩掉,但王右軍一來擁有天位修為,二來武煉的獸性血統加強了他的感應力,源五郎花了老大功夫,才將他遠遠甩掉,還將方向誤導,讓他往艾爾鐵諾追去,自己則以九曜極速全力回奔。   「離開好久,城內應該沒事吧!花二哥的武功足以鎮壓一切,就算真的有變,雷因斯的女王陛下不會坐視,與她隨行的魏大神官,也盡得白家絕學。源五郎這樣盤算著,卻始終壓不下心頭那份於理不合的陰沈感。那種感覺越來越強,而在飛入暹羅城上空時,他才明白了這感覺的由來。花次郎正和人動手,而與他激戰的另一方,那真氣波動自己十分熟悉,是白家的金剛壓兀功。   轉眼間,源五郎飛到激戰中的兩人上方,最糟糕的情形正在他眼前上演,己方的兩名硬手,沒有去處理東方府第內的問題,卻在此相互對幹了起來。   「你們兩個天才……到底在做什麼啊?」   「情況不是很妙啊!我們彼此都別浪費時間了吧!」   在暹羅城的一處僻靜所在,少女對眼前的黑袍人這麼說著。她的樣子看來是那麼嬌柔可人,但說話的語氣,卻如一位女王般驕傲,讓人無法質疑。   黑袍人眼中露出明顯的疑問,今晚異變連生,眼前這陌生少女,究竟又是何人!   看出了對方的疑慮,她虼淺笑道:「呵,最近姓柳的好像挺風光啊!?姑娘我就算是柳小刀吧!」   多問無益,黑袍人再不多發一言,眼前這少女並非靈體,而是貨真價實的真人,可以直接憑武術解決,但他仍是非常小心,身不動,直接使出穿越空間的魔法,眨眼間便到了少女身前,重拳轟出。   可惜他還是走了霉運。論武功,他的天位修為縱是源五郎、花次郎也得忌憚三分,但比起魔法,他今晚一連遇到的兩名女子,卻是穩坐大陸上白魔法帝座的至高女王。   「勝負只取決於一個問題,石存和的白骨鎖、心劍,為什麼突然失去了作用?」   十三太保中的石存和,擁有一把來自石家長老的邪物,白骨鎖心劍,能自動追蹤敵人,這事黑袍人自是知曉,但那日對蘭斯洛施放時,卻放不起來,事後測試又找不出問題,事情傳回石家,幾位長老非常納悶。這時聽少女一提,黑袍人心內一驚,閃過一個駭人的想法。   退!盡他所能的快速,連穿越空間的法術都不敢用,黑袍人第一時間想要遠離少女,越遠越好。   「太晚了,」少女優雅地揚起手腕,霎時間,一股無聲的波動,以她為圓周,朝四面放射出去,將周圍所有正在運作的魔法,全數取消、散化。這正是本代雷因斯女王,恃之凌駕於魔導公會頂端的天賦神力。   少女不是靈體,但黑袍人卻是。靈體雖然不屬於魔法運作,但支撐這三分之一元靈存在的魂魄分離之術,卻是實實在在的魔法。有法故有破!   沒有風華放射聖光那樣驚人的感官效果,但造成的殺傷力只有更大,魂魄分離之術被取消,分離出來的元靈也隨之湮滅,黑袍人的身形,像是陽光下的影子,瞬間消失無蹤。   「想要我夫君好看的人,我向來是一報還一報,雖然只滅掉你三分之一的元靈,但也夠你受的了。如果不這樣,三年之約可真不輕鬆呢……」   少女抬頭望向空中,喃喃道:「再見了,小人兒姊姊,下次再與你見面,你會比現在更堅強吧!那我……」   一道煙花此時在空中出現,少女的眉頭緊蹙起來。「為什麼還沒解決……魏那邊出事了嗎?」   東方府第這邊,情形正自危急,三名地界頂峰的強手,已經到了生死立判的局面。蘭斯洛曉得背後石存忠的重擊,可是他全然不理。橫豎今日難以倖免,怎樣都要先幹掉這肯定不會復活的東方老鬼,這才划算。   東方玄虎的老臉漲得通紅,蘭斯洛盛怒之下,心中無我,內力透過寶刀源源而發,他夾住刀面的雙掌鮮血淋漓,就快要支持不住,給寶刀一分為二。   現在最沒有性命危險的,就是早已是具死屍,為人附體行動的石存忠,可是,當他在全場賓客驚呼中揮拳下擊時,一聲霹靂似的大喝,轟雷驟響。   「自來英雄不寂寞!誰敢動我小弟!」   週遭的一切,彷彿剎那間全停頓了下來,蘭斯洛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奇異而龐大的力量壓制,動彈不得,而他努力轉過頭,卻瞥見一點璀璨紅光,從石存忠胸口綻現,瞬間熾放,紫紅色的烈焰飛騰,將他整具身體吞噬,化為灰飛。   來人殺了石存忠,這麼說,是自己的援兵了。可是這一招,不正是東方家六陽尊訣的熊火顯乾坤嗎?會使這一招的東方玄虎,不正在自己身前嗎?   「小弟,你也客氣點,別動我老弟!」蘭斯洛聽見這一句,跟著便是一股隱帶灼熱的柔和大力,將他推開,幾下跟路後,穩穩站定。抬眼看見東方玄虎,只見他也是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滿面迷惘。   來人的聲音十分熟悉,蘭斯洛抬頭仰望,只見一人漂浮於半空,微笑地向他招手,正是那色膽包天的老淫蟲,老爹把子!   全場賓客相顧駭然。在眾人眼中,蘭斯洛、東方玄虎、石存忠,三大高手性命相拼,來人卻輕描淡寫地斃石存忠,分退兩人,武功實在高到難以想像的地步,而他又這麼漂浮於空,像極了傳說中的神話境界……   「天位力量!」   「天位力量真的存在!!」   自九州大戰後兩千年,天位力量再次公開展現在世人之前,而使出這力量之人的身份,又令眾人大吃一驚。   看清了空中之人,東方玄虎驚喜交集,拱手道:「大哥!」   場中所有東方家子弟一齊參拜行禮,同聲道:「拜見家主!」   這為老不尊,賤笑嘻嘻的老淫蟲,赫然就是本代東方家主,東方玄龍!本代東方家主,因為練功走火,長年臥病,故而將執掌大權交給乃弟東方玄虎,這是江湖上人所共知的事。   但老一輩的江湖人都知道,四百年前,在武霸忽必烈、天刀王五崛起之前,東方家主東方玄龍,是大陸上首屈一指的俊逸人物。驚人的武學天資,練成已數代未有人全功的六陽尊訣,大陸各勢力無不矚目,可是就在他鋒芒正盛時,卻忽然傳出他走火入魔的消息,從此消逝無聞。   而事情的真相,卻只有東方家的數位高層知曉。東方玄龍生性疏懶,武功雖高,卻無心打理俗務,加上中年遇上一件大失意事,心灰意懶,遂將家族中一切交由乃弟打理,成日過著荒誕無度的頹廢生活。   雖然不滿意兄長的生活方式,東方玄虎仍對兄敬愛有加,為了這次招親,特地徵詢過他的意見,當時他不置可否。而東方玄虎為了有強力後盾,特地將招親地點選在兄長近幾個月旅居的暹羅。只是兄長的武功,竟已臻至傳說中的天位境界,仍令東方玄虎大感詫異,但最訝異的,還是看見他親熱地與蘭斯洛摟作一團。   但無論如何,既然兄長在此現身,就表示他要以家主的身份,處理一切,東方玄虎立即率領家族子弟們退至一邊,靜聽示下。   東方玄龍呼嘯一聲,幾個人依次從屋內走出。先是十數名東方家子弟兵,持斧抵著被東方玄龍封穴制住的呼倫胡克,接著是臉色蒼白的花若鴻,和攙扶著他的未婚妻阿翠。   一行人來到東方玄龍身前,阿翠排眾而出,向東方玄龍欠身行禮,道:「爹,翠兒要向您告別了。」   瞥了花若鴻一眼,東方玄龍望著女兒,面上蕩漾著慈祥的父愛,歎道:「這木頭小子傻頭傻腦,半點我的風采都沒學到,當東方家女婿還不算丟臉,可是配我女兒就委屈了。女兒,你真是不後悔?」   「爹爹早已知道女兒的答案了。」   東方玄龍歎了口氣,往花若鴻肩上重重一拍,道:「女大不中留。小子,便宜你了,看在你通過老子測試的份上,這賠錢貨以後就丟給你去煩吧!」   尚未從愛妻忽然變成東方家主千金的震驚中回來,花若鴻愣在當地,只感到肩頭上的手掌,傳來渾厚之至的內力,充沛的六陽真勁,迅速鎮住體內傷患。   收回真氣,東方玄龍手一揚,隔空解去呼倫胡克身上的封穴,跟著向東方玄虎取來那張「戊火神雷」的武器設計圖。   「這麼多人費盡心思,打生打死,就只是為這麼張鬼畫符的東西,真是何苦來哉!」東方玄龍一歎,竟將那張設計圖拋傳至呼倫胡克手中。   「這次在暹羅,石家算是夠倒楣的了,既然貴家家主對這鬼東西有興趣,那你就拿回去吧,看看是不是真能造幾支這東西出來。」   萬難想到設計圖這麼簡單便到了自己手裡,呼倫胡克驚喜得不敢置信,卻只聽東方玄龍又道:「只是傳聞麥第奇家家規嚴厲,對待敵人心狠手辣,處置叛徒更殘忍上十倍。我不知你收了石崇什麼好處,居然背叛麥第奇家。旭烈兀乃當世人傑,我雖放你走路,你卻未必離得了這暹羅城門。」   呼倫胡克渾身劇震,捧著設計圖的雙手微微發抖,顯是給這番話勾起了慘痛的聯想。他與花若鴻動手時,武功不弱,這點蘭斯洛是心裡有數的,但看他光聽這一個名字,就嚇得渾身發抖,心下不禁大奇,不知那旭烈兀是何等三頭六臂的人物。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東方玄龍哂道:「自來作奸細的又有幾人能善終?你現在要後悔,卻已遲了。」   呼倫胡克捧著設計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自徬徨,忽然賓客群中響起一聲爽朗長笑,一道身影驚電閃出。   「哈—哈哈,多謝東方家主謬讚,後學晚輩愧不敢當!」   呼倫胡克聞聲大駭,剛喊出「家主饒……」,便給一掌拍中腦門,掌力不強,但混參在其中的強烈電流,卻在瞬間摧破他的護身真氣,將他化作一具冒煙的焦屍。而在呼倫胡克手中的「戊火神雷」設計圖也被這股電流的餘勁點燃,同化灰飛。   「什麼人在此行兇!」場面驟變,賓客們齊聲驚呼,東方玄虎站得最近,立即發掌攔截,赤紅火焰席捲而去。   來人對火焰全然不懼,卻是不願與他糾纏,腳下連點,紫電勁與赤焰炸出火花,趁機借力躍起,形如厲電,剎那間便縱逸無蹤,只落下一對極為精巧名貴的紅、藍寶石指環。   「借貴地處置叛徒,失禮之處,以此禮相贈兩位新人,聊表麥第奇家祝賀之心!」話是以特殊功法留聲說出,人早已去得遠了。禮物雖然名貴,但重要的是其中代表的意義:持此指環,可要求各地麥第奇分舵,提供所需要的一切援助,有求必應。   親見此人行事神出鬼沒,恩威並施,矯然若天外神龍,全場賓客俱是相顧駭然。東方玄虎望著那人遠去方向,驚道:「是旭烈兀本人?」而從他兄長的表情,這答案是肯定的。   東方玄龍走向乃弟,別有用意地道:「懂了吧?」   東方玄虎道:「懂了,謝兄長賜教。」兄弟兩人簡單的對談中,卻包含很多意義。   在這次的暹羅事件,源五郎一方、石家、麥第奇家俱是各有奇謀,這還不算潛在暗中活動的數股勢力,從頭至尾,東方家都處在被人愚弄的尷尬位置,這正說明了當前的東方家,並沒有參與大陸霸權爭鋒的資格,如果東方玄虎執意要結合同盟,那在連串被利用的削弱後,最後只會將東方家推入滅亡的深淵。   東方玄虎對兄長的想法,未必全然心服,但只要兄長肯重執家主之位,東方家自不需要任何外援,自己原先目的也算達成了。那現在的殘局該怎樣收拾呢……   「呵呵,禮堂是現成的,賓客也是現成的,新郎新娘都在,礙眼的老頭子也在,現在不辦婚事,難道還要另外挑日子嗎?」東方玄龍一聲令下,本來停頓的婚禮,重新熱鬧地舉辦起來。   給這一切劇烈變化弄得目瞪口呆,蘭斯洛彷彿置身夢中,直至東方玄龍靠近過來,熱絡地與他勾肩搭背,呼喝道:「兄弟,咱們再去喝個夠!」   蘭斯洛腦中靈光一現,道:「等等,那天藏身在閣樓裡和我動手的,原來不是東方玄虎,是你這老鬼!」那日小樓之戰,對方自始至終沒有露面,他們兩兄弟聲音相差不遠,自己便因此弄錯了。   「可不是嘛!我正和女兒談心,誰知忽然跑來兩個冒失小鬼。」東方玄龍哂道:「若不讓你見識一下真正的六陽尊訣,你還以為東方家儘是無能之輩!」   「呃……上次你曾提過,如果我認你為兄,你就願意傳我功夫的事,我事後一直後悔……」   「嘿!小子,現在曉得我的武功厲害了吧!」   「不,我想認你為兄,請你把你那不要臉之至的淫蟲功夫傳授給我,讓我從今之後,泡遍全天下的美女!」   「……」   眾皆喧鬧間,沒人發現隱匿於附近樹梢上兩個遲來的人影。「雖然情形和預估的差很多,但是總算圓滿解決了,值得欣喜啊,花二哥。」   「……要下去乾一杯嗎?」   當所有事務逐漸步入尾聲,卻有一件足以影響眾人安危的大事,正在暹羅城西門發生。十三太保中的五太保,石存信,此刻站在暹羅城西門,品嚐著失敗的苦酒。石家這次真是損兵折將,得不償失,除了十三太保的弟兄們連接折損,幾天前更被一個不知名的高手摸上門去,差沒把石家在暹羅的所有人員殺得乾淨,思之猶自心寒。   老大也真奇怪,自己委實弄不清他在搞什麼鬼,連他究竟是死是活自己都一頭霧水,不過,他今早藏在棺材內出門時,曾有囑咐,若到一定時間仍不見他聯絡,就弄碎這個他交付的六芒星石。   不久前,看到一枚煙花在空中爆炸,儘管不曉得是哪方發出,但直至此時老大仍未聯絡,多半是已失手完蛋了。   這石頭色澤透明,自己雖不懂魔法,但瞧來實在不像是好東西,為測安全,還是離東方府第遠一點,再行弄碎。自己也已命令剩餘的親衛隊,將石家當初挑來此地的貴重金銀裝箱運出城外,預備帶回石家,只等自己將這六芒星石敲碎,所有人便一起撤回艾爾鐵諾。   「好了!就做吧!」不知道這一敲之下,將引發多大的後果,石存信正要毀去六芒星石,驀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迅速奔來。抬望眼,一支剽悍的騎隊,揚起滾滾沙塵,風馳電掣般奔進城來。   「是頭目的煙花信號沒錯,我們可以進城搶劫了!」   「搶不搶劫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能躲在山上啃便當的日子,終於可以過去羅!」   「是啊,我們不必再代替頭目當妮兒小姐的拳靶了!」   一夥人轉眼間便奔到城門口,確認沒什麼守衛後,為首的那名少女,分派一半人手運東西回去,剩下一半隨她殺進城去。   那些人運送出去的東西,依稀有些眼熟,可不正是石家的那批金銀寶石嗎?石存信勃然大怒,顧不得敲碎六芒星石,連忙奔上阻止。   「哪裡來的大膽毛賊,連我石家的東西也敢動,不要命了!」他覷準這些人武功不高,只要先幹掉為首那少女,沒人指揮,餘下的人雖多,卻極易對付。基本戰術沒錯,哪知,這卻是他生命中最後也是最大的誤算!   「哪裡來的死狗,狂吠亂叫的,給我滾一邊去!」面對他的斬擊,少女像是嫌煩似的,連馬也不下,逕自揮出一掌。   石存信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道尖錐螺旋穿過,劇痛之中,渾身血肉迅速萎縮,頃刻間便被重創,淒慘地摔落在地上。   「運東西的快走,剩下人和我去接我哥哥!」   東方府第之內,喜宴正自盛大舉行。賓客們都知道,新郎官是麥第奇家的一品門客,雖然之前有些謠言,但後來連旭烈兀本人都親自贈禮道賀,哪還有假?他擊敗石存忠的優秀武技,眾人有目共睹,此刻又娶東方家主的獨生女為妻,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至於適才的戰鬥,人人皆知石家與麥第奇家是死對頭,有什麼陰謀都不足為怪,雖然說連東方玄虎都出手很是說不過去,但此時此刻又有誰敢多問半句,人人都爭著向花若鴻敬酒祝賀,開始向這位武林新星拉攏關係。   蘭斯洛遍尋有雪不獲,料想他煙花一放,立刻就跑去搬救兵了,只好先擱下不管。東方玄龍渾沒架子地拉著他豪飲,同時像每個嫁女兒的父親般大吐苦水。   老人說,東方翠兒是他多年前在外風流無度的結果,當女兒持信物前來相認,他欣喜、愧疚之餘,想過要補償女兒,但女兒說,她已有一名私訂終身的伴侶,來相認父親並非為了貪圖榮華,只是婚姻大事,希望成婚時有父親的祝福,從此隱逸田園,平安度日,於願足矣。   那時老人大是吃味,更對女兒口中的未婚夫不以為然,於是設下重重阻礙,想令那鄉下小子知難而退。哪曉得姻緣之數,果真是冥冥中真有天定,那小子竟真是連逢奇遇,脫胎換骨,最後一戰的氣魄更是連他也為之動容,不得不向女兒認輸,祝福他們的婚事。   蘭斯洛嘴裡稱是,心中卻想,都是你這老淫蟲多事,才生出那麼多麻煩,可是轉念一想,若非經此事端,花若鴻也不可能似今日一般綻露鋒芒,而仍只是個軟弱無用的窩囊小子,人生的禍福,有時候真是難以論斷。   偕妻與賓客敬酒的花若鴻,是全場矚目的焦點,只覺得這一生中從未有過此刻的揚眉吐氣,回首前塵,只像是做了一場大夢般不真切。   可是,興奮中又有幾分黯然。妻子有老父分享喜悅,自己卻只是個父母雙亡的孤兒;這麼多祝賀聲中,又多少是真心為自己而喜悅的呢?雖是數百賓客,但在其中,並沒有自己最想一同分享榮譽的那兩人。   酒過三巡,新郎新娘稍稍可以抽身,花若鴻想去找蘭斯洛敘話,忽然,一個孩童拉拉他衣袖,將一件東西塞進他手裡。花若鴻低頭一看,是本薄薄的小冊子,內中以蠅頭小字,寫滿了劍術秘訣,字跡飄逸挺拔,在最後一頁赫然寫著「龍之騰也,必潛乃翔,百劫功成,特為君賀」十六字,字體猶濕,顯是剛剛寫上。   他心頭狂跳,連忙問道此物從何而來?男童天真笑道:「那邊有個好漂亮的大姊姊給了我兩顆糖,她旁邊有個老哥哥,要我把這東西拿給你。」   順著男童手指方向看去,那是廳中最偏僻的一個角落,沒人留意,現在只空留下酒壺、酒杯,人跡杳然。花若鴻焦急地舉目環視,卻在大廳的偏門出口,看到源五郎在門邊笑嘻嘻地向自己舉杯慶賀。在他身旁的是一個陌生男子,長得極俊,銀髮垂肩,眉宇間有種冷冷的憂傷,卻別生一股睥睨傲氣,使人一見之下,心神俱震。   (世上竟有如此傑出人物?)   花若鴻震驚之餘,卻又有著不解。這人自己從未見過,可是凝望著他,胸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這是為何?   源五郎把杯一放,與那人相偕出門,就在那人轉身的剎那,花若鴻認出了那個背影。其實,仔細回想,與這人相識以來,自己似乎總是在凝視他的背影。授業時,他輕蔑地恥笑自己,然後呵欠睡去;或是對好不容易練出點成績的自己,擺出一副臭臉,以那獨一無二的高傲口吻說「廢物」,從來也沒給過肯定的笑容。   可是就算他擺出一副無聊表情,打鼾睡去,當自己練錯的時候,糾正的石子從沒少過半枚;練劍時遇到瓶頸,難以領悟,他也總在第二天,發表他一夜苦思所得的「廢物專用笨方法」,讓自己得以突破困境,一日千里的奇跡,委實其來有自。   所以,當他看完自己的決賽,不屑地轉過身說:「廢物練一千年也只是廢物,不過……和那些特級垃圾相比,你倒也稍微有點樣子了」時,自己就像一個被塾師誇獎的幼童,險些泣不成聲。   而每次看著他的孤絕背影,想著自己與他之間的差距,尊敬仰止的心意,從未少過,一如此刻。忽然間,花若鴻熱淚盈眶,不顧大庭廣眾之下,大聲叫道:「師父!」   那人在聽見他叫聲的剎那,背影稍稍停頓了一下,隨即加快速度,與源五郎瞬間遠逸。   全場賓客給他這一聲大叫,嚇了一跳,紛紛往門口看去,想知道這少年英雄的師父是何人?卻只看到空蕩蕩的一片,不禁大奇。   花若鴻止不住地流下淚來,這時,有人輕拍他肩頭,睜目一看,卻是偽裝得幾乎認不出來的有雪。「三哥要我對你說,你師父仇家遍天下,不認你,是為了你好,不想要你受他牽連,遇上什麼不測。」   花若鴻點點頭,心中仍是哀傷難減,情知恩師這一去,往後要再見他,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請您轉告五郎前輩,將來有一天,我會比現在更強,當我不至於成為師父的負累時,會讓他認我這廢物當弟子的。」   「唉!辛苦一場,就為了喝今晚的一杯,這口酒可真不易喝。」源五郎笑道:「其實我一直想問你,正牌的風流名劍花風流,到底上哪去了?」   「那小子不知好歹,放他走路,還向我出劍,照我的習慣,當然是順手宰了。」   「哦?然後你就冒用他的身份,到處招搖撞騙!」   「也不全是為此。就算不論仇家,每天上門找我挑戰的無知之徒,沒有一百也有幾十個,加上暗殺的、報仇的、拜師的,照著三餐輪流來,宵夜還來,一頓飯都得分三次吃,不用別的身份活動,我怎麼受得了?你以為吃飯吃到一半,看見人頭亂飛,那很那很下飯嗎?說來花風流還該謝我一聲,不是我冒他的名,以他那幾手功夫,怎闖得出這等名頭?」   兩人邊談邊說,漸漸遠離東方府第,彼此心裡也都有數,今日一別,往後委實不易再見。   「焉知昨日所厭,竟是今朝所戀,和你鬧了許多日,忽然少了你這死人妖,以後還真是有點無趣。」   「往後有什麼打算?」   「二年後的劍約,被你害得去不成了,反正也閒得沒事,說不定手癢起來,看看能不能憑我一人一劍,挑掉七大宗門中的幾家……」   看見源五郎一臉哭喪,他失笑道:「說笑而已,你朋友那麼多,誰知道是不是又會莫名其妙宰到你朋友,讓你找上我來擺這麼張表情。」剛才他跟魏素勇的混戰,完全是秘密主義被誤用的後果,讓兩名硬手沒來得及趕去東方府第解危,反而相互在外頭火拚起來。   「嗯,這個世界是很廣大的,在風之大陸以外的其他地方究竟是什麼樣子,說來我完全都不知道,真是可笑……」他停了停,表情柔和許多,說道:「我想出海去看看。瞧瞧在別塊大陸上,會不會有更厲害的劍術高手?更高明的武學?這些我全都想試試,別只當這裡的井底之蛙。會去多久還不肯定,反正也不是一時三刻內會回來的,雖然說……」   源五郎在旁聽著,很是為這名義兄而欣喜。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只有少年般對未知世界的憧憬,這說明,他已經漸漸能從過往的仇怨陰影中走出來了。   正想答話,忽然不遠處傳來大聲喧鬧,急躁的馬蹄聲,正往這邊急奔而來。   「刀疤雄,你帶兩個兄弟,往那邊去找我哥,見人就問!」   「妮兒小姐,我……我們該怎麼形容頭目的樣子呢?」   「好色,極度的好色!身材像是發了情的公熊一樣健壯,色瞇瞇的眼睛看起來像變態的中年人,一個叫做蘭斯洛的超級變態狂!」   「這……這樣形容頭目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他賴到現在才發信號,這一個月一定又是混在哪家妓院,付不出錢才想到我們!」   十餘道騎影迅速往這邊靠近,為首之人不住發號施令,月光中,隱約可見是個極俏麗的少女身影。   銀髮劍士眉頭一皺,讓在一邊,卻見源五郎已經狂奔出去,滿臉興奮,嚷道:「喔!美麗的妮兒小姐,我……」   絕世美男子與美少女的初遇,該是很令人期待的一幕吧!可是,不知是月色太暗,還是少女心中過於焦急,她壓根就沒有發現眼前忽然有個人問了出來。   「啊——」   十多道騎影呼嘯而過,只聽得為首的少女皺眉道:「剛剛馬好像踹到了什麼東西,你們有看清楚嗎?」   眾人皆說沒有,月色昏暗,看不清楚。   「一定是有只死狗突然跑出來,被馬踹個正著……不管了,大家分散開來,找到人才准出城!」   騎隊分開四散,漸漸遠去。他在暗處啞然失笑,緩緩走到街中心,蹲下看著自己那被十多匹健馬亂蹄踏過,好似只被踩扁的蟑螂般,大字形趴在街上的義弟。   「堂堂天位強者,會被亂馬踐踏?你也未免太做作了吧!」   「……喔……喔……呵呵呵……這就是……真愛的代價……」   「就是這潑辣妞嗎?也只有你才受得了!」   「……喔……喔……呵呵呵……愛的真諦就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另一邊,蘭斯洛察覺時間已過午夜,同時想到自己拿錯煙花火箭給有雪,現在煙花一放,盜賊團的弟兄應該已經進城,該與他們一會,於是向東方玄龍辭別,趕去沈宅。   可是,在梅林裡,不管他怎麼找,怎麼呼叫,就是見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轉過頭,只見題著兩闕詞的那堵牆上,另外寫著一闕小詞,一看之下,不由得魂飛魄散。   鴻雁北歸雪照陽,潔梅猶有未凋香,傷心牆題訣別字,天涯從此作參商。   問君憶否明月夜,信誓旦旦約三章。   蘭斯洛對詩詞之類毫無造詣可言,但也看得出,這首詞中滿是離別之意,語氣更是決絕,特別是最後兩句,回憶當日立下的誓言,莫非是自己沒有照約定,每天晚上都來探視風華,以至於今夜功虧一簣!   「被大哥遺棄的我,將會就此煙消雲散,讓你水遠也見不到!」   假如沒有能盡其全功,最後的代價就是如此,這是風華親口說過的。   蘭斯洛注視著壁上題字,心中大慟。假如是因為自己的過失,今夜遲歸,導致風華煙消雲散,那自己真是萬死莫贖。   「可是……我……我沒有要遺棄你啊……真的沒有……我……我從來也沒有想過要騙你……為什麼……」   蘭斯洛心中百感交集,痛苦得恨不得馬上死去。他撫摸著風華消逝前,倉惶施法念寫的字句,想多瞭解一些,可是自己程度有限,這些詩句只能朦朧曉得個大概,卻感覺得出離別時那種強烈的傷心感。   他以為自己會落淚,會哭出聲來,可是,卻怎樣也沒想到,最後喃喃出口的竟是這樣一句。   「小草!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一語既出,連他自己也大感意外。為何在此徬徨絕望的時候,自己心中第一個想到的,竟是那慧黯俏皮的千金小姐!這事真是沒有理由……只是,心裡隱隱有種怪異感覺,好像不管有多無助,只要一回頭,就可以看到她存在,微笑地鼓勵自己。   而這荒謬念頭當然是不可能的……。   也不知站了多久,外頭忽然傳來馬嘶與叫喚,蘭斯洛悠悠清醒,失魂落魄地走出去,才一出門,便給人一把抱住。   「哥哥!我終於找到你了,剛才遇到一個雪特人,說是你新收的小弟,他告訴我你可能在這裡,咦!你的眼睛怎麼紅了?這麼大的人還會哭,好丟臉喔!」   「胡說……我只是……只是……」   「哥,我告訴你喔!這次雖然你不在,我們也干了好幾票生意呢!最好笑的是有個白癡,一看到我,就說像我這樣的大美人,怎麼可以不坐車而騎馬,受日曬雨淋呢?然後就發了瘋一樣,硬要把他的車子送給我,那車子好大好漂亮,整個是用玉做的呢!哥,你看我是不是比以前更漂亮了?」   「……那個淫賊一定瞎了狗眼……」   「你……你怎麼可以這樣說,過份!傷害少女心!」   聲音漸漸轉小,在屢屢不捨的回望中,蘭斯洛毅然轉頭,縱馬向前馳去,盡快離開暹羅城,越遠越好。   也就在馬蹄聲離去後不久,梅林的草叢中竄出一道纖巧倩影。   「呼!好險,剛才突然被他一叫,差點就出聲答應了……」   她輕拍著自己猶自狂跳的心口,動作嬌俏可人。饒是她絕頂聰明,也料不到適才會有那突然一句,驚喜之餘,眼眶卻不禁紅了一圈……   「老公,謝謝你。謝謝你在這等時候仍惦著我,謝謝你在這時候仍把我放在你心裡……」   她勉強定了定神,眼睛看著牆上字句,歎道:「唉!小人兒姊姊,你用錯留言了……夫君他那種腦子,只能看懂最簡單的白話啊!」   雪一照陽,自是融化,但樹上白梅猶有芬芳。同樣的,人雖遠去,長程分別,未必沒有再會之期。   明月下信誓日亙的約法三章,指的正是蘭斯洛一再保證的:「不管你身在何方,都會找到你」,這才是風華臨去前念念不忘的心事。   「可是……看他那麼正經的傷心成那樣,我還真不好意思告訴他真相呢!嗯,怎麼說好呢……」   雷因斯女王聰慧無人能及,卻也露出了苦笑,陷入一段沒結果的長久沉思。   「天——朗日清,和——風送閒,可歎——那俊逸如我顧影——自憐;瀟——灑多金,文——武雙全,問天下——幾人似我風采——翩翩!」   熟悉的詩句,在暹羅城外數里處悠揚響起,一行旅人攜帶著各色行李,緩緩向西行去。   和後頭一眾從人大包小包的累贅相比,走在最前頭的那名俊秀男子,最是瀟灑自在,他本來拿慣的玉如意,隨著九龍玉車一同轉贈佳人,現在手裡拿的,是隨意在暹羅城中購得的紙扇,搖晃送風。   過得片刻,後頭的從人終於忍受不住,一名藍眉老者代表眾人,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公子!這趟我們大老遠的趕來,難……難道就這麼回去?」   這是眾人、心中的疑慮,麥第奇家盡起高手而來,浩浩蕩蕩,雖說成功阻止了石家與東方家聯盟,又誅殺了叛徒,大大風光,但終究沒拿到什麼好處,又連麥第奇家的象徵九龍玉車都失落,日後傳出江湖,豈非貽笑大方!   「就這麼回去?你們願意我還不願呢,難得出來了,不好好玩個兩三月,我怎麼捨得回去。這次我們不傷一人,就讓石家栽了個大觔斗,又與我五師哥修好,我覺得這已經是大豐收了呢!」   他回過頭來,面上綻放著舉世間無人能及的自信微笑,那是與某人的冷淡傲骨全然不同,又神氣又耀眼的自傲。   「九龍玉車送人了有什麼關係?珞瓔金璽不在了又怎麼樣?那都不過是代表我的附屬品,普天之下,旭烈兀。麥第奇才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只要有我在,就有麥第奇家!重視那些外在東西毫無意義啊!」   目睹公子的絕代風采,和那豪華無雙的耀眼感覺,眾人已不知是第幾次地深深感動。   這位公子的一舉一動,便與他的兄長忽必烈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那麼使人敬慕,又充滿無人能及的華麗感,讓麥第奇家因他的個人魅力緊緊團結,有了今日的規模。   一這樣想,眾人也不再因為在麥第奇家身居高位的自己,此刻淪為一個提雜物的腳夫為恥;不過,話是這麼說,但要就這麼走路回艾爾鐵諾……好累啊!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四月十五日   轟動一時的暹羅招親,在萬眾矚目中落幕,麥第奇家的一品門客花若鴻,獨冠群英,贏得勝利。   已百多年不問世事的東方家主,東方玄龍,在婚宴上翩然現身。其所展露的天位實力,在大陸上掀起軒然大波,更令東方家行情看漲,而剛迎娶東方玄龍獨生女的花若鴻,頓時成為各勢力注意的焦點。   雷因斯王庭則在不久後發表了道歉啟事,承認先前發出的柳一刀通緝圖像,大有誤謬。而真正的柳一刀,迄今相貌不明……   在此同時,前些時日掠劫暹羅週遭的盜賊團,正式以「阿里巴巴四十盜」之名,廣為天下所知。成名的理由是因為他們膽大包天,搶下了石家的大批貴重金銀玉石,拒絕歸還。於是,一夜間,四十大盜成為艾爾鐵諾頭號通緝對象。   浮雲聚散,旌歌流轉,傳說中的史實,又翻過了一頁。   ※※※   風姿五座談會   抱著不安的心情,他顫抖著右手,按下了滑鼠,開啟了信件內容。   「恭喜!當你打開這封郵件時,代表你已經接下了一個神聖的任務。你被選為風姿物語幕僚團的特派記者,第一項任務是採訪正傳前五集的各位演員。因為演員們的心情難以掌握,可能有許多突發狀況,所以你要抱著必死的決心、堅強的意志、蟑螂般的生命力,無懼一切阻礙,上刀山、下油鍋、委曲求全、逢迎拍馬、犧牲色相、不擇手段、……誓死達成任務。這次任務無津貼、無保險、無裝備、無支援,一切都要靠你自己設法。萬一你不幸犧牲了,我們會乾脆的忘了你的存在。P.S.為求保密,這封郵件在開啟二十秒後,會自動銷毀。」   房內響起了淒厲的哀嚎。「我的電腦啊!!——」   有感於這次任務的危險性,記者在出發前先向保險公司投保了高額的意外險。即使少了一隻手、半條腿,後半輩子也不用愁了。   記者:第一位採訪對像自然是我們的第一男主角。蘭斯洛大爺,好久不見了,請問關於這次的劇本,您滿意嗎?   蘭斯洛:勉勉強強湊合啦!隔了一年多,總算輪到本大爺,等級也提升了些,還算可以接受。不過我受傷的次數還是太多了,整天大傷小傷不大不小傷,就算本大爺身強體壯,也不是這麼個玩法。   記者:是的。那還有……   蘭斯洛:最讓我不爽的是,暹羅城裡的偷窺狂怎麼這麼多?我又不是那個無恥的老淫蟲,可以當眾就X起來,害我一個月下來,空有美人在眼前,卻只能摸摸小手、親親小嘴,差點活活憋死……   記者:嗯……因為這次採訪內容是訂在普級,所以男主角之後的發言我們就跳過了。現在讓我們來採訪人氣度滿分的風姿物語第一美人——風華!   記者:風華呢?你膽子不是變大了?應該有勇氣接受採訪了吧。   記者:抱歉,我忘了風華被老太婆們綁架回崑崙山,不能接受訪問……   (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果皮、雞蛋、石塊……,把記者給埋了。)   一本如蟑螂般堅韌的生命力,記者從垃圾堆中爬起。而在採訪下一個對像前,他先在心中向諸神眾魔析禱,從玉皇大帝拜到閻羅王、再從媽祖求到如來佛祖、然後從上帝禱告到撒日……,之後抱著必死的決心走向對方。   記者:請問你對這次的劇情有何感想?   花次郎:哼!和人妖、猴子、雪特豬玀結拜已經讓我很不爽了,如果還因為那只臭猴子,要我和老淫蟲扯上關係,別怪我採取必要手段。   記者:什麼必要手段?   花次郎:把關鍵人物宰了,我和那老淫蟲就扯不上關係;或者乾脆砍了作者,反正我也懶的和一群廢物瞎混下去。   記者……:   花次郎:有屁快放!我還趕著去搭白家炎之大陸七年游的豪華客輪。   記者:天位高手不是可以凌空飛行,何必搭船?啊!我知道了,外傳你御劍飛行過一次,結果撞到山,所以你……   (沒有說下去的機會。銀髮劍仙一拳把記者K上外太空,等到他回歸地面,採訪對像早已經走了。)   記者:嗚……只要有一口氣在,我一定要堅持到底……下一個採訪對象是天才軍師……   源五郎:喔!親愛的妮兒小姐,你是我生命中的太陽,我夜空的星星,我冬天的火爐,夏天的冷氣機……   記者……:   記者:因為天才軍師被愛情沖昏頭,所以我們先跳過他,再來是整篇故事中,經歷最多折磨的雪特人。   天地有雪:嗚……拜託別再整我了!大家也只是混口飯吃,為什麼我這口飯那麼難吃?我要向勞委會檢舉!向作者要求受傷津貼!……   記者:雪特人陷入歇斯底里狀態,所以採訪到此結束。   (一旁眾多角色喧嘩不已。)   記者:吵也沒有用,篇幅已經不夠了,沒空理你們這些小配角。……你們想幹什麼?   「新聞快報:在暹羅城的垃圾場中,發現了一具死狀奇慘的男性屍首。死者面目已不可辨認,但據發現者指出,死者身邊找到一份潦草到極點的筆記,還有一具小型錄音機,但這些可能相當重要的證物隨即被數位神秘人物帶走。相關消息詳見」風姿大陸無責任新聞報導。「 第一部 第六卷 第一章 行動失敗 第一部 第六卷 第一章 行動失敗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八月五日艾爾鐵諾北部   烈陽大熾,灼熱的日頭,像要焚干地表每一絲水氣,毫不留情地盛放光與熱。縱目看去,前方地面乾裂、草木枯黃,景色在熱力烘照下,如海市蜃樓般搖動,讓人在汗流浹背之餘,更有些頭暈眼花。   一行百餘人的隊伍緩緩行走,盔甲刀槍反映著耀眼銀光,看其服色,竟是艾爾鐵諾的正規軍。   「停軍休息!」   領軍的百騎長花風繆發出休息號令,然後從副官手中接過水袋,暢快淋漓地飲上一大口,凝望眼前熱氣氤氳,不禁皺起了眉頭,暗自尋思。   (這幾個月來,北部的情形確實不太好……)   這當然只是他個人的想法!艾爾鐵諾北部近半年來的情形,絕對不是一句「不好」所能形容。   自六月中旬至今,這裡滴雨未落,早該轉涼的天氣,太陽猶自熱得似個火爐,無情地烘灼大地,過百條大小溪流,全幹得見了底,就連北部最大的果康江也只剩淺淺清流,更別提大片枯黃干死的花草樹木,以及攸關百姓生計的農作物。   數百年未曾有過的大旱,必然引起饑荒,這是常識。王城中都的文書官對此記載的僅有寥寥數筆:「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秋,天未雨,大旱。」卻沒提及百姓流離失所,奄奄一息倒斃路旁的慘狀。   艾爾鐵諾在地方上設有官倉,遇到荒年便該發糧賑災,以解百姓饑苦。然而,掌握大半北部政權的花字世家當家主,只派人淡淡地對災民代表表示:「已向中央遞上奏章,希望宮廷盡快調來糧食,以賑災荒。」另一方面卻也大開官倉,不是賑災,而是全數運往各地花家分舵,便連雷因斯、武煉送來的大批賑濟物資,也全進了各處花家分舵的倉庫中。   他愛民之心倒也不是沒有,只是全用在花家子弟身上,外姓之人縱使死光死絕,那也只能怪他們運氣不好,生錯了姓氏,與花家何干?   面對這種情景,百姓自然有怨,甚至付諸行動。但時值亂世,弱肉強食,花家掌控艾爾鐵諾北部大權近千年,是風之大陸上一等一的武學名門,子弟又個個吃飽喝足,餓得發昏的災民怎會是對手?到頭來,當然只有任由宰割的份!   野滿餓桴、易子而食……等等慘事,眼看著就在不遠。花風繆想著近來的局勢,自然要皺起眉頭。   不過卻非為了百姓饑荒!他身為花家嫡系子弟,雖算不上皇親國戚,也是貴族一名,又有軍職在身,生活優渥,怎會理尋常百姓的甘苦?   他所擔憂者,是近來周邊領域的不平靜。災民們餓極而瘋,鋌而走險之事,一天都有個十幾起,更有許多人索性組成盜賊團,打家劫舍,襲擊過往商旅。花家對賤民們的暴行怒不可抑,採取雷霆手段鎮壓,卻哪平得了這許多?到後來,擔任軍職而負責鎮壓的花家子弟們,心裡也開始不安。   那些賤民身無武功,手無寸鐵,拿著鋤頭鐮刀就殺上來,這當然沒什麼好怕;可是,己方偶一失手,代價卻是驚人。賤民們不要金、不要銀,只是單純地渴求糧食,落單而被偷襲擒下的士兵,往往立刻就被分而食之,屍骨無存,就算在鎮壓之時,許多沒有武器的饑民,最簡單的攻擊方式便是張口就咬,花家子弟又不擅護體硬功,倒楣的可能就此被撕下一塊肉來。   眾人見多了這類例子,講到要出門鎮壓,誰的心裡不是畏懼三分?   不過是餓餓肚子而已,為什麼能讓一個人變得如此厲害?   這個問題的答案,飽食終日的花家子弟們暫時是沒機會知道了。   花風繆這一行人,便是負責將十數車糧食運往附近城市的花家分舵收藏,擔心會受到大批盜匪的襲擊,那是必然之理。   他再飲了口水,望向隊伍的最後,那十來個明顯不是軍人的旅客。此時此景,許多要穿越北部的商旅都只能寄身於軍隊,藉著行軍時一起出發,以保安全,否則遇上了大批災民,被搶光財物也就算了,要是被生烹下鍋,那可真是人間慘事!   花風繆本不願帶著這一串累贅上路,但這群從自由都市來的商人們今早上門拜託時,付了他相當優厚的報酬,不得不勉強為之。   「甑生塵老弱疾,米如珠少壯荒。   有金銀那裡每典當!   盡枵腹高臥斜陽。   剝榆樹餐挑野菜嘗,吃黃不老勝如熊掌,蕨根粉以代餱梁。   鵝腸苦菜連根煮,荻筍蘆篙帶葉髒,則留下杞柳株樟。「   停軍休息,後方傳來低沉哀淒的歌聲,聽其辭意,正是感慨荒年不時,百姓疾苦。花風繆臉上變色,凝視看去,在隊伍末端有名相貌極其秀美的男子,正自撥弄豎琴,歌唱一曲。   士兵們多只是粗通文墨之輩,雖是識字,又怎明白這古雅詞句,只是聽旋律優美,迴盪不絕,紛紛大聲叫好。單看外表,計決沒有人想得到,這長相嫵媚如美女的俊秀男子,會是當今大陸上最危險的幾個人之一,一些粗魯士兵看著看著,甚至露出色瞇瞇的垂涎眼神。   與那美男子同行的商旅們,期中幾名年長而世故的,見狀不禁為他擔憂。   「小五啊!看看那些軍爺的模樣,情形不太妙啊!我只希望今天能平安無事,順順利利的抵達。」   「呵,我也這樣想。」   他輕描淡寫地這樣答道,心中卻相反地苦笑著。   今天不可能平安無事的……   眼下所歇息之處,正好是個山谷。週遭山勢不算陡峭,但剛好把這谷地完整包圍住,僅餘一條小道是唯一的出入口,幾乎就是兵家口中所謂的絕地。   從眾人出發之處,到將要前往的目標,一路險惡地形以此為最,倘若有人要發動伏擊,那麼除了此地,當不做第二處想。換言之,倘若今天能平平安安,那麼埋伏在此與等待埋伏的雙方可真不知要怎麼辦才好了。   輕易感應到週遭的空氣越益緊繃,他仍維持著一貫的輕鬆微笑,渾然不以為意。這時,一名與他一同從自由都市來此的商人不經意地問道。   「我說小五,你與大家同行了這麼多天,我們卻還沒人知道你的名字,你究竟高姓大名啊?」   「源五郎。」他淡淡道:「天野源五郎!」   「咻」的一聲,一支響箭激射向天,發出奇異聲響後,爆成一團粉紅煙花。在山谷出口處忽然出現數十道騎影,封鎖住出口,更往這邊馳來。   士兵們見狀,紛紛倒抽了口涼氣。在這饑荒年頭,幾乎連草皮樹根也給人挖起來吃了,這隊人竟然還能有馬?!   在這節骨眼出現,雖然沒有喊上一番「留下買路財」的台詞,但觀其架勢,誰也知道是強盜土匪之流。事實上,那枝爆出粉紅煙花的響箭,正是來自近年來艾爾鐵諾境內名氣極大的一個盜賊團──阿里巴巴四十大盜!   大凡聚伙為盜、攔路行搶的盜賊團,都是人多好辦事。值此亂世,動輒數百人的盜賊團那是稀鬆平常,在自由都市甚至還有千餘人的大型盜賊團,刀槍弓馬齊備,幾乎就是一支小型軍隊的規模。   不過,對於這些盜賊團,各國正規軍從來不以為意。人數的優勢未必就等於戰場上的勝利,雖然號稱一千之數,卻往往是攜家帶眷之後的規模,行搶唬人則可,要是碰上了正規部隊,三兩下就潰不成軍,擺明是送軍功來的。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為了維持組織高機動性,將人數壓在數十人左右的盜賊團。行動時神出鬼沒,得手之後立即遠逸,絕不多作停留;就算碰上地方軍,由於成員多是武術好手,廝殺起來,軍官們或能不落下風,普通士兵卻根本不是對手,只有被切菜切瓜般宰殺的份。   或許是為了幸運、或許是有某些早被人遺忘的典故,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四十」這個數字,就變成了中小型盜賊團的既定人數。便是此時,整塊風之大陸上不曉得有多少組四十大盜正在活動,士兵們一聽到四十這數字就頭痛。   然而從去年五月中開始,「四十大盜」漸漸變成了一個專屬的代名詞。   有一組名為「阿里巴巴」的四十人盜賊團,膽大包天,竟下手掠劫了石字世家一批價值連城的珍寶,面對各國聯合通緝,毫不畏懼,更索性進入艾爾鐵諾,流竄在石家領地內四出掠劫,並多次與石家親衛隊交戰,儘管始終落於下風,但卻徹底貫徹進退如風的大原則,令人防不勝防,一年來,也不知讓石家損失了多少財物。   今年七月底,饑荒之勢已成,這票馬賊忽然離開石家領地,進入花家統轄的北部,專門襲擊運送糧食往花家分舵的隊伍,將各類米糧掠奪一空。數月來已成功作案百餘次,甚至還有過一天連續行搶兩次的大膽行為,只讓花家子弟瞪著清淡的稀粥,氣得跳腳。   這股盜匪還極為自傲,本來煙花火箭是用來召集同伴、聯絡事項之用,但他們在石家領地打響名號後,特製了一種會放出粉紅煙花的響箭,此箭一出,就是勸告下手目標別多作反抗,以免造成無謂的犧牲!   而且,士兵們都聽過一個奇怪的傳聞:自從那四十大盜進入北部後,原本的首領,忽然變成了一個女性!   「出門在外,只為求財!放下糧食走路,不要作無聊的動作,我以我的榮譽保證你們的安全!」   隔著遠距,輕快的女兒家嗓音,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裡。只一眨眼,數十道騎影旋風般飆至眼前,動作熟練之至,在士兵們還沒意會過來前,已經各自佔住有利位置,將這百餘人圍在中央。   論人數,自然是軍隊這邊佔優勢,士兵們身著盔甲,手執長槍,裝備齊全,怎樣都不該居於不利。   可是,那四十大盜一面奔近,手中卻拿出一隻精巧機弩,那是目前極新式的「銀梭流星弓」。一次三枝,連發十五次不必重裝,以機括射出的小箭足以貫穿鋼鐵,若再淬上毒藥,即使士兵們穿著盔甲也難保平安。而且,在那四十人奔近時,隱約尚有戲謔嘻笑之聲,可是一旦立馬站定,個個全神貫注,盯守住自己負責的目標,一股凝重的肅殺之氣,登時震懾住士兵們,不敢妄動,雙方高下立判。   聽到只是來劫奪糧食,跟著軍隊的商人們心頭大定。但其中數名卻暗暗驚訝。阿里巴巴四十大盜這一年來名頭好大,倘若是一群武功高強之輩所組成,那也罷了。但如今看來,這些人的武功尚是其次,反而是行動間一絲不苟,渾無尋常盜匪的散亂,而滿是剽悍之風,顯然是以正統練兵的方式在統率,如非身為盜賊,那便是一支健旅,帶頭之人委實不可小覷啊!   部隊中有幾名軍官是花家嫡系子弟,家傳武藝嫻熟,自沒把這小小弩箭放在眼裡,正要發難,一把女子嗓音再度響起。   「你們還是別亂動的好,否則一會兒亂箭齊飛,就算你們帶頭的沒事,但要是屬下死個精光,回去還是很難交代的!」   隨著聲音,一道騎影排眾而出,在場眾人登時眼前一亮。   那是一名少女。五官清秀,英姿颯然,著實是個俏麗美人兒;一身黑色勁裝,勾勒出身段的高佻婀娜。但最搶眼的,仍是那雙形狀極為姣好的修長美腿。少女顯然很清楚自己的優點,短裙長襪,將雙腿的美感展現到極至。   這個少女就是四十大盜的首領?   士兵們都感到難以置信。過去是曾聽說四十大盜有個女首領,但照常理想來,如果不是那種超級艷媚的妖後型人物,就是一個渾身肌肉的怪力女,怎也想不到會是這般模樣。   一方面是被人用強弩指住,一方面對著這名少女,士兵們震驚之餘,頗難提起敵意,不作抵抗地讓盜賊們靠近了運糧車。   注視著手下的動作,少女的心神卻集中在週遭的動向上。眼前的這支部隊完全不是對手,值得注意的,是山頭上的一股殺氣;本以為這趟行動很容易,但目前看來,似乎要多花點功夫了……   少女將目光移向山谷頂端,微微冷笑,舉手一揮,道:「兄弟們,大家留……」   一句話未說完,人群中忽然閃出一道身影,急嚷道:「小心放箭!」跟著便撞了過來,力道奇猛,少女猝不及防,竟給撞下馬,而一支冷箭恰於此時射至,穿透馬鞍,那馬悲嘶一聲,口吐白沫倒斃,箭上顯是淬了劇毒。   盜賊們大驚,正要探看,驀地破空聲大作,滿空羽箭雨點般落了下來。   四十大盜的成員們都感到錯愕。在過去,石家親衛隊與四十大盜本身都清楚知道,要讓那個小惡魔落馬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過去他們不只一次見到這女孩以驚人的柔軟度與速度,在馬背上從容閃過連珠箭雨,還順道表演各種花式動作,氣得對手七竅生煙。   這樣的人會摔下馬,所有同伴都以為她定是中了暗算。未及查探,大量羽箭已破空射至,四十大盜慌忙應對,擎盾擋住羽箭,但這麼一來,原有的包圍網登時露出空隙,被壓制住的士兵們發動反擊,內外交攻,四十大盜給鬧了個手忙腳亂。   但他們亦非弱者,儘管算不上高手,但每個人的武藝也都在水準之上,紛紛拔出刀劍,一面揮盾擋住羽箭,一面與軍官們廝殺在一起,雖處劣勢,卻是半點不落下風。   假如整支部隊一起交互圍攻,四十大盜必然更為吃力,但羽箭無眼,敵人居高臨下,準頭又不見得多好,反倒是將花家的士兵射得抱頭鼠竄,遍地哀嚎,沒法合力攻敵。   埋伏在山頂的敵人數量似乎不少,箭雨落了一陣,其勢不減反增。四十大盜久守難免有失,驟聞幾聲悲嘶,卻是有數匹馬身上中箭,曲腿倒地,連帶背上騎者悶哼中箭。   不過,饒是個個忙得焦頭爛額,他們仍是關心倒地未起的首領,在與敵激戰的同時,不住喝問「妮兒小姐呢?」、「妮兒小姐沒有事吧?」、「她是不是受傷了?」,沒有半個人預備撤退,關心之情表露無遺。   情勢正自危急,一把熟悉的憤怒斥罵傳進眾人耳裡。   「一群飯桶!」   眾人欣喜瞥去,卻見人影晃動,藍白色劍光乍現,幾名猶在纏鬥的軍官忽覺一陣勁風襲來,還來不及反應,身子便給一股大力擊至半空,慘叫聲中,被羽箭釘成刺蝟一般。   「才這麼點小場面就亂了手腳,你們還有身為一個盜賊的榮譽嗎?」   瞬間連斃數敵,那少女妮兒更搶過一匹駿馬,翻身上了馬背,長串命令接二連三地發了出去。   「各自結成方陣,五人一隊。第一、二組隨我負責掩護,第三、四組確保退路,如果出口已被封鎖,不要硬拚,五、六兩組去山谷入口尋找出路,七、八兩組確保糧車,盡量給我帶走,那票隨隊商人如果還有沒死的,順手保護一下,帶著他們一起撤退!」   眾人齊聲稱是,更由於見到首領平安,士氣大振,照著平時演練,五人一組,快速依命行動。   可是,噩耗卻一個接著一個傳來。   「妮兒小姐,糧車裡裝的全是穀殼,沒有米糧啊!」   「妮兒小姐,山谷的進出口全給大石頭封住了,我們出不去啊!」   「一共救了六個活的。可是我們這邊有七位弟兄受了傷,倒了十二匹馬,情況很不妙啊!」   妮兒聽著這些話,心中暗歎不已。都怪自己草率,沒有先判斷好運送的貨物是真是假就貿然出擊,這次鐵定是得空手而回了。瞧這隊士兵每個都一副死不瞑目的德行,看來多半是不曉得糧車裡裝的是廢物;就算曉得,也定然不知道會有此後果。上頭埋伏的不知是什麼人,下手真狠,連自己人也殺!   「妮兒小姐,大家撐不住了,我們還是走吧!」情勢越來越不利,眾人終於露出疲態,可是直至此刻他們仍是相信,這名女首領定有辦法帶大家平安脫離!   「沒辦法,大家兩個人騎一匹馬,照顧好傷者,各人準備第九號設備,跟著我沖,全速脫離此地!」   戰況不利,妮兒無奈地在心中承認失敗,下了撤退命令。   看來這次是要在哥哥面前丟個大臉了……   眾人策馬急奔,這時箭雨忽停,大批人馬在山頭出現,竟有兩千之數,為首的將領藍盔藍甲,高聲笑道:「山本賊酋聽好!山谷前後俱已為我方所封,你們無路可走,快快棄械投降,或許可免去一死!」   (又是這傢伙!竟給他追到這裡來!)   單聽這聲音,四十大盜便已認出,那是近月來一直緊盯著他們行動的花風蒼。妮兒心中更是惱火,前兩趟曾與這人的糧車對個正著,那時他帶人不多,早知道劫糧之後順手把他宰了,便無今日之患。   對於這份招降,自是無人理會。那票傢伙心狠手辣,伏擊時連充作誘餌的己方軍隊都殺,又哪有對別人仁慈的道理?況且他只說「或許」可免一死,擺明存心詐騙,毫無誠意,信他就是傻子!   這時,眾人已奔近先前進入的山谷出口,只見數塊巨岩層疊相堆,每一塊只怕都重逾千斤,便算眾人合力,也非一時半刻能推開,岩石間更無縫隙,委實不知該如何通過。   山上傳來巨響,數百騎兵急速從山坡上奔下,兩面包抄。那都是渾身穿著上等精鐵所鑄之鐵甲的鐵騎隊,尋常弓弩決難穿透,是目前最精銳的部隊,此刻眾人傷疲交集,又怎能再與之戰鬥?   可是這點卻早在少女預料中,單憑放箭沒法徹底解決自己一干人,所以對方必然會派出主力部隊,儘管用上鐵騎隊有點超出預算,不過只要有人下來,那便有可趁之機……   「放箭!」   妮兒一聲令下,眾人紛紛放下機弩,改取出正式的長弓,射出他們的第九號設備。   一枝枝附有特殊草藥的羽箭射中山壁,散放出惡臭煙霧,中人欲嘔,鐵騎隊忍著熏天臭氣繼續往下衝,這時第二波羽箭又到,也不知第一波羽箭的藥粉中參了什麼物質,當第二波點燃的火箭與之接觸,登時爆出震天巨響,飛焰四射,氣勢駭人。   鐵騎隊先頭的百餘人受此一擊,人跌馬驚,阻住後頭前進,彼此間亂成一團。只這一耽擱,四十大盜已經衝到巨岩封閉的出口,只見少女在馬背上一蹬,箭矢般往前飛出,射往封路巨岩,雙掌蓄力,狠狠地擊在一塊大石上。   轟然爆響,石破天驚,比什麼炸藥都厲害,數塊巨岩給轟得四散紛飛,被堵住的通路登時開朗,眾人便從這通道快速穿過,逃逸無蹤。   後頭追兵好不容易擺平混亂,正要追趕,幾支羽箭以甩手箭的方式擲來,勁道強得出奇,連穿數人,驚得眾鐵騎立馬停步,瞪著眼前山石亂崩,又是扼腕,又是駭然。   之前是曾聽說過四十大盜的那名女首領武功不弱,卻沒想到竟是高明若此,倘使她一早便施展這武功,大可無懼一切,筆直衝上山來,管他什麼鐵騎強弓,幾掌連發,定然造成重大死傷,局面便與現在完全不同。   幾名軍官相互對望,俱在對方眼中看見了同樣的憂色。   (這女強盜的掌力霸道若斯,該不會已經超越地界了吧?)   四十大盜這邊也為了突發狀況而遇到困擾。行搶失敗、成員受傷,固然令他們感到少許挫折,卻仍不至於驚慌失措。畢竟作盜賊買賣遠沒有外表看來風光,這類苦頭大家早就嘗得多了。   眾人馳至安全範圍,將那六名救出的商人放下。他們都曉得妮兒首領的心其實很軟,不忍見這群商人無辜而亡,要不是此刻眾人傷疲交煎,照過去的記錄,說不定還會分派弟兄將這群人護送一程,免得路上受其他盜匪打劫。便因如此,四十大盜儘管到處作案,但在平民百姓間的風評卻是不惡。   當那幾名生還者感激不盡地道謝離去,卻出現了一名不速之客。他與那群商人該是一路的,因為商人們都認得他;可是,眾人救援傷者時,卻沒有人見到他,而適才一路策馬急奔,也沒見到有人跟上來,只是在商人們辭別而去時,這人像鬼魅一樣地出現在人群中,向他們揮手。   「我不是敵人喔!剛才若不是在下奮不顧身,妮兒小姐說不定就為冷箭所傷了呢!」   眾人回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一件事,那枝冷箭又快又狠,倘使沒有這人的一撲,卻也難防。而這人俊美的外表、笑嘻嘻的閒逸神態,也很難讓人對他抱有敵意,眾人於是望向首領,靜聽她如何示下。   妮兒瞪著那笑得好開朗的俊美男子,心中火冒三丈。   這混帳東西完全顛倒是非,自己早就察覺山上有人,雖沒發現有人放箭,但心中既有防備,想來也閃得掉,大可隨手把箭接住,再號令弟兄們反擊,那時氣勢大振,自己又指揮及時,斷不至於落入現在的窘狀。   可偏生被這人一撲,將自己撞下馬,沒法第一時間號令應變,使得今日敗得如此難看。當時便想找出這人將他砍成八段,只是場面混亂,一時尋他不著。而更可恨的是,他撞倒自己那時,身體摩摩蹭蹭,著實碰到了不少不該碰的地方,雖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總之就是可惡透頂!   還有,就算不管這些,一看到他賊兮兮的笑臉,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是一股火氣濃濃地往上噴來……   正要發作,哪想又被他先發制人。   「美麗的妮兒小姐,我是天野源五郎,初次見面,向你致上我誠摯的問候。」   源五郎的右手極其優美地劃出半個圓弧,欠身行禮,姿態華貴中帶著莊重,雖是一身布衣,卻優雅得恍若王公貴族。   躬身一禮後,這名俊秀無雙的美男子,單膝觸地,半跪在美人騎影前,神情肅穆得像是等候皇帝賜封的騎士,以他那獨一無二的悅耳嗓音,如歌如頌,輕輕說出準備已久的句子。   「我自千里之外而來,為你送上我的真心,美麗的妮兒小姐,你願意嫁給這名為你迷戀已久的卑微男子嗎?」   聲音美得像首吟唱的情詩,四十大盜雖是粗魯武人,卻忍不住陶醉在這氣氛中。可是,一想到話中的意義,眾人又不禁相顧愣然,不曉得該繼續沉浸在這浪漫氣氛裡,還是狠狠痛扁這瘋子一頓。   所幸,有人代替他們做出了抉擇。   對那感人求婚詞毫無所動,少女策馬斜身,輕快地揚起玉足,狠狠地踹在求婚者的臉上。   「哎唷∼∼」   一如上趟在暹羅城的黑夜初逢,這次又是以同樣的方式了結,雖然踹上臉的那隻腳尺寸不同,力道卻沒什麼差別……   「剛見面就求婚!你這人也未免太沒節操了吧!」少女冷笑道:「別理這瘋子,我們走!」   「山……山本妮兒小姐,請聽我的解……」   正欲拍馬而行,那可憐的求婚者似乎要說些什麼。許多人都知道四十大盜的女首領複姓山本,全名叫山本妮兒,這是很正常的道理,可是,在聽見這個名字時,少女的身影有著些微的顫動,而驚怖表情出現在所有同伴臉上。   跟著就是火山爆發!   「胡說八道!連名字都叫錯,也敢到我面前胡言亂語。大夥兒,給我狠狠的打,打到連他媽媽都不認得他!」   俊男與美女的二次相逢,便是以如此激烈的場面作結。 第一部 第六卷 第二章 針鋒相對 第一部 第六卷 第二章 針鋒相對   阿里巴巴四十大盜這只是個團體的名稱,當然不是說整個集團僅有四十人。距離眾人痛毆那無聊男子數里外的山頭,正是四十大盜近半月來的駐紮地,十數名此次未隨隊出擊的弟兄,正無聊地在整理裝備,等候同伴回來。   「大家出去了這麼久還沒回來,不會有事吧?」   「誰知道?有妮兒小姐在,你該替敵人多擔心一點。要不是她和頭目打賭,不會隨便使用力量,我們現在大概又聽見山崩了……」   話才說完,轟然一聲巨響傳入耳內,不是山崩,而是來自不遠處的一間茅屋。只見陣陣濃煙猛往外冒,隱約還可見到火光,顯然是出了事。   「雪特人又在火藥試爆啊?這次是成功還是失敗?」   「慘叫聲不太嚴重,也沒炸翻屋子,大概是成功了吧!」   沒過一會兒,茅屋門打開,一名身材矮胖、紅眼貓瞳的雪特人大聲咳嗽,腳步踉蹌地跌出屋外,眾人連忙搶上相扶。   為著民族性與歷史,雪特人素來是受大陸各種族所歧視。不過四十大盜多數出身微寒,歧視的情形也就不怎麼嚴重;當初頭目帶這名叫做天地有雪的雪特人入團時,眾人確實頗有微詞,但這雪特人在調配火藥上確有長才,幫忙組裝了不少設備,像是妮兒小姐愛用的第九號設備就是出自他的手下。   不過,找出可用於改良火藥性能的礦石藥草,再將藥方交給雪特人的,卻是另有其人。想到此處,眾人不禁將目光望向東首的另一間茅屋。   「胖子,你沒有事吧?」   「我……死不了……反正我好得快……老大呢?還在屋裡拚命啊?唔!那女的真有一套,我們藏在這鬼地方,她居然也找得到,要是石家那票白癡有這本事,我們早就不知道死幾次了。」   「頭目還在練功吧!真是賣力,已經撐了兩個多時辰了,弟兄們都佩服得緊呢!」   「那當然,要不然怎麼輪得到他當老大,我當不行嗎?」   方自談笑,忽然那茅屋裡響起類似木板、竹節的碎裂聲,還有細微的驚呼,眾人登時面面相覷,面上掛著瞭然的尷尬苦笑。   「好像……床又塌掉了!」   「真受不了,非得每次都那麼激烈嗎?」   「大家別這麼講嘛!老大能這麼神勇,我們作小弟的應該慶幸才對!」   雪特人說完,又補上一句:「不過幸好妮兒小姐不在,不然大家又有一頓苦頭吃了!」   眾人還來不及點頭稱是,急促的馬蹄聲已傳入耳內,一轉頭,只見出去掠奪的眾兄弟兩人一騎,迅速往山上來。沒看到預期中的貨物,此次行動顯然是失敗了。   「我哥哥呢?」   妮兒俐落地翻身下馬,四處看不見兄長的身影,皺眉問著。   「吵死了!一回來就吵吵鬧鬧的。」   赤裸著上身,從茅屋中大步走出的,是四十大盜的首領蘭斯洛。和一年半前在暹羅相比,他的相貌沒什麼改變,氣勢上卻增添了幾分沈穩的感覺。   「哎呀!怎麼一個個灰頭土臉的,連馬都少了幾匹……呵!行動失敗了嗎?」   發現行搶失敗,蘭斯洛仍是渾不在意地笑著,卻在發現有同伴身上帶傷時,神色頓緊,奔過來一一探視。   跟在他身後走出茅屋的,是名體態苗條的窈窕麗人,紫色面紗遮住臉容,瞧不清她的面目,但從那娉婷身姿、雪嫩肌膚,傻子也知她必是人間絕色。   而最特別的,是她那滿是笑意的水靈眼眸,讓人打從心底甜了起來……   妮兒見到那女子,眉頭皺起,似有些不悅,但仍是對兄長大致敘述了一下這次行動的經過。   「呵!勝敗無常,咱們這行哪有不遇凶險的,只要大家平安回來就行了,另外……讓你長長經驗也是不錯啊!」   「都是那群花家的狗賊,下手這等狠毒,為了對付我們,連他們自己人都不放過!」   「哈,是你少見多怪而已。八個月前在黃鰲嶺的那一次,石家親衛隊在地下埋了千斤火藥,何嘗不是打算把我們和他們自家人一起炸上天去,那可比你今天被人放冷箭更凶險得多。」   蘭斯洛哂道:「沒什麼其他事了嗎?阿草要回去了,我要送她一程。」   一旁的紫紗麗人貼在耳畔悄聲說上幾句,蘭斯洛朗聲大笑,與她低聲調笑,極是親密。   妮兒心中有氣,這名叫蒼月草的女子來歷不明,又與哥哥走得極近,她每次看見總是一陣不快,無奈她似乎與哥哥交情極深,又一再指點自己武功,和設計四十大盜的裝備,自己雖是心頭不喜,卻也拿她沒法。   「沒有什麼事啦,不過回來的時候遇到個瘋子,我們痛打了他一頓,一路用繩子拖了回來……」   「瘋子?」蘭斯洛奇道:「你拖個瘋子回來做什麼?我不是告訴過你,不准帶流浪動物回來的嗎?」   話聲一了,一把悅耳嗓音忽然從眾人之間冒出。   「大哥,久久不見,小弟好生想念啊!」   跟著就是一道人影,如先前那樣,鬼魅般自人群中竄出,正是那理應一路被拖吊在馬後,奄奄一息的源五郎。   「三哥!」有雪首先認出這分別一年多的義兄,奔上相擁。   四十大盜俱是大驚,這人何時脫困,又何時混在他們之中,竟全然沒人發現。再回看那拖在馬後的東西已變成了一段碎裂的圓木。這小子貌不驚人,卻會這等神奇技法,瞧他一身衣著光潔,看來莫說適才一段拖行,便算早先那頓拳打腳踢,也是全給轉移到那截木頭上去了。   「老三!」蘭斯洛驚見義弟,也是欣喜奔上,與他擁在一起,「等你好久了,怎麼這時候才來見我們?」   三名自暹羅分別後一年多沒見的義兄弟摟在一起,俱是喜悅不已。不過,卻沒什麼人發現到,源五郎的目光已悄悄與那紫紗麗人對上,交換著無聲的訊息。   「你終於來啦!這邊就拜託你了。」   「嗯!這邊的一切就交給我吧!」   紫紗麗人淺淺一笑,移步走到先前來此所搭乘的馬車旁,向蘭斯洛臨行叮囑:「我回去啦!你自己小心,別忘了你剛剛答應我的,十一月二日一定要到喔!」   「知道了,真囉唆,像個管家婆一樣。」蘭斯洛一面揮手辭別,一面向源五郎道:「我和有雪每天都談到你,現在你終於來了,就可惜花老二不知跑去哪裡……咦?你臉上的鞋印是怎麼回事?」   連番事情此起彼落,看得滿頭霧水的妮兒,直至這時才有機會發問。   「哥哥,你……你認識這個瘋子?」   「老四,看你好像過得還不錯啊?」   「做些臭氣、迷煙什麼的本來就是我們雪特人的專長,上趟在暹羅又向你學了點火藥知識,想不到在這裡大派用場。」有雪道:「這一年多來,老大的武功也進步很多,特別是鐵頭功,每天都苦練不輟,我看已經快要出神入化了。」   「鐵頭功?」源五郎奇道:「老大為什麼要練鐵頭功?」   有雪尚未回答,四十大盜的眾多成員已經圍了過來,向源五郎自報姓名,問候致意。   這時已是夜晚,眾人坐在野地上生火做飯,利用存糧煮稀粥當作晚餐。本來像這等接風宴席無酒不歡,但此刻正值饑荒,又怎有餘米釀酒,只好飲山泉了事。   有雪入團以來,將兩名義兄的能耐誇得天花亂墜,幾乎就是陸地神仙。現在看源五郎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團員們大是懷疑,但想到他先前展露的神通手段,又沒人敢亂來。   人長得俊秀畢竟是有些好處,源五郎又沒有半分架子,很快便和眾人混熟,只是,氣氛似乎有點詭異,他感到眾人似乎對己有些敵意。   「還不是因為你得罪了那小丫頭。」對義兄的疑問,有雪這樣解釋道:「妮兒小姐是老大的親妹妹,老大有事的時候,就由她率領四十大盜的行動,那丫頭性子急了些,又有點暴躁,但心眼兒著實不錯,這裡哪個人不是把她當成公主一樣捧著,你一來便得罪了她,大家當然不給你好臉色看。」   「原來是這個樣子……」源五郎點點頭,正欲答話,後方忽然傳來一聲刺耳大叫。   「什麼?婚約?我絕不承認!」   從兄長口中得知一年前在暹羅城許下的婚約,理解為何那瘋子一見面便向自己求婚的理由後,妮兒非但沒有半絲欣喜,反而可以說是暴跳如雷。   「你這個大白癡!怎麼可以就這樣隨隨便便把親妹妹許配給人家!」   「橫豎也是賠錢貨,早早送出去我好省事點。這下子女豺郎貌,相配得很啊!」對妹妹的憤怒質問,蘭斯洛不以為然道:「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樣子,哪裡像個女孩子?我看你們兩個一個是男人婆,一個是人妖,配在一起剛好陰陽互補,百分百的天作之合……還是說,你介意你老公長得比你還美?」   「胡說!他怎麼會比我還……我不是要說這個!」妮兒怒道:「婚約的荒唐事也就算了,你說以後要讓這個娘娘腔人妖來管理我們,這點除非我死了,否則你想都不要想!」   兩人越說越大聲,眾人自然圍過去細聽,得知蘭斯洛有意讓源五郎來掌理四十大盜,俱是吃了一驚,萬萬想不到蘭斯洛對這義弟竟是如此看重。   但更叫人想不到的是源五郎的反應。離開暹羅後的四處歷練,無疑是令蘭斯洛有了成長與改變,但有雪卻很訝異地發現,源五郎好像也有了某些轉變;至少,在暹羅並肩作戰的那段時間裡,他從不記得源五郎有這麼飛揚跋扈的舉動……或是說演技!   輕拍了有雪一下,源五郎向他露出個別有用意的微笑,隨後站起身來朗聲道:「不!這樣的安排我也無法接受。假如是大哥親自帶隊,那還好些;如果換做這位小姐領隊,我想不出除了全軍覆沒,我們還有什麼未來!」   這話自是令得舉座皆驚,妮兒更是狠狠瞪著這嘲諷自己的男人,恨不得立刻把他給斬了。這人一見面就胡言亂語,輕薄於己,現在又出言譏笑,真不知他究竟是何居心?   「你胡說什麼?夠膽的就把話再說一遍!」   「說一千遍都成。以一名首領而言,你不明天時、不知地利、不識人和,除了一身高強武功,別無可恃。四十大盜在你手裡,只懂得橫衝直撞,覆亡是早晚的事。」   源五郎道:「以今日的行動來說,沒有你發號施令時,弟兄們全慌了手腳,連最基本的團結應變都沒有做到,這便證明帶隊的人領導無方,僅是憑著個人魅力在維繫團體,領導者一不在位,屬下就無法行動。另外,你雖然有判斷撤退時機的眼光,卻又無法果斷決定,而致延誤時機,倘使你在起身同時,立刻結集全部人馬撤退,傷亡不會有現在那麼重;還有……」   他一一道來,竟挑出少女十一、二條錯處,只聽得妮兒兩手骨節連響,想將這大噴口水的淫賊一掌殺斃,右手數度揚起,卻終究因為無法反駁,揚起的手仍是放了回去。   說了一會兒,源五郎作出結論:「總之,恕我無禮,如果繼續讓你執掌四十大盜,我想我們很快就沒有明天了。」   四十大盜的成員愣然對看,這名外來者委實是膽大包天,不過,一來他似乎言之成理,二來頭目與妮兒小姐未出言反駁,眾人一時也不敢接腔,只是好一會兒後,一名成員出聲道:「可是……以前妮兒小姐一直協助頭目策劃行動,這幾個月來更正式率領我們。我們的活動一直都很順利,從來沒遇到什麼覆亡危機啊!」   這話說出眾人心中所想,紛紛點頭稱是。源五郎笑道:「有一句俗話,叫做強中自有強中手。世界是很廣大的,所以……當然也有截然相反的情形。」   截然相反?那便是指眾人過往碰上的儘是廢物,所以才能闖下這般大的名頭。四十大盜有些腦子不太靈光的猶未想通,但聽出此話意的卻無不臉色大變,那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原本就在抑制怒氣的妮兒。   「你說得很輕鬆,卻也不過是紙上談兵,實際上又哪能這樣面面俱到?我們今天以四十敵兩千,還能讓所有人撤退回來,就已經是極限了!」   「是嗎?」   這男人似乎很清楚該如何刺激自己的怒氣,單只是他那副不置可否的輕蔑模樣,自己便是一陣急怒攻心。   「好!四十對兩千,如果你有辦法讓大家毫髮無傷,安然脫離,四十大盜的首領位置就交給你!」   這是少女的盛怒之言,卻也是源五郎等待許久的一句話。他隨即道:「好!一言為定!」   說完,源五郎舉掌,欲與對方擊掌為誓,哪知少女看也不看,逕自走到兄長身前,冷冷道:「你就一直看你妹妹出醜,看得很高興嘛!」   蘭斯洛聳聳肩,哂道:「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我很為難啊!而且,老三又沒說錯……」   「很好!」   若非親眼所見,旁人計決難以相信,這麼一名嬌滴滴的少女,竟有如斯神力!   妮兒僅用左掌敬輕而易舉地拎起旁邊一塊數百斤重的大石,輕鬆得像是拾起根樹枝。跟著,她將石頭用力地往兄長頭上擲去,爆出震耳巨響。   事出突然,眾人卻俱是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在蘭斯洛的怒吼聲中,少女拔足飛奔,迅速消失在夜幕裡,這時,有雪向源五郎道:「你現在該知道老大的鐵頭功是怎樣練出來的吧?」   源五郎看著佳人消失的方向,微笑道:「其實我有句話沒有說。妮兒小姐是滿有優點的,她剛才明明氣得七竅生煙,卻因為無法反駁我的話,而克制住自己,沒有訴諸暴力,這是一種很可貴的精神……」   話沒說完,卻見包括有雪在內,所有人以一種極錯愕的表情瞪著自己,像是聽見了什麼絕頂荒謬的事。   「有什麼不對嗎?」   「有!」有雪搖頭道:「三哥你太不瞭解那丫頭了,她既然恨透了你,那……那她一定會覺得這裡的石頭……不夠大!」   源五郎一愣,只聽見巨大的腳步聲高速迫近,定睛一看,乖乖不得了,那少女扛在背後的巨岩,赫然像座小山般恐怖。   當少女扛著巨岩高高躍起;雪特人與四十大盜早就熟練地連跑帶跳,四下找掩護避難,看著那巨岩朝目標物擲下。   轟隆!   巨響中,只聽見雪特人的無限讚歎:「好厲害!這已經不只是鐵頭功了,各位同志,你們現在看到的就是石家大地金剛身的由來……」   大地金剛身?   金剛你媽……   夜深,源五郎與蘭斯洛秉燭夜話,想要知道一年多來兄弟們的近況。他感覺得出與暹羅分手時相比,這位大哥又有改變,聽有雪說,他每天夜裡都忙到很晚。   「大哥平常這時都在做什麼?」   「練功!我最近練功練得很勤,整個心思都放在晉身天位上頭,所以才把四十大盜的管理都交給妮兒。」   蘭斯洛端視茶杯,歎道:「世事無常,就算練成了絕世武功,也未必能縱橫江湖;不過武功不練得好一點,卻連在江湖混下去的資格都沒有。」   一身好武功,就是在江湖打滾的本錢,特別是在阿朗巴特山的魔震影響越益顯著的現在。自一年多前東方玄龍正式施展天位力量後,這段時間裡,擁有天位力量的高手一一在大陸上出現,儘管為數甚少,但對於九州大戰後幾乎未曾有人破地界的風之大陸,卻已是驚天動地的巨變!   更何況,縱是最低階的小天位,只要一個人,便足以令這大陸掀起驚濤駭浪!   如果還停留在地界,那麼蘭斯洛根本就沒有資格與人爭雄。   不過,源五郎卻從那句話中聽出弦外之音:老大一定不怎麼開心。為自己的力量提升而擔憂苦惱,這是必然的,但他竟會說練成絕世武功,也未必能縱橫江湖,這就是很不簡單的成長了。   向來人類都是在痛苦的閱歷中成長!   自蘭斯洛領導四十大盜,短短時日內聲名鵲起,但與石家的激烈鬥爭、江湖奔波,絕對不輕鬆,這段時間裡,他必定是遇到了很多絕世武功也難以解決的事吧!   「妮兒小姐的武功很好。」源五郎簡單說了一句。   蘭斯洛的武功仍未突破地界,僅率領四十人與石家、花家的千軍萬馬對抗至今,妮兒自然是首要功臣。   蘭斯洛道:「說也好笑,我老妹也不知是怎麼學的,同樣是一門武功,她和我一起練,卻比我還要強得多,以往有許多次絕境,大家都是靠她的力量才脫險的。」   「想像得到,可是這還不夠……」   四十大盜中只有一個天位高手遠超餘人,假如什麼事都依恃她的力量,這種不平衡的風光縱能耀眼一時,亦不會太長久。   蘭斯洛必然也曉得這點,否則不會與妮兒約定,帶隊時非到萬不得已,不許使出天位力量!   只有靠謀略、統率、團體力量來與敵人周旋,才是四十大盜真正的實力。不然就會像別的盜賊團一樣,每次大型作戰後,幾個武功過人的首領得以倖免,下頭的小弟卻死傷殆盡,一天到晚要換新人。   蘭斯洛是極端愛護自己弟兄的人,他所想要的是整體四十大盜的出人頭地,不是個人的榮光。當然,那份想要教育妹妹成長的心意,亦是煞費苦心。   「我這妹妹其實真有副軟心腸。」蘭斯洛忽然道:「你知道她現在正在做什麼嗎?」   源五郎搖頭。   蘭斯洛帶源五郎行至不遠處,***微光中,妮兒一面指揮同伴,一面捲起袖子,親自幫忙。   夜已深,他們不是在練習武藝,也不是在維護裝備,而是弄了幾個簡陋的大鐵鍋,正在煮粥。   眾人不是烹調能手,粥的味道當然也不香,甚至還是水多過米的煮法,可是眾人仍是戰戰兢兢,因為在這旱災中,一粒米、一滴水都是得來不易的珍寶。   「這主意是我老妹想的,等會兒粥煮好了,便用特別的藥草凝成粥塊,由她送往山下的民居,分送饑民。」   蘭斯洛苦笑道:「我們之中也只她有這份本事,扛著那麼重的東西還輕靈得像頭貓兒,不被人發現。」   源五郎微微一奇。從青樓聯盟傳來的密報,他曉得四十大盜是有賑濟災民之舉,可是為何用這麼笨的方法?   「為何送粥不送米?」直接送米,豈非簡單得多,莫非是怕饑民沒水,煮不了粥嗎?   「送粥直接吃完了事,不會給人抓到把柄,也比較不會牽連到無辜。」   蘭斯洛眼中閃過一絲哀傷,道:「去年此時,我們就是沒有想到這個道理,在伊格布爾,我們……」   源五郎知道這件事。去年八月,在艾爾鐵諾的伊格布爾,四十大盜打了極壯烈的一戰,以蘭斯洛、妮兒兩人為主力,對抗石家親衛隊近三千人,親衛隊的指揮者,十三太保排行第二的石存孝,被蘭斯洛一刀搏殺於馬下,四十大盜因而成名,傳遍大陸。   根據青樓傳回的情報,那一戰之前,四十大盜便有將劫來的財物贈於貧民的行動。以蘭斯洛個性,一來也沒多重視金銀珠寶,二來既是要做俠盜,豈可不劫富濟貧;也因此四十大盜始終風評不惡。   但這卻成了一個破綻!當石存孝追蹤四十大盜的形跡來到伊格布爾,他便搜遍四十大盜散佈的金銀,將持有者以與匪共謀的罪名處刑,再擒拿人質威脅四十大盜投降。   當時蘭斯洛感到遲疑,但立刻採取行動的卻是妹妹妮兒。眾人的現身仍是晚了一步,石家軍向來嗜殺,不管四十大盜出不出現,人質是向來一個不留的。於是,四十大盜陷身於三千兵馬的包圍下。   「那次,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會輸。憑我和妮兒的武功,那些只會騎馬射箭的兵丁何能阻我……最後果然也讓我劈了那混蛋,可是……」   蘭斯洛說得很遲緩,這讓四十大盜成名的風光一戰,看來卻是他最不願回想的一戰。   「那一戰,四十大盜的老兄弟死去一半,連有雪都險些沒命,我和妮兒的武功是夠高了,可是其他人卻及不上我們……結果當我們排開一切障礙,可以救人的時候,傷害已經造成了。」   蘭斯洛苦笑道:「還有那些平民……他們甚至沒見過我,只是被我們放了金幣銀幣在門口,結果就因為這樣被吊死在絞架上,有十來個還凸著眼,也不知道是瞪我?還是瞪那群王八蛋?我最後是宰了那姓石的混蛋,但是那又怎麼樣呢?死在我面前的弟兄還是起不來……」   源五郎默然無語,義兄能有這樣的親身體悟,將會導致更深一層的人生思索,對武學進境大有好處,但這話又怎好說出口。   「那件事讓我沮喪好一陣子,妮兒嘴上不講,可是也偷偷哭了十幾個晚上……」似乎不想繼續這話題,蘭斯洛道:「反正就是這麼回事,總之,在那之後,我們送人東西就小心得多。送粥不送米是個笨方法,可是我們也只想得出這笨主意……這種事也做不了多久,只要風聲一緊,我們就得離開這裡,不過我們走到哪兒、搶到哪兒,粥也送到哪兒,總算對得起人就是了。」   源五郎曉得,這義兄的個性與他師父一般急躁偏激,雖然不壞,可也未必是算得上好人,只要心中認為有一件事是己所當為,不論善惡,也不管那是多笨、多不討好,就是會去把它完成。   根據當初有雪信上所說,艾爾鐵諾旱災一起,正忙著與石家親衛隊你追我跑的蘭斯洛聽聞花家如此劣跡,勃然大怒,拍桌道:「青天白日,怎容他花家橫行若斯!」遂帶領四十大盜轉移陣地,專門掠劫花家糧隊,以糧賑民,不然石家領地富饒,何以眾人會捨富取貧?   當時自己便喟然而歎:「如此人物,這才不枉我為他辛苦一場……」   現在看來,自暹羅城分別後,這位義兄果真是成長不少,想來雷因斯的女王陛下定是煞費苦心。   粥已煮好,七、八個一人高的大鐵桶用繩索縛在一起,妮兒毫不費力地往背上一背,快步如飛,頃刻間便消失在山道上。   源五郎目睹佳人背影遠去,轉頭道:「大哥,你放心吧!我會好好給花家一頓苦頭吃的。」   「有你在,我就不怕妮兒那丫頭亂來了。」蘭斯洛道:「你這次來,行事有點奇怪,這麼鋒芒畢露的舉動不像你啊!」   「那是因為兩個理由。」源五郎笑道:「我新來乍到,要干涉隊上行事,眾兄弟必不服我,需得做出一些很醒目的大事,才能一舉懾服大夥兒。」   蘭斯洛點點頭,心裡仍覺奇怪,因為以源五郎一貫的作風,從不會急於一時,總是小心收斂自己的鋒芒,作為扣在手上的底牌,而眾人往往是在相處日久後,才發現這笑嘻嘻的美男子手段竟是這等厲害!   「第二個理由……」源五郎環顧左右無人,附耳悄聲道:「要追求女孩子,當然要先表現出一些效果十足的動作,不論好壞,總之讓她印象深刻,這樣才容易成功。」   蘭斯洛瞥了他一眼,剎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狠角色!這傢伙絕對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第一部 第六卷 第三章 故技重施 第一部 第六卷 第三章 故技重施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八月十日艾爾鐵諾北部   花字世家除了新任當家花天邪,還有各個長老耆宿,目前統領軍務而為眾人所知的,是風字輩的六朵花,年輕一輩的六名高手。   日前負責率兵圍捕四十大盜的,便是這六朵花之一的青色,花風蒼。自從知道四十大盜進入花家勢力範圍,當家主便下了嚴令:不惜一切,務需將這批橫行無阻的盜匪殲滅,一個不留!   這是說出口的部份,而沒說出口的部份是:務需勝得漂亮!   那是理所當然,對方不過是個數十人的小盜賊團,花家乃堂堂七大宗門之一,要是還得死上幾千人,這才能殲滅那四十個毛賊,傳出去成何體統?   特別是石家人一年來始終拿這四十大盜沒辦法,假若花家能將之一舉剷除,豈不是代表花家更勝石家一籌?   這一年間,麥石大戰爆發兩次,眼下雙方情勢緊張,大有可能再打第三次,一時無暇他顧,正是花字世家大展鴻圖的好機會,當家主顯是想以四十大盜血祭立威,作為連串行動的第一著。   所以花風蒼率軍窮追不捨,一心想殲滅四十大盜。原本他也深信這是個簡單的任務,但是當屢次接觸後,他發現這塊骨頭不如想像中好啃,也知道為何以石家之勢大,四十大盜卻能屹立至今。   四十大盜的素質確實比一般盜賊團要高,但這只是麻煩,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個女首領,她的一身武功不屬於當世任何門派,卻絕不遜於任何名門高手,她轟向巨岩的那掌,石破天驚,環視七大宗門也不見得有幾人能與之匹敵。   自己得意的飛花幽影腿,能在她內力吐出前,以高速搶先敗她嗎?這可殊無把握!   傳聞那個女首領姓山本,有個很怪的名字……而四十大盜另外還有一個男首領,是那女子之兄。假如他兄妹倆武功相若,那麼恐怕自己還需要數倍的兵力才能消滅四十大盜,或者……那已經不是人數可以解決的問題!   近年來天位高手重現於世,不管四十大盜實力如何,只要擁有一名天位高手,就是一個很可怕的組織;有兩名,花家應付起來肯定會非常的頭痛!   光是想像就會不寒而慄的痛!   花風蒼搖搖頭,不去想這沒意義的事。他現在正率軍悄悄盯著糧隊,運往他處的花家分舵。這兩三天,他大量派出偵騎搜查四十大盜的行蹤,一時間並無所獲,但此時荒災鬧得厲害,無法採買糧食,四十大盜若要補給,只能靠襲擊糧隊,自己前後派出五批糧隊,四假一真,迷敵耳目,再親自率隊遙遙跟監,要是四十大盜來了,便趁機將他們一網成擒。   這個想法基本上是沒有錯的,花風蒼也暗自猜測那班強盜會用什麼方法、埋伏來發動伏擊,不過,對方顯然是無智之輩,直來直往的粗獷方式,讓原先的計較派不上用場。   三個曾在上趟圍捕時見過的面孔,打大老遠處大呼大叫,奔至糧隊之前嚷著搶劫。   一支糧隊起碼也百多人馬,見這三人來勢洶洶,以為對方必是身懷絕技,有恃無恐,哪知甫一交鋒這三人武藝不過一般,給士兵們圍上去殺得抱頭鼠竄,轉身便逃。   跑就算了,其中一人策馬奔逃時忽然嚷道:「***,有什麼了不起,這些東西老子們搶不到,不如燒了算了。」跟著,三人就各拋了個巴掌大的圓球到糧車上,也不知是什麼玩意兒,整輛糧車一聲爆響,立刻便燒了起來。   三人策馬逃跑,花風蒼心中惱火,發令給埋伏中的部下,悄悄跟著那三人,追尋出四十大盜的老巢。   花字世家的本業是販馬,花家快馬天下馳名,故而由花家操控的艾爾鐵諾第四軍團,騎兵素質遠超其餘四軍。   護守糧車的百餘名士兵見糧車焚燬,騎馬的六十餘人立即追趕敵蹤,要斬下敵人首級建功。奈何那三人左彎右繞,兩邊始終相差一段距離,追之不上。   一刻鐘左右的時間,跑在前頭的那三名盜賊忽地驚叫一聲,官兵們隨後追至,原來前頭竟是個封閉型山谷,沒路可走。官兵們哈哈大笑,六十餘騎分散開來,將那三人包圍在中央。   「該死的強盜!今天要你知道我花字世家的利害!」   應答這豪語的是一聲大笑,不過不是那被包圍的三人,而是驟然出現在後方,封死退路的二十餘人。   「你們那狗屁花家又有什麼地方厲害了?倒是說出來讓本大爺見識見識啊!」   帶頭的是蘭斯洛自己。因為上趟損失了十來匹馬,未及補充,只好率領二十幾人就出動,不過,源五郎的意思是,這樣調度起來更靈活些。   二十多名盜賊手持強弩對準士兵,隨時都可發射。士兵們俱是一驚,猶疑著不知如何反應;這一下空隙,被包圍在中央的三人,一面發放弩箭,一面以精湛的馬術趁亂突圍,回到了同伴之側。這樣一來,那六十多人更是落盡下風。   「乖乖下馬投降,本大爺就放你們走路!***,把你們身上的什麼刀劍盔甲全部脫光,今天搶不到糧,拿這些東西走也能小賺一點!」   蘭斯洛粗著嗓子,說著源五郎事先吩咐的台詞,心裡靜待著預期中的巨響,和下一句台詞的主角發言。   轟然巨響,如上次一般,數塊巨岩滾下,封住了山谷唯一的退路,同時一聲長笑響起。   「哈哈哈!真是一群膚淺的強盜,死到臨頭還在口出狂言!」   唉!你還真是聽話!我們家老三怎麼說,你就一切都照著念……   蘭斯洛心中暗歎,看著山谷頂上密密麻麻的兩千軍隊,還有那藍盔藍甲、正不知死活地大笑的花風蒼。   「一群蠢材!幾天前才受過的教訓,這麼快就忘了,活該你們今日全軍覆沒!」花風蒼環顧左右,狂笑道:「又是一個山谷,你們這群笨賊這麼喜歡挑山谷當葬身之地嗎?本將軍就大發慈悲成全你們吧!」   花風蒼感到很得意。這四十大盜果然狡猾,居然懂得在此埋伏,想要襲擊軍隊,真是膽大包天。   可惜,那畢竟也只不過是一般土匪強盜的腦袋,無論實力與智慧,自己都比他們更高一籌。所以當這二十多名強盜現身,自己便立刻發動部隊包圍住山谷上方,堵住出口,要來個甕中捉鱉!   情形可真巧,一切就和幾天前那戰幾乎雷同。但是,這次那個女首領不在,封路的巨石又多了一倍,定能讓這群強盜逃生無門;要是還能擒下四十大盜中的重要角色,就可以做為人質,誘使其他人自投羅網。   雖然想得很開心,身為新一代花家菁英之一,花風蒼仍不是一個太笨的人,他也考慮到這會否又是另一個圈套?   只是,己方擁有兩千精兵,對方不過是二十多個毛賊;以四十大盜的組織規模,絕不可能變出大量伏兵;連續旱災數月,草木俱枯,這山谷環境一目瞭然,更藏不了什麼埋伏。以此說來,對方縱有小小奸計,也彌補不了雙方的實力差距,自己可以正面予以粉碎!   「兒郎們!跟著我走!」   終究是求勝心切,花風蒼將這當作是天賜良機,為了擔心事情生變,他連放箭的功夫都省下,一聲號令,兩千騎兵自山谷四面俯奔而下,要將敵人殺得片甲不留!   凝望敵人殺來,蘭斯洛心中讚歎,這一切果與源五郎的計畫毫無二異。   在策劃這次行動時,源五郎就對義兄解釋:兵者,詭道也;所謂的戰術,其實就是一門如何讓敵人上當,而照自己意思去行動的藝術。   能被花家委以重任來追捕四十大盜的人,當然不是個笨蛋。不過,只要是人,就有一定的思考邏輯,當他得不到充分的情報,沒法徹底瞭解他的敵人,那麼一些邏輯內的既定觀念,就是可以誘使他上當的主因。   最明顯的一點,就是花風蒼看不起四十大盜,認為這只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唯一值得顧忌的只有那女首領。所以只要妮兒與四十大盜分開,他就會把這當作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顧一切發動攻擊。   輕敵、急於立功,單是這兩樣心理因素,就足以使花風蒼無視於可能遇到的危險,逕自採取行動。而這也就是源五郎對他的期望。   「由我們主導戰爭,是謂天時;選擇利於我們的戰場,是謂地利。本來應該把敵方統帥的一切調查清楚,才算得到人和……」出發前,源五郎這樣笑著說:「不過花家這一代沒聽說有什麼了不起的謀略人才,單是這樣,也足夠了吧!」   結果,一切就像源五郎推演的一樣,花風蒼指揮騎兵隊,像席捲而來的洪水,從四面山坡上往中心谷地殺來。   「該死的強盜,受死吧!」   這句話蘭斯洛也不知被人罵過多少回,現在聽了當然是面無表情,只將手揚起,打出號令。   二十三人彎弓射箭,朝四面山壁射去。花風蒼看得仔細,依然又是那會噴煙爆炸的鬼東西,這票強盜真是不知變通,自己這次已然有備而來,又豈會被這小伎倆給阻住?何況這次兩千人一起發動攻擊,這些小把戲根本發揮不了作用!   這個推論沒錯,錯的是結果。這二十三支特殊弓箭的目標非人非馬,而是山坡上幾個被畫了紅圈的位置!   二十幾枝箭的效果有限,但是當落下的地點埋有大量火藥,那又是另一番結果。   爆響連天,嗆人的黑霧瀰漫四處,耀眼火光沖天而起,聲勢駭人。靠在爆炸點的騎兵們首當其衝,血肉橫飛,稍遠處被波及的,還有連人帶馬被轟上天的。   爆炸震得土石鬆軟,立刻便造成山崩。四面山坡分崩離析,順著地勢一齊往中心塌落,騎兵隊本身的重裝反而成了致命傷,多數人根本連策馬逃生的機會都沒有,就與身旁同伴撞作一堆,夾帶在大量砂石裡,滾雪球似的被衝到崖底。   人們的慘叫、馬兒悲嘶,在山崩的巨大威力下,顯得分外渺小,才不過片刻功夫,適才還得意洋洋的兩千精兵,大半都被掩埋於泥沙土石之下,所能倖存者,不過是武功較好、運氣又不壞的百餘人而已。   花風蒼還活著。他的武功無疑是這兩千人之冠,所騎的也是一品良駒,雖然受了傷,卻仍保住一命。他打著寒顫,望向周圍的一切,眾多與他一同征戰的子弟兵淒慘地在血泊中呻吟。   縱然不願意接受,但慘敗已是事實,花風蒼只是無法理解,四十大盜為何要用這種玉石俱焚的方法,讓他們自己與敵人一同埋葬在這山崩下?   難道當真是走投無路,為了報復,不惜同歸於盡嗎?   顯然不是……   「哇哈哈哈!一群笨蛋東西,什麼狗屁花家,本大爺今天略施小計,你們這些傢伙一個個全上天堂了!」   狂妄至極的大笑刺激著生還者的聽覺,在適才花家軍所立之處,赫然出現了二十多道騎影,正是應該已葬身於土石底下的四十大盜。每個人都是塵土滿面,卻毫髮無傷,真不知他們怎麼逃過一劫?在為首之人的身旁,一個秀美如同女子的青年策馬而立,便是那日與商隊一起行動的美男子。   許多疑問出現在心裡,花風蒼無暇細想,整體戰已經慘敗,要挽回個人名譽的辦法只剩下一個了!   「卑鄙無恥的奸賊!夠膽的便來與花某決一死戰!」   花風蒼拍馬奔上山坡,往四十大盜那邊馳去。個人的武學修為便是他現在最後的籌碼,而在這一方面,身為花家新一代菁英的他,極有自信!   「好!就給你個光明正大的死法!看看你們花家武學到底有什麼名堂?」   蘭斯洛一聲長笑,拍馬往下奔來,一手已按在腰間的風華刀上。   一騎由上奔下,一騎自下闖上,八蹄飛馳,兩邊便要短兵相接。   花風蒼一見蘭斯洛奔來的氣勢,一顆心就筆直地往下沉去。   源五郎在山頂凝望,亦是不由得讚歎。天魔功不愧是魔族鎮族絕學,除卻本身雄強精奇,竟還能與蘭斯洛自身的「乾陽大日神功」融合無間,將他的鴻翼刀推升至如此境界!   刀雖未出,其勢先發!蘭斯洛此刻的每個動作,都和馬匹的奔馳、四蹄著地的震盪、對面敵手的殺氣配合得剛好,沒有半絲多餘,而這些全是在無意識下自然完成。   萬法自然,不假強求,這已是邁入天位的前兆……   首當其衝,花風蒼的感覺只有更強烈。他尚未發招,卻已經感受到敵人的殺氣將自己籠罩,任自己怎樣努力,都改變不了將要到來的命運。   這只是一種感覺,卻又強烈得恍若真實!   花風蒼不信,硬是一咬牙,奮起全身功力,在將與敵人接觸的前一刻搶先一擊!   花家武學,歷來以快絕身法、腿功馳名天下,形化於兵刃,則為暗器、快劍!花風蒼人在馬上,已發出三十三種得意暗器,躍離馬背時,又居高臨下再發二十五種大小暗器,同時一劍厲電般斬出。   數十樣暗器像一張細密羅網,將蘭斯洛上、中、下三路全數封鎖,其中有八樣乃是花家獨門特製,雖然細小,著物後的附帶效果,卻足可讓人少掉大半邊身體。   這是拚命一擊,也是他速度所能達到的顛峰,依他的估計,縱是面對那可怕的女首領,也有一拼之力。   蘭斯洛在大笑聲中出刀。神兵離鞘,身與意合,自然激盪出一股似緩實急的氣流,化為旋風,將那數十種暗器暫阻於空。   一抹炫目晶虹蕩漾而起,恍恍惚惚,竟似羚羊掛角,毫無痕跡可尋!   在兩邊旁觀的眾人只見彩光閃耀間,兩騎交錯而過,數十樣暗器往旁激射而去,一聲衷心的讚歎迴響在半空。   「好快的刀……」   聲音嘎然而止!發聲的不是四十大盜一方,當然也不是帶傷呻吟的花家軍,而是被一刀斷魂,首級激飛上天的花風蒼。   一擊斃敵,蘭斯洛拍馬一躍,四蹄揚起,穩穩落在山谷中央;百餘名花家軍本已鬥志全無,再看他這麼天神般縱馬奔來,給那威猛氣勢一逼,也不知是誰大叫一聲,全數轉身逃跑。   蘭斯洛看著那不可一世的花家軍此刻連滾帶爬的狼狽模樣,再念及適才一下出刀的感覺,武功似乎又有精進,忍不住心中得意,縱聲大笑。   四十大盜見得首領展現神技,大發雄威,斬下這花家大將,也是紛紛鼓噪喝采,興奮不已。   源五郎目睹這一切,心內猶自尋思。   蘭斯洛那一刀之威震懾千軍,隱隱約約,已有當日王五於鵬奮坡上天馬行刀的氣勢。看來這創自兩大刀道奇人的鴻翼刀,實有練刀養氣提升氣質的效果,當日王五傳刀於蘭斯洛,果然蘊有深意。   可惜,蘭斯洛於鴻翼刀所學只得皮肉,未研真髓。理由之一,自然是因為蘭斯洛修為不足,沒法以天位力量推動,鴻翼刀精妙處展現不出。   第二,若是王五在此,此刻的他便絕不會笑。傳聞王五宅心仁厚,愛人如己,看見這許多人狼狽奔逃,思及腳下遍地屍骨,這位絕世英雄便只有黯然神傷,怎會以此為傲,洋洋得意?   這份胸襟與氣度,蘭斯洛一時是不會懂的。也因此,他的修為尚差了那位大師兄老大一截……   「如果是大規模的戰爭或是同樣精於算計的對手,那便只能藉著計裡藏計的連環計來謀求勝利。不過像這樣的小場面,簡單的小伎倆就足以決定勝負了。」   這是源五郎的說法。話雖如此,他仍然是一計多用,沒有讓其他人閒著,在蘭斯洛率隊狙擊花風蒼一行人的同時,被刻意調離的妮兒,則帶領四十大盜的其餘弟兄,換上了特別準備的軍隊制服,假花風蒼之名,巧計打開糧倉,運走了裡頭所有的米糧。   「既然作的是強盜,不管仗打得多漂亮,如果最後什麼東西也沒拿到,還是沒有意義的。」   所以,在擊敗花風蒼的同時,也設計將附近最大的一處糧倉搬空,這樣所得的利益可遠高於搶劫糧車,而且軍隊受到重創,一時無力追捕,不管是要發粥或是派米,都應該有一段充裕的時間。   「並不是我的主意有多高明,這次的勝利主因是對方的能力太低了!」   在四十大盜的慶功宴上,源五郎沒有因勝利而自滿,只以淡淡的口吻說出事實。   眾人都將這當作謙詞,只有雪特人發表了類似的想法:「是啊!三哥沒有別的長處,最厲害的就是一顆陰險黑心,我敢打賭,他與人比武,一定會在前一天晚上早到,然後偷偷在地底埋上幾千斤的火藥!」   源五郎苦笑不答,當初暹羅比武,能讓雪特人過關斬將,靠的還不就是這一套。   蘭斯洛笑道:「炸藥倒不見得,但是那花風蒼計決想不到,我們會事先在那山谷裡挖了條通到外頭的小道,當他看到我們的時候,那副表情好像見了鬼!」   這次的作戰很簡單。源五郎將有雪庫存的火藥全部用上,挑了個適合作埋伏的山谷,將火藥埋下,再挖條逃生小道,一切就是這樣。   可是,火藥要如何埋,爆炸時才能有預計的效果?要如何控制山石崩塌的規模、方向、速度?逃生小徑要由何處開挖,才不至於火藥一爆炸,小徑也隨之崩塌?多種因素只要一個配合不上,四十大盜就會給塌落的山石第一個活埋,或是瞪著堵塞的逃生通路,全軍覆沒。   這些看似簡單的東西,是需要豐富的地質知識、精密的計算能力來作後盾,而源五郎齊備了這些能力,在妥善運用後,引導眾人走向此次勝利。   雖然成功掠奪到了大批糧食,四十大盜並沒有全數佔為己有的打算,不過,要如何發放出去,則是一個傷腦筋的問題。最後,則是有雪想出了解決辦法。   雪特人的蹤跡在大陸各地都可看到,本身是一個很遼闊的人脈網路,在眾人目前所棲身的枯耳山一帶,有個叫做馬福林德的雪特人,是這一帶雪特人的頭頭,過去四十大盜與花家軍對峙時,他曾經提供了不少情報,現在,就藉著他的手下,把這些米糧分送到附近城鎮的每一處。   讓雪特人經手辦事,豈有不貪污偷藏之理?不過蘭斯洛親自提刀監督,只要別做得太過火,也就睜隻眼閉只眼。連續兩天下來,原則上一切無事,近萬災民受惠,千謝萬謝,蘭斯洛特意叮囑,此地不可久留,災民們拜謝而去,四十大盜更因此名聲遠播,成了舉世聞名的俠盜組織。   由於饑荒未過,釀酒不易,這晚的「打垮花家敗類慶功第八次會」上,眾人仍是以水代酒。饒是如此,勝利的喜悅卻比任何醇酒都要甘美,令四十大盜的成員們非常陶醉。   一戰功成的源五郎自然是眾人矚目的焦點。他與有雪談笑方酣,眾人嚷著要他彈奏樂器,興致正自高昂,忽然所有的聲音都靜寂了下來。   四十大盜中唯一的女性,此刻緩步走到源五郎身前,臉上的表情十分惡劣,顯然心情極壞。她從懷中掏出一面紅色小旗,遞至源五郎面前。   「哼!」   源五郎不解地側著頭,「呃……妮兒小姐的意思是……」   少女沒有回答,仍只是冷哼一聲,將那面紅旗在源五郎面前晃了晃,那種紅著眼眶、嘟起小嘴的俏模樣與平常的嬌蠻不同,卻像是一個頑童迫不得已將心愛玩具送人的委屈神情。   源五郎瞬間明白了。少女是因為輸了打賭,特地來付清賭注的。   這面紅旗是四十大盜行動的指揮旗吧!曾聽有雪提過,本來蘭斯洛不搞這一套,不過在將指揮權交給妹妹時,特別做了一面小旗子,充作象徵。妮兒為此非常高興,一直珍而重之的貼身收藏,現在會主動交付出來,其心情不言可喻。   這是件好事。那代表少女敢做敢當,既然承諾了,就算不捨也願意實現諾言,而不是像普通庸俗女子般撒嬌耍賴。   真好,她並沒有讓自己失望呵……   源五郎微微一笑,伸手去拿紅旗,但是落手位置卻有些微差異,在碰到旗子時,也順勢握住少女的溫膩手掌。   妮兒皺起眉頭,似覺不妥,但是這時候似乎不適合說這個,她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關於我們上次的約定……」   「我沒有做到。」源五郎笑道:「我們的約定是:四十對兩千,讓大家毫髮無傷,安然脫離。而我所做的是二十對兩千,敵軍全滅,這和當初的約定不同,嚴格說來,是我輸給妮兒小姐了。」   「可……可是……」   源五郎微笑道:「能夠代表大哥統領四十大盜的,除了妮兒小姐沒有別人,請您繼續打起精神,帶領我們行動吧!」說著,以他那獨一無二的優雅體態欠身一禮。   妮兒為之語塞。她當然知道這次賭約自己是輸了,自己一看到這個男人,就莫名其妙怒火直衝,說不出的憎厭敵視,怎樣也不想在他面前示弱,更不想欠他的人情……可是,這支代表四十大盜指揮權的紅旗,是哥哥肯定自己能力後所給予的信任與委託,自己實在不願意失去它……   雙方沉默半晌,少女握住紅旗的手腕隨著內心激動而輕輕顫抖,唇瓣微張:「……謝……ㄒㄧ……」簡短的兩個字卻怎也說不出口。對此刻的她來說,要坦率地說出謝謝,似乎比認輸更加艱難……   幸好,微笑著的他完全洞察了佳人的窘迫。   「呵,這面旗子還是請妮兒小姐留著吧!至於給勝仗勇者的恩賞,我只要這個就夠了!」   源五郎微微笑著,忽然動作飛快地在少女手背上印下一吻。妮兒驚叫一聲,想要抽回手掌,卻已遲了一步,被這奸笑的淫徒偷襲得逞。   「你!你……你……」   「呵呵!傳說美人如玉,妮兒小姐的手好香好軟啊!」   又香又軟?   才怪!   砸在頭頂上的那顆大石頭,天曉得是不是從茅坑旁邊搬出來的,不然怎會這般又臭又硬!   四十大盜早已熟練地閃到一旁,不敢接近爆發中的火山。有雪用帶著憂懼的眼神望向蘭斯洛,後者好整以暇地道:「嗯!老三這麼用功,不出兩個月,必然盡得我家鐵頭功真傳!」   可不是嗎?人家大小姐可不是像平常那般一砸了事,而是舉起大石頭當鎯頭用,連續狠捶!   唉!不過是親了一下,連唇印都沒留下,用得著這麼拚命嗎?自己的聰明腦袋要是被打笨了,那可怎麼辦才好……   想是這麼想,但那名被痛砸得倒在地上的淫賊,卻忍不住心內的情緒,笑意偷偷浮上嘴角……   珍珠鞍,輕騎馬,一日看盡玄京花!   花字世家的根據地,玄京,位於艾爾鐵諾北北東,平時是由當家主坐鎮,處理家中大小事宜以及第四集團軍的軍務。   然而,眾所周知,此刻花家當家主為著一件重要任務,帶了世家中一半好手在東北國境辦事,因此,負責打理玄京城總務的,是現任花家總管,花天桐。   這位大總管此刻正為著連串接踵而來的麻煩,傷透腦筋。隨著旱災而來的民亂,並不好處理,在當家主授權下,幾乎全數採取鎮壓模式,這事花家近千年來早辦得習慣,所以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不過,最近新竄起的那個盜賊團──阿里巴巴四十大盜,卻著實是個礙眼角色,不但連續劫奪花家貨物;兩個月前還和花家硬幹一仗,令兩千軍隊幾乎全滅,花家新生代菁英之一的花風蒼更因而落敗身亡。   這個戰果令花家顏面無光,幸好已立刻採取行動,封鎖此事。否則若傳開去,那群強盜豈不成了大仁大義的俠者?這樣的形象一旦確立,將會對花家的統治權造成嚴重威脅,所以這群強盜等若已為他們自己簽下死亡切結書。   可是,比起他們,花天桐這時更在意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名男子。   「末將蔣忠,任職於第二軍團第三軍,謹代表敝上向花大總管致意。」   花天桐皺著眉頭,端視著這名身穿白色騎士服的男子,在納悶他來意的同時,也不由得想起他口中的「敝上」,那名長年帶著半邊面具、猶如冰鋒般的冷峻男子。   據自己所知,那人的出身與花家確實頗有淵源,但一直以來,他並未與花家有什麼往來,且第四軍團遙隔兩方,各不相干,他今日遣使至此,是何用意?   「嘿!蔣將軍客氣了,我有許多年沒見到周大元帥了,未知元帥他可安好?」   「元帥操持軍務,晝夜無間,我等西方軍民無不竭誠愛戴,只是他事情實在太忙,日前貴宗老當家仙逝時,沒能親來祭拜,心中是相當遺憾的。」   雙方客套數句,氣氛一時有些詭異。似是為了省去互猜心意的時間,蔣忠開門見山道:「此次元帥命小將前來,乃是有一事要請貴宗協助。」   「哦?竟是周大元帥有所委託?這可不簡單啊!」花天桐沉吟道:「不知敝家有何處能夠效勞的?」   「近來,在國內有個叫做阿里巴巴的強盜團,四處掠劫,為禍百姓甚鉅,元帥深自憂心,故遣小將前來,希望與貴宗合作,將這群強盜消滅,為民除害。」   花天桐聞言面色微變。四十大盜雖然鬧得厲害,卻始終是花字世家之事,若是石字世家開口合作或許還有幾分道理,你周公瑾遠在西方國境,這般多管閒事,莫非當真是小看花家無人?   他這番心思,蔣忠精明幹練自然明白,遂道:「北方的治安原本我們不該僭越,但這票強盜於月前一宗劫案中,搶了白鹿洞的貨物,傷了十多人,元帥他念及師門重恩,心急如焚,這才自告奮勇,希望與貴宗合力除害,為師門雪恥。」   花天桐也是老江湖,心知蔣忠所言雖是有理,卻未必是實。四十大盜在北方領地內的劫案,全有報告送到自己這邊,裡頭可沒有與白鹿洞相關的掠奪記錄;若是發生在石家領地,那起碼是三個月前之事,他周公瑾若真心急如焚,怎地拖至此刻才發作?   可是,自己雖不願外人干涉花家行政,但除去四十大盜乃必然之事,聽聞其中有數名高手不易對付,在當家主把眾多高手調至邊境的此刻,如若傳聞是真,那麼要剿滅這股強盜,花家勢必得付出極大代價;要是能利用他借刀殺人,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周大元帥的好意,敝宗極為感激,卻不知要怎樣合作?」   花天桐心有顧慮,倘使對方的回答是派兵入境,那這個合作就很可笑了,不過周公瑾並非蠢人,自不會有此愚行,當下他靜待對方回答。   「剿滅四十大盜的工作,由我方一肩擔起,若有漏網之魚,貴宗只要協助我方高手緝拿即可。為了避免非議,此次出手剿滅四十大盜的人選,乃由白鹿洞直接派出。」   如果是直接從白鹿洞派出,那就說不上是第二軍團協助第四軍團,花家的聲譽也不致受損,這個合作條件花家可是佔盡便宜。   花天桐沉吟道:「如此當然甚好,不過,聽聞那四十大盜中頗有高手,未知貴方的人選是否……」   「花大總管毋須擔心,就算那四十大盜中真有高手,也無法改變他們一夕滅亡的命運。」蔣忠冷笑道:「因為此次行動,是由陸游宗師的關門弟子,元帥的小師弟親自執行!」   「什麼?」   饒是花天桐閱歷豐富,此刻也不禁驚叫出聲。劍聖陸游的第七弟子向來有著種種傳聞,卻從不涉足江湖,這四十大盜究竟有什麼能耐,會讓白鹿洞如此慎重行事?   看來這四十大盜確實是離死不遠了…… 第一部 第六卷 第四章 龍神血祭 第一部 第六卷 第四章 龍神血祭   兩個月來,四十大盜並沒有轉移陣地,仍是在枯耳山一帶活動,並駐紮於斯。   這晚,距離枯耳山前嶺有相當距離的後峰響起了怪異的巨大風聲。   六道騎影緩緩自天而降,落在地上。倘使有人看到這一幕,必定為之大驚失色,因為這六名騎士所駕馭的並非馬匹,而是傳說中碩大無朋的飛龍!   與神話中傳說巨大的有些差別,但每頭飛龍站立起來也有三四個人高,尖銳的白牙、猙獰龍爪,教人望而生畏;巨型羽翼微微拍動,龍鱗在月色下映照雪亮銀光,威猛雄視的姿態,膽小些的人別說靠近,連多看一眼也是不敢。   六名騎士凝望著山那頭的隱隱火光,其中五人都感到興奮。歷經千年蟄伏,歷代守護升龍山的龍神一族,終於要再踏足塵世了!刻下要執行的是第一步,先殺盡那班惡名昭彰的盜賊血祭,讓世人重新憶起昔日龍神族的威名!   然而聽說那班盜賊極為狡猾,雖然人數不多,但個個本領高強,連石家、花家兩大世家都拿他們沒辦法,先後鬧得灰頭土臉。也只有這等對手才配做龍神族重臨世間的血祭禮物,不然若是對付一般毛賊,又如何請得動這一行人?   五人轉望向他們的首領,露出躍躍欲試的神色,希望能盡早出手一試。   「眼下饑荒四起,這班強盜還專門挑糧倉、糧車襲擊,委實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花家枉為七大宗門之一,怎地這等無用,連一個小小強盜團都解決不了?」   身上的紫衣在夜風中飄揚,為首之人緩緩道:「明人不做暗事。趁人睡夢中偷襲非正人君子所為,日出後三刻行動,教這群強盜死也心服!」   五名騎士為著族主的昂揚氣度而讚歎,殊不知族主的心內正複雜地激盪著。   此行之前,曾往西方國境拜見二師兄,商談有關這次行動。臨別前,二師兄遞來了一包草藥。   「百花酥筋散。傳自雲夢古澤,本是毒皇的精心傑作。」嘲諷的冷笑,自面具下發出「現在則是存放玄冰兩千年的古董級麻藥……不過,多少還是可以用吧。」   這種特製麻藥創自九州大戰中期,若是一般人服下,半點作用也無,但如若是天位高手服下,只要天位力量一發,立即全身酥軟,只能任人宰割,而且除非得到解藥,否則絕不可能自行逼出。   這種藥物在創出十年之後,終於被外人研發出解藥,得以破解,於是被其他藥物所取代。九州大戰後,天位高手所剩無幾,這項麻藥更派不上用場,但阿朗巴特魔震之後,天位高手重現於世,卻幾乎對九州大戰的一切毫無所知,這早被人遺忘的麻藥,反而能發揮奇效。   「二師兄,這是……」   「摻在四十大盜的飲食中,此戰必操勝卷。」   當時自己只覺詫異,白鹿洞行事以王道為宗,討伐盜賊,更是以仁義之師自居,怎能行此下三濫的手段?   「這一戰乃龍神族重入塵世的重要戰役,宣傳效果遠重於一切,豈容有失?若四十大盜真如傳聞中有天位高手在內,縱能將之消滅,也得犧牲不少人手,傳出去更不光彩。」他道:「浪跡江湖,以單打獨鬥、正大光明為英雄,但今日乃決勝沙場,兵不厭詐;設敵以弱,待其不備而一舉殲滅,減少自身傷亡,這才是一族之主的大將風範,也是師父與我的期望。」   二師兄乃當世英傑,在兵法上的認知更遠超於己,會這樣說必是有他的道理的,何況師父也應允此事。回想起來真是奇怪,自己原本很不喜歡這個二師兄的,但自從蒙他贈藥,解去長年病患後,心中憎惡不知為何全轉作欽慕之情,想想當初的自己,真是有些可笑。   思量著那日師兄所言,側目看看身邊的五位族人,心頭不由得感慨。龍神族人丁不旺,九州大戰時損失不少,後來又與三大神劍中的天草四郎對上,險些遭到滅族之禍,如今族中高手凋零,確實是禁不起什麼刀兵傷亡了。自己既為一族之長,就得為族人做最好的打算,個人的武者潔癖只得先放在一邊了。   算算時間,那麻藥應該已經送進去了,只希望那四十大盜不是每個人都那麼笨。假如有人能識破那麻藥,自己心頭的不快感也就不會這般沉重了。   這晚,是四十大盜的「連續打垮花家敗類慶功第一百零八次會」。兩個月來,眾人連劫花家四十七支糧隊,更神出鬼沒地攻破四處糧倉,除了少部份留作乾糧,大部分都送散出去,廣濟災民。   蘭斯洛為避免鋒頭大大,發米時沒有張揚四十大盜其名,饒是如此,眾人也體會到滿滿的成就感,欣喜不已,讓隊上一直洋溢著興奮的高昂氣氛。   而這晚的慶功宴,更有實質意義,因為那一直協助眾人散糧、補充馬匹裝備的雪特人首領馬福林德,為了犒賞諸位義賊的辛勞,特地送上私釀的藏酒。眾人皆是好飲之輩,禁酒數月,喉嚨早已發癢,哪有不開懷暢飲的道理。   獨坐在一邊,呆瞪著面前的酒液,蘭斯洛正自頭痛,腦裡亂成一團,不住思索那困擾著他的問題。   一個月前,在源五郎數度稱讚「妮兒小姐肯承認失敗,是個優點。」之後,他若有所悟,扯下面子向源五郎請教武學,特別是有關天位的奧秘。   源五郎露出了嘉許的目光,這一問,自己期待已久了。   「進入天位的關鍵,只在一個答案。」源五郎笑問道:「大哥,未離暹羅城時,您的武功已提升至地界頂峰了吧?」   「是啊!」   「這一年來您勤修不輟,武功較諸那時可有長進?」   「我自己覺得增進了不少,說多不多,但比那時強上一倍是有的。」   「同是地界,那時已是頂峰,如今再強一倍,為何還是地界?」   這一問登時令蘭斯洛愣住。是啊!早在一年前,自己就已經有了地界頂峰的功力,如今再強了一倍,為何還是在地界頂峰?這所謂的地界頂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天心流轉,融歸自然,渾然大忘,造化萬象。」源五郎微笑道:「當大哥想通了那個問題,這十六字自可幫你找到方向。」語畢,源五郎飄然而去,留下苦思不已的蘭斯洛。   一月苦思,蘭斯洛思量了千百種荒誕不經的想法,卻沒一種能解答這問題,他越想越鑽牛角尖,這幾日嘴裡喃喃自語、心不在焉,走路踉蹌跌步,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狼狽樣,看得眾人好生擔憂。   最為此不安的仍是妮兒,她見著哥哥的異狀,憂心不已,而且除了這個問題,身旁也還有一個大麻煩,令少女一個頭兩個大。   「唷呵!   在那碧水徜徉的好地方,有位秀雅無雙的美麗姑娘,她唇邊笑靨是天上的燦爛太陽,她剪水雙眸是夜空裡清澄月亮,為她迷失的男人不停在問,何處是妮兒姑娘心的方向?「   擾人的噪音又出現在身後,那傢伙以前肯定是干吟遊詩人為生,兩個月來每天都有新詞新曲,雖然他彈的豎琴很好聽,吟唱的樂聲讓弟兄們鼓掌叫好,但自己就是討厭!聽了就討厭!看到他那副嘴臉就更加生氣!   不過這個居心不良的傢伙,也真是有一手,兩個月的時間,和隊上諸位弟兄混得像是多年老友般熟練,連那素來冷漠的黑氏三兄弟,都能和他有說有笑。   現在,整個四十大盜都像是等著看好戲一般,旁觀著源五郎對自己的追求,哼!全是一群不安好心的臭傢伙!   源五郎在一旁笑眼相看。佳人的心思他自是瞭然於心,然而,還有另外一件事,也令他著實想歎息。   那票傢伙自從到達之後就沒了動靜,看來是準備等天明才動手了,後山蚊子不少,辛苦他們了。   另外,這個雪特胖子馬福林德的演技真是爛,笑得那麼虛偽噁心,是怕人不曉得他另有詭計嗎?   連續幾下搖頭輕歎,源五郎望向杯中渾濁的酒液,以特殊手法搖晃幾下,熟悉的香氣立刻溢滿鼻端。   百花酥筋散的效用,是在天位高手運使天位力量時令其筋骨酸軟,無力行動,可是一包藥放了兩千多年,天曉得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唉!這樣的古董,真不知道白鹿洞是從哪個倉庫底裡翻出來?就不能替要喝它下肚的人多著想一點嗎?   源五郎正自苦笑,陡然蘭斯洛一聲大喝,震驚全場。   「且慢!這酒不能喝!」   四十大盜無不大驚,紛紛放下酒杯,有人已經喝下數杯,更是忙著設法催吐,那個雪特人馬福林德更因為奸計被看穿,嚇得渾身肥肉直顫抖。   源五郎為之驚異,早知道老大的野性直覺能讓他察覺到一些潛在的危機,卻沒想到會靈敏到這種地步。假如他此刻真發現這酒中藏毒,那麼明日的結果將大為不同,自己該當如何呢?   局面一時未定,源五郎將酒杯握在手中,似舉非舉。   蘭斯洛走到那偌大的酒甕旁,心中覺得不妥,但左看右看卻瞧不出有什麼蒙汗藥之類的端倪,想了想,忽然間恍然大悟。   「啊哈!原來如此。」蘭斯洛拍掌道:「這水渾成這樣,酒怎麼會乾淨呢?胡老二,你去拿塊明礬和紗布過來,大夥兒把這酒濾乾淨點再喝!」   「喔!這個點子好,還是老大你高明!」   「那當然,不然我怎麼當你們老大呢!」   眾人轟笑中,重新濾酒痛飲,蘭斯洛更是連飲數大杯,直贊酒香。   源五郎心中歎息。光有直覺,卻沒有足夠的知識來辨認危險,唉!看來天意若斯,確難相違了!   旁邊的妮兒拗不過眾人起哄勸酒,量淺的她只飲了小半杯就醉態可掬,這時,幾乎全場的弟兄都喝得差不多了。   馬福林德的目光狐疑地朝這邊望來,源五郎微微一笑,仰首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點滴不留!   一夜狂歡,眾人皆是醉倒在地,不省人事。照原訂計畫,今日正午要去打劫一批花家的糧隊,妮兒內力深厚,醒得極早,便牽著馬匹到半里外的山泉處刷洗,源五郎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後,還有數名被驚醒的弟兄,一同牽馬前往。   「你這人臉皮倒也真是厚,整天纏在我後頭,到底想幹什麼?」   「我啊!是為了與妮兒小姐相逢才來到這世上的,所以跟在心愛的人後頭,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啊!」   「下流!猿猴!狒狒!不知羞恥!」   少女用其獨具一格的言詞激烈斥責身後的無聊男子,對方僅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從不回嘴,旁邊的同伴則是以一副早已習慣的表情,看這對外表極為相稱的俊男美女「打情罵俏」。   源五郎微微笑著,心內仍有少許疑惑。昨夜自己以天心思感,感察後山敵人的氣息,除了發現對方有天位高手列陣,餘人功力亦接近地界頂峰,確是精兵,不過,還有一種很特殊的獸類氣息,是十分巨大的猛獸,一時間難以確認。   武煉有什麼猛獸能散出這等兇惡的氣息呢?記憶中是沒有,那麼……呃!該不會是最糟的那個答案吧!這一代升龍山的居民,已經忘記自己的使命了嗎?   吼∼∼吼∼∼∼∼∼   空中傳來震耳嘶鳴,同時還伴隨著一股刺耳的巨大破風聲,眾人抬頭仰望,三道碩大無朋的巨影,遮天蔽日,在天空中盤旋。   「哇!好大的鳥!」   「什麼大鳥,那叫作大雕!」   「雕?我怎麼不知道世上有雕是八尺身長、紅色鱗甲、嘴露尖牙,還會噴火?」   「咦?小五,你怎麼知道那種大鳥會噴火?」   話還沒問完,三頭盤旋於半空的血紅飛龍忽地急速俯衝,在距離地面十尺左右,背上騎士一拍,紅龍張開大嘴,熾熱的火焰驚人地席捲地面。   源五郎搶前一步,雙手合掌揮出,勁風組成氣罩,暫擋火焰威勢,但這龍火厲害之至,勢頭既強且猛,恍若數名東方家高手齊發火勁,氣罩撐不到眨眼功夫便被催破,火勢持續攻來。   妮兒緊急移動,將幾名同伴帶開,沒人理會的源五郎只得歎息自救,以絕頂急速閃出三丈外。龍火擊空,卻將地面燒成一片黑地,什麼雜草、樹根都給焚得乾淨,只見白煙裊裊,不難想像當時的高溫。   人得保平安,四匹駿馬卻給燒成焦炭,妮兒怒極,大嚷著反擊,但身邊的同伴卻實在無此旺盛戰意。   他們都不是膽小的人,與石家、花家的殊死戰從來也沒半分退卻,可是面對這種遠遠凌駕人類能力之上的龍獸,看它們飛翔天上的威猛姿態、急速俯衝時那股睥睨一切的氣勢,卻都忍不住渾身打起顫來。   源五郎心中暗歎,這也怪不得他們。在鯤侖,有能力飛翔在天上,就代表著擁有無上力量,而在各種飛行種族中,龍無疑是征服天空的霸者,更是一種近乎神的存在,光是龍的嘶吼、呼嘯而過的狂風,就能對其他生物造成一種稱做「龍懼」的心理衝擊。   九州大戰時,人類十數次派代表上升龍山,希望能藉助龍族的力量,便是因為即使是殘暴凶狠的魔族軍隊,在面對升龍山的飛龍騎士團也會魂飛魄散,不戰而潰。魔族軍隊尚且如此,更別說四十大盜只是普通的人類了,要不是有妮兒這心靈支柱,恐怕他們早就不知逃到哪裡去了。   「動手!給我把這三頭囂張的東西打下來!不過就是會飛、會吐火,哪個馬戲團小丑不會?有什麼了不起!」   唉!你到底是在哪個馬戲團看過這麼能幹的小丑……   源五郎暗自歎氣。能夠面對飛龍還如此膽大無懼的,恐怕只有眼前這少女了。雖然不知道蘭斯洛的反應如何,但自己在實際目睹飛龍時,仍不免有胸口一窒的生理反應,所以實在很佩服這女孩的勇氣……或是她旁若無人的粗神經!   儘管眾人在妮兒的斥責鼓勵下,勉強擺出了防禦陣勢,但面對這從未遭遇過的空中攻擊,陣形完全不具效果。   原本就沒想到會在此遇到襲擊,自然也沒帶什麼武器,雖然有人試著往空中射箭,但是根本就碰觸不到敵人半片鱗甲,箭枝便無力下墜,頂上的飛龍彷似有意嘲弄般,追著箭枝俯衝噴火,高溫赤焰燒得眾人焦頭爛額。   「混蛋!這麼喜歡噴火、耍特技,怎麼不去做馬戲表演!你們也是,輸給這些只會噴火的蜥蜴小丑,還算是個傑出的盜賊嗎?」   妮兒氣極大罵,很奇怪的是,她的斥責從不曾讓同伴惱怒、羞憤,反而總能適時地激起士氣。事實上,若沒有她的活躍,眾人早就給飛龍嚇得呆住,在那火焰中化作焦骨了。   策騎著飛龍的騎士們,看著下方盜賊們手忙腳亂的醜態,哈哈大笑,駕馭飛龍俯衝,他們的動作極為迅捷,一擊之後,不論結果,立即遠逸,下頭的人別說反擊,險些連他們的位置也看不清。   事實上,到目前為止,攻擊程度還僅止於戲耍,底下才不過寥寥數人,武功又毫不足畏,不趁機耍弄一番,三兩下便收拾了,往後不知何時才能有這番樂趣。   妮兒的臉色陰沉下來。她並不是一個不知輕重的人,在暴躁易怒的少女脾氣下,能統率四十大盜,歷經大小會戰支撐到如今,正足以說明她的才幹,最起碼,她也不得不承認,憑自己這些人、這些武器,是不可能用尋常方式擊下敵人的。   只是尋常的方法不行……   「妮兒小姐!我們……」   身旁的同伴蔣箏,發出痛楚呼聲,面上蒼白,嘴唇隱隱浮現一層淡紫,另外幾名也是一樣,完全是中毒的徵兆。   「看來,那些龍火含有劇毒,我們雖然能躲過火焰,但仍是嗅進了它們的毒氣……」   妮兒皺著眉頭望向源五郎。他的衣角有數處焦灼,但神態仍是一派悠閒,渾然不見危促。儘管不想承認,但這男人確有幾分本事,能在這些噴火畜生威脅下仍神閒氣定的,也只有他與自己了。   而且,除了鎮定,這個男人還有力量……   「喂!油嘴滑舌的東西,下次那三頭畜牲俯衝時,你與我一起出手!」   儘管不甘,但不動用天位力量是無法解決這些噴火畜生的。哥哥限制自己使用天位力量,是為了磨練,不過此刻事關同伴生死,只好破戒了。   「遵命,您的願望就是我的使命,一切照辦。」   準備妥當,面對三頭血紅飛龍的俯衝,兩人同時運起了天位力量,預備發出一擊。   妮兒這邊遇著猛攻,另一邊的情形自然差不多……只是,稍有些詭異。   「那……天上飛的那是什麼東西啊?」   目睹三頭紅龍飛舞,四十大盜的成員無不目瞪口呆,然而,其中也有完全感受不到危機意識的遲鈍傢伙。   「哇!那三隻紅鳥好大啊?」有雪仰天愣道:「不曉得它們是吃什麼東西長得那麼大的?」   這疑問當然一時無法獲得解答,而之所以眾人感覺不到威脅的原因,主要是因為空中的三頭飛龍一直只是迴繞飛舞,並未做出任何攻擊。   這當然不是對方的心慈手軟,乘坐在紅龍上的三名騎士此刻亦充滿著困惑與憤怒,座下的飛龍,似乎對地面上的某樣東西感到畏懼,不管怎麼催拍,硬是不敢往地上吐火攻擊,就連稍微貼近地面都老大不願,逼得他們只能在高空盤飛,讓地下那群傢伙看雜耍般大聲叫好,真是氣煞人也。   這情形根本是不可能的,當飛龍騎士與座騎結合,莫說是兇惡猛獸,就算是最頂尖的地界高手,他們也有信心擊敗。龍本身是極通靈的生物,到底是什麼理由讓它們恐懼若此呢?   「可惡!這麼下去只會成為人家的笑柄……」為首的紫衫人眉頭一皺,叱令道:「擬態化,進行攻擊!」   升龍山上的飛龍騎士團,號稱天下第一的強力兵種,其威力所在,絕不是只仗著巨龍吐火、撲擊而已。駕馭飛龍作戰還有更強的招數變化,原以為下頭這批烏合之眾失去天位高手壓陣,只消紅龍噴火幾次,撲擊一番,轉眼便可消滅,哪想到一擊未發,便給逼得須拿出真本事來作戰,怎不叫人氣結?   左右兩名騎士依令行動,登時發生了神奇變化。騎士們的下半身融入龍背,紅色龍鱗往上蔓延,在騎士軀幹上形成一件龍鱗赤甲,雙方結合一體,恍若史前惡獸,手執赤色長槍,模樣威猛之至。   騎士們所策騎的飛龍,僅是升龍山中被稱作地龍的龍獸,而非受族人膜拜的龍神。這些龍獸雖有智能,且遠超過一般飛禽走獸,但到底是與人心有段差距,為了便於駕馭,騎士們可用「擬態化」與龍獸合體,直接以自己的意識來操作這合二為一的強大軀體。   被選為飛龍騎士團成員的騎士,武功已是族內的好手,再與龍獸的力量結合,威力殊不遜於地界頂峰級數的高手,任敵人再強大,也有信心擊破。   而此刻,當騎士們的意識取得了身體的控制權,龍獸原先所感到的恐懼,再不能阻礙攻擊行動,他們急飛下降,預備往地上發動攻擊。   「阿里巴巴四十大盜劫奪賑災米糧,罪無可赦,天所難容,今日我龍神族以蒼天、正義之名行道,在此誅滅你等一干人間敗類!」   為首的紫衫人自重身份,既未進行擬態化,也未參與攻擊,只是乘著飛龍停留在高空,冷冷地說出攻擊宣告。   一番搶白,四十大盜無不大怒,但一句「你***放什麼狗屁」還沒來得及說出,對方已經採取攻擊。   一拍龍背,飛龍張口吐炎,腥臭的高溫朱焰暴風般向四方席捲而去。慘呼聲隨之響起,已然有人閃躲動作過慢,傷在這火焰攻擊之下。   四十大盜的訓練著實精良,場面雖在瞬間落入絕對劣勢,眾人仍不慌亂,急忙拿起兵刃試圖進行反攻;然而,他們遇到的情形與妮兒先前相同,兩頭飛龍倏起驟落,動作快速已極,別說反擊,就連看清楚位置也不能。   成員中的鎝寧,內力極為不俗,當一波龍火襲來,他將內力灌注於盾牌上,試圖抵擋一陣,哪知在這高溫毒火肆虐下,銅盾像爛泥般融化,若非旁邊黑氏三兄弟的長兄將他撲倒滾開,立刻便要喪生在火焰攻擊下。   只不過眨眼間,四十大盜已經折損四、五人,在兩頭血紅飛龍的交錯攻擊下節節敗退,正當情勢危急,一道厲喝驟響。   「哪個傢伙敢動本大爺的人!」   驚聞首領來援,眾人皆是士氣大振,雖在傷疲,仍忍不住爆出歡呼。只見蘭斯洛展開輕功,一下子奔到眾人身前,手一抖,風華刀已在掌中,一頭紅龍對他張口噴出毒焰,蘭斯洛心中忐忑,卻手起便是一刀,鴻翼刀第二式的「赤壁故壘」。   刀勢回圓成圈,抖蕩陣陣漣漪,由一個大圓蕩震出千百小圓,與龍焰一接觸,小圓氣勁不住削減龍焰威力,待得龍焰燒到護著眾人的大圓氣勁,其勢已疲,輕而易舉地被震散。   巨龍吐焰,既強且猛,從未失手,此刻被蘭斯洛一刀消諸於無形,兩名飛龍騎士都微感錯愕,而當他們用心控制火焰威力,集中噴射,卻仍被那山嶽般的雄渾刀勁化散,兩人的信心登時動搖。   當日王五傳授鴻翼刀時,曾說過這是套簡簡單單,沒什麼累贅變化的刀法,但那是以其絕世刀道運刀的結果,蘭斯洛修為未至那反璞歸真的化境,近月來潛心思索天位奧秘,於鴻翼刀亦有更多領悟,將那蘊藏於刀招中的奧妙變化一一開發出來,今日一試,果然建立奇功。   兩名飛龍騎士數次催動火焰攻敵,卻總潰散於「赤壁故壘」一式的綿密氣網下,實在想不通,這簡簡單單的一招,為何能連續擋住高溫龍火,支撐不失。   有首領做掩護,四十大盜得以專心打防禦戰。他們在氣網庇護下,試著朝紅龍射出弓箭,但面對如此長距,弓箭才射至一半便已無力下墜,至於眾人平素所愛用的短弩,射程則更是不濟。   而當眾人退到一處山崖下,幾個人悄悄地進入山洞,推出了三台木車,那是源五郎早先設計,將火藥鐵彈用彈力投擲出的炮弩,現在鐵彈尚未製成,眾人無奈只得先以鐵矛代替,他們連發兩記,鐵矛破空而去,正中兩頭紅龍左側。   「好啊!打中了……」   戰至此時,終於奏功,眾人齊聲歡呼,但聲音不久便低落下來,鐵矛與鱗甲相撞,迸出點點星火,卻終究無法突破堅硬的龍鱗而力盡墜下。   兩名飛龍騎士俱是一驚,沒想到這批人還有如此裝備。儘管這推測有些可笑,但難道這就是先前飛龍畏懼的東西?   飛龍雖是甲堅皮厚,尋常刀劍難傷,但如果被鐵矛打中腋下、頸部等脆弱部位,那便大勢去矣!這批盜賊武功不算特出,團結起來卻也棘手,那個使刀男子用的不知是什麼功夫,兩頭飛龍吐焰,威力不下於兩名地界頂峰高手施展東方家火勁,他來來去去只是一招,竟將前後幾十波龍焰全數擋下!   在後頭目睹這幕的紫衫人,微感惱怒之餘,亦是讚歎於蘭斯洛的刀法之奇。創這刀招的必是天位奇人,其中原理竟與師門絕學「抵天三劍」有些類似。用著雖只是地界的功力,周圍天地元氣卻隨著刀招舞動,而隱約呼應,迴盪出千百小圓氣勁,令出招者用最小的功力卻能夠維持這看似巨大耗損的華麗刀招。   感覺起來,這刀法許多精微之處尚未能發揮出來,這當是和使用者僅有地界功力有關,但是,這刀法究竟出自何門何派?為何以自己的見識,竟是從來未曾聽聞……   再拖片刻,四十大盜的弓箭、鐵矛均已用盡,卻仍無法損及對方分毫,兩名飛龍騎士見對方彈盡援絕,也發現蘭斯洛此招並無傷人威力,索性駕馭飛龍靠近,令火焰更具威勢。   蘭斯洛亦發覺不妙,弟兄們漸漸出現了口吐白沫、嘴唇變色的中毒徵兆,自己亦感呼吸維艱,四十大盜中除自己之外,並無其他能與之相抗的高手,妮兒與源五郎外出不歸,顯然也遇上了麻煩,若不盡快把這兩頭不知從哪來的礙眼蜥蜴了結,恐怕就要重演伊格布爾的慘劇……   不過,這兩個笨傢伙終於也中了自己的計,慢慢的飛近過來了。   兩頭紅龍飛分左右,自兩個方向分別吐出高溫火焰,試圖在這近距離之下,一舉催破蘭斯洛的防禦氣網。   「不對!」   在後方旁觀,一股不對勁的感覺,令紫衫人催策座騎,往這兒飛來。   「混蛋蜥蜴,滾回你老家吧!」   蘭斯洛抖手一振,風華刀劃出數個正反弧形,隨著他身形急轉,每一下旋身便多了一道回力於刀上,正是專門借力打力的鴻翼第六式「多情應笑我」。   龍火雖是無形,終究是有質之物,在這一代天刀妙手偶得的奇招之下,給蘭斯洛一回一帶,不可思議地倒捲而歸,熊熊龍火,剎時吞捲向兩頭血紅巨龍。   人龍一體的組合在這時發揮了作用,兩名飛龍騎士一面急速爬升,躲開火焰;一面鼓勁出招,以龍族武學的「升龍氣旋」,將反噬而來的烈火打散卸去。   可是,除了熊熊龍火,也還有別的威脅緊跟而來,等待已久的蘭斯洛終於逮著了反攻機會。   趁著紅龍尚未飛高,蘭斯洛騰身而起,躲避過一記尾掃、兩下爪撲,構著一頭紅龍軀體,腳尖連續踏在它身上,借力飛身而起,躍至半空,對著那名正自手忙腳亂的龍甲騎士,一刀疾劈。   「王八蛋!死你的吧!」   那飛龍騎士絕對不弱,猛刀迎面,還能舉槍反擊,可是蘭斯洛此時已是地界中數一數二的高手,風華寶刀更是鋒銳無匹,一聲脆響,招破、兵刃斷,跟著便要殺生奪魄!   「休傷我族弟兄!」   一聲叱喝,勁風激起,阻住蘭斯洛攻勢,令他動作為之一頓,緊接著便是一截槍尖閃電般直射腦後!   身在半空,周圍的一切彷彿全部停頓,蘭斯洛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一股奇異而龐大的力量壓制,難以動彈,這感覺在一年前也曾感受過,那是義兄東方玄龍出手,以天位修為將自己硬生生定在半空的效果。   來人是天位高手?   蘭斯洛大駭,幸而自己武功在這一年間大有長進,又事先有過多次經驗,曉得應對之法,長吸一口氣,寶刀以一個玄妙角度,硬是不著力地突破封鎖,迴旋至背後,與那將破腦的長槍對上一招。   一聲爆響,火星四濺,蘭斯洛身上壓制盡破,胸口真氣一濁,伸手接回寶刀,整個人便往下墜。   落地還來不及站穩,槍尖化作千百流星,凌空下擊,殺得蘭斯洛連滾帶爬,拼盡了吃奶的力氣才勉強撐下,蓄起全力,一刀劈在槍桿上,縱然對方內力強己諸多,神兵到底是佔了便宜。   哪知,這把朱槍亦非凡鐵所鑄,被風華刀砍上槍桿,只是出現一道小細紋,並未斷裂,一股反震大力卻震得蘭斯洛手腕都麻了。   忙亂一瞥,但見一名紫衫人傲立六尺空中,著男裝打扮,衣袂迎風飄蕩,眉目俊美得彷彿神仙中人,卻含著一股冷肅殺氣。   「我叫紫鈺。」紫衫人道:「希望你好好記住,這就是今日殺你之人的姓名。」 第一部 第六卷 第五章 天位奧秘 第一部 第六卷 第五章 天位奧秘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十日艾爾鐵諾北部   在此之前,蘭斯洛與此人遠距離對望,看不清楚對方的面目,此時一與這人近距離相對,第一個念頭,就是驚訝於對方的絕俗俊美,毫不遜於源五郎,若是身為女兒身,必是風華那般的絕色佳人,今年真是奇怪,怎麼所有的美人兒不是變成鬼,就是當了人妖!   跟著,在彼此雙目對望間,一股莫名的震撼,從天靈直震向整個腦袋。   自己是不是曾經見過這人?   如果沒有,為何這股胸痛的感覺這般熟悉?   蘭斯洛只覺整個胸口非常難受,充塞胸臆的情感,像是憤怒、怨恨、不甘,又像是滿懷柔情,夾雜在那之中的,更像是……一股很深沉的傷心!像自己在暹羅城中,目睹風華牆上絕筆留字那時的大慟!   對方的眼神出現迷惘,似乎也感受到了同樣的震撼。雙方一時忘了動手,無語對望,數不清的畫面剎那閃過腦際,想要詳細抓住卻又模糊不清。   時間只是一瞬,卻像過了天長地久,直至身旁人聲大響,雙方才回過神來。   沒了蘭斯洛的屏障,兩名飛龍騎士在穩定身形後,立即馭龍下撲,噴出熊熊龍火。這一次可沒有刀氣屏障,閃避不及的人給那能融化銅鐵的高溫血焰一卷,瞬間便化作灰飛。   聽見慘叫,回頭正瞥見這驚人一幕,蘭斯洛心中大慟,刀勢失守,地界對天位,根本沒有半點勝算,更豈容半點分神?給紫鈺的朱槍勁風掃過,胸口割裂出老長的血口,險些就此喪命。   無視蘭斯洛的焦急,兩名飛龍騎士持續發動猛攻,急欲了結這早該完成的任務。   然而,能在一年多的時間裡縱橫於艾爾鐵諾,在苦戰中建立地位的四十大盜,絕不是一群徒然托於首領庇護的無用懦夫,更不是如同他們所預期的好啃的軟骨頭。   因為知道面對這樣匪夷所思的敵人,自己實力不足,當蘭斯洛挺身相護,眾人很自然地匿於其後,研究破敵方案;但是當首領遇上了危機,就是自己該出力的時刻了。   「保護老大!」   之前且戰且退的四十大盜,一反早先的柔性戰術,採取了近乎無謀卻絕對激烈的反擊。成員中的夏耀權冒險自雪特人的火藥房運來火藥,配合著投擲機,朝紅龍作投擲攻擊。   這不是什麼聰明主意,因為紅龍的火焰一噴,火藥在半空便已爆炸,而當火焰席捲過投擲車,發生的爆炸反而立即造成多人死傷。可是眾人沒有選擇,因為在沒有別的攻擊方法能奏效,這就是大家唯一能作的了。   在這股驚人的氣勢下,兩名飛龍騎士也感到棘手,炸藥雖然無法傷及人龍一體的他們,但給一捆炸藥砸爆在身上,也不禁一暈。雙方以這種慘烈的方式,一時間僵持住,然而,儘管眾人很努力,能做到這樣已是極限,卻也沒法突破過來幫助蘭斯洛。   「你們四十大盜壞事作盡,彼此間倒還頗有義氣,誅滅你們之後,我自不會讓你們暴屍荒野。」紫鈺的眼神回復冰冷,環視過整個戰況後,冷冷說道。   「你放什麼狗屁!」蘭斯洛勃然大怒,看見弟兄們出現死傷,心中更是悲痛不已,連續幾記拚命的進手招數,希望迫開眼前這人,趕去救援。   無奈雙方功力委實相差太多,對方甚至不需使用實招,僅把長槍隨意舞動,湧來的大力便幾乎要他吐血跪地,再怎麼精妙的攻招,沒了足夠的力量推動,全然發揮不了作用。   眼見弟兄死傷漸多,蘭斯洛心急如焚,更是奇怪妮兒與源五郎不知遇到什麼危險?若他二人在此,那定可敵住這人。   對方似乎也看透了他這層心思,冷冷道:「別妄想有援軍,我專程留下一批人對付他們,現在大概也已經授首就地了。你刀法極佳,若是隨你身亡而失傳,倒是憾事一件,還有什麼變化,趁你倒地之前盡量使吧!」   蘭斯洛這才明白,對方之所以不下殺手,是為了窺看自己鴻翼刀的秘密,他們現在佔盡上風,這人確實有此餘力,若非如此,地界對天位,對方全力一槍,自己又怎生接得了?   (我要怎麼樣才能擺脫這人?那除非我也有天位力量!可是,到底什麼是天位的奧秘?)   這個問題,蘭斯洛已想過無數回,最後都是頭暈腦漲,得不到答案。源五郎說這是必然現象,慢慢來,以自己的資質,必有一日會想通的;但現在情況危急,自己恐怕等不到那一日啊!   自己是有進入天位的潛力的。源五郎這麼說、阿草這麼說、自己也一直這麼相信著,現在正是最需要天位力量的時刻,假使現在不進入,又要什麼時候才進入呢?   「同是地界,那時已是頂峰,如今再強一倍,為何還是地界?」這是源五郎丟下來的疑問,進入天位的奧秘就在其中,可是……那最關鍵的答案究竟是什麼?   是什麼……   紫衫人見蘭斯洛刀法大亂,臉色發白,出個三刀,更回手用刀柄擊打自己腦袋,用力奇重,血流滿面,以為他久鬥不勝,發起瘋來,當下提槍預備隨時一槍了結此人。   這廝刀法精奇,一身內力也渾厚到不可思議,地界之中委實無人能制,自己今日若不將他誅殺,他日定是全大陸的禍害!   腦內急轉,千思萬念紛至沓來,激烈的思考讓腦子疼得像是要炸裂開來,過去曾想過的諸多念頭一個個掠過腦海,卻沒一個管用。   對手存心窺看刀法,未下殺手,蘭斯洛身上的傷口多半是自己弄出來的,刀柄敲打在額頭上,鮮血飛濺,他卻恍若未覺。自己的弟兄正血流遍地,相救不得,這麼一點痛苦又豈能彌補他們於萬一!   血沿著臉龐流下,失血同時,腦裡也昏亂起來,更無法有系統的思考,這時,一個回歸原點而延伸出的疑問,排去了所有答案,佔住蘭斯洛整個意識。   地界頂峰的本身是什麼意思?   既然可以不住突破,毫無上限,那為什麼叫做頂峰?   還是說,所謂的地界頂峰,不是一種功力的限制,而是一項最低標準的界線!以地界晉陞天位的最低功力標準!   只要擁有那級數的功力,做出突破,就可晉陞為天位,而不是指地界的修為上限,否則為何有人窮究千年之功仍停留在地界;當年卻有人以十餘歲低齡,便能以天位力量縱橫無敵?   當想通了這點,儘管腦袋依然模糊不清,思路卻整個明析起來。   人們都知道,突破地界頂峰,便是天位。可是,那是怎麼樣的一個突破法?肯定不是勤修苦練,否則絕不會有像自己兩名義弟那樣的例子。   自己身邊出了不少天位高手,他們都說過些什麼呢?   妮兒說:「不要想太多啦!就閉上眼睛,你覺得想要用,就可以用得出來。」   花老二說:「別用腦子想,你們這些白癡的意識,又怎能理解天位力量的奧妙呢?」   東方玄龍說:「天地造化是很奇妙的,有時候,當你把那些***規條全部扔掉,就會發現事情其實簡單得好笑。」   王五大兄說:「放下一切的武學知識,跟隨自然的風、水、氣息,自然會帶你找到天地大力的根源。」   鴻翼刀法的八式,每一式都是天地造化所凝。為什麼這些天位高手每一個都提到自然?每一個都強調別想太多?   是不是因為和這整個浩瀚天地相比,個人再怎麼苦練,也不過是渺小一粟?唯有忘卻自身,與自然造化融為一體,才能引用天地之力於己用,發出沛然至威!   所以,才別用腦子多想,因為太多的猜測、臆度,只會讓人心浮躁,離自然天心越來越遠,無法領悟自然造化的軌跡。   蘭斯洛忽地一笑,靜靜站著,連手中神兵都拋得老遠,腦裡一片空白,什麼也不多想。   他只用心去感覺。   感覺風、感覺雲、感覺日光……就像在很小的時候,那臭老頭每日清晨抱自己到山巔上,教自己作的一樣。   在一片至靜中,他忽然有種感覺、有股野性的衝動,由身體傳達給腦部,訴說著該如何去行動,該怎麼樣把那股不屬於人體的力量,藉由人體發揮出來。   天心流轉,融歸自然,渾然大忘,造化萬象!   蘭斯洛大笑,笑中閃過淚水,更伴著刀風與一股驚濤駭浪般的天地大力。   他已有領悟!   一切就只是這樣去他媽可笑的簡單!   與源五郎並肩而立,妮兒俏臉含煞,一凝神,天位力量已經凝聚體內,隨時可以轟出。   忽然,一股酥軟感迅速麻痺四肢,全身癱軟得像是沒有半塊骨頭,連動根小指頭的力氣都沒有,悶哼一聲,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倒地聲響起,側目望向滾倒在身邊的源五郎,只見他也是一副駭然欲絕的表情。   幾名同伴的慘嚎聲在耳畔交錯響起,最後是一下長長的吸氣聲,跟著就是一陣焚骨般的灼熱,兩頭巨龍朝自己這處一齊吐出了朱紅火焰。   充斥於宇宙造化間的渾沌能源,稱作天地元氣,以此能源演化,而衍生出風、雨、雷、電、冰雪、日光……等自然現象。融會於生物體內,應用而出,當具天地造化之大功,是謂「天位」。   憑著最原始的直覺,感受到天地運轉的軌跡,剎那間,天心流轉,忘卻自身存在,以最純粹的本源,牽引沛然天地元氣入體,融合自身地界內力,天位力量由是而生。   朗聲一笑,蘭斯洛左手畫了個小弧形,一股充沛氣流迴盪而出,直衝數尺外被他棄諸於地的風華刀,將之倒捲而歸。   蘭斯洛空手大步奔出,衝至中途,風華刀已奇跡般出現在手中,整個動作渾然天成,氣勢驚人流暢,下一刻,他已飛身半空,一刀向那紫鈺劈下。   頓悟、大笑、奔出、執刀、劈出,幾個動作一氣呵成,紫鈺明明看到這男人發癲似的以刀柄擊頭,踉蹌後退,方自冷笑,哪知他下一刻忽然像天神般出現在半空,刀勢如充沛天河,倒洩轟下。   假如蘭斯洛一開始便展現這樣的實力,自己有所防備,當然不致為他所趁,但是一名始終只有地界級數的敵人,忽然在戰陣上頓悟天位奧秘,瞬間爆發天位力量擊來,這樣的變化鬼神難料,自己待要卸躲,已然不及。   這一刀,竟是以天位力量催動,而更駭人的是,在那強橫刀氣中竟還有一股莫名異勁,開始腐蝕、毀滅接觸到的一切!   「金蠱化龍邪功!你是毒皇門人!」   錯認蘭斯洛的武功來歷,紫鈺驚呼一聲,百忙中朱槍千幻,組出層層槍影,護在身前,稍阻敵勢,自己亦同時運起獨門身法,迅速後退。並非自己功力不及,只是此時先機已失,對方的氣勢又強得可怕,若是硬拚,說不定一刀間就落敗受傷。   刀槍相擊,爆出燦目火花,在雙方功力相若的情形下,風華刀的鋒銳便佔了絕大上風,脆響聲中,朱槍前鋒被水平削斷,刀刃勢如破竹劈下,速度較諸紫鈺後退之速猶勝一籌。   紫鈺臨危不亂,朱槍再舞,一式焚城槍法的險惡家數斜挑敵人右胸,但卻也知道,朱槍折鋒後尺寸縮短,未必能一招斃敵,而對方若拼著兩敗俱傷,這一刀直劈下來,甫以金蠱化龍邪功的腐蝕異勁,確有資格拖自己共赴黃泉。   一瞬間,紫鈺的雪瞳中終於出現了懼意。   這一幕看在蘭斯洛眼中,他感到一絲報復的快意,正要不顧後果地揮刀直下,以洩開戰至今心中的悲憤與狂怒,忽然一股怪異感覺由小腹升起,迅速麻痺全身,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刀勢潰然大亂。   完美無瑕的一刀出現重大破綻,也便因此,紫鈺的一槍才得以後發先至,饒是這樣,那股腐蝕一切的天魔勁,到底是發了出來……   先是腦後一輕,束髮荊環斷裂,一頭長髮飄揚在風中;面部也覺得一輕,遮掩麗容的人皮面具碎裂,露出了一張輪廓相似,卻美得更為細緻的女兒家俏臉,最後,胸口也驀地一涼。   蘭斯洛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死盯著前方美景。先是那紫衫小子忽然秀髮飄揚,跟著變出一張大姑娘的秀美嬌顏,然後在部份胸口衣衫碎裂紛飛中,一對雪白豐滿的俏挺胸脯清楚地暴露在自己眼前。   「你!你……」   還來不及嚷出聲,蘭斯洛感到右胸劇痛,已被折鋒朱槍貫穿而過。人家大姑娘眼中閃過羞憤欲死的怒色,也不顧春光外洩,猛地貼近過來,連續三記重掌,全擊在蘭斯洛胸口。   「哇!」   慘嚎聲中,蘭斯洛一口鮮血激噴上天,整個身體像件垃圾般重重墜地,將地面砸了個大坑。   塵土飛揚,眼前一片朦朧,勉強想撐起身再戰,卻驚覺周圍已是一片寂然。為何沒有打鬥聲?正在激戰中的弟兄們呢?他們怎麼了?該不會……   目光水平游移,曾經與自己同甘共苦、闖蕩出四十大盜名號的弟兄們,此刻淒慘地屍橫遍野。   鎝寧,那是打創立四十大盜就跟在身邊的老弟兄,現在被龍火燒成焦屍,散發著臭味。   微。夏克,在四十大盜第三次招募成員時加入,一直以來給了自己許多好意見,剛剛被巨龍一腳踐踏過去,已然氣絕。   夏耀權,從伊格布爾之役後入團,精明練達,平時總喜歡和雪特人鬥嘴,這時只剩下被飛龍嘶咬過的半邊身體,鮮血淋漓地晃蕩著。   其餘的還有許多人,刀疤雄、瘋狂小李、老唐、夢仔、傑利……七零八落地橫屍在週遭,血流遍地。   從沒有任何一刻蘭斯洛感到自己敗得如此之慘,他甚至沒辦法救護任何一人,就讓這些共同奮鬥的好弟兄死在自己面前,若非情勢仍然緊繃,說不定就會當場痛哭出來。   可恨!若不是剛才手腳忽然沒了氣力,現在定然不會落得這般慘敗,至少也能宰了那賤人,令死難弟兄感到安慰!   再移目,那紫衫賤人已經披了件袍子,飄然降身到自己跟前,臉上猶掛兩分艷紅,顯然仍為著適才的意外而羞憤。   兩名飛龍騎士離得老遠,不敢靠近過來,生怕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蘭斯洛勉力抽出穿胸長槍,一手撫胸,血流如注,大口喘著氣。   那賤人剛剛說自己叫什麼來著……紫鈺?這名字好像有點熟悉,不過那都不重要了,從此刻起,這兩個字會用仇恨之血深深刻在自己心頭。   「你最好祈禱真能殺了我,若我不死,今天這筆債我定會十倍討回。」蘭斯洛鐵青著臉,一字一字地緩慢說著,不全是為了激動,自身傷重也是一個很大的理由,他幾乎是每說一句話,就有大口鮮血隨之溢出。   饒是這樣,那股怨毒的目光仍是令承受他眼光的人,像是被一尾毒蛇盯住一般不安。   (這個男人的確不簡單。)   紫鈺這樣想著,以重傷垂死之身,還能發出這麼凜冽的殺氣,緊握兵器不放,這樣的猛獸,絕對值得自己注意,為了免除後患,今日便該將他一掌殺掉。   只是,心裡好像有某個聲音在反對自己繼續傷害這個男人!自己似乎根本不該與他一戰啊!   想不出是什麼理由。是為了武者的尊嚴嗎?不願意在此時殺一個因中毒而無法發揮實力的武者,今日一戰,勝者本該是他……不行,絕不能心軟,只要留得這人一命,他日必成龍神族的長遠惡夢。   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快感,她已做出決定了。   「你說得很對,現在……我再找不到不殺你的理由。」紫鈺舉手一掌,擊往蘭斯洛腦門上。   百花酥筋散效應如神,天位力量一提運,至少有一兩刻鐘手足酸軟,這點昨夜自己已測試過,絕對不假。因此,在與妮兒共同運使天位力量時,源五郎暗自扣下幾分元氣,待百花酥筋散效果發作時,還有力氣英雄救美。   妮兒面露訝色,顯然藥效已發,整個身子亦癱軟下來。這時,飛龍吐火,熊熊朱焰席捲而來。   「小心!」   源五郎拼著殘餘功力,以九曜極速向旁一撲,照預算,應該可以順利將人撲倒,滾到安全範圍……哪想到,一撲過去,本該軟弱無力的佳人,竟厭惡地往旁一側,還順勢補上一腳。   毒皇混蛋!那百花酥筋散的藥效一定有問題!再不然就是某人體質特異,不然,為何自己手酸足軟,她還能踢出這麼重的一腳……   九曜極速加上重腿,結果就是失速。素來維持高雅舉止的源五郎像皮球般狼狽地遠滾出去,雖然一路上給碎石磨得甚是疼痛,卻也滾出了龍火肆虐範圍。   少女藉著這一踹,自己亦倒滾出去,躲避開了龍焰,只倒楣了武功遠及不上兩人的同伴,慘被龍火吞卷而過,化為焦炭。   三名飛龍騎士一擊得手,和另外一邊的同伴相比,這任務簡直容易得讓人想打瞌睡,正要繼續追殺漏網的兩人,忽然那馬尾巴女孩的動作,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那女孩想作什麼?」   「好像是想撿石頭攻擊我們……」   「石頭?哈哈哈,好天真的孩子,真是可笑的念頭!」   但接下來的事卻不太好笑,特別是當少女將一塊及得上紅龍半個身子大小的巨岩攔腰抱起,以她那不可思議的天賦怪力將之擲向半空時,三名飛龍騎士就沒有半個人笑得出來。   彷彿人類初見飛龍時候的震驚,他們也不禁有種見到史前怪獸的錯愕,撇開那俏麗外型不談,這名暴跳如雷的少女根本就是頭人形暴龍。紅龍雖強,刀槍羽箭不傷,對魔法的抗擊力也極為優秀,但給這規模的巨岩一砸,卻也是禁受不起。   三人連忙駕馭飛龍閃避,為著自己被這種毫不合常理的攻擊所困感到恥辱,卻莫可奈何。然而,當少女數擲之後,累得氣喘吁吁,而三名騎士完成人龍一體的擬態化,戰局於焉回歸正軌。   (沒法再打下去了!這些傢伙怎會突然冒出來?啊!哥哥!)   見著同伴慘亡,心中極是難過,但念及兄長,瞥見山的那頭隱有烽煙,少女心急如焚,幾下跳躍,奔至唯一的生還同伴身邊,一手拎起他就跑。   仍未從少女敏捷行動的疑惑中恢復,源五郎吃驚地發現,少女那一身怪力並非是倚仗天位力量的結果,而是真正的天賦神力,便因如此,在百花酥筋散的麻痺效果下,她幾眨眼內便恢復過來,行動無礙,雖然沒法與敵人正面對抗,但手提一個幾十斤的重物仍跑跳如飛,總在各種攻擊及身前敏捷地避過。   計畫變更,既然不能救美,被美人所救也不失為一種親近法。   「妮兒小姐,謝謝你又救了我一次。」   「我也不想,但是一時間找不到盾牌!」   「呃!盾牌……」   話聲未了,飛龍再次吐焰,妮兒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過,但迫來的些許火勁仍或多或少地阻礙著她的動作,這時,她想也不想便將手中之人往那迎去。   「哎呀!好燙∼∼∼∼∼∼∼∼」   一年前在暹羅,自己也是這樣拎著雪特人闖機關塔,現在這難道叫做報應嗎?唉!被燒得那麼痛,就算不流淚,起碼也該說聲謝謝吧!早知道就不用那種笨方法,直接用殘餘功力破空推人,就算失敗,起碼現在還有體力抗敵耍帥,不必像垃圾一般給人提來提去,還給當乳豬一樣烤……   三名飛龍騎士對於少女那連猿猴都會為之驚駭的敏捷度亦感頭痛,不過,雖然他們一時還拿敵人沒辦法,至少也成功地阻斷了她的去向,讓這女孩沒法趕赴山的那頭,去干擾那邊的戰局。   (哥哥!你千萬不能有事啊!)   妮兒目光望向山的那一邊,恨不得立刻插翅飛過去,卻偏偏苦無方法。而且身邊的弟兄死傷殆盡,只剩下手上這個沒什麼用的人型垃圾。   看著長期悲歡與共的夥伴們屍橫就地,少女心中的悲傷絕不亞於山前的兄長,只不過,對兄長安危的憂慮使她暫時壓下一切紛亂心情,全力找著突圍之路。   天上那三頭大怪獸行動靈活,飄忽不定,偏生攻擊起來又比任何重裝武器更具威力,單只是在上空朝下噴火、撲擊,就叫人窮於應付,自己與石、花兩家正規軍大小數百戰,可從沒碰過這麼棘手的東西。   如果有天位力量在身,要飛天擊破這些麻煩東西當然不難,可惜現在則全是另一回事,此時此刻,可以用的方法似乎只有那一個了……   源五郎一直在留心山的那頭,殺氣與兵氣的碰撞幾乎停了,顯示戰鬥亦已到了尾聲,該設法突圍過去,省得連蘭斯洛都落敗身死,自己就真的萬死莫贖了。   空中的龍騎隊不好應付,但自己預先留有餘力,只要誘敵靠近,拼著三記星野天河劍當可以把他們解決。   不過,這主意才一想,妮兒卻掉頭就跑,那三名飛龍騎士正全力防她突圍,壓根就沒想到她會忽然往反方向跑,措手不及下,直被她跑出半里,這才因為少女的停步而追上。   源五郎被隨手扔在地下,口中呻吟,心裡卻是大奇。妮兒此刻不管作什麼,目的都一定是趕去援助蘭斯洛,可是,比速度,只憑天然體力的她再快也快不過飛龍;比力量,她根本打不到那麼高的飛行物;要用詭計,那不太符合這丫頭的直線條腦筋。既然這樣,她停下來目的就只有一個,要用某種快而直接的方法,一舉幹掉這三頭飛龍。   「對不起啊!大家,我應該幫你們好好殮葬的,但是哥哥現在很危險,我得要立刻趕過去,所以……」   少女往同伴橫屍的方向看了看,喃喃說了幾句話,似乎在道歉著,情況危急,無法保留同伴們的遺體。會這麼說,那代表她將要使用的必是波及範圍極廣的大型攻擊戰術。   那會是什麼技巧?龍族的族民與飛龍配合,便是傲視大陸的夢幻兵種,九州大戰時期,連魔族也畏懼三分,要以地界級數應付,那幾乎是不太可能的……   妮兒雙眸微閉,兩手快速地結著法印,口中唸唸有詞,神情專注。假如她是個魔法師,現在自然是在唱誦咒文,但源五郎知道,少女並不懂得魔導之術的相關知識,所以不該是在唸咒行法。   然而,當他以唇語讀出了少女所念誦的東西,一張臉幾乎驚得白了。   (老天!這是……白家的雙重禁咒曲!)   七大宗門之一的白字世家,位於雷因斯境內,歷代高手除了鑽研太古魔道奧秘,也自各類魔法中獲益良多。特別是雷因斯這樣的千年古國,對關於天位資料保存得相當完善,雖然重要關鍵七零八落,但昔日天位強者的種種數據卻鉅細靡遺地記錄了下來,成了白家的高度機密。   近兩千年的歲月中,憑著這些資料之助,白家確是先後出過幾位天位高手,只是因為許多理由始終不為人知,就連同為白家的族人也不知。於此之外,則有更多出類拔萃的人才,對於所謂的天位進行理論式的研究、整理,與模擬實驗。   由於資料不全,加上千百年來以訛傳訛,眾人對天位力量的推敲離事實越來越遠,這些實驗的結果多數都成了垃圾,但也有極少數中的少數,反而開啟了另一個武學新天地。好比白家六藝的武中無相,能夠以人心完美模擬出天心意識,儘管被白家歷代高手公認是「不可能練成的垃圾神技」,但在第八代當家主白世情手裡,卻將之簡化延伸成「無相訣」,造福無數白家子孫,為白字世家的地位打下穩固基石。   在這樣的反覆實驗中,誕生了白家六藝的絕學,只是因為其中有半數屬於「練成足以傲視天下,但能練成的機率比直接修練至天位還低」的夢幻武學,在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情下,白家六藝固然名震半邊天,但其全貌外人則並不清楚。所以,並沒有什麼人知道,白家六藝中有一章「雙重禁咒曲」。   這套絕技的始創人本身並非武道高手,但在魔法與太古魔道上卻極具心得,他研究天位奧秘時,由威力一項來著手;心想,資料中天位高手的一擊,威力能席捲數里,那只要能作到這種威力,是不是就可進入天位了呢?   這個想法,當然與天位奧秘的真相相距甚遠,只是單純著眼於製造出強大的破壞力,那位先人參考武煉引神入體、倍增功力的秘法,融入黑魔法的技術,於是創出了雙重禁咒曲的絕技。   顧名思義,這套絕學的理論基礎,是先像施放黑魔法中的攻擊咒文一般吟唱咒語,借助神明之力加強己身,再歸並本身內力,一同擊出,威力自然非同小可。這套絕學簡明扼要,照說不難上手,但因為其中有幾大難關,解決技術需得同時兼併武學、魔法兩大範疇,白家子孫中兼學二者之人固然不乏其數,卻多半只是修習最簡單的回復咒文,未有皆通而大成者,而真正修成天位的高手,自對此模擬技術不屑一顧,是以年復一年,這套雙重禁咒曲未有人實際練成過,就在白家寶庫的角落中,乏人問津地流傳下來,直至如今……   源五郎並不知道妮兒是怎樣學得此技,又是如何破解了其中實行上的難關。據己所知,雙重禁咒曲的咒力來源多是向黑魔法中的魔神借力,製造出強大破壞力,就不知道她會向哪一尊神明祈求?   比大海更深沉的憂傷,比天空更青藍的悠遠……   聽見這兩句代表神明正體的開端語,源五郎險些像金魚一樣凸瞪著眼。   竟是風之大陸的最大暗神,以無上黑暗之力統馭萬千魔神的深藍魔王!   就算是修練數百年的優秀魔法師,也未必能與深藍魔王締結契約,進而借用其力,這丫頭是怎麼修練成功的?   呃……那理由其實自己也大概猜得到。雷因斯的那位女王陛下真是個足以媲美深藍魔王的恐怖人物啊!   不過,這個亂七八糟的荒唐絕技,的確是自己所知道極少數幾個純以地界推動,卻能造出近乎天位破壞力的招數;那也就是說……英雄救美沒機會了,先找地方避難吧!   大海般的淡藍光輝,在少女週身鍍上一層氤氳光環,綁在腦後的馬尾無風自飄,神異的氣氛籠罩四周。   三名飛龍騎士瞧出情形不對,呼哨一聲,同時策龍盤旋下擊。   大概猜到後果的源五郎則立即躲進妮兒身邊的咒語自護範圍,找好掩護。   自九幽地淵之底復現,我以自身鮮血為誓,傳承彼幽暗之力,賜予所能觸及的一切,彼之判決!   在最後那句「彼之判決」出口後,耀眼的光芒,猶如成千上萬的藍寶石齊放光彩,瞬間將三道騎影捲入,似緩實快的往外擴張,夾帶強大能源的衝擊波摧毀著所經過的一切,將方圓半里的大範圍全數吞噬在內……   繼承神龍血脈,紫鈺也有著相當卓越的第六感。此刻,這份第六感正不停地發出警告,如果對這男人下手,日後必然為此而後悔莫及。   然而,和一向依從直覺行事的蘭斯洛不同,紫鈺寧願相信自己的理智。很明顯的,在雙方血仇已經結下的此刻,這男人若是留下,定是重大威脅,甚至會危及族人,只要念及這一點,理智便壓下了胸中的不安,毫不留情地擊下。   將要擊中,掌風甚至已經讓蘭斯洛額頭滲出血絲,忽然間蘭斯洛身形一矮……不!不是閃躲,而是他整個身體忽然陷進地底,像墜入流沙般沒入地下。   (地底有人在動手腳!)   紫鈺大怒,重掌再發,這一記附上了天位力量擊在地上,可以把數丈內的地面翻轉過來,敵人縱使再會藏匿,也難逃殺生之厄。   掌力未吐,右側忽地響起細微勁風。有人偷襲,而且掌力修為已經到了不能忽視的地步,紫鈺無奈撤招,反手就與來人對上一掌。   雙方互碰,紫鈺動也不動,輕而易舉地將來人震潰而退。   「你們是什麼人?」   出手的是三個人,相似的眉宇,顯然是兄弟之親,身上穿著的服色正是四十大盜中人。三兄弟聯手接下紫鈺一掌,現在三人的右臂都破裂溢血。   「帶老大快走!」   三兄弟中為首那人忽地大喝:「請大哥珍重,日後捲土重來,必為弟兄們雪今日之恨!」   在這聲大喝中,地上有某處明顯一震,跟著便快速向外移動。紫鈺想要追趕,但被這三人不顧死活地奮身擋住,一時搶不過去。   紫鈺皺著眉頭,這三人的武功雖不足道,但比起其餘的四十大盜那可高得太多,又有一套奇怪的合擊方式,若是早先全力出手,自己一方猝不及防,定然要付出極大代價,他們苦忍至今才露相,卻是為何?   「讓開!我只要頭頭的腦袋!」   兩相權衡,取其重者。蘭斯洛為人救走,再不設法追蹤,恐怕就會讓這個危險至極的男人死裡逃生……   對方沒有退讓的意思,反而排成一行,以左手抵著前人之背,擺出合擊陣勢。紫鈺目光收縮,從這三兄弟身上感覺到一絲奇特的氣息。   「死士?指揮你們的人是誰?還有人在背後控制這四十大盜?」   這是歸納出來的結論,當然,對方並沒有承認。三人滿面悲壯之色,驀地一聲大喝,站在最後頭的那人爆成血粉,將全身真氣狂升灌入前二人體內,跟著站在中間那人亦同一命運,將三人的真氣集中於一人之內,激增至極限。   站在最前頭的長兄,因為真氣急速膨脹,渾身毛孔都滲出血珠,整個人化做一道血箭,向紫鈺激射而至。   (好邪門、好霸道的倍增功力法!)   紫鈺眉頭一揚,朱槍灌勁筆直擊出,兩股勁道一觸,血箭炸成粉碎,紅珠漫天,紫鈺亦悶哼一聲,手臂微酸。   這三人壓縮、激增功力的法門甚是獨到奇特,江湖中前所未見,自己一時失察著了道,手臂氣血微亂,而給這一阻,要追蹤蘭斯洛就已晚了一步。   (可是還是得追,不能讓那個男人……)   正想尋覓,兩名部屬忽地大聲驚叫起來,飛龍們亦響起不安的低吼。   耀眼的藍光,夾帶著沛然無匹的衝擊波吞噬一切,往這邊席捲而來。   (莫非是天意!要我今日殺他不得!可恨!)   紫鈺憤然一跺腳,飛身而起,擋在眾人身前,天位力量灌於朱槍,漫天槍影幻化中,朝那藍光迎上!   巨響聲中,爆作漫天塵埃。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十日枯耳山上   四十大盜全軍覆沒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在大陸上各個情報網間傳遞。   儘管此事將造成的影響尚未浮現檯面,大陸各方勢力也僅是以「通緝榜上排行第一的盜賊團被神奇殲滅」的心態來看待,不過在各勢力的最高層卻都以不尋常的高度重視,在搜集此事的相關資料。   不久,「陸游的關門弟子、本代龍騎士敖紫鈺,率領飛龍騎士團重現人間,輕易殲滅四十大盜」的消息,由青樓的情報網散出去,立刻造成大陸上沸聲騰騰。   月賢者陸游的小弟子!   本代的龍騎士,龍神族一族之長!   身兼昔日二聖、三賢者的絕世神通於一身,在天位新秀逐漸嶄露頭角的眼下,此人必是其中的佼佼者。   沉寂兩千年之久的龍神族再度踏足人世,輕易剿滅了令石、花兩家困擾許久的四十大盜,展現其強橫實力。以這份強勢,會對當今大陸的勢力版圖造成多大衝擊?這點是每個人都想知道的。   一時間,各大勢力無不絞盡腦汁,希望多獲得這個名叫「紫鈺」的神秘人物更多一些的資料。   相形之下,四十大盜的敗亡,是否有殘黨?殘黨的下落?就是這片熱潮中被人忽視的地方。橫豎已經被消滅,過去的顯赫功績再也沒人會去注意,這就是江湖定理。   然而,在一般人沒注意、不曉得的管道內,搜尋四十大盜殘黨的工作,正如火如荼地展開,搜尋工作分別來自數個源頭,其中之一,自然是花家大總管花天桐的命令。   當日紫鈺殲滅四十大盜,臨去前只要人向花家放話,四十大盜已滅,可以來這邊收拾善後。枯耳山上,樹拔土翻,滿目瘡痍,足以想見那一戰的慘烈,更慘的是焦屍、碎肉遍地,莫說是收拾善後,就算要統計死亡人數,那也是極為不易。   不過,當手下的仵作們辛苦地整理出檢驗報告,花天桐心中登時冷笑。那個什麼叫做紫鈺的傢伙,必也是想利用擊潰四十大盜一事增抬身價,所以就算有漏網之魚,定也會秘而不宣。而在驗屍報告中,並沒有發現女子遺體,也沒有找到形似四十大盜首領的那名男子;換言之,四十大盜最重要的兩名首腦並未死於該役。   找到他們,再予以誅殺,這是扳回顏面的唯一方法,不然,花家將因此而顏面無存。和那暴發戶石家不同,傳家歷史悠久的花字世家,受不得任何的恥辱,所以,花天桐發動花字世家的情報網,搜尋那兩名匪酋的下落。   然而,花天桐並不曉得,仵作團在向他提出報告前,其中已有數人將同樣的報告經秘密管道送至香格里拉;而在他發動手下勢力搜尋的同時,青樓、石家、麥第奇家,甚至艾爾鐵諾境外的三大世家,也分別為了不同的理由,透過管道積極搜尋那兩人的下落。   大陸上七大宗門全力發動,找尋蘭斯洛、妮兒兩兄妹的下落,儘管不張揚,但細密的程度快要將整塊大陸掀翻過來,然而,距離枯耳山之役已過四天,兩人迄今蹤跡杳然…… 第一部 第六卷 第六章 蹤跡杳然 第一部 第六卷 第六章 蹤跡杳然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十四日雷因斯邊境基格魯   基格魯位於雷因斯西方邊境,再往西進入龍騰山脈百里,便以北門天關為界,與艾爾鐵諾相鄰。近一年來艾爾鐵諾東方的大旱也影響到雷因斯西境,甚至導致無名瘟疫橫生,成千上萬的民眾因此染病喪生。   此事令雷因斯朝野震動。千年古國的政治手腕到底不同於花家,除了大批糧食、藥品以第一時間送至災區,現任女王莉雅。迪斯。拉普他。蒼月親自率領醫療團往赴災區坐鎮指揮,在為百姓祝禱祈福之餘,也捲起袖子,親身加入救治行列。   眾所周知,莉雅女王在登基即位之前以刁蠻任性著稱,滿朝文武深以為憂。然而,也許是歷代女王庇佑,或是諸神顯靈,莉雅公主戴上帝冠後,一反從前憤世嫉俗的叛逆性子,展現出無比的仁愛與慈和,母儀天下,盡心照顧著各地人民,短短數年間便贏得了極高的聲譽。   這樣的結果,當然令雷因斯宮廷無比欣慰。然而也有少部份讓人感到遺憾的地方,昔日在稷下學宮有「無雙才女」之譽的莉雅,即位後僅是忠實地執行政務,並未實現當年倡言的政治改革,那份曾讓學宮上下為之炫目的智慧,似乎就此消逝不再……   唯一讓宮廷上下隱約不安的是,莉雅女王時常出巡各地,像是想把所經之處的病痛傷難完全洗去一般,把雷因斯女王所獨有的治癒聖力毫無保留地使用。人所皆知,那份遠勝世上一切回復咒文的聖力,是上天賜給雷因斯女王的盛禮,但每次使用的代價則是折損自己的壽命與健康。   歷代雷因斯女王中,幾乎沒有壽終正寢的例子,全是因為聖力耗竭了生命力,病弱而亡。在這一點上,莉雅女王的聖力,完全是以驚人的耗損率在過度使用著,照這情形下去,她絕對會打破過往記錄,成為雷因斯史上最短命的一任女王。   可是,眾人也知道,莉雅女王迄今未婚,自然更沒有子嗣,若她此刻暴病身亡,雷因斯的王座勢必將後繼無人。   雖然荒唐,但只要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宮廷百官就為一種含帶驚愕的不祥感所擄獲,他們屢次向女王上諫言:「國事雖重,然女王聖體康健乃一國之根本,宜多保養,圖百年大業,勿急於一時。」但女王陛下總是以一貫的慈愛表情,含愁輕歎:「此理我亦明瞭,但念及天賦大任,蒼生苦痛,總是晝夜反側難安,總要讓天下生民俱得安樂,才有我安歇之日。」   儘管當事人對於這段話在心中自嘲地冷笑著,不過聽在群臣耳裡,只覺得女王陛下心懷天下,為著眾生苦痛而深自憂愁,實在是一名聖母般的女性,所有勸諫自然也就說不出口,只好轉而期望女王早日成婚,為王室留下繼承血脈。   對於這點,莉雅女王總是說,自己還年輕,登基未久,諸事尚未穩定,至少五年之後再談婚事。面對這般說法,群臣也只有暗自留心人選,以待日後。不過,最近事情似乎有了些變化……   自從莉雅女王移駕至基格魯,一位自稱是女王陛下舊日同窗的男子便時常造訪,慇勤跟隨左右,追求的企圖表露無遺。   這位男子的背景大有來頭,群臣對此喜憂參半,靜觀其變,但是當事人的心情卻為此煩躁不已,只想盡快驅逐眼前這討厭的蚊蟲。   「花宗主,您來到這邊境之地已屆一月。沒有了主子在玄京坐鎮,花字世家的政務不會有任何疑難嗎?」   太陽好大,又沒有水喝,做了大半上午的醫療工作,聖力連續消耗,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現在腦袋昏昏、又累又渴,只想躲回小屋裡喝冰水、睡大頭覺,偏生有一隻不識趣的蒼蠅在身邊繞來繞去,要不是顧慮女王形象,真想一巴掌就打死他。   「世家的事務井然有序,現有總管處理,並不一定非要我親自坐鎮。」   「可是,傳聞花家領地內近來有四十大盜橫行,又值大旱饑荒,百姓生活維艱,花宗主您不在領地內主持,似乎不合常情啊!」   「哈哈∼∼區區九流毛賊,跳樑小丑,何足道哉?只恨我來不及親自將他們逮著。哼!他們被那白鹿洞的小子一舉殲滅,那是祖宗積福,若是落入我手裡……」說話一頓,繼而道:「至於那些賤民既然無力侍奉我花家,活著也是多餘。我繼任花家當家主以來,一直嫌他們人數太多,浪費米糧,這場饑荒適逢其便,倒省了我不少麻煩……」   說話之人朗聲大笑,狂態畢露,正是本代花家當家主,花天邪!   自從去年花家老主人去世,當家主位置便落在他身上。就任後,他大力栽培新人,清除舊勢力,鞏固自身地位,在本次的災荒處理中,他對待百姓的手段極為狠辣,動輒血腥鎮壓,但在照顧花家自家人的手段上,卻說得上是盡心盡力,甚是得到擁戴。   這趟他接到消息,雷因斯女王陛下駕臨這邊境之地,便盡率親信高手離開玄京,出北門天關,以送來救濟物資為名,駐紮在基格魯。一個月來,其圖謀已是人盡皆知。   花天邪眼光斜睨了週遭災民一眼,嗤笑道:「莉雅,當初在稷下,你不也一向認為由女王親身參與救災,是三流的政治宣傳;一流的為政者該運用整個體制的機能來解決問題,毋須故做形象。言猶在耳,為何你今日仍有此迂腐作為,讓我好生失望啊!」   笨蛋!因為我知道什麼東西叫做現實,不像你毫無成長,仍是用那顆幼稚的腦袋看待事物!   莉雅淡淡道:「為政者親民愛物,總希望能為子民多盡份心力,說不上什麼迂腐不迂腐。這看在花宗主眼中,想來是十分可笑了?」   「既是螻蟻之輩,要生便生,要亡便亡,何需你我勞心勞力?」花天邪冷笑道:「……再說,便算這班賤民死光死絕,此等小事,又怎值得我離開你身邊半刻?」   把話講到這地步,意圖已是再明顯不過,這無聊男子索性更進一步,逕自握住佳人玉手,不顧對方的掙脫意願,道:「莉雅,我到此已有一個月,這段時間朝夕相處,你又何須冷冰冰地拒我於千里?論家世,能與雷因斯歷史相提並論,當世唯我花家;論地位,我乃花家一族之主,絕對配得起你女王之身;講才學、比武藝,你雷因斯國內的少年才俊,何人及我?你我七年同窗,筆硯相親,我不信你對我全然無動於衷!」   話聲一停,陡覺手裡忽地一空,原本握在手裡的那只溫瑩手掌,像是化作了空氣蒸發,再不存留半點殘渣。   這不是內力,而是某種奇異術法!   修練暗器之人反應最是敏感,方自一錯愕,已被佳人抽身而退,拉開數尺距離,而守護女王的女子親衛隊,也急忙橫阻在兩人之間,不讓他有進一步的唐突舉動。   花家好手亦一擁而上,不讓家主落單,雙方對峙,情勢極為緊張。   「退下!小小場面,慌什麼慌!」   花天邪斥退手下,提氣朗聲道:「當今世上,相信只有我才是唯一夠資格擁有你的男人。你一日不點頭,我們就在這裡多耗一日,且看你能耐到幾時!」   這次的行動拿捏得相當完美,趁著雷因斯女王簡從到此邊境之地視察時將她困住,現在,花家的軍隊正在百餘里外與雷因斯軍隊對峙,順勢阻斷一切來自雷因斯的聯絡,基格魯可以說是處在花家的完全封鎖下了。   所有局面都在自己掌控中,隨女王到此的親衛隊不過百餘人,莉雅不會武功,又無高手隨行,難道還怕她會飛了嗎?   似是不願多作糾纏,莉雅揮手斥退親衛隊們,在幾名貼身親隨護送下,頭也不回地進了棲身的小屋。   周圍的山巔之上,盔甲刀槍反射銀光,軍容壯盛,赫然已有軍隊將此地團團包圍,教此地之人難以離開。   「我說不要就是不要,說討厭就是討厭,為什麼男人總是喜歡把女性的話多添上附加意義?都已經這麼明白的拒絕了,還死不認帳,這算是什麼嘛!」   回到住宿的木屋,關上門,深呼吸兩口氣,莉雅大大地發起了少女脾氣,顧不得穿著曳地長裙,粗魯地飛起一腳,將那可憐的小茶几踹得老遠。   時間彷彿倒流回三年前,自己仍是公主之身,驕傲、叛逆、任性而旁若無人,一切喜怒憎惡毫不掩飾的自由歲月……   籌謀、定計,繼任女王之後,為了自己所擔負起的任務與責任,許多時候必須忍住,不能輕易讓人覷出自己的情緒、反應,所以,只好整天掛著一副甜甜的笑臉,看在旁人或敵人眼裡,得到的結論自然就是不足為懼或是深不可測。   整天過這種高壓生活,只要是人,絕對都會歇斯底里、腦子有病,自己當然也需要情緒上的宣洩,然而,能讓自己放心地忘記一切偽裝,用真面目去撒嬌的人,這世上並不太多,幸好,此刻身邊就伴著一名……   「小丫頭!這麼不喜歡的話,那就打回去啊!不給這些花家人一點顏色,他們還真以為是自己在控制一切呢!」   發言人的相貌、聲音和這段話的內容顯得極不相稱。   小眉小眼,童稚容顏,身高只到莉雅胸口,從外表來看,她只是個幼弱女童,穿著一身古舊黑袍,頭上戴頂尖尖的魔法師帽,過大的尺寸,讓帽子總是歪歪的,看來有些滑稽。   可是卻不會有人發出恥笑聲。   莉雅不會。這名從自己幼時便一直給自己種種呵護、教導的尊長,無疑便是世上極少數能讓自己敞開心胸的親人,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有一股難言的溫暖充塞胸臆。   躬身隨侍在一旁的四名魔法師也不會,他們幾乎是以一種連頭也不敢抬起的恭敬姿態緊繃地站著。或許已沒有人認得這白髮童顏的女性,但隸屬魔導公會的每個魔法師卻絕對聽過「梅琳。格林」這個名字,並曉得這名字代表的意義。   能夠讓連續三任雷因斯女王敬之為師,先後托孤於她,這樣的女性絕不會是一個簡單人物!   「他們的軍隊包圍了這裡,我們人少,又沒有武學高手,翻起臉來會吃虧的!」莉雅說出顧慮,但眼中的笑意卻嘲諷著這句話的真實性。   「唉!故意給人機會困住你,卻又拒他於千里之外,好個壞心腸的丫頭啊!」梅琳搖頭道:「這場鬧劇你預備演到幾時呢?別說你的鬼頭鬼腦,就算光論力量,外頭那不成器的小子也及不上你啊!」   是的!一直以來眾人都忽略了,莉雅除了是雷因斯女王,也是以主席之身駕馭魔導公會的王者。不像外表看來的嬌弱,她那從未展露過的魔法能力,絕對能令眾武學高手忌憚三分。   「戲要開演,當然要等演員到齊。」莉雅側過頭,面上的神情已有著王者的嚴峻,一種不同於她平素在王宮中展露的威嚴。   「有下落了嗎?」   被質詢的對象是四名隨侍在旁的黑袍魔法師,他們俱是魔導公會的高級幹部。   「稟告主席,占卜團、星象團已全力發動,但截至目前為止,相關情報仍十分模糊,不能得到肯切的答案……」   沒有像青樓那樣的情報網,但是當隸屬魔導公會的上百位優秀魔法師對目標進行占卜、觀測天象,反而更能夠得到一些人類耳目之外的情報。然而,他們所報告的結果,也只與自己連日來所做的、來自青樓報告所說的相同:無法肯定目標現下狀況。   「繼續追查,有任何線索立刻通知我。」莉雅道:「守住周邊的通訊,行動隱密,伏藏在基格魯的人手維持高度警戒,明白嗎?」   被困在此地只是假象,雖然與雷因斯斷絕聯絡,但憑著魔導公會,自己便可遙遙控制手邊的力量。   四名魔法師應聲去了,他們就像液體一樣,分別融化在空氣、暗影中,也唯有他們,才能令以輕功、身法見長的花家子弟渾然未覺。   而在部下離去後,莉雅再度卸下心防,坦率地表露出一種深切擔憂的表情。擔心的對象不是自己,而是此刻不知下落的某人。   她有信心,自己的丈夫絕不是個那麼容易就被打倒的人。可是,儘管不斷地這麼告訴自己,胸口仍然緊張得整日疼痛不已。   「我這次真是失敗……雖然可以料到他們的危險,也預做了準備,但結果四十大盜仍是全滅,他下落不明,還又折損了白家三位優秀的人才。」   莉雅道:「糟糕的是,我沒想到這次竟是由紫鈺姊姊動手。有她牽涉在內,我後面作的很多準備全被打亂,而且……他一定恨死她了。」   對面的人沉默無語。她曉得,這名小侄女正在向自己懇求,要已不問世事數百年的自己再度涉足紅塵。   「我感覺得到,有好幾股勢力已經開始運作,開始對他做出追擊,結合起來的力量,大得超乎尋常,再加上紫鈺姊姊,我的準備可能會不夠……老師,我知道這很勉強您,但可以請您親自……」   話只說到這裡,因為聆聽的對象已然不在。   梅琳走得很安心,毫不掛慮莉雅會否因為自己的離去,遇到什麼危險。   這名小侄女向來計算精確,準備周全,從不曾將自己置身於險地,一次也沒有! 第一部 第六卷 第七章 彼之判決 第一部 第六卷 第七章 彼之判決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十四日艾爾鐵諾北部   距離四十大盜潰滅後四日,花家在離枯耳山最近的大城,龍梅都,將匪徒們的遺體示眾。   對於境內的百姓而言,這只不過是花家照例的殺雞儆猴,但看在知道內情之人的眼裡,這無疑只是個老掉牙的圈套。   將首級、遺體示眾用以引出其同黨的伎倆,在歷史上反覆出現,儘管了無新意,卻相當具有實用性。不過,為了要布這個圈套,花家也費了不少功夫,因為在一片狼籍的枯耳山上,幾乎很難找到一具完整的屍體,若是不能辨認面目,捧一堆碎塊示眾豈非引人發笑?   負責這方面工作的專業人員,花了兩天半時間尋找、縫補,這才拼湊出十來具遺骸以供使用。這也是九州大戰時期,天位戰的必然結果,落敗身死的一方失去功力護體,在旁人天位招數的強大威力下,瞬間就被打散肉體,屍骨無存。   「膽敢與花家作對,就是人民的敵人,今天的這副德行就是下場!」   在台上宣讀的文書官滔滔不絕地訴說死者罪狀,同時也對「令石家應付不來的四十大盜,潰滅在花家領地內」著實自吹自捧了一番。   台下民眾各有反應。總體來說,由於蘭斯洛先前不欲張揚,許多賑濟災民的義舉均未亮出四十大盜的招牌,百姓自無所知,然而花家卻是長期騎在百姓頭上的憎厭對象,當文書官說出「就是人民的敵人」,多數人俱暗道:「人民的敵人除了你們花家,還有誰?」   這句話自然不會有人直說,但場面也始終冷清,更沒有出現預期中的鬧場。最後,文書官朗聲宣佈:為了使人民的敵人有所警惕,這些匪徒將於此曝屍三日!   官樣演講結束後,百姓四散回家,有一名令天下美人愧歎的美男子,緩緩在人群中消失了蹤影。   之前曾刻意隱蔽行動,所以無論是花家、石家,有關四十大盜的資料裡都找不到與源五郎相關的記錄,而他本身的氣質也讓人很難將之與草莽盜匪產生聯想,因而可以自由行動,反倒是那副太過出色的長相引來旁人注目,成了意外的困擾。   枯耳山一戰,他與妮兒雖然脫困,卻也與旁人失去聯絡。這幾天,兩人走走停停,進了龍梅都打探消息,休養傷勢。   當日一戰,兩人只受了點皮肉傷,未傷及筋骨,三兩下便已復原,只是那百花酥筋散藥力糾結體內,怎樣都難以驅出。自己知道解藥配方,但此藥是兩千年前的古物,解藥的藥方中有幾味植物如今已然絕跡,相信只有到了雷因斯,才能從其庫存中找到。   不過,這只是自己向妮兒交代的說法;此時此刻,當然不能向她招認解藥是很難配的,但這種在九州大戰前期被用到爛的過氣麻藥,當時的天位高手早開發出一種法門,只要依法行功片刻,隨手便可將之解掉。   若非有萬全把握,怎敢貿然將這古董喝下肚裡,當時的情形,若是自己不喝,不一起中毒,妮兒必定能窺破自己袖手旁觀,任四十大盜被滅,而恨己一世。   自己當然也有理由,但眼下這理由卻難以得到她的認同,讓她曉得更沒好處……倘若必要,就瞞她一世吧!   比較值得擔心的,是與己分散的蘭斯洛。   得不到任何有關他的消息,兩人俱是擔心。這天,聽到花家將同伴曝屍於城牆上的消息,源五郎提議前往一觀,卻被妮兒以「事已至此,不去找活的,看死人屍體有什麼意義。」而拒絕。   這段話當然是真的,可是,源五郎也知道少女拒絕的另一個理由:當目睹同伴們的屍體,她沒把握失控的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縱然使不出天位力量,但那招「深藍的判決」其之瘋狂威力仍可令任何高手為之一驚。   想起那一招的由來,源五郎不禁苦笑。   當年,白字世家除了「天才的白家人」之外,還以另一個稱號廣為人知,怪物的白家、瘋狂的白家!   凡是傳家長遠的門閥,必然極重視自家血統、輕視外姓,白家、花家、東方家都有這樣的傾向,而今日的花家、大災變之前的白家更是將這一項發揮得淋漓盡致,為了維持自家優秀血統,而採取繁密的近親婚配。受此影響,白家連續多代盡出些天資驚世的才子、才女,可是若非短命,就是有極其嚴重的內訌傾向,加上太古魔道的研究本就是一門極易入迷的學問,在世人眼中,白家人所作所為,不是玩世不恭,便是驚世駭俗。   本代白家當家主白無忌,就是個出了名的浪蕩子,擅於文學、長袖善舞,卻對家傳武學不屑一顧,白字世家今日的衰敗,除了當日的大災變,與當家主所任非人大有關係。而白家人那天才與瘋狂的智慧,就完全表現在他們的武學上。   白家六藝中的數門,被白家內部公認為「創這武功的是瘋子,只有怪物才能練成它。」雙重禁咒曲便是其中一門。   正常情形下,一位魔法師要施放某個源自於黑暗神明的咒文,便要經過儀式與那位神明締結契約,然後才可以向其借力。越厲害的咒文,掌管的神祇便越高階,締結契約時的試煉也就越危險,只要一下魔力不足、心念稍偏,隨時都可能遭受反噬,從此便如行屍走肉一般。   在黑魔法中最廣為人知的幾個強力破壞咒文,都是向掌管兵殺、災禍、病痛……等事的五位黑暗神明祈求借力。由於其試煉的高困難度,使之幾乎成為僅存在於傳說中的秘咒,只在九州大戰時期,曾由某些天位魔法師成功使用過。   但再傑出的魔法師,也從不曾試圖越級向凌駕於這五位黑暗神明之上,統率風之大陸一切暗黑力量的深藍魔王借力。對於這個鯤侖四大暗神之一魔中之魔,沒有任何魔法師知道他的故事、來歷與真面目,只曉得他除了擁有無上力量,更對一切生命深惡痛絕,要與他締結契約,那無疑便是向死神招手,久而久之,連代表他正體的兩句召喚真言也失傳而不為人知。   莉雅女王曾經提過,在雷峰塔底見到不少現今已失傳的東西,或許就是在那裡得到了這兩句召喚真言吧!但是,那還是不足以解釋為何妮兒能夠使用這一恐怖絕招?   關於這點,自己事後曾問過妮兒,她只是沒好氣的回答,記咒語太麻煩,所以雙重禁咒曲裡她只會這招「深藍的判決」,其餘一概不知道。換言之,她對魔導之術根本一竅不通,能使用這從未有魔法師將之實現的夢幻招數,實不知是白家的雙重禁咒曲太厲害?還是這丫頭總在創造奇跡?   不過,妮兒學武的過程,本身就是一項奇跡。蘭斯洛說,與妹妹相認重聚後,她整日纏著自己傳授武學,迫於無奈,只好將那半本經書上的句子念給她聽,本來的打算是,她聽不懂之後,自會知難而退,哪知道妮兒自顧自的練起來,幾天之後,便來纏著問下一部份的口訣。   經文上所載的深奧道理,蘭斯洛當時全然不懂,對於人身穴位、氣脈運轉的相關知識也僅一知半解,更不可能教導妮兒,被纏得煩了,又不肯丟臉說自己不會,索性將所有經文念給她聽,一勞永逸,卻怎也沒想到這麼做所造成的後果。   時間是三年前,阿朗巴特魔震後不久,眾人正在自由都市活動,某天下午,妮兒把蘭斯洛叫到一旁,展示自修的成果。   「哥哥,你看,這樣大小的石頭,我可以一拳就擊碎喔!」   妮兒天生神力,常常扛著重物到處跑,這是眾人皆知的事。但看著那顆小山般的巨岩,在她用力一擊之下,灰飛煙滅,蘭斯洛仍是驚得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天魔功的腐蝕奇效,需得在修練者擁有天位修為後,威力方顯。少女僅憑自修,赫然便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天位。驚見如此威力,蘭斯洛臉色發青,卻終是扯不下面子向妹妹求教,只有整日暗暗歎氣。   源五郎知悉此事後,這兩天迂迴套問,結果問出了一個驚人的答案。   「什麼氣海、百會、天地不仁……這些東西我全聽不懂,可是聽過之後,就自然有股熱氣在身體裡面轉,有種感覺在教我怎麼去使用它,然後……我覺得自己應該會,就會了!」   這是什麼話!覺得應該會,就會了!倘使這話傳了出去,恐怕天底下大多數的習武者都要一頭去撞死;那個正在海外旅遊的李大劍仙,肯定呆到摔進海裡!   源五郎有了一個想法。妮兒不像是武學天才,至少……和李煜、紫鈺、蘭斯洛那樣學一年抵旁人十年的驚才絕艷不同。可是,傳說在許久之前的神話時代,人類並不懂什麼武功,只是單純地發揮肉體潛能。   因為相信自己可以飛,所以會飛!   這話現在聽來荒謬,但卻是神話時代人類確信不疑的事。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身體確實有這種能力,雖然不太明白怎樣去用,但只要相信自己,身體就會自然地找到方法。   而這也正是天位力量的關鍵處,回歸自然,開發出本來就屬於人類的能力,天心一現,其力自成。從這觀點解析,妮兒的不著外相形跡,反而是最符合天位力量的修練法……   而自己就只好悲歎,為何老天不也給自己一份優異天資!   想著想著,已來到兩人暫時棲身處的民房。青樓那幫傢伙居心叵測,這趟飛龍騎士團來襲,他們就沒有送來警訊,立場未必是站在自己這邊,為了安全,不僅要行蹤保密,自己甚至還沒有與莉雅女王聯繫,以免反被第三者追蹤。   步近民房,隱約聽見低微咽嗚,四十大盜的全滅、兄長的生死不明,對少女的打擊確是很大,只可惜自己還得不到人家的信任,沒法讓她放心對己表露情緒。   「誰?」   「是我。」   「可疑的傢伙!光說是我,誰曉得你是什麼東西!」   「好吧!那團會呼吸的走路的垃圾探聽消息回來了。」   木門「呀」的一聲被推開,露出少女微帶憔悴的俏美容顏。之前的三天,因為使用「深藍的判決」,妮兒的長髮、眼瞳盡數轉作一種瑰麗的藍色,直至今日早晨才緩緩褪去。   唉!老天真是偏心,別人會因過度耗力被吸成肉乾的恐怖招數,她大姑娘只要染染髮就沒事了,難道長得美真的比較佔便宜?呃……自己好歹也是個美男子,是不是也可以……   「有我哥哥的消息嗎?」   「很遺憾。」源五郎道:「一如預期,今天看到的殉難兄弟中並沒有大哥;人群之中也沒有發現大哥或其他兄弟的蹤影。我猜大哥他吉人天相,必能……」   話沒說完,人家已用力關上了房門,彷彿得不到兄長訊息,站在這裡的自己比件垃圾更不值得注意。   「我有個想法。現在我們與大哥分散,雖然不知道他在哪裡,但假如他沒事,一定也急著在找我們……」   挑對話題,木門重開,妮兒皺眉步出,道:「那又怎樣?你有什麼方法能找到我哥哥嗎?」   「我們現在勢單力孤,沒法藉助任何情報網,唯一可恃者,就是我們的武功,只要不碰上天位高手,想來也沒人能奈何我們。」這是源五郎的習慣,他總會先把自己手邊的籌碼列出,據以策劃。   「單憑兩個人,要找大哥絕對不易,唯一的方法,就是讓大哥來找我們。」源五郎道:「只要我們連續做些撼動視聽的大事,消息遠遠傳出去,讓大哥知道我們的所在,只要他沒事,必然會設法與我們聯絡。」   這主意不愁小丫頭不答應。四十大盜被滅的仇恨、兄長下落不明的擔憂,還有……被迫與厭惡之人同行的氣憤,她的情緒應該也已緊繃到邊緣,如果不盡快讓她發洩一下,說不定自己今晚就被當頭落下的巨岩活埋地底。   妮兒瞪著源五郎沉默半晌,道:「就這麼辦,明天行動!」跟著又是一聲重重關門,躲回房內。   呃……就丟下這麼一句,誰知道明天要怎麼行動啊?   反正不是自己倒楣就好,源五郎暗自揣測妮兒可能的動作,只期望明天別鬧得太過火了。   真是天不從人願,十月十五日這天的行程非但是過火,對於敵我雙方而言,還都是多災多難的一天。   近午時分,負責執行任務的官吏再次朗誦四十大盜的罪狀,這時,怒氣勃發的少女出現城頭,二話不說,立刻發動了猛烈攻擊。   儘管只有地界功力,但對著一眾兵丁,妮兒幾乎不花什麼功夫,就把他們殺得落花流水。本來還預期她為了搶救同伴遺體,動作會稍微受到牽制,怎料她一迫近,立即拋出幾隻特殊火種,將屍體盡數焚化。   塵歸塵、土歸土,作盜賊這等偏門營生,早就有了隨時殞命的準備,人都死了,難道還計較葬身之所嗎?   這是蘭斯洛教給四十大盜的想法,過去他們也是以火化的方式處理同伴遺體,只是這次,在妮兒焚化同伴遺體的動作中,源五郎感受到了一種絕決,代表著她已下定決心,要用連續激烈報復來作為獻給同伴的往生祭禮。   本來也打算在這次突襲中一展身手,好好發洩一下胸中積鬱的悶氣,但當他感應到妮兒的心情,源五郎就曉得自己今日只能扮演壓抑者的角色……   與推測相去不遠,花家確實派了數十名高手伏藏四周,預備對付四十大盜的漏網之魚。圍捕著兩名敵人,這份戰力是頗有看頭的,但當敵人能以天心意識推動自身內力,營造出來的殺傷力就遠非這區區數十人所能及。   特別是,當敵人開始潰逃時,誓要誅盡所有仇敵的妮兒再一次屏氣凝神,長髮無風而動,藍色光芒縈繞週身……   老天!這裡可不是荒山!這麼大排場的攻擊招數,真是想拖全城人陪葬嗎?自己絕非是個心慈手軟之人,但為了不想少女事後懊悔,就非阻止她不可,要疏散人群已經來不及了,那只好使出渾身解數,以全力自反向壓制,將「深藍的判決」的爆發威力鎖在五十尺內。   縱是抑制住大半威力,結果仍是非常可怕,所波及到的一段厚巖城壁摧枯拉朽般地崩碎殆盡,在這範圍內的花家高手給此招威力觸及的瞬間,便血肉扭曲變形,散得乾乾淨淨,連渣也沒剩半點。   當所有餘勁散去,只剩下拄地喘息的兩人,這麼大排場的攻擊招數,耗力自是超乎想像的龐大,五天內兩度施展,饒是妮兒天賦異秉也吃不消,至於源五郎更是險些累趴在地上,他所長的戰鬥是憑著絕頂精妙的計算,尋出敵人破綻,再以最小出力一招破敵取勝,或是利用種種優勢,不戰而屈人之兵,但像這樣純粹硬碰硬的耗力比拚確非他所擅,心中不知叫了多少遍命苦。   「妮兒小姐,這樣的招數,希望你以後能有所限制……」   妮兒無語,但儘管嘴上不講,心裡卻有很深的悔意,如果不是這個男人,自己可能會為此愧疚一世。她隱約感覺得到,自己修練的武功裡有很大的殺性,但一直以來,自己也抑制得很好,可是在四十大盜被滅以後,這股激憤便不是那麼輕易能被抑制,更有時一出手便怒得忘了所有,渾像要殺滅掉世間一切。   「這麼大範圍的招數,必然會牽扯到無辜的人,妮兒小姐事後一定會很難過,所以,希望你能節制使用……」   「囉唆!你又不是我,怎麼知道我會難過!你想討打嗎?」   源五郎微笑,當然知道少女不會老實向自己坦承。自來天位高手都有輕視人命的傾向,當每一次出手都驚天動地,波及里許,顧忌良多就只是一種束縛與破綻,話雖如此,自己仍希望妮兒能保有現在這樣子,會為著傷及無辜黯然神傷,而不是如自己這般的早已麻木……   即使在兩人離去後,他們所造成的恐怖破壞仍令觀者為之色變,四十大盜有生還者的消息,不脛而走,達成了絕佳的宣傳效果。同時,為著盡快把消息傳出去,在源五郎的建議下,兩人開始襲擊花家在附近的分舵。   四天之內,連續挑掉花家七處分舵,藍發魔女山本五十六的名字,比先前四十大盜集體行動時更響亮。   而在這幾天的聯手攻擊中,兩人總算建立了些許默契。   源五郎曾感到奇怪,因為自己一直稱呼少女作「妮兒」,但以四十大盜女首領之名遠揚大陸的卻是「山本五十六」這個名字,這之間有什麼典故嗎?   當源五郎問起為何有這名字時,妮兒頗不高興,卻沒動手打人,道:「問哥哥啦!都是他取這種怪名字,阿里巴巴也是,這個什麼山本也是……」   妮兒解釋說,當哥哥依著兒時記憶找尋,與居住在故鄉的她重逢,她便希望能跟在哥哥身邊,一起闖蕩江湖,打出一片天下。   「妮兒這名字太土氣了……要闖蕩江湖,就要有個好名字,一個夠威風、又容易記住的名字,這樣才能盡早成名。」   對於兄長的提議,少女毫無異議,因為這全然面生的偉岸男子,給她的血親感覺是如此強烈,令她毫無保留地接受與相信他的一切話語。   「對啦!就是這個名字,又聰明又帥氣,既威武又好聽。」蘭斯洛重拍妹妹肩頭,無限榮耀的說道:「從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做」山本五十六「。」   瞬間,少女有著自己誤入歧途的感覺,儘管事後為此吵鬧過無數次,但對自己命名相當得意的蘭斯洛堅持不肯更動,結果,尊敬兄長的妮兒便用這怪裡怪氣的名字對外行動,卻在每次被人提到這名字時,便氣得像是爆發的火山。   聽到這個典故,源五郎大歎倒楣,自己竟然在與她初見的重要時刻,毫無所覺地犯上這忌諱,真是個有夠失敗的開始。然而,四十大盜的名字又是怎麼回事呢?   「也是哥哥啦!說什麼要作盜賊,就要取個讓人害怕的名字,一亮字號就讓人手軟腳軟,乖乖拿錢出來,不戰而勝。」   武威四十大盜、窮凶極惡盜賊團、戰無不勝騎士團……眾人本是粗鄙武夫,當然不會有什麼文雅命名,而商討了半天,仍未能令蘭斯洛滿意。這時,剛剛調製完新火藥的有雪哼著歪歌,前來參與討論。   「啦∼∼啦∼∼插你爸爸,插你爸爸是個快樂的青年∼∼啦啦∼∼」   蘭斯洛兩眼一睜,彷彿得到了極妙的靈感,拍掌道:「決定了,我們的集團就叫插你爸爸四十大盜!」   眾人先是一愣,繼而在某人威脅的目光下,大聲拍掌叫好。負責記名的妮兒既無法改變兄長的命名惡癖,又不願在往後亮字號時,讓敵人笑到滾倒在地,無力作戰,於是提筆寫下了「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定名。   (真恐怖,白癡果然是一種要不得的絕症……)   想像當日命名的情形,源五郎不禁感到一陣惡寒,倘使與人敵對時,要自己報上「我是插你爸爸四十大盜中的XXX」,那不如當場自殺算了。   「我哥就是這樣子,又笨、又粗魯、又很頑固,可是……他還是我的哥哥,我……」   講到蘭斯洛,少女的表情又陰沉了下來,源五郎只覺頭大。自己的方法應該是沒有錯,蘭斯洛要是聽見妹妹安然無事的消息,便會趕來相會,或是做出類似的回應,但連續幾天都沒有消息,那便代表著,他正處在一個無法得知外界消息,或是無法回應外界消息的情況。   自己拿手的占卜得不到結果、天象亦晦暗不明,儘管可以肯定蘭斯洛並未亡故,但肯定也不是什麼良好狀況,這些推測自然更不能對妮兒說,只是徒增困擾。   正要設法轉開話題,哄得少女破涕為笑。妮兒忽地抬頭,冷冷地道:「我要去殺一個人!」   呃!我們這幾天殺的人難道還少了嗎?要殺一個人,也不必說得這麼嚴肅,莫非你是想宰了公子我……   「馬福林德!要不是這個雪特人,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妮兒恨聲道:「我要殺了這個雪特人,為大家雪恨!」   源五郎聳聳肩。反抗生氣中的女人,是最愚蠢的事。橫豎不是要殺自己,你大小姐要宰誰我都沒意見。 第一部 第六卷 第八章 沉玉禪香 第一部 第六卷 第八章 沉玉禪香   打理北方領地事務的花天桐這幾天感到非常頭痛。四十大盜被滅後,一個叫做馬福林德的雪特人,呼天搶地向花家要求庇護。   以花家的高傲,自然不屑與這雪特人打交道,但當那兩名盜匪連續挑掉花家七處分舵,這雪特人又四處張揚花家無力保護於他。為了世家聲譽,花天桐縱使不願,亦只有通令部署,將這雪特人嚴密保護。   調兵遣將,花天桐預備再集好手,做出重點圍捕,以免再像先前那樣被各個擊破,直至此時,他仍有自信,對方再強,不過區區兩人,只要數十名好手一擁而上,儘管會有損失,但仍可收拾得下來。   這時,一名親信緊張來報,後山禁地的清華園中,溢出了檀香氣味。   「當真?」   花天桐大喜,連忙撤去後山所有人手,自己亦快步趕往後山,那為著某個理由遍植玫瑰的清華園。   一個花字世家的高度機密,只限幾名首腦人物知情。百年前,上任花家當家主在位時,曾在一個偶然機緣下,救了一位異人的性命,讓他在花家後山花園的小屋中療養。   基於對這位異人的尊重,花家未有一人踏入小屋,只是隨著老當家主,尊敬地稱他為「隱先生」,並應他的喜好,在清華園中遍植各色玫瑰。沒有人知道隱先生的真面目,也沒有人知道隱先生會不會武功?修為有多高?   花家人只知道,這位隱先生是個絕對值得尊敬的人,他對花家所做的建議從來沒有錯過,均能使花家避過危難,或是獲得重大利益;老當家主也受隱先生指點,功力攀升至地界頂峰,他的每一句話,對花家首腦而言比神諭更值得信奉。   隱先生傷癒之後,離園他去,但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回到清華園,他隨身帶著一種叫做「沉玉禪香」的異種檀香,而把守後園的花家子弟只曉得,一聞到這種檀香,就要立即傳報當家主。   而今,花天邪不在,花天桐便代理著當家主職務。他急忙趕進清華園,以子侄之禮拜見隱先生,將目前花家的營運說過一遍,聆聽指示。   對於花家處理災旱危機的手法,屋子裡的男人不置可否,但在花天桐提到當家主率領世家一流高手出北門天關行動時,隱先生開口了。   花天桐望著紙窗上那男子黑影,每次看到,就有一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為了表示尊敬,自己站的地方離小屋有段距離,但隱先生溫和低沉的嗓音,依然清晰得如在耳邊。   「立國之利者萬!若此行功成,花家大有可能入主雷因斯,屆時聲勢大振,從此穩立七大宗門首位,然而,這著險棋確實也險了些啊!」   隱先生道:「此事暫且按下,對於世家目前正在圍捕的兩人,撤去所有包圍網,召回所有高手。」   「為何?這兩人……有何特異之處嗎?」花天桐訝異的是,莫非這兩人是隱先生的親故?否則對於連挑七處花家分舵的仇敵,花家沒有可能善罷干休。   「在沒有同級數高手壓陣下,對那兩人的圍捕只是沒意義的犧牲,我不希望花家因為這樣招致覆滅危機。」   「怎會?這一對男女乃無名之輩,三流毛賊,現在只是一時囂張,又怎……」花天桐說到一半,立即住了嘴,這麼當面質疑人家的吩咐是很無禮的事,但他實在不相信,若是三大神劍那級數的高手自然沒話說,單憑這兩名小輩,怎有資格危及花家?   所幸,隱先生並非是個因為自己的話被質疑,便會暴怒如狂的俗人。儘管知道夏蟲不可語冰,但為著整個大局,他仍然做出解釋。   一個足以撼動現今江湖的解釋。   「除了白家、青樓聯盟,現今七大宗門所謂的家傳絕學,分別傳承自昔日三賢者。亦是有著三賢者的傳授與暗中扶植,人間界才能在九州戰後迅速回復戰力……」   花天桐驚得呆了。三賢者的名頭他知之甚詳,那幾乎是人類守護神一樣的存在,卻怎也想不到,自家武學會與他們有關,那所謂創立花家武學的偉大先祖,豈非只是笑話一件?若非這話出自隱先生之口,他必將之視為對花家的重大侮辱,可是現在……   「花家絕學傳自星賢者卡達爾。在內力修為上稍有欠缺,但心法變化的精微之處,卻是最能探究天心奧秘的一門,若能得其真髓,晉陞天位有望,但這兩千年來,大陸上高手凋零,七大宗門裡亦沒有什麼人能在自家武學上得到突破,晉陞天位,雖說憑著世家勢力仍足以稱霸一方,但當阿朗巴特魔震造成突變,天位高手重現人間,一切便將改觀。」   溫和低沉的嗓音自木屋中不住傳來,花天桐未能全然理解,只有用心記下每一字一句,隱先生行動無定,可能說完這席話立即遠逸,自己必須記住他的指示,轉述於當家主。   「天位高手結合天地元氣於自身,一拳一腳,俱足以震天裂地,對著他們,你固有所知的戰鬥方法已不適用,假使圍攻便能取勝,當日秦淮血戰便不會給李煜得勝。眼下花家並無天位高手壓陣,與此類強者對戰有損無益,對方又掌握主動權,若仍是這麼分批赴戰,後果只是將整個花家推上覆滅絕境。」   「那……那該怎樣才好?對方已經挑了我們七處分舵,要是不作反應,那花家的聲譽……」   「眼下有兩個方法。首先是列出高額重賞,只要報酬豐厚,自有全大陸為錢賣命的殺手與獵人,替花家追殺敵人。天位高手誠然力量無雙,但從早到晚殺伐不斷,還是會受不了的。」   花天桐喜道:「好計,這樣一來,人們也只會以為花家不屑為盜賊出手,無損於花家聲譽了。」   「其二,解鈴還需繫鈴人,這次的行動,白鹿洞實有重大圖謀,現在留此困擾,你便遣人通報白鹿洞,相信他們會於最短時間內做出回應。」   花天桐仍有顧慮,道:「可是這樣一來,花家的尊嚴……」   「此事再也休提!」隱先生歎道:「若非花家千多年來徒重虛榮,未肯好好自我鍛煉,又何至今日高手一空。要是此事之後你等仍執迷不悟,花家覆亡之禍,便在眼前。」   聞此重話,花天桐不敢多話,靜聽隱先生示下。   「白鹿洞實力堅強,但千多年來亦染腐化之風,對付天位高手的責任,相信最後仍會落到周公瑾身上。此人文武全才,能在大陸上屹立這許多年,他座下的四鐵衛更絕不好惹,以他與花家的淵源,當他正式參與後,相信事情便可迎刃而解。」   說到此處,隱先生的聲音逐漸悄然,花天桐默候片刻,直至沉玉禪香的氣味隱沒,他才肯定屋中的男人已經離去。   急步回奔議事堂,為著遣使往白鹿洞做出準備。饒是如此,花天桐仍有著懷疑,就單單對付兩個人,真需要那麼大陣仗嗎?   是需要的。   特別是當所謂的花家好手兵敗如山倒,全然不堪敵人一擊的時候。   對於花天桐的撤退令難感心服,或是對於鉅額賞金心動,仍是有著花家子弟聚眾而來,要與敵人一決高下。   花家的腿功、暗器,快絕天下,特別是連續多代當家主精心改良,捨棄掉家傳武學中無用的累贅變化,一心求快求狠後,終臻大成。   儘管內力上有所不如,但面對石家的硬功、東方家的雄渾火勁、王家的剛刀,花家子弟均能以快打慢,靠著高速身法、奇幻攻招,先發制敵,這是花家之所以能在大陸上雄霸一方的理由,也是花家子弟一直相信的東西。   只是,這個相信卻仍有崩潰的一天。   「前輩們看了,一定非常心痛。當日的絕世武學流傳至今,怎地變成這樣不知所謂的東西?」   一個令人驚歎的美男子無聲無息地出現,跟著就對眾人發動攻擊。   「沒有堅強實力作基礎,一昧耍快耍狠,在天位重現的此刻,花家就只是七大宗門裡頭的垃圾門派。」   妮兒展開輕功,一開始便往內裡大宅奔去,追殺馬福林德,守在外圍的花家戰士待要攔截,卻被源五郎的話所激怒,紛紛朝他殺來。   但這男人卻沒有說錯,漫天灑下的暗器網被他揮手一蕩,便散落如雨;欠缺了深厚內力作基礎,又顧忌著世家榮光而不肯用毒,在內力遠勝他們的對手前,這票暗器只是徒具聲光的小孩玩意兒,當日蘭斯洛已能用鴻翼刀勁一刀斬落,如果源五郎有那個意思,他甚至可以將這漫空暗器全數倒震而歸。   比身法,花家「幻魅凝光」身法在七大宗門裡無疑快絕,但碰上了世上無雙的九曜極速,便像白家乙太綿身對上乙太不滅體那樣的分別,展開身法變幻攻敵的花家子弟,只能驚愣於對手鬼魅般緊躡自己身後的神速。   最後他們只有出腿,卻碰上了一雙獨一無二的指頭,刺中腿骨關節,跟著便是一股莫名劍勁,讓數十名花家高手在片刻後,抱著雙腿滾倒在地上。   挫敗花家子弟讓妮兒來講,那也不過是「垃圾只有在掃垃圾的時候比較威風」的小功勞,但若妮兒看到此刻的源五郎,對此人必將重新評估。   不再掛著平時的溫雅微笑,冷冷目光,沒帶半絲情感地掃視過眾人,俊雅相貌給一股無機的冷澈感籠罩,使他們絕不懷疑這人確實有將自己殺滅的念頭。   「真是難看,或許我現在就應該把你們全部殺掉,但……好好記著今日是怎麼失敗,日後你們就有希望重振花家。」   源五郎轉身追銜妮兒而去,儘管花家子弟展露出的實力令他歎息,而有了將這班礙眼垃圾一次清除的念頭,但最終仍是沒有出手,期待他們由失敗中記取教訓。重新掛回那抹笑意,他往後樓追去,期望在自己到達前,那女孩沒有再來一發深藍的判決吧!   雖然沒有,但那也是極力克制耐性之後的結果,瞪著眼前這麼一大票人牆,妮兒真的有股衝動再次祭出深藍的判決,把這些擋路的礙事傢伙全轟上九霄雲外。   百餘名在最短時間集中過來的獎金獵人擺好架式,預備對付眼前的少女。他們之所以會出現在此,除了花家在日前公佈了鉅額賞金,馬福林德這雪特人亦開出了重賞,一柄價值非凡的古劍。   眾人曾經看過那柄無名神兵,外型比一般長劍稍長,古銅色的劍刃,蕩漾著水波光紋,寒氣撲面;劍柄上,一頭古怪異獸的刻紋,栩栩如生。   馬福林德是這一帶雪特人的首領,他說這是雪特人數百年的傳族之寶,這話當然沒人相信,十之八九又是從哪弄來的贓物,但自從阿朗巴特魔震之後,大陸上高手輩出,原本的光劍技術頗有些不堪使用,除了特別製作的高級光劍,一流的實劍神兵更是身價暴漲,在艾爾鐵諾的拍賣場,像這樣的兵器已經飆漲到三十萬金幣的高價,為了成為這柄神兵的主人,眾人就願意替雪特人賣命。   「***,大家快給我上,把這臭婊子千刀萬剮了,誰殺了她,我這柄寶劍就給誰啊!」   馬福林德竭力大叫著。他知道這名女羅剎的利害,白鹿洞的人真是沒用,殺光四十大盜,卻漏了這最重要的一名,這不是擺明要自己好看嗎?沒關係,先用這票蠢才去擋,自己這房子設有秘道,只要從後頭那堵牆一轉,逃入秘道,就不信這女人還追得上來!   不用他唆使,百餘名獎金獵人已經瘋狂湧上,儘管聽過對方的名氣,但少女俏麗的外貌卻讓人意識不到那份危險,反而還有許多人瞪著她那雙修長美腿大吞饞涎,打著不正當的主意。   「要錢不要命是你們的選擇嗎?那我就成全你們好了。」   妮兒躍起,希望能從人群上空飛躍過去,看得出來那雪特人有逃跑的打算,他們這狡猾的種族在逃生設備上極有一手,要是給他利用機關跑了,未必還追得上,是以怎樣都要先下手為強。   對她來說,殺掉這雪特人,與其說是復仇,倒不如說是一種儀式。   四十大盜的弟兄死傷殆盡,他們都是與自己共享悲歡喜樂的親人,但當他們遇險,自己既不能保護他們,連屍骨也沒搶救出來,還在事後遭到花家的折辱……現在,殺掉這卑劣的背叛者就是自己對他們的補償,要是連這都沒法做到,自己就什麼事都沒有幫他們作了。   是以,少女堅持她一定要親手殺掉這雪特人,不計一切代價。   面對阻擋人群,妮兒皺起眉頭,使不出天位力量,她所學的武學中,並沒有什麼一次幹掉幾十個人的大招數,當下連出兩腿,踢飛兩人,卻又被人群攔截住,正自氣惱,一把輕柔好聽的嗓音適時響起。   「不成啊!要是讓雪特人溜掉的話,妮兒小姐會拿石頭砸我出氣的!」   大地爆裂,泥土受劍氣牽引,化作數十根巨型尖錐,參差錯落地往上迸射,眾人哪來得及閃避,瞬間便釀成重大死傷。   妮兒心中一驚,倒是想不到那個娘娘腔還有這麼好的功夫,未及細想,眼角卻瞥見那雪特人往土牆狂奔,顯然是要逃跑。   「不許跑!把命留下!」   妮兒急起直追,踹倒兩人,借力飛射出去,眼見雪特人已奔至牆下,面上露出得意笑容,心中一沉,已預備祭起深藍的判決,管他什麼逃生機關,直接把方圓半里全轟了!   「臭婊子,咱們後會無期!」   馬福林德大呼一聲,開啟土牆下的秘道機關,正要躍入,驀地,牆的另外那邊傳來悶哼,跟著便是土牆炸裂,一道寒光射過,這雪特人什麼都還來不及弄清楚,便已身首異處。   「去你個香蕉西瓜,老子的劍你半毛錢沒付,也敢拿去當獎品,該死!」咒罵聲裡,一個黑衣青年大步踏入,長相算得上人模人樣,只是一條右臂從肩頭到手指,纏著密密麻麻的繃帶,引人側目,雖然正在氣頭上,但渾身一副滿不在乎的氣質,教人印象深刻。   「鳴雷啊鳴雷,好一陣子沒見,樣子沒什麼變,身價可是暴漲啊!」   黑衣青年自馬福林德身上取回尋覓多時的愛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股凌厲殺氣忽地籠罩下來。   「你殺了他,我就殺你!」   簡單的八個字,似懂又非懂,黑衣青年方自愣然,妮兒的猛烈攻招已經迎面而來。   「搞什麼?這邊還沒收拾完,那邊為什麼幹起來了?」   瞪著那邊莫名其妙的戰況,源五郎也不禁咋舌,舉手擊斃一名來犯敵人,順道在地上轟出個一尺凹坑,嚇阻餘人,正要趕去探看,一道冰涼的危機感讓他停住動作,不露半分空隙地望向天空。   「哎呀!體積還真是不小啊!這個洞可能不夠埋唷!」   「無聊的小丑,把你自己連同那三流笑話一起埋了吧!」   半空中,一人駕馭飛龍,手持朱槍,紫衫飄揚,正是紫鈺聞訊而來。   東方石家領地外緣,通往自由都市的一個小鎮,近日湧入大量來自花家領地的難民,裡頭包含著各階層的平民,當然也有如雜草般在大陸各地留下痕跡的雪特人。   「……所以呢,這是這個樣子,從此以後,他們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雪特人謀生的方法素來就是那一種,在酒樓飯館裡說書、雜耍,然而這裡不比大城市,一輪賣力,連說帶唱,也沒人賞幾個銅幣,最後,是負責打雜的幾個夥計,見這雪特胖子說得嘴也干了,送他杯水的同時,也順便給他幾塊廚房裡剩的狗餅。   並沒有多說什麼,雪特人喜形於色,看他一身衣衫襤褸,當然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從花家領地來的人有塊餅吃就彌足珍貴了。   雖然露出一副饞樣,雪特人卻沒立刻進食,而是將餅揣入懷內,飛奔而去。一頓飯的功夫後,他跑到鎮上一處僻靜暗巷,確認左右無人後,走進巷裡,有一輛勉強拼湊的破爛板車,在草蓆覆蓋之下,躺著一具人體。   「老大、老大……你看,餓了幾天,我們終於有東西吃了……你……你別擔心,我怎麼樣都會把你送到雷因斯去,只要找到阿草小姐,她一定有辦法替你治傷的……」   草蓆掀開,腐臭的氣味裡,蚊蠅嗡嗡飛繞,中人欲嘔。   曾經健壯的身軀,現在瘦得幾乎不成人形,半人半鬼,如果說胸口的起伏代表仍有生命的象徵,那雙木然望著天空的眼瞳,卻已找不著半分有意識的活動。   胸口一處猙獰血洞,不像是兵器傷痕,反而類似某種野獸噬咬,皮肉噁心地外翻,被血糊封住。   空洞的胸口一如那被破開大洞的精神,他無神的眼睛多日以來從未閉上,彷彿在作某種控訴一般,直直地瞪視……   《風姿正傳》卷六完   ※※※   風姿正傳(卷六)武學設定草稿   鴻翼八式   第一式。大江東去:   以柔化力,攻守不定,猶如滾滾大江,表面平靜無波,卻隨時可以化成怒潮滔天。   第二式。赤壁故壘:   鴻翼刀中守勢。刀勢成圓,如高山崇嶺不可動搖,外圍激盪千百小圓氣勁,卸化敵招。   第三式。捲起千堆雪:   刀分二勢,一如水銀一如雪。發現敵招破綻,如水銀瀉地,攻勢連綿不絕;漫天白雪飄飛,朵朵雪花往敵人身上襲擊、無微不至。   第四式。江山如畫:   以高速身法擾亂敵人,令敵方無法摸清進攻方向,有如天上白雲,漂浮不定。   第五式。雄姿英發:   鴻翼刀中的遠攻殺著。一刀劈出強大的焰勁,於刀氣範圍內交錯折射,專用以應付大量弱於己方的群攻。   第六式。強虜灰飛煙滅:   鴻翼刀的全力攻招,取搏命沙場之意,完全不留護身力量,與對手正面交鋒,務求在氣勢上壓倒對方,一往無前。   第七式。多情應笑我:   運借敵方攻來之力,歸並己身,反挫敵方,出奇制勝。第八式。人間如夢   ※※※   第七集預告:利加斯內,故人重逢。四面楚歌的蘭斯洛,意外獲得佳人援手。風姿中身世最為淒涼的超人氣冰山美人重新登場。 第一部 第七卷 第一章 躲避天刑 第一部 第七卷 第一章 躲避天刑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十五日艾爾鐵諾白鹿洞   四十大盜潰滅後五日,妮兒與源五郎的破壞行動方才展開,當日立下這戰績的首要功臣,敖紫鈺,此時正秘密地回轉師門。   位於白鹿洞書院地底的一處水晶洞,是一個罕為人知的禁地,遠從數百尺外的入口,就以符咒結為法陣,層層封鎖,在阻絕內部一切氣息外洩之餘,更製造出極度冰寒的環境,令洞內的生機運轉幾乎停頓。   洞內深處,清亮的冰晶光華環繞,瑰麗奇幻,美不可言,但美麗中卻蘊含殺機,寒冷到極點的低溫,只要內力稍差的,立即便會血液僵凝,凍斃當場。   對於已擁有天位力量的紫鈺,這裡度的低溫不至於對她產生影響。她已回復女兒身,將盔甲放在一旁,靜坐在洞內一片大冰晶壁前,不言不食,已然四日。   閉目靜坐,美絕天下的清艷臉龐赫然有著迷惘、不安,很明顯地,靜坐沉思的她,並無法得到心中的安定。   在紫鈺身前橫置著一件長形物體,以絹布牢牢包裹,上頭寫滿密密麻麻的封印咒文,雖然瞧不出是什麼,但從那不停散出的森冷感,就知道絹布裡的絕非凡物。   靜默良久,紫鈺終於有所動作,她朝前方那而大冰晶壁連拜三拜,然後伸手握住了那絹布中的長形物體。   「唉……」   悠長的歎息聲,溫和地自前方傳來,在那面冰晶壁裡,赫然有人。   冰晶透明,隱約可以看見人形,但這面冰晶壁乃由整個法陣的寒氣所聚,便是紫鈺這般級數的天位高手被封其中,也是抵禦不住,放眼白鹿洞,又有誰能承受得了?   只有一人,便是天下三大神劍之首,被冠以劍聖稱號,受世上武者無盡尊崇的月賢者陸游,他在這冰晶壁中已經將近八百年了。   對外以閉關修練的說法,拒不見客,就算當年輔佐艾爾鐵諾建國,也只是命令白鹿洞弟子出面相助,所以只有白鹿洞少數長老、七大親傳弟子,才知道師尊數百年來棲息在這冰壁中,以躲避天刑。   除非遇上足以撼動白鹿洞、艾爾鐵諾根本的大事,才會驚動這絕代高手,八百年來,他僅離開此地四次,每次離開法陣超過一定時間,肉體便會急遽老化,起碼百年才能回復,所以,當紫鈺這關門弟子遇著疑難無法參透時,也只有親赴此地。   「鈺兒已靜思多日,仍舊參悟不透麼?」   在恩師的詢問下,紫鈺面有慚色,但仍是果決地搖搖頭。   當日與蘭斯洛交手,面對他通悟天心、大笑出刀的瞬間,紫鈺心中有了懼意。   數日來,她便一直回想當日情境,假設舊事重演,自已再次面對那沛然難當、凝聚天地造化於其內的一刀,該如何將它接下?   她也知道,那一刀之功,僅是蘭斯洛頓悟天心的剎那,福至心靈,再要他使一遍,可能殺了他都做不到。但有人能揮出這一刀,便證明世上確有如此刀藝,自己行走江湖時若再次遇上,敵人可不會因為毒發而倒地,那時落敗身亡的就是自己了。   要強好勝的個性,既遭逢失敗,那定要找出改進方法才肯罷休。特別是出身名門,兼修龍族、白鹿洞兩大絕學的自己,連最得師父喜愛的二師兄也有自信擊敗,怎能輸給那自修自練的野山猴?回到白鹿洞,陸游並沒有作出指示,僅是要徒弟自行思悟。   自知沒法在短時間內於力量上做出突破,紫鈺便從招數上著手,希望能從龍族、白鹿洞絕學中找到方法,去破解那難以抵禦的一招。   可惜,那一刀渾然天成,恍惚中更似毫無破綻可尋,她思索至今,所得結論只有一個,便是恃強破巧,以遠遠超越對方的力量,將他連人帶招一次轟爆。因此,她來到這處禁地,取回一樣多年前寄放於恩師身邊的龍族重寶。   「龍族神功、白鹿絕技,都是讓人成為一流高手的籌碼,但吾徒若求必勝,這些東西未必就是保障……有些事,未有親身體悟,為師也無法傳授於你……」   清楚徒兒的想法,冰壁中的他緩緩出聲。   「既然心意已決,龍槍你便取回吧!隆基弩斯之槍配合你此刻的武功,小天位中已無人能敵,你就利用這段時間,好好去領悟真正的武道吧!」   紫鈺再次躬身行禮,叩謝師恩,之後執起長槍而去,臨行前,她凝望那冰壁中的人影,心中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   生而為人,延命至數千歲高齡,此舉大違天道,便會招致天雷狂轟的天刑。為了躲避天刑,師尊以當世第一武學高手之身,卻不得不藏匿於這冰寒晶洞中,無法出世。   雖然不敢說出口,但她有時候真為恩師感到淒涼。當強者尊嚴已然喪盡,須終日躲躲藏藏,這樣的生命可有意義?   昔日所謂的天位強者,這時……只像個苟且偷生的老翁!   ※※※   「哦!這票傢伙如此厲害,能破我世家分舵,又讓堂兄他難以應付,想必陣容堅強,說給我聽聽,他們究竟是何方神聖啊?是有別的世家在背後支持?還是三大神劍來與我們為難了……什麼?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賊!」   雷因斯邊境的基格魯,花家當家主花天邪,正為了手上收到的連串報告大發雷霆。   「飯桶!兩個小賊就讓你們應付不過來,你們真***是一群飯桶啊!」   在自己率眾前來基格魯,全力圖謀大事的此刻,後方居然鬧出這等醜事,花天邪一聽之下怒不可抑,正痛斥堂兄花天桐所派來的使者。那四十大盜的餘黨算什麼東西?竟敢鬧到花家頭上,真是不要命了!   「啟稟家主,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啊,那兩個餘孽很可能……是傳聞中的天位高手!」   此言一出,隨侍在花天邪左右的花家菁英,面上無不失色。花家雖有著輝煌歷史,但如今在七大宗門裡,只能算是中等勢力,秦淮血戰一役,花家上代高手損失慘重,連老當家主都被李煜一劍斬成重傷,兩年前舊傷復發而死。   花天邪繼位後,努力整頓,可是培植人才的工作非一蹴可成;阿朗巴特魔震後,天位高手重現人間,但不知是不得老天眷顧,還是另有原因,花家上下別說天位,便連一個地界頂峰也沒有,世家中人嘴上不說,心裡可著實擔憂,現在問題終於浮現,天位高手已然欺上門來,眾人面面相覷,俱現憂色。   「大總管尚有密函一封,命小人親手轉呈家主。」   花天邪拆信觀看,密函中所言,便是轉述隱先生的言語。看完密函內容,花天邪儘是一副不悅表情。   與世家中其他人不同,少年時留學稷下,更曾遠赴海外增長見聞的他,對這什麼隱先生不以為然。一個藏頭露尾、故弄玄虛的傢伙,卻讓花家言聽計從,誰知道他是不是藏著什麼禍心?   況且,自己如今是花家主人,這鼠輩卻對己發號施令,儼然太上家主的模樣,這叫自己怎能忍受?   看著當家主沉著一張臉,將那封密函揉爛在掌中的動作,眾人揣揣不安,與其他門派不同,已無長老級人物坐鎮的花家,只能自己摸索未來,在當家主尚未展示出可靠實力之前,他們的不安是有道理的。   而花天邪則下了一個令人摸不著頭緒的指令。   「天位?哼!很了不起嗎?傳說中,地界對天位不可能用以多擊寡來戰勝,但傳說也提到,天位彼此對決時,亦沒有越級挑戰的可能!」   花天邪道:「用最快速度,傳令給我們在自由都市的分部,把青天花炮放出去!」   花家是艾爾鐵諾境內歷史悠久的名門,歷來與白鹿洞維持著相當的往來,而在花天邪繼任家主前,曾遣使向白鹿洞言道:「繼任大典上別無所求,只希望白鹿洞能贈青天花炮當賀禮。」一直到現在,花家與白鹿洞門人俱不明白,為何這花家當家主不要重禮,只要求一種在千年前便被白鹿洞淘汰不用的迎賓禮炮,這其中緣故,只有他本人方知了。   喝令屬下分頭辦事後,花天邪得意地望向東方。不久後,得來不易的青天花炮,將會在東北海的天空燃出美麗火花。   而他彷彿就聽得見,一串鬱悶已久、終於得償所望的長聲狂笑,跨越遼闊大海,直傳而來。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二十日艾爾鐵諾   韓特實在覺得自己有夠倒楣。   在阿朗巴特山一役(見風姿前傳鳴雷篇),差點被那荒唐地震活埋,死裡逃生之後,又發現辛苦挖掘的寶藏,因為山崩地裂少掉七成,而且還儘是少了自己那一份,老天真是不長眼。   越想越不甘心,韓特於是打算劫掠同夥人的那一份。白飛已死、赤老頭沒份、小愛菱一早便開溜,只好把目標轉向已賣光所分到的器物,身懷鉅款卻還沒動身離去的華扁鵲。   「鬼婆!你的那一份我要了……什麼?誰在求你啊!我這是硬搶……沒錯!我就是仗勢欺人,難道你現在武功有我強嗎?乖乖把錢留下,別逼老子動刀動槍啊!」   面對窮到失去理智的搶匪,華扁鵲冷冷道:「留下也行,不過以後你有什麼病痛,可別來找我!」   此話出自當世三大神醫之一的口中,無疑就是極嚴重的威脅,韓特心頭劇震,但本著要錢不要命的精神,仍固執地行搶,然而,當華大神醫補上一句「那以後有人要我配藥毒殺你,我就一口答應囉!」的時候,渾身發毛的他不得不做出讓步,以募捐摯友喪葬費之名,收了三千金幣奠儀。   可是……那個惡毒心腸的鬼婆,居然狠到把所有金幣換成銅幣,讓自己對著三千萬枚銅幣堆疊起來的銅幣山目瞪口呆。最後,還是在稷下學宮留學的小愛菱有良心,托人帶了張鉅額銀票給自己,本以為就此賺了一票,哪想到回到香格里拉,青樓聯盟列出一張天文數字帳單,再度將自己身上所有的資產掏得乾淨。   之後的時間,韓特就忙著賺錢,想彌補回自己的損失。受到阿朗巴特魔震的影響,加上那段旅程中的所學所悟,他的武功比從前遠遠增長,連續滅了幾個有名的盜賊團、斬殺四個通緝榜上的強人後,「逐魔獵人」韓特就不再只是一個備受矚目的新人,而是真正受人肯定的高手級人物了。   此時,各大勢力無不對他表露招攬之意,不過這名習慣自由賺外快,多過每月拿固定薪水的男人,並沒有加入哪一個勢力的打算,頂多也只是因為人情,受聘於青樓聯盟或是麥第奇家,執行委託的工作。   像這一次,就是受到委託,接下「務必與美麗無瑕的妮兒小姐取得聯繫」,這個糊里糊塗的工作,橫豎有凱子願意給錢,沒理由不接。韓特根據可靠情報,匆匆忙忙趕到此地,跟著就看見一個該死的雪特人,捧著自己找了兩年多的鳴雷寶劍,說要拿來當獎品。   拜託!那可是自己的家傳寶劍耶!祖上無德,什麼金銀財寶都沒留下,就只傳了這樣比較有價值的東西,平常連借人摸一下都要收錢,這死雪特人竟敢捧著他韓特的東西,說要送人,這豈不該死!   好啦!宰掉雪特人出了一口怨氣,捧回心愛的寶劍,還沒來得及檢查有沒有損傷,居然就有人迎面殺過來了。   「你殺了他,我就殺你!」   聽著這一句叱喝,韓特沒能意會過來,對方到底是為什麼而氣成這樣?   「呃!不過死了個胖子,幹嘛氣成這樣……這雪特人是你姘頭啊?」   這句話的影響,當然讓對方下手更重。韓特側身避過,有些狼狽,因為這少女的武功,已經強到不容小覷的地步。仔細看看,臉孔相當漂亮啊!   雖然和自己喜好的魔鬼肉彈身材有些差距,不過說是美女該沒人反對。所接的委託是來這裡尋找「美麗無瑕的妮兒小姐」,該不會就是她吧?   「住手!在開打之前有件事我想先知道。」韓特後退兩步,道:「小姐,你貴姓大名啊?」   唉!難怪當初和白飛在一起,泡不到妞的總是自己。不過是個簡單問題嘛!為什麼這小姐像是被踩著尾巴的暴龍,既凶且怒的攻殺過來了呢?   現在的人到底在想什麼?莫非最近真的流行見面時劈頭一句,跟著就動手斬人?   源五郎也有點納悶,快速從腰間抽出光劍,掣開劍刃,與那籠罩住自己上半身的槍圈一擊,硬是砍出個缺口,快速逸出。   「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識,剛見面就下此重手,不嫌失禮嗎?」   「四十大盜的餘孽,人人得而誅之!」   「哎!因為團體而否定個人,這是偏見的開始啊!」   口中說笑,一昧與對方游鬥,但那槍勁可著實厲害,每一下接觸,都震得手臂微酸,源五郎回頭叫嚷:「妮兒小姐,這點子好厲害,我們想辦法跑了好不好?」   妮兒不答。也不知從哪裡跑出了這麼個傢伙,武藝了得,連戰多回仍是傷他不得,但要是就這麼離開,那獵物被人搶跑的怒氣怎能消?   「且慢,你就是那個妮兒?」韓特一驚,沒頭沒腦的混戰他可不喜歡,尤其是那些打贏了也沒錢可拿的,更是萬萬不幹。   「天朗日清,和風送閒!那人在附近想見你,請你隨我走一趟。」情知這樣還不足說服對方,韓特再低聲補上一句,「那人要我告訴你,想知道你大哥的消息就跟我來。」   「什麼?」妮兒的動作停了下來。天朗日清、和風送閒,這是她一名好友最愛吟的詩句,此人神通廣大,能探得兄長下落也不稀奇,頓時心頭狂喜,什麼事情都可暫且擱下。   「快帶我去!」   歡喜過了頭,妮兒催促著韓特,在沒有任何人能阻攔的情形下匆匆而去,卻全然忘了被丟在後頭的那人。   「嗚……好歹也一起出生入死過,看都不看一眼,就這麼把我甩了,真是……真是太有個性了!」   雖然「未婚妻」跟著別的男人離去,讓源五郎微想歎息,但此刻的他不願意說心上人半句壞話,只能做好善後工作。   朱槍晃動,幻作層層槍影,瞧得人眼也花了,換做別人,必然力分而弱,但龍族神槍果有獨得之處,每一槍剌出,仍帶起洶湧氣浪,迫得人呼吸艱難。   (好厲害,每接一槍,就好像被惡獸噬咬手腕,這大姑娘已深得龍族槍術奧秘啊!)   在紫鈺著著搶攻下,源五郎似乎拙於應付,再撐片刻,身法也不似先前靈動,露出了疲態。   「著!升龍氣旋!」   發現了敵人身法中的破綻,紫鈺嬌叱一聲,左腕一抖,龍族絕學再現,一股強大勁風狂捲飆至,將源五郎扯得踉蹌跌扑,再不能靈活閃避;跟著便是一掌,印在他肩頭,將這敵人擊出丈許,光劍脫手。   「你的武功不錯,地界裡能有此修為殊為不易,若不是你們四十大盜為非作歹,我本可饒你一命。」   紫鈺心中驚異,這俊美男子的武功著實不凡,還隱約有點白鹿洞武學形跡,只是學得華而不實、雜而不精,才輕易落敗於自己手上,不然純以地界力量比拚,非得再拆上五百回合,才能將他挫敗。   「你……你別得意,就算我敗了,我們老大武功強我太多,定能為我報仇。」   作戲作全套,源五郎刻意迫得滿臉蒼白,血絲自嘴角溢出,掙扎著往後退。   拉遠距離倒不是假裝,這丫頭背後那包裹散著強烈壓迫感,十有九成是拿了龍族鎮山寶出來,倘若給扎上一槍,那就不只是苦肉戲而已,這種戲碼可萬萬做不得。   「你們老大……哼!四十大盜能人的確不少,那日被他遁地僥倖逃脫,下次再落到我手裡,定然讓他有死無生。」   看吧!果然吐血裝死是有好處的,三言兩語就套出老大的生死了。   「你們四十大盜的殘黨,我會逐一收拾過去,先是你,再來是那賊頭,然後……剛剛跑掉那丫頭也是你們的人吧!」   「呃!可惡…我只有一句話要問,」喘息聲中,源五郎忽然變臉笑道:「紫鈺小師妹,動用你麾下的升龍山之力,毀滅四十大盜,是不是我們那死鬼師父的意思?為什麼連龍槍也讓你帶了出來?」   雖是以陸游關門弟子的名義出道,但始終作著男裝打扮的紫鈺,怎也想不到會給人連名帶姓地喊出真實身份,連出身都被瞭解得鉅細靡遺,一串問句便如晴天霹靂,心神劇震下,一句話脫口而出。   「你……你怎麼知道是師父他下的令……」   夠了!自己想確認的便是這一句!   源五郎一聲長笑,翻身掠起。紫鈺驚覺上當,朱槍貫勁掃出槍網,要把這奸狡東西打下。   「不知死活的東西!要不是我看在你與白鹿洞有幾分淵源上,剛才早一槍了結你了。」   槍上使了七成力道,雖未動用天位力量,但照剛剛的交手,這槍該足以將他腿骨震斷。   怎知,對方的身法忽然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是嗎?但若我告訴你,我是故意減慢速度令你大意,小師妹你又有何感想呢?」   在槍尖即將掃中的剎那,源五郎的身形如鬼魅般加速,斜身出指在槍尖一點,剎那間化身數十殘像,在周圍左右晃動,笑聲四面而來,教人沒法探出實際位置。   紫鈺抱元守一,不為外相所惑,明辨方位後,朱槍夾勁剌出,像是碰著了什麼,但當凝神感應,卻又一無所有。   「槍法不俗,陸游師父確實傳了你東西啊!可惜,對上我,你應該第一時間就以天位力量使出焚城槍。」   聲音飄移不定,但紫鈺的天心卻告訴她,敵人正住外移,預備逃走。   紫鈺發槍飛射追截,猛烈氣勁逼得已在牆角的源五郎不得不出手擋架,將朱槍側擊而歸。   「奸詐小人,留下命來!」   紫鈺飛身攻去,接住朱槍,正欲出招,眼前一花,源五郎已再度閃形消失。   「丫頭!好好想想,別給人設計了也不知道!」   連番失去對手蹤影,紫鈺怒極,暗想這人輕功再好,自己騎飛龍直追,三兩下便可追上,剛要召喚坐騎,心中捕捉到敵人消失前的地點,頓時呆愣在當場。   「怎麼可能?這麼短時間……百里之外……他是人嗎?」 第一部 第七卷 第二章 得到消息 第一部 第七卷 第二章 得到消息   七大宗門勢力相較,王家為首,麥第奇、石家次之。但若在各家當家主中,要選一名最受各方矚目之人,則莫過於麥第奇家當家主,旭烈兀。麥第奇。   七名當家主中最年輕的旭烈兀,擁有足以媲美太陽神的俊美外貌、讓累世經商的白家、東方家都自歎弗如的圓滑,還有一舉一動都洋溢著炫目光彩的華麗,在在讓這年輕家主成為大陸上的話題王子,無分艾爾鐵諾、武煉,甚至雷因斯,人們都喜歡談論他的最新軼事。   與石氏家主石崇的互比闊綽、將剛弄到手的新奇玩物遊街與民共賞、迷戀上了中都某妓館的紅牌……一切行事,乃至於身上的服裝飾物,總是為喜愛他的人民所津津樂道,這名年輕家主非常善用他那與生俱來的華麗光彩,永遠吸引住大眾的視線,且樂於領導潮流。   這是平民百姓眼中的旭烈兀。而在各世家子弟的眼裡,這人高度浪漫的瘋狂背後,蘊藏著深不見底的智慧。   「不管我正在做什麼,你們只需要知道,勝利女神永遠與我同在!」   這句話是旭烈兀一度被捕下獄時,面對獄卒們的嘲笑,所做的答覆。   當時,武煉爆發槿花之亂,上任的麥第奇家主忽必烈高舉叛旗,誓言一舉稱霸武煉後,進攻艾爾鐵諾。人強馬壯、高手如雲,又有絕世武霸領導,麥第奇家上下士氣直比天高,而唯一高唱戰敗論的,便只有家主的不肖親弟,眾人向來視為紈褲子弟的旭烈兀。   「造反也好,奪權也行,穩輸的事情我才不幹呢!」   「大軍未發,一戰未接,豈言必敗?」   「我今早喝了一碗粥,也不用等到拉肚子,我才知道粥壞了。」   在忽必烈的無匹霸氣之下,旁人單是與其目光交接,便有好一陣子喘不過氣來,而旭烈兀卻總能以這樣戲諧的語氣,與兄長侃侃而談。最後,忽必烈沉默半晌,下令將旭烈兀打入天牢,待戰勝後處決。聽見獄卒們的恥笑,在獄中仍悠閒地讀書、繪畫的旭烈兀,說出了使他在日後一舉成名的座右銘。   槿花之亂,為期僅僅一個月,麥第奇家大敗,忽必烈為義弟王五斬於鵬奮坡,臨終前遺命由乃弟旭烈兀接掌麥第奇家。   「只要與我站同一邊,失敗與死亡永遠是敵人才需要煩惱的問題。」   對著惶惶如喪家之犬的麥第奇敗軍,旭烈兀滿不在乎地打氣,率領劫後餘生的眾人穿越邊境,來到艾爾鐵諾。能夠多次避開武煉聯軍的追擊,令這支敗軍平安撤走,這是他的卓越能力,但在整個撤退行動中,團體氣氛高昂得像是遊山玩水,這或許便可看出旭烈兀的人格特質所在。   曾主動掀起戰亂,武煉已無麥第奇家容身之地,但至艾爾鐵諾卻仍有一線生機。槿花之亂時,旭烈兀曾因反對而下獄,叛亂的責任自然與他無關。憑著亡母是艾爾鐵諾公主的關係,旭烈兀得以晉見艾爾鐵諾皇帝,迅速博得對方好感,除了赦免他一切罪名外,更允許麥第奇家能在艾爾鐵諾安身立命。   長袖善舞的旭烈兀,在艾爾鐵諾建立起他的經濟王國,更與各勢力維持友好關係;艾爾鐵諾王族、白鹿洞、花字世家都持續親暱往來,就連武煉王家也與之保持相當程度的善意。   而當他以家主之身拜入白鹿洞門下,立刻被陸游收為門徒,更是令他身價百倍。   為了抑制當時成為艾爾鐵諾王族眼中釘的花字世家與地方豪族勢力過度膨脹,他們決定培植新的勢力予以分解制衡。這時,在槿花之亂中建立大功的石崇、亡命而來的旭烈兀,成了最佳人選。   石字世家、麥第奇家的勢力,在其家主的領導下,各以不同的作風在其領地內扎根穩固,配合各種利己的王命,削平地方豪族,也大大減弱了花字世家的實力,從這一點來看,分解制衡的策略無疑是成功的。   但總體結果卻是大失敗。覷準中央已弱的此刻,旭烈兀、石崇在掃平地方勢力同時,也將之吸收入自身世家,擴充實力,擁兵自重。當旭烈兀協助王室,與瘋狂殺戮中的劍仙妥協,而在師父陸游、師兄周公瑾支持下,出任艾爾鐵諾第三軍團長,整個艾爾鐵諾的地方割據之勢已成,中央再也無力將之壓制了。   現在,許多人都在猜想,艾爾鐵諾皇帝駕前的兩大紅人,旭烈兀與石崇,究竟誰會率先發難,奪取帝冠,讓自己成為名符其實的艾爾鐵諾之主。   關於這些事情,妮兒不感關心,她一心只想知道兄長的安危。除了兄長與四十大盜的成員,涉世未深的她,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朋友。   與旭烈兀的相識純屬意外,一年多前,妮兒帶領四十大盜埋伏在暹羅城左右,洗劫過往商旅,卻遇上改變本來目的,正在逼羅城週遭的旭烈兀一行人。   以實力論,當時集合麥第奇家菁英武力在側的旭烈兀,輕而易舉可以殲滅前來挑釁的四十大盜,但這一向酷愛美好事物的浪漫青年,卻對馬背上英姿明艷的妮兒驚為天人,除了命令蓄勢待發的部下停止一切抵抗,更在他們「家主的毛病又發作了」的歎息眼光中,對少女獻上連篇讚美詩文。   (這傢伙莫非是個瘋子?呃……哥哥說有錢人的腦子都不正常,這傢伙那麼有錢,難怪瘋得厲害!)   對入耳的長串古雅字句不感興趣,妮兒喝令弟兄們仔細搜查,自始至終,旭烈兀地只是笑嘻嘻地與少女攀談,在眾人掠取到鉅額財寶預備離去時,卻發生了一段小插曲。   「哦!美麗的妮兒小姐,你就這麼走了嗎?」   「不走做什麼?盜賊的時間很忙碌,搶完你,我們還要去趕下一場。」   「我的意思是,你……你就這麼騎馬離去嗎?」   「騎馬有什麼不好?不騎馬難道騎你啊?」   「哦!妮兒小姐,請你千萬不要這麼說,一個美麗的淑女,是不可以有跨坐騎馬這麼粗魯的舉動的,況且騎馬會受日曬雨淋,讓你的絕世美貌受到傷害,這將會是所有人類的損失啊!」   諂媚也嫌噁心的話語,被說得振振有詞,即使發言人本意是百分之百認真的,四十大盜仍目瞪口呆,麥第奇家高手們也尷尬地轉過頭去不知該怎麼面對這一幕。   「嗯!雖然誇張,但看在你有分辨絕世美女的眼力上,就不與你計較。我們四十大盜的交通工具只有馬,如果不騎馬,又該怎麼辦呢?」   思索片刻,麥第奇家的主人有了點子。儘管他平常就一向以敢作敢為、異想天開,為人視作改革創新的象徵,但這一次實在是離譜了些,竟將其兄長忽必烈所傳下,麥第奇家主座車的九龍玉車,送給一名初次謀面的陌生女子,一眾麥第奇家高手們險些駭掉了下巴,倘使他們知道家主這次率性而為的後果,是令他們一行人走路回艾爾鐵諾,想必會拚命阻上吧!   後來,嫌九龍玉車笨重、行動不便的妮兒,預備將這糊塗得來的東西出售,換取現金,但知道這輛車代表的意義,全大陸哪有人敢收?最後,仍是旭烈兀出錢,苦笑著將這九龍玉車,連同四十大盜在暹羅掠奪的石家財寶全數購下。   意外建立了銷贓管道,當四十大盜在石家領地內四處掠奪,洗劫各色財物後,便由妮兒出面招來麥第奇家的使者,全數脫手換為現金或補給品,若非如此,在石家聲明:誓殺所有與四十大盜交易之人的情形下,又有誰敢冒此大不諱,連續收購來自石家領地的贓物。   微感有些莫名其妙,但妮兒便與旭烈兀維持往來,讓這男子成為她在四十大盜的親人外,極少數的男性友人之一。   雖然擁有絕色容貌,但在四十大盜中,妮兒一直也被當作男孩子看待,所以對於能把自己看作絕世美女而高捧掌心的旭烈兀,妮兒是頗為欣喜的,雖然說,她一直有種感覺,旭烈兀凝視自己的熱切眼神,有時候實在不像是在看一位傾慕的女性,而是在欣賞一種罕見的藝術品……   「到了,就在前面,我老闆說要見你呢!」   來到城外不遠的僻靜山地,韓特停下腳步,手指前方。他原本預期那紫衫人武功極高,或許得要留下斷後,與那人惡鬥一場,才能讓妮兒離開,怎料到對方竟沒追上來,這次的差事錢倒是好賺。   「叭」的一聲輕響,前方黑暗中驀地亮起兩道燈光,身著風之大陸上獨一無二的燕尾西裝,旭烈兀俊美的身形緩緩顯現。   「美麗的妮兒小姐,能見到你平安,這實在是太好了,自從聽見四十大盜覆滅的消息,我派出了世家所有的探子,就是希望能找到你……」   在旭烈兀身後的,是一輛純白的勞斯萊斯,他捨棄九龍玉車之前,向白字世家訂購,以太古魔道技術手工製成,全大陸僅此一輛的兩門轎跑車。便如他當初所料,這一年多來,這跑車已取代當初的九龍玉車,成為麥第奇家主新的座車,人們所樂道的另一話題。   「幸好終於有你的消息,我才輕裝簡從趕來,並請韓特兄領你前來。」   麥第奇家當家主親臨花家領地,這是一件不能等閒視之的大事,假若被人知道他是為了與四十大盜的殘黨相會而來,便很難與花家交代,所以不得不低調潛入。   話雖如此,但對這人有相當瞭解的妮兒與韓特卻一致認為,他僅不過是在享受微服出巡的變態樂趣,否則若是真有顧忌,又怎麼會把一身行頭全部穿來,還打開車燈,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似的。   「輕裝簡從?不見得吧上這裡這麼荒涼,為什麼我聞到好濃的香水百合味道?你到底帶了多少人來?」   照兩人所知,旭烈兀既然在這裡等人,若枯坐超過一刻鐘,肯定對這荒涼山景無法忍受,便會命從人修剪花木、灑掃整理,堆上他所喜愛的香水百合,讓環境清爽些。假如兩人來得再慢些,說不定這裡已經蓋了座亭子,讓他公子爺乘涼烹茶。   「閒話少說,告訴我,我哥哥他……現在好嗎?」情知再不切入主題,天曉得話題會被扯到哪去。無法肯定兄長目前安危,妮兒詢問的聲音有些許顫抖。   「令兄他目前……沒什麼大礙。」儘管從手下傳來的情報,目標狀況離安好實在有段距離,但考慮到妮兒的情緒,旭烈兀使用了這樣的表達方式。   和石家、花家的情報體系不同,一直與四十大盜有所聯繫的旭烈兀,一開始便掌握到最精確的資料,因此,在其餘系統尚不知該搜尋何等目標時,旭烈兀已經核對完畢死者身份,集中對妮兒、蘭斯洛、天地有雪三人做出尋找,而獲得成果。   「根據我手下的線報,有人曾在鐵集渡看見令兄與那雪特人,目前正在追蹤,希望能找到他們,給予協助。」   「感謝老天!哥哥他……哥哥他沒事。」在此之前,妮兒一直不敢肯定兄長安危,甚至擔心他已遇害,當終於知道兄長仍在人世,她激動得險些掉下淚來。   而當她稍微鎮定下來,立即想往兄長所在趕去,但是,哥哥現在在哪裡呢?   「鐵集渡?那個渡口在石家領地,哥哥他們為什麼會到那裡去?」   旭烈兀沒有回答。以路徑而論,最可能是繞道前往自由都市,不過在這推測被證實之前,他不願親口說出。   而回答少女問題的,是另一把說著怪異話語的柔和語音。   「嗚……把未婚夫丟下,一個人跑走,妮兒小姐你太狠心了啦!」   沒有什麼人察覺,一個古怪形體忽然出現,抱住妮兒小腿,活像個棄婦一樣哀鳴著。   眾人俱是一驚,韓特亦極為訝異,因為這人竟悄沒聲息地來到如此近距離,妮兒則是驚於她到了這一刻,才赫然想起自己把這傢伙遺忘在馬福林德那裡……   源五郎潛伏在附近已有一段時間了。甩脫了紫鈺,再以九曜極速的快絕身法趕來尋找妮兒,本不打算暴露行藏,但看著「末婚妻」與別的男人越談越高興,終於忍不住出聲抗議。   「想……想不到……真是讓人想不到……世上居然會有這麼……」   一反平時的鎮定,旭烈兀顯得相當震驚,韓特則微感錯愕,他也覺得源五郎的身法、修為極不尋常,卻似乎沒必要吃驚成這樣吧!但接下來聽入耳的話,只讓韓特長歎自己低估了有錢人的變態程度。   「真是想不到,世上居然還有可以和我媲美的美男子,這……這真是太令我吃驚了!世間造化真是奇妙啊!」   其實,儘管同樣都是俊美,旭烈兀翩翩貴公子的神采飛揚,與源五郎微顯女子柔美的書生氣,就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只是身為當事人,被人像是瞧見稀有動物般,滿心讚歎地欣賞著,就算是源五郎,也不禁感到一股手腳麻痺的顫慄。   照旭烈兀的意思,既然遇見這樣的美男子,怎麼能不留下幾十張正面、側面的畫像,好好留念一番呢?然而,妮兒的反對,加上當事人明顯無心於此,兩人有默契地雙雙堅決告辭,令麥第奇家主徒感扼腕。   「如果有什麼事,就像以前那樣,持珞瓔璽印至我麥第奇家分舵,他們會給妮兒小姐你所需要的援助。這次我方搶得第一手情報,相信石家與花家尚沒有本事做到,但青樓聯盟情報網無孔不入,或許他們也已得知令兄下落,而轉販予其他勢力,希望妮兒小姐小心。」   臨行前,旭烈兀正經地向少女說著他的擔心。   「另外有一件事,我並不願意這麼想。不過,聽說這次消滅四十大盜的行動,是由我那師父親自下令,換言之,可能往後你們曾遇上來自白鹿洞的高手,甚至是我那小師弟。而最糟的情形,就是我二師兄終於動用了他那四鐵衛,如果真是這樣,你們就需要祈禱了……」   源五郎知道,這番話裡同時也蘊藏了另一個意味。旭烈兀在表示,若是白鹿洞對此事的參與高過了一個程度,那即使是他,也不能再像現在這般秘密援助,而必須遵照師門命令,與妮兒為敵……   「一切就是這樣。希望在事情演變至最糟之前,妮兒小姐能將之導向一個較好的方向吧!」   對著兩人背影,旭烈兀輕輕揮手告別,許久,他才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訝然道:「真是糟糕,只顧著看那張美美的臉,我居然忘記問他尊姓大名呢?」   一旁的韓特曬道:「我才不管那傢伙姓什麼,老闆,這出工作完成了,你什麼時候算清工資啊?咦……」   旭烈兀兩聲擊掌,二十二名躲藏在周圍的麥第奇家好手現身出來,在家主點頭示意下,一齊動作,將那輛勞斯萊斯轎跑車扛起,快快運走。   「這……這是在幹什麼?你為什麼不開你的車?」   對於旭烈兀種種驚世駭俗的舉動,韓特仍是不能適應,驚訝地問著。而對方給了他一個悲傷的答案。   「唉!這麼貴的跑車,用來跑山路,豈不是好浪費,最重要的是……那個白無忌講話沒信用,補充燃料到現在還沒送來,我為了向妮兒小姐耍帥把車問到這裡,現在已經……」   「……」   ※※※   自由都市西北,與艾爾鐵諾交界的,是數個規模只有中等都市大小,由各自建立者的後裔代代傳位的小王國。   當中之一的利加斯國,更多人稱其為利加斯城,去年,此國前任君主獲得艾爾鐵諾支持,剷除了篡位者,結束流亡生涯重新即位,在大力整頓經濟後,國內一片繁榮景象。   人們生活富裕的地方,打賞自然也比較多,這點有雪就非常喜歡,當初在花家領地內,老百姓自己都餓得半死不活了,就算故事講得再動聽,也沒有多餘賞金可拿。   然而這地方實在有點奇怪,雪特人一向習慣跑遍各地飯館說書、雜耍賺錢,但利加斯城多數餐館都兼營妓院買賣……也就是說,這讓自己跑堂說書平添了許多難度。   幸好,有本事的人到哪裡都不怕沒飯吃,清楚人類心理的黑暗面,自己便轉變題材,在各處妓院裡專門講一些有關饑荒災民的慘狀,那些有錢貴族多數都是心理變態,故事越淒慘,他們就聽得越爽快,好像平民百姓的生活都只在另一個世界。   所以在自己最後被跑堂夥計扔出來前,可著實賺了一筆,沒辦法,同樣故事總是有人愛聽、有人不愛,每個雪特人都是被扔慣了。   結果只好換到一些小飯館,和同族、同業的雪特人搶生意,說些一般的傳奇故事,辛苦了點,不過也賺得到錢,等再積多一點,就有辦法給老大找醫生、買傷藥。   短短十五天,從花家領地邊緣穿越石家領地,來到這自由都市西北,主要是憑當日阿草小姐留下的一隻神奇皮囊,這只皮囊與矮人族慣用的道具有異曲同工之妙,卻更加耐用,只要藏身進入那皮囊裡,便能潛地而行,不露形跡。   就是因為有這項神奇寶貝,不會武功的自己才能避過各地嚴密的搜索網,並以驚人神速翻山越嶺來到此地。自己武藝不成,聯絡不上妮兒與源五郎,也沒法向任何人求援,只好盡快離開險地,取道自由都市,再轉往雷因斯,找到阿草小姐,就有辦法醫治老大了。   昨天,昏迷多日的老大終於恢復了意識,這實在是件好事,否則十多日來那一副半人半鬼的恐怖模樣,任多厲害的醫生都會說沒救了。   不過情形再好也有限,老大昨天清醒後,花了點時間調息運功,說是要療傷,結果沒運幾下就暈了過去,到今早都還沒醒來,看來是沒什麼用的。   歎息著,有雪回到在此地的棲身處,那是隨意用些破木板、厚紙板搭成的爛帳棚,外觀倒與一個大棺材有些類似,不過搭建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雪特人的拿手伎倆。   移開門板,裡頭黑鴉鴉的一片,還來不及看清楚,外頭忽然傳出叫喚。   「說書的,說書的,請你出來一下。」   來人聲音蒼老,卻還算友善,起碼是喚「說書的」,而不是「狗雜碎」,不過自己在這裡沒有熟人,而此處又只是個簡陋暗巷,為什麼會有訪客?   覺得大有可能是在飯館說書又得罪人,對方來砸屋兼打人,有雪不敢貿然出去,只是隔著門板向外望。   「什麼人?找我什麼事?」   在外頭的是一名僕傭模樣的老太婆,推著一台輪椅木車,上頭坐著一個人,面紗遮住頭臉瞧不清楚,但看服裝、手掌肌膚、白髮,似乎是另一個老太婆。這兩個老女人很是面熟,自己在那小得可憐的阿義飯館開講兩天,她們就連聽四餐,倒是忠實聽眾。   「我家姑娘喜歡你剛剛說的故事,看你可憐,要多打賞一點,你出來領賞吧!」   聽見是領賞而非受死,雪特人鬆了一口氣,快步跑出,心頭卻納悶:明明這裡只有兩個老太婆,何來什麼姑娘,真是有錢人愛作怪!   「綠姑娘,就是這雪特人了,你要給他多少,自己拿主意吧!時間不早了,咱們得趕快回去,不然你姊姊回來見不到你,我就不好交代了。」   那僕傭模樣的老太婆,嘮嘮叨叨地說著,輪椅上的女性從手上褪下一隻金手鐲,朝有雪遞去。簡單的動作,卻做得甚是遲緩吃力,有雪一看即知,這是身染重病的徵兆,連忙伸手接過,心中正尋思這手鐲不知是真是假,卻在聽見對方嗓音時,大吃一驚。   「ㄋ……ㄋ……你……故事……ㄏ……好聽……」   說話口齒不清,但勉強聽得出是在稱讚適才的故事很動聽,可是這語音卻不對勁,那不是個年近遲暮的老太婆,而是一個嬌嫩的少女嗓音。   有雪吃了一驚,定睛看去,面紗之下,這位女性的相貌看得不是很清楚,只依稀看得出是張少女容顏,然而肌膚枯黃,臉上也滿是深深皺紋,任誰一看也會覺得這是個老太婆。   如果要說有什麼不對,就是仔細打量這種異樣形貌,與其說是衰老,反倒更像因為生命力過度耗竭,而發生的急速老化。   一想到這,再念及對方身有惡疾,有雪嚇了一跳,踉蹌兩步,第一念頭就是拉遠距離。   這動作全看在對方眼裡,而那老婦似乎也不願自家姑娘與下賤的雪特人接觸過久,急欲推車離去,一切看似就要這樣結束,忽然,兩道人影堵住巷口,手持刀劍,兇惡的表情,一望便知道不是什麼良善之輩。   「目標沒有錯吧!」   「錯不了,快點下手然後回去收錢吧!」   再明顯也不過的對話讓有雪魂飛天外,不知是自己抑或蘭斯洛暴露形跡,給貪圖賞金的人銜尾追殺上門,正不知如何處理,那兩人已匆匆奔來,卻不是朝著自己,而是往那老太婆還有不老不少的怪姑娘奔去。   連串驚叫,那兩個女人明顯不會武功,才閃個一下,輪椅已然翻倒,乘坐者翻摔倒地,兩個殺手揮刀便要斬下,那個老僕傭倒算忠心,用身體覆蓋在主子身上,想幫著擋這一刀,那口齒不清的綠姑娘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有雪心念急轉,明知這兩個殺手武藝平常,四十大盜中任一人也可擺平他們,卻偏生遇上不會武功的自己,雖然說拿人金鐲是件恩惠,不過此刻他只想找個安全地洞躲起來。   驀地,木板碎裂聲大作,那座用各種材質拼湊而成的避難屋被炸個粉碎,一道人影從有雪頭頂飛過。   「老大!」   欣喜的叫喚,蘭斯洛已在千鈞一髮之際趕至,只一刀,便將兩名殺手的刀劍震碎,兩腿踢出,讓他們連敵人相貌都不及看清,就已給轟飛出去。   「老大!哦!老大,你身體已經好了嗎?真是太值得高興了。」   望見蘭斯洛雄姿,有雪無限欣喜,高呼著跑過去,正預備吹牛拍馬一番,那偉岸身如卻已經支持不住地倒下來。   「哇!老大,你怎麼這麼快就完蛋了?」   「別……別聲張……我要運氣鎮傷,你守在巷口,別讓不相干的人進來。」   蘭斯洛的聲音極為虛弱,但聽來比昨日又好得多,不像馬上會昏倒的樣子,有雪領命而去,手執蘭斯洛的風華刀,在不遠處守衛,而那一老一少早趁亂走得不見蹤影。   有雪對蘭斯洛的傷勢忐忑不安,直過了好半晌,後頭才響起叫喚。   「老大!你還好嗎?」   「死不了……起碼現在是這樣。」   有能力開玩笑,大概就沒問題。有雪打量著蘭斯洛的形貌,才不過十多天時間,一個健壯漢子已變得形銷骨毀,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頰深陷,就連眼眶也深深凹了進去,真是怪,雖然說忙著逃難,自己吃的也比較多,但是每日乞討來的食物還是有分三成給老大啊!怎麼會變成這麼一副路側屍的醜模樣?   陋巷昏暗,天色又已黑,幾乎看不清楚蘭斯洛的表情,但那兩道目光卻像來自幽冥的火焰,熊熊燃燒,發著凶厲光芒,看得有雪心裡直發毛。   「大家……有什麼消息嗎?」   昨日甦醒後,蘭斯洛立即運功調息,但過不多時便暈過去,是以直至現在,他才向有雪詢問那日在枯耳山,自己昏迷後發生的一切。   「能有什麼消息?還不就是被殺得一乾二淨,聽說連屍首都拼湊不全了,還給人遊街示眾……還有咱們那對黑家的三兄弟,捨命救老大你出來後,好像當場就被敵人爆掉了。另外……」   說書說得太習慣,有雪不自覺把弟兄們的淒慘收場,當作災民一樣加油添醋的說出,直看到蘭斯洛臉色越來越壞,渾身散發出來的一股冷澈感,令自己汗毛根根直立,這才驚覺不妙,連忙轉換話題。   「呃……其實,也還有一點好消息啦!我前兩天聽人說,妮兒小姐和咱們老三都沒事,現在正在花家領地裡大肆破壞,老大,我說他們兩個一定也急著找我們,那我們是不是應該……」   「妮兒她沒事啊!那就好……那就好……」   得悉妹妹平安,蘭斯洛長呼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疲憊之餘,亦感到些許的安心。自己身中奇毒一事,在挨槍受傷時就已察覺,以敵人勢大,若妮兒與源五郎亦身中此散功毒素,情形確是凶險無比,幸好,他們倆吉人天相,可見老天仍未絕己之路……   蘭斯洛閉目不語,靜靜沉思著許多事情,時問過得很快,當天色完全暗了下來,他睜開了眼睛,望向站在一旁無聊、卻不敢走開的有雪。   「老四,你說這裡已是自由都市的地頭,對嗎?」   「是啊!不過這裡離艾爾鐵諾很近,我們並不安全,老大,還是快點設法走吧!」   並不是顧慮這個,此刻,蘭斯洛的目光裡,出現感動的色彩。   「這裡距離枯耳山起碼幾千里,你就一個人背著我來到這裡?」   「呃……其實主要是阿草小姐留下的那個神奇皮囊,還有很多神行符咒發揮了功用,不然我一個人,其實沒辦法……」   「老四,多謝你……」   簡短的道謝後,蘭斯洛又誠心補上一句。   「真是多謝你啊……」   自從暹羅相識以來,雖然與這雪特人混得極是親密,但為著他的出身與無能,心中實存著些許鄙視,又時常對他防上幾手,唯恐有一日被這雪特人出賣;怎想到大難臨頭,旁落無依時,竟是這雪特胖子奮不顧身,救了自已性命,又不辭辛勞,背負自己千山萬水遠行,逃離敵人勢力範圍。   凝視著這自己一直瞧不起的義弟,蘭斯洛心內充滿感激,也許這人是貪婪與無能,但今次他對自己所做的付出,即使英雄好漢也未必會做。也幸虧有他,在這跌到谷底的低潮時刻,自己才稍微找到一些振作的動力。   「要是沒有你,我現在已經死在敵人手裡了,呵!你倒真是一個奇特的雪特人啊!」   「這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那時應該這樣做,就做了。」   「艾爾鐵諾為了殺我,賞金太概出得不少吧!你應該拿我人頭去領賞金的。」   「其實我也想過,但想歸想,最後還是沒有去做。」   聽著這太過老實的答案,蘭斯洛啞然失笑。畢竟還是雪特人,你能對他有什麼期望,只要他最後仍是沒有做,那就算全了兄弟間的義氣了。   「好,為了彌補你的損失,今日艾爾鐵諾對我的懸賞,他日我必十倍奉還於你。」蘭斯洛道:「我在此向你承諾,若我蘭斯洛有出人頭地的一天,必然不會忘記你,我有什麼好東西,你一定也有一份。這話永不收回,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突然聽見義兄這麼隆重的承諾,雪特人一時只能搔頭晃腦,說不出話來,直過了好一會兒,才又發揮他的民族劣根性。   「老大,既然你這麼慷慨,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不知道可不可以?」   「什麼要求?你說吧!我會盡可能滿足你。」   「這個……我可不可以要比較好的那一份。」   「……你真夠義氣。」 第一部 第七卷 第三章 化石奇功 第一部 第七卷 第三章 化石奇功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艾爾鐵諾   辭別旭烈兀,妮兒與源五郎就所得到的情報,整理蘭斯洛目前的去向。   「枯耳山到鐵集渡,相隔起碼幾千里,短短十來天,他們怎麼可能到那裡去?」   源五郎對這情報稍有疑慮。這麼短的時間連趕數千里,地界之內,唯有自己的九曜極速,或是天位高手在空中全速飛行,才能達到,但這兩種情形都不會出現在蘭斯洛與有雪身上,所以他必須找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這……我哥哥他那個叫什麼草的女人,常常給雪特人一些有的沒的,裡面好像有一種符咒,可以讓人跑得像飛一樣,如果再加上一些其他的東西,大概做得到吧!」   「神行咒?你怎麼不早說?」   源五郎暗歎扼腕,如果早知道有雪身邊有這東西,那就不用這樣茫無頭緒,沒頭蒼蠅般亂找了。   「我……沒事誰願意說啊!我就是不喜歡提到那個女人,你想怎麼樣?」   本來是隨口抱怨,但妮兒在啞口無言之後爆發出的反應卻甚是激烈,看在源五郎眼裡,讓他感覺到些許的不尋常。   該不會……   算了,現在不是探究這東西的時候。   「如果是這樣,那一切就可以理解了。鐵集渡循水路可以直抵自由都市,當然,他們也有可能經自由都市進入雷因斯,你覺得哪一種最有可能?」   皺眉想了想,在源五郎微帶威脅的目光下,妮兒才不情願地說著:「十一月二日,哥哥原本答應要去雷因斯,找那個什麼阿草的,現在他們大概是往那裡去了,那狐狸精別的不行,替人醫病治傷倒是有一手。」   「雷因斯……他們約在什麼地方,你知這嗎?」   「好像是雷因斯邊境一個叫基格魯的烏龜地方吧。我們現在立刻動身,應該可以在自由都市境內追上哥哥。」   源五郎暗歎,這擺明是假公濟私,不想哥哥去會狐狸精;不過嘴上當然不能直說,道:「不可能,老大他們已暴露形跡,各大勢力都會展開搜查,我們趕路速度會受到拖延,不好追上他們,更可能相互錯過,還不如我們從另一個方向過去,直接與他們在基格魯會合。」   少女滿臉不悅,源五郎歎道:「我也很擔心老大他們,但我們兩邊走同一方向,相對的,只會把花家追捕四十大盜殘黨的高手全引在一起,如果那些人先我們而發現老大,那只會害了你哥哥。還不如我們仍是這麼一路鬧事,逼敵人的高手菁英不得不先對付我們,這樣你哥哥反而會安全一些。」   儘管心裡仍不甘願,但當機立斷一向是少女的優點,她點點頭,詢問趕路的方向。   「從自由都市繞道進入雷因斯,雖然不惹人注目,較為安全,但卻是遠路,我們要趕在他們之前,就只能抄危險一點的捷徑。」   源五郎道:「取道龍騰山脈,直接出北門天關,沒多遠就是基格魯,可以嗎?」   知道這條路程所代表的困難與危險,妮兒卻恍若未聞,逕自催促源五郎出發。   「嗯!我也知道你現在很生氣,為了讓你消氣,來!這是附近花家分舵的分佈圖,你選一個地方消氣吧!」   情知少女的不滿與焦躁已到爆發邊緣,源五郎連忙自懷中取出地圖,遮住自己的臉。   哼!如果現在不讓你找地方發洩,最後豈不仍是讓我挨石頭?人被打多了,也懂得聰明一點找替死鬼吧!   「我、我選這裡!」   嬌叱一聲,少女充滿力道的粉拳,已經結結實實地揍在源五郎臉頰上。   「這是對你剛剛胡言亂語的回報。如果下次再亂說你是我未婚夫,我、我就毀你容!」   嗚……伴君如伴虎,替死鬼找得太慢了,下次動作要更快一點……   ※※※   趁著夜深,蘭斯洛攜著風華刀,往利加斯城內繁華處潛身趕去。   胸口的傷勢仍未好,當初敵人以天位力量剌出,槍勁中又含有一種奇特的爆破潛勁,無法逼出體外,換作別人早已斃命,自己仗著由小草傳授的一種叫「乙太不滅體」的護身神功,才能催愈肌肉,強行止住出血,但在皮肉之下,筋骨仍然迸裂,劇痛一直刺激著腦門。   只要能驅出那股入體異勁,不再讓它爆破筋骨,傷勢很快就可以痊癒,但目前的自己卻力有未逮,昨日才一嘗試,立刻便傷發暈去。有雪的想法是對的,小草雖然不會武功,但一向多才多藝,在治療傷患上尤其是拿手,只要能找著她,必有方法驅除這股勁道。   清醒之後,面對四十大盜破滅的事實,蘭斯洛心內在痛苦之餘,也有著彷徨,他不太知道該怎樣面對這次的傷痛,目前,只好把一切精神集中在身體復原上。既已清醒,就可以用更有效率的方式行進,而在那之前,身無分文的自己則需要旅費。   素來作的便是強盜,現在更沒什麼話好講,向有雪問明白城內最豪華的妓院所在,他便要設法去那邊弄旅費。時局不安定,沒錢吃霸王飯的事常常聽到,嫖霸王妓的倒是少有,選妓院作洗劫對象是最正確的。   儘管顧慮到有打草驚蛇、暴露行蹤的危險性,但此地並非艾爾鐵諾,而是自由都市邊境小國,縱有些許好手,想來該不會是如自己一般達地界頂峰的敵手,速戰速決,當可無礙。   利加斯近十年兵災頻仍,許多民房街道仍可以看見戰火痕跡,不過大批軍人來來去去的地方,娼館妓院素來昌盛,利加斯索性大力發展此道,加上此地又是通往香格里拉的捷徑要道,商旅不絕,竟也發展得欣欣向榮。   「處女宮」是利加斯的第一大妓院,蘭斯洛遠遠瞧去,便見***通明,管弦笙歌不斷,端的是熱鬧非凡。   空氣裡瀰漫的是各色脂粉香,這間妓館的品味此較高,妓女們身上用的是上品薰香,而不是讓人聞到就噁心的香油,但或許是蘭斯洛見慣了絕世美女,習慣了她們天生的異香,對於這種人工配出的香氣,只覺得說不出的厭惡。   原本的計畫是隨便挑一、兩個豪客,找機會下手,這樣即使事後鬧起來,也不至於驚動視聽,不然直接洗劫賬房,也是一個方法,不過這是下下之策,從源五郎口中,他稍稍知道青樓聯盟絕不好惹,此值多事之秋,沒必要再惹強敵。   但當蘭斯洛踏進這間大妓館,已習慣刀來劍往的他,立即感受到一股異樣的緊繃感。   四周警備似鬆實緊,細心觀察,處處都可以見到偽裝成客人的暗樁,在巡察警戒。這種程度的警戒,已經超出一個妓院該有的防備,莫非此地是青樓聯盟的重要堂口?   發現人群朝某個方向流動,同龜奴們打聽,赫然得到一個答案。   「客人,怎麼你都不知道嗎?天香苑的首席歌手,香格里拉最當紅的『冰姬』冷夢雪,應我們大老闆的重金禮聘,在這裡演唱三天,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你剛好趕得及,真是幸運啊!」   「冷夢雪?」這名字常常聽妮兒提起,只是一時間想不太起來,思索一陣後,蘭斯洛終於憶起這女子是何方神聖。   香格里拉是風之大陸娛樂事業的中心,其中一家叫「天香苑」的娼館,雖然規模不大,但數百年來,卻訓練出無數優秀的舞姬、歌姬,而在刻意的保護與宣傳下,這些獨具才藝的美人不用像一般風塵女子般賣身賺錢,而是憑其技藝擄獲觀眾的心,在風靡各地,聲名大噪後,往往就會接受各國王侯邀請,或個人或攜團遊藝大陸,為其所屬的娼館賺進鉅額財富。   現在正登台演唱的冷夢雪,便是近兩年來在香格里拉紅透半邊天的當紅歌姬,處女宮的老闆在一年前向青樓總部要求,希望能邀她到此獻唱,但由於檔期太滿,直拖到這時才成行,消息傳出後,自然驚動四方,甚至有人遠從艾爾鐵諾專程趕來,就為一睹芳容。   蘭斯洛沒去過香格里拉,對這類事只曾耳聞,未有親睹,但當初妹妹妮兒在率隊與己分離時,曾經碰上冷夢雪的演唱會,一聽之後,從此變成歌迷,整日在自己耳邊抗議,為何要離開富裕又好玩的自由都市,跑到艾爾鐵諾干賠本買賣?   「這麼巧?那倒要瞧瞧。」   蘭斯洛嘴上說著,心裡卻另有主意。冷夢雪是香格里拉首席紅星,無怪青樓聯盟派來的護衛如此森嚴,此時不宜輕舉妄動,待表演場地眾人擠作一團,專心聆聽時,大有順手摸魚的機會,可惜沒把有雪帶來,不然就可讓這雪特人一展身手。   為了這三天的演唱,處女宮準備了偌大場地容納入場聽眾,門票雖不便宜,但跟著人潮湧入,以蘭斯洛此時武功,要瞞過一眾監察員耳目,自是不難。   場地正中搭起了一個高高的木台作為演唱舞台,整個場地以木牆作圓形包圍,圈起場地之餘,更有特殊設計令聲音往中央集去,不然,又不是每位歌姬都內功極佳,且唱歌也不能扯開嗓子大吼,那除了前頭幾排貴賓席,還有誰聽得到?   一眾城裡的達官貴人們,自然有錢買下最前頭四排的貴賓席位,後頭隔著一排屏風,剩餘的所有聽眾,全是站著聽歌,沒有分別。   蘭斯洛把目標放在前排的貴賓席,自要設法靠近,只是人潮擁擠,一時不得其便,施展著自紅顏知己蒼月草處學得的身法,終於貼近前排,這時,木台上數盞大小宮燈乍滅,一襲人影映著冷月清輝,在木台上現身。   隔著老遠,只依稀見到冷夢雪水色長髮垂腰,穿著一變淺藍連身長裙,面孔被銀色眼罩遮住半邊,看不清晰,但從那一舉一動的風韻,已讓人感覺到必是名罕見美人。   冷夢雪的成名和她的出身與氣質有很大關係。天香苑作過仔細評估後,決意將她捧成一名神秘美人,因此儘管現在紅得發紫,但卻沒人知道她的出身、真實面目。   「啊!這種感覺……」   剎那間,蘭斯洛有種感覺,這冷夢雪輕輕走路的姿態、揚手的動作,竟與小草有七分神似,他險些便叫了出來,卻立刻知道不對,蒼月草不管是什麼動作,都有一種讓人想要輕聲微笑的慧黠靈動,就算是輕彈著指頭,也會使人覺得靈極了。   可是冷夢雪的行動卻帶著一股冷冷的漠然;掃視過台下聽眾的眼神,寂清得近似冰點,冷月映照下的身影,彷彿月之女神一樣美麗,每當與她目光接觸,心中便有一股無名悸動,而在她冷漠注視之下,自有份難言魅力,偌大場地逐漸寂靜無聲,近千名聽眾,都安靜的屏息以待。   運足目力,蘭斯洛這時才看清楚,冷夢雲的兩邊袖子、長裙下擺,都是用蟬翼般的藍紗織成,雪白肌膚若隱若現,性感大方,襯著那股獨特的清冷氣質,交織出一種動人心魄的冷艷。   萬籟俱寂中,驀地,一把清脆明澈的嗓音,如絲、如縷,傳入所有人耳裡。起初有點模糊,因為歌詞是屬於一種罕有人知的古老語言,但聲音迅速飛揚起來,彷彿是一條蜿蜒明溪,讓全場聽眾沉浸在潺潺歌流中。   聲如清流,高低起伏,不知不覺中帶動聽眾們的情緒。和外表的冷漠相此,她的歌聲高亢激越,卻始終如水流暢,低屈時百轉千折,蕩氣迴腸;高揚時驚浪迭起,破雲凌霄。   最美妙的,是那天籟般的女高音,每每已在浪巔,卻仍一再拔高,仿似沒有盡頭,而聲音卻一直醇厚,沒給人刺耳的不適感。當這歌聲一入耳,腦裡剎時一片空白,什麼也不能想,只能隨著那每一下潮浪變幻,迸散著喜、怨、悲、歡的餘波。   蘭斯洛曾向妹妹質疑:聽不懂的歌怎麼能聽?妮兒理直氣壯地回答:就算聽不懂,但好聽的歌就是好聽。當時他嗤之以鼻,現在卻充分體會到內中真意。因為不懂歌詞,所以能集中注意在嗓音,這樣的歌,不需要樂器伴奏,因為嗓音流洩的本身,就已經美得像首詩,就連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有生命一樣,輕輕舞動著。   雖極力抗拒,蘭斯洛卻仍不能自拔的聽得入迷,就連胸口的劇烈創痛,都彷彿暫時消失,只有歌曲間歇間,才能稍稍定下神來,而一般聽眾更是不濟,兀自陶醉得手舞足蹈。   歌曲停歇,稍作回氣,冷夢雪在台上輕哼慢舞,不讓氣氛冷僵下來。不是正式的舞蹈,她僅輕輕地擺動肢體,偶爾側身一斜,旋動位置,讓舞台四方的聽眾都有機會看清自己。   饒是如此,她的動作必然也是經過精心設計,每一下玉臂輕抬、纖腰搖擺,甚至是裙裾揚起,都將她曼妙胴體最性感的一面表露無遺,能夠清晰目睹的人,任誰都是心頭一熱,給這冰山美人的驚艷魅力撩撥得不能自己。   連續多首歌謠,群眾的情緒被帶至高峰,沒有人發覺時間的流逝,匆匆一個半時辰轉眼便過,當最後一首歌完結,冷夢雪連欠身謝幕也沒有,一下頜首便轉身進入後合。這時,多數的聽眾腦裡仍一片空白,餘音繞耳,沒法從那適大的心靈震撼中恢復過來。   好半晌過後,才有人疏疏落落地拍起手掌,接著聲音越來越響,到最後,掌聲如雷,更有大批群眾要求追加曲目,這時處女宮的老闆登台解釋,冷夢雪在表演結束後已立即離去,感謝所有賓客的蒞臨。   換作別的場面,不滿的群眾可能已經發生騷動,但現在他們只是渾渾噩噩地開始離場,並依著館裡侍者的帶領,去休憩與享受美食,當然,那是要另外收費的。   蘭斯洛也是腦子昏昏漲漲,好半天轉不過來,直到胸口傷處的劇痛刺激腦部,這才想起自己來此的目的。   「糟糕,人都跑光了,這還搶個什麼東西?」   人群往出口移動,這時不論做些什麼都明顯之至,也許應該放棄打劫的念頭才對,畢竟在聽了那一場演唱後,自己頗有些提不起鬥志,不想在此時出手動武。   正自徬徨,忽然瞥見在前四排貴賓席中,有兩人預備起身離開,他們坐在第一排,可以想見必是本城的大富豪。   其中一個是名老者。說老其實也不至於,看形貌年紀不會太大,只是那皮膚、動作、眼神,一看便知道是長期酒色縱慾過度,致使身體虧損,徒增蒼老,不過這人只怕平時常常進補,一副肥胖軀體笨重碩大,氣喘吁吁地卡在椅裡,似難起身。   另一名是個文士打扮的男子,背對著身,看不見長相,但觀察他的背影,很有股恢宏氣度。不適,直至此人有所動作,蘭斯洛才失望地發現,這人竟是個下半身癱瘓的殘廢!   這兩人似是同伴。重要的是,那頭老肥豬的身上真是珠光寶氣,生怕別人不曉得他有錢似的;金扳指、金項鏈、金手環……都有指頭般粗細,外加連串昂貴珠寶,像個暴發戶一樣一股腦地戴在身上,也虧得連胖豬一身肥肉,換作是別人,恐怕連腰都折斷了。   (放著這肥羊……不!是超級肥乳豬不下手,會讓同行恥笑的。)   搶一個老頭與殘廢,好像不是什麼值得光榮的事情,但他們既然有錢成這樣,那麼今天被人搶點現金肯定不痛不癢,這樣好的目標上哪去找?   不聲不響,蘭斯洛慢慢靠近他們,只聽那個男子稱老肥豬作「老爺」,語氣甚是謙恭,幾乎可以說是卑微。那男子的聲音極是渾厚好聽,便因此,他用那聲音說出諂媚的話,分外讓蘭斯洛覺得刺耳。   (去!有人不做竟做狗,活該被搶!)   靠得近些,已可以聽見兩人的談話,那老肥豬滿嘴市井污言穢語,儘是對適才冷夢雪的表演想入非非,聽得蘭斯洛極是不悅。這時,有幾名似乎是兩人先前點召的艷麗妓女,朝這邊走來,老肥豬色急難耐,自座位中起身,迎了過去。   (想下手就要趁現在!)   已等不到老肥豬獨處暗處,趁現在聽眾尚未散盡,場內人來人往,仍是紛亂,沒人會注意到這邊,自己貼近那老肥豬,叫他把身上現金全數奉上,只要動作快些,應可及時離去,就算真的鬧了起來,以自己武功,大不了硬搶後奪路外闖就是了。   計算妥當,蘭斯洛似乎全然忘了,自己離開四十大盜單獨行搶時從未成功過的事實,心意一定,大步往前跨,眨眼功夫,便已來到老肥豬身後,伸掌掐住他後頸。   惡!真是噁心,滿手的肥油啊!   「老胖子,乖乖掏出你身上所有值錢東西,別聲張,本大爺出來只為求財,你別逼我掐斷你這噁心的豬脖子啊!」   台詞很經典,堪稱盜賊的完美範本,不過若能簡潔些該更好。只不過那老胖子的反應十分不上道,察覺到後頸的巨大壓力,他赫然大鬧大叫起來,不是呼救,而是向蘭斯洛大聲斥罵。   「你……你好大的膽子……你知不知道你面前是何等尊貴的……」   去!真討厭,這些貴族總把自己當成多了不起一樣!   四十大盜的潰滅起因於花家,也可以說就是這種刁橫貴族。一股莫名憤恨湧上,蘭斯洛惱火起來,轉過這老胖子,只覺得這人說不出的討厭,手一揮,啪啪兩聲,鮮紅掌印結結實實地浮現在這老胖子的油臉上。   掌勁用得不輕,這老胖子平日養尊處優,從沒這等屈辱的為人所毆,那慘叫幾乎響徹雲霄,立即引起左右人群關注。   「好傢伙!欠債不還,聲音倒是比誰都大,我去你的!」   情況演變成這樣,搶劫肯定是沒什麼指望了,蘭斯洛索性大叫一聲,揮拳揍上老胖子的鼻樑,將他按倒,順道再補踹上兩腳,這麼做不只是出氣,也給身旁之人製造錯誤印象,拖延時間。   「你是什麼人……竟……竟敢……朕回去之後,定把你抄家滅族!」   或許是被打得牙齒動驚,老胖子的發音模糊不清,即使蘭斯洛聽見一個匪夷所思的字,也無暇細想,在群眾驚呼散走中,大批人馬自四面八方急湧了過來。   是剛才環布在整間妓館的暗樁警衛,辨其腳步,每一個都有著不俗武功,在冷夢雪已離去的現在,他們仍在,莫非自己真是弄錯了什麼?   一腳踩住老胖子,在他哀嚎聲裡,風華刀出鞘抵著他背心,蘭斯洛喝道:「誰敢過來!   本大爺立刻宰了這老肥豬!「   眾人聞聲後退數尺,不敢過度進逼,擺明投鼠忌器,為首數人急惶驚恐,斥道:「大膽狂徒!你……你竟敢做出這麼大逆不道的事!」   老肥豬兀自痛叫不休,但憶起適才自己的誤聽,蘭斯洛不期然有一個荒謬想法,這老肥豬該不會就是這都市的統治者,利加斯王吧?真是這樣,連麻煩可捅得不小!得要立即脫身,帶有雪離開這城市才行。   局面正自僵持,忽地一人排眾而出,是那與這老肥豬同行的殘廢,換言之,大概是這都市的高官一類,有兩名護衛推著他的輪椅,緩緩來到蘭斯洛身前不遠處。   「不許靠近!否則你們利加斯就要準備辦國喪了!」   蘭斯洛喝道:「所有人把身上的現金掏出放下,不准亂來!等我離開,自然會放了這老肥豬!」   不想一輩子被人說單獨行搶永不成功,蘭斯洛還是打算撈個一票再走,稍作估計,這些護衛的素質極高,但沒人是自己一招之敵,只要不給他們機會結陣合擊,那便不足為懼。   「這位年輕人,看你體魄雄健,正是有為的棟樑之材,卻為何捨棄大好前途,做出這等行徑啊?」   那名殘廢推著輪椅再度靠近,進行勸說。正面看來,他有一張十分好看的臉,不算英俊,但一看便給人一種親切感,特別是那笑瞇瞇的和氣表情,讓人敵意全失,想去信任他、接近他。   而那聲音更是好聽,半平和和,更帶著某種異樣磁性,蘭斯洛心頭一奇,忍不住上下打量那人。這一看,對方藍瞳像是一對最美麗的寶石,深邃奇幻,才與之稍稍接觸,立刻就被吸引進去。   「對了,把你的刀移開,就是這個樣子,大家和和氣氣的不是很好嗎?為什麼要打打殺般的呢?年披人啊!你……」   在這人的說話中,蘭斯洛眼睛漸漸失去神采,用以挾持那老肥豬的風華刀,也無力地垂斜一旁,滿臉浮現著歡喜的笑容,昏昏沉沉中,全沒發現那老肥豬已手腳並用地爬離,而一旁護衛們更刀劍齊下,要將他一次給剮了。   「住手!休要錯殺!」   危急之際,一聲大喝遠遠傳來,真氣充沛,轟得蘭斯洛耳邊連響,人也為之一醒,驚見敵人亂刀斬下,風華刀舞上一圈,金屬脆響連連,敵人兵刃盡給削斷。   功敗垂成,那名殘廢者明顯不悅,揚聲道:「此人大逆不道,罪當滅族,花侍衛長何以袒護於他?」   「縱是罪大滔天,未經審判定罪,豈可妄殺!」來人輕功好高,聲音高速接近,只一剎那,一道白色身影就飄現在眾人眼前。   然而,蘭斯洛卻先有了動作。中人奸計,險些就再受重傷,他氣憤不已,本來還看這人殘廢,不願傷及無辜,現在決定放棄行搶,先誅首惡。   「什麼下三爛的旁門左道!本大爺一刀就劈了你這妖人!」   躍身而起,風華刀破空斬下,蘭斯洛也忌憚這妖人或有其他邪門伎倆,悍然以最高功力出擊,不給敵人施詭計的空閒。他此刻內力強極,刀勁夾風,迫得下方侍衛們驚惶走避。   刀勁籠罩,那殘廢者卻紋風不動,他抬頭注視著蘭斯洛的刀勢,目中流露一絲驚愕,但隨即化作輕蔑冷笑。   目睹敵人表情變化,蘭斯洛遍體生寒,他不知這情形有什麼不對,但直覺告訴他,危險正在迫近。   「無知小輩!這等修為,也放在此逞能!」   伴隨這話的,是四周氣流的改變。在眾人眼前,一個碩大無比的透明巨獸,驟然出現在那殘廢者身側,龍頭象身,滿披鱗甲,十尺高的巨大體型,駭人無比,眾人驚呼中,那巨獸石破天驚的一爪已雷霆擊出。幸好,預先感應到危機的蘭斯洛半空翻身,在這巨爪轟至之前,險險避過。   「什麼?」   那殘廢者的眼中驚異再現,蘭斯洛能閃過這一擊,是他意料之外的事,然蘭斯洛的吃驚更甚,眼見那透明巨獸形象兇惡猙獰,明明僅是虛體,但撲擊時發出的衝擊波,卻轟得自己週身隱隱疼痛,倘使給一爪擊中,後果肯定慘重。   更重要的是,自己曾先後聽蒼月草、源五郎講述天下武學時,提過這門武術,那是石字世家大地金剛身的最高境界!能凝氣於體外,形成力量虛體,厲害之至。   自己與妮兒會戰諸多石家高手,均未曾見識,只以為那是誇大傳聞,哪想到此時此地,會在這樣一個死殘廢身上見到!   驚訝只在一瞬間,因為巨獸已然再次發動攻擊,明明身軀碩大,動作卻疾若星火,蘭斯洛凌空翻身再避,卻已給勁風掃過,面孔一陣熱辣辣的疼痛,實在教人想不到,這殘廢手不抬、身不移,竟有辦法使出這麼厲害的殺著!   「大膽匪徒,還不快束手就縛!」   白色身影晃動,一人閃電般縱身躍起,阻在蘭斯洛身前,漫空腿影,虛虛渺渺,盡封蘭斯洛所有退路。   「花家的飛花幽影腿!」   蘭斯洛再是一驚,這小地方怎有如此多的高手?這套所謂的花家絕學,自己早就見多了,對方通常的下場,是在放話完的瞬間就被自己破招兼斷腿。這卻是第一次,腿風中的柔勁壓制住自己動作,更連帶迫得胸口氣息不順,沒法抽先出擊。   唯一破綻,就是對方腿招的用意在擒不在殺。風華刀抖出刀輪與敵硬撼,逼對方撤招後退,兩邊一時僵持不下,激戰的情景全看在那殘廢者眼中。   雖說自己沒拿出實力,但以地界功力能連續躲過自己兩擊,這人對武學的敏銳與直覺實在驚人,現在又能與侍衛隊長花殘缺對拼而不落下風,日後若是給他發展的機會,豈非自己心腹大患?   此子不可留……   蘭斯洛變換刀勢,連劈三下重手,希望藉著風華刀的銳利敗敵遁走,無奈對方實非庸手,腿招又快又強,自己雖佔神兵之利,卻一時跟不上速度,沒法迫敵與己硬拚。再拆數招,眾侍衛已將此地團團圍住,胸口舊創亦劇烈疼痛,情況極不樂觀。   「住手!怎可用這等卑鄙手段!」   戰得激烈,蘭慚洛始終沒機會看清對方面孔,這時聽他怒極而呼,自己心頭亦現警兆,連忙側身閃避,無奈受到腿招牽制,動作慢上一籌,僅能稍稍斜身。劇痛中,那無聲無息出現背後的透明巨獸,施出偷襲,將蘭斯洛背部打出一個大血洞。   血肉橫飛,急痛攻心,蘭斯洛險些當場暈過去,憑著一絲靈智未失,發了狂似的急運乙太不滅體,想盡快把傷勢復原。但這想法受到些許阻礙,因為在傷口周圍的肌肉已慢慢地僵硬石化,乙太不滅體縱有復原神效,一時也僅能維持現況。   巨獸猛招再來,蘭斯洛已無力招架,在他對面的花殘缺面上閃過猶豫之色,跟著晃動身形以避開墜下的蘭斯洛,擋在巨獸之前,重腿連出,硬生生將巨獸的襲擊破開。   「花侍衛長,你一再阻撓本帥,卻是為何?」   「國有國法,便是滔天大罪,也不能不審而刑,元帥您乃國家重臣,怎可不遵法紀?」   怒喝聲裡夾著連串重招相碰的霹靂氣爆,透明巨獸一直欲置蘭斯洛於死地,卻給花殘缺擋住,難越雷池一步。   「法紀?哈哈,花殘缺,你可知此人是誰?他便是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首惡,你一再袒護這反賊,莫非與他是共謀?」   「什麼?」   蘭斯洛這時已落至地面,眾侍衛們一擁而上,便要將他擒下,驀地,一道紅影自外掠入,身法好快,完全沒人瞧得清模樣。紅影稍一點地,已把蘭斯洛扛起,高飛逸走。   電光石火間,一眾侍衛們僅看得傻眼;輕功最好的花殘缺正與巨獸僵持,要分身追趕卻已遲了一步,只有那始終端坐輪椅上的殘廢人目中厲芒閃現,身體緩緩浮移椅面,跟著便是一記劈空掌發出追截。   蘊含天位力量的一掌,剛猛無儔,一路撕裂大氣而去,若正面擊中,勢必將蘭斯洛與援救者一起擊成碎塊,這逼得那紅衣人不得不停下閃避,稍一耽擱,花殘缺已飛身而來,侍衛群中功力較高者亦試著做出攔阻。   「反賊,把人留下!」   花殘缺迫近追截,卻驟聞頂上一陣深呼吸,繼而便是一股熾熱撲面。   (不好!是天位力量!)   飛焰爆射,目光只依稀捕捉到對方的劍,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極尖細針劍,如同烈陽吐焰,火焰蕩漾著詭異的紫光,交織出滿天劍雨,毫無空隙地灑向地面。   以花家身法之快捷,竄過火劍封鎖出手追截並不是什麼問題,但顧慮到對下方部屬們的傷害,花殘缺唯有暗恨兩聲,放棄追截,全力先把這奇異的紫焰劍勁阻擋,但待得紫焰盡褪,敵人早就去得遠了。   那端坐輪椅上的殘廢人也沒有再行出手。此處耳目眾多,太過露相只會提早暴露自身實力,這是他極力避免的事,餘人倒也罷了,但花殘缺是西北那人的心腹愛將,自己可不能太過大意了。   劇鬥之餘,處女宮的場地被打得一片狼籍,營業人員聞聲來看,這時,眾侍衛紛紛表露官兵身份,控制場面。   而那被蘭斯洛打得兩頰高高腫起的老肥豬,被一堆醫護人員簇擁著,手捂面頰,痛斥在場侍衛的無能,竟讓野蠻的賤民接近於他,還給打成這樣。   若非那殘廢之人的勸解,眾侍衛很可能就要以「保護不力」的罪名,全數當場問斬,饒是這樣,這名憤怒已極的君主,仍是立即呼令手下發佈緝捕公文,全力捉拿要犯。   「傳令下去,這欽犯從前的懸賞有多少,朕加十倍。即使是平民百姓,只要能擒他到朕面前的,除了懸賞再加封侯爵!」   聞得這懸賞,眾侍衛面面相覷,偷偷望向那笑著勸慰主上的殘廢者。化石奇功威力誰人不知,那賊人中他一擊,在化石勁蔓延之下,此刻九成已傷重無救,這懸賞倒是來得容易。 第一部 第七卷 第四章 重重包圍 第一部 第七卷 第四章 重重包圍   他們都料錯了。化石勁的確霸道,換作大多數的人可能均會當場身亡,但蘭斯洛除了護身氣勁之外,更有一門驚世駭俗的奇功。   白家六藝之一,乙太不滅體。   自二百年前白家大災變後就宣告失傳而不再現世的奇功,往後白家子弟行走江湖僅使用由其演化出的乙太綿身,江湖中人亦只能從那不及原版本十分之一威力的乙太綿身裡,想像這套絕學的神異之處。   此刻,身已傷重,那透明巨獸的一擊將蘭斯洛整個背部轟得血肉模糊,連脊椎都寸寸碎斷,但乙太不滅體仍起著作用,像是被魔導師施以回復咒文,尚是完好部分的骨肉不住顫動,要盡快生肉、造血,將傷處癒合。   無奈,石家的化石勁歹毒無比,從傷口邊緣開始僵死、石化,進而威脅到整個肉體。一時間,乙太不滅體、化石奇功,兩股各走極端的奇勁便在蘭斯洛肉體上展開激烈攻防。   這經驗絕不好受,化石勁造成痛苦,乙太不滅體卻維繫著傷者的生命與意識,情形便彷彿置身夢魘。蘭斯洛是以無比毅力撐住,這才忍下想要自我了斷的衝動。   只是,當原本就潛伏體內未能驅出的龍槍氣勁被刺激爆發出來,他的護身力量終於不堪負荷,化石勁開始侵入心脈,危及性命。   強烈的痛苦同時煎熬著肉體與心靈。蘭斯洛昏昏沉沉地,那些威脅到自己生命的異勁彷彿變成一個個的敵人,朝自己攻來。   特別是那龍槍氣勁,恍惚中,好像再度變化成那紫衫女子的身影,手持朱槍,狠狠地刺下。   「你這卑賤的強盜!掠劫百姓,自當有此報應!」   嬌叱聲中,朱槍已然透胸而過,一如上次,自己毫無抵禦餘地,只能痛苦地痙攣著,承受那令心臟絞痛的衝擊。   驀地,一股熾熱炎勁從腦門傳來,彷彿和煦的陽光,普照生輝,將那些入體的陰毒氣勁一一驅退,讓本以衰弱的肉體重獲生機。   痛楚稍減,蘭斯洛神智頓復,察覺到頭頂的熱力,情知這是有高手助己療傷,雖然不明白對方身份,但這股熱勁源源不絕,毫無保留,蘭斯洛心想人家既肯這般大損真元地為己療傷,總不會有惡意。   心一定,他隨即運起本身內力配合,一同驅除化石勁。當日在暹羅城時,風華就有談過如何驅除化石勁的治傷法門,這一年來與石家子弟戰鬥連連,在這方面早練出了心得。   而與當年花若鴻受傷的情況不同,蘭斯洛自身已有強大的護身勁道,化石勁難以深侵筋骨,這時再得高手從旁協助,一盞茶功夫便將體內化石勁驅除。之後,乙太不滅體別無旁鶩,全力發揮催愈奇效,頃刻間背後傷處完好如初,一切重傷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但龍族神功精強深微處,遠非如今武學水準能及,饒是兩人合力,也只能先將那龍槍氣勁壓迫至一旁,無法驅出。   一輪行功,蘭斯洛緩緩吐氣,直至此時,他才算脫離危險,有餘力睜眼檢視週遭環境,並看看是誰救了自己。   睜眼一看,所觸及的是一雙隱隱蘊著水光的晶亮眸子,訴說著極度擔憂與急切,內中所表露的關心不言可喻,蘭斯洛一怔,心下便已感激,卻又有三分納悶。   用這樣關心眼神望著自己的女性會是誰?   妹妹妮兒?   知己小草?   還是那有緣無份,已然煙消雲散的風華?   距離拉遠,漸漸能看清對方的相貌。那是一名面貌姣好的秀麗女子,剪著短髮,未染脂粉的臉孔看來極有個性,眉宇間洋溢著一種與其說是穩重,不如說是憂鬱的神韻。和生平所見的女性相比,她在清麗中更多了幾分野性,一種不屈服於任何人的冷傲美感,給予蘭斯洛極深的印象。   只不過,此刻這位女性卻一反身上的冷清氣質,臉上滿是不安與憂懼,兩眼直凝視著自己,讓蘭斯洛在深深感謝的同時,也想不透自己和這位動人的美女是否有過什麼關係,能讓她如此關懷自己呢?   「你……」   「你沒事了嗎?需不需要再調息一下?」連聲詢問,語音有些沙啞,早先發的那一劍、助蘭斯洛驅除化石勁,損耗極大,儘管不至於虛脫,但也令她香汗涔涔,渾身像是浸泡在水裡。   「我沒有事了,你……」   視線漸清,蘭斯洛看得更清楚了些,自己與這女郎是在一間斗室內,對坐在床上。而或許是為了便於潛藏行動吧!這位美貌女郎身上穿著一襲紅色緊身衣,貼身的程度將那前凸後翹的性感曲線完美呈現,再加上汗濕衣棠,稍微一瞥,蘭斯洛已感到一股熱血猛往腦門衝去,呼吸困難。   真怪!這麼美盛動人的火辣尤物,自己只要見過,怎麼可能忘掉?可偏就想不起來……   「這位姑娘,請問你是……」   原本是希望這位大美人能接著自我介紹,提醒自己那不太管用的記憶,無奈老天不賞臉,聽自己講了這句話後,她面上出現驚諤,繼而轉作失望,假如沒有聽錯,她好像還低聲喃喃道:「你真的不記得了……」   丟臉歸丟臉,蘭斯洛仍只得硬著頭皮道:「姑娘,我以前見過你嗎?」   「不!我們沒有見過。」女郎面上回復一貫的冷清,道:「我叫蒼月楓,是服侍蒼月草小姐的奴婢。小姐一向喚我楓兒,蘭斯洛大人您……」   「小草?」蘭斯洛喜出望外,道:「是小草派你來的嗎?她在哪?有沒有跟你過來?」   「小姐仍在基格魯,她知道您出事了,非常著急,派遣我們四下尋覓,希望找到您。因為想到您可能從自由都市繞道而來,我特別在此等候,幸好今日終於等到了您,這樣小姐她也可以安心了。」   蘭斯洛邊聽邊點頭。小草的身份,自己其實並不清楚,只是從她的隻言片語中曉得,她的父兄是雷因斯的高官,而她隨侍在女王左右,好像是地位頗高的女官。   儘管曉得她素來神通廣大,但卻不知道她有大批手下,而且還是這麼漂亮的手下。   「蘭斯洛大人,您先休息一下,我要告知小姐您已平安。」楓兒退至門邊,回頭說道:「另外,我要謝謝您,今天稍早,是您救了我妹妹。」   「你妹妹?」   「嗯!我妹妹綠兒,她今天遇到歹徒襲擊,是您出手解救,才讓她安然脫險。」   楓兒稍加解說,蘭斯洛才明白,稍早在陋巷中出手解救的兩名女性,其中坐在輪椅上的那名「老少女」便是楓兒的妹妹,可是,為什麼會變成那種怪樣?   「我的妹妹身體有病,外表也……」楓兒微蹙秀眉,明顯不願多談,「多謝您與您的朋友相助。這個地方很安全,請您安心在此休息,我等會兒會去將您的朋友接來此地,待城裡情形穩定些,便可以送您去見小姐,由她解去您身上的毒。」   與這女子非親非故,但對方表現得如此親切,蘭斯洛不好再說什麼,預備繼續調息,自枯耳山一役,還沒空好好休養,乙太不滅體固然效應若神,但卻是種急速透支體能與生命力的奇技,連連催運,自己也該靜下來調養一下了。   不過想到今天的行動,真是只能用一句「晦氣」來形容,小小的利加斯,為什麼會忽然跑出這麼多高手?   「今天真是倒楣,不過就是場演唱嘛!為什麼我覺得自己好像咱們家李老二,一頭栽進艾爾鐵諾的禁宮呢?」離開暹羅後不久,蘭斯洛終於在有雪的轉告下,明白了當初與自己結義之人的身份。   「很遺憾,您的感覺並沒有欺騙您。」聽到蘭斯洛歎息,尚未遠離的楓兒回身,說出了一段令蘭斯洛兩眼翻白的話語。   「出手傷您的殘廢之人,正是艾爾鐵諾第一軍團長石崇,而被您痛毆倒地的那一位,則是經常微服外出,到自由都市尋歡作樂的現任艾爾鐵諾皇帝。」   ※※※   雷因斯邊境的基格魯,這裡正是整個雷因斯注意的焦點,因為莉雅女王在此賑濟災民,然而停留的時間已經有些超過原先的預定。女王陛下一行人被圍困在基格魯的消息,被王宮嚴密封鎖,因為這並不是什麼有顏面的消息。   雷因斯王廷的文武官員一方面驚訝於花字世家的膽大包天,於是向艾爾鐵諾政府進行連串外交動作,對此表示抗議,但是,已無足夠實力的艾爾鐵諾中央並沒法壓制花家的專橫行動,又因為最高權力者不在其位,對雷因斯的抗議只有擱置不理。   另一方面,雷因斯軍也在基格魯外圍列隊,與封鎖該地的花家軍隊對峙,也直到這時候他們才發現,自九州大戰後,一直誓言「以文化治國,不參與大陸爭霸」的雷因斯,軍隊武力與素質竟是弱得這般可笑,充作儀仗隊或許有些看頭,但在關鍵時刻,這些老弱殘兵根本沒有實際上戰場的能力。   當然,雷因斯並不是毫無自衛武力的,但一千五百多年來鎮守在西西科嘉島上的五色旗因為身負重任,不能擅離,而群臣也不知該如何調動;至於隸屬於魔導公會的魔導師部隊,亦非雷因斯眾臣所能指揮,事實上,他們根本連這支部隊在哪裡都不曉得。   結果,在這罕見的危難時刻,群臣們只得調集早已疏於戰陣磨練的軍隊,配合白字世家貴族們的私人衛兵,一齊趕到基格魯赴援。   相較於一派勝券在握的花天邪,與雷因斯軍隔一河相望的花家子弟兵,心裡也不是那麼舒坦的。   若是開戰,先不論勝負,單是戰爭本身的意義就很驚人,儘管這一年多來,麥第奇、石家前後三次激烈會戰,搞得艾爾鐵諾境內天翻地覆,但那規模畢竟還屬於國內世家的互鬥,假若在此與雷因斯開戰,那麼牽涉之廣,莫說艾爾鐵諾中央,便是自由都市、武煉,也不會默不作聲的。   劍拔弩張的氣氛日益高漲,憂心於女王安危的雷因斯軍,不耐長久守候,而打算採用冒險搶攻的方式,雙邊摩擦日益激烈,這一天,雷因斯軍似乎打定主意,要正式發動攻擊了,花家子弟們的心情也為此緊繃到極點。   但奇事忽然發生,在鳴動號角準備攻擊的前一刻,大批人馬從雷因斯陣營中連番撤走,一切彷彿事先商議既定,頃刻功夫,雷因斯一方的軍勢已少了近半,原先預定的攻擊行動不戰自潰。   在雷因斯陣營裡,負責指揮的將軍氣得跳腳,他攻擊命令甫下,那些原屬於白家貴族的私人部隊,忽然以「此等行動將危及女王」為由,集體抗命,並連解釋都沒有就退出聯合部隊,返回雷因斯,這下子勢單力孤的己方,可真不知要怎樣才好了?   「哼!本座從無失策,一切早在我掌握中,哪由得你們這些蠢笨的雷因斯人不任我擺弄!」   河的對岸,花天邪與其餘重要幹部站在一個可以俯覽週遭形勢的高台上,把雷因斯軍的醜態全收在眼底。   自己豈是蠢人?這次行動實已部署良久,知道雷因斯武力不足,而白字世家的戰力雖然舉足輕重,但自白無忌執掌白家以來,武功、威望皆不足以服眾,除經商天分與親和力之外,別無所長,白家內部早有人不滿,亟欲取代其位,自己與他們暗中聯合,雷因斯的動作還不全在自己掌握中。   和其餘幾家家主相比,花天邪對自己的武功、智略極有自信,只是欠缺表現機會,所以,此刻他演技十足,說著得意狂傲的話語,要把自己能掌握一切的形象,深深植入兩旁崇敬不已的屬下心裡。   得意之餘,他亦將目光投向後方。被圍困在內的雷因斯人,見到軍隊發動救援,顯得極為歡喜,但隨後的變化卻令他們陣腳大亂,慌了手腳。   這正是花天邪想看到的結果,而他更刻意運足目力,檢視人群中某個窈窕倩影,那是他所認定,這世上唯一能與他匹配的女性。   而當發現她凝視著雷因斯軍的狼狽敗象,嬌軀劇顫,氣急敗壞地退回棲身小屋時,花天邪得意地笑了。   「到頭來你還是逃不出我的掌心,莉雅,你是我的……」   然而,在雷因斯的營地裡,有些變化是花家家主所看不到的。   匆忙趕回棲身小木屋的莉雅女王,在進門的瞬間就產生了變化,不是大聲偷笑,而是「咻」的一聲,化成一具小木偶癱散在地。   正主兒一直在屋內,而且已經十多個時辰沒再出屋。連打扮整齊、外出偽裝作戲的時間都欠奉,莉雅在屋裡忙得天昏地暗,兩眼發暈。   一眾國務幕僚需要苦議三個月才能完備的企畫,她在頃刻間便能規劃、決斷;稷下學宮浩瀚書海的精要,幾乎全記在她的小腦袋內,隨手就可憶寫、整理……這些出類拔萃的特長,正是這名小小女王的過人之處,不過,當所有事一起湧上檯面,即使是她,也不可能再維持那副悠閒的俏模樣。   這樣也好,忙得頭昏眼花,就不用去面對那種擔憂得快發狂的恐懼感,不用再去擔心夫君現在究竟是否安好?假如不藉著忙碌工作去壓抑,自己可能要花七成心力,在那徒勞無益的煩惱上。   沒再穿著女王的繁瑣曳地長裙,莉雅一身輕便,三枝不同顏色的筆分別嵌在兩耳、轉弄在指間,長髮在腦後綁成馬尾,一雙清亮眸子盯著佔據了整張桌面的大紙卷,苦苦思索。   「這地方……不能這樣組啦……啊!那個數據標錯位置了吧……唉呀!是哪個糊塗蟲設計這部分的?他不曉得這樣一啟動穩爆的嗎?我、我要炒他的魷魚!」   除了政務,當日暹羅事件中引起各方關注的東方家新式神兵,戊火神雷,也在事後經由一些技術交流的管道,讓雷因斯取得了設計草圖,交由白家的秘密研究院解析。   一年的分析與研究,白家研究人員所得的結論與當日東方家的技師相同:「大膽與細緻的極度傑作,製作者的構想之奇、組合之妙,只能用天才中的天才來形容。」更驚人的是,讓兩大世家需要動用精密儀器才能還原的戊火神雷原件,當初僅是純手工組裝。   而白字世家所呈上的研究報告,只比東方世家多出一點,極重要的一點:這武器的製作時間並不久遠,僅在百年之內,換言之,製作戊火神雷的人,極可能現在還在世。   假如是真,那麼務必要將這人網羅到自己這一邊。暹羅事件已將大陸上的勢力均衡打破,為了參與即將到來的大陸爭霸,各勢力的首腦除了找尋可靠的盟友,也都在積極的尋訪人才。能影響戰力的最大因素,自然是天位高手們,但各種長於謀略、計算的智囊亦不可缺,還有足以威脅到天位高手的技術——太古魔道。   風之大陸的太古魔道,菁華處盡在雷因斯,而雷因斯的頂尖太古魔道長期以來便為白字世家所壟斷。正如白字世家管不到魔導公會,雷因斯女王也無法窺探白家在這上頭的研究所得。   說到自己的出身,除了是女王繼承人,同時也是白家的女兒,講得難聽些,要是兩個哥哥先後身亡,自己就是白家家主。因此,自己從小就可以在白家的機密研究室裡閒逛,學習一切,也因此明白,這一代的白家實在沒什麼好人才。   優秀的技術人員比比皆是,甚至遠勝前幾代,不過具有宗匠手段,能別出心裁創作的大師,卻是半個也沒有。那被人稱為太古魔道的科學,本身是極重創意的學問,一個天才的研究所得,可以讓往後數世代享用不盡,而如今白家正缺乏這樣的人才。   自己是不行的。雖然已經抽出時間,在忙於政務、魔導公會事務之餘,還設法監控、指導白家研究院的工作,但心裡知道,自己在這方面的才能有限,況且,把所有事全攬在一人身上,這是自己最不願見到的情形。   二哥白無忌這人只怕叫不動,而且他在太古魔道方面的天分遠遠不及他的經商手段……   至於大哥……呃!好可怕!好可怕!還是先別打他的主意好了。   這時,在莉雅的腦內,一個念頭逐漸成形。   也許該在稷下正式成立一個太古魔道研究院……找尋白家以外的優秀人才,為目前停滯的研究狀態注入新血……   魔導公會也是一樣,或許還有其他散佈在野的人才,是自己所沒有發現的……   自己既不是全知全能,也沒有青樓聯盟那樣無孔不入的情報網,很多時候,事情不做下去,是不知道結果的啊!   腦裡想著嚴肅的問題,拿在指問的筆桿不經意地轉呀轉,莉雅一面歎著氣,一面修改著面前的草圖,不久,兩道女子身影驟然出現在左右,恭敬地行禮後,各自進行報告。   「啟稟主席,梅琳老師適才送來魔法通訊,搜尋目前尚無所獲……」   莉雅輕輕「嗯」了一聲,不作回答,但在紙張上打叉的頻率開始變快。   「可是親衛隊剛剛接到了楓兒小姐的傳報:已尋獲主公,無恙!」   驟聞喜訊,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少女幾乎樂得想跳起來,但自我修養仍是讓她只微顫著手,慢慢把筆放下,在這樣的過程中恢復鎮定。   (真好,果然是老天保佑,真是太好了……)   沉默一陣子,莉雅兩手合捧在胸口,為夫君平安而祈禱、讚美神明。   片刻,莉雅睜開眼睛,流露著靜極思動的神情,而另一名來自魔導公會的侍從則知機地報告:撤離戰場的白家軍隊,並沒有如其宣告的那樣撤回雷因斯,而是在五十里外藏身。   「是嗎?真是群不老實的傢伙啊:為何經過清掃,白家仍有這種垃圾?」莉雅喃喃道:「蛇已經被引出洞來了,既然如此,就讓我代替哥哥來作第二次的掃除吧!」 第一部 第七卷 第五章 白家六藝 第一部 第七卷 第五章 白家六藝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艾爾鐵諾   與旭烈兀分別數日,妮兒與源五郎正朝著目標北門天關而去。   雷因斯與艾爾鐵諾以龍騰山脈分隔兩國領土。數百年前,艾爾鐵諾尚未建國時,統治這片土地的大石國勘查山脈地勢後,便在龍騰山脈中央的隘口大興土木,建立了一座號稱不落的城塞,名曰「北門天關」。   依照戰術考量,當兩國發生戰事,駐兵於北門天關,先佔盡險要地利,居高臨下,又扼守住主要通道,縱使敵方有數十萬大軍,一時三刻也突破不了北門天關的防護。   當年提議建關的人無疑極具軍事才華,只可惜兩千年來,誓言不參與大陸爭霸的雷因斯始終未曾向山脈的這一頭用兵,城塞雖堅,卻從未有機會使用。後來大石國潰散,艾爾鐵諾接收了這座不落城塞,而當中央實力衰弱,無力派兵駐守,這座城塞的統轄權,便落入花家手上。   妮兒與源五郎的計畫便是要穿越這座平時禁止平民通行的關隘,直抵雷因斯。   也許這座堅固要塞能阻擋大軍,但面對武學高手,效果只怕不大。   不過,由於計畫中要一路引人注目外加大搞破壞,趕路的速度反倒不是那麼重要了。   想到這裡,妮兒就開始發火。她覺得自己好像中了那死人妖的計了,當初是因為這樣做對哥哥的安全有利,而且這條路是捷徑,所以自己才答應,可是,現在這樣走走停停,不是要比預定的更晚才能見到哥哥嗎?   一找源五郎抗議,他就擺出一副無辜的表情,垂淚說道:「當……當初妮兒小姐自己也答應的……」   真是混帳!以為扮小狗裝可憐就有用嗎?一個男人露出這種表情,噁心死了!   既然要裝得可憐兮兮,好!本姑娘就成全你!   一個黑圈印在左眼,再補一腳,稍稍出了心頭之氣,要不是又得到了哥哥的消息,滿心雀躍,那還有這死人妖好受的!   當初自己就擔心,哥哥與有雪一起在自由都市,可別又惹出什麼事來,只有源五郎說不會。   「照情形推測,大哥此刻身上應該有傷,就算未受傷,也大損元氣,不太可能生事,而且他此刻已離開艾爾鐵諾,安全得多,不會有事的。」   「不!你不明白,我哥哥是那種極度好動,只要有一口氣在,就會不斷給身邊人添麻煩的過動猴子,我真的是很擔心。」   「就算大哥會生事,現在他身邊只有老四,添不了多大麻煩的。」   對源五郎的這番話,妮兒只是一副「你馬上就知道厲害了」的表情。   言猶在耳,但當青樓聯盟的密使送來第一手情報,源五郎的俊美臉龐剎那間慘白得像具骼髏,嘴巴更張得可以塞個駝鳥蛋進去。   「什……什麼……他在利加斯痛毆了艾爾鐵諾皇帝!哦!救命啊……我的心臟,我的心臟……呃……」   和這比起來,暹羅事件中鬧出的大小紕漏都不算什麼了。妮兒拍手叫好,為兄長壯舉遙遙祝威的同時,源五郎只想躺在地上高聲哀嚎。   不久後,「四十大盜賊酋意圖行刺皇帝,重傷逃逸」的消息,傳遍整個大陸。   沒辦法,寫在公文上的東西,總要說得委婉一點,要是直接明講皇帝被人甩耳光兼踢屁股,陛下他以後還用做人嗎?那起草這公文的傢伙也只好去作鬼了!   在青樓聯盟將事實真相傳給各大勢力的同時,在自由都市、艾爾鐵諾分別有幾位事不關己,卻與妮兒有同樣心情的人分別拍案叫好、莞爾不已。這些反應不免有點幸災樂禍,不過和那對著愛妻大笑:「以前每次見那老先生,就想揍他一頓,沒想到小師弟搶先一步,果然英雄出少年。」,跟著還擺酒慶祝的某人相比,也就不算什麼了。   理所當然,伴隨這公文通傳大陸各地的,就是天價懸賞與圖像。   可別小看了那份懸賞,儘管真正的高手不太可能被這筆金額吸引,但那如蒼蠅般跟在左右的一眾雜碎們,就實在夠讓人歇斯底里了。   源五郎和妮兒正面臨這樣的問題。   為了那筆由花家提供,可以令他們一世無憂的賞金,獎金獵人、刺殺團體、盜賊團……   還有各地官兵,圍殺的態度只能用前仆後繼來形容,實在難以想像,怎麼會有那麼多死不完的無聊份子?   妮兒不想開殺戒,特別是對一些武功極其低劣,僅是被獎金迷惑,期望僥倖一擊的二流武者,可是這些人卻逐漸耗去她的耐性。之前源五郎就表示過,被人用高額獎金追殺是件很恐怖的事,因為大批刺客們會趁你最弱的時候前來,妮兒只納悶,所謂的最弱,是指自己受傷,讓敵人趁虛而入嗎?   她錯了。   這些人根本是從早到晚,毫不停歇地在做疲勞轟炸,期待自己變弱。到後來,在飯館用餐,就算酒菜沒有毒,也得應付源源不絕的刺客群,一飯三噎。   「你們這些瘋子!再來我就殺光你們!」這是妮兒在某次用餐時,第四度必須起身殺退來犯的敵人時,氣得兩眼發暈的最後警告。   「哇!這個長腿騷妞武功好厲害啊!」   「放屁!她難道會比錢還厲害嗎?大家一起上!」   無能者的應敵手段,大概也只能一擁而上,他們的對話把心態表露無遺,讓妮兒後悔自己的仁慈,也大歎這些人的無藥可救。   「不用著急啊!耐心、冷靜,這是一名天位強者不可缺的條件,這樣毛躁只會給敵人找到機會!」   由於每次先氣得衝出去的總是妮兒,源五郎得以悠閒地說著風涼話,不是以人道,而是以修練自身的角度,對心上人作出點醒。   可是,當圍殺不成,刺殺者出盡各種卑劣手段時,源五郎也沒法再維持他的笑容。   「啊!這些東西是……」   感覺到不對,在幾十名好手圍上來之前,十多桶臭烘烘的大糞先行由四方潑澆過來。   倘若有天位力量,可以憑護身氣罩,將這些噁心東西阻拒於一丈外,但現在僅剩地界修為的他,只能發掌截停,卻不可能同時截住十多股。話說回來,不管是護身氣罩或掌勁,想像自己身體的某部分與那些臭屎接觸,都是件噁心的事。   兩者皆不行,只好飛身退避,空間狹窄,又要避免碰到不該碰的東西,饒是九曜極速天下無雙,仍是有些吃力。   「哇!***好臭啊!」   不知是什麼人發出的慘叫,源五郎險險閃出店外,已聞到內裡臭氣薰天,目中所見,噁心到了極點。   目睹那些人身上沾著因目標消失,而潑在彼此身上的臭屎,瘋狂衝出做著追殺,而自己身上似乎也有那麼一兩滴不該有的臭味,這名素來冷靜自恃的美男子,終於也失控了。   「真……真是忍無可忍……」   (雨花神劍,春城無處不飛花!)   使著花家最頂尖的掌門絕學之一,密密麻麻的劍勁牽動氣流,交織成網,把迫近過來的敵人全數宰殺,切割片片,凌厲的殺著,連在不遠處與人動手的妮兒也看得一驚,剩餘的襲擊者更嚇得一溜煙撤退老遠。   「好厲害的劍法,你這娘娘腔也有一點本事嘛!」妮兒狐疑道:「這感覺是花家的武學路數,你為什麼會用花家的武功?」   「憑著天心意識,你可以模擬任何你看過的武學,即使是小天位,也可以模擬出七成了。」   向妮兒作出解釋,源五郎口氣有些微欠佳。這實在不是自己喜歡的戰鬥,雖然說好逸惡勞的自己沒什麼興趣和強者對戰,但怎也比打這種狗屎仗要好,日後光是想起來都覺得噁心……更叫人失望的是,自己只因為這種小場面使開始情緒失控,實在是不夠成熟。   回憶起來,無怪當日以李煜武功之強,也不得不改扮,以他人身份行走江湖,像這樣的日子真是有夠疲憊的。而這樣看來,也不能怪李老二的脾氣壞,換作是任何一個天位高手,置身於這等情境,等耐心被磨光以後,最後大概都會放手大殺,幹掉所有礙眼的傢伙,換取片刻的清靜。   「難怪那麼多人喜歡開宗立派,人多一點還是有用的。」妮兒有這樣的感想,她開始明白,就算武功天下無敵,假使只有一個人,還是很吃虧;好比今天,倘若兩人身邊有數萬雄兵隨扈,便是賞金再高,那些雜碎們也不敢上門吧!   「是啊!你想的沒有錯。」對妮兒點點頭,源五郎道:「不管武功怎麼高,一個人能做的事到底有限,好比現在……」   一場混戰結束,兩人必須要面對另一個問題。   想吃飯嗎?很抱歉,飯館裡的夥計、老闆、廚師,甚至方圓數百尺之內,所有人早就嚇得逃光了,放眼望去,除了屍體,就只剩自己兩個人。   妮兒有種很怪的感覺,自己明明勝利了,但為什麼會落到這種窘狀呢?涼風吹在身上,看著冷清的街道,四周許多被波及而倒塌的房屋,少女只感到一種被孤立的孤伶感。   「感受到冷了嗎?所以,這就是建立自己勢力的重要了。而我到現在也才體會,我們家的李老二還真是偉大啊!」   源五郎已歎氣走入一間尚完好的民房。他探出半個身體說話的同時,已經穿上一件這家女主人用的圍裙。   「肚子餓了嗎?還不來幫忙!你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不少武林高手都燒得一手好菜了吧!」   ※※※   白家六藝創於九州戰後,由歷代白字世家高手所集創,千錘百煉,與其他幾個世家相比,更是一個完全與三賢者武學無關的體系。   昔日白家家主白金星曾言:「雖稱六藝,但僅憑核融拳、光電腿、乙太不滅體,如修無相訣,便足以傲視大地,與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一爭短長。」   無相訣並非六藝之一,白金星之言,只要能修成六藝之前三,便足夠問鼎天下。這話的真假不得而知,因為那時的風之大陸尚沒有所謂的七大宗門,而在三大神劍均未曾出手的情形下,白家確實一度天下無敵,聲勢駭人。   不過,或許是前三藝太過著名,而白家高手們又刻意忽略,以致於幾乎沒什麼人知道,究竟白家六藝的後三藝是何等驚世絕學?   艾爾鐵諾歷二六七年,白家發生所謂的大災變,所有高手一夕死絕,在那之後,白家六藝使成了只存在於傳聞中的幻影神功,會出來行走江湖的白家子弟,頂多也只獲傳無相訣、乙太綿身,在七大宗門英傑迭出的此刻,人們多數都忘了這六藝神功一度在大陸上閃耀的鋒芒。   便是因為這緣故,蘭斯洛知道自己練的必是一等絕學,但卻不太清楚這些功夫的來歷。   在暹羅事件後某天,小草扔來三本分別名為「核融拳」、「光電腿」、「乙太不滅體」的破書,要他記熟後毀去。   這其實沒什麼必要,因為那些根本就幾乎是古董的東西,反覆翻個幾遍後,自動就屍骨無存了。一個月後,小草再來對這些東西作出解析,讓蘭斯洛完全領悟,跟著就練了起來。   相較於其餘兩門,乙太不滅體是蘭斯洛的最愛,唯一的缺點就是每次過度施用後,像渾身精氣給抽得精光一樣,得要休養個六、七天,才能恢復元氣。練著練著,蘭斯洛偶爾也有疑問,這些東西絕不是一般的莊稼把式,更不像尋常武館授徒所販售的「秘笈」,小草她是從何處得來的呢?   「這是雷因斯白家的功夫,我是雷因斯人,拿得到這些很正常啊!」   才怪!這根本一點也不正常。   「嗯……不告訴你。我還沒嫁你耶,如果什麼都讓你知道了,那多沒意思。」   問得意了,小草笑著倒入自己懷裡,嗔聲撒嬌,就這樣搪塞過去。好在自己本就不是愛追問到底的人,她不願說,自己也就不多問,不過,有時候看起來,這位紅顏知己還真是一身的神秘。   就像現在這個自稱是「阿草小姐身邊奴婢」的大美人,也不知是打哪裡冒出來的。當慢慢回憶起那天的險狀,蘭斯洛這才想起,在自己昏迷前,依稀有見到楓兒的出手,熾熱火勁令己有些熟悉,像是東方家的炎勁,但在許多地方又有不同,更重要的是,這美人兒絕對擁有天位級數。   如今的大陸,擁有天位修為絕對足以雄霸一方,這樣的人物竟然會去當小草的奴婢?小草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蘭斯洛大人的問題,我本該知無不言,」向楓兒問起時,她緩緩道:「但這問題既然與小姐相關,我不能擅作主張,還是讓小姐親自回答您吧!」   連著幾天,眾人都藏身在楓兒家裡的地下密室,外頭風聲太緊,不是離去的好時機。   透過楓兒,蘭斯洛這才弄清楚自己那天幹了什麼事。   這一代的艾爾鐵諾皇帝曹壽,便如其祖先一樣貪花好色,拋開政事不理,整日在宮中過荒淫無道的奢華生活。自從有了精通各式玩樂小道的石崇為伴,更是肆無忌憚,常常微服外出遊樂。這趟他們聽說自由都市的紅牌歌姬將在利加斯演唱,便扮作尋常富商,跋涉趕去。   或許是對點召嬪妃感到無趣,曹壽想玩新鮮點的花樣,就是憑自己的個人魅力,擄獲冷夢雪芳心,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美事。以他的「才氣相貌」,這當然只是癡心妄想,但一眾隨行侍衛卻被嚴令吩咐,切切不可露出破綻,阻了皇帝陛下的泡妞興致,也因此,蘭斯洛得以在人群中靠近那神聖不可侵犯的艾爾鐵諾皇帝,還把他揍成了名副其實的豬頭!   在艾爾鐵諾的強勢要求下,利加斯城被搜得天翻地覆,就連城主的居室也給搜過,但始終沒找到「刺客」。楓兒的住處設計得極巧妙,又有術數高人設下諸多障眼法,除非有天位高手憑感應搜索,否則一般人就算有所發現,也只會視而不見。   幸運的是,曹壽被蘭斯洛打寒了膽,當天就在石崇、花殘缺的保護下,趕回艾爾鐵諾。   連著數天,除了龍槍氣勁無法驅出,蘭斯洛身體已經康復,有了地界頂峰的自保能力。   他想盡快趕往基格魯,找小草解掉自己體內毒素,擁有天位功力後,找那紫衫賤人報仇,但楓兒卻希望再等兩天,等一個人。   為免閒雜耳目,楓兒辭退了原本的僕傭,屋內僅有她、蘭斯洛、有雪和其妹,也就是那日蘭斯洛見到的年老少女。   楓兒說,妹妹身上有病,以致相貌異常,行動、說話均是不便。這些全沒關係,因為少了照顧病人的僕傭,蘭斯洛在深表同情後,便把可憐的雪特人一腳踢過去,擔起看護的重責大任。   「老大,為什麼叫我去照顧那智障三八?這太不公平了,我們不是有難同當嗎?」   「我只說把好的分你一份,沒說要替你扛壞的部分。難得有人喜歡你的蹩腳故事,你這雪特人該偷笑了!」   被蘭斯洛一瞪,有雪只有哭喪著臉,對著那明顯智能不足、偶爾流出口涎的小聽眾,努力說著各種童話故事,博君一笑,勉強說來,雙方倒是相處得其樂融融。   平時只見到輕微的咳嗽與氣喘,但到底是什麼病,會讓一個年輕少女變成老太婆似的?   蘭斯洛實在搞不懂,他曾向楓兒提議帶她妹妹去見小草,一併醫治,但楓兒僅是搖搖頭,默不作聲。   那也是這位冰山美人慣常的表達方式:絕不多話,回答詢問時只簡單地點頭或搖頭。事實上,一天裡頭,她幾乎也沒有講些什麼,和妹妹相處的時候,她默默地做著事,和有雪更是只有短短隻言片語。   因為這樣,相形之下,蘭斯洛受到的待遇就比較特別。   說來或許很奇怪,幾天相處下來,有雪和蘭斯洛都感覺到,「對人噓寒問暖」這種事實在不合楓兒給人的感覺。她不是一個無情的人,這點可以從她照顧妹妹的細微動作中看出來,但姊妹兩人是血肉至親,蘭斯洛僅不過是個外人,竟然能享有同等待遇,這就很讓人不解了。   仍是寡言靜默,但在對著蘭斯洛的時候,楓兒明顯付出關心,常常為著他的身體情況而設想,雖未言語,眼神中卻早滿溢著濃濃的關切。   蘭斯洛為之感動,因為在這世上,會用這樣真摯眼神凝視自己的,實在是少之又少。但他也在想,楓兒這樣重視自己的理由何在?   因為自己是她妹妹的救命恩人?因為自己是她主人的親密愛侶,愛屋及烏?這兩個理由都有點不太對頭,有雪和小草之間的關係很好,綠兒遇險時他也在場,可是楓兒對他的態度就實在不怎麼樣,有禮、冷淡、微帶謙卑地拒之千里,向來善於對人嘻皮笑臉拉關係的雪特人就曾不只一次向蘭斯洛哭訴,他撞著了大冰山。   那會是為了什麼?當身體康癒,腦子漸有空閒胡思亂想,蘭斯洛便忍不住猜想這謎題。   有點可恥,但最後歸納出來的答案,卻是「該不會自己又走桃花運了吧」。   平心而論,自己好像很有女人緣,而且還是美女緣。在生命中的三個重要女性,小草、風華和妹妹妮兒,都是各有特質的人間絕色,假如把仇人也算上,那個叫紫鈺的也是罕有絕艷。雖然想不通自己有什麼吸引美女的長處,但每當與楓兒的視線相觸,蘭斯洛便不禁想著:「唉!真是罪過,這大美人該不會迷上我了吧!」   為著這份惶恐,他亦向有雪求證。   「我的天!老大,又有女人迷戀上你,這難道不好嗎?妮兒和小草小姐是美女,暹羅沈園裡的那個是美鬼,咱們家老三是美男,你身邊總是圍繞著美的東西……」   面對兄弟的哭訴,蘭斯洛也僅能苦笑,然後獨自思考自己的問題。   「好好練!不准停!不准休息!給我練到流出眼淚為止!」   源五郎坐在樹稍,隨著枝頭搖晃而上下搖動,同時也揮舞手中樹枝,高聲斥喝,學著當日暹羅城中,李煜調教花若鴻的嚴苛模樣。   盤膝端坐在樹下,妮兒雙眸緊閉,像是在靜心參禪,但睫毛的高頻率顫動和面部的表情,顯示她並沒法成功地靜下心來,除了自身雜念外,那像隻猴子一樣在頭上又跳又叫的源五郎,也是讓她想起身用深藍的判決轟掉週遭一切的主因。   因為源五郎的一句話,「憑著天心意識,可以模擬任何你看過的武學」,妮兒大感興趣,趕路之餘,放下身段向源五郎求教。   少女的習武天分,是源五郎前所未見的高,比她兄長蘭斯洛尤有過之,但是,或許正是因為天分太好,當日獨自習武時,諸多難關被她輕易越過,少了一些常人在突破難關時的領悟。   用自身的天心,去模擬武學外相,這對天位高手並非難事,不過源五郎卻想趁這機會,多給這刁蠻丫頭一些磨練,因此就從一些不著邊際的地方開始訓練。   「太爛了!你看看自己的模樣,你的心比雞窩邊的草還要亂,這樣子怎麼能領悟上乘武學呢?身為你未婚夫的我真是同感羞愧啊!」   「你說夠了沒有!」   終於忍不住,妮兒反手一拳,擊中背後樹木,天生神力加上集中發勁,輕易把整棵樹給擊斷。   「哎呀!又發脾氣了?」   在腳下樹木倒地之前,源五郎輕巧地翻身落地,還及時攔住了擊向面門的一掌。   「攔截成功……哎呀!這招太毒了,妮兒小姐你插我眼睛!」   「你再對我胡說八道,我不只是插,連你兩顆眼珠也挖出來!」受不了一再撩撥,妮兒氣呼呼的轉身,向這傢伙請教根本就是一個錯誤。   「別這樣啊!妮兒小姐,在敵人面前暴露你的憤怒,只會讓你的處境更加不利。」顧不得再捂著眼睛喊疼,源五郎攔在妮兒身前。   「反……反正我只要把毒解掉,回復我的武功,就可以應付一切,我根本不需要學你那些雜技。」   妮兒抗辯著,卻看到源五郎正從掌心變出幾個火球,交錯拋擲著,應己所言表演著雜技……這個死人妖!總是有辦法讓自己怒不可抑!   「不開玩笑了。」見妮兒又將大發脾氣,為了眼睛著想,源五郎收起火球,道:「憑小天位應付一切啊,早五百年或許可以吧!現在以你的功力,最多在大陸上排名前二十,真發生了什麼危險,並不樂觀啊!」   「胡說!人家都說艾爾鐵諾是世上第一強國,我這兩年在艾爾鐵諾、自由都市可沒遇過對手。」   這是事實,要不是最近這些日子的遭遇讓妮兒發現,武功高並不足以應付一切,她的話或許會更自滿些。   「天位境界共分四層:太、齋、強、小。你現在不過是最末的小天位,這麼快就自以為天下無敵了嗎?別說強天位,便是眼下的眾小天位中,妮兒小姐也不見得能獨冠群英啊。」   是時候讓這大姑娘學些東西了,絕頂天資讓她學武學得渾然天成,但如果什麼東西也都是不清不楚,早晚會惹出大麻煩。   在妮兒的疑惑中,源五郎解釋著有關天位力量的知識。   天位境界中,堪稱絕世無敵的太天位已有兩千年未再現於風之大陸,在這戰亂規模有限的年代裡,就連次一級的齋天位也沒聽說有誰修成。   眼下稱雄於大陸的三大神劍俱是強天位級數,再下來,就是妮兒所擁有的小天位。   「若是早個幾十年,小天位的你便有在大陸上翻雲覆雨的資格,但阿朗巴特魔震後,天地元氣驟變,天位高手大量重現,以你如今的武功,頂多在大陸高手中排行前二十。」   所謂的天位力量之秘,說穿了其實不值一哂,就是把充塞於天地間的龐大能量,與自身內力結合,一拳一腳俱含天地之威,看在常人眼裡自然就有著神一般的氣勢。   結合過程中,需憑著一種名為天心意識的智慧,共感應兩者間的結合點,以最適合自身的方式融會天地元氣於體內。天心意識修為越高,便越能忘卻自身存在,融入自然造化軌跡,與天地元氣作著最純粹的結合。   「心裡的雜念越多,憤恨、迷惘、貪慾……這些都會令你的天心落於下乘,使得結合過程障礙連連,大幅削減威力。天心越純,能結合的天地元氣量也越大;當然,如果你自身內力極強,比起內力不如你的對手,也就能結合更大量的天地元氣。勤修內力、鍛煉天心,這是天位高手提升自己的不二法門。」   源五郎歎道:「妮兒小姐的資質實在恐怖。尋常高手必須要經過多年鍛煉,甚至經由宗教途徑、參禪,洗滌自身心靈,得到清靜,而在那片清靜中,找到天地造化的軌跡,天心乍現,才能結合天地元氣。但這最難一關卻沒能限制到你,你毫不費力地就能把心與自然結合,連運轉天心的形式都不必,逕自使用天位力量,這種不著外相的境界,是我們夢寐以求,縱是齋天位高手亦不見得能擁有的清靜,在你來說,卻只是種自然……」   相識以來,不管是動腦筋、耍嘴皮,看似吃虧的源五郎總將妮兒吃得死死,現在聽他這麼衷心地說著佩服,妮兒暗裡著實欣喜,驕傲地抬起頭,哼了一聲。   「可是,人不能一輩子靠天資吃飯。我們的李大劍仙已經在他滅國之禍後領悟了這點,我希望妮兒小姐不用重蹈他覆轍。天才是種珍貴的存在,但將一切難關視作等閒,你就會失敗在一些自己想不到的小地方。誠然你的天心渾成,但始終不知天心為何物,你的武功就少了幾分圓滑度。好比說,將內力附在這件樹葉上,你可以把那棵樹擊碎……」   源五郎拾起一片葉子,隨手往旁擲去,借物傳勁,輕易肥旁邊一棵榕樹炸成粉碎。   「但若使用天心,把你的內勁集中變化,就可以有更多的效果。」   這次是幾片樹葉連環擲向四方。一片飛射向一顆大石,輕易將大石削成兩截;一片擊向地面,炸出老大坑洞的同時,葉片完好無損;一片輕飄飄地落到兩人身後的樹木,嘩啦一串聲響,樹木完好,但枝頭上的所有葉片剎那間齊被震落,紛飛如雨。   「天位高手彼此對戰時,如果你能善用自己的天心,就能以最小的力量,巧妙突破敵人的護身罡氣,在對方強招未發之前,給他意想不到的一擊,只要運用得好,面對同等力量的敵人,你甚至可以輕鬆地以一敵數!」   「哼!你變戲法的功夫倒是一等一,這麼愛作怪,幹嘛來當強盜,去馬戲團豈不更有前途?」   「馬戲團?有啊!在我面前可不正坐著一頭老虎嗎?」   些許呆愣,妮兒才省悟自己又被嘲笑,怒氣直衝,一拳就揮了過去。   源五郎側身閃過,笑道:「不鬧你了,說正經的吧!你修煉的天魔功必須以天位力量發出,才會有吸蝕物體的異能,但既然你會白家的雙重禁咒曲,如果你不打我,我倒是可以變個替代方案出來喔!」 第一部 第七卷 第六章 前塵往事 第一部 第七卷 第六章 前塵往事   在眾人靜待風聲稍緩,以便離開利加斯的這段時間,蘭斯洛三人固然是成日待在屋內,不敢隨便外出,楓兒卻是每天固定時間出門,過得數個時辰,才攜著食物回到屋裡。蘭斯洛便大感好奇,難道道美人在利加斯還有固定工作嗎?看慣了她那副冷清自若的模樣,分外想讓人瞭解她身上所有秘密。   這天,他終於忍不住,把有雪的阻攔置諸腦後,緊躡著楓兒離屋而去,想瞧瞧她到底是在做什麼?   楓兒披著一襲斗蓬,頭套掩住麗色,灰樸樸的服色看來極不起眼,也沒施展輕功,逕自在衝上走著。   作著些許易容改扮,蘭斯洛緊跟在後,街上警備仍嚴,但已不似先前數日那樣,處處是衛兵搜屋尋人,看來很快便可以離開此地了。   穿越幾條街道,轉了個彎,蘭斯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這裡已是利加斯的煙花區域,妓館歌樓林立,楓兒一個好女兒家,到這種地方做什麼?   懷著幾分惶恐,蘭斯洛瞪大眼睛,目睹楓兒走進一家裝潢極為豪華的妓館。   「不……不會吧,楓兒她……她怎麼會是……」   不敢置信地呆愣著,但片刻之後,入目的景象粉碎了蘭斯洛胸中僅餘的希望。   恰到好處的濃妝增添了艷麗感,穿上性感昂貴的華服、曳地長裙,楓兒就和一群類似打扮的女子站在門口,對往來行人笑語盈盈。在那群女子中,短髮的楓兒是那麼脫俗出眾,令行人驚艷止步的美,迅速便為店裡招攬大筆生意。   假如靠近些觀察就會發現,和平常冷漠卻真摯的態度相比,楓兒此時的笑容極職業化,了無生氣。但蘭斯洛卻看不下去,從驚愕中回復後,掉頭就走。   步伐越來越快,到他開始奔跑在街上時,蘭斯洛仍然不願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實,那真像是場惡夢。   回到屋裡,蘭斯洛氣呼呼的模樣,也讓有雪不敢輕易招惹,只能自歎倒楣地多喝口水,將已經講過的故事變化再說。   當天下午,一直躺在床上聽故事的綠兒發病了,旁邊的有雪慌得手忙腳亂,雖早知道這女孩有病,但這幾天一直僅看到她的咳嗽與氣喘,實不知病發起來的嚴重。一種出自體內的莫名劇痛,讓女孩受著極劇烈的煎熬。   不知道病名與病因,只看她顆顆豆大冷汗不住流下,全身痙攣抽搐,兩眼翻白,昏去又醒來的模樣,在旁的蘭斯洛與有雪就能充分感受到她的痛苦,深深心驚。   過沒多久,楓兒似一陣風般急衝進門,血緣與天心意識令她感受到妹妹的病發。臉上的濃妝未卸,身上也仍穿著那件華服,她從懷中掏出一隻小瓷瓶,幾分猶豫後,終於狠下心來,從中倒了一滴綠色液體進妹妹口中,之後,也只能像蘭斯洛二人一般,默默旁觀著妹妹的痛楚。   蘭斯洛立刻知道楓兒猶豫的理由,那魔藥的效果極其驚人,綠兒的身體裡頭像是有一團激烈灼燒的烈火,不住散發著熱力,將她原本就缺乏彈性的皮膚變得枯乾、龜裂,但又忽然以驚人的速度重生癒合。類似乙太不滅體的奇異作用,這時反而成為無盡痛苦的源頭。   將體內積存的生死花毒素逐漸揮發,一次又一次,彷彿要把水分全散出來似的,綠兒的汗沾濕了整張床單。楓兒靜靜地看著,面無表情,沒有哀憫、沒有悲傷,但蘭斯洛能感覺到她內心的劇烈顫抖,因為,如果不關心,她不用這麼倉惶趕回,而且,這時的楓兒,背後流淌的汗水並不比妹妹少。   也在看到這幕光景時,蘭斯洛對這女子的瞭解才又深了一層。她實在是個堅強而個性內斂的女性啊!雖然無能為力,但她仍然站在這裡,她其實可以待在屋外,或是直接像旁邊的有雪一樣翻白眼昏去,但她就站在這裡,用這種方式去分擔妹妹的痛苦。   可是……想到她今早所為,蘭斯洛益發想不懂,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有些困惑,加上發現這小房間裡似乎無己容身之地,蘭斯洛返到外頭,讓楓兒姊妹獨自相對。   半個時辰過後,綠兒發病的症狀逐漸緩和,楓兒的呼吸也平穩下來,儘管所修習的武功令她早能凝心如冰,但每次旁觀妹妹發病,就好像與天位絕頂強者劇戰一場,身心疲憊。   調勻呼吸,在離開房間之前,楓兒必須回復自己的情緒,只是,一件在她意料之外的事,再度打亂了她的情緒。   「……姊姊……」   自綠兒發病之後,沒有強橫內力護體的她,體能快速地衰弱,雖然能正常思考,但已無法正確表達,更難像現在這般清晰。在這一刻,妹妹凝視自己的目光,虛弱卻清澈,蘊含著一股令人心顫的笑意,而自己再清楚不過那代表著什麼。   「時候到了啊!姊姊。」   「不!別多想,你好好休息吧!」   痛恨這些形式上的說話,但自己最終也只能這樣回答妹妹。不行!不要是現在……再怎麼樣也好,再多給自己一點時間吧!再多給妹妹一點時間,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去面對,還沒有……   蘭斯洛獨坐屋外,夜不算涼,但思考目前處境和適才所看到的景象,讓他微微感到幾分蕭瑟寒意。   「夜寒露重,請小心身體。」   一件皮袍緩緩披在他身上,驅走了涼意,出現在眼裡的是預期中的人影。   「你妹妹好點了嗎?」   不點頭,也沒有搖頭,楓兒坐在蘭斯洛身側,輕聲道:「您見到小姐之後,有什麼打算呢?」多話並不是她的習慣,這時的詢問,只為了不想繼續那會令她方寸大亂的話題。   「沒什麼特別打算,先把身上的毒解掉,回復到應有的功力,然後和妮兒他們會合,跟著……嗯……太遠的事我沒想到。」   和楓兒一樣,討論這話題亦非蘭斯洛所願。他向來只是想到就做,不會有太遠的規劃,現在趕去基格魯僅是為了解掉身上毒素,回復功力,以期能夠自保,至於未來,僅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就是要把紫鈺那個臭女人連帶她手下的狗屁蜥蜴們,全砍成十七二十八塊。   些許沉默後,蘭斯洛決定開啟另一個話題。   「嗯……今天下午……我看見你……」   「我知道。」   沒有因為秘密被窺知而動搖,楓兒依舊冷靜,被嚇一跳的反而是蘭斯洛自己。   「基於工作需要,我對追蹤和反追蹤都很拿手,很少有人能跟在我後頭而不被發現的。」   「你知道?那你還……你不怕我會覺得……」   蘭斯洛真的想不懂,若楓兒已知道自己的跟蹤,為何仍當著自己面走入青樓?事實上,他也全然無法理解,已位列天位高手之林,楓兒的武功絕對是世上一等一的強,她可以憑著這份力量橫行,去得到她想要得到的一切,怎也不可能像一般風塵女子那樣為錢所苦,既然如此,歸納今早所看見的東西,蘭斯洛能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個,一個他極不願去承認的答案。   「這……這個女人該不會是自甘下賤?喜歡在那種地方做事吧?」   冷清心緒,明晰如鏡,當蘭斯洛目光有異,楓兒已經完全瞭解了他的疑問,因此,她只是淡淡道:「我在那裡只是當個招牌,不用實際工作的。」   不用實際工作?那就代表她沒有實際和人……   「真的嗎?太好了。」蘭斯洛喜形於色,儘管和楓兒認識不久,但因為她對己的親切,實在不願心頭對她有壞印象。   「我在那裡的工作是誘餌,負責把客人吸引進門,之後就沒我的事。」楓兒道:「而之所以在那兒工作,是我為了幫綠兒醫病所付出的代價,也是一個有助於我武道修行的好地方。」   一下弄不太清楚在青樓工作為何會有助於武道修行?但只要不是當妓女就好,蘭斯洛清清喉嚨,正想講話,楓兒抬起頭來,輕聲道:「但我卻有一點疑問,為什麼蘭斯洛大人您知道我在妓館工作時,感覺會有那麼大的差別?難道在您的感覺裡,一個武者比一個妓女要值得尊重嗎?」   這是哪門子的問題,蘭斯洛著實呆了一下,這問題的答案應該是再明白不過的啊!   「我從前也和您一樣想法。可是,到頭來我才發現,做一個妓女,仍是給她的客人歡愉和快樂;而做一名武者,無論出手殺戮的理由是什麼,留下的永遠只有仇恨與痛苦……每次的出劍,總是在傷害著別人,給予他們痛楚。為什麼您會覺得這樣的人值得敬重呢?」   楓兒淡淡的詢問,讓蘭斯洛為之心怯。他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更難得思及自己所作所為。可是這時被楓兒一問,他感到啞口無言。   回顧過往,自己手上也沾染了不少人命啊!殺戮當時或許很痛快,但那些人的家人,必然因為自己的絕命一刀,而受到連帶的傷害與痛楚吧!   就像在枯耳山之役失去了所有朋友的自己……   「但是……就算我沒有在青樓實際接客,那也並不代表這副身體就是乾淨的。」   「咦?」   「在這之前,那座『處女宮』的原址是一處利加斯的軍妓營,我和綠兒就在裡頭待了半年……呵!那裡頭的日子,可比蘭斯洛大人您鄙視的妓女還更賤得多啊!」   蘭斯洛聽得頭皮發麻。雖不曉得她為何會落至那等慘狀,也不曉得她是如何脫困,再練成這一身驚人武藝,自己唯一肯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這次自己的笨嘴真是說錯話了。   「之後,他們把我賣到私娼寮裡,像件廉價貨物一樣,在自由都市『流通』。儘管非我所願,亦不復記憶,但睡過、抱過這具軀體的男人不知有多少,街上走著的每個男人都有可能曾是我的恩客……天底下最髒的,或許就是這具身軀了。」   靜靜地說著,楓兒面上表情不變,亦沒有半絲情緒波動,就像在說著與己無關的事,可是蘭斯洛仍可以想像得到,一個女孩子在經歷那樣情境時,身心受到的劇痛。   蘭斯洛的情緒變化,楓兒就全看在眼裡。現在的自己,不管武功練得再高,外在上有多少成就,都已無法改變烙印在這身軀上的東西。知道了自己過去的一切,仍能不以嫌惡的眼光看來,這男子已是相當難得了。   但是……這些其實已沒有意義。如果可能,她寧願用全天下人的鄙夷來換取多延妹妹一天的壽命。   「嗯……楓兒,我不太知道該怎麼講,不過,我在這裡問你道歉,我剛才說的話實在是……」   仍不知道自己究竟該道歉什麼,蘭斯洛只是覺得,此時此刻,自己應該向這女孩說聲對不起,而這亦是他唯一能說出口的東西。   在將這話付諸行動的同時,他伸手撫摸著楓兒的短髮,安慰似的輕輕拍著她肩頭。   楓兒沉默不語,像是接受了這樣的和解。然而,直到許久之後,當更瞭解這女子的性情,蘭斯洛才驚覺,那晚的自己實在是一再地犯錯。   並不需要旁人的憐憫,因為對已從那惡夢中掙脫,好不容易尋回尊嚴的自己,接受同情只意味著羞辱。蘭斯洛用以安慰的輕拍,就像是烙鐵一樣燒灼在肩膀上,每一下都是難以忍受的痛。   只是,由於不願對這男人作任何反抗,楓兒沉靜地接受這恥辱,沒有表示。   好半晌,她才重新開口。   「蘭斯洛大人,請您早些休息。我已接到信號,等待的目標已經來到附近,明天一早,我會帶您去見一個人,她可以醫好您的內傷。」   「醫生嗎?是什麼樣的人?」講到醫術,蘭斯洛不禁想到小草,還有暹羅城中那無緣的妻子風華,因而怦然心動。   「是我師姐。」楓兒面上出現一抹自嘲的淺笑:「一個令我現在必須在青樓工作付診金的『恩人』。」   ※※※   源五郎指導完運用新招數的法門後,妮兒仍在靜坐,繼績先前的修行,用她的天心去參悟所學的新東西。   「放慢呼吸,把你的心弄乾淨,去感覺大地的脈動,聆聽你腳下土地的呼吸!」   而這便是尋常武者邁入天位的第一步,感受天地自然,將自身回歸造化的源頭,唯有當自身不再存在,才能融合而使用整個天地的大力。   在這一點上,妮兒無疑相當成功,與源五郎四掌相握,卻無須他的帶領,妮兒已可很輕易地把心靈延伸,就如平時那樣,不是聽、不是看,風、水、生物……各種蘊含生命的氣息自然在心頭浮現,順著自己的呼吸,更清楚聽到整個大地的呼吸聲。   「喂!臭人妖!你摸我的手摸夠了吧!」   靜坐良久,終於不耐煩起來,又發現源五郎緊握著自己的手不放,少女一記頭槌將他撞開。   「唉唷!好粗暴啊!淑女不該做這種事!」   「閉嘴!我肚子餓了,去給我做飯!」   一腳踹開纏過來哀求再練一會兒的源五郎,妮兒回想剛剛練習的東西,不久後,她砸一顆石頭到源五郎背心。   「喂!臭人妖,你吃我豆腐要吃到什麼時候?你要我去感受的東西,只要閉上眼睛,不用多久,風聲、水聲、生物的聲音,還有你說的大地氣息,我都可以清楚聽見,然後就舒舒服服地什麼也不用想……」   聽著妮兒的話,忙著生火做飯的源五郎,只能悲歎為何老天這樣不公,另一方面,也為妮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而欣慰。   「你要做的事只有一樣,就是在已渾然忘我之後,再次分立出來,去感覺整個天地之外,你自我個體的存在,進一步去瞭解,到底你妮兒是個什麼樣的東西?」   「瞭解了之後呢?」   源五郎微微一笑,道:「如果真能透徹瞭解,那時候……你就不再只是小天位了。」   天位之秘是無法訴諸語言的,因為似懂非懂的誤解,只會讓人更加找不到自己的天心。   但是,卻可以用教導的方式,讓她領悟使用力量的法門。   教導這麼優秀的學生,是每個師父的榮幸與喜悅,只希望……在她畢業之前,自己的頭還沒被砸笨吧!   起了個清早,連熟睡中的有雪都沒有叫醒,蘭斯洛與楓兒一起由秘密通道出城。   「小姐說過,我師姐在醫道上的能力極高,可以說完全不下於她。如果得到我師姐的協助,那麼便可以為蘭斯洛大人驅除龍槍勁,或許連您體內毒素亦可驅散,那樣我們上路就安全得多。」   楓兒這樣解釋著,但看她冷冰冰的表情,蘭斯洛就對她這師姐沒有多少期待。   她們師姊妹的感情一定不怎麼樣,否則怎會逼楓兒去青樓工作,這種逼良為娼的事,自己怎能坐視,拼著有傷不治,也要教訓這女人一頓。   楓兒一路上頗為沉默。除了修練祖傳的東方家次級武學,自己其實還有個罕有人知的師父。那時,自己還是這小城的公主,一日在宮中練劍時,有名瘋老頭忽然現身,嚷著說自己資質甚佳,要收自己為徒。   自己沒有理他,而宮廷護衛上前驅趕,卻被他以驚世神功一劍掃飛,但向來硬脾氣的自己並沒有為之屈服,老人大笑之後,留下信物離去,要自己改變主意後,持信物上大雪山。   身遭慘禍之後,自己為了鍛煉新的武技上大雪山求援。雖然信物已失,但老人的承諾不變,那份對徒弟的極度溺愛,令自己在國破家亡之餘,重新感受到親情。   為了替妹妹治病,自己並沒能在大雪山逗留太久時間,在老人的含淚歡送下離開大雪山,且要不是教務長嚴正的阻攔,他或許就要發動全校師生開歡送會。莉雅女王幫妹妹檢視病情,宣佈束手無策之後,運用雷因斯的情報網,找尋能幫自己的醫術高手,名單上排行第一的,是一個以古代神醫為名的女人。   華扁鵲這名字自己不算陌生,從師父口中知道她是自己的師姐,但這並不代表兩人就會親近。甫見面,同屬冷漠的氣質已令她們討厭對方,只是為著妹妹,自己仍是得放下自尊,屈膝向這師姐懇求。   「可以啊!不過我就不喜歡你那副有求於我,還傲成那樣的德行。自來名醫都有壞心腸,要我救你妹妹也行……看你似乎很緬懷過去,那未來兩年,你就回青樓重操舊業吧!」   師姐實在是個以觀賞他人痛苦為樂的冰冷惡魔,這印象直到自己瞭解她要自己回到那屈辱之地的意義為何,才有所改變。而這惡魔的手段確實有效,因為她調製的魔藥,讓本來早該毒發身亡的妹妹能延命至今,儘管那生命為此痛苦不已……   由於距艾爾鐵諾未遠,利加斯並不用像多數的自由都市一樣,張開大型結界調節氣候。   在城外里許的樹林有間草廬,是華扁鵲昔日逃亡往自由都市時的暫棲之處,每隔一段時間,她會回到此地,幫楓兒調製抑制生死花毒性的解藥。   「師姐。」   「呃!又是你這死人面孔來擾我清靜。」   華扁鵲人在草蘆中,隔著窗戶,兩名堪稱美人的女性,打著不算友善的招呼,從某個角度來看,兩張表情冰冷的面孔,確實有姊妹般的相似氣質。   「好個歹毒的婆娘!今天你家蘭斯洛大爺就要教訓你!」   早已預備發難的蘭斯洛,連台詞都想好了,一見目標,怒罵一聲,縱身便躍上前去,楓兒還來不及阻止,蘭斯洛已將屋頂撞出個大洞,躍入蘆內。   「哎∼∼呀!好燙!這裡為什麼有人在煮東西!」   藥爐的意思,就是常常有人在煮藥,特別是屋內這醫者還是個時常兼差當巫婆的「巫醫」,沒想到屋子中心是只沸騰大鍋的蘭斯洛,頓時成了請君入甕一詞的最佳代言。   「該死的婆娘!咱們沒完沒了了!」   總算武功沒白練,蘭斯洛破鍋而出,顧忌對手武功不弱,風華刀護著週身,更在逮著破綻的第一時間揮出鴻翼刀精妙招數,將刀刃抵在目標脖子上。   利刀置頸,應該慌張求饒的對象,表情卻毫無變化,只是皺起眉頭,瞥了一眼蘭斯洛。   「又是你這長命小子,怎麼你還活到現在嗎?」   「哼!賊婆!少來拉關係,本大爺不吃這套。你的行為我看不過眼,今天拼著不醫病,我也要教訓你這賊婆!」   「哦?打女人可非英雄所為,難道你想對我動手嗎?」   「什麼男的女的?本大爺想打就要打,管你是公是母是畜生?」   華扁鵲點點頭,似對蘭斯洛的回答感到滿意,一派鎮定的態度,反而讓持刀的一方感到不安。   「怎麼了?既然喊打,為何又遲遲不動手?」   「哼!本大爺……」   正欲應答,卻察覺一股麻痺感漸漸傳遍身體,蘭斯洛臉色變了。   「你破屋而入的時候,沾到了屋頂三種毒素;進屋來吸的第一口氣,又吸進了兩種,近我周圍兩尺時又沾到三種,現在諸毒交互發作,試問你又哪有力氣把刀砍下?」   急運乙太不滅體,蘭斯洛想把入體毒素驅出,但數種毒素在體內高速流竄,每一交會,又產生了新的毒效,乙太不滅體縱然神奇,一時也無法壓制住。   對方眼光中露出了輕蔑的嘲笑,蘭斯洛怒從心起,拼著不驅毒,也要先幹掉這賊婆娘。   「好鬥志!但既已決定出手,又當斷不斷,說一堆廢話,只會給人逆轉局勢的餘裕,現在,你就給我在這裡站著吧!」   蘭斯洛無法答話,因為在他全力鎮住體內毒素的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從掌心往上蔓延,沒多久,就將他化作一尊石像。   「石化的結果,用在武學是不世奇功,用在魔法卻只是種小伎倆。」語畢,她望向緩步走進屋來的那冷傲身影。   「而你帶這麼個活寶來,就只是為了叫我發笑嗎?」   「龍槍勁。」   師姐不是蠢人,怎會不曉得自己的來意,只要說出病症便已足夠,若她不肯出手,講什麼也是多餘。   「每次見到這小子,都丟給我一些棘手的麻煩啊!要醫他不是什麼問題,不過……我最近煉了些新藥,欠缺個試藥的,你武功不錯,倒是個現成的試驗體,想我治這小子,就留下來替我試藥吧!」   故意刁難的要求,被楓兒搖頭拒絕。   「我的命已經不是我的,與生命有關的要求,我不能答應,你換別的吧!」   「哦?不是命就可以?這小子對你有那麼重要?如果我要你把使劍的右手給斬下來,師妹你會否照辦?」   沒有答話,楓兒抖開纏腰針形軟劍,劍交左手,跟著便已挽起袖子。   「停止吧!無聊的作戲,太難看了。」   華扁鵲皺著眉頭,不太曉得該怎樣與這師妹應對。事實上,這名於醫道、武功、魔法上都有卓越成就的女子,在人際交往上卻絕對不及格。   「傷腦筋,怎麼和別人的反應都不一樣,平常小說上不是這樣寫的……算了!扛起這笨石頭,跟我到後頭來吧!」   華扁鵲站起,往內房走去。楓兒有些驚訝,師姐今次為何如此易與?   「不用那樣看我。我不是每次都有興致擺名醫派頭的,上趟受你診金,卻沒法把你妹妹根治,這趟就算補償你一點好了。看你這副窮酸樣,就算我想收錢,你也拿不出來啊!」   正要往內走去,楓兒從懷內取出兩張紙片遞了過來,跟著便側身扛起石像。   「這是什麼?銀票嗎?」   「……倉促間身上沒有多少錢,這兩張是香格里拉演唱會前排的門票,脫手可以換上幾百銀幣……」   「演唱會?像那些傻瓜一樣聽你的咒文歌?就算不怕被你洗腦,我也怕變笨啊!」   「……」 第一部 第七卷 第七章 暴露行藏 第一部 第七卷 第七章 暴露行藏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艾爾鐵諾   「哇!人都不見了,沒義氣啊!太沒義氣了!講什麼有好東西都分我一份,結果自己偷偷開溜,還帶著漂亮小姐一起溜!」   一大清早,四下找不著蘭斯洛的有雪在屋子裡悲慘地哀嚎。確認楓兒與蘭斯洛一起不見蹤影后,雪特人慣性思考的結論只有一個,老大甩掉自己獨自開溜了。   「太可惡了!出賣別人也就算了,居然還出賣到雪特人頭上來了。好!我要報復,要你們這對姦夫淫婦知道厲害,首……首先我要把屋裡值錢的東西都偷光,這樣才有開溜的路費,然……然後我要吃個飽,就算等一下路上破人抓到,我也要當個雪特飽鬼。」   驚恐交集,有雪在屋內就已語無倫次。但試著到處翻箱倒櫃的他,不多時就遇上了阻礙,楓兒的屋子一如其個性,簡單整齊,一眼望去就知道沒有什麼值錢東西。   「糟……糟糕!原來窮成這個樣子,難怪那女的整天臉好臭。」有雪呆愣一下,最後想起,這幾日看見綠兒頸中有一條項鏈,說不定還值幾個錢。念頭一起,立即付諸行動。   蘭斯洛和楓兒是去求醫,自然也就沒有把綠兒帶去,有雪躡手躡腳摸進房內,綠兒方自熟睡,頸項間金光反映,赫然便是條金鏈。   「丫頭啊丫頭!你別怪我心狠手辣,你姊姊獨自落跑也不帶你,那我搶你也是應該!橫豎你活得那麼狼狽,早死早超生。」   默念一番,正要動手解人家項鏈,卻發現綠兒已經醒來,瞪大眼睛瞧著自己。   「看什麼看!你以為對我瞪眼,我就不敢搶了嗎?告訴你,老子不說書的時候,就幹強盜!」   「雪特人大哥,您猜猜看,我今年幾歲了?」   出奇地,綠兒的聲音微弱卻清晰,渾然不似前幾日的模糊含混,講的話也極有條理,除了問題的本身怪異而已。   有雪著實傻了一下,風之大陸上,不太能用外貌來判別實際年齡,何況這丫頭又不知得了什麼怪病。不過照常理推算,她姊姊那麼年輕,那這丫頭應該還沒過百歲。   「你……大概八十四吧!不算太老啊!」   對於這個答案,綠兒並沒有回應。今年的秋天,自己才剛剛過完十四歲的生日,八十四不算太老,那十四簡直是年幼得可以了,本應正值青春的人生,為何卻走得像是已到了盡頭……   (唔!也不知道是什麼怪病,把人弄成這副德行,真可惜,不然看她姊姊長得那麼漂亮,大可姊妹倆一起下海,穩賺的。還便宜她們了,娛己娛人嘛!)   假如被看穿腦裡想的東西,有雪肯定會給人亂刀分屍,不過,在雪特人的觀念裡,這是很正常的想法。橫豎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再慘的事都像是不存在。   而在他面前的這個女孩,個性一如其姊,也並沒有要人同情的意思。   「雪特人大哥,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綠兒輕聲道:「你說的故事真的很有趣,可不可以請你再……」   「哇!拜託,我不能再講了,整天對你講故事,我的點子已經被搾乾,連嘴巴都快破了!」   「不是講給我聽,是講給我姊姊聽。」   綠兒道:「姊姊她為了我,已經失去好多,又放棄好多東西了。她以前很愛笑的,不是像現在這樣子。我希望能再看到姊姊的笑容,雪特人大哥你的故事很有趣,所以……可以請你以後也把這些故事講給姊姊聽,讓她也開心一些嗎?」   「這……你姊姊又不像你這樣孩子氣,她怎麼會愛聽故事?看她那副冷冰冰的樣子,我可不敢對她說什麼。」看得出來,或許是因為委託對象的不理想,有雪並不想答應,他道:「還有,聽故事是要給錢的,你們都只是聽,半毛錢也不給,這樣太不合規矩了……」   話還沒說完,綠兒忽然解下金項鏈,動作奇快,雪特人還沒反應過來,項鏈已經套上自己脖子了。   「我已經付錢羅!不許賴皮,所以……以後姊姊就拜託雪特人大哥了。」或許是動作太急,本已虛弱的綠兒,在一連串動作之後,氣喘不已,但兩頰卻浮現興奮的緋紅。   雖然懊惱被奇襲得手,但因為不想太過刺激病人,有雪無奈地做個走唱藝人的答謝禮。   「尊貴的女士,你的希望就是對我的命令。」   「最後,我還有一件事情,也想拜託雪特人大哥……」   在有雪表示推拒之前,綠兒從枕下取出一個小布包交給有雪,同時附上的,還有兩隻金耳環。   「酬金和委託的東西都在這裡,您可以答應我嗎?雪特人大哥。」   「呃……你們人類真是懂得作生意。」   辦完了委託的事,有雪快步走在街上。綠兒的委託十分奇怪,小布包封得死死的,不知裡頭是什麼東西,捏起來的感覺像是石頭,而自己則負責將那小布包扔進城裡一處大宅的後院。   利加斯的地理自己並不熟,所以也弄不清楚那房子是幹什麼的。看那大房大院的模樣,好像是什麼有錢人的宅第。   反正把布包扔進去,就不關自己的事了,那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呢?   昨日依稀有聽到老大在講,那女的在哪家妓館工作,九度春風閣?好像是這名字。   「小丫頭說,老大和她姊姊不會丟下我們獨自落跑,那麼,難道他們是跑去搞?唉呀!   那就難怪老大不肯分我一份了。不過這城裡妓院那麼多,手上既然有錢,難道還怕找不到店嗎?「   話是這樣講,但以雪特人在大陸上備受歧視的情形,縱然有錢,妓館也不太願意作他們的生意,怕惹晦氣。   不過,當有雪來到那間九度春風閣,守門的看到是雪特人時,露出嫌惡表情,可卻在看到他頸間的項鏈時一愣,跟著不由分說就匆匆趕他離開。這時他才發現,屋裡頭有隊衛兵正在盤查。   那是蘭斯洛毆打艾爾鐵諾皇帝的後遺症,使得艾爾鐵諾官方向利加斯施壓力,而縱使捉不到犯人,利加斯也得做做樣子,證明有在做事,因而城內衛兵偵騎四出,搜索犯人之餘,也順道勒索商家,大賺外快。   四十大盜在艾爾鐵諾榜上有名,特別是現在兩邊都有殘黨在大搞破壞,肯定高居通緝榜首。雖然他們應該沒自己這雪特人的緝拿圖像,但終究是得小心,有雪當下悄悄返到側門,想窺看一下這群衛兵的動靜,哪曉得,那扇側門忽然打開,魂飛魄散間,一雙手將自己攔腰抱住,拖了進去。   實在沒想到,自己也有走桃花運的一天。   當門突然打開,一雙手抱住自己往裡拖時,有雪真是嚇得魂不附體,但緊跟著,腦後傳來的柔軟感卻驅走了所有的恐懼。   軟綿綿、香噴噴,又是這麼的有彈性,想他知道在後頭的是個女人,而且還是個胸前偉大的女人。果不其然,一隻溫瑩手掌摀住自己嘴巴,悄聲問道:「你是不是楓兒的朋友?」   蘭斯洛曾說過,自己成功的理由就是相信直覺多過理智,而注視那對動人美目,有雪也直覺地相信,這雙彷彿會說話的純真眼神,其主人不是壞人,於是便用力地點頭。   「太好了。你別出聲,有很多官兵正在找她呢!跟我來,我帶你到安全的地方。」   談話間,雙方拉遠了距離,有雪也看清了對方的相貌。   (嘿!世界真公平,就算是我,偶爾也會有桃花飄到這邊來吧!)   那是一名女子。金紅色的濃密卷髮,大波浪地披敬在肩頭,臉蛋秀麗,身材火辣,一雙水亮明眸微微瞇著,嘴角撫媚微笑,眼波流轉間,真箇有種勾人魂魄的挑逗。   這是所妓院,在這裡的女孩當然就是妓女,而顯然這裡的調教不錯,院裡的女孩都很懂得表露自己長處。楓兒平素的穿著是一襲緊身勁裝,全身曼妙曲線整個被完美地勾勒出來,配上她獨有的冷傲氣質,一字以蔽之,就是辣。   但這女子又不一樣,一件低胸連身短皮裙暴露出大片雪白胸部,勒緊纖腰同時,分外襯托胸前快要裂衣而出的飽滿渾圓,有雪幾乎是用種崇拜的眼神在仰望著。少到不能有少的衣料,非獨是可以露的部分,就連不可以露的部分都隱約可見,但她另披了一件薄如蟬翼的鵝黃長紗作外袍,使得一切若隱若現,蕩漾著說不出的艷媚。   「唉!擔心死人了。今天一早就有官兵來搜查,說有人看見楓兒和一名重金要犯一起行動,我們正在為她擔心呢!幸好你來了,她沒事吧?」   這風騷美人關切地詢問,有雪卻恍若未聞,給對方那又嬌又嗲的自然嗓音弄得神魂顛倒。   他不是沒見過美女,小草、妮兒、楓兒和暹羅城外的公孫楚倩都是罕見美人,風華更是美絕當代,可是,這等兼具清純、艷媚,還會如此賣弄風情的性感尤物,卻是夢也沒夢過,聆聽她柔膩軟語,嗅著馥郁體香,別說是心頭癢癢,連嘴巴都像要噴出火來。   (天啊!做婊子就應該像這樣嘛!老大真沒眼光,那個女的整天冰著一張臉,客人還沒上就先涼了半截,這樣怎麼會有回鍋生意呢?還是這個好,又漂亮又大方,而且……真是好大的波啊!)   心裡胡思亂想,有雪嘴裡也跟著語無倫次,「應……應該沒事吧!她現在和我老大搞在一起,雖然我老大每次都搞上個把時辰,不過我想他們應該……」   「哦?你老大是誰啊?」   「他就是……」正要回答,總算靠最後一點理智將嘴巴硬生生停住,這女的來歷不明,剛剛又沒講清楚,要是粗心暴露了老大和自己的身份,說不定反惹禍端。   「那種事情不重要。」有雪賊兮兮她笑起來,「在這種地方,這種情況,你不認為我們有更應該做的事嗎?」一面說,一面毫不遮掩地直瞪著人家胸口直吞饞涎。   「嗯∼∼您別那麼急嘛!奴奴會害羞的。」一派歡場口吻,嘴裡講得羞澀,動作卻膽大之至,非但主動貼了過來,更一邊用腳尖在桌底輕刮著有雪小腿。   「奴奴不知道您是誰,您也不認識奴奴,我們應該先熟悉一下的。」   有雪兀自弄不清楚,嫖客嫖妓為何要知道妓女名字?可是給她聲音一嗲,腦裡早昏沉一片,只能跟著道:「我叫有雪,你叫什麼呀?」   「奴奴的名字很怪,您聽了一定會笑的。」   「不會啦!你說出來吧!」   「奴奴姓郝,名字叫可蓮,合起來呢!就叫郝可蓮。」   「啊?什麼!好可憐?」   有雪嚇了一跳,連腦子都清醒了點,更覺得這名字依稀有點印象,只是未及細想,給對方把手穿過臂彎,親暱地貼近過來,吐氣如蘭,輕聲道:「告訴您一個秘密,今天是奴奴第一次接客,您是奴奴第一個客人呢!」   「呃!第一個客人?不是吧!你穿得那麼露,怎麼可能是第一次接客?你以往接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哎∼∼呀!您真壞,這樣說人家。」有雪說的大過直接,但這煙視媚行的美人毫不生氣,吃吃嬌笑道:「奴奴是很潔身自愛的,只有男人中的男人,才是我心儀的對象。」   「那我豈不是不行?我只是個雪特人而已。」有雪沉浸在桃花運的美夢中,嘴上講話,一心卻只顧著趁兩人緊密相貼的時刻,大佔便宜。   「呵!那沒關係,我也只是個人盡可夫的婊子,爛婊子配雪特人,正合適啊!」   似乎有著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習慣,郝可蓮的回答更直接得過了火,「出身不是問題,只要是真正的英雄好漢,別說一夕歡好,就算嫁給他,跟他一輩子,那又有什麼關係?」   能擁有這樣的尤物一輩子,是何等的誘惑?有雪饞涎連吞,忙問道:「什麼是真正的英雄好漢?」   郝可蓮仰起頭,悠然神往道:「英雄好漢要不畏強權,無論多困頓的環境,都一往無悔,更要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肯用他的力量為大地人民付出。奴奴最崇拜的,就是那些殺惡官、扶助百姓的俠盜,那樣的英雄,才是俠中之俠,男人中的男人!」   「哈!那你可找對人了!老子便是俠盜的祖宗。」聽她語出真切,有雪再也忍不住,決定表露身份,「世上的俠盜,還有什麼比得上阿里巴巴四十大盜?老子就是四十大盜的軍師,天地有雪,殺惡官、扶助百姓的事,我們不曉得幹過多少。」   乍聽見表白,郝可蓮捧住胸口,眼角淚光隱現,一副激動得難以承受的俏模樣。   「啊!天啊!您真的就是人民救星,仁義豪勇的天地有雪嗎?我實在是太感動、太興奮了!我們的相逢一定是前世注定的緣分!」   「等會兒還有更興奮的事呢!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好老婆,我們開始洞房吧!咦?你拿出來的是什麼東西?」   郝可蓮自懷中取物時,有雪只覺納悶,這女人穿得那麼少,身上居然還藏得了東西?但看清楚那是何物,當下便有如一桶冷水從頭澆下。   「沒辦法,奴奴實在太崇拜您了,所以只好把您的畫像貼身攜帶。怎麼樣?畫得像不像啊?」   像!實在太像了!唯一的遺憾,就只有畫像下頭註明懸賞金額,和寫著「不知此人姓名,只知是四十大盜之一」的字樣。   這時只剩最後的一點希望……   「你……是獎金獵人嗎?」   根據經驗,獎金獵人比官差要好打交道,若是官差,九成沒有人情講。而答案很快便揭曉,一陣倉促的腳步聲,五六個官兵推開門進來,那服色不是利加斯的自衛隊,卻竟是艾爾鐵諾御前侍衛的制服。   「啟稟郝監察使,利加斯自衛隊傳來訊息,他們接到了密告,行刺陛下的歹徒正躲在楊柳巷,希望我們協助他們緝拿。」   楊柳巷正是楓兒的住處,有雪驚得魂飛天外,怎也想不到這些人是怎樣發現的。   有雪這時仍是與人家大美人親暱地摟作一團,但理所當然,嚇得快口吐白沫的他,身體便如殭屍一樣硬直,而郝可蓮說話時候的嬌態不減,只是隨著情形改變,無形中已增添了幾分威嚴。   「密告?什麼樣的密告?」   「聽說是有人把消息寫在手絹上,包著石頭,扔進了利加斯自衛隊的官署。」   「哦?有這樣的事?」   看著雪特人臉色發白的恐怖樣子,情報是沒錯了。真是無趣,一切得手太容易了啊!   自己昨夜抵達此地,今早接到情報,有人看見被懸賞的四十大盜賊首和一名女子共同外出,而密告之人亦認出那女子是城裡九度春風閣的招牌台柱,便是因此,自己才率兵來此地搜查。石家新提供的緝捕畫像中有這雪特人的相貌,也真是巧合,輕輕鬆鬆便逮著他。   「好可惜啊!有雪老公,謎底揭曉得太快了,本來還想再和你多玩一會兒的。」   「你……你這個女騙子!說什麼喜歡英雄好漢,結果卻用那麼陰險的手段騙我!」   「我是很喜歡英雄好漢,可是,我沒說自己也要當英雄好漢啊!」   「卑鄙!無恥!大騙子!你這種行為就……就像吃火鍋的時候對同伴說長蔥好吃,自己卻拚命把肉吃光!」   「說得對啊!你愛妻我就是這種人。」在士兵們詫異地眼神下,郝可蓮把有雪拎了起來,吃吃笑道:「親愛的有雪老公,我們結婚去吧!」   雪特人的第一次桃花運,就這樣隨水漂流了……   世上三大名醫之一的名銜並非誇稱,華扁鵲凝神思索良久,開了七八種藥物,刺激血脈、穩定氣機運行,再指導楓兒與蘭斯洛運功走脈盞茶功夫後,蘭斯洛清嘯一聲,困擾他多時的龍槍勁終於被驅得無影無蹤。   阻礙異勁一去,乙太不滅體運轉無礙,片刻功夫就將所有內傷催愈。   「媽的,這什麼鬼勁?費了這麼多功夫才驅乾淨,要是再多幾個人會用這種鬼武功,本大爺以後豈不是沒得混了!」   「龍族武學淵遠流長,即使在九州大戰時期亦震驚天下,的確不是如今的武學水準能及,你挨上一槍還能活命,真是狗運。」華扁鵲冷冷道:「但若你能運起天位力量,亦可自行驅出龍槍勁。說到底,就是因為你功力不足,一切需靠外力協助,處理起來才那麼麻煩。」   驅散龍槍勁,蘭斯洛也不得不承認,這陰陽怪氣的鬼婆娘確實有些門道,不但解決了這困擾多日的問題,還連帶認出自己身上的毒素。只是,當楓兒請求師姐幫忙解去百花酥筋散的毒素時,卻遭到了白眼。   「如果是毒皇一脈近十年開發的毒物,要我解去不難。可這種古董麻藥,就算我會解,也找不到解藥啊!」華扁鵲沒好氣的說:「我是兼差大夫,不是絕種植物學者,想解毒?去雷因斯的古生物博物館吧!」   吃了老大一碗閉門羹,加上這對冷冰冰的師姊妹又沒有多少親近彼此的意思,蘭斯洛唯有起身告辭,不然讓她們兩個持續這樣冷漠地大眼瞪小眼,當事人或許不覺得怎樣,旁觀的自己卻給那詭異氣氛弄得坐立難安。   臨別前,華扁鵲欲言又止,似乎想講什麼,但終究是沒說出口。蘭斯洛才不管這個,只想離開越遠越好。面對強敵時,自己或許遠會感到些許興奮,但和這兒婆娘在一起,每一刻都令自己如坐針氈。   「您的傷已經好了,現在風聲也已平緩,今晚我會送您和有雪大人出去,您直奔基格魯,不用多久,就可以見到小姐了。」   走至半途,楓兒停下步子,同蘭斯洛交代。相處數天,雖然她總是冷漠地沒有表情,但對自己的關懷,卻是呵護備至,像自己親人一樣的感覺,今晚就要分別,忽然覺得強烈的不捨。   「那……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楓兒沉默半晌,最終仍是搖了搖頭。蘭斯洛可以理解,儘管不曉得她和小草是怎樣的主僕關係,再怎樣,她也還有一個妹妹需要照顧,不可能和自己一起上路的。   「嗯!那……那……」想找些話講,但一時間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這時,蘭斯洛腦裡靈光一現,道:「對了,你以後要小心啊!你的仇家好像也不少,那天綠兒被殺手追殺,如果不是碰到我們,那就糟糕了。」   憶起那日,狙殺綠兒的那兩個,看模樣只是地痞流氓,不是什麼厲害角色,綠兒生活單純,不該會與人結怨,那麼被追殺的理由,就只有被她姊姊所牽連了。   「什麼?」   怎知,驟聞此言,楓兒停下腳步,滿面詫異地望向蘭斯洛,道:「那兩人不是追您與有雪大人的刺客嗎?」   「哪有?」蘭斯洛亦感錯愕,「我們那天又還沒有暴露行蹤,怎麼會有追捕人?那兩個人說殺了綠兒以後去收錢,擺明就是受雇於人的。」   楓兒面上沒有表情,但卻倏地蒼白了臉,血色全無,顯示心情激盪。   那日綠兒回來後,只有含糊地說遭到襲擊,而照顧她的僕婦亦驚恐過度,亂七八糟說不清楚,自己是從她們所描繪的形貌,加上事先由小草處得知蘭斯洛可能來到自由都市,推知施以援手之人便是蘭斯洛。   這幾天平安無事,所以自己一直也以為,那天的歹徒是追捕蘭斯洛的獎金獵人之流,妹妹僅是受到波及,但現在這樣看來,妹妹才是他們主要目標。這是沒有道理的事,自己在利加斯身份保密,行動低調,過往熟悉之人均不知曉自己回來,不該惹來任何仇怨,更不至於有人要買殺手暗殺自己姊妹。   難……難道是……   楓兒不願意去想那最糟的一個可能,但綠兒現在被留在屋裡,陪著她的是毫無戰力可言的雪特人,要是真發生了什麼事,那……   亦感覺到事情不妙,蘭斯洛道:「既然這樣,我們馬上趕回去!」   楓兒不語,一手牽扶著蘭斯洛,迫發出天位力量,破空飛越而去。   「這是什麼情形?」   直屬於艾爾鐵諾皇帝御下,擔任秘密監察使之職的郝可蓮,望著眼前景象,有些驚奇地微笑著。   依密告的指向到了楊柳巷,然後把刀架在雪特人頸上,才割破一點油皮,他就已經忙不迭地說出確切位置,也多虧了他的協助,否則入口處那一堆術數障礙,可還真不好突破。   進到歹徒藏匿的屋子之後,屋內的兩名女性彼此對望。郝可蓮不通醫理,但工作上的需要令她對各類毒物非常熟悉,因此她一眼就可以看出,床上這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實際年齡低得嚇人,並且靠某種霸道毒藥以毒攻毒,暫時拖延住早應消逝的生命。   但令她感興趣的是,縱是此刻,見到這麼大隊人馬,拔刀動槍地衝進屋來,床上這個看似老太婆的少女亦一派平靜,彷彿早知道此事會發生的鎮定。既連一點自保能力都沒有,這便不是一個平凡女孩該有的定力,對於這不尋常的情形,郝可蓮感到高度興趣。   「如果決定要殺掉我,那麼請動手。不過,我什麼都不會說。」   聽了床上綠兒平靜的話語,郝可蓮的興趣更高,「小妹妹,別那麼著急,聽御前侍衛們說,你們同黨裡有人武功很強,這麼快就把你殺掉,等一下我可沒有籌碼去應付。」   侍衛們在這時進入房內,同她稟告:「郝監察使,屋內找不到別人,要把這老太婆帶回去拷問嗎?」   「這樣太沒趣了啊!我想,還是玩點老套卻永遠管用的舊花樣吧!」   「呃!稟監察使,還有一件事,那個雪特人要求我們打他一頓,再灑點雞血、鴨血在他身上,要照辦嗎?」   「……」 第一部 第七卷 第八章 來遲一步 第一部 第七卷 第八章 來遲一步   蘭斯洛與楓兒趕到時,俱為著屋內的情形而吃驚。   儘管早料到屋裡會有些狀況,但當感應到裡頭過多的人氣,兩個刺客沒理由變成一大群,那就代表情形比預先料想的更糟,剩下來的解釋便只有一個了。   因此,蘭斯洛率先撞破屋頂而入,想先弄清楚屋內的情形,果然,腳才落地,就聽見一串喊打喊殺的聲音,一票士兵圍了過來。   稍微一瞥,已肯定這群人裡頭沒有高手,全加起來也不夠自己砍幾刀,當前第一要務,還是確認本來該在這屋裡之人的安全。   而敵人也很配合,哭喪著臉、渾身血污被五花大綁的雪特人,給三柄大刀架在脖子上,奄奄一息地推了出來。   「該死的傢伙!如果想要雪特人活命,乖乖地束手就縛!」   結拜義弟成了人質,蘭斯洛當然有反應,只是這反應卻不在敵人的估計之內。   「我說老四,咱們屋子門口設了一堆東西,為什麼這一大堆雜碎客人還進得來呢?」   「呃……老大,這……這問題……你應該去問他們啊!」   「這台詞你上次被石家抓走時就講過了,還不說實話!」   「他們用刀子架在我脖子上,然後……然後他們就知道了!」   蘭斯洛有種想翻白眼的衝動,雪特人的義氣,如果是在生命沒有受到直接威脅時,還可以指望一下,要是像現在這種情形,寄望過多只是自已蠢!   見敵人似乎無動於衷,主導這次行動的幾名侍衛再次威嚇:「反賊!你快快投降,不然我們立刻殺了雪特人!」   蘭斯洛全不在乎地打了個哈哈:「喔!你們殺吧!我早就想宰了這胖子去論斤賣,這麼窩囊廢的同伴,還留著他幹什麼?」   「哇!老大,你不能這麼不講義氣啊!」三刀架頸,聽到自己被放棄,有雪殺豬似的慘叫,「你才剛剛講過,我是你救命恩人,什麼好東西都會分我一份的!你……」還想要多說些什麼,卻給不堪其擾的挾持人堵住嘴巴。   「哦?我這麼說過嗎?對不起,我講謊話了,原諒我吧!」蘭斯洛朗聲道:「喂!怎麼還不動手啊!如果你們懶得動刀子,可以把人堆過來,讓我來殺!」   這個人質既無作用,那只好換一個,侍衛首領斥喝一聲,旁邊又推出了一個沒有捆綁,虛弱的身體連自行走路都不能,幾乎是給拖出來的人質,但頸上的刀刃卻已具有足夠的威脅性。   「再不投降,我們就宰了這怪物!」   「好啊!那你們就通通都去死吧!」   蘭斯洛只說到這裡,敵人既把手裡底牌全部亮出,那麼始終還未現身的楓兒自會做出最恰當的處理。   「嘩啦」一聲,本已破個大洞的屋頂更加碎裂得不成樣,木板、碎瓦夾帶熾熱火勁,猶如千百暗器齊發,狂往下方轟去,卻又小心地避過該避開的地方。   持刀守住有雪與綠兒的數名護衛,分別給一記飛針破腦而出,哼也不哼一聲,便即斃命,手中刀無力墜落,跟著楓兒的身影才出現在屋裡,眨眼間危機解除,情形似乎都在控制之中。   可是,有雪能夠出聲的第一句話就是:「老大,你要小心,還有……」   還有什麼,已來不及說,因為潛伏在暗中的敵人,亦是個懂得隱藏底牌,和在最適當時機掀牌的好手。   一股絕對危險的感覺,從背後升起,弄不清來人用的是何兵器,銳利的感覺已令蘭斯洛後背生疼,此刻閃避已來不及,就連抽刀都太過緩慢,他索性豁了出去,一記自家的核融拳反擊過去,就算被暗算成功,也要來人付出慘痛代價。   但要成功偷襲蘭斯洛卻不是件簡單的事,因為除了他本身的快絕反應外,楓兒始終也把一半心神放在他身上,見他遇險,立即飛身救援。   小小斗室,便算是輕功高手,亦沒有足夠的加速空間,但本應只擅長內力與劍法的楓兒,身法之快,全然不下於花家武學應有的高速,紅影一閃,已準確插入對方與蘭斯洛之間,擋住所有攻擊,針劍一抖便攻了出去。還幸虧蘭斯洛反應快速,不然那反手一擊就先打中自已人。   但對方武功也超乎原先預料,這間不容髮的,劍竟給擋了下來,而在雙刃交擊時,蘭斯洛與楓兒立即有所感應,這人使的是刀!   楓兒悶哼一聲,在刀氣迸發的同時,尚何一股極度陰寒的感覺傳過來,自己護身氣勁雖將之拒諸體外,但手臂卻為之一麻,並且瞬間就沒了感覺。   (什麼毒藥這麼霸道?)   估不到對方竟是大陸上極罕見的毒功好手,楓兒甫一照面使吃了虧,儘管以天位修為稍一回氣便盡驅毒性,但對方卻把握到這空檔發動凌厲的襲擊。   「噹!」   攻來的寶刀與適時介入的風華刀相碰,星火四迸,據著就是蘭斯洛的哼聲,顯是猝不及防下,也吃了毒功的虧。   只是對方卻沒乘勝追擊,因為楓兒已然回復,同時對戰兩大高手是她覺得毫無勝算的事,故而當機立斷,瞬息撤身,踢起地上的有雪阻撓兩人進擊,本身則落至綠兒身邊,挾持人質。   雙方交手迅捷無倫,待得各自站定,屋子因為適才的破壞,轟然向四方頹倒,能夠行動的利加斯士兵逃個精光;剛在楓兒協助下驅出劇毒的蘭斯洛扶起有雪,順道狠揍他一拳;楓兒站在兩人身前,鐵青著臉,看著前方那將刀刃架在自己妹妹頸上的妖艷美女。   「尊駕怎麼稱呼?」竭力保持冷靜,楓兒沉著聲音問話。   回答的卻是喘息說話約有雪:「老大,你要小心啊!我剛剛想起來,這女人在艾爾鐵諾很有名,是出了名的黑寡婦……」   「黑寡婦……郝可蓮!」楓兒的眼神變得銳利,她曾在青樓聯盟的江湖資料中見過這人名,雖然不明白細節,但名字被紅筆重重劃過,肯定不是易與之輩。   蘭斯洛在旁沒有答腔,除了對當下情勢有點弄不清楚,眼前的刺激亦是原因。   與有雪相同,忽然見到這麼樣耀眼的性感美女,會無動於衷的大概很少,特別是剛才的打鬥,令那本就稍嫌遮不住的衣料有些移位,分外顯得春光耀眼,另外……   真是好大的波啊!   「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   承受對面兩名男性的灼熱視線,郝可蓮一本其開放作風,先拋了個媚眼,嬌笑道:「重要的是我手上這小姑娘有多少價值,和你們肯為她付出多少而已!」   「放下我妹妹,你可以安然離開!」楓兒維持聲音平緩,卻在出言後大為懊惱,畢竟仍是關心則亂,若自己不說,對方怎知綠兒是自己妹妹?怎知她有多少價值?   「楓兒小姐好苛的算盤,你們兩人合力,我雖無把握取勝,但要安然離開還難不倒我吧?」郝可蓮笑道:「人質在我手裡,你們連談判的資格也沒有,識相的,動手把那傻大個的腦袋砍了,不然就等著替你妹妹收屍吧!」   「你這女人真毒啊!」蘭斯洛大怒道:「看你的身手也是一派高手,挾持弱女,威逼要脅,這麼卑鄙的手段,你簡直是武者的恥辱!」   「唷!盯著人家的胸部直瞧,您大爺可就真是武者的榮耀了!」   看蘭斯洛露出尷尬的表情,卻沒把頭轉開,郝可蓮啞然失笑道:「不是每個人都肯陪你玩強者遊戲的,我有力量,我很強,可是我偏偏就有著低賤的性格。要堅持武者自尊是你的事,可是當我用卑鄙的手段將比我強的人殺掉,我就會覺得興奮,那對於我這蛇蠍心腸的小女人,英雄如你又能怎樣了?閒話少說,嘿!你們不是真的想幫這小丫頭收屍吧!」   被挾持做人質的綠兒始終像被點了穴道似的昏迷不醒,動也不動一下,要不是胸口微微起伏,真讓人懷疑她已遇害。   根據過往磨練出的經驗,蘭斯洛曉得這時絕不能向對方屈服,否則只會讓情形更惡劣。   他一揚刀,擺出強烈氣勢,冷聲道:「我警告你,人質是威脅不了我們的,只要你敢下手,她少了半根汗毛,我都會從你身上……」   話只說到這裡就停住了,因為蘭斯洛才一開口,郝可達就做了個無奈的手勢,講到「汗毛」,大片綠兒的頭髮已給削下,當「身上」兩字說出口,兩根血淋淋的指頭分別飛墜在蘭斯洛的腳邊、擊在他面頰上。   有雪一翻白眼就昏了過去,蘭斯洛亦驚得呆了,以往的經驗與理智使他曉得,妥協,九成機會只會換回一具屍體,但這次的敵人不但心狠手辣,而且說幹便幹,渾沒半分遲疑,自己根本沒資格對她耍狠。他再次驚覺到自己的責任,因為剛才自己粗率的發言,血腥的事發生了。   「混……混帳!***混帳,你這女人給我記住,我……」雖然氣得想把這女人碎屍萬段,但栗於她的辣手,蘭斯洛已不敢再有妄動。   「唉!人家討厭見血,也不喜歡殺生,但如果非要在你們面前把這小姑娘剮成碎塊,才能證明人家有威脅性,那人家也只好笑著做完了。」郝可蓮笑道:「楓兒姑娘,你看看你的朋友多狠心,慷他人之慨,全不顧你妹妹的性命,你這作姊姊的,該不會忍心見到妹妹又少幾根手指頭吧?」   那個欽犯蘭斯洛在自己一下手後,表面雖然仍凶狠,實際上卻已給震住,不足為懼;反倒是另一邊,那仍不住這迫來的冷冽殺氣與威脅,這才是郝可蓮九成專注所在,若非顧忌自己手中的人質,那邊可能立刻就衝上來拚命了吧!   與郝可蓮相同,楓兒也一直把全副心神放在她身上,但自始至終,自己找不到半分空隙,這女人一定也與自己一樣,受過黑暗世界的武學訓練,懂得封死一切給敵人的搶救機會,只要自己一動,她絕對可以立刻殺掉綠兒,就算有辦法殺她報仇,那也已是毫無意義的事。   當綠兒指頭被切下的瞬間,楓兒縱然表面能無動於衷,腦裡卻一片空白,她甚至可以聽見一種沒喊出口的尖叫。看著妹妹那昏迷卻仍痛得皺眉的小臉,一種遺忘許久的恐懼再度襲上心頭……   雙方僵持片刻,郝可蓮笑道:「唉!為什麼等了那麼久,都沒有人尊重我的存在,是不是你們也希望我再切這小丫頭幾根手指,或是便如你們所願,讓我直接剁下她的小腦袋,再和你們玩武者遊戲,光明正大地拚個你死我活好了!」   「住手!」在她下手之前,蘭斯洛先行喝止。他仍徬徨,不曉得此情此境該當如何,但既然想不出來,他決定順從自己的感覺。   「楓兒!」蘭斯洛吸了一口氣,道:「我不曉得該怎麼說,但我很抱歉牽連你們姊妹,既然如此,我將選擇權交給你,你可以照這女人的話,宰了我……」   這番話讓楓兒倒抽一口涼氣,不知所措地瞪著蘭斯洛。   「雖然我不想死,但這是我唯一能對你負責的方法。」蘭斯洛苦笑,將風華刀倒轉插在身前,「我不會反抗,只有一個要求,這柄刀是以一個我心愛之人而命名,如果要死,我只希望死在這柄刀下。」   說完,蘭斯洛閉上眼睛,站在原地。這是逃避,也是他的面對,因為當自己沒法主導局面,他亦只能用這方式去向所重視之人負責。   依著蘭斯洛的心願,楓兒拔起風華刀,任她怎樣隱藏情緒、怎樣鎮定,當神兵獨有的寒意傳上手腕,顫抖還是不可抑制地出現在身上。   「蘭斯洛大人……」   楓兒顫手舉起刀,對著那張開上眼睛的安靜面容,自己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對這人舉刀相向,縱然他已將一切忘卻,但對於自己來說,為他與小草小姐而捨身,便是目前自己生存的意義。   既是如此,這一刀又怎生砍得下手了?   但在天平另一端的,卻又是自己的同胞親妹,兩邊都是自己寧願為之犧牲所有的對象,這取捨怎麼做得出來?   而咄咄進逼的敵人又怎會給自己猶豫的時間?   「楓兒小姐,不要猶豫啊!區區一個臭男人,怎麼比得上自己妹妹重要呢?或者這丫頭其實是你父母從垃圾堆裡撿回的賤種,這就難怪你重視一個姘頭多過她了。唉呀!她右手手指怎麼全掉了,都怪這刀子太利了!」   「啊呀!人家怎麼這麼不小心,一下予就把這小丫頭的右手斬下來了!還好,沒有斬錯到她五指完好的左手,楓兒小姐,你該不會介意吧!」   「哈!這小丫頭痛得醒過來啦……咦?為什麼你一聲也不吭?是不想讓你姊姊為你分心嗎?你好懂事,好偉大啊!可是沒關係,因為你姊姊根本就不在乎你這賤種啊!哈哈哈∼∼∼」   郝可蓮的精神層面中定有些異於常人之處,因為在場面緊繃到極點,而血腥味大量瀰漫之際,她的情緒明顯高亢,講到後來,竟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   當這瘋狂笑聲傳入耳內,又感應得到妹妹無聲的痛苦,楓兒終於忍耐不住,轉過頭來。   這時她接觸到的,是妹妹往這邊凝視過來的眼神……   「姊姊!請做你該做的事吧!」   沒有說話,而是藉由眼神傳遞訊息。當與妹妹的視線相接觸,楓兒就很清楚地理解妹妹的意思。在過去那一段地獄般的回憶裡,在自己獸化之前,曾有段時間,姊妹兩人的身體得不到自由,僅能以眼神對望,從而明白對方的心意,培養出這套悲哀的默契。   「綠兒,為什麼要這姊姊這樣做?你知這姊姊是不想的。」   「因為……那是姊姊你早就應該去做的事。」   感受到痛兒的回應,楓兒很明白妹妹的意思。當聽蘭斯洛講述那天的情形時,自己就已經明白了。僱用那兩個地痞當殺手的,就是綠兒自己吧!受著病痛與回憶折磨,妹妹許久之前就已經有了求死之念,只是沒料到她這樣堅決,竟仍可以背著自已去執行……   「綠兒,再給姊姊一段時間好嗎?你的病一定有辦法可以治的!」   「但是……就算治好了病,我仍是姊姊你的包袱,只會像現在這樣拖累姊姊。你看,同樣的情形不是又重演了嗎?」   的確是。當年,敵人也是像這樣擒住妹妹,逼迫自己投降,輸掉本已掌控住的一切,還記得那時候,被繩索吊在半空當人質的妹妹,只懂得大哭大鬧,但此刻的她,卻遠比自己這個做姊姊的還鎮定,那雙凝視過來的眼眸裡,除了滿懷期盼外,竟還有著笑意。   「姊姊!你已經重新站起來了,但弱小的我卻還只活在過去。你是有資格擁有未來的人,請吧你這最後一絲羈絆切斷,放掉你的過去,好好過新生活吧!」   重新站起來?怎麼可能?假如自己真是如斯堅強,為何眼眶裡再次不能抑制地出現濕氣?在這時,自己才發現,本以為已堅強得可以承受一切的心,仍是那般脆弱。如果有選擇,她何嘗不想像那尋常的軟弱女子一樣,在此時把刀拋掉,哭著說不要!   「姊姊!我已經長大了,請讓我選擇我自己的人生吧!」   「……我知道了,綠兒,姊姊就送你走完最後一程吧!」   「姊!多謝你……」   血絲出現在緊抿的嘴唇上,一度放下的刀,再次高舉了起來。郝可蓮注視著敵人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她感覺得到這女人極關心自己妹妹,所以有四成機會會對那男人下手,但也不排除她豁出一切,索性冒險斬向自己的可能,因而在楓兒揚起刀時,郝可運面上微笑,心中卻戒備到最高點。   刀鋒破空,血光蕩漾,蘭斯洛大叫一聲,風華刀已刺進他右胸。   郝可蓮大吃一驚,萬難想到這女子真的動手,跟著錯愕之後,一股任務成功的喜悅襲上心頭,也在此時,她失去了絕對冷靜的心境。   而這也是楓兒所要的……   刀鋒入肉不深,又避過所有要害,對擁有乙太不減體護身的蘭斯洛而言,根本連皮肉傷都算不上,但這小小的犧牲,卻換來絕對有利的出手機會。   眨眼的功夫都不到,蘭斯洛才因為疼痛而睜眼,郝可蓮的微笑未斂,楓兒已飆飛至她面前,雙手握刀,斜斜劈下。   (不好!這女人是賠上她妹妹性命了!)   郝可蓮心念急轉,瞬間已明白楓兒的障眼法,但這時已不及閃躲,她反應亦是奇快,提起綠兒擋在身前,希望楓兒顧忌人質而收刀,或者在斬入時心痛,那她便有一絲空隙可全身而退。   但當看到對方眼神裡那貫徹一切的絕對冰冷,她的心就筆直沉下去。   既已豁出一切,那這一刀便會以最強烈的方式去殺敵。風華刀的無比鋒利,迸射出深紫火焰,組合出東方家六陽尊訣之一的烽火神劍,隱含天位力量的一刀,火焰劍勁傷敵之餘直衝出丈許,這是極力控制下的結果,否則這極怒一刀必斬盡里許範圍內的一切。   若是沒有先前的分心,全身而退不是問題,但郝可蓮這時卻毫無選擇,只能用自己身體硬接下這一擊,亦在這生死攸關的瞬間,她始終隱藏的實力才完全展露出來。   風華刀上傳回蘊含天位力量的反震,這還在楓兒的估計之內,跟著而來的劇毒亦在估計之中,被她以紫焰加力焚化,但之後暴起的第三重護體勁,卻令楓兒再次對眼前這女子的實力為之震驚。   碧綠色的火焰猶如幽冥鬼火,剎那籠罩郝可蓮全身,勁道之強,全然不下於自己的紫焰,更有股詭異的森寒,與之前的劇毒相輔相成,將烽火神劍的威力不住抵銷,使她在這一擊之下猶有生存機會。   但對上這含著無比悲慟、決心的一擊,任何小天位高手也不可能安然無恙,慘嚎聲裡,大蓬血雨飛濺滿空,旋即給兩股激烈對峙的火焰焚化,郝可蓮破空而走,身上一片血肉模糊,瞧不清傷勢情形,但看那狼狽的樣子,誰也曉得她付出的代價必是慘痛無比。   楓兒沒有追,因為在這時,收拾善後遠比追殺仇人更加重要。   (可惡!想不到我今日會連連犯錯!還讓自己傷成這麼重,真是最失策的一次!)   郝可蓮展開輕功,以最快速度奔馳離去。適才的一擊,她雖保得性命,但體內至少七處氣門被破,五臟六腑更險些給燒得一塌糊塗,嚴重的傷勢,令她全然沒法催動天位力量,若非以獨門功法,耗損自身壽元,換取高速遁走,勢必在楓兒緊跟而來的第二擊下去了性命。   這時,一股顫慄感使她心神一瞥,正有人朝自已迎面而來,那感覺……不下於地界頂峰,卻無法判斷是否擁有天位力量,更不知是敵是友?倘若是敵,已重傷的自己如何能敵?   思索間,對方的身影已出現在眼前。   「是你!?」   俏立在前方的一處高樓上,冷冷目光直視而來。黑袍、黑膚,素來被視為黑夜女王的她,仍保持著一貫冷漠的氣質,只是身為大雪山棄徒的她,為何此刻會出現在利加斯了?   「你與他們也是一道的?」   「哼!」   沒有半句回答,華扁鵲與她錯身而過,僅留下一記帶著輕蔑的冷哼,仙是為著這昔日舊識的醜態作著嘲笑。   郝可蓮亦沒有件回應的餘裕,亟需立刻覓地療傷的她,只能加快遁走,離開利加斯。   「任務失敗了,要捉拿這幾個傢伙可不容易啊!」嘴角不停有鮮血溢出,郝可蓮低喃道:「公瑾大人,您可真是丟下一個好燙手的任務啊!」   說著一句常見話語「來遲一步」,華扁鵲就忽然出現在眾人眼前。雖然她此時出現,也無濟於事,但若沒有她的協助,收拾善後就比想像中麻煩。   把昏迷的雪特人弄醒,這自然用不到三大神醫之一出手,可是她的連串魔藥與咒語,卻是眾人裡唯一有能力作清理遺容工作的人。天位力量不是萬能,或許在破壞上頭很拿手,但卻未必有能力處理破壞後的殘局。   只不過,這黑袍黑膚的美麗女性,在為往生者打理的工夫上,熟練得令人吃驚。當蘭斯洛表示質疑時,她也僅淡淡表示:「學東西就學全套,自來醫生與仵作不分家,一樣不行,就要開始準備下一樣。」   這話或許有其真實性,但聽在蘭斯洛與有雪耳裡卻別有一股寒意,兩人都暗自祈禱,以後千萬則給這女人醫到,不然誰知這是不是也給她作足全套服務?   自始至終,楓兒也在一旁不發一言,默默注視著一切。然而,將遺體下葬之前,華扁鵲的最後一著卻令眾人再次大吃一驚。   在些許遲疑後,華扁鵲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磁瓶,將裡頭的淡綠色藥液倒在處理完畢的遺體上,像是某種美容魔藥,頃刻間,已無生命的肉體,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因體內生死花毒素蔓延而導致身體病變的綠兒,外表緩緩地改變,片刻之後,竟回復到她應有的年輕相貌,一個嬌美的俏麗少女。   「該做的事我作完了。」打理完一切,華扁鵲冷淡地交代一句轉身使走。   有雪對這神奇藥水的效果大感欣羨,心想若是自己也弄個一瓶,不管是作死人的驗葬生意還是活人的美容生意,都是大發特發,心癢難耐下,追趕華扁鵲,想詢問藥方。   慢慢地動手,讓黃土掩埋那自己最熟悉的面容,楓兒沒有半點表情。照妹妹的希望,在掩埋她的同時,自己也該把一切過去長埋,徹底堅強起來,只是,凝視妹妹那安詳、猶帶幾分笑意的面容,許多不該想起的回憶,卻不能自制地湧上心頭。   好奇怪,為什麼這時候出現在腦裡的,都只是些最美好的事?   在利加斯,自己還是尊貴長公主之身的時候。那時,自己儘管好武,把時間花在練劍上,但每天仍抽出空閒,伴疼愛的妹妹在花園遊玩,綠兒喜歡摘些花花草草,唱著歌謠,讓自己把花編成花環,然後再一起把花環獻給笑著來探視他們的父王……   雖然已記不得早逝母親的相貌,但父王、自己和妹妹,他們是世上最親密的一家人。這都是自己曾經深深相信的事……   真是的,明明想的都是些快樂的事,為什麼想要落淚的感覺,還是那麼強烈?   不可以掉眼淚!   已經重新站起來、已經答應妹妹要快樂過活的自己,就沒有再掉下眼淚的資格!   用所有的寧定功夫、用天位力量去影響,一定要把這股胸痛的感覺給壓下!   可是,真的可以嗎?   就像自己也知道的那樣,天位力量不是萬能,在許多時候,它反而是最無能的東西……   「蘭斯洛大人,很抱歉,我們應該要立刻啟程的,但是我……請再給我一刻鐘,不,用不到一刻鐘,我馬上就能……」   「楓兒!」蘭斯洛感到慌亂,之前對綠兒受己牽連而亡故感到內疚,但這時楓兒的樣子卻只令他更加手足無措,自認識這女子至今,他從未看過她這麼樣的惶然……   幾天的相處裡,感覺告訴自己,這女子應是很重視自己的。這感覺可能有些厚顏,但假如楓兒真是那樣重視自已,那此刻便有些事是自己所能做,也必須去做的。   「這次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道歉。因為我,你失去了唯一的親人,我願意在往後的生命裡,也成為你的親人,盡我所能來補償……而如果你也願意接受,那麼……其實你沒有必要在我面前這樣強忍的。」   從頭到尾,楓兒也只是背對自己,凝視著已覆蓋住妹妹的土她,沒有作出任何回應,但既然已作了這樣的表示,自不能半途而廢。   大著膽子,蘭斯洛來到楓兒身邊,將這高傲卻脆弱的女子摟入懷中,輕拍粉背。   沒有拒絕,楓兒順勢倒入蘭斯洛懷裡,而當濕潤的感覺在胸口蔓延開來,蘭斯洛便知這自己沒有做錯。   許久之後,蘭斯洛回憶過往,想到此刻。與楓兒的漫長相伴裡,自己見過她數次落淚,但卻從沒有哪一次,似此刻這般黯然神傷……   但真正黯然神傷的事,卻是發生在有雪這邊。   快跑斷了腿,雪特人終於追上了黑袍巫女,當他大膽地詢問,那藥水究竟是什麼東西?   對方給的回答險些讓他當場氣絕。   「那藥水嗎?如果對象是活人的話,就是那丫頭體內生死化之毒的解藥!」   「什麼?你會調那種東西,怎麼不早點說?」   「你以為那解藥很好調嗎?我不知失敗了多少次,沒到百分百成功,說出來豈不是丟臉?」   冷冷地回答,華扁鵲心內卻也為之歎息。   近年來兩次醫治失敗都是碰著了生死花,這是自己的奇恥大辱,又怎麼會不設法尋求破解之道?   當日在西湖畔遇著獸化的楓兒,認出她是山中老猴子口中那無緣的師妹,但反祖現象既成,自己便認定那是不治之症。可是,不久後,聽到她回復人形的消息,這就代表這病症是可以醫治的。   醫道也好,魔法也罷,這兩樣自己均極有自信,倘若世上有人能醫此絕症,豈有自己醫不了的道理?   不肯服輸的信念,儘管嘴上不講,但自己卻花費極多心神,試圖破解這魔界五大奇毒之一的生死花,也因此,當楓兒帶妹妹向己求醫時,略有小成的自己,才有辦法以藥物助綠兒延命,而當時自已便有自信,至多兩年,一定能配出徹底根治生死花的解藥。   兩年未滿,解藥便已配出,只可惜,就是遲了那麼一小步,那瓶能帶來希望的解藥已成了最諷刺的笑話。   師妹啊!自古剛強易折,誠然你堅強勇毅,百折猶生,但會否也是因為這樣,老天才一再把你捉弄了……   不像華扁鵲有那麼深的感慨,摸了摸胸前綠兒遺下的項鏈,有雪慌忙說道:「那……這件事你可千萬不能讓她知道,如果她曉得了,一定……一定會……」   綠兒的求死,有相當成分是久病厭世,但救命的解藥既已調出,假如讓楓兒曉得此事,那她便是在一個本來沒必要的情形下,親手把妹妹殺掉,有雪甚至不敢想像,個性既剛且烈的楓兒知曉此事會有什麼後果?   再合理不過的要求,華扁鵲冷哼一聲:「哼!這還用得著說嗎?」   哪裡還用得著講?   在解藥淋下、肉體發生變化的剎那,那聰慧的孩子早就明白這一切了啊……   「謝謝您,蘭斯洛大人,這裡有個小東西,您可以幫我戴上嗎?」   一切就緒,眾人預備動身時,楓兒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蘭斯洛。   蘭斯洛接了過來,看外表應是條紅色護頸,可是式樣真是難看,做得像條皮革項圈似的,不知是哪個蠢蛋做的?   不過,難得楓兒會想要配戴裝飾品,在妹妹亡故的此刻,多點事情分她心神也好。   沒再說什麼,蘭斯洛將這皮革護頸為楓兒戴上、繫好。也在這程序完成後,楓兒向蘭斯洛蹲跪下身。   「從今日起,再回到您與小姐的身邊,蒼月楓宣誓效忠於您!」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蒼月楓加入正在逃亡中的蘭斯洛一行人,為其驚濤駭浪的後半生正式揭開序幕。   ※※※   風姿物語第七卷——座談會   妮兒:由於沒有其他更好的人選,正傳第七集的座談會由我和這死人妖來為大家主持。   源五郎:是啊!我們家老大忙著搞定新認識的美人,老四剛剛被甩,所以只好由我與妮兒小姐來主持了。   妮兒:在第七集的工作時間裡,發生了不少不愉快的事,其中最慘痛的一件事,就是作者的硬碟掛點,已經寫到六分之五的稿子毀於一旦。   源五郎:那可真是慘痛喔!修復電腦加上重寫,幾乎浪費掉一整個月的工作時間,假如編輯老大們覺得這是惡性拖稿,那就真是百口莫辯了。   妮兒:每次單數集才會有座談會,而這次座談會,我們也要回答一些讀者對風姿的問題。首先,在出版之前,也的確有人反應過,為什麼前述劇情與銀河篇不同?主角的天魔功又到哪裡去了呢?這些問題,本該在正傳第一集的座談會解答,因為某些緣故拖到此時,人妖!你來解釋!   源五郎:既然喪失了記憶,那當然是任人胡謅,得到的全是錯誤資料啊!根據香格里拉傳來的小道消息,蘭斯洛大哥掀開天魔經時,天雷大作,剛巧一道雷電劈昏了他,所以就……   妮兒:真是歷代天魔傳人的最大恥辱啊!   源五郎:再來是台灣以外的讀者。假如讀者朋友身在海外,買不到風姿或是獅鷲書系的作品,那麼您可以上網,到新絲路網站去訂購。獅鷲與他們有合作,您可以在他們的網站上買到獅鷲書系的相關產品。   妮兒:還有大陸的讀者們也一再提到,希望風姿能到大陸銷售。這點根據編輯老大的說法,獅驚已有相關企畫,或許在將來,風姿就能以簡體版在大陸上市了。   源五郎:呵呵!可是,根據個人情報,風姿的簡體版早就在大陸上市了呢!   妮兒:呃……這種丟臉的事還是先跳過去吧!   源五郎:有讀者反應,風姿的配角們好像搶戲搶得太嚴重了。這件事真讓人傷心,難道大家不喜歡看到我們嗎?   妮兒:不喜歡!當然不喜歡!都是因為你們這些多餘的傢伙整天晃來晃去,才害得我哥哥什麼都做不好,根本沒有身為主角的氣勢。   源五郎:但是,這故事才剛開頭啊!如果老大現在就能在武功上贏過我們家李老二,智慧上也勝過所有人,那我們豈不是沒飯吃了?未來要走的路還很長,老大他也需要成長的時間與空間,比起此刻,他的未來更值得我們期望。而在他成長茁壯之前,大家也可以欣賞一下別的角色,比如說,我和妮兒小姐的打情罵俏啦……   妮兒:誰和你打情罵俏?死人妖!看石頭!   源五郎:啊!太狡滑了!明明說是石頭,為什麼用指頭插我眼睛?   妮兒:別理那死人妖。其實以我個人來說,我也希望自己所在的這世界能導向一個,即使沒有主角,依然可以進行無礙的世界。我相信好的故事,即使說不出誰是主角,依然精采好看。   源五郎:呵!這也是風姿裡所有配角的共同心聲啊!   妮兒:喂!人妖!我們下一集裡會做些什麼呢?這一集真是夠暴力血腥了,最後那個一點都不可憐的壞女人,差點就讓人以為風姿往後要走成人路線了呢!   源五郎:這樣講不客觀啊!這一集裡頭的暴力場面,有半數是妮兒小姐你主導的喔!看!你又拿石頭砸我……不開玩笑了!下一集,主要的目標是趕到基格魯,但作者剛剛表示,會有一個來自日本的新朋友要與我們碰頭。   妮兒:來自日本?那是誰?   源五郎:哼哼!不告訴你!想知道的話,等待下集吧!   妮兒:敢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你活得不耐煩啦!   源五郎:唉呀!又是暴力場面結尾…… 第一部 第八卷 第一章 陸游首徒 第一部 第八卷 第一章 陸游首徒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二十三日艾爾鐵諾西北海牙   海牙,艾爾鐵諾西方的商港,亦是風之大陸西方的少數大型海港,雖然規模不小,但和大陸東部屬於自由都市、掌握在白家手中的眾多海港相較,繁華程度就有顯著的差別。   除了航海技術、通商熱切度不如外,西半部的海港亦有其先天不良的因素,與風之大陸西方隔海相望的,是受絹之國統治的冰之大陸。原本絹之國的國策就甚是保守封閉,近年來又因為許多理由,戰爭頻頻。   舉世無雙的霸主「赤王」雲翔。迦樓羅,以征服者的強勢姿態揮軍來犯,與絹之國舊有勢力發生激戰,兩邊各有智者、強人無數,僵持不下,每次作戰,強大破壞力令得雙方死傷無數,激烈的程度,幾乎可以將整塊大陸掀翻過來。   戰爭打翻天,理所當然就是騷擾百姓,生活尚且過得惶惶不可終日,又怎會有心情通商貿易,因此,會出海航向風之大陸這邊的,不是商船,而是戰船。   一些在國內已無容身之處的武者、軍人淪為盜賊,到海外幹起掠奪生意,專門劫掠海上船隻,膽子大些的,索性將船開到風之大陸,上岸殺人放火,為所欲為。有時候,他們的行動甚至得到絹之國軍方背後支持,打算從別的大陸劫奪資源,補充本身在戰爭中的激烈耗損。   面對海寇擾邊,縱然艾爾鐵諾有駐兵防禦,亦無濟於事,因為輕視著西北的貧瘠,艾爾鐵諾並不肯在此浪費兵力。橫豎海寇為禍有限,中央也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該處百姓自生自滅。   這情形直到百年前現任的第二軍團長上任,才有所改善。不像過往的軍團長們刻意漠視,他甫一上任,便將元帥府移來海牙,擺出誓要改變這一切的決心。無疑地,這百年來他作得非常好,不但政績卓著,公平、公正的執法態度更贏得西部百姓的愛戴,將之視作神明般敬慕著,在其一度遭貶,去職下野時,多次大團結向中央上萬言書。   環顧艾爾鐵諾當前的各家執政者,幾乎沒有哪個人能像此人一般掌握民心,亦因此,周公瑾這個名字在艾爾鐵諾王家不得不重用的同時,也深深為之忌憚。   海牙近海十里處,屬於第二集團軍的第六艦隊,正將兩股來犯的海賊逼在一處,預備聚而殲之。   百年來,誰都知道第二集團軍的艦隊是艾爾鐵諾最強的海上軍隊,和海寇們的戰爭更是幾乎沒有敗過。饒是這樣,仍總是有不信邪的海賊試圖做出挑戰,希望能像百年前那般,再次擊潰守軍,上岸逞其獸慾。   不過,今日他們注定是要失望了。第二集團軍新組的第六艦隊行動間毫不見破綻,縱在逆風處,千艘大小艦艇亦能敏捷正確地行駛,以堅強實力將他們圍困住,投石機、羽箭交錯運用,有效而快速地削減海寇們的船隻。   「去……去你的!別以為每次的結果都會一樣,這回吃蹩的是你們這些臭艾爾鐵諾狗啊!」   潰敗迫在眉睫,海寇首領忽然怒罵一聲,跟著掏出一支長笛吹奏起來,吹得很大力,但長笛卻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目睹這一幕的艾爾鐵諾士兵正感到奇怪,這高頻率笛聲的效果已經產生作用。   「哇!這是什麼怪物啊?」   海面破開,驚浪滔天,幾隻龐然大物倏地急浮出現,外表形似海中的鯊鯨,卻更加巨大,每隻都有半艘軍艦般的大小,氣力更強得驚人,一下一下地往軍艦頂撞。鐵甲堅實,承受這些異種鯊鯨的撞擊,一時尚不至破損,卻也讓船隻劇烈搖晃,險象環生。   「放箭!用箭封死這些怪物!」   士兵們在長官指揮下朝海中的鯊鯨放箭,但這些巨碩的生物非但皮粗肉厚,表層更滑不溜手,羽箭全無作用,便是投石機砸石頭過去,也給滑去大半力道,產生不了致命傷害,被砸得急了便直接潛人海中,換個地方再冒出攻擊,動作靈活,讓艾爾鐵諾軍手忙腳亂,頃刻間就翻了三艘軍艦。   奇襲奏效,海寇們得勢不饒人,將剩餘船隻結集在一起,朝文爾鐵諾軍發動反攻,攻擊勢道之凌厲,教人簡直無法相信他們之前的狼狽慘敗,而從那混亂中仍保持高度默契的動作,便透露了這群海寇們亦是出身軍旅,甚至大有可能便是現今絹之國正規軍。   配合著鯊鯨襲擊,海寇們雖然人少,卻慢慢掌握戰事的主控權。艾爾鐵諾軍雖能抵擋海寇,但當鯊鯨從旁襲擊,從未經歷這等陣仗的他們,立即便不知該怎樣應付,亦直到此刻,始終旁觀這場戰事的他,才決定出手了結掉這場已超越操練新兵規模的混戰。   「嘟∼∼嘟∼∼∼∼」   號角吹起,艾爾鐵諾軍的艦隊依著旗號指揮,快速而整齊地撤軍,卻也在他們後退時,一艘結實的中型鐵甲艦逆風破浪急駛到鯊鯨出沒的區域。   繡著龍魚圖騰的淺藍大旗在行駛中升起,看在全軍眼底,不自禁暴起歡呼聲。那面代表第二集團軍的帥旗是所有士兵信心所聚,凝望著它,每個人都士氣高昂,只要那面旗子仍飄揚一天,他們就相信自己不會戰敗!   海寇們見到敵方旗艦孤身出擊,俱是大驚,連忙下令調轉船頭。   「退!快點撤退!」   「將……首領,對方只有一艘船,我們有鯊鯨可用,根本不必退啊!」   「你懂什麼!司馬元帥交代過,一見到艾爾鐵諾的旗艦出擊,立刻就要撤退,不能讓他發現我們的目的啊!」   在他們決意撤退時,對方也已發動攻擊。相隔近裡之遙,完全看不清對方是怎樣出手,待得瞧清,已是漫天鞭影交錯打下,眾人連招架的餘地都沒有便一一中招,鞭勁人體,只感筋骨欲折,疼痛得險些昏去。   「荒……荒唐!相隔這麼遠,他就算能傳勁不散,也沒可能還把勁道控制得這等精準啊!」   賊酋狂叫著,但發生在眼前的事實卻由不得他不相信,剛要試著做出抵擋,已給鞭影破空擊中背部,護身真氣登時潰散,雖未造成致命傷害,卻令他口中鮮血狂噴,險些暈去。   近裡的遙距恍若不存在,千百鞭影交織成網,遮天蔽地而來,所至之處,將大小桿柱、風帆一一擊成粉碎,直到障礙物出現,長鞭的破壞力才被阻住。   是鯊鯨!那些經過特殊改造的變種巨型鯊鯨受到笛聲催控,再次活動起來,攔在雙方之間,更有一頭筆直躍起,挾著驚人聲勢要將敵艦撞翻,目睹這一幕的士兵們齊齊驚呼出聲,生怕旗艦受了那巨型鯊鯨一撞會直沈海底。   漫空鞭影倏地凝住,化零為一,重重地笞打在空中鯊鯨的側面,發出悶響。   皮粗肉厚加上滑溜卸力,這一擊並未對鯊鯨造成多大傷害,卻令那近似軍艦大小的巨體稍稍在空中停頓,緊跟著,長鞭再度幻化,千餘道鞭影先後擊中同一處,將勁道凝聚透入,巧妙的招數運用將鯊鯨巨體理得打橫飛起,運轉數團後跌入水中,激起水柱高高直衝天際。   士兵們歡聲雷動,興奮地見到所崇敬的元帥再次展露他那神一般的力量。只是,在天位高手重現大地的此刻,任一小天位也能全力一擊,將鯊鯨轟得血肉模糊,相較之下,適才所表露的力量,在一流高手眼中實在威脅性有限,就連嚇阻這些憑本能行動的鯊鯨亦不能。   鯊鯨們低咆著,從四方高速游近,似欲合力一舉將敵艦撞沈,然而,在他們將要靠近之際,一道冷冷目光隔著水面掃視過它們。   雖然不懂得人類的的語言,但隔著水面,這道目光仍是凌厲無比,更內斂著鋒銳,清楚地告訴鯊鯨們,他珍惜海洋裡的生命,但若仍有不知死活的東西,愚昧地受人類利用,妄要侵犯他的領域,那他唯有還以它們一個血腥的結果。   縱是獸類,鯊鯨們仍可以感受到這冷冷目光所蘊含的堅決,使得這些原本狂暴的獸類產生恐懼,在撞擊艦艇的前一刻,不約而同地下潛轉身,彼此在水底錯身而過,掉頭撤走。   不明白其中理由,艾爾鐵諾軍只見到危機被化解於無形,一切彷彿神跡,當鯊鯨撤走,元帥站立在帥旗之下,雪白披風飄揚的英姿,再度讓士兵們歡聲動天。   白衣如雪,劍眉含愁,散著寒氣的金屬面具遮掩住半邊俊雅面容,全身籠罩著一股沉穩氣勢,腰間掛著一卷長鞭,是白鹿洞以東方仙術鍛煉出的神兵「千里神鞭」而這鞭子的主人則是以第二軍團長之名,威震風之大陸西北的周公瑾元帥。   深信摩下部屬需要磨練,更遵守所謂的戰場禮節,若戰事限於正規約兩軍廝殺,他也僅是指揮部隊,以一個單純軍人統帥的身份來參與戰事;但當敵方拿出超越正常人力所能克服的武器,那他亦唯有放下堅持,以自己身為武者的力量,去把戰爭了結。   只是,現在雖然結束了一場戰役,公瑾卻仍在思索適才敵方所透露的訊息,以及驅動鯊鯨海戰的戰術。   (看他們的樣子,是絹之國的軍隊不會錯。司馬仲達乃虎狼之人,不守與我的和平約定是必然之理,但此刻赤王的大軍壓境,他應該也沒有兩面作戰的餘裕,這次的動作,是單純的挑釁?亦或是新戰術的試演呢?)   近兩年,絹之國頻頻蠢動,像這樣的舉動已不知是第幾次,亦是因此,自己才沒法分身他顧,但大陸上亂局已現,這樣下去更是不妙。   思考尚未有所結論,一股自空而降的壓迫,吸引他的注意力,正自潛游離去的鯊鯨們也為這份氣勢所逼,下潛得更深、更快。   士兵們的齊聲驚呼裡,一頭型態猛惡的墨綠飛龍破雲而降,直往旗艦上方飛去,威武姿態有若天神。   公瑾仰首直視那乘龍駕臨的紫色身影,淡淡道:「一段時間不見了啊!我的小師弟。」   「二師兄,請你告訴我,師父的大弟子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唔!師父的大弟子嗎?為何忽然問起這個?」   在元帥府的機要書房裡,紫鈺追問著有關師父大弟子的一切。當日源五郎以白鹿洞武學禦敵時,一再自稱是陸游弟子。月賢者的七名弟子,其中六名世所共知,若源五郎所言是真,那他可能就是從沒人知曉其身份的陸游首徒。   那日交手,源五郎最後使的快捷身法,令紫鈺感到難以掌握,加上顧慮同門相殘,在下一次過著而敵對之前,她必須要先問清楚,那個秀美猶勝女子的源五郎,是否真是自己的大師兄?   「有人自稱是師父的大弟子?真有此事?」公瑾沉吟道:「那麼,這件事你問過師父了嗎?」   「我回過白鹿洞,可是……」   心中不安,紫鈺在交手隔天使乘龍急奔白鹿洞,想找師父問個仔細,但所得到的卻是師父已再次閉關,什麼人也一概不見的回答。   「二師兄!你追隨師父最久,關於我們大師兄的事情,你可曾聽師父提起過?」   不僅是對外不偏口風,便是對眾親傳弟子授業時,陸游也從未提起過自己的首徒,紫鈺當初曾經向師父詢問,但陸游只是微笑不語。   「師父的大弟子……當初我確實聽過一些謠傳,可是……」公瑾搖搖頭,道:「算了吧!那都是一些虛妄不實的荒誕傳聞!不能幫到你什麼的。」   「可是現在那人……」   「小師妹,那人究竟足什麼身份,這並不重要。白鹿洞武學傳承數千載,有非本門的奇人異士學會,這並不稀奇。」   公瑾道:「我白鹿洞支持艾爾鐵諾的立場不變,既然他選擇了與艾爾鐵諾為敵,自然也只會是我白鹿洞的敵人,你大可安心去放手對付,不管那自稱是我們大師兄的男子,或是你那叛離師門的五師兄!」   一番交談,雖然未算滿意,紫鈺也只得先滿足於二師兄的答覆。   臨去前,她瞥向公瑾師兄身後四名白頭盔、白甲穿著之人,那四人以「四鐵衛」之名廣為西北一帶所知。每當戰爭爆發,這四人隨侍在公瑾身旁,戴著頭盔與面罩,不露出真面目,傾力協助主帥殺敵。   四鐵衛中的蔣忠曾與自己有數面之緣,其餘三人,卻是連自己也沒見過,用天心意識感應過一遍,四個人都只有膚淺的地界修為,在高手眼中全然不值一哂,這四鐵衛之名看來是名不符實了。   跟著,紫鈺再將目光集中回公瑾身上,良久,歎道:「二師兄,你如今垃高權重,但唯有自身武功才是一切根本,你……好生保重!」   紫鈺這番話,自有其因。   陸游七大弟子各有不同出身,但彼此間仍對其他師兄弟的實力感到好奇,眼下七大弟子中的最強者,撇開身份不明的陸游首徒,便是那行蹤成謎的五弟子「劍仙」李煜。   至於這追隨師尊最久的二師兄,眾人推測他應當有著強橫的武功,但此刻紫鈺清楚地感應到,公理師兄有著地界頂峰的實力,卻肯定沒有進入天位……是故意掩藏嗎?不!從他之前的出手看來,不像是隱藏實力。   那究竟是為何?天資不下於己,當自己融會白鹿洞、龍族兩家武學,復得阿朗巴特魔震之助,將實力推進至天位的此刻,這名一直也領先自己的二師兄怎會變得這般膿包了?莫非真是操心軍務,導致武功停滯不前麼?   帶著未解的疑惑,紫鈺乘龍破空而去,繼續趕赴追捕四十大盜餘孽的工作。師妹臨去時的話,公瑾全然能明瞭,而話意中隱含著的些許惋惜與輕蔑,他也絕對感受得到,只是……   公瑾轉向身後,道:「四鐵衛如今何在?」   四鐵衛之一的蔣忠道:「稟元帥,老大仍未能分身前來;殘缺二哥在執行您先前的命令,保護曹壽;可蓮四妹已預備前往自由都市了。」   在崇拜的元帥駕前,蔣忠的語氣十分恭敬。恐怕沒有多少人曉得,素來跟隨在公瑾身側的四鐵衛,除了他蔣忠之外,都只是偽裝的假貨。四鐵衛之名成於百年前,當時公瑾甫就第二軍團長之職,身邊僅有蔣忠一名親信,只是因緣際會,或尊崇、或承諾、或報恩,公理網羅了三名高手,眾人合力,將西北一帶的大小反抗勢力掃蕩殆盡,才開創今日的局面。   亦是在局面穩定之後,公瑾才任由這三名高手離去,彼此間雖維持著一定的聯繫,但卻也沒有什麼重大事故需要再將這三人召回,為了保守秘密,公瑾在軍中另挑選三名好手披甲蒙面,以示四鐵衛從未離身。   「傳令給可蓮,務必設法狙殺四十大盜的賊酋蘭斯洛,必要時,殘缺可以放下他禁宮侍衛長的職務,先去協助可蓮一臂之力。」   調動四鐵衛這對公瑾而言並不尋常。蔣忠對同臍信心十足,因為那三人就強橫過他千百倍,公理大人說過,阿朗巴特魔震後,三人中的任一個都有天位實力。實力上足以應付一切,只是蔣忠仍有擔憂之處……   「你擔心他們的武功太強,我不能駕馭?」一眼看穿忠心部屬的擔憂,公瑾微微一笑。在這極度注重個人力量的時代,多數人也會和蔣忠有同樣憂慮:僅有地界修為的自己,怎有資格統率三名天位高手?   想法被元帥看穿,蔣忠這才驚覺自己的大不敬,忙解釋道:「其……其實也沒關係,武功並不是最重要的,我聽說統領麥第奇家的旭烈兀元帥,目前也僅有地界修為,所……所以大人物的武功不必太……」   「不!誠然我這六師弟修為只在地界,但這並不代表他就該被小覷。」   公瑾道:「鋒芒早露只是徒招敗亡而已,以他的天分加上阿朗巴特魔震之助,要進天位相信不難做到,他是故意停留地界,好加強鍛煉自身啊!」   說到此處,公瑾心中不禁有一絲喟歎。   (當今艾爾鐵諾眾皇子裡,真要能說成器的,也只有這私生在外的他,要是能由他繼承王位,將來我也就可以放心離開這西北之地了吧……)   而想到六師弟旭烈兀,另一個念頭在腦裡冒起。   (權謀、權謀……自來權、謀不分家,要保住權位,在武力之外,謀略才是最重要的,這點紫鈺你或許還無法體會吧!)   發現蔣忠仍是一副不安表情,由靜思中清醒的公瑾微微一笑。   「不用這樣擔心啊!用人之道首先就在於信人。若是我只能對一些才幹不如我之人放心,那莫說四鐵衛,我便連駕馭這第二軍團的資格也沒有啊!」   再次對元帥的氣度心折,蔣忠應聲後,率著那三名偽扮鐵衛離去。   亦在眾人都離去後,公瑾才認真思索起一個絕對隱密的問題。   (陸游首徒……哼!當初的事還有活口嗎?)   一路往北門天關行去,源五郎與妮兒的行程沒有預期中的迅速,那些層出不窮的暗殺者是導致這狀況出現的一大原因。   暗殺者本身並不具什麼威脅,但出手將他們轟下,卻是件浪費時間與心力的事,對源五郎來說,這樣也不錯,總好過每日心上人脾氣無處發洩,石頭全砸在自己腦袋上。   可是連續十幾天過後,妮兒也大喊吃不消,與武功無關,只要一想到不管自己在做什麼,或是走到哪裡,都有人緊躡在後,甚至就在旁窺視,那種精神上的不快感就教少女難以忍受。   暗殺者未必是什麼武功高手,甚至有許多時候,幾十名村夫村婦揮舞鐮刀、鋤頭就這麼偷襲過來,他們未必曉得眼前兩人是什麼人,卻知道假如殺掉這對男女,可以換取他們十世也花不完的金錢,解除他們年年向地主交租的恐懼。   面對這樣的襲擊者,妮兒感到荒唐,但實際與這些人動手又絕對是個叫人笑不出來的問題。除了不願對他們動手外,源五郎亦分析過出手的後果:只要妮兒殺傷了這些裡頭的任何一個,花家絕對會大肆宣傳,把妮兒講成一個暴虐不仁的殺人女魔頭。   光是應付如附骨之蛆的暗殺者就已令妮兒感到身心疲憊,假如整個艾爾鐵諾,甚至全天下的所有平民百姓也將己視作人民公敵,那她可真不知道該怎樣才好了。   那麼,不動手,只是逃,這樣可以解決問題嗎?   源五郎又提出一個疑問,「縱然你有心避開,但如果你的敵人一路追去,順道大量屠戮無辜之人,卻又把帳全記在你頭上,讓你成為千夫所指,妮兒小姐,你會有什麼感受呢?」   妮兒瞪大眼睛,全然答不出來。她與兄長蘭斯洛個性類似,儘管不笨,卻也不是多愛用腦筋的人,哪裡想過世上會有這麼複雜的狀況?   動手也不是,不動手也不是,那究竟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不知道。」當妮兒求助的眼光望來,源五郎兩手一攤,露出無奈的苦笑,「做人就是這麼一件麻煩的事情,而每個人也會有每個人的做法,我希望妮兒小姐能找出自己的做法,無論對錯,至少在日後你比較不會後悔自己的人生。」   碰了個軟釘子,妮兒仍未找到答案。假如她能拋開一切束縛,直接使用深藍的判決轟遍方圓半里,不分老幼貴賤來個殺無赦,倒也可以解決這窘狀,但始終也未能適應多數天位高手視人命如草芥的價值觀,妮兒寧願自己去忍受這問題。   將少女的心情全看在眼裡,源五郎心內慨歎。   自己提的問題並非杞人憂天。以目前的狀況,花家是有能力將之付諸實行的,之所以沒有這樣做,也只是沒想到這種低賤卻有效的手腕而已。   但今天敵人沒有做,並不代表他日敵人就不會這麼做。就如同很難想像世上有這麼多要錢不要命的傢伙一樣,妮兒根本想不到,世上就是有這樣多卑鄙齷齪的對手,使著她所不恥的手段,卻百分百地具殺傷力。   「劍仙」李煜如今這種冷僻孤傲的個性,和他在劍試天下時的歷練大有關係,石家的身段比花家低得多,手段更是無所不用其極,被他們屠殺掉後栽在李煜手上的人命,恐怕也不少吧!不管怎樣,只希望能讓妮兒有點心理準備,改天若真的遇上這種狀況,打擊多少可以減輕一點吧!   而還有另一個問題同樣值得自己注意。自那日宰掉馬福林德之後,就沒再遇過花家子弟有組織的襲擊,這代表花家本身下了禁制令,不再讓本身實力作無益的耗損,而是讓一些為錢拚命的雜魚打消耗戰。   這是非常正確的判斷,換自己作花家主事,也會有同樣的做法,只是有點想不到,目前的花家能有人看出這一點,採用這樣犀利的策略……   不過時間拖到這時也差不多了,那日紫鈺被自己一唬,心神不定,必然會回白鹿洞向她師父求證。而陸游會給她明確回答才有鬼,雖然不曉得是怎樣的推托法,但拖延到現在,紫鈺的耐心也該到達極限,以她駕馭飛龍的速度,約莫也是這一兩天該對上她的攻擊了。   這樣,正好……‥   這個想法剛剛結束,源五郎便接到了一封密函,那是青樓聯盟給自己這貴賓的傳訊,言明在一日前,有人在山區目睹十數頭飛龍掠過枯耳山,直往東而去。   從方向來看,自是衝著自己與妮兒而來。源五郎衷心感謝這則情報,天位強者的感應範圍有限,對於飛龍這種高機動生物要等感應到再做反應就已經來不及了。再怎麼聰明的智者,一旦與最新情報脫節,就只能被動地隨機應變。看來青樓聯盟的立場還不至於一面倒,她們肯在這時候給自己通風報信,就代表她們沒有完全站在白鹿洞與艾爾鐵諾那一方,這倒是十分有利。   掌握情報就等於掌握一切。既已知飛龍騎士團的行程,便能事先整備出最利於己方的條件去應付。所以……   「妮兒小姐!別再練了,有個能讓你試驗自己所學,又可以輕輕鬆鬆擊敗敵人的機會喔!」   輕輕鬆鬆擊敗敵人?   那傢伙在講什麼瘋話啊!如果這樣子也算是輕鬆,那自己寧願選擇光榮戰死算了!   妮兒瞪著腳下尚未完成的巨幅圖形,心裡直把源五郎咒罵得狗血淋頭。   知道不久後將再遇上飛龍騎士,源五郎立即與妮兒商議對策。評估實力後,兩人相信,妮兒的深藍判決足以讓飛龍們灰頭土臉,但若遇上天位高手壓陣,那就絕難討好,當日在枯耳山妮兒初試深藍判決,就是被一股強橫至極的天位力量硬生生摧破,導致她內傷數日。   因此,這幾天源五郎與妮兒特別修練一樣秘密武器。   「白家六藝,每一套都不容小覷,在後三藝裡頭,雙重禁咒曲確實不像另外兩套那麼驚世駭俗。」源五郎笑道:「但這樣東西之所以能位列六藝之一,便在於其無限的可能性,憑著它的法契,本是一介武者的你,卻幾乎可以兼通黑白魔法的一切神通,甚至是魔導師對抗天位強者的王牌,五極天式!」   講完之後,源五郎就傳授給妮兒一篇咒文,要她以雙重禁咒由的心法加以編排,再獨自練習。   幾日來應付追殺之餘偷閒鍛煉,如今已有小成,只是這源五郎口中的五極天式威力似乎非同小可,為了讓它發揮最佳效果,除了要挑一個不會傷及太多無辜的山裡,更要在地上畫這讓人發昏的巨幅魔法陣。   「雙重禁咒曲創製的時候,假想敵只有地界修為,而尋常人以地界修為去挑戰飛龍,那是自殺行為。」源五郎道:「我們現在是要一次伏擊一群龍,又要贏得漂亮,當然要事先準備一點小道具。」   源五郎講得輕鬆,自己可快要畫到頭暈了。姑且不論個人繪畫天分,要自己這對魔法一竅不通的外行人,照圖繪出數十尺方圓的複雜魔法陣,這種東西自己哪會啊!   不過想到四十大盜死難兄弟的仇恨,再困難的專,也只有埋頭干了。把源五郎留下的半成品補完不成問題,但完成後一陣頭暈眼花是免不了。都是這死人妖不好,說要憑他的高速輕功先到前頭與敵人糾纏一陣,讓敵人沒有戒心地被引過來,一舉中伏。若非如此,這該死鬼圖本該是他的工作。   正忙個腦袋昏昏,忽然後頭傳來呼喝聲。   「你……就是那個什麼女賊寇山本五十六了吧!在我斬下你腦袋之前,有什麼遺言要交代嗎?」   聲音不遠,那還真是挺怪的,自己竟毫無所覺,難道真是因為畫圖畫得太專心了嗎?如果是平常,早就一腳把這傢伙送上西天,但現在給這副鬼圖弄得眼冒金星,哪有閒工夫去做多餘的事?   「你們這些傢伙很煩耶!我都已經盡量避開你們了,你們還是給我追過來,行行好,讓我耳根清淨一下吧!」   「呵呵!真有趣,但今日不管你說什麼,也改變不了既定的命運,讓你四手四腳,把你的絕招全部施展出來,然後安心受死吧!」   聲音不難聽,但怎麼講話這麼討厭?   「我不知道你這傻瓜是誰,總之本姑娘懶得理你,要動手的話你就從背後砍過來吧!」   懶得回身,只要這傢伙一動手,立刻就一腳把他踢到天邊去!   只不過,那人的反應卻有點出乎意料。   「你……你這樣太狡滑了啦!我從來不斬背對我的人,你這樣要我怎麼出手呢?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人動手了,拜託你,勉強撐一下也好,和我比個高下吧!」   怪異的話語,加上聲音實在不難聽,忙到昏頭的妮兒終於回首一顧。果然,與其聲音相符,說話的人相貌不俗,白皙臉龐、烏黑長髮,雖然不像源五郎、旭烈兀那樣俊美得禍國殃民,但也足以令週遭人感到視覺享受了。   仔細打量,這男子甚是年輕,看外表似乎僅比自己年長少許,卻又像源五郎一樣,給人一種摸不清實際年齡的奇異感;身上穿著件墨黑長袍,樸素樣式有些像是神職人員的打扮,特別是黑袍邊角的十字繡紋,挺像是耶路撒冷一派的宗教紋飾。   不知為什麼,自己對這人有些提不起敵意,不過他既然自己送上門來,不解決他說不過去,還是趕快把這人料理掉。剛剛打定主意,正要用最快速度閃電出手,哪知招式未發,那人都好像搶先一步察覺到了。   這不大合理,這人身上根本感覺不出高手的氣勢。只是自己剛想動手,那人的目光立即移到自己要發招的左手,更露出欣喜的表情,說他察覺到自己的意圖,是最理所當然的解釋。   而那人接下來的反應,則更是讓自己想轉頭就走。   「主啊!您真偉大!無聊的日子過了那麼久,今天還能重新回到這片土地上,再和人動手,還有這麼漂亮年輕的大腿可以看……這樣的生命才叫做人生啊!感謝主!阿門!」   也不曉得是不是自己聽錯,這人的胡言亂語荒唐到極點,而如果他是認真的,那這人腦子肯定不正常。想他死盯著自己大腿不放,一副色瞇瞇的眼神,本來該直接就一顆大石扔過去,可是看他雙拳合握,好像感動得快掉眼淚的模樣,妮兒一時也不知自己該怎麼辦?   「喂!你到底戰是不戰?我恨忙,擺平了你還有一推事要做,你要是沒膽子,就滾遠一點,別妨礙我辦事!」   看這二楞子傻里傻氣,大概可以省掉殺人滅口的功夫了。   「戰!當然要戰!」被妮兒一叫,那男子從感動中驚醒,剛要動作,又皺眉道:「等等!你說你還有事要忙,這樣的話,你不能專心與我交手,豈不是好無趣?這樣吧!你要忙什麼事?我來幫你!」   說著,在妮兒意會過來之前,這男子已閃到她身側,蹲下來,審視她辛苦大半天的魔法陣圖。   「蠱冥為首,魎魅在東,中有被軍……這是接通五大暗黑神明的法陣啊!可是,既然會畫這麼高深的陣形,又為什麼畫得這麼不倫不類呢?這裡寫錯了,破軍的神名也不該在那個位置,到底有沒有學過基礎魔法啊……嗯!還有更不可原諒的,好醜的字啊……」   搖頭歎息的模樣,讓妮兒心頭火起,就想一記肘擊敲下去,但瞧著他全神貫注,盯著魔法陣細瞧的著迷樣子,就算打昏了他,恐怕他也沒感覺。   是曾經聽哥哥說過,世上有些武者嗜戰如狂,為了滿足戰鬥慾望,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但這二楞子瞧來土不拉磯,怎樣也與那種武者形象連不在一起。   「筆!」也不回頭,那男子把手往後一伸,向妮兒要筆。   「啊?什麼?」   「你畫這魔法陣用的筆呢?拿來!」   「喔!你說這個啊!給你!」   「樹枝?!你用這種東西在畫魔法陣?現在的年輕人已經沒有半點尊重神明的精神了嗎?主啊!請寬恕這個愚昧無知的女人吧!雖然她那雙腿實在很漂亮……」   嘴上抱怨,這男子的動作卻是好快,拿起樹枝,連妮兒手裡的指示圖也不必看,逕自以百倍於她的熟練速度,筆走龍蛇,開始畫了起來。   (呃!等一下,我在這裡做什麼?這個傢伙又在這裡做什麼?)   當意識到目前發生的種種,妮兒一時間感到愕然,只是難得有個突然冒出來的蠢蛋,幫自己搞定這個會把人畫昏頭的東西,那不管他是瘋還是傻,暫且就由他去吧!   不久後,只見那人把樹枝一拋,數十尺方圓的巨幅魔法陣已經繪製完畢,而盯著自己代筆完成的東西滿意地直點頭之後,他好像也驀地驚醒。   「等等,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畫這個東西?啊!想起來了!長腿小妞,現在我們可以決一死戰了吧!」   快要翻白眼了,妮兒剛想要答話,一陣由遠而近的強烈破風聲,再次打斷了兩人的專注。   展開九曜極速,源五郎全力奔馳,儘管失去天位力量推動,無法飛翔於空,但在各樹叢頂端急掠飛竄,仍是可以發揮高速,一種令身後飛龍追之不上的高速。   得知飛龍騎士們已出動對付自己與妮兒,源五郎一面預備破敵之策,讓妮兒準備;一方面則親自出馬,擔任誘敵任務。紫鈺不是傻子,沒有相當程度的演技和對話,她豈會冒冒失失就跟上來?而能夠把飛龍甩在後頭,沒練過九曜極速的妮兒是做不到的。   另一方面,自己還不想與龍族徹底破臉,那樣只是徒讓某人訕笑而已。不論傳承武學、團體實力,龍族都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勁旅,雖說蘭斯洛目前與他們敵對,但一切也未至無可挽回,只要有一絲可能,自己還是希望把龍族給爭取過來。   所以,一切自己已經算好,今日一戰,做戲意味大於實質,既可以讓妮兒試練新武學,而發招時的強烈震撼效果也可以對龍族產生一定的阻嚇作用,省得這群討厭的蜥蜴得意忘形,真個咄咄逼人到了教人難以忍受的地步。   只不過……‥   「哈哈!飛龍有什麼了不起!追了那麼久遠不是給我丟在後頭!不嫌煩的話就繼續追吧!」   唉!為什麼每次當誘餌,都要講這種降低智商的台詞?想想還真是悲哀啊! 第一部 第八卷 第二章 五極天式 第一部 第八卷 第二章 五極天式   源五郎身後,紫鈺與手下騎士們乘龍緊跟著。這個自稱是陸游首徒的男人,其身法之快絕,簡直是駭人聽聞,遠遠勝過素來以身法迅捷為傲的花家武學,更從未在任何典籍裡見過這種身法。   只見一道虛虛渺渺的人影,鬼魅般在下方閃動,觀之在前,忽焉在後,單是看都讓人眼花撩亂,若非眾人騎乘飛龍居高臨下,能夠掌握主動,一定早八百年就給這傢伙甩脫了。   不過,饒是這傢伙奔馳如電,己方既然掌握制空權,要俯衝下去,瞬間將他包圍封死,似乎不是一件太難的事,只是由於摸不清這人修為深淺,兼之顧慮動手時,這人說不定會亂嚷出一些敗壞師門名譽的話,所以到無人山區去把他解決,也是比較穩當的主意。   或許是源五郎那副與敵人不期而遇的驚惶表情,裝得實在太像,紫鈺等人全然沒有考慮埋伏的可能性。當然,縱使有埋伏,亦能憑本身實力去克服的自信,也是他們一步步走入源五郎陷阱的主因。   當察覺到前方已無人煙,而林木漸多,為了怕源五郎藉地形掩蔽給溜掉,紫鈺終於下了攻擊命令。   由這些飛龍騎士組成的龍騎兵威力實在不凡,從空中噴火急速掠近時,沒有天位力量護體的源五郎亦不敢輕忽,以九曜極速斜飛避開,只是,當十來條朱紅飛龍此來彼去,結陣將他圍在中心時,縱然九曜極速的閃電移位能令他得保不傷,卻也無法再輕鬆突圍而去。   這看起來沒什麼稀奇,但當七大宗門裡任何兩家合力圍捕,源五郎也有自信說走就走,能夠將他困住就是件高難度的工作。   (好強啊!無怪當年連魔族大軍也忌憚三分,不敢輕犯升龍山,純以兵種而論,龍騎兵幾乎是天下第一啊!)   腳下一點,斜斜地朝右下方急退,剛好避過一道高溫龍火,源五郎大叫道:「小師妹,有必要這樣緊迫逼人嗎?說到底,我們可是有同門之誼耶!」   「卑鄙無恥的奸徒,誰和你有同門之誼?」既以男裝打扮出現,紫鈺就不希望讓外人曉得自己是女兒身的秘密,偏生這人每次都口沒遮攔地叫喚自己「小師妹」,怎不令她暗惱在心?   「別以為學了兩三招白鹿洞武學,就可以冒充本門門人,我今天就以白鹿洞嫡傳弟子身份,剷除你這偷學我師門武學的敗類!」   「哎呀!帶著大票飛龍來清理門戶,你這白鹿洞弟子可真是」正宗「啊!」源五郎正色道:「好!既然小師妹你苦苦相逼,那大師兄就和你一對一的分個高低吧!」   收神斂氣,架勢已經擺出,劍指橫胸,冷眼睥睨中,果有一番驚世絕招的氣勢,紫鈺瞧不出端倪,又暗想實際比拚,眾部屬無人能穩操勝卷,當下也決定親自出手,朱槍一提,紫影晃動,已飛身離開坐騎,朝源五郎攻去。   但是,也在紫鈺出手的剎那,見到源五郎面上奇異笑容的她,頓時產生懷疑,自己是否又中計了?   「感覺到了嗎?小師妹,那就好好記住這一刻吧!」源五郎大笑道:「兩儀翻天震!」   長笑聲中,一股莫名異勁自他腳下迅速往外延伸,迅速竄遍他此刻立足榕樹的一枝一葉,跟著,無數灌滿強橫真氣的樹葉,化作千百暗器,猛往四周飆射。   (白鹿三十六絕技的兩儀震!他不用腳踏實地也可施展?)   紫鈺心中的震驚非同小可。兩儀翻天震在白鹿三十六絕技裡並不是什麼絕頂武學,主要目的是由腳下傳暗勁,震盪地面,製造混亂,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但兩儀震需得腳踏實地,方可盡展其功,換自己易地而處,雖也有足夠內力推動兩儀震,卻勢必震碎整棵榕樹,要像他那樣把力量精準控制,迫得千百樹葉如箭齊發,卻是萬萬不能!   但飛龍皮厚甲堅,駕馭的騎士亦非庸手,夾勁樹葉雖鋒利,卻對他們沒有威脅,頂多擾亂一下視線,改變不了源五郎的處境。   「是的。小師妹的想法絕對正確,所以在絕學之後,讓你見識點旁門左道的小技藝吧!」源五郎一擺手,長笑道:「伊賀隱身術!」   兩儀震迫飛的樹葉被源五郎的潛勁巧妙一引,似漩渦一般打轉起來,紫鈺曉得不妙,加快出手,一槍刺下,卻誤中副車,將一截樹幹轟成粉碎,回手再要出招,源五郎已趁眾人視線不清之際,由合圍空隙溜了出去,逃之夭夭!   「卑鄙小人!不是說一對一分個高低,為什麼跑得比兔子還快?」   「沒錯啊!咱們師兄妹一對一,不過比武功太傷和氣,我們來比比看誰跑得快吧!啊哈哈哈∼∼」   連串得意笑聲傳入耳內,紫鈺險些氣炸了肺,連龍也不騎,朱槍一提,逕自迫發天位力量,從後頭急迫而去。   (唉呀!真的追過來了,真要和這丫頭硬碰硬,我可沒什麼勝算呢!)   源五郎暗忖,以地界功力和紫鈺硬拚,那是必死無疑;就算回復天位力量,和她小天位對拼,若這丫頭不顧死活,用龍槍連出三擊,自己恐怕也是死多活少。只是,就算力量不如對方,仍是能以種種應變掌控局勢,這就是自己存在的價值。   雙方以直線急馳,不再左閃右拐,九曜極速的效果就漸漸限於功力,不能全面發揮。只是,感應到紫鈺越追越近,凌霄殺意迫得背後發涼,源五郎卻忍不住微笑起來。   兩人一追一逃,一時竟將那十餘頭飛龍甩在後方,見它們慢慢追上,將經過那預定地點的上空時,源五郎縱聲高呼:「阿里巴巴,大麥西瓜!」   不知所謂的話語,卻是與妮兒所約定的暗號,這句話才一喊完,樹林下方立時黑芒流竄,邪氣沖天!   比鬣狗更飢渴的餓鬼,比饕餮更貪婪的死靈。   速自生畜道中而來。   應汝之所期,將此生靈肉廁血,皆為獻祭。   咒文聲甫入耳,紫鈺立刻驚覺不對,回頭一看,後方地面的樹林裡,一股濃密黑芒迅速在林木間流竄,陰森森的邪氣筆直衝天,正是強力咒術施放的前兆。   (原來有術數高人埋伏!不妙!)   飛龍騎士的武力、龍獸的強橫,碰上任何同級數的武者都是大佔便宜,但若有魔導師以咒術針對弱點攻擊,那就大大不妙。雖然說,龍獸本身有相當的抗魔能力,使尋常咒術無力化,但看飛龍們在空中已露出驚惶模樣,想加速飛離此地,顯然將要發動的那個咒文非同小可,絕非尋常法術。   (這股邪惡的陰森感定是黑魔法強招無疑,那究竟會是什麼?啊!莫非是傳說中的五極天式……這怎麼可能?)   已無暇再想,擔心部屬們應付不來,紫鈺轉身折回,朱槍晃動,往黑芒最濃的地方射去,要在對方尚未完成咒文之前,先行將施術者殺掉。   「蓬!」的一聲悶響,槍尖在半空便如中敗革,跟著就給彈了回來。魔導師在施放咒術時,周圍會有一定自護力場,以防止敵人在咒語完成前偷襲,並在咒語施放時保護自身,不然強力破壞咒文橫掃四方,置身咒術核心的施術者豈非死第一個?   驚訝於對方自護力場之強,紫鈺面上煞氣頓現,天位力量灌注槍內,再次出手,人與槍化作一道紫線,威凌之至地朝黑芒中心攻去。   「嘿!趁人唸咒時攻擊,形同偷襲,白鹿洞嫡系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九曜極速再度奏功,源五郎身形一閃,已出現在紫鈺身後,猛地一記偷襲,光劍就往她背後斬落。   內力大量集於槍上,護身勁道大減,實沒有把握硬挨這一劍,紫鈺只得撤槍回招,先與源五郎拼上一記。她才回身,源五郎已憑高速身法飛退兩丈,大笑道:「唉!都說過偷襲是不對的,我又怎麼會做這種教壞小師妹的事呢?」   狂妄大笑弄得紫鈺再次失控,一時決定不下要繼續攻擊,還是先全力斃了這令自己不得安寧的討厭蒼蠅。   源五郎搖頭微笑道:「來不及了,小師妹,就好好和師兄我一起開開眼界,見識一下黑魔法中至高無上的五極天式吧!」   紫鈺心頭劇震,跟著就聽見下方一聲女子嬌喝。   「蠱冥慟哭破!」   發聲的同時,繚繞在樹林中的黑芒忽然像有靈性一樣漩渦狀打轉,較原先更快千百陪地運轉著,所經之處,過物不傷,卻將所有生命一次吞噬吸取過去。   樹木瞬間枯黃,失去所有生命能源的樹葉飄然凋落,才飄至半途,就已粉碎灰化,跟著就是樹枝、樹幹亦像著火的脆弱紙紮,脆裂崩壞。一種類似天魔功施展時的吸蝕異勁瘋狂席捲四周,吞噬生命。   紫鈺心中駭然。她曾聽師父說過,掌控風之大陸所有黑暗的魔王,名曰深藍,在其之下有五大黑暗神明,當魔導師們成功與五大合神締結契約,藉其神通施咒,那便是黑魔法裡頭唯一能威脅天位強者的至高秘傳,五極天式!   根據傳聞,五極天式至難至深,縱是九州大戰的顛峰時期,也未必有魔導師能將之完成。兩千年來,僅有傳說中的大魔導師梅琳。格林、武煉的救國神將顏龍靜兒,曾練成過其中部分。這理應早淹沒在歷史洪流中的秘招,為何今日能再重現?   旁觀紫鈺的震駭,源五郎大感值得。五極天式的威名,任何天位高手都會戒備於心,所以只要使出三分像,便可輕易把人唬住。雙重禁咒曲約高明,就在於融合法咒、自身內力,妮兒在大幅提升本身威力之餘,還能模擬出類似該咒術的效果。   蠱冥慟哭破是向掌管飢餓的闇神蠱冥借力,正式施放時,來自地獄之底的極惡餓鬼,藉由咒力暫時重回地上,吞噬所接觸到的一切生命。僅是以雙重禁咒曲模擬的妮兒,自然無法做到這一步,也無法真正發揮五極天式之所以威脅天位強者的真正功效,但卻已能夠營造出一種類似天魔功的吸蝕勁,讓敵人心膽俱裂。   鼓動朱紅雙翼,飛龍們往上拔升,分頭飛散,想離開蠱蟲冥慟哭破的吸蝕範圍。在大陸上諸種族裡頭,龍無疑便是一種超越人而接近神的存在,強橫的生命使得一般武者難以傷害它們。   而看準這點,源五郎改用魔法攻擊,當感應到黑氣裡蘊含的黑暗氣息,對於合神蠱冥的畏懼,立刻使得飛龍們變得恐慌,失去了平時的水準,無視騎士們的指令,沒命地想要逃開,卻反而更快被黑氣纏住,加快往下拖去。   「可惡!一切也是你在搞鬼!」   情勢雖然不妙,紫鈺猶能鎮定下來,連起天位力量,再度搶攻黑光之中的妮兒,殺掉施咒者,咒術自解,而且,只要攻擊源五郎的同伴,才不信這傢伙會不來救援。   果然,發現紫鈺搶攻,源五郎身形晃動,再度以九曜急速飛身擱在紫鈺身前,不讓她攻擊無暇分神的妮兒。   「小師妹!有話慢慢說,戲法看得不開心,也不必忙著動手吧!」   「動手?我要把你這奸賊碎屍萬段!」   終於迫得源五郎與自己硬碰硬,紫鈺非但催起天位力量,槍尖更爆起絲絲火花,撕風而過,正是龍族鎮族絕學的焚城槍法,兩強並會,誓要一招就將這狡獪奸賊斃於槍下。   只是,為何在這生死關頭,這男人仍能成竹在胸地微笑呢?   「唔!終於拿出看家本領了。小師妹!單純小天位硬拚,師尊的七大弟子裡,恐怕無人及你。但除了逃跑和硬拚之外,你道我就沒有其他選擇了嗎?」   源五郎微笑裡,手中光劍藍影變幻,一道熟悉已極的劍勢,千織成網,攔在焚城槍法的無匹攻勢之前,令紫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抵天三劍!」   正是陸游所創,僅七大弟子得傳,號稱天下第一守招的抵天三劍,充滿柔韌綿勁的劍網纏附在朱槍槍尖上,圓轉無定,試著將焚城槍勁的沛然神威化去。   焚城槍威力驚人,劍網才一里住槍尖,立即就發出將要崩潰的撕裂聲,但當源五郎把長空、柔柳、中流三式瞬間交錯運用,紫鈺的焚城槍也只能無功而還,不僅如此,還有一股怪異力道作祟,把先前攻出的焚城槍勁加倍反挫送回,她這一槍使得太老,護身力道不足,受這突來一震,登時氣息不順,眼前微量。   「這……抵天三劍怎會有這樣的變化?」稍一回氣,紫鈺見著源五郎腳踩黑霧,憑著絕頂輕功,隨著無形黑霧起伏不定。   「因為師妹你不該用白鹿洞內功推動焚城槍。白鹿洞內功雖然能讓耗力巨大的焚城槍得以持久,但面對白鹿洞的同歸反衝訣,我就能把你的焚城槍勁反折回去。這個技巧師父沒教,師妹你就領悟不到嗎?」   源五郎微笑道:「而能把抵天三劍用得比你更精、更好,紫鈺師妹,現在你信不信我是你的大師兄了?」   無關乎信與不信,紫鈺幾乎是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這男人。明明只有地界級數,號稱小天位第一人的自己卻收拾他不下?白鹿洞絕學用得比自己更妙更好,連只有七大弟子得傳的抵天三劍,都用至如斯精湛,難道他真是師父的……   「你!」   一字甫吐出口,場內異變陡生! 第一部 第八卷 第三章 天草四郎 第一部 第八卷 第三章 天草四郎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艾爾鐵諾   五極天式,是連自己都不能掌握的恐怖絕招,以雙重禁咒曲模擬施展的妮兒更遠遠不如。在源五郎的估計裡,這不完全約蠱冥慟哭破殺傷力有限,飛龍們被暗黑冥氣觸蝕,將受到些許的皮肉傷,一時難以痊癒,但休養上幾個月後,並不會有大礙。   安全起見,明知道妮兒不可能畫好魔法陣,自己也留下個破綻百出的半成品給她,雖能成功借刀,但效果有限,更難以持久。如此一來,既可以讓妮兒報仇過癮,在狠狠教訓龍族之餘,又不會有多大的實質損傷,可謂一舉數得。   但現在,情形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超過了預定時間,本該因魔法陣破綻而宣洩減弱的黑暗冥氣非但未弱,還比原先更強、更陰寒,黑氣狂掃著四周,大片樹林在黑暗冥氣經過的瞬間,便給吸乾所有生命力,摧枯拉朽般灰化無蹤。   飛龍們的情形更糟,縱是世上神獸,但被黑暗冥氣纏鎖至今,能抵擋千刀萬劍的龍鱗終於抵受不住吸蝕,呈現灰敗顏色,嘶嚎聲裡亦滿是痛楚。若放棄坐騎逃生,或有機會脫離困境,但騎士們試著以擬態化與飛龍融合,希望能合兩者之力突破這可怕的吸蝕力,卻只讓兩者一同深陷於斯,慢慢被黑氣霧團中的魔法陣拖下去。   「你、你快點讓開,否則……」   看見族人陷入險境,紫鈺面上終於出現了急惶,一手反握住背後龍槍。情知言語不會有什麼作用,她預備豁出一切,以雷霆萬鈞的攻勢,強行突破源五郎的阻撓。   「……」   出奇地,源五郎沒再阻攔,反而面色一沉,身形變幻,搶先朝黑氣霧團急掠而去。   為了族人憂心的紫鈺自然想不到。非獨是她,源五郎心內亦開始著急。留給妮兒的魔法陣草圖破綻百出,沒有足夠魔法知識的妮兒,連及時畫完都很難,更遑論修正其中錯處。   可是……眼前這情形,擺明是魔法陣以最完全的陣勢在運作。蠱鳴慟哭破和天魔功的蝕勁有異曲同工之妙,卻不能將吸蝕的能源增進本身功力,魔法陣再運轉下去,毫無魔力修為的妮兒,又怎麼承受得住?   黑氣霧團激烈運轉下,已經變成了一個大氣漩渦,源五郎的九曜極速如光如雷,黑暗冥氣無一能及時將他纏住,頃刻間使接近霧團外圍,然而,卻終究遲了一步。   轟然巨響,邪惡冰寒瀰漫四周,陰森黑氣筆直衝天而起,隱約凝成了一個穿著黑袍的骷髏巨影,那是五大闇神之中,司掌瘟疫、疾病、飢餓等災害的毒神蠱冥,魔法陣隨著他的形影漸漸清晰,瘋狂地飆轉至高峰。   (再議陣勢運轉下去,一切就無可挽回了!)   源五郎抬起頭,這時紫鈺已一路破開黑暗冥氣而來,天位力量運集朱槍,就朝黑氣霧團刺下。   (好機會!)   九曜極速,神通再現,幾乎是肉眼難辨的速度,源五郎已飛身攔在朱槍之前。   (紫微玄鑒。星移日換!)   使著昔日星賢者卡達爾的不世絕學,源五郎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朱槍威力轉向,附加上自己的內勁,擊向魔法陣最弱的破綻。縱使明知這石破天驚的焚城一槍會往借助過程裡讓己受創,也要盡早讓妮兒脫險。   「邪惡褪去,解陣!」   暴喝聲中,合兩大高手之力的擎天一擊已轟在魔法陣的弱點上,轟然聲響,蠱冥形象消失,黑霧登時潰散。源五郎心中著急,卻聽見一聲妮兒的驚叫,半途嘎然而止。   (妮兒小姐!)   饒是源五郎冷靜多智,在聽見妮兒驚叫的瞬間,臉也嚇了個慘白,而之後聞到的強烈血腥味更讓他的心臟快躍出胸口,也因此,當他再注意到黑霧內裡凜冽劍氣大盛時,已經晚了一步。   (有高手!糟糕!)   一道靛藍劍氣,強大無匹,碎裂黑霧而出,直擊向源五郎胸口,猝不及防之下,給擊個正著,身體像斷線風箏一樣遠遠飛出去。   漂浮在半空的紫鈺全然弄不清楚局勢發展。自己一槍刺下,源五郎出現在眼前,自己剛想另出招將他打開,他已將焚城槍勁轉向,破了魔法陣,跟著,自己還沒從驚愣中回神,他又給擊飛了出去。   「何……何方高人駕臨此地?」   適才擊走源五郎的那道劍氣威力不算太強,但卻感覺得出是發招之人刻意收斂的結果,而內裡隱隱透出天位力量的氣息,換言之,這人武功恐怕不在己之下!   「不在你之下?小丫頭,你這可猜錯了,我根本就遠遠在你之上啊!」   想不到自己想法全然破人洞悉,紫鈺大吃一驚,一道靛藍劍氣已閃電打轟至她眼前,朱槍趕忙護在身前,要及時擋住這一劍。   擋到了,可是擋得住嗎?急湧過來的力量沉重得遠遠超乎想像,全力抗拒,最後憑著焚城槍勁的獨有爆炸力將劍氣粉碎,但自己卻也給那股大力震得直往天上飛去。   好驚人的力量!自己是以小天位力量全力對抗,卻感覺得出對方僅是隨意揮灑,這麼樣強絕的力量,當今大陸聞所未聞,回憶平生所見,除了師父陸游之外,實不知有誰能及?究竟來者是何方神聖?   舉手間連挫兩大高手,對方似乎意猶未盡,積壓多年的戰鬥慾望尚未滿足,跟著將注意力移到了擺脫黑暗冥氣束縛,卻還來不及高飛的飛龍騎士們。   「龍族嗎?有趣!睽違多年,不知道這班愛騎大蜥蜴的傢伙,有沒有讓人滿意的進步呢?」   從對方的語音裡,急急回奔的紫鈺,感到他駭人的意圖,連忙出聲警告族人。   「小心!最快速度脫離!」   說話時已經晚了一步,凝縮如針的強大劍氣朝四面八方急勁射去,地面破裂,土石如泉高高憤起,卻又立刻被劍氣浪潮粉碎。倘使周圍樹叢仍在,肯定瞬間就被摧毀殆盡,而沒有任何屏障物稍減劍威,正面承受衝擊的飛龍騎士們傷亡就絕對慘重。   殿後的兩頭在接觸劍浪的瞬間就被吞噬淹沒,連人帶龍,慘叫都不及發出就給活活生剮成一團血霧。劍浪威力未減,直接湧向剩餘的飛龍們,倘若擊實,這群堪稱大陸上最強的兵種,極有可能在這一擊之下全軍覆沒,幸而,他們的確有個好族長。   「我的族人!快退開!誰要過來,先闖我這關再說!」   嬌叱一聲,紫鈺已搶飛到劍浪最前端,護身神功「龍體聖甲」全力催運,先抵擋著毀天劍浪,同時朱槍舞成一條紅線,施展殺著「焚城天火」,要憑己力把劍浪盡數接下。   但是,劍氣是朝四面八方放射,紫鈺縱是竭盡所能也僅能截住一半,眼睜睜地目睹另一邊的族人置身於劍氣威脅下。   危急之際,一道身影閃電竄出,就與紫鈺一樣,搶先攔在劍浪之前,雙臂一分,要以他的方式去接下如浪劍氣。   (是他?)   驚見源五郎,紫鈺全然不知這人的用意。其實,源五郎的用意很簡單,今日亂局已然失控,若他不出手相助,這裡的飛龍騎士必定死傷慘重,而縱使日後不能為己所用,他亦不願為此與龍族結下深仇,更不願見到如今已所剩不多的龍族再有所損傷。   考慮的因素很多,但卻得先接下這重劍浪。手中光劍擺著抵天三劍的架勢,內裡亦運起獨門內功預備。   (焚城天火!)   (星移日換。極限化氣!)   不同心思,一樣目的,剛才還在激烈火拚的紫鈺、源五郎,此刻竟聯手抗敵,兩人俱是使出渾身解數,去面對眼前的噬天劍浪。   放眼當今天位高手,紫鈺武功無疑強橫,但這一輪硬拚,只證明對手功力更高一籌,轟然暴響裡,焚城槍的爆炸勁道將劍氣粉碎,紫鈺卻也再被拉飛,比原先更遠,若非龍體聖甲的護身奇效,這一下便要她嘔血當場。   地界的源五郎當然飛得更遠,但他卻是以九曜極速主動配合後退,在把劍氣大量化去的同時,預備進行他的另一個打算。   兩大高手全力施為,將劍威減至最低,但這明顯已超越小天位的一擊縱然只剩些微,亦非已弱的飛龍騎士們所能抵擋,雖末造成致命創傷,但十多頭紅龍身上細小傷口無數,痛楚悲鳴裡,血珠似霧,淒慘地灑向地面。   「哈!當年接不下我一劍,現在還是接不下,一千七百年了,你們這班大蜥蜴真是一點用都沒有啊!」   狂妄的長笑,他終於從黑霧之中緩緩現身。仍是一身神職人員的打扮,素淨長袍上繡著十字紋飾,散發著王侯貴族般的感覺,但早先妮兒在他身上所感覺不到的強者氣勢,此刻千百倍地熾放出來。見血之後,俊雅面上滿是狂態,更感覺得出他的興奮與快意,袍角的血紅十字迸發無盡的邪氣。   「唔!血嗎?」   血霧輕灑在面上,嗅著那睽違已久的氣息,他臉上先是幾分迷憫,片刻之後,他慢慢地舔舐唇邊紅漬,像是享受著那份令他振奮的特殊味道,不久,那抑制不住的瘋狂笑聲,再次迸發開來。   「哈、哈哈哈∼∼∼主啊!多謝你!我還真是喜歡這股味道,已經好久沒有這樣飢渴的感覺,這才是人生啊!阿門!」   狂之又狂的笑聲,雖未刻意運功,仍是震得眾人耳內轟隆作響,飛龍們加速振翅高飛,本能的恐懼、隱約的記憶,它們要離開這煞星越遠越好。重新奔回的紫鈺浮在半空,未隨族人一同離去,身為族長,她要盡全力守護自己的族人。   只是……這人究竟是誰?   雖未動用龍槍,但紫鈺自信小天位內罕逢敵手,這人能如此輕易挫敗自己,莫非已經超越小天位?而當今世上凌駕小天位的高手……三大神劍!   有了這推測,再觀察這年輕男人的相貌、舉止、服裝,答案立刻出現在紫鈺腦海。她曉得這人是誰了,一千七百年前他獨闖升龍山,一人一劍,將當時並無傑出高手的龍族屠戮得近乎滅族,若非月賢者陸游駕臨制止,龍族說不定就亡在他手上了。   「劍爵」天草四郎!   曾經一度席捲大陸,令無數武者心膽俱裂的嗜血狂人;亦是龍族長老每次提及,咬牙切齒之餘,更帶著深深畏懼的人名。   但是,他的外貌為何這樣年輕?論輩分,他是與三賢者同時期,揚名於九州大戰時的強者,兩千年過去,縱是強如陸游、山中老人,亦難耐歲月侵蝕,外表呈現老態,為什麼這人的外表一如青年?莫非他的武功修為真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浮在空中,紫鈺心中驚疑不定。這魔頭遠台海外已然多年,究竟是為了什麼,讓他今日重新踏足這片上地?如果他再度出手,為了讓族人安然撤走,自己必須阻擋他,但面對這與恩師同級數的高手,自己又哪有阻擋他的本錢了?   察覺到紫鈺的不安,天草四郎從對血雨的陶醉中醒來,斜眼瞥向她。先是臉蛋,慢慢地往下,最後定在她手中朱槍,露出不屑一顧的蔑笑。   「能使焚城槍,便是本代龍族族長了。只是為何這麼多年過去,所謂的龍族絕學仍是這等令我失望,是否敖洋之後龍族已再出不了半個強人?」   敖洋是多代之前的龍族族長,亡故於九州大戰時,勇悍無雙,更將多門龍族神功推至顛峰。在他之後,龍族再出不了那樣的絕世強人,當然,其中一個理由亦是數門龍族神功的精要,隨敖洋亡故而失傳,後人花了許久光陰,才將一些典籍裡的殘招編組成功,這直接影響了龍族武學中衰。   受到侮辱,紫鈺正欲開口說話,倏地一道飛電身影閃過,正是源五郎!   (他……以地界級數接劍,卻能這麼快就回氣,這人真是不簡單啊!)   沒注意到紫鈺的驚歎,源五郎面色鐵青,瞪視著這修為遠高於己的駭人高手,沉聲道:「你把妮兒小姐怎麼了?」   與這問話同時,紫鈺發現到天草四郎的左手兀自拖著一個女人。黑霧並未完全散去,瞧得不是很真切;拉扯著頭髮,像拖拉屍體般的動作,那女子的身上亦感覺不到生命氣息,血腥味滿溢,任誰也會有最糟的聯想。   「妮兒……你是說這個叫做山本五十六的女強盜嗎?我答應了人家要把四十大盜殘黨殺掉,我言出必行,你說她會有什麼收場?」天草四郎淡淡道:「你與她同路,這麼說,也是四十大盜的餘孽了?」   說話中,天草四郎的目光全集中在源五郎身上,銳利的殺氣更毫不掩飾地直湧而去。   源五郎沒有反應,全副心神都放在妮兒身上。他感覺不到妮兒的生命氣息,這代表她已經死亡了嗎?不,以天草的能力,或許是某些擾亂自己的障眼法……但倘若是真的,那又該怎樣才好?   平常的冷靜都不知去了哪裡,關心則亂,源五郎必須全力克制,才能抑制住那般衝上前去探看的衝動。但在平淡的外表下,他的心正自冒著冷汗,這一點,天草四郎絕對感受得到。   「晤!你很關心這個女強盜嗎?是否直到此刻,你仍然懷疑她只是假死,我並沒有真的殺了她?」天草四郎狂笑道:「既然你仍有懷疑,那我就給你來個實際證明吧!」   狂笑聲裡,手下施勁,大蓬血雨飛濺,女人的首級已硬生生被從身體上扯下,在無頭屍身癱落地上的同時,天草四郎隨手一拋,將那首級如垃圾般地遠遠拋出。   「怎麼樣?現在你可仍有懷疑?阿門!」   懷疑?源五郎把什麼冷靜、鎮定全忘記,在這剎那,他所感受到的只有一股最深沉的悲慟,和一股直衝腦門的狂怒。   「天草!你竟敢……」   模糊的聲音只說到這裡,因為源五郎飛身撲上,似乎要對天草四郎發動攻擊!   「哈!來得好!」   天草四郎冷笑一聲,劍氣彈指發出,預計將源五郎斬殺。但如風劍氣卻刺了個空,急撲過來的源五郎瞬間改向,朝後頭空中的紫鈺掠了過去。   縱然狂怒,他仍有基本的理智在運作。雙方實力相差太大,什麼機智、計謀全不管用,一隻再聰明的螞蟻也不可能推倒大象,想要與天草一鬥,回復原本實力是必須的。早先劍氣爆發時,自己已受內傷,現在要運氣解去百花酥筋散,但內力不足,唯一的方法就是從外借方。   身形一閃,源五郎飛身躍起,到了紫鈺身側,急喝道:「小師妹,全力擊我一掌!快!」   事出突然,加以源五郎適才救援自己族人,紫鈺一時間無法判斷此人是敵是友,自不願貿然動手。   天草四郎的殺氣已然迫來,源五郎再無選擇,動作快如閃電,在紫鈺粉頰上印下一吻。   生平首度破人偷香,紫鈺驚怒交集,什麼細節也不及想,本能反應就是全力一掌,重重印在源五郎胸口。   (就是這樣!)   紫微玄鑒的化勁心法急速運轉,在將這掌的殺傷力盡量減低時,亦將掌力蓄於體內,要以之解去體內毒素封鎖。但在全力化氣的同時,傷害仍是不可免地出現,源五郎感到痛徹心肺,整個人遠遠地被轟飛出去。   「嘿嘿!小子想逃嗎?沒有這樣容易啊?」看透源五郎的飛墜速度並不尋常,是藉著這一掌之力遠飛,天草四郎冷笑一聲,形如鬼魅,閃身追去。   紫鈺停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輕提著朱槍,美麗絕倫的臉上甚至有著一絲迷惘,跟著,轉變成深深的失落。   天草四郎適才飛過身旁時,曾投下了冰冷的訊息。這代表他將會重複一千七百年前做過的事,上升龍山「論武」。當年被他一輪,龍族近乎滅族,倘使他這次再上升龍山……   如果恩師陸游肯再次出手,那傷害便不至於太大,可是,將近兩千年過去了,為何九州大戰時排名與地位猶在三賢者之上的龍族,今日變得這般沒用?而身為龍族族長的自己,為何又表現得如此窩囊了?   她素來對自己很有信心,身兼白鹿洞、龍族兩派絕學,文武雙全,有勇有謀,即使是七大弟子中最傑出的公瑾師兄,在自己這年紀時也絕無如此成就,除了生為女兒身,她沒有任何的遺憾。而肩負著長老們的期望、龍族的光榮歷史,她要將龍族發揚光大,讓世人再次對這近乎被遺忘的地方重生敬意。   但是,出道以來,自己的表現就很不理想。雖然在武功上力壓群雄,整體上卻沒有精彩的成績,特別是那個源五郎,明明武功不如自己,但憑著智慧,一直玩弄自己於鼓掌之上。   而對著天草四郎這高過自己一輩的前輩,在錯身剎那,自己更能感覺到他的可怕,曉得要一段很長的時間……不!或許有生之年自己都沒法追上他。   當這想法充斥腦際,頹喪的感覺終於襲上心頭,也在此刻,紫鈺聽見遠方傳來的轟響,大概是天草四郎與源五郎終於動手了吧!   憶起源五郎之前的反應,紫鈺降落到地上,看看適才破天草拖出來的那貝女屍。靠近一看,赫然發現這「女屍」身首完整,除了渾身是血外,甚至看不見半點外傷,而那被拋出去的人頭竟只是一截爛木頭。   聽說東瀛忍術裡頭有這樣子的障眼法,早先源五郎才拿來戲耍過自己,沒想到立刻就被天草回報,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少女也該是四十大盜之一,自己所追殺的目標吧!可是,砍人人頭這種事自己卻下不下手,特別這人並非死於自己手裡……   靠近屍體旁邊,紫鈺還沒來得及出聲,那具「女屍」忽然有了動作,一下翻身躍起,跟著就往巨爆聲響的方向快速奔去。   奔跑之急,把背心要害全暴露出來,若紫鈺此時出手,定能輕易把人重創、擒下,但到最後,身心滿是疲憊的紫鈺只是目送少女的背影消失,掉頭離去。   緊緊跟在源五郎之後,天草四郎只是細觀對手的動作。誠然他的輕功極高,但雙方功力差距這樣大,便是自己不出手阻截,單憑天位力量催動輕功也可輕易超過他。只是,一來自己對他的武功感到好奇;二來,這人似乎要做些小動作,讓他能發揮最高功力來迎戰自己,這才是自己期待已久的樂事。   「小子,你不用太急,只要你不是打算逃跑,不管你想要出什麼絕招,我可以讓你慢慢蓄勁啊!」   功力運轉,百花酥筋散的藥效漸褪,源五郎可以感覺,天位內力在體內逐步出現。天草四郎的嗜戰與狂傲自己早有所知,利用他這性格,當自己恢復天位力量,非但要自他手裡逃生,更要給他一記意想不到的重擊。   「當能以天心意識模擬各派武學,流傳最廣的白鹿洞武技就成了天位高手掩藏自己身份的最愛。但小子你的抵天三劍盡得精髓,並非單純模擬,那你與陸老兒想必是有點關係的。究竟你的出身是什麼?我恨有興趣啊!」   「怎有興趣也好,您是與我陸游恩師同輩的高人,這般欺壓後輩,不怕破人說以大欺小嗎?」   「隨便你怎麼說,天草四郎豈是在意俗名之人,我說了要戰你就是要戰你,若你不平,我可以只用小天位力量,但一樣能在十招內殺你!」   兩人一面說,一面快速奔走,不住繞圈,彼此保持著一定距離,而當天草四郎做出這承諾後,源五郎腳下一點,飛躍而起,居高臨下,剛要出手,卻已找不到天草四郎的身影。   以更快速度飛越源五郎,反居於敵人上方,天草四郎預備出手給這小輩一個「迎頭痛擊」,然而,源五郎仰頭望向上方,眼中流露的是守株待兔已久的冰冷眼神。   (天草!你去死吧!)   雖然捕捉不到對方速度,卻可算出天草必是躍高於自己上方,這正中他下懷。既已用言語擠住對方,又佔了一個最具殺傷力的角度、距離,源五郎預備將百花酥筋散全數驅退,當天草給自己一擊得手,任他再怎麼強,也絕對會非常後悔。   「晤!這無限遼闊、卻又凌厲冷澈的感覺……哈哈哈!小子你果然有意思!好!我們就痛痛快快火拚一招!看看你有否令我配劍出鞘的資格吧!」   源五郎並不答話,憶起適才妮兒的樣子,憂心如焚之際,更有無窮的怒火。劍指隱隱蘊發寒光,他的一擊已經預備就緒。   朝著源五郎與天草四郎的方向奔去,妮兒滿心疑慮。   死源五郎,叫自己操作那個什麼鬼魔法陣,剛才陣勢運轉到顛峰,一股股讓人發寒的邪惡氣息不住充斥體內,痛苦難當,險些就要爆開,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掌貼在後心,強橫至極的內力傳進體內。   痛叫一聲,隨著大口鮮血噴出,那般邪惡冷氣亦離體而去,只是或許血吐得太多,一時間有點頭暈,跟著就給人背後放掌,點了穴道。   「丫頭!你躺著別動,那小子很是有趣,我要利用你好好與他鬥上一鬥!」   妮兒聽見天草四郎這樣講。之後發生的戰鬥她全聽在耳內,只是給天草四郎的點穴制住,動彈不得而已。而當兩人遠去,紫鈺靠近,天草四郎原先下的禁制立刻自動解除。她仍是一頭露水,但卻總覺得要去阻止這一場戰鬥,至少,源五郎實在沒必要為自己這麼拚命地與人一戰。   於是,妮兒大步跑了過去,天生的快跑速度,讓她趁著前方兩人繞圈追逐時直線追了上去,沒多久,她便看見正飛身空中,預備對拼一擊約兩個人。   「喂!源五郎!我還好好的啊!」   (啊!妮兒小姐!)   驟見妮兒出現,源五郎大吃一驚,雖然立刻鎮定下來的心情不至於讓他招數上出現破綻,但嚴重的問題卻才剛剛開始。   (若我這時動手,一切就會落人妮兒眼裡,讓她知曉……)   妮兒個性雖單純了些,卻並非蠢人,若讓她見到自己使用天位力量,進而明白當日枯耳山之役,自己袖手旁觀,導致四十大盜潰滅,以她對四十大盜的感情。勢必從此痛恨自己一世。想到那張憤恨、鄙夷的表情,自己真的能夠承受嗎?   從理智上看,在男人做大事的世界裡,管她一個女孩怎麼想!可是……   (開玩笑!要我被她這樣子恨一輩子,那不如死掉算了!)   一瞬間有了決定,卻不是憑理智,而是情感衝動。源五郎急吸一口氣,將散出的百花酥筋散全數吸回,將要轟出的天位力量自然全面崩潰,連維持浮空的力量也沒有,整個人往下墜去。   「天位強者決鬥,你卻因為其他事物分心,不肯發揮實力,這樣侮辱自己武道,你怎配做我的對手?今日我就奉主之名斬了你!」   源五郎的分心讓天草四郎為之憤怒,沒有使用實劍,單純一記掌劍就轟殺了下去。   當世絕頂天位強者,威力豈容小覷縱是隨手揮灑,地面就像紙糊般輕易給斬裂一道巨大裂縫,剎那間塵沙滿天,衝擊波遠揚數里範圍內的妮兒一下站立不穩,給衝擊波一吹,滾地葫蘆般倒飛出去。   (好、好恐怖!這樣的威力,這傢伙真的是人嗎?天位力量修練到後來,真的可以有這種破壞力?)   妮兒腦裡亂成一團,還來不及站穩,一道勁風從旁掠過將她一把摟住,快速急奔。   縱然塵沙迷眼,看不清來人相貌,但仍可從那熟悉感覺知道,來者正是源五郎。真驚奇,那樣的重擊居然殺他不死,還能這麼快就找到自己,偕己逃命。   「你……」   「什麼也別多說,妮兒小姐,請記好我現在講的話。」   看不見樣子,但一開口,妮兒才發現源五郎的嗓音模糊,血腥味大盛。在那一擊下,他已受傷,還是相當嚴重的內傷。   「死人妖!你……你還好……」   「三大神劍裡頭,天草四即是最難對付的一個,但在某方面而言,他也是最好對付的一個。他天心意識的鎖魂範圍有限,在我拖延他的時候,你務必跑出百里之外,只要一出百里,他就找不到你了。」   源五郎說話時,後方隱隱響起暴雷怒喝,卻是敵人已發現他二人位置,正自急追過來。   「不行啊!你楊成這樣,我怎麼可以丟下你一個人跑掉?」   妮兒的話一講,臉上立刻挨了一記熱辣辣的耳光。從未受過這等屈辱的她,一時全然呆愣,不曉得該說什麼。   「不要意氣用事!面對天草,你能像我一樣隨時脫身嗎?假如你有個什麼事,我怎麼向你哥哥交代?」   怎麼向蘭斯洛交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樣也不想你有事啊……   或許是被源五郎的氣勢所懾,或許是不得不當機立斷,妮兒放下源五郎,毅然地往前奔去。   而看著妮兒離去,源五郎欣慰之餘,心底亦在苦笑。   天曉得自己有多捨不得打這一耳光,但為了讓她明白事情嚴重,有些事定必須的。今天真是倒楣,先後對兩名美女的臉蛋做出侵害動作,只是現在想想,那兩個動作應該調換對象,這樣自己才不虧啊!   殺氣凌空,是天草追來了,若要追殺妮兒,他必可辦到,但要同時殺滅兩名敵人,縱然是他也力有未逮,現在,他必是在做著取捨。   想想也真是有些憤怒。自己不是一向深信能從容應付大陸上的眾強者、智者,縱使他們實力超越自己,也能憑著智謀與應變,讓敵人挫敗不起嗎?   那為何今日自己一再犯錯,讓情緒影響理智,使得局面演變至這等窘境,倘使早先能更冷靜地處理,別倉促下決定,情形是可以不必那麼糟的。   現在想這些都是多餘了,在自己有時間慢慢懊悔之前,先設法擺平眼前這一關吧!   「天草!我們來戰吧!」   「戰?你這小子只配在我手底死無全屍啊!」   妮兒大步飛奔,有著源五郎的掩護,加上她本身的速度,些許時間後,她已經成功地跑出百里外了。   天位高手能對目標獵物進行「鎖魂」,一經鎖定,縱是天涯海角也無所遁形。聽源五郎說,縱是小天位,也有能力在方圓數百里內鎖定單一敵蹤,像天草四郎這樣的絕頂高手,銷魂範圍只會更廣,為何源五郎說只要跑出百里便沒事,這實在頗費疑猜。   江湖兒女,不該婆婆媽媽,得要當斷則斷,這是妮兒之所以獨自逃跑的原因,但當她確信自己已脫險時,一股強烈的懊悔感讓她忽然頓住腳步。   (哥哥說,他這一生最光榮的事,就是從沒有丟下弟兄獨自逃命。我現在這麼做,豈不是給他丟人?不行!我不可以變成哥哥的恥辱!)   這念頭一起,少女調轉步伐,重新又回奔過去。那死人妖縱有千般不是,好歹也算自己同伴,更是為了自己而身陷險境,假如就這樣棄他不顧,怎樣也沒有臉去見哥哥的!   越是靠近,就越是覺得前方沙塵滾滾而來,強烈的衝擊波迫得呼吸不順,再靠得近了,甚至連腳步都站不穩,衝擊氣浪撞得自己直欲飛起。   終於,一聲巨響,所有聲音漸漸歸於寂靜,只是塵沙迷眼,一時還看不清東西,妮兒摀住口鼻,確保呼吸後,正想要大聲呼喚,後頸已是一寒。   「主啊!真是感謝您,跑掉的兔子居然會自己回來,誰說守株待兔不是好辦法呢?阿門!」   呃!哥哥每次衝去救兄弟,不是都可以全身而退的嗎?為什麼輪到自己時就會被敵人當場活逮?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   慘啊…… 第一部 第八卷 第四章 真情告白 第一部 第八卷 第四章 真情告白   雷因斯邊境的基格魯,女王莉雅止處身在小茅屋裡,接收部屬們自各方傳來的情報,以之思考做出種種應對的決定。   蘭斯洛一行人目前正朝基格魯前進,照行程來算,七日內便可抵達,這實在是一件大喜之事。但對於楓兒在利加斯的事故導致唯一的妹妹亡故,即便聰慧如莉雅,也感到一陣驚愣。果真天不從人願,這世上還是有太多的東西未能盡如人意啊!   雖然楓兒的傳書僅寥寥數語,但熟悉她的自己依舊可以感覺到其中的悲傷。唉!事情不該是這樣的,自己原本並沒有打算把楓兒牽扯進來啊!   除此之外,那個名叫郝可蓮的女人也使自己留上了心。高手這種東西不會平白無故冒出,擁有一身天位修為,手段既絕且狠,武學來歷又神秘莫測,連楓兒也覷不出虛實,這樣的厲害角色究竟是何來歷呢?   根據手下回報,郝可蓮目前任職於艾爾鐵諾宮廷,是直屬於皇帝的御前監察使,另外賜封女伯爵的地位,甚是得寵。監察使只是虛職,過往她並未做過什麼,甚至也沒人知道她會武功,反倒是這女人艷名遠播,在中都煙視媚行,不知有多少王公貴族與其結緣一夕,並拜為裙下之臣;此外,她的婚姻……「好、好厲害!先後出嫁一百零七次,最長一次只維持七日,過半新郎死於新婚之夜,果真是一代妖姬,令小妹我自歎不如啊!」   雖非未解人事,但對於報告上的驚人紀錄,同為女性,雷因斯女王也只有咋舌的份。但最後,她留意到紀錄末了的小字:曾有傳聞,此女由第二軍團長周公瑾元帥引薦給皇帝!   假設這項傳聞屬實,莫非這頭超級黑寡婦竟是與周公瑾有關,那樣的話,就是隸屬白鹿洞一脈的勢力了!倘使向青樓聯盟查詢,該可以得到進一步資料,但周公瑾並非常人,也該與青樓聯盟保持一定聯繫,假若青樓重視他甚於己方,說不定還反過來替他封鎖情報。   為著敵人資料而困擾,即使是魔法女王,一時也不能得知,這名叫郝可蓮的黑寡婦正是周公瑾身邊的四鐵衛之一;也仍不曉得,在這眾多小天位高手尚未能重定勢力平衡的此刻,三大神劍之一的天草四郎已然渡海西來,輕易擊潰源五郎與妮兒。   思索間,身邊的侍女團傳來一個訊息,花家家主送來鮮花,並希望今夜能邀女王陛下一同晚膳。   些許訝異,莉雅很快有了決定,在侍女們擔憂的眼神中,她俏皮地笑著,「能夠有男人約出去吃飯,看來我這女王陛下還有幾分魅力啊!」   莉雅決定赴約。倒不是說吃怕了難民營的粗食,想去享受點好料的,畢竟這幾天都為公事忙昏頭,整日悶在屋內看企畫、啃饅頭,有好吃的也沒空享用,而且雷因斯女王的頭銜壓在身上,放下難民不管,自己獨自大吃大喝,雖然心裡很過癮,但外面終究交代不下去。   答應赴約的理由,其實是因為工作忙昏了頭,悶得發慌,剛好趁這機會扮白癡女王,去看看那個瘋子耍猴戲,回來以後可以笑上幾個時辰,比什麼笑話集都能調劑身心。   在花天邪相約處,大批花家子弟把守在外,不讓侍女們跟隨,言明家主有令,希望這一餐僅與雷因斯女王單獨共進。   裝著白癡外表,莉雅心下尋思:這倒是很有趣,莫非那驕傲的傢伙被自己一再拒絕,終於老羞成怒,想要製造個孤男寡女的機會,霸王硬上弓,讓生米煮成熟飯?   假如事情真的發生,結果一定很耐人尋味,特別是,當眼高於頂的花天邪發現自己已非完璧,他的臉色一定很不好看……呃!可是犯不著為了看他吃鱉的臉色,就犧牲自己吧!太划不來了!   「花家家主乃守禮之人,你們不用多心,先回去等我吧!」   輕聲細氣,對臉色蒼白的侍女們這樣交代,莉雅獨自走進屋裡。在她想來,以自己對花天邪的瞭解、以這人一貫的自傲,該當不屑使用這種手段,而若他真是存這種心,那自己只好讓他知道,永遠也別小看女人!要當霸王,他還不夠格呢!   屋內燈光昏黃,鮮花、薰香佈置得甚是典雅,整套銀器餐具,以示食物無毒,桌上的佳餚香氣四溢,看得出來是用了心思的。桌子的另一邊,卻果真是只有花天邪一人負手站立,等待著自己。   靠近餐桌,尚未說話,莉雅陡覺身體一沉,四肢百骸像是給什麼重物壓住,行動變得遲鈍,魔力運使亦受到阻礙。   是封鎖型的強力結界!而且還是自己最不熟悉的東方仙術,效果強得駭人,連下四重,專門克制魔力高強的魔導師。好傢伙!事先完全看不出徵兆,白鹿洞究竟借了什麼寶物給他?沒想到花天邪深藏不露,動得出這等手腳,自己還真是小覷了他。   不過,花天邪還是太小看自己了。或許在雷因斯史上,有足夠魔力抵抗這四重強力結界的女王不出五入,但自己仍敢斷言,若花天邪真是心懷不軌,在他瞭解發生什麼事之前,就會絕對狼狽地給轟飛出屋外!   「花宗主,你邀我前來,就為了吃這樣的一頓東西嗎?」彼此也不是傻子……至少不至於傻得太厲害,既然是對方的佈置,那不妨把話挑明講。   另一方的回答,是有些出人意料的。   「因為,莉雅你向來是一個重視籌碼與實力的人,如果我不擺出能令你重視的一定實力,你非但不肯真心與我對談,就連正眼看我也不願,只會一直戴著你怯懦女王的假面具,來嘲笑這男人的愚蠢。」   呃……自己是這樣的人嗎?想想還真是沒錯,被人家這麼直接地說出來,還真是有些汗顏呢!   然而,莉雅微微有些吃驚。眼前的花天邪全然不似平時看到的狂妄輕浮、自大無知,反而展現出一種冷靜沈著的氣質,文質彬彬,像個最守禮的紳士。   而他跟著所做的事讓莉雅不僅是驚訝,更開始懊悔自己腦筋遲鈍。   「這些日子來對莉雅你的無禮騷擾,我在此致上深深的歉意,希望莉雅你能原諒我。」   說話的同時,花天邪欠身一禮,以他平素的倨傲自大,這姿態非獨是有禮,甚至幾乎是謙卑了。縱是當日在稷下學宮,也不記得看過他這樣低姿態,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他的態度會這樣急遽轉變,難道這也是一種欺敵計策嗎?   「接掌家主之位以來,對內我面臨那雜種的壓力,對外又有石家、麥第奇家的威脅。為了鞏固花家,我必須做很多不討人喜歡的專,那裡頭有很多實非我願,只是身為家主,一切得要以花家利益為考量,好比此次對你的騷擾,真是很抱歉。」   那「雜種」在花家……特別對花天邪本人來講,是個忌諱語,代表的是一個恥辱,卻又曾有資格與花天邪競爭家主位的長男。花天邪會主動提起他,難道真是要對自己做心裡表白?   「我知道,我這段時間表現出來的種種醜態,會令莉雅你對我毫無好感。但從我們在稷下相識開始,除非對方擁有令你重視的實力,不然你絕不肯認真相待。我不希望一直只能接觸外人眼中的那個蠢女王,所以只好依照你的遊戲規則,在我已掌握一切之後,來讓你正視我的認真,讓你明白我不是為了雷因斯女王之位而來。」   這句話有多少真心呢?會不會是這傢伙黔驢技窮,用這樣拙劣的方式來施展詐術呢?   這念頭在莉雅心裡一閃即逝,而當她與對方目光相接,從那愈發深沉的眼神,她確實發現了這男人的認真。   花天邪面上浮現一絲極罕見的苦笑,「或許你不會相信……但是,莉雅,我愛你,真的很愛你!打從在稷下同窗之時,就已經愛上了你!」   承受著對方灼人的目光、言語,莉雅瞬間只覺得呼吸不順,在此刻,她真的開始懊悔,今天或許是來錯了……   「既然已就家主位,勤政愛民才是長治久安之道,此次荒災你的作為盡失境內民心,這樣也能鞏固花家基業?」   「得民心而後有天下。這是稷下的腐儒之言,當日就連你也不信,為何現在對我大談此道?我們所在的這個時代,弛而未亂,但亂像已現,曹家皇族積弱難返,再沒有了統治艾爾鐵諾的能力;眼下石家、花家、麥第奇家分據國土,內有白鹿洞快速坐大,外有武煉隨時叛離,只要任何一個勢力發難,勉強維持的平衡假象立刻會被打破。比當年艾爾鐵諾取代大石國而稱霸的情形更糟,這次的亂局會牽連到整塊大陸!」   在回程路上,莉雅回憶著適才花天邪所言,在點明眼前局勢後,他這樣說著。   「亂世之中,向來是強者主宰一切,推動歷史的從來也就不是平民百姓,他們喜歡也好,不滿也罷,最後亦只能跟著時代潮流被推動。真正能影響大局的,還是只有世家本身。所以,縱使我盡失民心,但只要花字世家全心向我,我就有與群雄爭鋒的本錢,至於賤民……當我花家統御一切,還怕領地內無人嗎?」   仍然狂妄,但起碼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雖然自己不見得完全認同他,不過個人選擇個人的路,若有朝一日花天邪成功了,他的手段又有誰能說是錯呢?   「我和白家的白天行約定,由我挾持住你,而他會牽制白家與雷因斯的救援行動,讓你在此孤立無援。事成之後,我助他取得白家家主之位,雙方再一同瓜分雷因斯。」   「無疑我珍惜花家,也重視我現在擁有的權位,但我現在要告訴你,在我心中,你的存在重要過一切,只要有你,我可以把這些東西都捨棄掉。」   「若你肯委身於我,花字世家的高手與軍隊會立刻助你平定雷因斯與白家的反對勢力。莉雅,你從來就不是甘心平凡的庸俗女子,你想要的肯定不只是雷因斯女王寶座。當我們結合,我會把花家家主的大權轉交給你,你便可以統御白家、花家、雷因斯三方之力,逐鹿天下!」   「我所擁有的一切就是我的聘禮,今夜邀你前來,就是為了讓你瞭解這些。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我的心意。」   這是花天邪在兩人用餐時所說的話語。整頓晚餐,他表現得極是彬彬有禮,雖然狂傲,但傑出之人恃才傲物自來皆然,只要沒有愚昧無知,也就不會讓人無法接受。整體說來,晚宴氣氛極佳,倒還有點像回復到昔日稷下同窗的感覺……   回憶許多年前,那時自己尚是公主之身,以天生聰慧與豐富學識在稷下學宮屢驚四座,名聲遠揚,卻又因為個性叛逆嬌蠻,常惹事端,身旁更沒有多少朋友。   而比較能與自己談得上話的,便只有這眼高於頂,同樣對任何規範都嗤之以鼻的花家少主。自傲的兩個人一見面就開始瞧對方不順眼,卻在幾次衝突後,發現彼此有共通之處,日子一久,竟奠下了極深的交情。   和花天邪的交情是在雙方都沒什麼選擇的情形下建立,稷下學宮裡的才俊雖不少,卻多半是墨守成規,沒膽子去幹一些又刺激又好玩的事,死氣沉沉,讓人覺得沒勁。而當時學生裡具有起碼智商,又敢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內的,除了自己莉雅公主,也就只有這花家少主。那段時間裡,二哥白無忌、花天邪與自己常常聯手在稷下學宮內搞出各種破壞,成為旁人眼中的異類……   唉!回想起來,那時候確實是挺愉快的。真沒想到現在會變成這樣子啊!特別是……怎麼自己就從不知道,這男子對已有這等情思?嗯!回憶一下他當時的眼神,這人因為出身問題,一直是憤世嫉俗,更自大狂傲,不過偶爾與他目光相處,那種目光……呃!似乎是有幾分情愫的……   雷因斯女王必須要有個夫婿。為了讓雷因斯政權穩固,更得到白家全力支持,宮廷一直隱約有聲浪,要自己與白家聯姻,講白一點,撇開沒人敢提的大哥,女官們的意思就是要自己嫁給二哥白無忌了。   皇室婚姻向來以利益為先,近親婚配更是貴族間常見的把戲,橫豎二寄人好,不算詞人獻,只是自己實在不喜歡什麼都照人安排去做。那時曾經想過,假若自己不願照她們的意思去做,剩下的唯一選擇,恐怕就是這花家少生了。   「手快有,手慢無……花家少主,你的動作慢了實在不只半拍啊!」   最後,莉雅也只能這樣歎氣。若在數年前,自己並未對任何男子傾心,又是那樣的叛逆個性,花天邪做這樣的要求,說不定真會如他所願。但現在這自然只是癡心妄想了。   怎樣去面對花天邪變成了一件麻煩事。如若他還是像原先那樣,自己也可以無視往日交情,把他當成一個迷失於權勢的無知蠢貨,毫無保留地憎惡他,把他當個小丑般看待。誠然自己對他有所低估,但自認已掌握一切的他,卻只把自己低估得更厲害,兩邊底牌一翻,他只有狼狽滾下牌桌的份。   但現在,聆聽了他的這份心意。無論他的手段如何,只要想到那種願意付出的認真,自己就很難無動於衷,說到底,人非草木,念及當日的故人之情,實在不曉得該怎樣狠心下去。   人情債果然是所有智者的致命傷!   「老公!你看你運氣多好,撿到個價值等同花家全體的搶手貨,我可不是沒人要的唷!如果你只顧著去抱風華姊姊,我也是會飛走的啊……」   凝視星空,莉雅這樣輕聲說著。此刻的蘭斯洛,未必會與己一樣共看星辰,但卻也一定籠罩在這片星光下吧!只要想到這點,心裡就多了一份支持下去的安定感。   回到小屋內,魔導公會的部下們傳來了楓兒的最新訊息,他們一行人已然出發,估計在數天內可抵達基格魯。   「很好,終於要來了,再等下去,真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事呢?」   對這消息感到安心,莉雅卻發現部屬們的表情有異。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嗎?」   「不……主席,事實上……」   聆聽部屬們惶恐地報上另一則消息,莉雅瞬間實在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苦笑。果真世事未能盡如人料,本以為阿朗巴特魔震之後,眾多急速竄升的小天位會有一段重定勢力的混亂時期,哪想到激烈互鬥還沒開始,一個更麻煩的大風暴又沒半點預兆地突然而來。   「劍爵」天草四郎西來,妮兒、源五郎全軍覆沒,一人遭擒,一人下落不明! 第一部 第八卷 第五章 廚藝課程 第一部 第八卷 第五章 廚藝課程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艾爾鐵諾   「蘭斯洛大人,請您小心了!」   「沒有問題!對我有信心一點嘛!放馬過來吧!」   一面趕路,蘭斯洛也把握機會與楓兒拆招。四十大盜橫行多時,與真正高手比試的機會卻不多,和亂扔石頭的妮兒比試毫無意義,源五郎又整天神秘兮兮,現在終於有了好對手,自然要盡量利用。   楓兒的劍法很好,既狠且辣,盡得大雪山劍術的精華。那種快劍與花家不同,不是利用速度變幻出朦朧劍影讓人迷亂,而是以最直接的動作,一擊便致敵死命,絕沒有半絲多餘動作。   除此之外,劍上的內力也不容小覷。當楓兒成功將山中老人所授絕學及東方家六陽神功融合為一,她擊出的火焰也由原本單純的赤紅轉化為艷紫,每次交擊,蘭斯洛都感到一股熾熱火勁,要撕裂自己手臂攻上,令他窮於應付,卻也大呼過癮。   世上武學千門萬派,各有奧妙,能好好地感受其中之秘,實在是快事一件!   「熊火顯乾坤!」   楓兒劍上勁道忽斂,火焰急遽收束成一點,跟著就反爆碎開來,焦熱火輪伴著點點星焰,甫一發招,就把週遭數尺之地轟得體無完膚。   暹羅事件期間,蘭斯洛對上六陽尊訣的次數著實不少,識得此招厲害,未等焰火全然爆開,神兵一舞,左足踏出,連續幾下移位,仗著神妙快步,身形赫然化一為八,奔左竄右,看得人眼也花了,正是鴻翼刀的「江山如畫」,取其「一時多少豪傑」之意,千變萬化,亂人耳目。   朦朧變幻,蘭斯洛瞬間已閃過大小火網,形如鬼魅,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楓兒身後,寶刀筆直劈下。   若是旁人,此招確有希望奏功,但傳承大雪山武學一脈的楓兒,當有人出現在背後,聽覺與觸覺已同時發出警告,攻出去的長劍近距離回身拖斬,炎勁再變,烽火神劍直擊而出。   「好厲害!」   蘭斯洛驚呼一聲,撤刀招架,鴻翼刀妙著再現,「多情應笑我」不可思議地將襲來火勁轉向,全數反挫回擊,攻她個措手不及。   勁道一爆,兩人身體俱是一震,各自退開。交手多回,楓兒連變多套不同武術,但蘭斯洛憑著鴻翼刀御簡抗繁,始終固若磐石,讓楓兒對這刀法欽佩不已。   「謝謝你了,楓兒,有你的幫忙真好,能這樣練習,武功一定進步得快。」蘭斯洛哈哈一笑,跟著就有些喪氣地瞥向另一邊,「相較之下,這傢伙就實在很沒貢獻……」   躺平在一顆大石頭上,流著口水,睡死到人事不知的,自然是那與米蟲無異的雪特人。最近走的路線是山區,有雪沒機會發揮他的謀生伎倆,也不可能幫助蘭斯洛練功或是思考,除了趕路,就只好每天睡覺養肥肉。   楓兒的存在真是給了許多幫助。接過楓兒遞來沾過冰涼溪水的汗巾,蘭斯洛不由得這樣想著,有這樣一個人無時無刻關注自己的一舉一動,是種壓力,卻也是種受寵若驚的溫馨。   這幾天,楓兒幫忙把自己的一切都打理得很好,凝視她那淡淡的微笑,實在看不出她是個剛剛承受喪妹之痛的人。不過,楓兒的笑臉並沒有那麼容易看到,至少對雪特人來說是如此。就自己所見,楓兒與其他人應對時總是徹底貫徹冰山美人的一面。   有雪曾經向自己抗議過,但自己總覺得,如果冰冰冷冷是楓兒的性情,保持這樣總好過讓她裝出在青樓工作時的職業笑容。   不過,人沒有十全十美。冷艷美貌、武功高強,這是楓兒的優點,但三人一同上路之後,仍是讓他們發現了這冰山美人的弱處。   事情的發生是啟程後的第二天傍晚。荒郊野外,自然找不到什麼餐館,預備啃乾糧的蘭斯洛受到了雪特人的慫恿。   「呃!讓楓兒做晚飯?這樣好嗎?雖然她是女的沒錯,可是……」   「老大,你擔什麼心呢?能讓美女為你下廚,這是天下男人的夢想啊!就算是妮兒小姐,也會做點燒烤什麼的,何況是楓兒小姐這樣完美的女性。有一位特級廚師曾經說過,做飯就是火的魔術,楓兒小姐這樣會用火,做點小東西算不了什麼啦!」   似是而非的言論,蘭斯洛頻頻點頭,畢竟比起吃乾糧,有熱騰騰的飯菜還是比較好。但為求慎重,他仍是把楓兒找來。   「楓兒,如果可以,今天的晚餐就拜託你了。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這是蘭斯洛大人您的意思……」   楓兒在躬身一禮後離開做準備。由於她答應得太快,使得蘭斯洛沒有發現,對方的允諾是基於對自己命令的絕對服從,於是,慘劇就必然地發生了。   「嗯!廚藝果真是門奇妙的學間,在這之前,我都沒有發現東西這麼容易就碳化了呢!」   當楓兒滿懷愧疚地將當天晚餐帶到蘭斯洛面前,她是這麼說的。   蘭斯洛與有雪滿懷疑惑,瞪著面前這堆烏漆抹黑的東西。起初,他們以為楓兒帶來木炭,要現場生火做燒烤,直到反覆翻看之後,才確定這堆焦炭就是今晚的食物。從那刻起,楓兒冰山美人的形象便在雪特人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污點……   講起來是滿悲哀。但在楓兒的生命裡,從來也沒什麼機會學習廚藝;在用火的技術上,她所鑽研的也是如何在最短時間內使目標焚盡灰化,無關乎火候控制,驟然下廚,實在是不知所措。回憶起來,為了有效毒殺目標,山中老人也曾考慮設立廚藝課程,但最後卻遭全體教職員反對,「學習那種娘娘腔的東西,嚴重打擊身為殺手的士氣」,因而作罷。   兩天後,努力控制火候的楓兒,終於成功做出了燒雞,看那油皮酥滑的鮮美樣,有雪食指大動,立刻就想飽餐一頓;蘭斯洛也有同樣衝動,只是向來敏銳的直覺阻止了他,而且,雖說外表看起來很棒,但近距離之下,竟聞不到半點燒雞的香味,這實在是件詭異的事……   刀子切下,稍一施勁,才割破油皮,蘊含在其內的六陽紫焰立即爆發,將整只燒雞化成了一個熊熊大火球,要不是手縮得快,肯定連手臂都給焚燒殆盡!   「老……老大!這隻雞好危險啊!我從來沒看過會無故自焚的雞啊!」   「……有雪,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廚藝就是火的魔術,對不對?」   「是……是啊!又怎麼樣呢?」   「我想……魔術這種東西,果然是不能拿來當飯吃的啊!」   「削好了……來,吃蘋果。」   「你這個人啊……喀滋喀滋……真是卑鄙無恥陰險到了極點,講什麼要堂堂正正的一戰,結果卻用這麼低劣的手段!」   「哦?為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喀滋喀滋……你們這些所謂的高人,一個個都是心理變態,每次出來不是用假名就是偽裝,從沒一個敢以真面目示人。如果你一開始就表明身份,我們也會比較有防備,才不會這樣被你突襲打敗。」   「嗯!有道理。可是你也替我想想,如果我一出來就直接對你大聲嚷嚷,『我是天草四郎,現在要與你一戰』,你又會有什麼反應呢?就算你沒有反應好了,在你之前我碰上了十七、八個看起來有一點功夫的傢伙,聽了我的話卻全英倒在地上了。」   逮到人後,天草四郎押著妮兒丟到附近的花家分舵,將她囚禁其內。當天草四郎亮出形同花家家主親至的令牌,妮兒大吃一驚,萬萬想不到這人與花家有關係。花家子弟並不曉得他的身份,只是聽他說,「這是四十大盜的餘孽,要押解給家主,由家主發落」,跟著便依言為他打理一切。   「既然落到你手裡,要殺要剮隨你的便,你快動手吧!」   「別緊張,小丫頭。殺男人我從不手軟,但美女是用來愛的,不是用來殺的,所以我不會殺你,可是我又偏偏答應過朋友,要提你的人頭去見他,所以只好麻煩你和我走一趟了。」   「什麼意思?」   「我只答應要把人頭提到他面前,至於人頭下面有沒有身體,這可不關我的事。」   「你……你是武林前輩耶!堂堂天下三劍之一,怎麼可以這樣撒賴?」   「天下第幾劍是別人叫的,又不是我自己封的。我只做我自己喜歡做的事,才不受任何人、任何東西拘束,天下三劍還是天下三賤對我根本沒意義。」   把妮兒扔進大牢,隔著鐵牢門,兩人席地對談。天草四郎更帶來大批水果,自削自食之餘,也慷慨地與他的俘虜分享。牢房目前生意不旺,只此兩人,聊什麼都不怕給人聽見。   若不是見到這人之前展露的絕強武功,妮兒壓根就不會相信他的身份。三大神劍之名是風之大陸習武者的最高神話,「劍聖」陸游、「劍帥」山中老人、「劍爵」天草四郎,每一個都是蓋世無敵的強者,能與他們並列的武者,早在兩千年前就死得乾淨,在天位力量重新給世人震撼的此刻,人們毫不懷疑,這三名魔震之前就已睥睨天下的強者,任一人都有獨立潰滅七大宗門的能力。   就算是自己這樣漫不經心,膽大包天的人,一聽見天下三劍,也會心兒一跳,想像到與他們對上時,掌心也不由得冒汗。哪想到今日實際遇上,會是這麼樣的一個情形。   仍然是那一句,要不是親眼目睹,打死自己也不會相信,這個臭傢伙就是威震大陸的天草四郎。而且,這個人絕對有雙重人格,早先的那場戰鬥,當場面見血之後,這人的殺氣與狂態就千百倍地提升,從他的笑聲裡可以感覺得出來,這個男子絕對地嗜殺,更百分百是在享受殺戮與戰鬥所帶給他的快感。   這樣的人真是恐怖,那種戰鬥時昂揚到極點的瘋狂,會讓一個人的殺傷力倍增,尚末動手便已盡摧敵人戰意。但結束戰鬥,他現在看來又是一副土兮兮的鄉巴佬樣子,買了大批水果,說是要彌補自己的胃,好好享用近一千七百年未曾吃到的大陸口味,還毫無架子地端坐在地,用小刀削水果。   這人的風度似乎也還不壞,起碼對女性是這樣。被擒至今,自己一直對他冷嘲熱諷,他似乎全不當回事,只是偶爾合握起雙掌,喃喃自語道:「主啊!請您原諒這頭尖酸刻薄、幼稚無知的恙羊吧!雖然您的確給了她一雙性感美腿……」,聽到後來會讓人瘋掉,跟這種人鬥嘴根本就是浪費口水。   總之,左看、右看,這人實在和「宗師」兩字扯不上關係……   「喂!我問你,我的同伴怎麼了?」   「喔!那個使白鹿洞武功的小子嗎?沒什麼意外的話,應該是死了,不過……我沒時間找他的屍體,要是他好狗運,說不定還活著呢!而且……」   「而且什麼?」   「沒什麼,吃香蕉吧!」   天草四郎的表情明顯閃過一絲疑惑,妮兒當然不會放過這機會,朗聲道:「哈!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沒有把握殺掉他。哼!什麼天下三劍,連區區一個白鹿洞弟子都殺不掉,難怪當年你會敗在人家白鹿洞宗師手上……」   這句話明顯引起了天草四郎的注意,他慢慢側過頭來,目中散發森冷的寒意。本該極具壓迫感的場面,卻因為他嘴裡塞滿了香蕉泥,而讓妮兒拚命忍住快要爆發的笑意。   「你說的那是什麼鬼話?」   「哼!可別以為我不曉得,整個江湖都傳遍了,當年你就是因為在劍聖陸游手下一招慘敗,羞愧得不敢見人,這才躲到海外,永遠不踏上大陸一步。」妮兒說得有點心虛,其實她也只是聽過一些傳聞,反正橫豎是傳聞,就順便加油添醋吧。   「我……我會敗給陸老兒?!」   「抱歉啊!聽說你和人家月賢者年紀相近,輩分相當,叫人家老兒,你自己又年輕到哪裡去?別以為仗著張娃娃臉,就可以到處招搖撞騙,現在的女孩沒那麼容易上當。」   「混帳,真是混帳透頂,我……」天草四郎扔下懷中水果站了起來,像是要說什麼,卻盯著妮兒,沒有說話。   妮兒心中惋惜激將失敗。要是自己有源五郎或雪特人那般口才,說不定就可氣得這傢伙暴跳如雷,找到逃跑機會。哪知這念頭才一起,對方的回答卻讓她險些嚇掉了下巴。   「多言無益,我說得再多,你也不會相信。好,反正我本來也就有這打算,我現在就殺上白鹿洞,找陸老兒一決勝負,看看究竟是誰高明些。」   天啊!沒想到會遇上個比自己更直腸子的蠢蛋,難道就為了自己的一句話,世上兩名最頂尖的天位強者就要決一死戰了嗎?   「長腿帥妞,告訴我,白鹿洞在哪個方向?」   「西……西邊!」   話聲未了,天草四郎已經破屋而出。他身法好快,才一眨眼,妮兒已經感受不到他的氣息,只有一件事頗奇怪,白鹿洞在西方,他為什麼朝著北方飛馳去了?   真可惜,天下三劍之二的互鬥,這是多麼讓人振奮的一戰,自己若能親眼目睹,肯定以後夢到都會笑。   先不管那個,少了這人的看守,自己沒傷沒病,這小小鐵牢怎困得住自己?   妮兒一運勁,撕裂鐵門正要逃脫,眼前人影一閃,天草四郎已經出現,出手如風,點住她重要大穴。   「差點忘了,我一去,你不就跑了嗎?現在我把你制住,明天一早花家的人就會把你送往基格魯,我會在你抵達之前回來的。」   話聲一完,天草四郎身形晃動,再次破屋而出,這次竟是施展魔導師的高速移動咒文。奇怪的是,這次是一道光影橫掠過東邊夜空,眨眼就消失不見,連想叫他回頭的機會都沒有。   (這……這個人到底是在幹什麼啊?東邊西邊都搞不清楚,這些武林高人腦子都有問題嗎?)   滿心不解,妮兒放任自己身體慢慢坐倒,不久後,她稍微有點擔心,自己現在重要穴道被封,動彈不得,要是突然來了什麼人對己意圖侵害,結果豈不是大大糟糕!   都是那可惡的源五郎不好……呃!其實好像和他沒什麼關係,但人一生氣,就很自然地怪到他身上,大概是這一陣子沒事就把他叫過來踹,當出氣包當慣了,忽然少了他,還真有點怪。   這死人妖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真是笨蛋,以他那時候的身體,還想要阻住天草四郎,根本就是自殺行為嘛!現在弄到個生死未卜,天草雖然說找不到屍體,有生存希望,但照兩人激戰的程度來看,源五郎不死也重傷,絕沒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天位高手的肉體異於常人,一旦進入天位,肉體的新陳代謝速度比常人快,傷勢回復得也快,但回復咒文卻幾乎不能產生作用,特別是在天位對戰的情形下。源五郎若受重傷,現在肯定是好危險的。   當他以為自己已遇害,瞬間把什麼理智冷靜全撇掉,變得暴躁與狂怒,疾衝上前的時候,將那一切全聽在耳裡的自己,心裡忽然跳得好快。   有些著急,有些擔心,好像還有幾分沾沾自喜……這種心情是怎麼一回事呢?   想著想著,一種擔憂與失落襲上了妮兒心頭。自從四十大盜潰滅,她一直與源五郎為伴,此刻連他也不在了,自己變得孑然一身,久違的恐懼,再次令她感到徬徨與不安。   可惡!死人妖,你究竟死到哪裡去了?要是你沒死的話,那就趕快出來啊……   一陣嘈雜腳步聲打亂少女的思緒,像是有什麼人靠近了。這也難怪,天草他說走就走,還弄得這樣驚天動地,花家分舵裡的人起碼也會過來看看吧!   真糟糕,自己好歹也算是美女級的人物,偏生現在動彈不得,花家子弟多是男性,要是趁機對自己不軌,這該如何是好?   想起一些發生在監牢裡的污穢傳聞,妮兒皺起了眉頭,而彷似與她的想法相呼應,一陣古怪異聲響起,有人來到了身前。   一伸手便拉留了鐵門,來人蹲低在少女身旁,濃厚的男子氣息立刻告訴妮兒來人的性別。戴著黑面罩、黑頭套,一身夜行衣完全遮掩了本來面目,只露出一雙不懷好意的邪笑眼眸。冷笑兩聲,更伸手往少女粉頸摸去。   「你……你不要亂來!要是你真敢動手,我就咬你,還……還要吐口水、流鼻涕在你身上,讓你做不下去!」   「嘿!有精神說這些,那你大概沒問題了……」聲音刻意變得模糊,看得出這人極力想隱藏身份。   兩指點在肩頭,內力所到之處,被封閉的穴道自動解開。為了怕損及妮兒身體,天草四郎下指不敢太重,但沒有天位修為亦是解不開,換言之,這人也是天位高手?   穴道一解,妮兒立刻坐起身,卻看到那人已站在北邊牆壁的破口,招手示意她快些離開。   「喂!你是誰?」   匆匆趕到那人身邊,妮兒想要先弄清楚這人身份。神秘兮兮的,說不定是不懷好意的可疑人物呢!   拗不過少女的堅持,這神秘入不願再開口,僅是用腳尖在地上輕輕寫了兩個字。   「莫問!」   沿著龍騰山脈縱走,蘭斯洛一行人亦在趕赴基格魯途中,這天傍晚,三人巧遇一支商隊,在這罕見人跡的山路上遇著旅伴,也是件值得欣喜的事,兩邊一陣寒暄,恰巧時候也晚了,便決定就地紮營。   楓兒希望與陌生人保持距離,但已對地獄伙食感到胃部痙攣的蘭斯洛、有雪則竭力找理由留下,橫豎對方沒認出自己是通緝犯,付幾枚銀幣,搭伙吃上一頓,豈不妙哉?   夜裡獨自練刀,行功完畢,最理想的便是進冰水潭泡澡,而仰望天上星辰,蘭斯洛有著一種特別的感受。   星空真是一片奇妙的東西,不管走到哪裡,都會看到同樣的星星,縱然人與人相隔萬里,卻仍可以透過這片遼闊星海,有著某種程度的聯繫。此刻,是不是也有人和自己抱著同樣心思,在仰望這片美麗夜空呢?   「蘭斯洛大人,夜已經深了,潭水很冰,請保重身體。」   楓兒像平常一樣做著叮囑,將這當作是自己的職責。這名從不扭捏作態的女子,縱使瞧著面前男子的裸體,表情也沒有任何不自然,這是蘭斯洛最慶幸的地方,因為這樣的相處模式,可以讓他少花很多無謂心思。   「嘿!楓兒,口風不要那麼緊嘛!能不能多告訴我一些,你們家小姐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去基格魯又是為了什麼呢?」   「口風緊是我的職業需要,蘭斯洛大人。」楓兒道:「第一個問題,我很難回答,但小姐之所以在基格魯,是因為雷因斯女王到基格魯賑災,小姐與女王升下形影不離,也因此就待在該處了。」   「哦?這麼說,小草不僅是貴族千金,自己也還在雷因斯任職,是宮廷裡的女官囉!」   「嗯……是的。」就某方面來講,完全符合事實,沒有否認的必要。   「那小草的父親呢?也是雷因斯的大人物嗎?」   「嗯……曾經是。小姐的父親,以前曾在雷因斯擁有很高的地位,是任何人都要敬畏三分的大人物。」雖未任官,但前任白家家主,在雷因斯應該是僅次女王的重要角色吧!   「曾經?那現在呢?是退休了?還是死掉了?」   不清楚這問題的正確答案,楓兒只能歉然微笑,搖頭不語。   「是嗎?連你也不知道啊……小草他們家在雷因斯有這麼大的來頭啊!」   幾分揣揣不安,蘭斯洛低聲自語著。自暹羅歸來後,和小草的感情日益穩固,除了小草的付出,自己與四十大盜逐漸闖出名堂,聲威日振,亦是主因。因為感覺到身份地位提升,有自信配得上人家,這也才比較敢對她放下感情。   不過,聽到楓兒所說,小草一家在雷因斯可是大到不得了的大貴族,本身還在宮廷內任職,深獲女王信任,蘭斯洛心中又開始不安。而且,說到底,她是一個出身尊貴的千金小姐,自己卻是一個混身草莽的強盜頭,縱使混得再顯赫,那也只是更拉開彼此間的差距。   她的父母看見自己會有什麼想法?知道女兒和這樣的人來往,正常人都不會贊成吧!小草是個有主見、思想獨特的慧黠女子,但兩人身處的大環境實在……   還有,當初是與小草約在基格魯見面,但是現在非但送不出禮物,還搞到四十大盜全軍覆沒,以生平所未有的衰樣去見她,小草應該是不會嫌自己的,但是這麼丟臉的樣子,怎麼能……   唉!是不是應該放棄,別去基格魯好了……   蘭斯洛不是善於隱藏心意的那種人,心裡想著,自然也就形於顏色,令一旁的楓兒全然瞭解他的想法。   「蘭斯洛大人,在您這麼認為之前,我希望您能想一想,小姐此刻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基格魯等待您的到來!」   不欲對事情多所干涉,但到最後,楓兒仍是覺得自己有必要開口,雖然這並不符合她的個性,也不合莉雅一直以來的心意,一種不願意給丈夫心理壓力的心意…   「現在的蘭斯洛大人是艾爾鐵諾必誅之而後快的對象。您是四十大盜之首,與石家、花家都有深仇,又痛毆了艾爾鐵諾皇帝,只要您一現身,艾爾鐵諾必定要您的性命;更有甚者,您的武功一日千里,為了不重蹈當初劍仙李煜的覆轍,艾爾鐵諾必然將您當作大敵,要在您羽翼未豐之前剷除,換言之,收容您的地方,定會成為艾爾鐵諾的攻擊目標。」   楓兒淡淡道:「這些事情,小姐都知道的,她卻從來沒有說過什麼,只是衷心期待您的到來,與您分擔這一切。這樣子的心情並不要求您的回報,不過如果您還對她有所懷疑,那小姐不是很可憐嗎?」   聽了楓兒的話,蘭斯洛也只能沉默不語了。誠然他不喜歡欠人人情,也不喜歡讓心愛的女人看見自己糗樣,可是,眼下自己舉目無親、無處可去,這是事實,那黑袍魔女華扁鵲也說,除非是雷因斯,不然找不到配解藥的藥草,自己與雷因斯毫無瓜葛,又是臭名在外的強盜,他們憑什麼肯給自己藥草,還不是只有靠在雷因斯宮廷任重職的小草,縱然不願意,這人情卻是欠定了。   楓兒講得很對,現在不是執著自尊與面子的時候,要是真的不願意欠人什麼,那就好好記下這筆人情,早日償還吧!此時此刻,別再因為自己的無謂心結,給其他人帶來負擔……   「謝謝你啊!楓兒,我現在覺得比較清楚將來的路該怎麼走了,我會盡量努力,不給小草與你多添麻煩的。」   對於蘭斯洛的表白,楓兒欠身一禮,做出符合她風格的回應。   「你客氣了。不管怎樣,請您相信,小姐和我總是會站在您這邊的。」 第一部 第八卷 第六章 追查真相 第一部 第八卷 第六章 追查真相   自牢獄逃脫後,妮兒心有不甘,順道放了把火,燒得花家分舵人仰馬翻,這才心滿意足地開溜。開玩笑,讓自己蹲苦窯的爛地方,不留下點東西做紀念,豈不是太不合自己的作風了?   前頭那黑衣蒙面人似乎不贊同這樣招搖的行為,但為求盡速脫離此地,也就不加以阻止,讓少女出氣之後趕快上路。   跟在這神秘人身後,妮兒滿心懷疑。起初,她以為這男子是源五郎改扮而來,但看清楚之後,這人的身形、動作肯定不是源五郎,但又有幾分熟悉,似乎曾經在哪裡看過。   唯一肯定的是,這個署名「莫問」的男人對身份的絕對保密,而且看得出來,他好像極力想與自己撇清,擺明了只等救自己脫險,就馬上分道揚鑣的架勢。妮兒不禁有幾分生氣,自己難道是洪水猛獸嗎?為何這男人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   就某方面而言,這評價其實沒有錯,至少,在當日參與枯耳山之役的飛龍騎士眼中,這個一邊咆哮、一邊抬起大石往空中亂砸的怪力少女,幾乎是和暴龍同等級的危險生物……   「好了,花家的入不會追來了,你趁早逃跑吧,晚了可能就來不及了。」黑衣人一副緊張模樣,如果不是比手語浪費時間,說不定連話都不肯講。   「不行!我不能就這樣走。」   「不行?為什麼?」   「因為我是個家教良好的大美人。」妮兒插著腰,神氣說道:「美少女家訓第一條,入夜之後,不可以隨便和陌生男子走在一起。如果要我離開,最起碼我要知道你是什麼人?」   這不是個耍大小姐脾氣的時候,不過看這人鬼鬼祟祟,肯定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這人又有天位力量,與其就這樣被他甩掉……如果能拉他入伙,萬一遇上什麼危難也有點保障,嘿!跟源五郎那傢伙相處多日,自己多少也學到了點他的奸詐狡猾……   而那黑衣人擺明是快要翻白眼了,有生以來他終於理解到,女人是多麼不可理喻的生物!   「拜託!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很危險,如果不盡快逃離此地,那我們可能就……」   「那……你們這封姦夫淫婦,就要雙宿雙飛了!」   突來的聲音,讓兩個人面對面呆住,半晌後,才一齊轉過頭去,仰望那漂浮於上空的冷峻身影。   「你這個狡滑的死丫頭!竟然騙我白鹿洞在西邊,幸……幸好我精明,在海上發現不對,不然照你說的方向趕去,差點就跑回日本了!」   (這……這個人在胡說些什麼啊?)   對天草四郎的指責感到不解,但妮兒旋即想起他先前在牢裡的怪異舉動,一個想法登時出現在腦海。   (該……該不會這個人的方向感是……是……)   沒等少女回答,天草四郎的目光已移向地上的黑衣人。   「小子!你膽子挺大的啊!被我擒下的俘虜你也敢來搶!」天草四郎睨瞧著下方兩人,輕聲冷笑。   「不!天草前輩您弄錯了,其實晚輩我只是路過,我根本……」話還沒說完,已經給妮兒從旁一把勾住手臂,毫不避嫌地親暱貼著。   「啊!我向你介紹一下,飄在上頭的那個白癡小天天是剛剛被我甩掉的上任情夫,姓天草,家裡排行第四。個性暴躁,被懷疑有輕微的變態,附帶一提,聽說他殺男人從不手軟!」   妮兒抬頭道:「我也順更向你介紹,這是我的新任男友,他是……呃!神秘人先生!因為不忍心我這樣的美少女落人你那骯髒的魔掌,特別冒險來救我出火坑的。」   縱然想裝得撫媚動人些,妮兒仍是學不來像郝可蓮那樣的絕代妖姬,言語上也無法太放肆,但認清天草嗜戰的個性,把目的放在弄亂場面,這點仍是可以做到的。   黑衣人像是還想解釋撇清,上方的天草話也不多說,隨意一彈指,無匹劍勁直射下來,盡封所有退路,黑衣人無奈,唯有抽劍招架。   橫劍於胸,幾乎是使盡了全身力道,長劍上火花四冒,黑衣人手腕劇痛,幾乎滑退出一丈,卻終於在這一招之下得保無事,正在考慮要不要立刻掉頭就跑,免得和這超越自己太多的煞星動手,前題的妮兒已經大叫起來。   「這把劍……啊!你不就是那個逐魔獵人韓特嗎?」   「不、不是啊!我不是韓特,也不是什麼逐魔獵人……我、我是來自冰之大陸的逐魔星人……」   心情極度緊張,根本就已經語無倫次,更立刻被妮兒抓住衣領,喝問道:「你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裡?你到底是來幹嘛的?為什麼一副要躲著我的樣子?」   「旭烈兀那傢伙當初只委託我保護你,可沒說會碰上天草四郎這種狠角色啊……」   「你好歹也算是個天位高手,難道就沒有半點自尊嗎?天草四郎有什麼了不起,和他拼了就是。」   「和他拼?那不是等於要我挑戰陸游?我們之間差了起碼一個天位,打起來穩死的。如果給我一座金山那還有話講,現在旭烈兀又沒答應給我加錢,要我囊裡空空去戰三大神劍,我去你媽的呀!」   「混帳!你這樣膽小儒弱,還能算是男人嗎?」   「哈!要講這種話,等你這男人婆真的能算是個女人再說!」   一男一女怒目相視,彼此越說越火大,要不是有人阻止,說不定就要把大敵拋在一旁,彼此先對干一架了。   「抱歉……時間已經滿晚的了,如果兩位不介意,我現在可以動手了嗎?」天草四郎微笑道:「太晚睡對身體不好,不過如果是永眠的話,那就不必擔心了。」   他這話才說完,妮兒與韓特對瞪一眼,不約而同地掉頭就跑,朝兩個不同方向飛奔而去。   (哼!天草老頭的目標只是那笨丫頭,不和她跑在一起,那我就沒有事了!)   (哈!笨男人,天草要戰也只會找男人,只要我不和那愛錢蠢蛋跑在一起,就有希望開溜了!開玩笑,我要趕著去基格魯阻礙他們,怎麼可以被留在這裡呢?)   不一樣的念頭,卻是同樣的沒命奔馳,默契之佳,就連上空的天草四郎也有些看得傻眼。   「呵……真是有意思,這就是現在的年輕人嗎?主啊!您真是讓我見識到了有趣的東西啊!」   天草四郎在空中啞然失笑,做了個類似用餐前的禱告手勢,跟著睜開雙眼,要開始進行這頓令他興奮的饗宴。   「小鬼們!這是讓你們警惕,別小看了大人!就算我一步不離,你們也未必跑得了啊!」   天草四郎指頭微曲,連環劍氣彈射而出。自現身至今,與源五郎、紫鈺對戰,天草四郎一直也僅是以指代劍,或是隨意迫發劍氣。有著身為武者的尊嚴,眼前這些小輩就沒有資格要自己拔劍或動用實招。   「叫做韓特的小鬼,既然你也有天位修為,有本事就在喪命之前跑出百里吧!」   一道靛藍劍氣準確地射向韓特後心,既快且疾,若不招架,立刻便要喪命身亡,韓特無奈,唯有止步,所幸這一劍威力雖強卻留下了閃躲餘地,讓他可以不必硬拚地選擇後退,但是當三道劍氣先後封住去路,他登時明白了敵人用意。   (糟!他想把我逼回去!)   雖然明白,但對方的力量、準確度均遠勝於己,在絕沒可能硬拚闖關的情形下,韓特只有一步步地被逼回……   「而小丫頭,我確實答應過不會殺你,不過,能讓女孩子回頭的方法有很多,你要是跑得下去就跑吧!」   劍氣連珠,如矢如炮,交錯落在妮兒左右,濺激起的土石柱直衝十餘丈,聲勢駭人,但在天草精準控制下,連妮兒半根頭髮也傷不到。   傷不到人,卻仍可造成打擊,三人本是位於市街,此刻夜色已深,居民早已就寢,給三人一番嚷鬧,不少人給吵起,卻顧忌外頭江湖仇殺,不敢探頭張望。   天草四郎的劍氣威力強猛,街道又沒多寬,要是射不中妮兒,那落點自然就是兩排民房。以他強天位級數出手,劍氣殺傷力毫不遜於天火隕雷,只聽見兩排民房爆破聲不絕,人們驚惶地想要逃出,卻又一一在那震天爆響裡,全家老小一同被炸得粉碎,更還有許多人連發生什麼事也不知,慘叫都不及發出,就此被轟成粉碎。   劍氣混和血沫土石,衝起一道道赤紅色約三角尖錐柱,交錯組出一道怪異卻壯觀的景象,也許這些東西沒有實質殺傷力,但妮兒仍能感受到,內裡枉死者的種種不甘與悲怨。   少女曾奔馳過的道路,頃刻間使化為一條染血長路,極度的驚愕令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卻不敢回頭看背後那一連串血腥景象,耳內兀自傳來天草的長笑。   「哈!到底是修為不足啊!這一代的年輕人歷練太差,這麼點人命就停下腳步啦!我還以為你可以撐出百里的,丫頭,好可惜啊!」   沒法再硬跑下去,妮兒調轉過頭,憤怒地朝天草四郎奔去,心裡感覺卻是一片冰涼,腦中反覆迴響當日源五郎說過的話。   「宅心仁厚是好事。但當進入天位,當人類擁有了本不該屬於人類的力量,人們的作法與價值觀會有極大改變。假若一個人不再把生命視作生命,他的所作所為就絕對恐怖,而面對這樣的人,仍保有一顆善心的你,又要拿什麼籌碼與他玩下去呢?」   原來……死人妖講的都是真的……   天位戰進行的時候,每一招過強的威力總是會牽連到附近。所以在九州大戰時期,每當高手們以天位力量戰鬥,不論勝負,總是拖著大量生命陪葬,作為此戰的點綴,若是戰場不住轉移,拉大範圍,一場決戰死傷成千上萬都不稀奇。   可是,被牽連進去的無分敵我,都是無辜者,就如此刻,那些死傷者不全都是自己的責任嗎?   腳步加快,眼睛卻不敢往旁邊稍瞥一下,生怕自己目睹了那殘酷的景象後,會當場無力地跪下來,沒法再支持下去。   韓特被逼回天草身前,眼見雙方距離越來越近,再不設法掙得主動,只有等著落敗身死,現在要逃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全力一拼,再找空隙逃命,就還有一線生機,既然鳴雷劍已重回己手,那就用當日自己的得意絕招一併吧!   將天位力量灌注入鳴雷劍中,隨著劍裡法咒能量積聚,天上雷雲急遽密佈,隱約可見金蛇竄動。手一擲,鳴雷劍直飛入空,轟雷聲大作,霹靂電光急竄,瘋狂地打在劍刃上。   韓特身影如墨,急追而上,手一展,已將鳴雷劍重握手中,配合本身功力將電勁交織組出一道金電巨劍,威凌劈下。   已入天位的內力遠勝數年之前。劍未至,無數細小電流狂笞地面,飛沙走石,地表破裂,卻影響不了兀自漂浮於空,微笑仰視的天草四郎。   「魔法劍嗎?許久未見的有趣花招,但傳聞中只為錢賣命的你,此刻亦有一絲不該有的怒意,是不是剛才的景象也刺激到小子你了呢?」   「廢話!你隨便殺掉的那些人,他們……他們都是錢啊!說不定他們以後也會花錢雇我,誰准你在這裡隨便殺人的!」   「唔!有意思的回答,就但願一切能如你所說吧!」   電劍斬下,和長達丈許的閃電巨劍相比,天草四郎的身影是那麼渺小,但當他旋身一指,與電劍相抵,韓特卻感覺到一股直覺的恐懼,自己的劍勢不知為何開始迅速崩潰、瓦解。   「換作強天位的其他人,小子你這劍或有迫他們硬拚一擊的實力,可是你卻不幸碰上了曾為魔法劍士的我。奉主的聖名,雷之精靈,給我退吧!」   天草四郎長吟一聲,原本積聚在鳴雷劍上的炫目電光,剎那間消逝無蹤,絕招驟然被破解的韓特,更因為咒力反噬,渾身就像是血液被掏空一樣,氣悶難受得只想死去。   「臨陣對敵,不一定要蠻力,小子,好好記著這點吧!或許你來世用得著……」   天草四郎一記劍指正中韓特胸口,第一重勁道甫吐,已將他護身真氣擊潰,胸骨半數碎斷,鮮血狂噴,而跟著的第二道劍勁,則可有效率地將這差了一個天位的小輩擊殺。   「天草!」   後方響起勁風聲,有人躍起攻擊,從聲音判斷,是妮兒的直拳,天草四郎毫不在意,護身內勁一吐,要將妮兒鎖停在半空。   什麼?   雖是地界,盛怒之下心中無我,功力卻能再長三分,不可思議她突破了自己的封鎖氣網,直擊而來。   就算打中,也不會有什麼效果。而立即再發第二重勁力,要阻止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只是件簡單小事……不過,要阻止她嗎?   微側過目光,天草瞥見了一雙盛怒之中蘊含著傷悲,威風凜凜的眼眸,在那眼神裡,讓他感覺到一種許久未見到的美感。   還是不要吧……   砰然一聲響,在韓特快掉出眼珠的詫異眼神中,少女充滿力道的拳頭,結實地痛毆在天草四郎白皙的左臉上,跟著又是一記左拳,天生神力把這不可一世的天位強者打得跌飛了出去,像團被擲出的垃圾,狼狽地落往遠方。   「混蛋!你們這些進天位的都是變態!」   沒有天位修為,一擊之後,妮兒墜回地面,卻仍自聲嘶力竭地朝天草四郎消逝方向大吼。   「有了天位力量就可以隨隨便便亂殺人嗎?這樣子……這個樣子……你們到底把生命當成是什麼?」   連續幾句大叫,少女雙肩微顫,聲音裡更蘊著哭音,在夜空裡分外顯得刺耳。   韓特亦跌落在地,天草四郎第二重勁末發,他僥倖保得一命,聽見妮兒的叫聲,心中微歎,扯脫已沒意義的頭套,一面運功鎮傷,一面想出聲請妮兒來扶一下,卻忽然眼睛瞪得老大。   妮兒心中警兆一現,頸後一緊,已給人掐焰住舉了起來。   「主說,人打了你的左臉,就要給她打你的右臉,這點我可是做到了喔!」   和之前相比,這時的天草四郎顯得狼狽,受了少女兩記重拳,他嘴角微腫,一絲血線筆直流淌下來,但表情卻顯得沉靜,墨黑眼瞳更形深遂,一種讓人不安的深遂。   「啊!托你剛才兩拳的福,我現在的心情覺得很舒暢……」   聲音輕緩,但生命與這人從未交集的少女,此時並不曉得他說的並非是反話。   「你要殺就殺好了,不要再假惺惺地裝模作樣,你這種人讓我噁心透了,殺掉這麼多人,你這變態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呵!被我這魔頭殺掉,這些人都有機會上天堂吧!聽說你們四十大盜殺人如麻,幹掉的人命不比我少啊!為什麼這點小場面就讓你嚇成這樣呢?」   「那是別人誤傳!而且……就算我們殺人,那種心情和出發點也和你這變態不一樣!」   「大家都是殺人,有什麼不同呢?不管出發點和心情是什麼,還是一樣把人殺掉了,就算你會覺得心痛,就算不得不殺,殺掉的人還是不會回來,那我們最後又有什麼差別呢……」   天草四郎的聲音很輕、很慢,目光也跟著變得渺遠,與其說他在對妮兒說話,倒更像是陷入了一種自我迷惘裡。   「那……我……我怎麼會知道你這殺人狂的想法?你要動手就快一點,有本事就把我們都殺了,不然等我們有一天武功強過你,一定也會把你這魔頭宰了下地獄!」   不願向天草四郎屈服,妮兒憤怒地叫著,卻不顧一旁的韓特面色發白,偷偷地想找路走。   「是啊!都已經發展成這樣了,好像也不能不殺你了!」天草四郎手下施勁,喃喃道:「可惜啊!丫頭,我本來期望你能解答我一些問題的……」   正要下手,怪異而尖銳的破風聲響起,八道黃紙片飛射至天草四郎腳下,甫一著地,立即爆起濃煙,景色一陣錯亂,黑夜街道驟化作一重重高山流水。   (有術數高手來到!)   天草四郎一凝神,發現手上妮兒重量有變,指間一吐勁,卻已遲了一步,只感覺滿手碎紙屑。   (符紙?東方仙術……白鹿洞!還是……)   巨吼聲在耳畔響起,全無可能的情形,三頭赤紅色飛龍出現在身側,巨大利爪連續撲擊在身上,更恃著近距離之便,一頭張口就咬住天草四郎胸部以上。   「區區傀儡,會有用嗎?」   暴喝聲中,天草四郎護身劍氣如輪飛轉,剎那間就將所有障礙物破開,什麼巨龍、什麼高山,全給斬成粉碎,化作杏黃紙屑,雪片般紛墜落地。   想當然爾,韓特與妮兒早已沒了蹤影。   天草四郎凝視自己前襟上的破口,這代表適才的巨龍並非幻象,雖是符紙傀儡,但在操縱者的魔力下,絕對具有等同一頭赤龍的殺傷力,而有這樣高深魔力的,放眼大陸,也不滿五指之數……   「是嗎?我終於又遇到你了……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你還是和他在一起嗎?但願是沒有吧……不然……不然……」   注視著地上碎符紙片,獨立街心,對著自己所猜的那人,天草四郎苦笑低語,當「不然」兩字反覆說著,卻找不到接續的話語,他黯然垂首了。   「丫頭!好好想想,別給人盲目設計了也不知道!」   結束與天草四郎一戰後,紫鈺因為身心兩方面的疲憊與迷惘,發令飛龍騎士們退回升龍山,自己亦從追剿敵人的第一線退下來。   在與天草四郎對峙時,是因為源五郎的幫助,族人們才得以倖存,這點讓紫鈺對此人印象頗改,在納悶他與天草四郎比拚的後果之餘,更不由自主地想起這人之前講過的話。   給人盲目設計?   他指的會是什麼呢?思前想後,目前的自己,並沒有任何會給人利用的破綻啊!但歸納他之前說過的話語,難道是殲滅四十大盜這件事本身有了問題?   掃蕩四十大盜,這是當日師父陸游親自下的指令,也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沒有半分懷疑,認真地去執行。   月賢者陸游在風之大陸上,幾乎是神明一般的存在,除了他無人能敵的武功,更因為他在九州大戰時擊殺魔族帝皇,致使魔族敗退的功績,之後一直到現在,比起消逝無蹤的皇太極與卡達爾,陸游始終主持大陸上的正義;就龍族而言,要不是陸游出手相助,早在一千七百年前,龍族就覆亡在天草四郎手上了。   在自己身上又何嘗不是呢?天生練武奇材,卻又生而體弱,注定只有二十歲壽元,若非師父和二師兄千方百計找來傳說中的九天冰膽,自己早就因病身亡,哪可能在這裡想東想西?這樣的恩人,自己都還對他們有所懷疑,這樣不是太不應該了嗎?   但是……懷疑這種事一旦開了頭,就不是那麼容易止住的。   回想枯耳山上見到那匪首蘭斯洛,這人粗蠻無禮,鄙俗下流得讓人打從心裡討厭,可是看那坦蕩蕩的眼神,似乎……不像是個無惡不做的壞人,至少不像有傳說中那麼壞。   還有源五郎。儘管打初識起,雙方就一直處於敵對,但是在兩次交手裡,這人似乎就對自己沒有惡意,甚至還頗為維護。否則,以自己小覷他實力的大意,他是有機會偷襲,將自己重創的;對戰天草時,身為敵人的他更可以袖手旁觀,讓飛龍騎士傷亡在天草四郎手裡,落得乾淨。   物以類聚,四十大盜若都是這樣的人,那便與傳說中的窮凶極惡不類,然而,假如阿里巴巴四十大盜不是壞人,師父又為何要自己去殲滅他們呢?   儘管情感上不願去思考,但腦裡一出現了疑問,天生的理智思緒立刻開始條理分析,包括種種陰暗面考量也一併納入。   天下混亂之勢將現,隨著新生代天位高手的一一崛起,大陸上的舊有勢力版圖勢必重新分配,這股衝擊,就連各門派中實力最雄厚的白鹿洞,也不能倖免,那麼,搶先鞏固自己實力,就是白鹿洞執掌者必須的考量。   怎麼鞏固實力呢?善意的結盟固然是種方法,但以手段上來著眼,也有讓對方不得不依附己方的這種作法。例如說,讓對方做出一些無可挽回的行為……   倘使四十大盜並不如師父所說的單純,那麼將他們消滅掉的龍族,會不會已在無意中,與某個勢力反目成仇了呢?   等等,這結論太荒謬了……那不過是個強盜團啊!沒有任何背景,更談不上有稱雄大陸的野心,自己的設想似乎太荒謬了。   但是,紫鈺想到枯耳山之役,捨命阻止自己追殺的那三人,武功並非庸手,更像是某個世家集團訓練出的死士,要用這個當證據,說明四十大盜背後有人在操控,倒也不算空穴來風。   而且……四十大盜至今,起碼有三名天位高手,不論其他,單是這三人聯合,就已經是一個很恐怖的實力了。   越想越是不安,最後,紫鈺決定親自上白鹿洞去詢問當事人。師父陸游正在閉關,假若他是有心避開自己,那是定然見他不著的,不過,仍有另外一人可問,白鹿洞中有東方仙術的水鏡裝置,千里傳形,可以省去直奔西方國境的麻煩。   隔著水鏡,鐵面雪衣的俊逸身影出現在水波上。與從未花時間修練術數的自己不同,入門最久的二師兄,在精通白鹿洞武術之餘,也是一等一的仙道士,不必使用特殊裝備,對著任何一灘水都能施展水鏡術。   聆聽師妹的疑問,些許沉默後,對著眼前海洋,也對著水波上的女子身影,公瑾說話了。   「假如你覺得有疑問的話,就自己去求證啊!」   「咦?」   「師父閉關,白鹿洞中無人是你之敵,就算對我不信任,我也打你不過,更沒能力阻止你大開殺戒,既然這樣,你大可直接去求證,用你的眼睛和耳朵,實際去瞭解什麼才是真實,這樣比詢問我這個嫌疑者來得可靠多了吧!」   沒有想到公瑾會還以這樣的回答,紫鈺一陣思索,點頭告辭。亦在她關閉水鏡離去後,將師兄妹對談看在眼裡,始終隨侍在公瑾身邊的蔣忠,向主公提出他的不安。   「公瑾大人,這樣子真的可以嗎?如果讓您師妹知道了真相,您之前所做的不就全部完了嗎?」   「……」   公瑾沉默著,沒有說什麼。他看得出紫鈺的懷疑,也曉得在疑竇初生的此刻,只要自己斬釘截鐵地一句「絕無此事」,就可以暫時壓住紫鈺的心情,不過……   「讓她自己去尋找出路吧!這是每個身在迷宮中的迷惘者,所應有的權利……」   只是當初還真是想不到,那個應該死在西湖地底的小子,居然還活著,並且還以更具威脅性的姿態重新又立在自己身前。這一次,不是預感,那小子是真的對艾爾鐵諾造成威脅了。   但……真的是想不到嗎?還是自己壓根就在期待這結果?當時自己也曾料到紫鈺會手下弄鬼,只要親自去確認一遍,這小子絕無生理,但自己卻沒有這樣做。   為何總是這樣了?明明早已下定決心,卻又在每個可能出軌的節骨眼,半刻意地漠視眼前的破綻,任由日後的險難出現。   一如此刻……   一如當初在西湖……   一如多年前在唐國的雨夜……   自己到底是在做什麼?又到底是在期待著什麼呢?   「小喬……我好像變笨了,那個答案……你可以告訴我嗎?」   沒有讓旁人聽到,這是公瑾低訴給某個不在此地之人的心語。   忙著查證的紫鈺首先找到了風之大陸的情報門戶——青樓聯盟。她出示信物,以白鹿洞特使的身份,向青樓聯盟的代表調閱資料。   「這令符……您是代表陸大宗師而來的啊!那麼……不知道您想要查閱阿里巴巴四十大盜哪方面的資料呢?」對方的回答很客氣,但也聽得出些許遲疑。   「請給我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一切犯案資料,謝謝。」   「犯案資料啊……這倒是容易。」   如釋重負的笑容,對方在片刻後拿出了四十大盜的犯案紀錄,效率之快,讓紫鈺極是吃驚。   「呃!這些……要收錢嗎?你們的價錢會不會貴了點?」   「不貴。雖然貴派是我們的老客戶,不過就算是陸大宗師親至,我們也是這個價錢的。」   付帳之後就是仔細地一一查閱。大體上而言,四十大盜的掠奪涵蓋諸多物件,在石家領地內主要是金銀珠寶,趁著石家與麥第奇家三次戰爭,無暇他顧的繁忙時刻,令石家的追捕隊屢屢受挫,更殺掉幾名石家重要人物,間接幫助了麥第奇家。由這點來推,四十大盜或許與麥第奇家頗有關聯,這可以由傳聞中麥第奇家一直協助四十大盜銷贓得到證明。   而在麥石戰爭告一段落,石家要專心對付四十大盜時,他們已搶先轉入花家領地,在那以後的掠劫目標清一色都是糧食,直到枯耳山之役……   「就算是為了逃避追捕進入花家領地……但在饑荒最盛的時候,還公然掠劫糧食,這簡直就是民賊!太可惡了!」   推論得到這個結果,但為了慎重起見,紫鈺走訪石家、花家領地做實際查詢。要瞭解盜匪最快的方法就是詢問執法者,在訪問十數名曾參與圍捕四十大盜的兩家子弟後,為了擔心敵對立場的仇視,紫鈺又暗中查閱了石家、花家有關四十大盜的紀錄,那幾乎和青樓聯盟的資料一字不差,要硬說有什麼不同,就是青樓聯盟的版本改過了原本錯字…… 第一部 第八卷 第七章 設計陷害 第一部 第八卷 第七章 設計陷害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艾爾鐵諾   「這麼多的資料……結論只有一個啊!」   結束了調查,紫鈺在花家領地內的一間茶館休憩,順道等待委託青樓聯盟所調查,有關蘭斯洛目前的下落。   照目前得到的結論來看,師父與師兄的決斷應該沒有錯,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確是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之徒。可是……自己心中好像還有些疑問,似乎還想再確認一些東西……   當日與蘭斯洛的交戰,由於對方給予自己的羞辱氣昏了頭,但事後冷靜回想,直覺上他似乎不是個壞人;可是調查之後的這些紀錄也是鐵證如山不容狡辯,那麼在這兩個「正確」之間,有沒有合理的解釋呢?例如說:四十大盜是基於某個原因,這才不得不一直犯案……   不行啊!這種想法太過一廂情願了,自己到此是為了瞭解事實,不是刻意為四十大盜洗脫罪名的。倘若調查出的結果真是這樣,自己也就必須貫徹原先任務,徹底將四十大盜消滅才行。   思量間,陶壺中的茶水已經飲盡,對於那劣質的粗茶,也實在沒有再飲一壺的慾望,青樓聯盟的報告仍沒有送來,凝望天邊斜陽,心緒委實煩擾,這時,茶鋪外傳來惱人的喧擾聲。   是一群官兵正在催租,催討不到就發起蠻來砸毀器物,將主人屋裡的東西一件件往外甩出去,看那樣子是有夠惡形惡狀了。而不知是懍於官兵凶態,或是不願多管閒事,街上行人低頭匆匆走過,街坊們亦掩著門戶視而不見。   將這一幕看在眼內,紫鈺不由得皺起眉頭。她之前以白鹿洞使者身份,向石家調閱資料,現在也不願多生事端,但當官兵們把屋主,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頭也給重重扔出來,頭破血流,紫鈺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枯坐飲茶了。   身為白鹿洞使者,見不義卻無聞,那不是慎重而是恥辱了!   「看你們的胸飾,是石家子弟沒錯吧!催討租稅也用不著這般蠻橫,而且你們還是以官兵身份前來,這樣假公濟私說得過去嗎?」   對於突然出現在後頭,冷冷出聲的紫鈺,這班石家子弟並沒有敏銳察覺到對方的武藝高強,卻第一時間為那俊美面容所迷醉,色瞇瞇地死盯,連番說出意存狎弄的污言穢語。   紫鈺快要歎氣了。女子天性,她對自己的絕色美貌感到自豪,卻也瞭解對一個心存大志的女子,美色只會帶來不便,因此才以男裝行動,但來來去去仍是免不了遭到調戲。假如自己是宮裝打扮也就算了,現在身份是男的,這些人嘴裡還是不乾不淨,人類的思想真是難以理解啊!   處理方法隨心情而異,自己從來就不是心慈手軟之人,和這群東西更不是同一種族,說不上什麼殘殺同類。要是以前,一記升龍氣旋就可解泱一切,不過這一次,似乎還有個更有趣的主意……   「兩儀翻天震!」   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之一自己當然會,不過那日看源五郎用得巧妙,現下也想一試。勁道一發,透過地面傳震,立即將這六七人震飛上天,朝四面八方墜去,這是自己對力量控制的極限,他們肢體尚稱完好,不過是否性命無礙,那就得要自求多福了。   惱人的傢伙全處理掉,紫鈺饞攙扶起老人點穴止血。龍族武學不同於西王母族,威力強大尤有過之,但在療傷化毒方面卻遠遠不及,縱有天位力量,亦不會改變。   「阿爺!」   一名穿著碎花衣衫、綁著兩條麻花辮的小姑娘跑了出來,淚眼朦朧,向紫鈺千謝萬謝。她的衣服有些凌亂,面色驚惶,大概也猜得出來,假使紫鈺晚一步動手,會有什麼樣的事發生。   (真是亂七八糟的國家,君不似君,官不成官,這就是當今大陸第一強國嗎?)   紫鈺微歎便要離去,卻不經意地聽見,那老者似說未說的一句低語。   「……要是四十大盜還在,就不用看這些石家雜碎猖狂了……」   簡短的一句話入耳,紫鈺劇震,連忙轉身探問。然而,老人矢口否認,堅決不承認自己說過,最後甚至磕頭求恩人別再問了,就連身旁的少女也是臉如土色,直催爺爺入屋。   「抱歉!打擾兩位了。這是謝禮,你們拿去交租吧!」   知道問不出什麼,紫鈺歎了口氣,將腰間一袋金幣留下轉身離去。之後,她向附近百姓打聽,但一個衣著華美、氣質高雅的貴族青年,忽然打聽已被石家下禁口令的通緝犯,哪裡有人敢講,最終的答案也是不了了之。   「果然是有問題……」   間不出來,但從這事件裡,紫鈺已開始感覺事情不尋常,橫豎是有疑問,那乾脆直接去問本人。   青樓聯盟的特使在此時來到,送來有關蘭斯洛一行人如今的下落:他們正沿著龍騰山脈往北,確切位置不明。這不是問題,以天位力量空中搜尋,要在山裡找人不算頂困難。   腦裡浮現蘭斯洛的面容,和他那豪邁無比的破天一刀;假使不預存敵意,這人倒還不討厭,師父曾教誨過:人性本善,那麼給他一個解釋自我行為的機會,應該不為過吧!   晨曦時分,蘭斯洛一行人辭別路上相逢的那隊商旅,繼續往北而行。   當然,臨行前又叨擾了人家一頓早飯,這讓蘭斯洛與有雪共同有著感慨,下次旅行時選擇旅伴,還是得挑一個廚藝較好的,雖然說蘭斯洛自小就習慣野外謀生、有雪也知道怎樣做飯,但前陣子吃慣了源五郎親手料理的伙食後,嘴巴與胃對食物的要求都變苛了。   楓兒歉然道:「如果我師姐在就好了,聽師父說,師姐的廚藝很好,或許能滿足蘭斯洛大人的要求……」   「那個死人面孔的鬼婆娘嗎?算了吧!她弄出來的東西就算不下毒,我光看都會拉肚子了……」。   僅憑上趟會面的惡劣印象,蘭斯洛的批評出乎意料地準確,倘使被天草打斷胸骨,忙著咳血兼鎮傷的韓特在此,一定也會忙不迭地點頭。   臨別時,商隊首領的女兒,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親手送了三人一句食物,其中也包含了一隻早餐時特別做好的燒雞,用以酬謝雪特人表演的雜耍與笑話。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不會燒起來的燒雞……真是太感動了……」   捧著燒雞,雪特人感激涕零,險些連眼淚都落下來,千謝萬謝後,才被蘭斯洛拖著離開。   山脈蒼鬱,人蹤罕見,商隊之人也為著與這三人的偶遇感到熱鬧與欣喜。揮手目送三人離去,休息片刻,整理物件,他們預備繼續往南,進入自由都市,販售買自雷因斯的香料與寶石。   那名送燒雞給有雪的小姑娘蹲在遠處,看著劃在地上的方格,獨自玩起先前雪特人教她的跳格子遊戲。   「小姑娘……這遊戲好像挺有意思的啊!」   古怪的語音,小女孩抬頭一看,不知何時前方出現了一道黑影,黑長袍、黑面罩、黑綢布,來人渾身籠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僅有一雙眼瞳殷紅如血,異芒暴熾,使人心怯。   「叔叔!你是誰啊?」   「我是誰並不重要……不過,你願不願意來玩一個更有意思的遊戲呢?」   「哎呀!還是這樣上路輕鬆多了,和一堆人在一起,吵得煩死了。」   「呃!老大,說是這樣說,可是我看你昨晚還是和那些人玩得很高興啊!」   逃亡生涯很傷腦筋,除了要時時擔心被獎金獵人暗算,遇到一般老百姓,總也怕被人認出自己是通緝犯,就算沒有敵對行為,千夫所指,無疾而死,也夠讓人難受了。   昨晚和那商隊晚餐時的談談笑笑,已是蘭斯洛兩人好一陣子未曾有的享受,也正是因為這樣,本該避開閒雜人等盡快趕路的他們,才不顧楓兒的輕微反對,在那商隊接近時沒有特別避開。   「老大,我們午餐吃鹿肉怎麼樣?你看看,那邊好像有頭鹿喔!」   「你才剛剛吃過早飯,這麼快就要吃午飯,你們雪特人的胃到底是什麼做的?」   「這……食色不分家,色都被你一個人享盡了,我如果不吃吃喝喝,你叫我去哪裡找尋生存意義?」   走在最後頭,楓兒沒有什麼話,自我性情,她並非是個多話之人,只是……在妹妹逝去之後,見著那樣年紀的女孩,總是不禁微愣地露出溫柔的微笑。   驀地,楓兒停住腳步,內心警兆正告訴她,有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蘭斯洛大人,您感覺到了嗎?有血腥味……」   「不是吧!有雪才剛剛被那頭鹿蹦倒,我連刀都還沒有砍下去,怎麼會有血腥味?」   講了幾句,蘭斯洛止住說話,他本來也就是一個野生直覺遠較常人發達的人,靜下心去感受後,立有所獲。   「糟!」   匆匆擂下一句,蘭斯洛回頭疾奔。旁邊紅影一閃,楓兒挾著有雪,以高速輕功飛馳而去。   半里多的路程,以楓兒輕功之迅,幾乎是轉眼便到,當接近目的地,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她眉頭一緊,知道不好,正要掠去查探,一道黑影猝然出現眼前,身法似若鬼魅,詭異轉折更幾乎不是人類能辦到,來勢奇快,照面就是一掌。   已沒有多想的時間,一鬆手,任有雪往下墜去,勁隨意轉,熊熊紫火燎遍全身,對著敵人來勢亦是一掌相迎。   「焚卻阿房!六陽尊訣!」   兩掌相交,只聽得對方這樣低語一聲,似是詫異東方家何時有這樣的女性高手。楓兒動作更快,也不驅除對方攻入體內的掌勁,腰間軟劍彈射入手,猛地一劍對敵人攔腰斬去。   「什麼?」   一劍得手,吃驚的卻是楓兒。劍上感覺一片空空蕩蕩,渾沒有斬中對方血肉的觸感,而在對方黑袍破口,也只見到內裡黑黝黝地一片,不見肉身,倒只像團黑色氣體,再看這人一身怪異打扮,此時,小姐曾經說過的事在腦裡閃過。   (他就是出現在暹羅的黑袍人!)   曉得敵人並非實體,更憶起對方有重創李煜、源五郎的實力,楓兒不敢怠慢,正要全力搶攻,敵人卻似發現了什麼,閃身退離劍火爆發的範圍。   「好辣的女娃子!這一仗我記下了!」   沙啞低沉的語音,黑影一晃,化作一條墨線往南方射去,轉瞬間就沒了蹤影。   楓兒沒有追。黑袍人擊來的一掌著實厲害,陰毒之至,自己倉促之下凝勁有限,已受了輕傷,現下正用家傳「烈焰混元體」全力驅除。聽小姐說,這種魂魄分離之術亦會將施術者的功力分散,換言之,若是這人適才以十成功力出手,實在不曉得現在自己能否挺住?   「楓兒?怎麼了?有雪呢?」   連續三聲喝問,蘭斯洛亦已趕到,而呈現在他與楓兒眼內的,是一幕凌亂而殘忍的景象。   整個商隊十五人,被極凶殘的手法支解殺害,遍地血淋淋的紅白之物,瞧上去甚是噁心。   女子天性愛潔,楓兒雖是慣見殺伐,但見到這麼多殘屍肉塊,仍不免緊蹙眉頭,更開始擔心這幕景象對蘭斯洛的刺激。   「哎呀!好過分啊!是誰幹了那麼殘忍的事?」   蘭斯洛舉目環視,對著眼前景象著實不悅,更有一股反胃感覺直湧上來。   「殺了人也就算了,用得著下手這麼狠嗎?楓兒,我說這兇手一定是個心理變態,你看看,滿地都是手啊腳啊……去!連內臟也扯出來……真是變態得可以……啊!這人運氣不錯,屍體還算完好!」   「抱歉!蘭斯洛大人,那不是屍首,是有雪大人,我剛才……不小心讓他摔了下來,現在好像暈過去了。」   「去!昏的樣子比死屍還難看!」   楓兒端視蘭斯洛,發現他除了表情不悅外,並沒有太大的反應,雖然覺得這樣很好,卻還是忍不住發問。   「蘭斯洛大人,您……沒有什麼事吧?」   「我?怎麼會有事?呵,楓兒!你在關心我啊?」蘭斯洛道:「看到這麼噁心的情形,任何人都會不舒服的,但這些人和我們非親非故,又不是我老爸……呃!其實我也不知道誰是我老爸,說不定真的在裡面……總之,我們是昨天晚上聊得很開心的朋友,但也只是如此,要是我現在呼天搶地、悲痛欲絕,你不覺得這樣反而更不正常嗎?看在大家相識一場的份上,就幫忙把他們埋了吧!」   「……說得也是,那我就放心了。」   蘭斯洛沒有預期中的反應,楓兒微感訝然,覺得自己對這位主子的性情似乎還欠瞭解,不過這樣也好,自己大概也沒有必要特別指出,這群商旅的遇害或許是受自己一行人之累。   「好怪啊!荒山野地,怎麼會有強盜呢?雖然說有商旅就有強盜……糟!我們自己不就也是強盜?這比喻不恰當。」發現商旅們的貨物與金錢散亂滿地,蘭斯洛皺眉道:「殺了人又不拿錢,倒像是把錢留下來一樣,兇手的腦袋真是不正常……」   正預備掘土成坑,忽然一陣輕微的呻吟聲,順風飄進兩人耳內。起初,還以為是有雪轉醒的呼痛聲,但不一會兒時間,呻吟聲此起彼落,在兩人周圍傳散開來。   「怎……怎麼一回事了?」   從未遇過這等怪事,蘭斯洛一時間也目瞪口呆,更為著怪異景象直起雞皮疙瘩。那十餘具被以殘忍手法支解的屍體竟似還有生命,雖然沒法行動,卻微弱地發出淒厲哀嚎,聽得人汗毛直豎,要不是頭頂青天白日,真要懷疑自己已置身幽冥地獄。   「楓兒,怎麼搞的?為何會這樣?」   「我以前曾經聽小姐提過,武煉玥族有一門禁忌秘術,能夠將人的魂魄拘鎖在屍身上,直至屍身敗壞,在這之間肉身上的痛楚,當事人仍可清楚感受。」楓兒道:「眼前所見,只怕就是這門秘術。」   「好歹毒的術法。」蘭斯洛道:「沒有破解的方法嗎?讓這些人這樣下去未免太可憐了……」   「如果施術人自行解開,那就可以。不然,小……現任雷因斯女王的天賦異能也可做到;或者,本身就具有魔力的靈刀、靈劍……」楓兒停止了說話,她腦裡隱約閃過一個念頭,卻還無法清楚掌握住。   「靈刀或靈劍啊?」蘭斯洛緩緩抽出腰間的風華刀。神兵有靈,自己的這柄寶刀更是一樣殺性極重的邪物,這事早就知道,只是沒想到今日會這樣子派上用場。   刀鋒劃過,白光一現,鮮血飛機,一具殘破屍身登時崩潰碎裂,卻也像是解放了受害者靈魂,蘭斯洛隱約聽見一聲輕歎,跟著就是渺渺白煙消逝在晨光中。   幫助人從邪惡魔法中解脫,蘭斯洛卻有種怪異感受,特別是刀鋒斬下,鮮血濺到自己身上的剎那,他忽然覺得,好像自己才是殺人兇手一樣,那種不快感尤其讓他難以釋懷。   「蘭斯洛大人,要不要由我……」察覺到蘭斯洛的不妥,楓兒停止思考,將注意力改放在這邊。   「別說了,既然總得要個人來做,那就趕快做完吧!」   蘭斯洛一個勁地揮刀,也不管那些鮮血灑在身上,只想盡快了結這讓人不愉快的工作。   「什麼嘛!不過就是搶劫,用得著這樣殺人嗎?就算非殺不可,把人殺掉就算了,用得著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嗎?就是因為總有這樣的混帳東西,人家對盜賊的印象才會不好,王八蛋!」   守在一旁的楓兒想說話,但想了想,這時候似乎還是保持沉默比較好,驀地,心頭警兆一現,似乎有人往這裡靠近,為數不少,有天位高手同行,說不定與那黑袍人有關。不想驚動蘭斯洛,楓兒悄然往該處掠去。   不得不動手,蘭斯洛的怒氣全被引發上來。實在想不通,虐殺不如自己的弱者,這難道是一件很榮耀、很舒服的事嗎?自己殺的人也不算少,但向來都是一刀斃命,在自己的觀念裡,這是對生命的一種尊重,雖然表達方式可能有些奇怪,但怎樣也比這樣的情形要好吧?   連續揮出十餘刀,周圍的呻吟聲漸弱,應該已經把人「超渡」得差不多了吧!蘭斯洛瞥向最旁邊的一具,那是商隊首領的女兒,他還記得,昨天晚上有雪說故事時,這小姑娘忙不迭地鼓掌叫好,當時楓兒還悄悄地露出微笑,看那表情,多半是從這同齡少女的身上想到了已逝的妹妹吧……   艱難地舉起風華刀,正要揮下,一把聲音讓蘭斯洛暫緩動作。   「不……不要殺我……」   蘭斯洛一驚,睜大眼睛往前瞧去,赫然確認聲音是這小女孩所發出。那張臉上已無從確認表情,但由聲音裡,可以充分感覺到她的恐懼,恐怕她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只是看到自己,將自己當作要殺害她的壞人吧!   「大哥……哥,求求你……不要殺我……好不好……」   童稚的語音,讓蘭斯洛瞬間感到為難,甚至深深為之動搖。不管事實怎樣,在揮刀的剎那,他就感覺這些人像是為己所殺,而現在這感覺正以最強烈的形式湧上心頭。   如果可以,自己當然也不想下手啊!又不是那種享受殺人的變態狂魔,這種無意義的殺伐,自己有一種快要反胃的不適感。說是幫這些人解脫,但自己真有什麼權力去判決這些人的生死嗎?   可是,如果不下手,那也就意味著一件事,這個小女孩會一直躺在這裡,受著肉身痛楚的煎熬,或許數月、或許年餘,直到整個身軀腐化,才可能得到解脫。那麼,放著她去承受這種苦楚,真的可以嗎?   下手、不下手,兩難的抉擇在蘭斯洛腦裡相爭不下,兩邊都是他極想逃避的問題,但此刻卻非得在兩樣中選擇其一。不同時間、不同地點,蘭斯洛卻與先前的妮兒一樣,兄妹倆都面臨了生死之間的難題。   「大哥哥,我……我好痛啊!你別殺我啊!我……我的身體到底是怎麼了呢?那個叔叔……」   「對不起啊!」   伴隨這聲道歉,蘭斯洛一刀揮過,讓小女孩身首異處,肉體零散崩解,只是在那渺渺白煙消逝同時,他整個心都糾結在一起,只覺得有生以來,從沒有出過這麼困難的一刀。   當日楓兒親手斬殺妹妹的痛,自己好像隱約也感受到一些了……   真希望這時候有個好目標,讓自己好好地發洩一下這種不快感。   冷電般的顫慄感,令身體有了感覺,蘭斯洛驀然抬頭,在半空中,他發現了最夢寐以求的發洩目標! 第一部 第八卷 第八章 比武招親 第一部 第八卷 第八章 比武招親   紫鈺實在很慶幸,自己此刻能置身此地,假如沒有親眼目睹這一幕,可能沒有辦法讓自己狠下心來,去貫徹之前相信的東西呢!   滿地的死屍,金銀貨物散落各處,唯一的生者渾身沾滿受害人的怨血,手持兵刃,殺氣騰騰地瞪視自己……這樣的景象,答案是再明顯也不過了。   假如說自己還曾有一絲懷疑,那也全在聽見那小女孩哭著求饒,卻被兇手殘酷地一刀斷首後,煙消雲散了。只恨自己晚到一步,目睹慘劇發生卻不及阻止,不過,幸好還來得及亡羊補牢,上趟下手太慢,讓這賊子逃去,以致有今日慘禍,這趟可不能重蹈覆轍了。   紫鈺從背後取下朱槍,對付這賊子,單憑朱槍便已足夠,唯一遺憾的是沒有百花酥筋散的解藥,沒法在堂堂正正的情形下,誅殺這強盜,一雪上趟之辱……   仰望空中紫衫人,蘭斯洛本能地感到顫慄,他可以清楚察覺到雙方實力差距,也知道此刻身無天位力量的自己,絕無可能在對方手底走過數招,但一股想與她拚個死活的衝動,讓他緊握神兵,凝神搜尋敵人的破綻,等待機會出手。   紫鈺輕提朱槍,預備動手,突然心中一動,發現附近有天位高手正在互鬥,這感覺才出現,左側數里處一聲暴響,火光、風動齊鳴,更有一道急勁紫焰筆直衝天,聲勢不凡,令她微分了神。   蘭斯洛將每一絲心神全集中在紫鈺身上,見她分神,那是天賜良機,身形一動,正欲躍起出刀,哪知腳才一點,未及躍起,便給人抱住雙腿,身體下墜,與那人一起跌了個狗吃屎。   「你……死老四,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啊?」   「老大你才昏了頭呢!以你現在這種身體,和這爛婊子硬拚哪有生路啊?」有雪跌得灰頭土臉,卻忙勸道:「英雄不逞一時之氣,你如果死在這裡,誰去見小草小姐?弟兄們的仇難道要我去報嗎?」   了無新意的說話,但由有雪口中說出,卻足以令蘭斯洛一振。報仇這種事要成功才有意義,自己還年輕,還可以把希望放在未來,不需要硬拚死在這裡,當下打消戰意,決定撤退。   「你說得對。好!我們戰略性撤退!」   兩人一番喧鬧,空中的紫鈺已回過神來,發現蘭斯洛與有雪欲開溜,隔空出指,立即便是數道「繞指柔紅」指勁射來,只射得蘭斯洛拖著雪特人連滾帶爬,躲得叫苦連天,正不知如何逃命,有雪已有動作。   「這是我們家小草小姐的逃生秘寶!最後的臭臭彈!」   幾枚細小彈丸自有雪手中擲出,分落四方,觸地後立即爆起黃色濃煙,迅速瀰漫四方,還往遠方散去,紫鈺指勁連發,卻都擊在空虛,待要尋人追趕,已晚了一步。   這類煙霧彈本是雪特人一族的逃生必備品,擴散極速,風吹不散;但此彈中又另行添加藥物,黃色濃煙不但嗆鼻,還刺目欲淚,當紫鈺靜下心來,欲以天心意識施展鎖魂以便追蹤,卻發現這煙霧裡有某些特殊成分干擾自己的探測,這肯定是有咒術高手專門調製。   (真是荒唐透頂!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第一次遇到這種事,錯愕之餘,紫鈺惱怒萬分,正要以升龍氣旋將煙霧盡數驅退,左側暴響聲急速迫近,那兩名混戰中的天位高手直衝了過來。   紫鈺趕著追殺,根本無暇捲入這場混戰,但當流竄氣勁朝她射來,也只有揮槍擋架,這一動手,那兩人確認此處尚有第三名天位高手,不敢繼續纏鬥,以第一時間分開,隱身在煙霧裡。   這一下,局面變得萬分詭異。以三人修為,要驅散這片煙霧不過舉手之勞,但情勢未明,煙霧中的兩人就算彼此敵對,卻也未必就是自己的友伴,倘使在出手驅霧時給人偷襲,甚至是兩人一起攻過來,那便危險得緊,三人屏氣凝神,半點聲音也不敢發。   誰也知道,這種僵局悶戰最重要的就是沉得住氣,誰先妄動,就會成為眾矢之的,紫鈺並非沒有定力之人,但她卻急著將四十大盜匪首伏誅,心想今日若再讓這廝走脫,不知還有多少無辜者受害?師父曾說過,小天位之內,自己已難尋敵手,那麼這一點凶險想來自己還擔當得起……   「大家別動手!我有話說!」   揚聲一喝,果如預料,兩名強敵在氣機牽引下,一起往這攻來,紫鈺朱槍舞動,逕自以焚城槍法迎去,只要能接下這一擊,彼此就有弄清身份、打破迷局的機會。   氣勁碰撞,紫鈺只覺左面湧來的熾熱炎勁,渾厚滾燙,定是當今東方世家一等一的高手;右面的指劍如雨點般灑來,綿密迅捷,幾乎讓自己不及招架,似是傳聞中的花家絕學,雨花神劍!   (好厲害!想不到當今七大宗門竟有這等高手?不過……原來就只有這種程度啊!)   微微一凜,紫鈺隨即淺笑,手上朱槍如靈蛇竄動,眨眼千幻,龍槍三大絕招之一的焚城天火,以駭人之威狂亂轟去。   龍族神功,確實遠在當今武學水平之上,或許對著天草四即時紫鈺全處在下風,但單純小天位比鬥,紫鈺的實力就展露無餘,甫一接觸,焚城槍勁就先後壓倒六陽烈焰、雨花疾劍,當紫鈺再剌出第二重焚城槍勁,登時將兩樣絕學的聯合攻勢一舉粉碎。   一槍退敵,佔盡上風之餘,紫鈺趁勢表明身份,道:「我乃白鹿劍聖座下弟子紫鈺,為緝捕四十大盜餘孽而來,兩位是何人?」   十分明白的介紹,只聽見煙霧裡有人「啊」的一聲,應道:「卑職花殘缺,現任艾爾鐵諾御前侍衛侍衛長,奉命緝捕行刺陛下的四十大盜匪首,依線索追蹤至此。」   花殘缺之名紫鈺曾經聽人提過,記憶中似乎是個相當正派、類似三師兄那樣的好人,該與自己是友非敵,那麼,另外一人呢?   「原來是花家第一高手在此,無怪雨花神劍犀利若斯,不知道另外一位是……」   「請小心!霧中的這位姑娘曾救過四十大盜匪首蘭斯洛,極可能是與他同夥的疑犯。」這人個性明顯與蘭斯洛背道而馳,縱然雙方為敵,亦不口出惡言。   「四十大盜的同黨嗎?」   紫鈺目中精光大盛。由於這陣煙霧的阻撓,自己不及追蹤蘭斯洛,只怕已給他趁機逃逸,緝拿線索全落在這名女子身上。現在煙霧瀰漫,那女子似乎又是隱藏氣息的高手,令自己無法掌握她的所在,但在兩名天位高手的全力監視下,也敢肯定她仍留在煙霧裡,只要煙霧一散,她便無法遁形。   「花侍衛長,請你替我護法,我要把這陣煙霧給驅散。」   紫鈺交代一聲,升龍氣旋緩緩運起,捲起強風,將身旁濃霧往四面八方驅散,這時,隱約見到前方紅影閃動,一線針劍如星似火,朝自己面門疾刺過來。   (果然來了!)   紫鈺揮動朱槍,以長制遠,靈動槍勢在對方攻進之前成功將她截住,雙方一照面,紫鈺瞧見對方是個極其冷艷的美貌女子,相貌之美,就連同為女子之身的自己也為之一驚。   趁紫鈺分神,楓兒便要飛身掠過,但花殘缺卻於此時追至,花家的優異輕功,讓他搶先封住楓兒去路,兩人再度動起手來。   (荒唐!我……我這又是怎麼了?)   紫鈺將心一定,正要上前助花殘缺先將這女子擒下,哪知才要動作,腦後風聲響起,異變忽生。   當煙霧一起,有雪狂奔在前,蘭斯洛跟著也欲脫身,卻想起楓兒未歸,若是回來時碰上紫鈺,猝不及防,豈非大大糟糕?心一遲疑,再想遁逃便已遲了一步,索性直接貼靠樹幹,穩住氣息。   他自小生長於山野,獨立謀生,對於這類屏氣潛蹤之類的技巧甚是拿手,又被養父以大雪山訓練法門刻意磨練,現下面對天位高手,雖無法像楓兒那樣,即使行動仍完全不露行藏,但凝氣不動,倚樹默立,當三大高手全神留意彼此,就沒有人察覺這裡還有一條弱小的漏網之魚。   紫鈺槍勢一發,碰巧便往蘭斯洛這邊移來,令他暗呼老天賞臉,待得紫鈺將注意力全集中在前,他使趁這良機,發動雷霆一擊。   「臭婆娘!死你姥姥家的去吧!」   喝聲同時,風華刀貫勁疾劈,雙方距離既近,蘭斯洛發刀角度又極為刁鑽,紫鈺待要閃避,已然不及,給這霹靂一刀正中後腦。   風華刀乃當代神兵,何等鋒銳,蘭斯洛貫滿勁道的一擊,換作尋常高手,早就瞬間把整個身體一分為二,即便是楓兒,毫無防備下硬吃這擊也得頭骨破裂,但紫鈺不愧是小天位中第一人,憑著龍體聖甲的護身硬功,硬生生接下這一刀。   「要我的命!你還不夠資格!」   龍體聖甲確實神奇,風華刀聚勁斬下,只聽見一聲脆鳴,竟爆出點點星火,斬之不下,而紫鈺更能反身出掌,為求一招轟殺來敵,不讓他二度發刀,這痛極之下的一掌,實是生平功力之所聚。   但這一記早在蘭斯洛預料之中,既知未必能一刀斃敵,敵人瀕死反擊就是理所當然,他急速變招,騰身而起之時,「多情應笑我」一式再度奏功,憑著這絕世天刀的得意武技,他將紫鈺這掌的勁道全然轉向,附於風華刀上,飛身躍起,一刀就往正與楓兒纏鬥方酣的花殘缺迎頭劈下。   驚見敵人來勢狠惡難當,又有楓兒趁勢夾擊,花殘缺哪敢硬接,忙使花家絕頂輕功,在千鈞一髮之際,遠遠閃躲避開。   「哈!什麼御前侍衛長,還不是被本大爺一刀砍得落荒而逃!」蘭斯洛大笑道:「蜥蜴婆娘,上趟不過看了你胸部,你就氣成這樣,下次落在本大爺手裡,把你剝得光光扔在大街上,教天下人都看清你男人頭女屁股的怪樣!」   長笑聲中,蘭斯洛手臂一伸,凌空摟住楓兒纖腰,攜美急遁而去。紫鈺全力一擊豈同泛泛,他此刻以地界功力化勁轉向,雖能成功,卻已不免受到內傷,只能趁著兩大高手回氣夾擊之前,與楓兒快快逃走。   花殘缺待要追趕,卻被楓兒連發七劍凌空阻住,待得破去劍勁,兩人早已遠去,又受煙霧干擾,欲追無從。   紫鈺一時間亦無能追趕,蘭斯洛那一刀,她雖以龍體聖甲得保無傷,卻也給砍得披頭散髮,腦內金星亂冒,頭暈眼花,踉蹌坐倒在地,運氣鎮傷,但那陣挑釁狂笑入耳,幾乎連肺也給氣炸,更險些運功走火,直花了好大功夫,這才疲憊至極地站起身來。   迫散濃霧,敵蹤早已不見,紫鈺緊咬銀牙,憤恨自己又錯失了一次機會……   「唉……好痛啊!」   「男子澳大丈夫,不過碎了幾根骨頭,就叫得像要死了一樣,你丟不丟臉啊!」   「你……你這女人真是沒血沒眼淚,你身上半點傷他沒有,風涼話當然說得爽快!要是你和我受一樣的傷,現在早就哭著找媽媽了:」   置身在一處隱蔽山洞內,韓特與妮兒鬥口不休,雖然同是天涯淪落人,但兩人並沒有什麼同舟共濟的精神,全把過錯推派在對方頭上。   當時與天草混戰,正在危急的當口,忽然連串暴響,跟著就是眼花撩亂,兩人也不知在什麼時候失去了意識,待得清醒,已然置身在這處山洞,之間發生的一切全然莫名其妙。   韓特受的傷著實不輕,胸骨給天草四郎一掌震斷,再深一些,說不定就刺入肺臟,進入天位以來,從沒受過這樣的重傷。本來還期望有個女孩子在身邊,能幫著做些細心的包紮工作,但看妮兒粗手粗腳,指望她還不如直接和死神打交道,唯有歎著氣,自己點穴止痛,把斷骨移正,做好善後工作。   「你還挺能幹的嘛!以前當過大夫嗎?」   「沒有,不過曾經和一個心地惡毒的鬼婆同行一段時間,學了點……反正我和你這種欠缺歷練的小鬼不一樣,可沒有人花錢雇保鑣來保護我,當然要自立自強。」   「你說話最好客氣點。受重傷的是你不是我,要是我丟下你不管,到外頭大肆宣揚你受了重傷,又窩在這鬼洞,後果一定很有趣。逐魔星人,聽說閣下仇家不少啊!」   威脅完全命中要害,令韓特無法作聲。他在自由都市仇家遍地,如果讓人知道他重傷在此,就算身在艾爾鐵諾,只怕也會有大批人馬長途跋涉,趕赴此地取他人頭。   (能讓人這樣千里奔走,說不定老子比冷夢雪還有魅力呢……)   浮現這念頭,韓特不禁苦笑,而在妮兒追問下,他大致上交代了一下。當初旭烈兀與妮兒分別後,對於妮兒與源五郎孤身上路頗為擔憂,於是再出重金,聘請韓特跟隨其後,暗中保護妮兒。   兩人武功不低,源五郎又應變得體,一路上沒碰上什麼麻煩,韓特也樂得清閒,哪如天草四郎忽然現身,將兩人打得潰不成軍。當天草一劍橫掃飛龍騎士們,躲在後頭數里外的韓特,差點嚇得連下巴都掉下來。   他以最快速的傳訊要求旭烈兀加錢,但一時間尚聯絡不到,見得天草四郎離開,有了機會,念在先前拿了人家這麼多錢,得有些職業道德的份上,重重打扮,想掩飾本來面目,不甘不願地去劫牢房。   事實證明,這果然虧了大本。天草四郎的武功只有比傳聞中更厲害,那源五郎真是恐怖,僅憑地界力量,竟能與他纏鬥這麼久,自己最得意的「鳴雷斷空」,給天草一指破去,跟著就像捏死只螞蟻一樣,把自己重傷潰敗。傳說中天位差距難以輸越之事,果然不假,唉……   「奇怪,這旭烈兀幹什麼這樣多事?我可沒有要他這樣做啊!」被韓特指責不夠獨立,不服氣的妮兒就對此事抗辯。   「呃!難……難道你真的全都不知道嗎?麥石戰爭為什麼開打?你全都沒聽人說過嗎?」韓特一陣錯愕,繼而爆發了狂笑。   妮兒給他笑得莫名其妙,不解地搖搖頭。所謂的麥石戰爭,那是指近一年來,麥第奇家與石家之間爆發的三次大型會戰,雙方均有相當死傷,更消耗大量人力財力,也致使石家無法全力全神對付四十大盜,令得阿里巴巴四十大盜趁勢崛起,這些妮兒都曉得,但這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麥石戰爭的起因,是因為石崇在艾爾鐵諾皇帝面前,公然質問旭烈兀為何收購四十大盜掠奪自石家領地的財寶……」   當時,旭烈兀含糊混過,滿不在乎地說:「是嗎?有嗎?不會吧!絕無此事,一定是石家家主弄錯了。」,兩人都是曹壽駕前的紅人,爭執到最後,只有不了了之。當時人們已經在猜,旭烈兀會以何等外交動作回敬,哪知這名素來以愛好華麗而著稱的貴公子一旦行動,程度也是駭人的龐大。   在隨侍的長老與高手面前,思考片刻的旭烈兀手掌一拍,以他平時換車、想到新玩物時的華麗笑容,回身發令。   「決定了!通知我們駐紮在與石家領地交界的軍隊,一個時辰後,同石家發動攻擊。注意!這不是演習,也不是佯攻,我要在這一仗把石家來個斬盡殺絕!」   麥第奇家眾高手的表情,只能用目瞪口呆來形容。當日武煉槿花之亂的決定性戰役,麥第奇家之所以落敗,和石崇忽然叛變,率隊擾亂戰線有極大關係,麥第奇家上下無不對石崇恨之入骨,但既已來到艾爾鐵諾安身立命,在旭烈兀三申五令之下,眾人唯有忍住仇恨,與石家保持距離。   但現在,旭烈兀本人卻主動下敵對令,並且不是外交報復之類的文書行動,而是最具破壞性的正面戰爭。儘管眾人早已習慣這年輕家主天馬行空的作風,驟聞此言,想到這一戰代表的意義,還是給嚇得呆住了。   「家……家主,為……為……為什……」   「為了什麼並不重要。」旭烈兀笑道:「重要的是,諸位麥第奇家的忠臣啊!你們想不想一出僅花之亂以來的怨氣?殺盡石家的人,宰光那些平時不把我們放在眼裡的雜碎們,為我兄長復那血海深仇?」   這種說法無疑是種煽動,但效果卻極為顯著,只見眾人立時漲紅了臉,新仇舊恨齊湧上心頭,高喝著願效死命,沒人再管開戰理由是什麼,紛紛各自進行工作去了。   一個時辰後,麥第奇象的軍隊突破界防,突襲了石家領地,石家猝不及防下,後果只能用死傷慘重來形容。直至凌晨,石崇親自指揮,這才暫時止住麥第奇象的攻勢,隔天,石崇面見曹壽,要求嚴懲旭烈兀,但在御前會議上,旭烈兀仍是一派灑脫,從頭到尾僅是一句:「是嗎?有嗎?不會吧!絕無此事,一定是石家家主弄錯了」。   戰事告歇,麥第奇家撤軍回領地,尚給這場大戰震驚得昏昏沉沉的艾爾鐵諾人,還在預測下一步御前會議發展,兩天後的正午,麥第奇家再次發兵,由旭烈兀親自領軍,攻入石家領地內,再次將石家打得措手不及。   「是嗎?有嗎?不會吧!絕無此事,一定是石家家主弄錯了。」   還是這樣戲謔的一句,但身在百萬軍隊相互對峙,穿著盔甲,仍這樣面不改色對曹壽說著,旭烈兀的笑容就只給身旁之人一種冷澈感,把他天才裡最瘋狂的一面表露無遺。   調停無功,據傳石崇極度憤怒,要求舉行御前會議。但奉旨出席御前會議的五大軍團長周公瑾始終沉默,未發一言:王五遣使呈報:「身染重病,臥榻多日,行將大歸,不克前來」;眼高於頂的花天邪則是連隻言片語都沒有,直接缺席。從此刻起,艾爾鐵諾皇家再無力壓制各方豪強的事實,清楚呈現在全風之大陸人的眼裡。   這一戰,為期四月,最後在曹壽的極力斡旋調停之下,彼此休兵,暫時告一段落。但顯然雙方都沒什麼誠意,隔天晚上,麥第奇家大軍再次殺入了石家領地,根據青樓聯盟的可信情報,當時石家正調集軍隊,預備半個時辰後攻入麥第奇家領地……   連續三場會戰對兩家的損傷都不輕,石家傷得尤重,吏使得艾爾鐵諾國內動盪不安,最後終於驚動白鹿劍聖,在陸游的示意下,兩家罷鬥,各自撤軍,「言歸於好」。   當整件事情的始末漸為人知,而艾爾鐵諾人歸結戰爭原因時則眾說紛紜,但最為百姓採信的一個說法,就是旭烈兀「衝冠一怒為紅顏」,由於不甘心愛女子受辱,故而興兵報復。當事人就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形下,得以晉身史上「紅顏禍水」的絕色女子之列。   依恃著一身天位修為,當時以重金受雇於麥第奇家,忙著斬殺石家大將,幾乎快成為麥第奇家頭號殺手的韓特,也在頻繁交易中與這多金金主有了一定友誼。饒是這樣,他也不能全然明瞭旭烈兀的心思。   或許,他是厭煩了與石崇的虛偽應對,索性翻臉……   或許,他是覺得麥第奇家人對石家的怨忿,累積到了一定程度,需要藉機發洩……   或許,他只是為了想看長老們呆若木雞的可笑表情……   想來想去,自己也委實猜不中他的心思。   說不定,旭烈兀還真的是衝冠一怒為紅顏呢!畢竟這人在完全掌握「常理」之餘,也常常有超出常理以外的舉動,或許在許多人眼裡,他只是一個愛好奢華的暴發戶傻瓜,但這次他的確以實際行動證明……可千萬則小看了傻瓜的殺傷力呢!   「……總之,一切就是這樣。非常抱歉,之前對二師兄你的無禮,我會盡快完成任務的。」   利用取自白鹿洞的水鏡法器,紫鈺與身在西方國境的二師兄取得聯繫,為著先前對他的存疑而致歉。美麗的臉上稍顯疲態,卻也看得出一股堅持要將任務完成的決心。   通訊結束後,雙方收起了水鏡。良久,周公瑾緩緩地長吁了口氣,看在身邊心腹蔣忠眼裡,他的疲憊不亞於適才水鏡那頭的師妹紫鈺。   「已經刻意放手了,事情仍是演變成這樣……師妹,到底是我不給你機會?老天不給你機會?或是你不給自己機會了?」   「公……公瑾大人,您……」   「罷了!」公瑾道:「既然這樣,那也好。聯絡青樓,我稍後將代表師父發送兩封最速的正式信函。」   「您的意思是……」   「一封送給雷因斯宮廷,一封送給我六師弟,在師妹行動的同時,我要徹底斷掉四十大盜的後路。」   「唉!真是頭大啊!都已經快要到了,還生出這種事,難道麻煩事的發生率和我家夫君的接近距離成反比嗎?」   接到楓兒以魔法信札送來的報告,莉雅煩擾地直搔頭髮。這下子,與紫鈺間的誤會又深了一層,在眼見為憑的觀念下,恐怕怎麼解釋都沒有用了。   「可惡,偏偏在那麼巧的時候來,簡直快成了三流的肥皂劇了,要是還能轉成大團圓結局,那可真要謝天謝地了……」   根據楓兒的報告,事情似乎不算是湊巧,之所以演變成這樣,和那鬼頭鬼腦的黑袍人大有關係,極有可能是他算準了紫鈺到達的時間,這才施下這卑鄙卻有效的計策。   「該死的東西,早知道上趟在暹羅就不該放過他,如果那時候把他宰了,現在就不會這麼麻煩了……」   話雖如此,自己也知道這不過是馬後炮而已。一年多前在暹羅,自己並非手下留情,而是只能做到那樣而已,破去魂魄分離之術,給予那人重創,是那時候所能做到的極限,對方瞧來亦是術數高人,何況自己與源五郎迄今仍未能肯定他的身份……   還有一件事也很傷腦筋,從信札上的言語看來,向來默默執行自己指令的楓兒終於頗有微詞。沒有明白說出,但卻看得出來,她對自己隱瞞蘭斯洛和紫鈺間那段失落記憶一事感到不滿,假如讓這兩個人知道事實,有許多傷害不就可以避免了嗎?   「唉!如果真是這樣就能解決,難道我會不想嗎?就是因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啊……」   當四下無人,閱讀楓兒的信札,感受著她的懷疑與不滿,莉雅眉間亦有一絲掩不住的落寞,雖然說演變成這樣非己所願,但責任上又確實與自己脫不了關係……   「如果讓你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做,你一定會不高興的……所以,就還是這樣吧:」   楓兒與自己是無話不談,亦是無話不能談的情誼,卻唯有這件事,是自己沒法坦率對她說出口的,與其讓一份責任兩人分擔,還不如別讓她知道,保持現在的立場比較好。這是自己的判斷,儘管未必妥當,但目前也只能這樣做。   不過,真是值得慶幸啊!長途跋涉之後,他們終於要來到基格魯了,比起碰著天草四郎的另外一路人馬,楓兒他們的運氣實在太好了。當自己接到梅琳老師的傳訊,得知夭草四郎渡海西來,所受到的震驚委實非同小可,這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變化,除了自己之外,大概也有不少人的「陰謀詭計」不得不被迫修改吧!   只是,自己實在太低估花家的實力了。本以為沒有天位高手守護的花家會是七大宗門裡最弱的,想不到花天邪亦是深明天位對戰之道,一開始就掌握了這張王牌……   「好吧!該來的都快來了,舞台也準備好了,現在該開始揭幕了……」   莉雅低聲說著,朝屋外走去。   不久後,在花家子弟的詫異眼神中,雷因斯的莉雅女王終於答應了花家家主花天邪的結婚請求,唯一的條件是:歷代雷因斯女王的夫婿,都是由競爭中脫穎而出,花天邪必須在基格魯設下擂台,擊敗群雄後,方能贏得美人歸……   「太過分了,憑什麼老大可以休息,就我還要勞動?我也是傷者耶!」   嘴裡不停地發著牢騷,雪特人懊惱地找尋獵物。由於蘭斯洛與楓兒在先前一戰中各自受傷,蘭斯洛硬接紫鈺一掌雖能轉勁成功,卻傷得不輕,此刻忙著運氣調息兼吐血,而身上僅有些微擦傷的他,理所當然地被踢出來,負責找尋今天的晚飯。   「唉!老大真好,同樣都是雄性生物,為什麼他的身邊總是美女溫柔環繞,而我碰到的居然是大奶子蛇蠍毒婦?呃……不過話說回來,實在真是有夠大了……」   回想起與郝可達的結識經過,雪特人的表情真是千變萬化,時而半瞇著眼,饞涎欲滴,卻又立刻低下頭去,哀聲歎氣。   「老大真是不夠意思,有了小草小姐也就算了,現在又姘上人家的丫頭,好歹也替我想想吧!我每天在旁邊看,心裡也是會……」   嘀咕個沒完,有雪的抱怨似乎永無止境,這時,眼前竄過的一隻白兔引起他注意。不可能殺虎獵豹,要戰勝梅花鹿似乎也大有困難,那宰殺白兔似乎就是自己唯一能做的。   主意一定,有雪追蹤白兔,想要獵捕。哪知這白兔動作靈活之至,跑了一段路後,猛然一撲,卻碰了個空,反而一不小心從山坡上滾下,也不知撞著了多少短木草泥,最後竟然掉入了一個極偏僻的小凹坑中。   「哎呀!好痛啊!」   有雪掙扎著起身,腦裡猶自昏沉一片,忽然聽見前方不遠處有種怪聲,聽起來像是什麼人受了傷,劇烈地喘息著。這時,他唯一的念頭就是,傳說中的英雄摔跤,都會遭逢異遇,莫非老天當真有眼,要輪到自己走運了?   躡手躡腳地走近,撥開短木叢,一見之下,差沒當場嚇得尿了褲子。   前方一人背對自己,看不清容貌,正自運氣療傷,穿著一身墨黑長袍,打扮得與楓兒描述的敵人相貌一模一樣。   「黑……黑袍人!」   有雪如見鬼魅,只驚得魂飛魄散下,掉頭就跑,這一下立將對方驚動,但聞後方勁風疾響,有什麼東西罩了下來,跟著就是眼前一黑……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下旬,艾爾鐵諾第二集團軍的周公瑾元帥無視於中央王室的存在,逕自代表師尊月賢者陸游發函一封至雷因斯,質疑之前騷擾艾爾鐵諾治安的阿里巴巴四十大盜,乃是雷因斯背後支援,並警告不希望再有類似事件發生。   雷因斯宮廷由於女王不在,並未做出回應,卻在當日接到花家透過青樓聯盟傳達天下的通告,十一月二日於基格魯舉辦比武招親,勝者得為雷因斯女王之王夫。   這場自暹羅事件之後最大誘惑的招親,轟動了整個風之大陸。   與這相比,麥第奇家發表的小小聲明就顯得微不足道:「逐魔獵人」韓特並非受雇於麥第奇家,其所作所為與麥第奇家無半點關係,麥第奇家不會付予其任何金錢,並本著五大軍團長同氣運枝的立場,發表對阿里巴巴四十大盜與此人的通緝令! 第一部 第九卷 第一章 各有算計 第一部 第九卷 第一章 各有算計   「呀呀呀!麻煩的東西來了嗎?如果是韓特那傢伙的請款單,就直接說沒有收到嘛!你們也真是的,會讓最高領導人心煩的東西,不拿來也無所謂啊!」   麥第奇家的總堡內,旭烈兀皺著眉頭,斜瞄著端信過來的紅鬢、藍眉兩位長老,面上滿是不情願的表情。   他今天起了個大早,處理了一會兒公務後,覺得天氣很好,於是招來了自己喜歡的樂團,預備象平常一樣,開一場專為他個人的演奏會。不過看見兩位長老神色緊張的連袂到來,旭烈兀便知道等待已久的時刻,終於還是來了。   紅鬢、藍眉二老實在學不會當家主那永遠旁若無人的鎮定功夫,換做是別人,這根本已經不算是冷靜,而叫做少根筋了。根據送信的青樓使者所言,這封信可不像韓特的請款單那樣,是可以被輕易忽視的東西。   由第二集團軍周公瑾元帥代表「月賢者」陸游所發的親筆信。自從前任白鹿洞掌門,亦是陸游三徒弟的陶潛,因為唐國事件與師門不合,卸任而去後,比起現任那個沒人記得住的白鹿洞掌門,周公瑾就一直被視為陸游的代理人。現在他以此身份發信,內容必定非同小可。   斥退了閒雜人等,在旭烈兀的示意下,紅鬢長老將信念出,愈念愈是心驚,周公瑾正式警告麥第奇家,不得再相助艾爾鐵諾的國敵阿里巴巴四十大盜,若再有任何妨礙緝拿的行動,他將採取實際行動。   實際行動?假如師兄弟是同樣個性,那麼周公瑾就是在警告,若麥第奇家繼續袒護四十大盜,白鹿洞將不惜一戰。整個大陸上,或許有人不把艾爾鐵諾皇帝放在眼裡,卻沒有任何人膽敢忽視白鹿洞的存在,若被白鹿洞宣告為敵,縱然是麥第奇家這樣的強豪,也將無立足之地。   二老看完信,面上已是一派戰戰兢兢,但最令他們擔憂的,則是旭烈兀的表情。他仍然微帶笑意,白皙指頭輕輕敲在椅子扶手上,輕鬆得像是在腦裡哼著歌。但跟隨這位年輕貴公子的二老卻對這微笑記憶猶新,當日在被石崇強烈指責後,旭烈兀也曾這樣笑著,而麥第奇家人絕不會忘記,家主在微笑之後所做的事。   「實際行動啊……話是這麼講,但師兄該不會率領第二集團軍,就此踏平我麥第奇家吧!唔,看在我家死鬼老頭的份上,應該是不會……你們說是不是?」   回過頭來,卻只見到二老尷尬的面容。旭烈兀微微一笑,是自己問道於盲了。   不過也難怪他們這樣,畢竟這個不好笑的笑話,是在麥石戰爭期間被石崇陰謀散播,險些就造成了麥第奇家的分裂與內亂。   「傷腦筋,既然連二師兄都說話了,那我也沒有什麼選擇。好,通令下去,從此刻起,麥第奇家配合中央行動,開始緝拿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黨羽!」   「韓特那廝不識好歹,竟然協助我艾爾鐵諾的國敵,罪大惡極,你們發佈四十大盜的通緝令時,把他也列上去,不過要特別說明,這人與我們麥第奇家毫無關係。」   二老不禁面面相覷,雖然他們都認為除了這麼做之外別無選擇,甚至打定主意要聚眾對家主施加壓力,不能讓他再一意孤行,但仍想不到旭烈兀這樣輕易就放棄了原先立場。   「有什麼問題嗎?我記得你們一向反對我和韓特那樣江湖習氣太重的人來往,這下子不是正合你們的意?」   旭烈兀微笑道:「或者,你們認為我該反向而行,立刻發兵進攻白鹿洞,不惜讓麥第奇家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要顧全江湖義氣?」   利用對方之前說過的話來反駁其言論,是旭烈兀的拿手好戲,二老自是答不出話。二人無法肯定這是單純的笑話,抑或是對方真有這個意思,他們更是不敢妄言。自麥石之戰後,已再沒有人懷疑,麥第奇家家主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事了。   「真好,不用得罪二師兄,也不會損害到麥第奇家的利益,還可以順便解決掉那堆東西,省掉大筆金錢,一舉數得,哈哈,我真是英明神武!」   瞥了一眼堆在左前方,高高一大疊的請款單,想像某人的表情,旭烈兀再次笑了起來。   「家主,在韓特的通緝文案上,還有什麼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嗎?」   「一切都無所謂,你們只要特別說明,我們半毛錢也不會付給他,這樣他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拍拍手掌,呼喚待在外頭的樂團,旭烈兀預備繼續進行他的奢侈娛樂,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側頭吩咐著。   「啊!對了,傳令下去,未來的這段時間裡,嚴防刺客……天位級數的那種!」   對於家主的這道命令,二老也只能苦笑。紅鬢長老繼續從袖子中取出另一封文件,那也是來自青樓的最急件,重要程度絕不亞於之前一封。   「家主,根據青樓情報,下月二號,雷因斯的莉雅女王將於基格魯比武招親。若是我們能與之聯姻,對世家將有莫大好處,同時……」   「有一個問題。」   「啊!您是指……」   「那個叫做莉雅的女人,美嗎?」   「這個……有待探查。」   「女王也好,乞丐也罷。我才不會娶一個沒有我美的女人呢!」   「……」   ※※※   同樣喜歡享受陽光溫暖的,還有另外一個人。同為當世四大公子之一,旭烈兀並沒有什麼風流韻事,雖然他也常常和一些知名的才女、歌妓吟詠詩文,談論***,卻從沒有鬧出什麼緋聞。剛開始,人們驚訝於他不惑於美色的定力,甚至懷疑他有同性戀的傾向,但當這貴公子的行事風格漸為人知後,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曉得,這人並非對美色不動心,而是他對自身的興趣高於一切。   和旭烈兀相比,「白家的浪蕩子」性好漁色的程度則令人咋舌。白家歷代祖先中頗多好色如命的風流人物,但象本代家主白無忌這般濫交,卻也不常見,放眼雷因斯,曾經出現在這人花名冊之上的各色美人,實在是數也數不清了。   不過,今日倒是很特別,青天白日,碧水涼風,白無忌獨自徜徉水中,赤膊游潛,浮沉自在。偌大的一個泳池卻無紅粉佳人相伴,頗不符合他一貫給人的印象。   他面前漂浮著一個小小的晶石熒屏,隨著他游動而移位,那是與水晶球同樣原理的傳影術,雷因斯相傳千百年魔法文明,在這方面的成就比白鹿洞更傑出。熒屏裡頭的美麗人兒,是正位於邊境基格魯的莉雅女王,藉著傳影與兄長密談。   「就和先前預估的名單一樣,有事也只會是那幾個人,這次和花家裡應外合的,便是白天行那廝……」   聆聽妹妹的話,現任白家家主並沒什麼反映。早在兩年前,莉雅就曾與他研究白家內部的異議份子,白天行有白家血統,頗有才幹,卻並非嫡系,近年來積極籠絡白家弟子,建立自我勢力,他想取現任白家家主而代之的意圖是十分明顯的。   「招親要開始了,雖然和原先預期的有點不同,但大體上仍在掌握中,雷因斯的事情就拜託哥哥你了。」   「都在預料之中?天草四郎渡海西來,這也在女王陛下你的意料之中嗎?小妹,別把你家老哥當傻瓜啊!如果覺得難度太高,撐不下去,現在終止計劃沒什麼關係啊!」   嬉戲的語氣,但卻聽得出其中對妹妹極度的關心,這點,莉雅絕對感覺得到。在些許沉默後,她輕聲笑著回應。   「沒事的。以後的路會更不好走,假如每件事遇難就喊停,我們就沒有明天……倒是你,可別弄假成真,真的讓人把你推翻了。」   「如果是咱家老大要殺弟奪位,那也就算了,單單白天行那小子是不可能的,一個連白家分為表裡兩派都不曉得的人,有什麼資格奪白家大權呢?」   「要奪白家大權,一定要掌握到太古魔道的研究人員,這點你千萬要注意哦!」   「囉嗦死了,我現在不正在替你看守著嗎?那些傢伙一個個都是不解風情的悶葫蘆,讓人好煩啊!」   談論正事之餘,兄妹兩人隨意閒聊了數句,在談話結束之前,莉雅忽的欠身,向這邊深深一禮。   「……謝謝你了,哥。」   屏幕中的美麗身影漸漸消失,但帶著些許不安、愧疚,又滿懷感謝的笑容,卻讓人為之印象深刻。白無忌掬起一捧清水澆在面上,長長吁了口氣。   (為何謝我?我並不想支持你,只是不管我支持不支持,你都會這麼做而已,總是不顧我的意見,就這樣蠻幹,到時候別說白天行,就連我也未必站在你這邊啊……)   結束談話,他揮手撤去晶石熒屏,同時也移去了籠罩在泳池週遭的隔音罩。   在這時,他所在之處才完整地被呈現出來,環繞箸泳池,週遭赫然是個超大型的太古魔道工作室,數百名研究人員忙碌地穿梭來去,做著各自的工作,儘管這樣,卻靜悄悄地沒有什麼聲音,直至他們發現當家主談話完畢,數名高級幹部立刻湧了過來。   「家主,請您更改一下這個研究指令,我們商議許久之後,覺得您的要求太過籠統,我們實在無法照辦!」   「什麼?注意你的口氣,你敢懷疑最高領導人的指令?」白無忌理直氣壯道:「我的設計圖簡單明瞭,什麼地方讓你們覺得籠統了?」   「那種東西哪叫設計圖啊?您畫的根本就是漫畫!」   由於彼此有親屬關係,研究員中甚至有些人還是家主的長輩,惱火起來終於克制不住了。   叫嚷同時,也把那張所謂的「設計圖」扔回去,在那上頭畫了一個雄壯威武的大鐵龍,數十尺高的軀體,嘴裡噴火,手上放電,旁邊標明:「出力等同太天位級數,一腳踏平白鹿洞,隨意便能撕殺天位高手」。   指導太古魔道研究部的老部長摩陀若拉,半年前病逝,找不到適當人選,唯有讓深得大家愛戴的白家三小姐暫代部長之職,但沒多久,她趕赴基格魯,就此一去不返,眾人無奈,唯有在她的指示下,由白家二少爺白無忌暫時坐鎮。   性好漁色的登徒子,稷下學宮的飽學奇士,風之大陸人盡皆知的商業奇才,研究院九成經費的提供者……有這些身份的本代白家家主卻從沒進過大古魔道研究室,當他駕臨此地,研究人員戰戰兢兢地請示家主今後的研究方向時,他一陣思索,畫了這張圖出來。研究人員錯愕難當,但礙於這是家主嚴令,只得收下商討,但經過數次會商,結果終於破裂。   「還說什麼科學萬能,科學可以改造世界,結果連這麼一個小東西你們都做不到,太爛了,我每天拚命賺錢,難道就是為了聽你們這群平常花光我經費的傢伙,哭泣說做不到嗎?」   白無忌歎道:「那個也就算了,看看這個,我不過要你們這裡蓋座泳池,為什麼蓋得歪七扭八,一點品味也沒有,還有旁邊的過濾系統,為什麼要設這麼多?想亂花經費嗎?這樣下去,我要砍預算喔!」   「泳池這種東西,只要不漏水就好了,要求那麼多幹什麼?還……還有,哪有人在人家研究室正中央蓋泳池的?你周圍全是化學毒物耶!沒有過濾系統,要是不小心流進去把你融掉了,那怎麼辦?」   「喔!那不是正好嗎?你們就可以順便換個當家主,不必再看討人厭的小鬼畫漫畫書了……就這麼說定,以後叫白天行那個窮光蛋撥預算給你們,那時候你們就會流著眼淚,哭著懷念我的好。」   蠻不講理、荒唐的說話,讓白氏研究員搞得快要崩潰了,在努力與不明事理的贊助大金主抗辯,同時申請下半年度預算時,多數人也在心裡哀嚎。   (小姐∼我們發誓絕對不敢造你的反,你快點回來好不好?)   ※※※   「黑……黑袍人!」   見著傳說中的辣手大敵,有雪只驚得魂飛魄散,老大與楓兒都說,這人是天位級別的高手,自己又哪一級數?連地界最底端也談不上,要是不馬上逃之夭夭,就要到地獄裡去一顯身手了。   可是,在那種一流高手面前又怎會有逃跑的機會?轉頭才跑沒兩步,驟覺眼前一黑,已給人用那黑袍勒住,跟著,自己後背碰著了一具軟綿綿的女性胴體,光是感受對方胸口飽滿高聳的觸感,已讓雪特人瞬間忘記自己身處何地,管他地獄不地獄。   可是,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大對勁……   (等一下,這種驚人的尺寸,這麼妖的香氣……該不會是……)   「有∼雪∼老∼公∼」   熟悉的聲音,勾起一段恐怖記憶,驚醒雪特人的春夢,他大叫一聲,連滾帶爬地逃開,總算對方沒有阻攔,讓他脫逃成功。回身一看,來人正是在利加斯城中見過,害死楓兒妹妹的蛇蠍女子,郝可蓮。   「是……是你……」   「正是奴奴,一陣子不見了,想不想人家啊,小老公。」   「你……你……爆乳大妖姬,郝可蓮!」   「誰……誰是爆乳大妖姬啊?不要隨便給人家取那種怪綽號!」   生平首次聽到這麼沒有美感的叫法,郝可蓮一時間亦忍俊不住,半氣半笑地斥責出聲,她自現身以來就面色蒼白,氣色極壞,這一動氣,牽動內息,更是止不住地咳出聲。   (聽老大說,這婊子上趟給楓兒殺得渾身是血,身受重傷,看她這樣莫非傷勢未癒?好機會,此時不溜,更待同時?)   雪特人打定主意,腳下才一動,白晃晃的兩柄小刀,一柄射穿鞋尖,釘在地上,一柄掠耳射過,連帶割斷了好多根頭髮,令雪特人渾身僵往,一動也不敢動。   「雪特老公,你該不會是想要丟下奴奴不管吧?始亂終棄,你好死相啊!」   軟語呢喃,一隻柔膩玉掌貼上面頰,溫度卻冰得嚇人,似是在提醒自己,別忘了這蛇蠍女的冷血本性,一下大意,她隨時可能像對付楓兒妹妹一樣,談笑間把自己給生剮了。   「怎……怎麼會呢?我絕不是那種人的,能為美女服務,是我的榮幸啊!不知有什麼地方能讓小人為女王服務的呢?」   「有雪老公的嘴巴真甜,既然你這麼說,奴奴想要……」   「呃……不會吧!你要我做飯給你吃?」   在蛇蠍女的脅迫下,善良的雪特人唯有含淚下廚。也不敢跑遠,在郝可蓮的指示下,隨便摘了點野菜,就地料理起來,正好還有先前商隊裡那小女孩送的燒雞,拿出來便是一道菜。   「哎呀!真好吃,你們這些人也真怪,大路不走,偏偏進了這偏僻荒山,累得我這跟蹤在後的,又沒好東西吃,又不能安心療傷,真是命苦……那東方丫頭的一招好厲害,好久沒受這麼重的傷了。」   有雪的廚藝當然是不成的,否則之前連續幾天也不至於和蘭斯洛對坐愁城,但郝可蓮仍舊吃得很開心,聽楓兒說,這人好像是艾爾鐵諾的貴族,搞不好這輩子從沒進過廚房,那為了追蹤自己一行人進入山脈,也該有幾天吃不到熟食了。   「其實,這份燒雞有點不大吉利,它的主人把東西送我不久,就死掉了。」   「喔!那個沒關係。我連死人也吃下肚過,死人的雞算得了什麼?」   冷酷的回答,立刻嚇得有雪不敢發聲,卻忽然想起剛剛見到她時的驚嚇,問道:「你……你為什麼穿著這一身黑袍?難道你就是那個黑袍人?」   「什麼黑袍人?」   在微帶逼迫的目光中,有雪只得把楓兒轉述那個黑袍人殘殺商隊的事情,完完整整說一遍,同時留意對方的表情。   「有這樣的事,我都不知道耶……好過分。難道你懷疑我就是那個冷血殺手嗎,不能看到黑袍就說是兇手,我怎麼可能做出這麼沒有人性的事呢?」   想起這女人的毒辣手段,這問句根本是種反諷,有雪哪敢答腔。但看郝可蓮的表情,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只是沒有說出來,換言之,這女人可能知道一些內情。   「呵!養傷還是要這樣才對,沒有充足的營養,身體又怎麼會復原呢?」   飽餐一頓後,郝可蓮氣色好轉了不少。她本來一直面色蒼白,眉間一層黑氣,現在卻微顯紅潤,自是頗受了好處。當日楓兒的痛絕一刀既狠且辣,紫火勁驟破護身真氣,毫無保留地侵入經脈。   紫火勁不容小看,換做別人,肯定當場就了帳,即使是號稱小天位第一人的紫鈺,要是被紫火勁深入經脈,八成也活不了。   幸而自己亦是修練炎系武學,反而利用同系相沖的道理護住重要經脈,狼狽地拖命而逃。自藝成以來,從沒有受過這樣的重創,還好華扁鵲念在舊日情分上出手相救,醫治傷勢,不然恐怕就此殞命於利加斯之內。   才暫時將傷勢穩住,又接到公瑾大人的追擊令,不得不歎著氣,跟蹤在蘭斯洛一夥人後頭,預備暗中配合花殘缺那迂腐傻蛋的行動。連吃了幾天野外的生冷食物,就算沒病都吃出病來,剛好這傻雪特人撞了進來,正好藉機吃上一頓,不過,該怎麼處置他呢……   「喂!你……是不是傷糊塗啦?」   「為什麼這樣問?」   「我們是敵人耶!你又要我煮東西,又要大方告訴我你受重傷,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有雪也知道,自己這時候最好合嘴裝死,以免這女人忽然翻臉,把自己千刀萬剮;但他實在是受不了了,這個蛇蠍女人上趟用那麼卑鄙陰險的手段,害得自己一行人好慘,還用殘忍的手法殺害了綠兒,為什麼現在她還能一副好無辜的樣子,和自己有說有笑?   雪特人的厚顏無恥是為了生存,這女人既不必向自己搖尾乞憐,更無須討好自己,現在這樣算是什麼呢?這點他非常想知道。   郝可通微微一笑,不是她平素又艷又嗲的媚笑,而是極平淡的淺笑,這在她身上是件難得的事,而當察覺到這一點,她也有輕微的訝異。   「小老公,我現在並不想殺你唷!你會想要我的命嗎?」   「當然想……呃!不是啊!這種事我想都不敢想……不是!我是說,我從來也沒有想過……我……」   「那不重要。我這樣問吧,你要得了我的命嗎?」   「……」   「那不就是了。我不殺你,你也不來殺我。既然暫時沒法敵對,那就除了大眼瞪小眼之外,我們應該還有點別的事情好做吧……看你笑成這樣,那就多加把勁吧!要是我心情好,說不定真能如你所願唷!」   對方展露了笑臉,有雪也試著打蛇隨棍上。   「那你可不可以別抓我們?這樣你不用迫,我們遇到你也不用喊打。」   「你們是殺官造反、毆打皇帝陛下的欽犯,我抓你們是天經地義的事啊!」   「但是我們搶劫石家和花家,錢都有分給窮苦百姓,老大說我們這是替天行道,為民請命啊!」   「只顧百姓?你們太自私了。沒有了老百姓勞動,可憐的貴族們不就要餓死了嗎?把你們繩之以法,這是為貴族們請命啊!」   這回答令有雪語塞,對方強詞奪理的程度,就是面對雪特人也毫不遜色。郝可蓮微微一笑,湊到有雪旁邊,在他臉頰上一吻,笑道:「不行唷!這樣的態度……如果你真的要說服奴奴,就得要用更強勢、更粗暴的態度才行啊!」   突來的親密,有雪感到手足無措。這女人忽軟忽硬的手腕,讓他全然不知怎麼回應,雖然明知這女人心狠手辣,很可能在耳邊溫言軟語的同時,也將一柄冷劍刺進人心窩,但與她面對面時卻實在升不起半分惡感,內心深處甚至還隱約期望讓這女人能一直貼在旁邊,和她摩摩蹭蹭,可真快活勝神仙……   「對了,順便告訴你一聲,我剛剛那吻裡下了劇毒,若你敢洩漏我在此的隻言片語,那就等著毒發身亡吧!我敢保證,那死相絕對不好看。」   才作到一半的春夢,立刻被驚醒,一下子就給踹進了地獄。   「現在,把你們為何來到此地?要去哪裡?目的為何?全都說出來。」   郝可蓮在有雪頭上輕輕一拍,笑道:「你可以逞英雄不說,不過你或許不知道,我有一種獨門秘術,可以打碎你腦袋,直接以天心讀取你腦子內的訊息。現在,你願意合作嗎?」   嗚!果然是蛇蠍女人,飯吃完還沒消化呢!這麼快就宣告翻臉了……   ※※※   「這裡就是基格魯嗎?好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啊!小草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距離與紫鈺交手兩日,翻過幾個山頭後,基格魯終於出現在腳下,俯覽山下的荒涼景象,蘭斯洛皺起眉頭,料想不到長途跋涉後,竟是來到這麼個偏僻地方。   「這裡與艾爾鐵諾邊境的北門天關不遠,同樣也是這次饑荒的災區,雷因斯的女王陛下來此賑災視察,小姐當然也就在這。」   蘭斯洛側頭環視,楓兒依然隨侍在旁,有雪也在,但這雪特人不知怎麼了,從前天下午覓食回來後,就一直神不守舍,問他又說沒事,真是古怪。   「下頭那些拿刀拿槍、晃來晃去的傢伙又是什麼人?女王的侍衛兵嗎?」   「恐怕不是。」楓兒道:「根據情報,那些是隸屬第三集團軍的花家軍隊。」   「花家的人?這裡雖然是邊境,但也是雷因斯境內啊!」蘭斯洛道:「為什麼花家軍隊會出現在雷因斯?莫……莫非是我們實在太有名,被人家守株待兔了?」   「相信不會。」楓兒簡短把事情始末解釋一遍,「這應該是花家對雷因斯女王的綁架行為,所針對的並不是我們。」   「但這樣一來,我們要過去,就得要費工夫殺退這些花家走狗啊!這件事可不在原先預算內。」蘭斯洛一頓,狐疑地瞥向楓兒,「為麼我覺得……你和小草好像有些事情在瞞著我?」   承受蘭斯洛的目光,楓兒感到快要窒息了,她並非拙於應對之人,對蘭斯洛與莉雅卻是這世上她決不願欺騙的人,現在為了一邊的要求,必須到另一邊說謊,縱是心若冰清如她,也常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算了,問你也沒用,你又會叫我自己去問小草吧!」看著楓兒忙不迭地大力點頭,蘭斯洛不禁莞爾,道:「好,等會兒你照料那個死胖子,我衝在前頭,咱們就給這些花家雜碎好看吧!」 第一部 第九卷 第二章 花家家主 第一部 第九卷 第二章 花家家主   花家軍隊在基格魯的必經之路層層把守,想要進入,衝突是免不了的,只是,情形卻與蘭斯洛想像的又有點不同。   「你們是什麼人?來做什麼的?」   「你家大舅子的表哥,來喝喜酒的!」   「家主有令,凡是來此參加招親者,格殺勿論!」   「呃——招親?那是什麼東西?怎麼這年頭這麼多女人嫁不出去嗎?」   聽見招親二字,蘭斯洛頓感心驚肉跳,上趟暹羅城的一場比武招親鬧得自己七葷八素,哪想到在這偏僻邊境又遇此事,莫非近年來醜女當道,正常方法行不通,只好重金招親?   雙方瞪來瞪去,俱是一陣驚疑不定,終於在負責把關的一花家子弟認出蘭斯洛正是通緝榜上的重犯後,爆發肢體衝突。   「啊!你……你是阿里巴巴……」   「巴你老爸啦!給本大爺滾開!」   大喝聲中,蘭斯洛飛腿踢出,將面前的那名花家軍官一腳踹飛,反臂抽出風華刀,回手向後招呼:我們衝過去!   他一馬當先,直直衝殺過去,楓兒隨護在後,將六陽火勁行遍全身,迫發飆射,威力難當,真個是當者披靡。兩人俱是當世高手,這些尋常士兵哪裡擋得住,交手沒幾下便叫苦連天,要不是礙著軍紀,早就不知道竄逃到哪裡去了。   楓兒沒有正式發動天位力量,迫發出的炎勁亦足以組成火牆護衛住二人,羽箭刀槍觸及不是焚燬,就是當場融化。軍隊中雖有不少花家好手預備過來擋駕,一見這等聲勢,心膽俱裂,哪敢靠近,忙敕令屬下退開,免得無辜犧牲。   三人動作也是極速,幾下功夫,就已闖過一半,確認雷因斯陣營的方向,便往左速移。由於楓兒一路的這一手太過具有威嚇性,相形之下,仍須揮刀硬闖的蘭斯洛,就覺得自己實在太過渺小,方欲苦笑收刀,立刻就有了表現機會。   「一群沒用的飯桶!全都給我退開——」   破空聲驟響,一人如矢飛射,硬破火網而入,二話不說,便與當先的蘭斯洛戰起來。   縱然沒使用天位力量,這道以「焚卻阿房」迫發的火牆,亦絕非普通好手能破,這人能輕易穿越火網,楓兒著實一驚,仔細打量來人形貌,雖未見過,卻肯定是花家現任家主花天邪親臨。   花天邪原本待在所居的木屋中,聽聞外頭喧嘩大作,好奇出觀,見到自己麾下狼狽敗退,不由大怒。他命令手下殺盡一切前來參加招親之人,倒不是有意使什麼陰謀,而是素來高傲自大慣了,心想若是來者成千上萬,比賽不免曠時日久,節外生枝,索性下令軍隊阻攔,沒法闖過之人,自也沒資格參與招親,更不配與自己同台競爭。   招親日期訂在十一月二日,距發帖通告天下,不過五天,各路人馬聞訊,快馬加鞭趕來,一時間卻又哪來得及?加上花家大軍阻欄,直至此刻,才有人能突破封鎖,進入基格魯,花天邪惱怒手下醜態之餘,也想試試來人身手,遂親自下場。   「能夠突破我這群酒囊飯袋手下的封鎖,諒非無名之輩,你是何人?」   「原來是酒囊飯袋的首領到了。飯兄你好,不知大名如何稱呼?」   蘭斯洛的惡意嘲笑,立刻引得花天邪暴怒,也不多說,腿動如風,籠罩住敵手全身要害。   「還是這麼幾套?好,看在飯兄統領飯桶們辛苦,我空手鬥你——」   蘭斯洛收起風華,以掌為刀,迎向花天邪的閃電攻勢。這幾日與楓兒拆招,他明白一件事,縱然今日七大宗門的子弟沒幾個成器,但他們的家傳武學卻實有獨到之處,只是這些飯桶發揮不到,若細加揣摩,融入己身,則對自己的武功大有好處,這人既是花家首領級人物,說不定就有些精妙招數可以偷師。   與石家、花家子弟對戰已久,來來去去都是那幾招,蘭斯洛幾乎不把他們放在眼裡,直至那日遇著石崇、花殘缺,才知兩家武功非同小可,只是那群沒用廢物體會不到,一時打起精神,對招之外,更集中去感受對方招數的奧妙。   花天邪的動作快狠兼備,迅捷無倫,他將家傳的龍卷、鳳翔、龜騰、魚翻腿法連環施展,整個人化作了一道疾風,在敵人週遭旋轉不停,蘭斯洛幾乎連看也看不清楚,哪談得上還擊,只感覺身體無處不痛,幾眨眼工夫內,已不知挨了多少下重擊。   當家主與人動手,自有高階軍官過來喝令眾人退開,讓出空間,免遭波及,而知道花天邪的高傲心理,當然也沒人敢出手相助,就連楓兒都收起火勁,和有雪在旁觀看。   花家的腿功秘訣中有云:練到極高境界,足堪為百人敵。眾人眼見當家主身法風馳電掣,神出鬼沒,將敵人攻得毫無招架之力,便是有數百人齊上,也只會被他的高速一一擊破,這正是花家腿法的精髓所在、眾人一心苦練的境界,為此無不大聲叫好,歡聲雷動,更助威勢。   有雪見敵人勢眾,蘭斯洛又節節敗退,一張臉早就嚇得發白,只想開溜,奈何楓兒不動聲色,一支右手卻按在自己腦門上,只得打消逃跑的主意。   (呼……不愧是花家首腦人物,果然有點門道,不過……還是老毛病沒改……)   甫一交手,蘭斯洛的確給對方嚇到,花天邪的神速身法遠超過以往遇到的花家子弟,更在自己的應變速度之上,摔不及防,險些給踢得像是個爛沙包。   但時間一長,怯心盡去,蘭斯洛立刻把握到對方的缺點。花家腿法無疑快絕,面對比他們弱的對手,這種武功就是種大量屠殺敵人的技法,但沒有渾厚內力作後盾,遇上強手,縱是萬腿臨身,也無法突破敵人的護身真氣,有什麼狗屁殺傷力?   想要靠嚇跑對手取勝?那大概只能戰勝雪特人吧——特別是現在這一招,踢人不痛但視覺噱頭可了不起,藉著輕功高速移動使得身體漂浮在空中不落,莫非花家先知想進天位想瘋了,所以創出這招過過癮?   花天邪明白自己的弱勢,也曾拜訪名師,勤修內功,但蘭斯洛奇遇連連,又後得「日賢者」皇太極、劍仙李煜傳授,年輕一輩裡若不以天位力量對拼,論內力,那是誰也及他不上,花天邪雖是不弱,在這上頭又哪及得上他?   運起乙太不滅體保得不敗之地,就可以好整以暇的打觀摩戰,當日小草傳授「無相訣」,自己練得不是很好,但運行起來,亦是可以將花天邪的每個細微動作盡數捕捉,記在心裡。   然而,花天邪久戰不勝,終於也懷疑起來。對方雖在自己攻勢下節節敗退,卻沒什麼顯著創傷,莫非其中有詐?這樣一想,終於決定使出殺著,速戰速決。   (唔……這感覺是真正的厲害殺著來了。)   蘭斯洛心頭警兆一現,跟著便見花天邪在空中定住身形,自兩人動手以來,還是首次見到他的形影。與先前高速移位的漂浮不同,也不是天位高手的浮空,無相訣的探查告訴蘭斯洛,花天邪是以某種特殊功訣操控週遭的氣流,叫他托浮不墜。   花家軍隊兒當家主施展絕技,頓時一片寂靜,每個人都是瞪大眼睛,將當家在空中神人一般的形象牢記心中。   (啊!這是……)   毫無預兆,十餘道無形氣流聚集成索,封鎖住蘭斯洛的四肢,令他進退不得!   花天邪更在這要命的剎那發動攻擊,凌厲的腿勢如劍如矢,直取蘭斯洛,直取蘭斯洛咽喉要害!   腦中閃過一個畫面,蘭斯洛登時記起,當日花殘缺曾以此招的前半式硬破石崇的力量虛體,威力實是非同小可,心內不由一駭,但當他察覺到這些纏繞在自己體上的氣索並沒有足以困住自己的力量,心下大定,正打算趁對方以為十拿九穩之際,瞬間破索,給他來個恥辱戰敗,忽然,一個念頭閃過他腦際。   「哎呀!好厲害,好厲害啊——」   蘭斯洛失聲狂呼,恐懼的表情出現在瞼上,拚命揮動肢體,好不容易掙扎飛墜出去,狼狽地跌在地上。   將花家領地鬧得天翻地覆,又造成花家嚴重損失的四十大盜賊首在當家主手上慘敗,花家子弟士氣大振,瘋狂地叫好,相比之下,蘭斯洛一副重傷的衰敗表情分外地難看。   「好……好厲害,花家絕學果然天下第一,我今天認栽了,但你們別得意,有膽子就等我的兄弟來,一定會讓你們知道厲害!」   四十大盜名頭不小,花家始終未能將他們剷除,花天邪甫上陣時也心中忐忑不安,但見這人在自己絕招下輕易潰敗,令己在萬軍中大大露臉,心中極是喜悅,聽他這麼說,更加不以為然。   「哼!區區幾個草寇,有什麼了不起?你還有什麼同夥,儘管放馬過來,本帥一併收拾了。」   說著,花天邪目光移向楓兒,這女子相貌極美,武功亦絕不簡單,但真要硬拚,自己也有勝算。   楓兒驚見蘭斯洛敗退,哪管身旁有雪吐白沫暈倒,早就搶到主子身邊一探傷勢,卻不如外表嚴重,只是不明他為何這般做作?   「我……我兄弟等會兒便到……穿著紫衫的美男子……便是,夠膽就等他來,讓你們這群傢伙,知道厲害!」   蘭斯洛重傷的樣子裝得極像,臉色蒼白,越來越是有氣無力。   「好!本帥就暫且留你狗命,讓你同夥與你一道上路,以免你在黃泉路上心中不服。」   花天邪一揮手,正要命人將他收押,楓兒突然站起身,取出一面銀牌,朗聲道:「且慢,我是雷因斯特使,這是證物,到此有緊急任務,要帶這匪首面見女王,希望花家主人通融,給個方便。」   「這人乃是通緝要犯,怎能由你說帶就帶走?你們女王為什麼要見他?」   「女王陛下的旨意,我等不知緣由。但若花家主人擔心不能向艾爾鐵諾中央交代,我可請示女王,將這人交由你處置。」   「哼,我會擔心?姓花的雖然膽子不算大,卻也沒把那些傢伙放在眼裡!」   先前莉雅已答允婚約,花天邪自不願開罪於她,楓兒又摸準這人性格,言語上特別謙卑,花天邪心想這幾人怎樣也在自己掌握中,不怕他們飛上天去,此刻心情大好,加上之前聞得蘭斯洛痛毆曹壽一事,頗合自己脾胃,也不細想,揮手便放人通行。   當三人逐漸遠離花家軍隊,到達雷因斯一方的陣地後,攙扶著蘭斯洛行走的楓兒,才忍俊不住,微笑出聲。   「蘭斯洛大人,您沒有怎麼樣吧?」   「有乙太不滅體,怕什麼?忍一下皮肉痛,等一下就有好戲看了。」   「您啊……還真是壞心呢!」   「我沒有你壞。你那面令牌是從哪裡變出來的?為什麼先前都沒聽你提過?」   「這,問小姐吧!」   話聲方落,前方不遠有一棟木屋「呀」的一聲打開門,一人輕提羅裙,快步朝這邊奔過來,笑語嫣然,目中隱有水光,這不是莉雅是誰?   ※※※   「真是倒了八輩子楣,受傷不但沒有救濟金,還在這緊要關頭被人誤會,你說普天下有沒有這麼過分的事!」   「乖,乖,別生氣,錢財乃是身外之物,不用那麼在意。」她像撫摸小狗一樣輕拍著身旁憤怒傷者的腦袋。   「不生氣才怪!你知不知道那小子欠了我多少錢?居然敢賴賬?喂——你不是他的秘密情婦嗎?運用你的影響力,叫他還我錢——」   「砰」的一聲,傷者被重重痛毆了一拳,證明這女子絕沒有什麼溫柔的美德,一被刺激,立刻回復暴龍本性。   「誰是他的情婦?你再胡說八道,我馬上把你千刀萬剮。」妮兒怒道:「我自己現在也被通緝了。不過也沒差,我本來就是通緝犯,你好像也好不到哪兒去,聽說自由都市把你列為拒絕往來戶,有十幾個城市下令看到你格殺勿論。」   同為天涯淪落人,妮兒被迫與韓特走在一道,雖然可以丟下他,但念及這人好歹也與自己並肩作戰過,又在該役受傷,不忍拋下他不管,只好拖著韓特一起往基格魯趕路,亦是因為多所耽擱,本來源五郎預料的捷徑,此時卻遠遠落後於蘭斯洛一方。   屋漏偏逢連夜雨,一直隱為背後助力的麥第奇家又在此時翻臉不認人,發佈通緝令,還將韓特也列名在內。聽聞這消息時,韓特的表情就像一尊被風乾千年的石像,承受不住這巨大金額的惡性倒帳,整個人呆呆地僵立著,沒有半點生氣,那非人的模樣,就算天草四郎從旁走過,恐怕也認不出來。   當然,清醒之後的狂怒是意料中事,韓特如喪考妣,不顧身上傷勢,抽出鳴雷劍就要殺向麥第奇家領地,這點旭烈兀是料對了,但錯的一點是,那時韓特嚷的不是報仇,而是要洗劫所有麥第奇家分舵與旗下商店……   「你這男人真是難看,不過就是錢而已嘛!用得著這麼斤斤計較嗎,」   「那是錢啊!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啊!如果拿去妓院嫖你這種貨色,我可以一次玩上百個,爽一輩子……」   話還沒講完,已被妮兒連環三記重拳轟得飛撞出去,倒地不省人事。   對於突然被旭烈兀這樣「出賣」,想起上趟分手時他的警告,妮兒不是不能原諒,但多少還是有些生氣,也很想當面給他一記耳光。   無奈形勢比人強,再蠢也知道,以這時兩人的實力,萬沒可能去找麥第奇家晦氣,更何況還有天草四郎追蹤在後,要是再被遇上,這次肯定會完蛋大吉。想起當日一戰,韓特不寒而慄,實在有點想不通,當時自己怎麼會這樣有膽量,去戰那強過自己不知多少倍的三大神劍。   妮兒也很是擔心,傳說天位強者有「鎖魂」的奇能,縱使相距千萬里,也能憑著天心感應遠距追蹤,萬無一失。自己雖進了天位,但由於不太會運轉天心意識,是不曉得該怎樣鎖魂啦!但以天草四郎之強,若他鎖魂追來,自己二人又怎逃得掉了?   這點你不用太擔心,假如我們距離天草四郎超過百里,他是追蹤不到我們的。「韓特道,」根據我的情報,為了某個不明原因,天草的鎖魂範圍只限於數十里之內,一但超過百里,他就沒法用天心找到我們。「   這可以從那天一戰至今沒再見到天草得到證明,事實上,韓特有點懷疑,當日之戰妮兒與己脫身得不明不白,莫非是有高人暗中相救?但這幾天自己暗地留心,卻又不見。   「你的情報?」妮兒奇道:「這種情報你也有?啊!難道你和那個死人妖一樣,也是青樓聯盟的人嗎?」   韓特道:「算是半個青樓人吧!我不知道他的等級在哪裡,不過應該和我一樣,都是青樓聯盟的賓客。」   妮兒感到不解。源五郎藉由青樓聯盟無孔不入的勢力網,在兩人逃難期間獲得許多便利處,自己暗裡極是欣羨,但每次問他,總也是微笑不語,得不到答案,而目己也在納悶,由一群女人組成的集團為什麼會有這麼強大的實力呢?   「看來你也不知道,我就告訴你吧。青樓聯盟,顧名思義,就是以全大陸妓館娼寮為主,連帶背後所有下九流勢力的聯盟。」韓特道:「這些勢力深入每一個城鄉市鎮,組織起來的網路通達全大陸,青樓聯盟以此為基礎,當然無孔不入,比其餘六大宗門任何一家都要厲害。」   「我不懂。要是真如你所說,六大宗門又怎麼能容忍這麼危險的組織在自己領地內?」妮兒道:「這等於埋了火藥在身體裡頭,太危險了不是嗎?」   韓特頗為讚許地瞧了妮兒一眼,道:「說得沒錯。但是當六大宗門互有嫌隙,若有人對青樓採取敵對態度,青樓就會立刻倒向他的敵手,把有關於他的情報與弱點全數提供。在這種情形下,又有誰敢冒這種險?再說,青樓聯盟的勢力網路,也是全大陸最有效率的郵件和快遞系統,少了青樓,大陸上的商業貿易立刻會大混亂,你說又有誰敢動它?」   「果……果然女人還是越壞越歷害!」妮兒發出了這樣的感歎。想來當初統合青樓聯盟的那人,定是個商業奇才,針對這些下九流勢力的優勢,著意發展,待得勢力已成,天下豪強再不敢輕侮,終成一方霸業。   韓特認為說到這裡就夠了,青樓聯盟的真面目,遠沒有表面上看來這般簡單,藏伏在檯面底下的實力,曾讓自己駭然欲絕,不過,並沒有必要把這一些事情也告訴妮兒就是了。   「啊!還有一件事。」妮兒道:「你們常常在說的賓客,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青樓每年會對大陸上的英傑新秀作評判,若是覺得一人值得籠絡,就會贈他信物,邀請他為賓客。而無論這人接受與否,都可以持青樓信物,到各地青樓分舵去,酒色財氣樣樣不缺,你說是不是讓人趨之若騖?」   「這……這樣子的話,青樓不是虧死了嗎?生意不能這麼做吧——」   「可是……這是最低階賓客的待遇。當已經習慣這樣的享受,貪慾自然會讓人想要更上一層,那時就需要為青樓做事,來換取更好的待遇。但提升了等級,所得到的享受更高級,也能查詢更隱密的情報……青樓聯盟就是用這樣的手段,讓人不知不覺地為它賣命。」   妮兒聽在耳裡,連連咋舌,這些江湖上的統馭手段,真是匪夷所用,看來自己真是太過單純,這些伎倆全是自己作夢也想不到的。   「這麼說,你之前的情報都是來自青樓……咦?那你現在這麼落魄,怎麼不去使用你身為賓客的福利?那樣就不必可憐兮兮躲在這裡了。」   「青樓聯盟在商言商,許多時候沒什麼人情味好講,當賓客們彼此對峙,絕對是幫助高級賓客對付低一級的。」   無奈地把手一攤,韓特苦笑道:「很不巧,聽說天草四郎正是青樓的老客戶,以他的實力,賓客等級大概高我個十七八階,這老小子不能鎖魂,那當然是求助青樓,非查出我們兩個的下落不可,這時候跑去青樓分舵,豈不是自投羅網?」   ※※※   「咦?要我上台比武?為什麼?」   聽完莉雅轉述雷因斯一方提出的要求,蘭斯洛詫異得直跳了起來。   進入雷因斯一方的營地後,莉雅親自出迎,跟著就帶蘭斯洛與楓兒去謁見「女王」。   所有的貴族都喜歡擺臭架子,人家是女王之身,架子豈有不大擺特擺的道理?   看在心上人的面子上,蘭斯洛不甘不願地單膝跪地,向十數尺之外,籠罩在好幾重紗帳後頭的女王陛下行禮,心裡直嘀咕著:「連艾爾鐵諾皇帝都被本大爺打成豬頭,要本大爺跪拜?不是看在小草面上,就讓你這婆娘知道厲害!」   距離那麼遠,別說講話聲,自己就連她的相貌也看不清楚,過了一會兒,女王把同樣跪在自己身旁的小草召去,悄聲講了幾句話,就率著侍婢們離去,半聲招呼也沒有。   接著,莉雅轉告女王的旨意,要解除蘭斯洛身上毒素的那幾味解藥,雷因斯實有,但所剩不多,自也不能平白無故給人,除非蘭斯洛肯參與將在基格魯舉行的比武招親,戰勝敵手,這才能將解藥給他。   「你也看到啦!我們現在被困在這裡,外頭有重兵把守,根本就沒法離開,只有在比武大會上把那個花天邪擊敗,才可以撤離這裡。」   「真是奇怪了,我又不是雷因斯人,要比武,雷因斯沒有高手嗎?」   「倉促間哪裡找得到啊?你看看外頭那些人,一個個有氣無力的樣子,靠他們出戰哪行啊?」   「唔。楓兒的武功不是比我高嗎?不如……」   「老公!楓兒是女的唷—一   看看外頭的雷因斯人,真是老弱殘兵,不過也難怪,他們原本就是災民。   蘭斯洛左思右想,似乎找不到什麼理由推托。其實,無功不受祿,向人要解藥,幫忙出手還個人情,也是很公道的做法,不然以後還要還人情債,豈不是麻煩?   如果剛才交手的那人就是花天邪,不過是繡花枕頭一個,擊敗他是輕而易舉,那麼自己其實也不排斥上台比武,只不過心內一直有種不對勁的感覺,這才老不自願。   而且,聽說這是比武招親,那贏的人豈不是……   「喂!小草。」蘭斯洛的表情有些尷尬,但看得出來他的慎重,「這是比武招親,我又要打贏才行,要是贏了,那我豈不是變成了那個女王的……」   「傻瓜!你還當真啊!要你代表出戰,只是一種形式,不是真的要你去參加招親啦!」莉雅笑道,「人家是女王陛下,怎麼會招一個強盜頭來當老公,要你這隻大猴子的,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的啦——」   「去!真不要臉,把自己說得多寶貴似的,能受得了你這女人的,也只有我啦!」莉雅的說明,讓蘭斯洛安心不少,只是,還是有點不太放心。   「傻大哥,如果你心裡面真的有我,那你就在比武得勝後向女王陛下說明,絕對會諒解的。」莉雅輕笑道:「不過,要是你改變主意的話,那也無所謂。」   「你以為我不敢啊!娶一個女王,少三百年奮鬥,說來也挺不錯呢!」蘭斯洛道:「好!我現在就去練刀,研究一下到時候用哪個最帥的姿勢,把那養馬的傢伙轟下台去!」   語畢,大步離開,莉雅在背後輕吐了下舌頭,慶幸謊話過關,哪知蘭斯洛忽然轉過身來,一把就將她摟過,在耳邊低聲道:「我……我啊!會讓我感覺想要一起過一輩子的,可是只有你一個人喔!」   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莉雅一時間也不禁芳心失守,滿臉通紅,深呼吸一下,輕聲道:「這樣子啊!如果你在這裡大聲喊我喜歡你,那我就相信你。」   這要求似乎遇到了障礙,蘭斯洛停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出答案。   「活著的人裡頭,我最喜歡你。」   在莉雅的粉嫩俏臉上捏了一記,蘭斯洛回復平時的豪邁風格,快步跨出門去,朗聲笑道:「姓花的小賊,洗乾淨屁股等著被踢吧!」   在後頭凝望他的雄壯背影,莉雅面上紅潮未褪,只能低聲輕笑,說不出話來。   「活著的人哪……這樣也就夠了吧!」   一聲輕咳,隱藏在附近的楓兒現身出來,手上拿著一張紙人交給莉雅銷毀,也就是蘭斯洛適才謁見的「女王陛下」。   「小姐,這樣真的好嗎?對蘭斯洛大人撒謊?」想到蘭斯洛的個性,楓兒一路上都在擔心這件事。   「不到最後,誰也說不上好與不好。」   這是莉雅所能給予的回應,也是她此刻的真心話,兩人一時無語,忽然聽見外頭喧嘩大作,殺聲震天,更有無數悶雷聲之聲,似乎有什麼大規模的天災正在發生。   「怎麼這樣吵?外頭是怎麼了呢?」   「這,」楓兒遲疑道,「我想,是蘭斯洛大人的紫衫美男子兄弟到了。」 第一部 第九卷 第三章 居心叵測 第一部 第九卷 第三章 居心叵測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月艾爾鐵諾   「花家的一群雜碎,簡直就是不知所謂!莫名其妙和我戰了半天,一個個都是糊塗透頂。」   縱然隔著水鏡,公瑾仍可以清楚感受到師妹的怒意,或許是因為恩師閉關,龍族內又沒有可靠的戰友,紫鈺只能與目前身為白鹿洞代表人的自己商討所遇到的困難。   對紫鈺來說,和花家所發生的衝突真是無妄之災。當追蹤蘭斯洛一干人來到基格魯,見到花家重兵層層把關,為求慎重,特地現身出來,好言好語地向巡邏士兵查詢有沒有看見蘭斯洛這樣形貌的人物?   想當然爾,由於早先的一戰,花家上下早就緊繃神經,等待那「穿著紫衫的美男子」,現在這人的樣子完全符合描述,又查問四十大盜的賊首,那還有假的嗎?   巡邏士兵唯唯諾諾,一心敷衍,然後趁著紫鈺不備,動刀子偷襲。紫鈺驚訝於沒來得及開口,附近士兵已如潮水般衝殺了過來。   阿里巴巴四十大盜是當前最搶手的通緝犯,身價之高僅有無花不採柳一刀能與之比擬。艾爾鐵諾皇室的賞金、花家的賞金、石家的賞金幾樣加在一起,若能殺掉四十大盜的成員,那就從此發達一世,現在看這小子白白淨淨,沒有什麼底子的模樣,士兵們都起了僥倖之心,想要去拚一拚這筆鉅額賞金。   「我是白鹿洞的使者,到此是為了追緝四十大盜,請你們的長官出來,我有話要說。」   「白鹿洞?你是天王老子的使者都沒用啦!留下人頭來!」   利慾薰心,士兵們全然感受不到這麼做的危險,只是一個勁地想要殺人性命,而在他們的咄咄相逼下,紫鈺的怒氣終於整個爆發了出來。   「你們這些傢伙,全都不要命了嗎?」   手腕一抖,就是一道升龍氣旋打了出去,勁風狂捲,正施展輕功、腿法攻來的花家子弟全都站不穩身形,在急旋勁風中被轉得七葷八素,總算紫玨不願多傷性命,在升龍氣旋的殺傷力爆發之前撤招,讓這些人隨風摔得老遠,而不是被如刀勁風切成碎片。   哪知,才一撤招,腰間忽然一疼,一名剛才被自己放過一馬的士兵趁她不備,兩枚暗器狠狠射向紫鈺腰眼。有「龍體聖甲」護體,自然是只疼不傷,但剛才饒過此人一命,他卻反過來偷襲自己,忘恩負義,死有餘辜,倘使周圍的人都與他差不多,那就索性大開殺戒吧!   以自己如今武功,跟級數差太遠的人交手是種羞辱,但假如是清掃垃圾,那就沒有了顧忌,紫鈺把朱槍縛在背後,兩手升龍氣旋一發,如刀狂風急速飛捲,周圍的花家子弟在此時才見識到此招厲害,許多人給旋風吸扯過去,穩不住身形,離地而飛,跟著就被龍旋氣勁碎屍萬段。   喧鬧造成騷動,聞聲而來的軍官見到紫鈺的武功無不大驚失色,連忙調集高手對付,卻又怎麼擋得住?沒有幾下工夫就給她突破封鎖線搶殺進去,與花家子弟捲入大戰。   可想而知,縱使人數眾多,正面交鋒,又怎是紫鈺之敵,她採取了類似楓兒的方法,勁氣向後方亂射,至於攻來的士兵則是給旋風帶起,轉得頭暈後被遠遠拋甩出去。行走在千軍萬馬中一招不發,紫鈺就有如天神一般,令所有士兵感到畏懼,太過明顯的實力差距使他們清楚地知道,全然沒有可能和此人敵對,若非顧慮軍法嚴峻,早已溜之大吉。   軍心動搖,在尚未崩潰之前,身為首領的花天邪就必須要再次出手。目前,他是花家人最後的信心所在,如同早先挫敗四十大盜賊首一樣,他要再次向屬下證明自己的實力,把這可惡的來犯者轟下。   結果情形大違所願,花天邪在破風而入的剎那就已經給升龍氣旋轟成內傷。而且,縱然不使用天位力量,紫狂的武功仍是強絕,交錯施展著白鹿洞、龍族的絕學,數個回合之內便將花天邪迫在下風。花家腿法變化萬千,但面對這兼得兩家之長的龍族族長,就像是拍擊海岸岩石的浪花,聲勢不凡卻終歸破滅無用。   最後,紫鈺窺準破綻,一記「南華水劍」直擊花天邪眉心,卻在要擊中之前察覺不對而收招,換來對談機會,並從花天邪口中得知雙方之所以惡鬥半天的真相。   在萬軍之前兩人是勝負未分。而在謊言被揭穿後,兩人怒不可抑,連袂來到雷因斯陣營找人算帳,卻得雷因斯女王告知,蘭斯洛將在兩天後參與比武招親,目前正為雷因斯代表,一切恩怨,請待比武完結之後,再做論處。   為表示光明正大,花天邪只有負氣而去,發誓要在比武擂台上狠狠地擊殺這小子,叫他為愚弄花家主人的舉動付出慘痛代價。   紫鈺則感到遲疑。雷因斯。蒂倫是個不可忽視的存在,自神話時代結束後,他們一直隱為大陸上的正道領袖,稷下學宮培育出的賢人、強者無數,數千年來也與龍族保持著相當程度的友好,在非必要的情形下,她極不願與對方有所摩擦,更何況這次是女王親自出面,儘管看不清面紗下的臉孔,紫鈺仍對這聰慧、風趣的女性有著難以言喻的好感。   結果,對方願意立下承諾,當比武大賽結束,無論勝敗,雷因斯都不會干涉紫鈺對蘭斯洛的緝拿。得到了這答覆,紫玨按捺住心頭的不滿,辭別而去。   「雷因斯方面的承諾,只待比武招親一完,就不干涉我們對那賊子的緝拿。哼!算他好運,讓他多活兩天……」這是紫鈺結束水鏡通話前最後一句,公瑾亦開始思索師妹所傳達的最新訊息……   ※※※   (比武完之後,就不干涉我們?這樣不是過河拆橋嗎?不過,真的會這樣嗎?)   公瑾沉吟不語,因為他知道的事情遠較紫鈺為多,所以也就無法相信對方的話。特別是自己並沒有忘記,那一天,看著那小子與現在已身為女王的莉雅公主並肩走上岸來,彼此間相依相偎、歡喜愉悅的神情,看得出來,他們之間是相互有情的。   根據手上的情報,蘭斯洛好像把從前的事全數忘記了,這點可以從他與紫鈺交戰仇視得到證明。然而,就算他把一切都忘了,莉雅卻是神智無礙,絕對會記得發生在杭州的一點一滴,那麼,以這兩人的情分,她到時候真的會袖手不管嗎?只怕是不可能吧!一個人為了真情能夠付出到什麼地步,自己可是非常清楚的。   自從幾個月前意外得知,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賊首就是當日在杭州的死雜種。自己在驚訝之餘也立即有著懷疑身為雷因斯女王的莉雅是否仍在與蘭斯洛往來,甚至在背後支持四十大盜?   從現存的情形來看,自己的想法應該沒有錯。蘭斯洛將代表雷因斯出戰,紫鈺說,他擊敗花天邪的可能性幾乎是百分之百,換言之……   與心上人共結連理是天下女子共同的心願,但已將莉雅當成智謀上正面敵手的公瑾,則是覺得這名聰慧女子所企圖的應當不止於此。   讓蘭斯洛贏得比武招親……莉雅到底想要做什麼?難道是想要讓心上人稱王嗎?   雷因斯女王的丈夫,亦即是雷因斯親王,產生的方式不一。在歷史上,每當雷因斯女王即位,便籌備婚禮,以誕育下一任繼承人,徵選王夫的方式可能是考校文才、智略,或是如今次的比試武功。通常,會特別限制僅有雷因斯人或稷下學子得以參加,這是由於雷因斯宮廷的排外性極重,還有想袒護本地勢力的緣故。   為了籠絡白字世家,之前連續三任女王都是下嫁白家的重要人物。上任女王便是與白家家主成婚,生育三人,繼承王位的莉雅是三女。在女王主政的雷因斯,親王的政治權力極其有限,前兩任親王兼任大宰相那是因為白字世家的勢力,與親王的政治地位無關。   以蘭斯洛的性格,讓他居於這樣的地位,恐怕他會待不住吧?想來莉雅也不至於有此愚行,那麼她所打算的是……   這時,一個荒唐的念頭倏地閃過公瑾腦裡,震驚之大,讓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突如其來的森寒臉色嚇到了隨侍在旁的蔣忠。   莉雅她該不會想讓蘭斯洛成為雷因斯王吧?不是遠離實權的親王,而是取代女王,真正統治雷因斯的帝王。   這念頭很荒謬,但想到對方的個性卻非是沒有可能。而且從這方向來推論,莉雅之所以在基格魯這種邊境之地舉行招親,時間上又這樣緊迫,雖說是受到花家壓迫,可是從另一角度來看,不也正可以阻絕一切來自雷因斯的干擾與反對,合法的與自己愛侶成婚嗎?   如果是正常情形,以蘭斯洛這樣聲名狼藉的強盜頭,要參加招親是不可能的。雷因斯眾臣縱然無視於他的犯罪紀錄,也會顧慮艾爾鐵諾的外交壓力,輿論會令女王也難以一意孤行,絕對比不上現在的效果。   對蘭斯洛來說,艾爾鐵諾、白鹿洞、龍族,無疑都與他深仇難解,假使他在雷因斯稱王,他們不傾舉國之力來報復,那才是怪事,此刻聚集在他這方的天位高手力量已不可小覷,當他以雷因斯王的身份來組織統合,對艾爾鐵諾來說,將是一個非常恐怖的威脅!   假如莉雅親身在此,必會非常佩服,因為公瑾與她僅有一面之緣,卻能藉由長期情報彙集去理解她的行動模式,一步步進逼真相,搶在任何人之前發現她的計劃。   或許在智謀上,周公瑾不如旭烈兀的天才洋溢,在武學上,他也不如李煜的絕世鋒芒,但當他以穩健步伐,謹慎為營,小心並仔細地盯準每一個細節,威脅性就比什麼天才都要厲害!   「花天邪那自以為是的莽夫,中了別人的圈套,還在沾沾自喜,哼!」   略作沉吟,公瑾霍地站起,向部屬下達指令。   「收拾東西,安排好緊急應變的代理人,我們要到中都走一趟。」   現在要趕去基格魯,時間上已經來不及,紫鈺的心眼比不上莉雅,郝可蓮、花天邪能做的也有限,最有效的辦法,只有趕去中都了……   ※※※   身在基格魯,花天邪卻沒有周公瑾的洞察力。在他看來,目前的一切仍在自己控制中:莉雅一干人無力突圍,雷因斯一方有白天行在牽制,情勢雖亂不險,縱然有天位高手來攪局,天章四郎乃應自己邀約而來,有他出手,當可以鎮住一切變局。   這樣的認知,在眾多他的假想敵眼裡,無疑是一項與事實截然相反的結果,但這情形之所以出現,卻不能完全說是他的錯,畢竟他也是根據手上的情報、資料,慢慢構思出計策。到頭來,只能說這位花家家主一開始就沒能掌握正確的情報管道,而他個人的高傲自大又令他在輕敵之餘,與事實偏差更遠。   不過,他手裡確實握著一著殺手,這張名為「天草四郎」的王牌確實具有壓倒性的強大優勢,在令各方勢力大出意外之餘,更把敵人的幾名天位高手打得潰不成軍,讓莉雅計畫大亂,這都是事先想不到的情況。   但是,掌握著這張王牌卻無法善加運用,使其做最大的發揮,這一點,或許也可以說是花天邪的能力不足之故。   然而,就是深信著自己已掌握大局,此刻的他,卻感覺不到快樂。   為何呢?   白天與紫鈺交手的種種縈繞在心頭不去,他心內很清楚,當時紫鈺那招若是擊實,自己唯有在萬軍面前淒慘落敗,之前辛苦建立的形象將毀於一旦。   現在雖然保全顏面,但卻只是因為敵人手下留情,蒙得施捨,他日未必還有這等好運,只要再遇上同級數的敵人,自己就只能淪為一個失敗的小丑。在這時代裡,武功、實力代表一切,當自己沒法展露出足以服眾的實力,家主的地位也立即會受到質疑,屆時,自己將一無所有。   每念及此,花天邪就心中有恨!   環顧近五百年來的傑出人物,首推「武霸」忽必烈、「天刀」王五、「劍仙」李煜,這三人的事跡如璀璨流星一般劃過天際,至今仍是江湖人口中的傳奇。但忽必烈身死多年、李煜行蹤成謎、王五亦在武煉過著不問世事的閒逸日子。大陸上的自己出身名門,出世沒有多久就幾乎篤定成為花家繼承人,修習著最上乘的武功,受著最好的教育。在稷下學宮,自己的文采、學識都受到肯定,往白鹿洞謁見宗師時,陸游親口稱讚自己是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假如一切都照著預定來,自己如今便該以新生代第一人的角色,倍受矚目,統馭花家,在大陸上叱吒風雲。   然而事與願違,先是花家與李煜的幾次會戰,族中高手給他殺得七零八落,就連自己父親,上任當家主,也在皇城血戰時受了無法痊癒的重創,日後傷發而死。這大大折損了花家的實力,不久,旭烈兀崛起,以他的絕世才華,在艾爾鐵諾大放光采,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令自己相形之下倍感黯然。   這其實很沒道理,旭烈兀區區一個暴發戶,整日盡做那些愚蠢幼稚的小動作,渾沒半點家主威嚴,簡直是七大宗門的恥辱,為何他的手下與人民會這樣不長眼地擁戴他、敬愛他?而自己卻要辛苦地去籠絡人心?   自己的武學天分該不會輸給他,兩人同樣有淵源家學,和他的閒逸懶散比起來,自己每日不斷地苦練,想在最短時間內以實力統馭群雄,但為何從不動武的他,在人們心中地位仍是高於自己?   再來是不久前的阿朗巴特魔震,令得天位高手紛紛重現於世,枉費自己朝夕苦練,自負天資驚世,天位力量卻始終無法產生,到現在這麼久了,自己對於天位之奧秘還是半點頭緒也沒有。   眼看一個個無名高手的出現,實力無不遠高於自己,好比今日的紫玨,旭烈兀也已功力非凡,當眾人互相競爭,自己這所謂的「不世奇才」只會是給人提供笑料的題材。   想起來就有股切膚之恨,為什麼?難道就憑「陸游弟子」四字,就注定在人之上了嗎?   花天邪想得出神,忽然,一種怪異的感覺令他驚醒,回身一看,房內火光黯淡映照下,隱約有個模糊影像慢慢浮現。   「是你?」   「是我沒錯,你不必這麼奇怪啊,再怎麼樣,我也是耶路撒冷出身的,會用這麼些小把戲不值得奇怪啊!」   影像慢慢清晰,現身出來的竟是應該身在遠處的天草四郎,雖然仍有些模糊,但他面上那股似笑非笑的表情卻讓人印象深刻。   「你來這裡做什麼,敵人的殘黨都剷除了嗎?」   「我的確答應過你,幫你擺平這些強盜,可是剷除與否,什麼時候該下殺手,全都由我個人來判定,你不必這麼心急啊。」   從這兩人的交談,實在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什麼友好的合作關係,殊不知正是因為雙方都是這麼討人厭的個性,反而促成了他們之間的友誼。從某個角度上說來,或許能看作臭味相投吧。   一直到現在,得知天草四郎重履大陸的各大勢力首腦,無不訝異於花家是如何與這位絕頂強人取得聯繫,並且請他出馬。   九州大戰對於人間界的破壞與損失是難以磨滅的痛,但對於武學上的影響卻是有著革命性的助益。流傳於那時的武學,水準遠遠超過現今。曾走過那段黑暗年代的高手,除卻生死不明的「日賢者」皇太極,「星賢者」卡達爾,就是如今被奉為天神般的三大神劍。   和「劍聖」陸游,「劍帥」山中老人相比,人們對於那位自耶路撒冷出身,在一千七百年前遠揚海外的「劍爵」天草四郎,印象就極為模糊。他既不像前兩位一樣開宗立派,也從不參與任何權力、財富的鬥爭,只是將他嗜戰的個性發揮到極致,孤身單劍,在所經之處掀起陣陣血雨腥風。   傳聞在九州大戰後的三百年,天草四郎由於戰時傾向魔族一派,而受到各派正道勢力的仇視與圍剿,但渾沒將這些叫囂的晚輩放在心上,天草四郎走遍大陸,只要遇上令他感興趣的武學,就不顧身份地登門挑戰。   縱然不施展天位力量,但以他當時的武藝,又有誰是他對手?最後,他滿意地從比試中觸發了足以增進自身修為的靈感,對方卻是整個門派被屠戮殆盡,一門發展中的絕學就此失傳。   傳聞皇太極、卡達爾都曾先後試著阻止他這種破壞行為,但不知為什麼,雙方總是失之交臂,最後,天草四郎離奇地銷聲匿跡,遠走海外,一直到很多年之後,大陸上才慢慢傳出消息,說他是慘敗在陸游之手,被逐出境。   天草四郎與陸游的一戰想必是發生過的。花天邪是這樣認為,然而,他也不清楚是那一戰的真相,只曉得天草四郎曾經有過承諾「除非看見白鹿洞青天花炮燃放於東海,否則終生不履大陸之土。」   當年自己留學稷下,一次閒暇無事,由雷因斯出海,想要造訪海外異國,第一個目標就是最接近風之大陸的島國日本。自己以花家少主身份駕臨,立刻受到隆重接待,面見了掌控日本實權的關白豐臣秀吉,更在他帶領下,謁見幕府至高無上的大師範,天草四郎。   雙方都是討人厭的怪脾氣,那次會面實在說不上賓主盡歡。不過,天草四郎從不把江湖輩分放在心上、花天邪也對所謂的尊長前輩嗤之以鼻,兩人又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在這點上竟是出奇地有默契。就這樣,花天邪與這原本應該磕頭跪拜的前輩高人平起平坐,秘密地締結了一段友誼。   離開日本時,花天邪與天草約定,若他能令青天花炮燃放於東海上空,屆時就要請天草出山,助他一臂之力。而後,他便在即位家主的大典上,向白鹿洞要求青天花炮為賀禮,取得了這停產一千七百年的古典禮炮。   這次帶領花家高手到基格魯幹大事,領地內武力空虛,被四十大盜殘黨鬧翻了天,花天邪研判情勢,覺得是請天草四郎相助的絕佳時機,於是燃放花炮邀他西來,果然在他的強橫實力下,四十大盜殘黨一舉被滅。   「忙完你的事就到這裡來吧!這邊的事情比較重要!」   「嘿!小子,對自己恩人說話,也這般不客氣嗎?瞧你的拽樣,當我是你的手下嗎?」   「對個從來不管尊卑之分的癡老頭,我沒何必要特別為他設想。」花天邪冷笑道,「莫非你要我像狗樣對你言聽計從?那樣的話,我立刻就要殺你!」   「殺我?狂妄的小子……」天草四郎大笑道:「有意思和你說話就真***有意思。不過,我的小朋友,可別這麼沒有耐性啊!我到這裡是專程為了幫助你的。兩天後,你將參與比武招親,搶奪你的女人,對嗎?」   「上台比武是我的事,用不著你多管,我有信心可以擊敗所有對手,就是車輪戰我也無懼,你這多事的老頭子又想做什麼了?」   「好有自信啊?如果也擁有相稱的洞察力,那就更理想了。」   天草四郎緩緩道:「我聽得見主的聲音,它在告訴我,兩日後的一戰,我的小朋友將會慘敗在擂台上,嘿嘿,絕對狼狽的慘敗,而既然我視你為友,又怎麼能眼看你的處境,不來給你一點幫助呢……」   說著,天草四郎壓低聲音,以特殊的心靈傳音,向花天邪交代了一連串的話。那是一篇難以理解的心法,花天邪瞬間便已領悟,施展起來並不困難,卻推想這東西有什麼效果?又能幫到自己什麼?   不過,縱使感受得到對方的善意,但這樣的作為卻讓他有一種被人小看的感覺,令他極為不快。   「我說過不用你的幫助,你這老兒忒也多事!」   對於他的態度,天草四郎渾然不以為忤,微笑道:「小朋友,當你在比武時遇到天位級數的對手,你就會感謝我今次所給你的幫助。」   期盼嫁入豪門,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女性為數不少,而存著這念頭的男性亦是大有人在。如同蘭斯洛所說,娶一個女王能少三百年奮鬥,如果把這件事換作其他意思,幾乎可以比作被陸游收為門徒,或是走在路上撿到了睥世七神絕。   故此,雷因斯女王實在可以說是大陸上最具價值的單身女性,過去就連艾爾鐵諾皇帝,也曾打算與之聯姻,結合大陸上兩大政治實體的主意,不過,雷因斯征王夫的第一規條通常就是限定雷因斯人,這使得他國年輕俊傑望而興歎。   但這次卻有不同,佈告上不限國籍、不論出身,所訂定的規條之松,更是雷因斯歷史上前所未見,在大陸上的男性為之騷動時,他們首先觀望,七大宗門的態度如何?很值得高興的,幾名男性當家主不是過了適婚年紀、已然成婚,就是由於個人原因,對這項招親興趣缺缺,唯一表明態度的,只有花家家主花天邪。既然沒有多少頂級高手參加,那成功的機率就高多了,各地豪傑趨之若騖,紛紛整頓行囊,千里快馬再加鞭,務必要趕在期限之前去參加這場盛會。   不過,他們似乎高興得太早了,嚴格把守在外的花家大軍奉命不讓任何人進入,雙方因而發生激烈衝突。當天位力量未出現,凝聚數量成為力量就是絕對鐵律,群豪來自各方,彼此缺乏聯繫,變成烏合之眾的他們又怎能突破花家精兵,何況招親佈告太過倉促,八成以上的人仍在馬不停蹄地趕來途中。只是,為了應付一群求婚心切的人馬,花家軍隊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   所幸,前一陣子動作頻頻的雷因斯雜軍並沒有趁機發動攻擊,不然局面亂上加亂,肯定更難控制。   在艾爾鐵諾往雷因斯的路上,也有一對男女正在趕路,由於許多獎金獵人忙著趕去參加招親,暫時放棄了本行,倒是令他們去了不少麻煩。   妮兒知道自己目的地是基格魯,照時間來算,哥哥應該已經趕在延誤行程的自己之前,抵達該地了,雖然不甘心,但也沒辦法。不過,當她聽說雷因斯女王將在基格魯舉辦招親時,心裡沒由來地感到一陣不安,緊跟著又有謠言,四十大盜的賊首好像會參加這場招親,雖然還不確定,但這傳聞卻繪聲繪影地傳遍各地。   當妮兒在酒樓裡聽見這消息時,手裡的飯碗立刻被捏成粉碎,跟著「啪嗒」一掌,桌子成了一堆爛木頭。   「你怎麼了?這飯沒那麼不好吃吧,莫非你那個來了嗎?」   韓特是不太懂女孩子的想法啦!好端端的吃著飯,忽然看到這長腿帥妞面孔扭曲,臉色像是連死了十幾次老爸一樣難看,自己委實猜不中她的心思。   「我哥哥要結婚了!」   「是招親,不是結婚,你哥哥武功天下無敵嗎?我看未必吧!」韓特隨口道,「結婚是好事,只要別叫我送禮,那我就恭喜他們,你千萬別因為自己注定嫁不出去就自卑痛苦啊。就算一輩子當老處女,人生還是很美麗的。」   話才說完,已經給妮兒一掌抓住面頰,發力拋擲,韓特知道這女的出手從沒輕重,先前看那源五郎整天被她巨石砸頂,心中早就發毛,這幾日也著實挨了她不少「花拳繡腿」,卻從來也比不上這一次,幾乎是正式動武的打過來。   妮兒的天生神力,韓特領教過幾次,不敢怠慢,逕自反扣她腕脈,制止對方發勁,兩人迅捷無倫地幾記攻防,最後韓特成功鎖住妮兒手腕,反扣過去,卻因為大意,被妮兒在近距離之下閃電抽出他腰間的鳴雷劍,跟著就架在他脖子上。   「喂!不必玩得這麼過分吧!這麼愛打架,你怎麼不去和天草四郎分個死活?」韓特深有顧慮,卻不是擔心脖子上這柄劍,而是旁邊的人見這邊動起刀劍,已經掀起了騷動,不盡快擺平的話,立刻會有大批追殺者聞聲殺來。   妮兒卻沒有鬆手的意思。她盯著韓特,一字一字地道:「快帶我去基格魯,馬上去。」   仔細想想,自己只知道要一直往東走,大方向是不會錯的,可是北門天關、基格魯的詳細位置,自己根本不知道啊?現在情勢緊迫,不能再讓迷路耽擱時間,這男人的江湖閱歷遠勝自己,一定知道該怎麼走。   「你這麼急著趕去基格魯做什麼?又不是你要嫁人?」   「開玩笑,我怎麼能讓哥哥在那裡結婚!他……他怎麼可以去娶那個女人嘛。」   「什麼女人?人家可是女王陛下耶,多少男人想要還要不到的。」   端視妮兒的俏臉,那確實是焦急惶恐的表情,韓特暗自感到納悶,之前源五郎曾察覺到的東西,他現在也隱約有所悟。   (怎麼這樣子?他們兄妹到底在搞些什麼東西?)   在長劍威逼下,逐魔獵人面不改色,對於歹徒的不法要求,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話。   「要我帶路可以,拿錢來!沒錢免談。」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大喊,再把你丟下,今天之內你就會被天草四郎碎屍萬段,連命都沒有了,你要錢還有什麼用?」   「哼!你說這話就太膚淺了。」韓特道:「沒有了錢,要這條命還有什麼用?」   「你……你真是要錢不要命啊!」 第一部 第九卷 第四章 功復天位 第一部 第九卷 第四章 功復天位   夜色漸深,基格魯也添了涼意,晚風吹過樹梢,聽在尚未安歇的人耳裡,心頭各有滋味。   莉雅也尚未就寢,獨倚窗欄,她在思考著一些事情,斜望天上星辰,怔怔出神。   「小姐,還不睡嗎?」楓兒悄悄出現在旁,對主子輕聲問道。   「我還要想一點事,那東西他已經服下了嗎?」   「已經服下,現在正在行功化開……其實,就算沒有解藥,蘭斯洛大人明日也穩操勝算。」   魔導公會的急使終於在比武開始之前,把「百花酥筋散」的解藥送到,由莉雅配製後交予蘭斯洛服下。   「不,雖然一切安排妥當,反覆推演無礙,但我的占卜仍告訴我,明日一戰可能會有意外變化。」莉雅道:「安全起見,讓他回復天位力量是比較穩當的方法。」   楓兒知道這位小姐素來不喜弄險,認為凡事該準備妥當,穩中求勝,而她的占卜也幾乎從無一失,既然她這樣講,那就必然不會錯。   「可是,小姐,這樣騙蘭斯洛大人真的好嗎?」楓兒瞭解蘭斯洛的脾氣,他極重恩怨,有仇必報,雖然不太會記一些瑣碎小怨,但當比武結果揭曉,發現自己為人所欺,爆發起來的脾氣,恐怕不是輕易能善了的。   莉雅沉默一陣,緩緩道:「一時也顧不了這許多了,況且,過了這三天,他再想要像以前那樣對我發脾氣,恐怕也做不到了。」   楓兒心中一震,她曉得莉雅指的是什麼,數年來,眾人為此費盡心力謀求解決方法,但仍不敢肯定是否有效。   「小姐,真的會嗎?」楓兒擔心道:「現今的基格魯,有我、蘭斯洛大人全力護您,您這般厲害的魔法,又有這樣的智慧,或許事情根本就……」   「你說的我都明白。這幾天我也一直很納悶,環看眼下情勢,以我自身的實力、對局面的掌握,事情是沒有可能發生的。」莉雅側著頭,低聲道:「但是不論天象、占卜都跟兩年前一樣,在告訴我同樣的事實,就在這三天,事情會如期發生。」   表面冷靜,楓兒內裡著實擔憂,她靜靜道:「命運之說,多屬渺茫,自古以來更常有人定勝天的例子,其實小姐你不必太擔憂,說不定我們……」   「楓兒,我知道人定勝天,但我自己也是一名術士,平時占卜他事百發百中,難道反而不相信自己的命運?這樣不是很可笑嗎?」   莉雅微笑道:「不管這些了,該來的遲早會來,現在我只想把這些事忘掉,休息一下,楓兒,你的肩膀可以借我一下嗎?」   自當日杭州分離後,她們一直沒有斷過聯繫,彼此名為主僕,實際情同姊妹。只是在相處上,楓兒年紀居長,人生閱歷較豐;莉雅卻深沉多智,少年老成,究竟誰是姊,誰是妹,倒也是難以深究,但莉雅少女心性,有時候會有些淘氣舉動,楓兒也只得跟從。   像現在,雖然不解其意,楓兒也只有在她旁邊坐下,任莉雅把頭靠在自己肩膀上。好半響,沒聽到旁邊有什麼聲息,楓兒以為莉雅已經睡著,正要將她扶到床上安寢,忽然一陣細小的低泣聲音傳進耳裡。   楓兒無語,知道莉雅是為了蘭斯洛、自己與郝可蓮的戰鬥,最後累得綠兒亡故一事悔疚難當,此時正式向自己道歉。   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楓兒輕輕撫摸著莉雅的長髮,彼此沉默地度過這難捱的長夜。   ※※※   來自東方的第一道光芒割破拂曉天幕,遍照大地,將日光緩緩地灑遍基格魯每一寸土地。   風起、雲動,天空中白雲朵朵受長風吹拂,如浪潮般向四方滾滾翻湧,呈現一片碧藍晴空,晨曦日芒照映在萬頃雲海之上,染出一層金色幻彩,遼闊瑰麗,氣象萬千。   「咚!」   長風吹動,黃沙飛揚,連續三記擂鼓沉悶有力的敲擊,起先只有快速一聲,三記之後,上百發鼓聲同時響起,敲擊著激越的軍樂,整齊劃—,振奮人心之餘,也平添無數肅殺之氣。   場中早已搭建起了一個大型木台,那是為了顧慮花家主人身法變幻而特別設計的尺碼,省得高速身法飛來飛去,腳雖未觸地,身體卻飛到擂台外頭去,那豈不糟糕?   花家子弟大軍羅列,整整齊齊地排列方陣,身上戴盔披甲,做著最正式的穿備,聚精會神,不發一語,安靜地注視擂台上的一切。   會變成這樣的情況實在是有些出乎花天邪預料之外,他原木期待台下是成千上萬的各路豪傑,而他便在天下英雄敬佩的眼光中,獨冠群英,這樣才顯得氣派。   可是,由於通知過晚,大多數的人現在都還在趕路,趕到基格魯外圍的四成人卻又無力突破花家軍隊的封鎖,弄到最後,竟然只有一個強盜頭來當競爭對手,這點令花天邪為之氣結,難道當今天下沒有其他的英雄人物嗎?   這情形無疑是陷入了「自作孽,不可活」的窘境,無奈之下,只好調動花家大軍觀賽。由台上望下去,一片人海,鐵甲寒光,倒也是聲勢非凡,只是這大片人馬全是自家人,少了向外人炫耀的感覺,這就未免有些美中不足了。   在眾子弟兵的期盼目光,花家高級幹部的簇擁下,花天邪一步步地登上擂台,他心中充滿榮耀的感覺,今日將是他生命中的重要里程碑,從他步上擂台的那刻起,他要贏得勝利,之後將雷因斯、花家的勢力結合,逐鹿天下。   蘭斯洛則沒有那麼大排場。他從雷因斯陣營走出來,身旁半個人也沒有,風華刀隨意掛在腰間,三步並兩步地跑上擂台。他要盡快把眼前這渾蛋打下台去,反正時間尚早,或許還來得及回去睡個回籠覺之類的。   兩方氣勢、排場,一看之下,實是天差地遠。卻只有一點:兩名參賽者對於自己將輕易獲勝一事都深信不疑。這點不能不說是一件頗奇妙的事。   「你這賊頭膽子倒是不小,居然沒有逃走……或者你是自知逃不掉,寧願光榮地死在我手中呢?」   「彼此彼此,飯兄的膽量也不小啊!叫來這麼一大票人馬,是想讓多一點人來看你輸掉之後的模樣嗎?好膽識,就希望等一會兒你不要像小孩一樣哭起來,那就不好看了!」   蘭斯洛笑兮兮的諷刺讓花天邪火冒三丈,直想立即出手斃了這賊頭。但是,看這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倒像是穩操勝券一般,莫非他有什麼卑鄙手段,要在等一下施展?這點倒是不可不防。   唯一的兩名選手既已到場,雷因斯的莉雅女王也在使婢們的簇擁下,登上了距擂台不遠的另一處高台,比武的勝利者將登上那座高台,迎娶莉雅女王。   照雷因斯宮廷的慣例,女王身邊至少有十六名婢女隨侍,不過現在情形特殊,跟在她身邊的僅有四人,較諸以往,是大大地寒酸了。   高台上,雖然沒有用層層布幔遮掩,但女王仍是戴上了面紗,掩去容顏,加上高台的距離,根本沒人能看到她的相貌。   在侍女們的攙扶下,莉雅坐上了座椅,兩眼看著前方的決賽擂台,心神卻不在該處。在她的計算中,蘭斯洛可以輕易擊敗花天邪,只是為求慎重,她才在戰前將百花酥筋散的解藥也讓他服下。天位對地界,加上本身武功差距,這根本是場一面倒的戰役。   真正值得憂心的,是隱藏背後的人。據目前所知,紫鈺、花殘缺必已藏身在附近觀戰,雖說他們應該會待比武完結後,到雷因斯陣營正式向自己要人,但也要顧慮他們改變主意,趁蘭斯洛比武獲勝時忽然發難,另外,當日曾在暹羅城交手過的黑袍人,可能也來到此地。為此,楓兒和魔導公會的幾名高手已藏身暗處,做好應變準備。   只可惜梅琳老師未歸,不然有她壓陣,今日就無懼一切台下的突變……   縱然聰慧無雙,透視天機,莉雅仍不是全知全能。她並不知道除了紫鈺、花殘缺、黑袍人之外,四鐵衛中的郝可蓮也已悄然到來,而天草四郎也在戰前給了花天邪秘密武器,這些都是她所料不到的事,也為這場戰鬥憑添變數。   「噹!」   女王陛下揮手示意,負責的人員點燃高台上的火炬為信,同時用力敲響銅鑼來告知比賽開始,花家子弟在連續一長聲鳴擊之後,停了戰鼓,緊繃的氣氛,令許多人感到一股莫名的顫慄。   「啊!!!!」   比賽甫開始,鼓聲停下的回音尚未完全消散,一聲慘呼驚破長空,堂堂花家老大己給他的強盜頭對手一招轟下擂台。   「唔!去掉那狗屁麻藥以後第一次轟人,感覺不錯。」看看自己的拳頭,蘭斯洛朝台下瞥了一眼,不屑地哂道:「去!什麼狗屁花家家主,這點微末功夫,怎能上得了檯面?」   剛才一開戰,花天邪身法幻動,讓人眼花撩亂的眾多分身再次在蘭斯洛周圍出現,亂人耳目,同時踢出漫天腿影,準確擊向他多處穴道。   縱使實力有差,當日蘭斯洛也曾在這狂風快腿之下手忙腳亂,但上趟已完全的識破對方缺點,這次解除麻藥後,真氣運轉無礙,發招更快,花天邪才一動腿,蘭斯洛已輕易找到破綻所在。   (唉!為什麼花家的人總喜歡這一套?既然要快,就直截了當踢過來,說不定我還來不及反應,現在先東奔西跑一陣,再來踹我,難道是表演馬戲上了癮嗎?)   也不多話,一式鴻翼手刀「大江東去」,正中花天邪胸口,將仍在變化身法的他乘風激飛出去,墜落到地上。   「喂!照規則,我現在該是贏了吧!」對著旁邊目睹口呆的花家裁判,蘭斯洛道,「呆坐著幹什麼?趕快宣佈我贏了啊!」除了早巳料到這結果,在心中暗罵白癡的少數幾人,全場花家子弟呆若木雞,尚未從剛才的驚駭中清醒過來,偌大場地一時寂靜無聲,沒有半點聲音,針落可聞。   「狗賊!」   一聲暴喝,花天邪飛身再竄上台,勢如瘋虎,凌厲腿招猛往蘭斯洛攻去。他被一招轟下台後,摔落在地,擂台的高度使他微受輕傷,但腦裡卻亂成一團,猶自不能相信剛才發生的事,強烈的屈辱燒灼全身,立即上台再戰。他相信蘭斯洛沒有看破自己身法的能力,剛剛不過是碰巧,自己絕招未發,甚至還沒使出五成功力,怎麼可能這樣就敗了?但就算再以重手擊斃蘭斯洛,也不能洗雪剛才墜於萬軍之前的恥辱,而且照規矩,墜台者輸,他這一下上台再戰已是違規,甚至可以說是卑劣的偷襲:不過花天邪已管不了這許多,現在唯一能稍挽顏面的方法,就是馬上擊殺蘭斯洛!   「奸賊!使那什麼下三濫伎倆,趁本座不備偷襲,卑鄙無恥!」   「無恥?明明打輸了還賴著不走的,那才叫無恥!」蘭斯洛隨手接招,大笑道:「敵對死戰,你還心存大意,用兩三成功力和我動手,給轟下台去怪得了誰,有本事就使出絕招來,本大爺還是一招了結掉!」   「好!那你就瞑目吧!」怒喝一聲,花天邪急提功力,運起非當家主不傳的花家絕技鳳凰神腿,急攻敵人。當日蘭斯洛曾佯敗於此的武技,第一式「風捲雲殘」再度發出,週遭空氣變得沉凝,十多道無形氣索再度纏上蘭斯洛四肢,鎖縛住他的行動,花天邪的重腿跟著踢向他面門。   「來得好!現在就讓你這膚淺小子看看,本大爺是怎麼擊敗你吧!」蘭斯洛提氣長笑,一股澎湃勁道自他體內如怒濤海潮般洶湧衝出。剎那間便把所有縛身氣索全數摧毀,這時,花天邪的凌厲腿劍失去了掩護,則因招數使得太老而破綻大露,心中狂叫不好時,敵人已經欺近到身邊,掌刀重重地擊在小腹上。   若論比拚真氣,蘭斯洛的內力花天邪如何能比?護身真氣立刻破碎,給這一下重擊打得肚腹劇痛,胃液直湧到嘴邊,險些就當場暈過去。   「我說你這個人啊!為什麼那麼差勁呢?」   蘭斯洛反手一肘,撞在花天邪胸口,把他打得倒飛了出去。   「為了自己的權欲,用這麼低級的手段,逼人家女孩子嫁給你,這是最下流的事!」   身形一晃,在花天邪墜出擂台之前,蘭斯洛飛身再將他截住,在台下花家子弟的嘩聲四起中,起手一拳,又把花天邪轟往反方向,跟著再往他飛墜的方向追去。   蘭斯洛聽莉雅解釋了眾人為何被困此地的緣由後,知道此人是罪魁媧首,早已惱怒非常,這時適逢其便,打定主意要把這花家家主痛毆得不成人形,藉此替自己幾人出口惡氣。   「一個男人追求女人,是要真心真意,有所付出,賭上自己的一切而去!」   怒聲斥責,蘭斯洛的拳頭也擊在花天邪身上,全然不給他任何反擊機會,勁力迸吐,把他什麼反擊腿招都破掉,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飛出去。   「用暴力脅迫女孩子屈服,就算成功了。也不代表你的勝利,只是更讓人知道你的白癡,因為你一定認為除了暴力之外;自已就沒有半點能夠人家心動的地方!」   一聲聲斥責,撼動人心,擂台上的蘭斯洛看來是這麼的神威凜凜,不可侵犯。並不是為了出鋒頭或是怎樣,此刻說的話確實是發自內心,所以看到花天邪的所作所為,也就分外怒氣勃發,邊打邊罵了出來。   罵人的口吻和妮兒實在是極為相似,這或許該歸功於兄妹兩人相互薰陶影響的關係。坐在座椅上的莉雅看著他這麼一本正經地教訓人,不禁莞爾,心內雖然對花天邪感到一絲惻然,卻也萬分喜見夫君自枯耳山之役後,終於再振雄風,那不單是武功,而是整個精神狀態上的神采飛揚,令人心喜。   覺得到此已夠,蘭斯洛擒住花天邪後頸,將半昏迷的他高高提起。連續多記重擊,雖然未下殺手,但勁力透入渾身各處大穴,也讓花天邪傷勢沉重。失去了作戰能力,無力再起。   「像你這樣差勁的男人,是雄性動物裡頭的敗類!連猩猩和狒狒都會看你不起,你……你去吃屎吧!混帳東西!」   勁道一發,這花家主人就像灘爛泥似的被拋下台去。從剛才的一戰,蘭斯洛清楚地將自己實力展現在眾人眼前,看見被家族內敬為神明的當家主,三招兩式慘敗,又被隨意毆拋,花家子弟全亂成了一圍,嘩聲大作,卻凜於蘭斯洛適才的威勢,無人敢向這邊發難。   隱藏在台下的紫鈺,對這場一面倒的比鬥暗自搖頭,只是,看著蘭斯洛的神采,聽著他發自真心的怒斥,她腦裡不禁也有一絲迷惘,總覺得這男人振振有詞的怒容和那日辣手屠殺的陰騖,兩種形象似乎連不在一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花天邪飛墜下台,腦裡昏沉沉地。第一次被轟下,他是大意下一招都來不及發;第二次被轟下,卻是在過大實力差距下,一招也發不出來,徹底地戰敗。   一生從未如此羞辱,特別還是在這樣萬馬干軍之前,被敵人以玩弄的方式轟下,羞恥之餘,更有無窮悲憤,要不是還有一絲堅強心志。真恨不得就此死去。   昏沉中,一個念頭從腦裡閃過。   他是不屑借用他人力量,不屑向人求助的,但在這什麼自尊都被摧毀的時刻,這似乎就是自己唯一挽回尊嚴的方法了!   「喂,這次該是我贏了吧!快點宣佈!」   蘭斯洛兩手叉腰,對著呆若木雞的花家裁判厲聲催促,這時,後頭破風聲響起,似是那花天邪又飛身上來,他心頭大感煩躁,這小於莫非也會乙太不滅體,不然怎麼被打成這樣還不倒下,料想敵人必立刻搶攻,回身預備接招,卻撲了個空,後頭只有空蕩蕩的一片。   台下的花家子弟忽然寂靜無聲,像是見到了什麼極不可思議的事。一股莫名警兆在蘭斯洛心頭出現,他抬頭一看,只見花天邪漂浮在他上空數尺處,不是用高速輕功暫時停留的假象,而是貨真價實的天位力量。   (不……不會吧!這小子難道忽然領悟天位奧義!)   驚於發生在對方身上的變化,蘭斯洛不敢怠慢,運轉天心,亦是運起天位力量。這樣更好,就算彼此用天位力量對戰,自己也有信心憑實力取勝!   花天邪漂浮在空中,冷冷地凝視蓄勢待發的蘭斯洛。他本來被痛毆得滿面血污,多處淤青,狼狽之至,但這時給那雙精光內蘊的冷眸一視,竟散發一股奇異的氣勢。眼中狂傲不變,但假若妮兒在此,必然會對那種睥睨之中合著迷惘的眼神感到不可思議地熟悉。   雙方一招未發,花天邪冷冽的殺氣不住籠罩著蘭斯洛,令他感到背上發寒,更詫異對方為何剎那間武功暴增到如斯境界?   台下的紫玨皺起眉頭,她不曉得花天邪怎麼了,卻對他身上散發的氣勢有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高台上的莉雅緊握雙手,知道出乎自己計算之外的突變終於發生,現在就只能看蘭斯洛的應變實力了。   好半晌,花天邪開口了。   「拖延無益,小朋友……你我來戰吧!」   ※※※   「喂!這裡就是北門天關了嗎?」   「你自己不會看啊!上頭那麼大的四個字,北門天關,難道是寫給鬼看的嗎?」   「你這人講話不能客氣點嗎?我背著你跑了這麼長的一段路趕到這裡來,你不痛哭流涕,好歹也該說聲謝謝吧!」   「喔!那可真是謝謝了。」韓特冷冷道:「你把劍架在一個重傷病患的脖子上,不給他機會休息,也不管他傷口還痛得想哭,就逼他為你帶路,一夜跑上幾百里路,這樣子你還期望他有好臉色,我去你的全家大小!」   為求安全,本該隱匿行跡,小心慢行,偏偏被這心急趕路的丫頭連累,一路輕功招搖過市,盡踩破人家屋瓦過去,也不知引起多少叫罵,這麼明顯地暴露行蹤,要是還沒被青樓查到,就真是有鬼了!只希望追殺者一時還沒趕上來,尤其是天草四郎,若再次與他相逢,兩人只好直接死給他看了。   「咦?」藏身在隱密樹叢裡,妮兒眺望北門天關的城壁找尋可以以快速潛入的途徑,卻在瞥向城頭時,意外瞧見一樣東西。   「喂!你看看那是什麼東西?」   順著妮兒指的方向,韓特一看之下,險些魂飛魄散。   城頭上一人端坐,雙眸緊閉,神情肅穆,一身神職人員的黑袍,腰間配劍,正是天草四郎親自坐鎮! 第一部 第九卷 第五章 三位一體 第一部 第九卷 第五章 三位一體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一月二日雷因斯邊境基格魯   站在擂台上蘭斯洛感到—股顫慄,對手巳在眼前,但除了他散發的陣陣冷氣,自己摸不準任何訊息,他是要繼續以腿招攻擊嗎?哪個方位?以怎樣的招式攻過來?還是以守代攻?   這些東西自己現在完全捕捉不到,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野性直覺不住發出警告:面前的這人很危險,非常危險!   不過,自己是不能退卻的,在這場擂台戰上擔負的責任,令自己沒有退路;同時,體內流竄著一股電流似的昂揚感,也讓自己想與花天邪再分個高下。   緩緩自腰後抽出風華刀,蘭斯洛注視著前方大敵,預備搶攻。   目光在蘭斯洛的刀鋒上停留一會兒,花天邪微微一笑,道:「小朋友,你有柄很好的兵器啊。」   說著,他側頭瞥向台下,像是在找尋什麼東西,忽地一抬手,十幾柄雪亮長劍自底下軍官的配鞘中脫出,激飛向天,花天邪再一抖手,其中一柄直飛入他手中,剩下不中意的復又往下墜去。   「唔……長度、重量都算差強人意。」花天邪隨手揮劍,青虹閃過,斜斜地向上斬去,分割天空,將劍氣過處十數里的雲層全給切開;揮劍同時,驟發出一聲清亮劍吟,美得像是一首詩,醉人心魄,卻在不久後爆成一陣吵雜亂響,破壞了先前的美妙音色。   在天位高手眼中自然看出,這是因為他的力量與控制力兩者之間差距過大,無法協調所造成的後果,只是單就這樣,那力量仍是非常地強大。台下群眾見他露了這一手曠世神技,先是驚得大氣不敢喘一聲,既而沒了命地哄然叫好,為家主助威。   「唔……受肉體限制,只能發揮三成功力,不過天心意識全力支援,可以發揮小天位戰力,也該夠了。」試過自己力量,花天邪更不遲疑,朝蘭斯洛飛射過去,尚在半空,劍勁已然發出。   (好快!)   花家之人棄腿用劍已出蘭斯洛意外,而這式劍斬更是大有進步。摒棄之前的花俏,把所有速度集中,當頭斬來。   (開玩笑,我才不相信這小子這樣厲害!鴻翼刀,給我擋住它!)   心念一起,展開「赤壁故壘」一式,刀勢化圓,曲曲折折的幾個弧形,恰到好處地將這劍接個正著,卸勁化去;刀劍交擊,勁道激烈互撞,雙力身軀俱是一震,驚訝於對方的修為。   「好刀法!這等妙著,痛快!」花天邪仰首大笑道:「主啊!真是感謝你,在先前那些小子之後,又給我這麼過癮的一戰,讚美我主,阿門。」   這番不倫不類的祝禱,台下群眾聽得一呆,雖然不解其意,卻仍是拚命叫好。真正該有的反應只在莉雅和紫鈺身上出現;她們一個震驚在心,一個呆喃出口,都是同樣四個字:「天草四郎?」   當初天草四郎傳授花天邪的秘術,其實只是一種變形的招喚術。人在遠方的天草四郎,精神魂魄暫時佔用花天邪的軀體,代他作戰,而渾然不曉得白己所面對的實是當今大陸上三大神劍之一,蘭斯洛專心一意,盯緊前方一點劍光,連環拆招。   雙方個性均是喜愛以快打快,頃刻間刀劍對擊數十招,蘭斯洛固然討不了好,但在鴻翼刀固若金湯的守勢下,對方一時也佔不了半點便宜。   無數個大小氣圈環繞在蘭斯洛週身,或斜或正,看似毫無章法,卻總能有效地擋住敵手劍擊,再趁勢封死他所有進路,任那快劍斬擊狂風暴雨,亦給他穩穩拖刀守住,加上此刻浮身於空的靈動,翱翔來去,更顯得變化多端,奇幻莫測。   (好刀招!妙處直追陸老兒的抵天三劍,自我西來,直至此刻,才算見到了這一千七百年裡新發展的上乘武學!痛快!)   是蘭斯洛的運氣也是他的不幸,因為受到鴻翼刀妙著紛呈的吸引,和察覺到自身功力正在緩慢下降,天草四郎終於決定,重履大陸以來首次動用實招。   「小子!你小心了!」   蘭斯洛給對方一輪快劍攻得有些頭暈眼花,但也由於遇到強手,整顆心振奮起來,道:「有什麼本事就使出來,少賣狂!」   「好!」   天草四郎一聲長笑,手上劍法忽變,由快轉慢,稍一回動,蕩出一片清朗劍吟,鳴聲脆如擊玉,遠遠傳了出去,聞者無不心曠神怡,滿面微笑。   蘭斯洛覺得這聲音實在好聽,但他守住心頭一點靈明。不受影響,暗自納悶對方弄什麼玄虛?忽然,他渾身劇痛,手腳背後同時迸裂出十多道傷口,血湧如泉,將衣衫染得透紅。   (怎……怎麼搞的?不可能,不可能,他不可能有這樣的力量……這是他嗎?只會花拳繡腿的小子?)   腦子還轉不過來,實不知對方是如何攻破自己的防禦刀網,只聽到劍吟又鳴,原有舊傷破裂更深,險些連骨頭也斷了,心中大駭,忙催起乙太不滅體,癒合傷口。   「白字世家的乙太不滅體!」   縱是遠居海外,天草四郎仍聽過這門白家的奇功,他的驚呼中非但詫異,更隱約有一絲隱憂。當回復咒文對天位高手的影響力大減,戰鬥受傷就是一件大事,而乙太不滅體這樣的奇功,更可以說是一項足以逆轉戰局的利器。   縱使如此,天草四郎仍不願放棄他的戰鬥享樂,把劍一橫,朗聲道:「小子,我這劍法舞音成劍,無形無相,你有本事就用刀擋我的無跡劍音吧!而既然你有乙太不滅體在身,我現在會全力攻擊,若你擋不下來……就給我去死吧!」   若對力不明真相,要快速殺他實是易事,但天草四郎卻不願就此了結此戰,因此主動將招數奧秘告知,如果蘭斯洛仍想不出破解方法,依舊死在劍音之下,那就是他無能該死了。   劍音再鳴,蘭斯洛全身奇痛徹骨,只覺得無形音波來自四面八方,自己根本察覺不到動向,身上已傷,赤壁故壘一式至此算是被破了。而他自小所受的訓練沒有白費,在這危急關頭,蘭斯洛仍把握到正確的戰術。   (守不住了,那就別守,和這狗娘養的傢伙正面硬幹吧!)   擎起風華刀,蘭斯洛把防禦完全放棄,轉施展罕用的第五式「雄姿英發」,大日功的極限催運下,熾熱炎勁源源而發,在刀勁範圍內交錯折射,漫天火雨,無形中也抵銷了部分音劍,更直迫往天草四郎,對他造成威脅。   「好小子!居然有這一手!」   天草四郎興奮無倫,手勁一加,劍音渾厚長吟,清亮鳴聲直傳出數十里外,倍增的威力不但盡擋熾熱刀勁,更把試圖逼近過來的蘭斯洛斬得遍體鱗傷,血花直噴。   雖無法清楚地目睹這一戰,但高台下的花家子弟仍從家主的說話中,瞭解他所施展的神功,歡聲雷動。花家有門失傳數百年的掌門絕學雨花神劍,練至最深處,能振風為音,殺人無形,但這門絕學誰也只是聽聞,未曾親見,萬難想到當家主今日大展神威,進入天位,復又令此絕學重現於世。   卻唯有莉雅和台下的三位天位高手才知道,天草四郎此時所用,乃是雨花神劍的真面目。源自耶路撒冷聖教的失傳神功「鎮魂曲」。當鎮魂曲鳴奏,除了舞風為音,更在身旁形成一層真空音壁,先立於不敗之地,再以音劍將敵手一一銷魂。   (鴻翼刀,這戰很重要,我們不可以輸的……去***,我們再上!)   招數再被破去,蘭斯洛仍不退卻,也不管身上傷處多如牛毛,血湧如泉,憑乙太不滅體強行催愈,再行攻上。   「小子,你有一套。」天草四郎大笑道:「可是乙太不滅體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好用,你覺得自己可以不滅不死嗎?那就看看你會不會痛死吧!」   劍音嗚奏,天草四郎的修為委實駭人,本是四方飆射的無形音劍,在他操控下竟能具有方向性,專門往蘭斯洛身上動脈要穴斬去,眨眼功夫便血肉飛濺,傷筋斷骨,在這嚴重傷勢影響下,乙太不滅體的催愈效果也相對減慢。   「嘩啦」一聲,蘭斯洛眼耳口鼻同時濺血,音劍的特殊效果也同時對內臟造成創傷。   (見鬼了!這傢伙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強?這樣的使劍,這麼精準的控制,我……我怎麼可能是他對手?)   見情形不對,對手的突然變強令蘭斯洛泛起一絲莫名的懼怕,這樣的實力差,甚至讓他隱約感到此戰絕無勝望。   (打不下去了,要逃跑嗎?)   換做平常,蘭斯洛說不定掉頭就跑,但一股絕不想輸給此人的衝動,讓他咬牙苦撐,極力漠視身上的痛楚,試著在這場絕無勝望的戰鬥裡,找尋勝機,勇悍絕倫的鬥志,就連掌握整個局面優勢的天草四郎也不覺心驚。   另一邊的高台上,莉雅將蘭斯洛的淒慘戰況全看在眼裡:心急如焚,嘴唇咬得死緊,好幾次都要忍不住下令給楓兒去阻止這場戰鬥,只是念及此戰的重要,強自忍下,卻恨不得與夫婿易地而處,讓那痛楚全由自己承受。   雖然在天位戰中佔了莫大便宜,但乙太不滅體確實不如想像中好用,除了大量透支體能的缺點外,當彼此實力差距太大,反覆催愈肉體只有帶來痛苦。眼見蘭斯洛的身體不斷地破皮見骨,又在乙太不滅體作用下重新覆蓋上肌肉,莉雅的心都要裂開來了。   這樣子的戰法,和在地獄受刑有什麼不同呢?   (老公,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才讓你現在受這樣的痛,等到這一戰結束,我一定會拚命向你道歉……)   緊握雙手,莉雅的心中也在向夫婿吶喊。   (但是,老公你別放棄,這一戰對我們彼此都很重要,請相信你的鴻翼刀,你師兄也一定也是相信它能助你克服所有難關,才會把它傳給你,加油,你的小草也在這裡和你一起努力!)   憑著天心感應戰況,台下的紫鈺不禁輕歎,同樣是面對天位高手,若當日的自己也有這般鬥志,或許在回憶起與天草一戰時,就不會這般頹喪了吧!   蘭斯洛還是有機會的,因為天草的內力正在緩慢下降,每一劍都比先前更弱幾分,只要死撐下去,勝利雖遠,卻非不可能。   只是,蘭斯洛撐到那個時候嗎?   這問題紫鈺回答不出,但當她肯定換自己易地而處,絕對撐不到時,便再次黯然垂首了……   ※※※   什麼勝利不勝利,這些考量已全不在蘭斯洛的心中。身上有多處露出白骨,快要痛暈過去的他,只是憑著一股天生倔強在支撐,出招也亂無章法,幾乎只是盲目地亂揮,眼前不知什麼時候被血弄污,看去都是一片紅色景象,腦裡也只迴響著不甘心的語音。   自己還不能輸!   因為這戰很重要!   因為在勝利的彼岸,有人等著!   還有……因為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想輸掉!   「蠢材!如果只是不服輸就能嬴,天下就沒有敗仗這種事了!」   天草四郎的突來怒喝令蘭斯洛神智一醒,驚覺敵人方位,昏亂中顧不及其他,聚集全身勁道就往那邊拚命攻去。   既然死命苦撐,也未必撐得下去,那就一次跟敵人拚個死活吧!   攻勢雖然凌厲,但看在天草四郎眼中,敵人這強弩之末的一刀並沒有什麼威脅性,只是當集中的刀勁清晰起來,他隱約覺得有點不對。事實上,之前和蘭斯洛交手,就有種怪異的感覺,總覺得他的熾熱內勁,依稀有些熟悉……   倏地,一個念頭在腦裡閃過。   (不會吧!是皇太極老頭的乾陽大日功?這小子是什麼人?)   心裡驚愕,手中長劍不禁出現空隙,而昏沉中的蘭斯洛一察覺敵人破綻,更是毫無保留地進攻,鴻翼第六式「強虜灰飛煙滅」將一身功力集中到顛峰,不做任何防守地拼到最後,突破了音劍攻擊,迫近到敵人身邊,一刀斬下。   感應到主人的不敗鬥心,風華刀上妖異虹采暴熾,令這一刀威力更增,強之又強地斬下去。   但天草四郎是何等人物,稍一動念,防禦音壁已經攔阻在前,毫無空隙,要先將這一刀接下,然後在蘭斯洛破綻大露的瞬間,一擊就把他斬殺!   計劃是這樣沒錯,但卻突然有變,當鎮魂音壁硬碰鴻翼刀勁時,驚訝的神色在天草四郎面上出現。   傳聞中,武煉王家由水悟刀,揮刀如水,勁分多重,先後而至,內中潛勁變化,妙不可言,當敵人全力與之相拼,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時,自己後續刀勁才趁虛攻入,輕取獲勝。   配合著王家的獨門柔勁,鴻翼刀的真正威力才顯露出來,但練這柔勁並非朝夕之功,卻怎料在這生死一瞬,蘭斯洛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執著,硬是將這原本蘊含於鴻翼刀中的妙旨強行迫發出來。   刀勁湧來,在鎮魂音壁的防禦下,立即扭曲變形,就要崩潰碎裂;第二重勁道補上,兩力相乘,便與鎮魂音壁僵持不下,相互中和,這時第三道刀勁急湧過來,夾著前兩道刀勁未消散的餘力,再加上天草四郎自身的衰弱,登時將這堅固音壁砍出一道裂縫。   (一刀三勁,才剛剛領悟,這小子怎麼會這樣厲害?)   天草四郎錯愕中,胸口一痛,已給蘭斯洛一刀斬中,儘管這一刀已然軟弱無力,卻已在胸前留下傷口,滲出鮮血。   被低於自己的小輩所傷,天草並不憤怒,甚至還有著些許的興奮,這小子的悟性、鬥志,均是生平罕見,就有著成為最強者的潛質,如果再多給他時間磨練,想必會成為自己的好對手吧!   為了日後享受更充實的戰鬥,是不是應該考慮手下留人,讓他活到那一刻呢?   天草四郎幾乎就要這樣做了,但瞥見自己胸膛微滲的鮮血,一股近乎是激昂的狂奮,喚醒了沉寂多時的戰意,強烈的戰鬥慾望,令他難以忍耐,決定在此時將戰鬥的果實采收享受。   「小子,你是個值得我紀念的對手!」天草四郎大笑道:「而將你當作是我重要敵人看待,享受你的榮幸吧!九州大戰後,你是第三個面對我這招數的人!」   快意長笑中,天草己然出手。雖然不解其意,下方的觀戰群眾仍無不好奇當家主會使出何種神功?正自心癢難耐,驀地,一種無聲的旋律,彷彿九天仙樂,神聖高潔,由天草四郎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擴散,超越耳目感官,直接傳入人們腦裡。   比之前的鎮魂曲更強,一瞬間,幾乎是方圓十里內每一個具有意識的生物,腦裡轟然一響,心醉神搖,跟著就因為過大的心靈衝擊,靈識全失,淚流滿面,泥塑木雕般呆僵在原處;亦只剩具有天位修為者,才能在這一招內守住自我意識。   聖樂之後,是柔和卻強大的雪白神光微微綻放,卻在下一刻高速往外擴張,剎那間就將那座因為兩大天位高手激戰而百孔千瘡的高台,摧毀成木屑細粉,跟著就朝四面圍觀者狂掃而去。   危急之際,兩道人影急飆至空中,各自展開絕學,焚城龍槍、鳳凰神腿,分別組成龐大氣罩,護住後頭失魂落魄的大軍。由於神光不具方向性,更非此招主力所在,兩人合力下,終於將神光的破壞威力阻擋住。花殘缺悶哼一聲,給龐大震力倒拋出老遠;紫玨臉色一白,身軀微晃,便即無事,卻詫異地瞧著雷因斯女王所在的高台,竟能在這強大破壞力下平安無事!   配合魔導公會部屬的協助,莉雅瞬間連續布下十餘道強力防禦結界籠罩住所在高台,使得聖樂、神光無法侵入。但給這一阻,她對局面的應變就慢了一步,只能焦急地想在神光中確認夫婿的情況。   蘭斯洛的情形當然是大壞特壞。   聖樂、神光,只是天草四郎發招的前兆,亦是他用來強化自身的過程,當兩者威力相輔相成到顛峰,這絕招的真面目便會出現。   「聖父、聖子、聖靈,以彼之聖名,清除一切罪惡……」   在那聖潔莊嚴的氣勢下,恍惚中,天草四郎彷彿一分為三,每一個都縈繞著白色光華,就像漂潛在半空的神祇,給人主宰一切的偉大感覺。   「小子!懺悔吧!」   暴喝聲中,三具虛渺形體倏地聚合為一,形象清晰起來,致命的一劍、就在這幕奇景中,夾著沛然神威,直往蘭斯洛胸口轟去。   耶路撒冷聖教的最高絕學「三位一體」,與劍仙李煜無師自悟的三天劍斬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樣都是大量吸攝天地元氣,不惜大損真元,以特殊功法將這超過本身負荷的能量,歸並於一擊之內,若這極限壓縮的強絕一擊能夠成功發出,威力便凌駕於平時的三倍以上。   而使用著「三位一體」,因為咒術限制以致實力不住衰退的天草四郎,就能重新爆發他在甫開戰時擁有的三成功力,給這值得自己記下的年輕敵人一個敬重的死!   蘭斯洛清楚看見天草四郎發招的每一個細節,明白此招厲害所在,卻全然無力招架,眼睜睜看著長劍爆胸而過。   「轟!」   劇痛刺骨,蘭斯洛胸口給轟出一個大血洞,餘震再迅速創傷各處肢體,當下全身再沒半絲力道,軟弱無力地往下墜去。   意識昏沉中,只依稀聽到天草四郎狂妄的語句:「我贏了!雷因斯的帥妞,準備好嫁妝吧!」   猛招之後,炫目強光漸漸減弱,眾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蘭斯洛像袋支離破碎的垃圾一般由高空墜下,勝負己分的事實是很明顯的了。   其實,自從明白天草四郎在此參戰,紫鈺就知道蘭斯洛絕無勝望,這般收場是必然之理,倒也省了自己事後的一番麻煩。不過,看他之前那樣奮鬥不懈地浴血苦戰,現在淒慘落敗,自己心頭亦有一種沒由來的惻然……   潛藏著的楓兒,激動的心情令她再難以屏息潛形,雙眼望著高台,只是納悶為何莉雅一直不做出指示?   高台上的莉雅芳心欲碎。她感應得到,潛藏在暗處的楓兒激動異常,只等自己一個指令,就要衝殺上去,和天草四郎分個死活。但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縱然天草在爆發強招後功力減弱,但楓兒仍遠不是他的對手,失去理智只會敗得更快。而若不是拚命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智,那麼自己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直接從這高台上跳下去……   真強,真***強,力量真***強!   不行啊,不能輸,我不可以輸的……   我很想贏啊,可是,我的力量差太多了……   由空中下墜,蘭斯洛腦裡浮現的儘是些連自己也想不到的古怪念頭。在天草強絕劍勁的影響下,乙太不滅體完全被壓制,無法發揮催愈肉體的功效,胸口重傷,失血嚴重,在那空空的血洞裡,彷彿連靈魂也要被掏出來一樣地虛空。   (那個窩囊飯桶,怎會忽然變得這樣強?我太不甘心了……)   適才交手的種種,再次於眼前浮現,自己是如何奮戰,卻又怎樣在那恐怖劍術下,被傷得七孔流血……   (輸了,我輸定了,我沒辦法贏他的……)   (好可怕,我竟然會發抖,我……我真的在怕他嗎?我蘭斯洛怎麼會這麼的沒用?)   傷重瀕死,連帶引發迴光返照的現象,除了記憶,還有許多紛至沓來的念頭,在腦中此來彼去,亂成一團,但最後浮現的,是強烈的怒、痛、怨、忿、不甘,以及一股不願屈於任何人之下的狂絕霸意。   這時,一個怪異的聲音壓過了其他所有,佔據了整個心靈。   (不准輸!不過區區小天位程度,敗給這樣一個傢伙,太可恥了!)   這是蘭斯洛最後的記憶。 第一部 第九卷 第六章 魔功現世 第一部 第九卷 第六章 魔功現世   沒有讓人察覺,天草四郎微微喘息著。   三位一體對自身元氣耗損極巨,雖說此刻是佔用花天邪的肉身,但發招的損耗、戰鬥所受的傷害,一樣會回應到自己身體上。要殺蘭斯洛,本沒必要用這塵封多年的一招,只是敬重他的戰意,這才不惜耗力使出絕招,讓這小敵手死得隆重!   幫花天邪打的爛仗,至此可以算是完結了,天草四郎揚起長劍,狂妄地直指對面高台,九州大戰後那麼多年了,這一任的雷因斯女王會是什麼樣的人?為何能讓花天邪如此念念不忘?這點他十分有興趣知道。   「美麗的女王陛下,為勝利的勇士揭開面紗吧!」   天草四郎微笑著,便要朝那座高台飄移過去。自身體力消耗太過急遽,已經快要無力維持這移魂之術,但在回歸自我肉身前,他仍想看看這雷因斯女王的真面目。   驀地,異變再生,足以將整個戰局再次逆轉的變化終於發生。   起先,一如之前蘭斯洛的直覺,天草四郎感應到一種極度危險的氣息,當他有所反應,回頭查探蘭斯洛所在,卻也只來得及瞥見即將重撞在地面的蘭斯洛剎那間消失。   緊跟著,一股絕對邪惡,冰冷,卻又無比強大的力量,如潮水般四面八方湧來,覆蓋住整個賽場。近十萬花家大軍受到「三位一體」威力波及,至今神志未復,但從天草四郎開始,紫鈺,楓兒,花殘缺,甚至是隱藏在大老遠的郝可蓮都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   (那小子……到哪裡去了?這麼邪惡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天草四郎運轉天心,搜索蘭斯洛的蹤跡,卻一無所獲。誠然為了某個緣故,他無法追蹤百里外的目標,但此刻的邪惡寒氣壓迫感如此之大,對方絕不可能置身遠處,甚至大有可能已貼近自己……   (……後面!糟!)   亦只當敵人已來到身後,天草四郎才有所感應,長劍第一時間朝後爆出點點星雨,要將敵人迫退,而他更趁勢轉身,預備發出更凌厲的攻勢。   縱然自己已弱,縱然有某些變化在那小子身上發生,但不管怎樣,雙方實力差距這麼大,自己絕對有信心將他再次慘敗;更何況那小子受了這樣重的傷,不可能一點影響都沒有!   想法非常正確,但在轉身剎那,天草四郎卻發現自己發出的劍勁如泥牛入海,全然刺不在實處,甫感驚訝,一隻厚實有力的巨掌已經毫不客氣地一把抓握住他頭臉。   (哼!好大膽子!)   眼前一黑,天草四郎微微冷笑,逕自旋轉長劍,要將對方斷臂,但敵人卻搶先一步發勁,瞬間,天草四郎頭部劇痛難當,只覺得一股冰寒勁道不住吸蝕自身血肉精華、功力源源外洩,而頭臉處的肌膚更開始慢慢地萎縮、發皺。   「金……是金蠱化龍訣!」   下方的花殘缺不禁倒抽一口涼氣,萬萬想不到這強盜頭居然會使出傳自雲夢古澤的歹毒邪功,毒皇一脈的鎮山之寶,憑大量毒素腐蝕敵人血肉的金蠱化龍訣!   (不!不對……這功力是……)   與花殘缺不同,曾經走過九州大戰時期,對魔族武學廣泛瞭解的天草四郎,清楚地認出了這早已隨著九州大戰結束,就此淹沒在時間洪流中,不復為人類所記憶的絕代魔功!   (天魔功!)   過度的震驚,天草四郎甚至忘了運功抵禦,而透過指縫,他更隱約看到前方敵人的相貌。那是蘭斯洛沒錯,只不過全身泛著一股濃密黑氣,面色陰沉,瞧不見瞳孔的赤紅雙目,與先前判若兩人,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瘋狂凶獸,不住迸發凌厲無比的殺意!   強猛的氣勢令天草四郎一時間為之震懾,亦直到被頭臉上的劇痛驚醒,他才全力反擊。   「去你的!要殺我,憑你還不夠格啊!」   此刻爆發的最強功力,天草四郎在天魔蝕勁運作的空隙將蘭斯洛震退,並立即搶攻。   但連番劇戰、體力已降至最低點的他,已經無法再使出「三位一體」、「鎮魂曲」之類的拿手絕技,僅能單純地揮劍擋架、進攻,雖說即使是如此,他仍可發揮足以制服紫鈺的實力,但面對顯然已無意識的蘭斯洛,卻立刻被壓在下風。   此刻雙方內力相當,論用招的巧妙與精準,終究是天草四郎勝之一籌,但不知為何,在蘭斯洛的連環斬擊下,這名先前強他不知多少倍的天位高手節節敗退,頹勢大露。   拆得數招,蘭斯洛連手中風華刀也拋棄,擲往莉雅所在的高台,右臂一揚,便是兩道凌厲指勁,直擊天草四郎面門。   (爆靈魔指)   百忙中側頭避過,認出那正統魔族絕學,天草四郎更是不勝驚駭,而在兩指之後,更有另一門神技接連而發。   (這是天魔刀!)   運掌為刀,掌緣泛著濃烈魔氣,蘭斯洛所使的不是鴻翼刀法,甚至根本就不是刀法,只是能把天魔勁威力發揮到極限的單純動作。在他內勁催運下,邪刀、魔功相得益彰,一道道有形無形的天魔環勁迫發出去,籠罩在天草四郎週遭,每次相觸,都是一陣血淋淋的蝕痛。   紫鈺凝視這一切,見蘭斯洛像個狂戾凶殘的惡魔,一招一式充滿邪氣,心中駭然,實不知他為何會功力暴增若此?   旁觀中的莉雅心裡隱約明白一些東西。自暹羅事件後,蘭斯洛基於對師兄王五的敬仰,全心苦練鴻翼刀,亦專注於與師兄同一源流的乾陽大日神功,在不知不覺中,他壓抑了同時修練的天魔功,將之當成一個增長大日功威力的輔助,直到剛剛,為了某個連自己也看不透的突變,存在於他體內的天魔功取得對所有內力的掌控,將蘭斯洛的實力暫時暴增到他肉體所能容納的「強」。   失去個人意識,純由野性、殺意操控的天魔功,無疑更接近創時的原意,但只有這樣,依蘭斯洛的修為也不過與此時的天草四郎戰成平手,之所以能大佔上風,莉雅在觀察之後有了結論。   天草四郎在害怕!   像他們這樣經歷過九州大戰的強者,由血戰中累積無數慘痛經驗後,對於在當時縱橫無敵的天魔功有股根深蒂固的恐懼,即使事隔千年,仍無法從那份恐懼中解脫出來,或許連天草四郎自己都沒有發現,面對蘭斯洛的攻擊,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只採取守勢。   但究竟是什麼樣的刺激,讓夫君得以有此突變?莉雅卻無法得知,雖然蘭斯洛性命無礙,並能重新贏得此戰,讓她芳心大定,但看著夫君那股直欲撕殺面前一切的殘忍狂態,莉雅不由得又陷入一股深深的擔憂之中。   (反擊啊—天草,你不是一向自傲無懼這世上一切,並以挑戰強敵為樂的嗎?為何你此刻這般窩囊了?)   如果以全力應戰,該可以輕易獲勝;但對著眼前這後生小子,不知為何,總覺得自己沒可能贏……   這種沒由來的感覺令天草四郎怒氣勃發,倘若換做三大神劍的另兩人,必會立刻返回原身,以真正實力來此誅殺敵人,但困於自身的執著,天草四郎卻只想不顧一切地在此刻一分勝負。   然而,不進行任何思考,純以野性直覺在戰鬥的蘭斯洛,卻清楚把握到對方焦躁、恐懼的心倩,以更強、更霸道的攻擊,將對方的巧招一一轟潰。   情勢發展至今,勝負已是非常明顯了,當天草四郎的功力降至前所未有的低點,移魂之術開始瓦解的前一刻,他瞥見蘭斯洛胸口的傷處正自快速復原,不是乙太不滅體的催愈效果,而是近乎魔法的超速生長,傷處肌肉血筋糾結,頃刻間便已復原如初。   (果然和魔族有關係……)   這念頭甫起,這剎那,一段許久之前的記憶,無法控制地在腦中迅速閃過。   ※※※   那時,九州大戰激鬥方酣,他仍是耶路撒冷的聖騎士,尚未領悟天位之秘,卻已是才華出眾武藝高強,統率著騎士團守護上帝榮光,整日與魔族血戰。   但樹大招風的行為終於遭人所忌,在一場重要的戰役裡,他和他的部屬被刻意的戰略錯誤陷於絕地,沒有任何援軍來救,只能在彈盡援絕後,眼睜睜地看著同伴一個個被魔族所殺。   他一直拚命戰到最後一刻,手裡的劍也折斷了,但最後仍在敵方統帥的手裡敗得幾乎永抬不起頭。假如就在那一戰中死去,那世上根本就不會有天草四郎的傳說,而他也想不到,自己的一生,就是從落敗的那一刻起,才真正活了過來。   「你……也是個可憐人啊!」   將他輕易挫敗的敵人統帥並未急著下殺手,反倒是好整以暇地瞥向瀕死躺在地上,渾身血污的他,眼中似在嘲弄,又似有著憐憫。   那時,天草四郎只覺得奇怪。他早就聽過這敵人的大名,知道這人在魔族地位崇高,深得大魔神王玄燁寵信,更得無數忠心部屬的愛戴,是魔族中出類拔萃的優秀人物。擁有一切的他,為何有著這般寂寥的身影?明明是勝利者,但在如血的夕陽中,他身上只散發著強烈的孤寂感。   「你是個應該活下去的人,我不會殺你的。終其一生篤信著你的教派,最後卻被自己所深信的信仰背叛……這樣的你,往後該去相信些什麼呢?」   「你所相信的神根本就不存在……不,存不存在全無所謂,如果相信他就能得救,那現在的你們,算得上是得到救贖了嗎?假如這就是它所能給你的東西,那你就從今天開始信我吧!比起他,我能給你更多!」   「你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等會兒你可以自行離開,但若你喜歡,你可以從此跟著我,一起去打我們的天下。」   「天草兄弟,我們一起去幹大事吧!」   從那一刻起,他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主」,過著一生中最充滿光與熱的日子,將過去的一切全數背棄也無悔,生命就是這樣的有意義。   可是,在九州大戰結束時,他卻再次被人像扔垃圾一樣捨棄……   ※※※   記憶於腦中閃過,肉體的痛亦於此時出現,由於一時失神,破綻大露,而再回過意識,胸口劇痛,眼前只看到一雙猙獰的赤紅眼曈,在那眼曈中,更有著似曾相識的熟悉魔氣。   (啊!胤……胤禎陛下!)   彷彿是對先前重傷的報復,狠狠一擊,蘭斯洛轟向天草四郎的胸膛。   霸絕的一拳貫穿了天草四郎胸口,而受著天魔功的影響,在胸口被轟穿的的剎那,傷處肌肉萎縮、扭曲,跟著開始恐怖的碎裂。   「魔……魔龍皇拳,難道你真是……」   一句話未能說完,蘭斯洛的反手一爪,將敵人由半空直擊落地,整個身體沒入土中消失不見,再也沒可能起來一戰。   隱約間,莉雅感受到一絲靈能波動,那該是移魂之術被解除,天草四郎回歸肉身的訊息。但這類術法附體所受的傷害,一樣會反歸自我肉身,天草四郎這般傷重,又沒有乙太不滅體催愈,一時三刻該不會出現了。   夾著戰勝天草的餘威,蘭斯洛飄浮空中,兩眼冷冷的環視腳下,睥睨著目光所觸及的一切。   紫鈺,花殘缺與之目光相觸,均是心中一凜。在眾人目光中的蘭斯洛渾身縈繞濃烈魔氣,身軀亦顯得高大雄偉,絕世霸氣,令人為他神威所攝,不由自主的將目光移開。   儘管沒有意識,但蘭斯洛卻清楚感覺到,下方眾人對自己的畏懼,在這一刻,他就主宰著腳下的一切,天上地下,唯我無敵。絕世強橫的至尊感受,讓他仰頭長嘯,狂妄霸道的氣勢隨嘯聲遠傳百里,迴響不絕。   而這喻聲聽在紫鈺等人耳裡,那滋味就絕不好受,因為對方明顯是在嘲笑、羞辱著他們的怯懦,不敢上前挑戰!   直入雲霄的長嘯,亦慢慢將花家十萬大軍震醒,驚詫交集地看著漂浮在空中的雄偉身影,卻找不到前一刻還不可一世的當家主蹤跡。   嘯聲驟止,萬眾矚目中,蘭斯洛身軀劇震,緩緩地睜開雙眼,莫名其妙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自己是怎麼了?   胸口的傷怎麼不見了?   花天邪呢?適才已掌握絕對優勢的他,到哪裡去了呢?   許多疑問在蘭斯洛腦裡盤旋來去,卻沒有一個能得到答案,不過,他起碼知道有一個問題是應該在這時候發問的。   左看右看,卻已找不到那所謂的裁判,蘭斯洛直接朝下方眾人朗聲道:「喂!到底是誰打贏了?不要拖三拉四,快點宣佈勝利者!」   事前受到各參與勢力圖謀,歷時半個時辰,之間兩度戰局大逆轉,最後在花天邪、莉雅、天草四郎全數無法掌握下,本屆雷因斯女王的招親終於誕生了勝利者。   ※※※   北門天關,是艾爾鐵諾往東通向雷因斯。蒂倫的重要關卡。所在位置佔盡地利,城壁宏偉雄闊,全以堅固大石所堆砌,能耐重炮強矢轟擊,在建造時是最頂尖的設計與配備,即使是數百年後的今天,仍是堪稱風之大陸上一等一的堅固強關。   自從花家接管此地,慣常以十餘萬重兵駐守於此,只是既從沒打算對雷因斯用兵,雷因斯也沒有發動戰爭的可能,強關、重兵的防禦陣容就似乎顯得很沒意義,這次花天邪率兵出關,更是把北門天關的駐防軍全數帶走,僅留下千餘人駐防。   得知這消息時,源五郎與妮兒曾大為慶幸,穿越北門天關的難度降低許多,卻不料現在妮兒抵達此地,卻碰上了這個比十萬大軍更麻煩的障礙。   戰戰兢兢地,妮兒與韓特躲在樹叢中,偷偷窺向端坐城頭的大敵天草四郎!   自上次慘敗逃脫後,兩人朝盼夜盼,就是期望不要再碰上這號煞星,哪想到出關在即,卻在這緊要關頭被當場活逮。   「我……我們該怎麼辦?」   「不知道,總之不要動,要是被發現那就死定了!」   想到天草的強絕武功,兩人都是滿懷不安,如果再次正面動手,後果只有必死無疑。而韓特更多了一項擔憂,就是一旦動手,妮兒會不會馬上把自己擲向天草阻敵?   時間一過就是三刻鐘,兩人只是低伏在樹叢中,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慢慢地,兩人開始覺得不對。事實上,像現在這樣的藏匿法只是自欺欺人,若天草四郎真是有心搜索,從他端坐城頭那刻開始,就會運轉天心意識,搜查這方圓百里內的一切。   兩人的天心意識遠不如他,沒可能把自己的氣息封鎖至點滴不漏,照正常情形來說,應該是兩人才到這裡,還沒來得及瞥向城頭,天草四郎就已經飛過來將兩人宰殺了。   當然,從結果倒推回去,此刻正移魂在基格魯作戰的天草四郎,無暇顧及自己的身體,兩人無疑是錯失了大好良機。   直到隨著基格魯一邊,蘭斯洛的突變,兩人才開始看出不對勁。不管靜坐再怎麼出神,也沒理由突然全身冒血啊!   韓特江湖閱歷極豐,看到這情形,更判斷出天草四郎此刻正在施行某種術法,無力自守肉身,若在此時碰上外力侵害,那便是極危險。   通常這種情形,施術者身旁會有人護法,那為何天草四郎卻選了個這樣危險的地方呢?   嗯!以他那狂妄的個性,大概根本就不管這些,想要做就做了吧!或者……看似沒東西守護,但那傢伙畢竟是魔法劍士出身,說不定在身旁下了某些強力守護結界也不一定,這極有可能,因為看在城頭巡邏的那些兵丁,都離天草四郎遠遠的,顯然是有問題。   想歸這樣想,要說真個動手,韓特可不敢。以雙方實力差距之大,就是說天草舉手便將兩人一劍屠宰,那也不足為奇;若是在發難時,天草四郎忽然轉醒過來,兩人才奔到半途,就要變成沒生命的屍首。   無奈,自己雖然沒有那個意思,旁邊的這個女人卻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企圖不問可知。   「喂!帥妞,你的眼神為何如此無良?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趁人病,要人命。你不認為這是幹掉那殺人狂的大好機會嗎?」   「你……你的眼神好邪惡啊!你不覺得自己這樣更像殺人狂嗎?我現在也病,你豈不是也想要我的命?」   「不要給我扯開話題。這明明就是個機會,雖然危險,但我不喜歡試都不試就放棄!」妮兒怒道:「天草四郎那混蛋把你傷成這樣,難道你不想把這筆帳討回來嗎?」   不想才怪,自己又不是什麼心胸寬大的個性,被人打斷胸骨,哪有不想反將對方腦袋打得稀巴爛的道理?   問題是敵人實在太強,就算受傷,天草四郎也絕非自己與妮兒能夠應付,倒不如趁他神馳物外之際,迅速開溜,這樣才是上策啊!   「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我們現在根本沒必要直接和他硬拚,我覺得還是等到……」   「誰說要硬拚了?既然要動手,我當然有萬全之策,跟我們家那死人妖學了一陣子,他的手段我多少也會了一些。」   「呃!那個源五郎嗎?要是他在這裡,會用什麼計策呢?」   「肯定是放暗器!」   妮兒詭異笑道:「我們在這邊用暗器攻擊,一發不中,可以立刻逃跑,你覺得這主意怎麼樣?」   老實說,這主意爛透了,韓特實在想不出它有什麼成功的可能。普通暗器還沒近身,可能就被天草四郎身旁的結界摧毀了;就是擊中,除非淬有毒皇一脈的毒藥,否則還沒聽說什麼暗器能威脅天位高手的。   不過,看這死丫頭一副不試一次絕不甘心的表情,自己反對也是無用,還是早點戰完,早點開溜吧!   「隨你吧!你要用什麼暗器?身上有帶嗎?」   同行以來,沒看這丫頭用過暗器,多半還是玩大石砸人的老把戲,韓特舉目四顧,想替妮兒找一塊大一點的石頭,方便動手,忽然,耳邊聽見妮兒道:「不必找了,我有個現成的厲害暗器!」跟著,只覺身子一輕,已經給妮兒揪起衣領,毫不客氣地當暗器擲了出去。   不甘就此成為炮灰,韓特竭力想在半空定住身形,轉向逃跑,無奈妮兒早料到有此一著,擲人出手後,立刻飛身直追,觀准了不會令「暗器」損毀的角度後,重重一腳補踢在他後臀。   「飛吧!人肉炮彈韓特一號,勇敢地去殺敵吧!」   天生神力完全發揮,少女嬌斥聲中,韓特如離弦之箭,大非本願,卻又快又狠地猛往城頭射去。   (這卑鄙奸滑的臭女人……果然得到了那陰損人妖的真傳!)   韓特心裡大聲咒罵,污言穢語,將妮兒的九族全數罵遍,卻已不及半空轉向,只得收攝心神,擎劍在手,預備攻向那猶未醒的天草四郎。   (配合魔法使用的鳴雷斷空對這傢伙無效,既然這樣,我就用貨真價實的武學,和這傢伙拚命吧!)   韓特身形好快,頃刻間飛越長距,在守城士兵的驚呼、喧嘩聲中已迫近天草四郎身前,這時,一種無形的強大壓迫感阻擋在他之前。   (果然布了結界!)   雖然不知道有多堅固,但從這感覺來判斷,決非易與,韓特不慌不忙,深深吸了口氣,瞬間,手中的鳴雷劍爆燦成一圈雪亮光華,隨著劍鋒揮下,劍影忽地一化為三,跟著再迅速的合而為一。   劍仙李煜的絕世神技,三天劍斬!昔日自己無法負荷的招數,在進入天位後,已有足夠力量去施展,現在,自己就要以這絕招,去斬下一名實力在己之上的強敵!   尖銳刺耳的聲響震得城頭士兵紛紛跌倒;雖然與李煜親自使出相距甚遠,但在三天劍斬的神威下,天草布設於身旁的強力結界卻也經受不住,轟然碎裂。   (成功了!)   韓特大喜!眼見天草四郎仍是毫無防備,而自己的三天劍斬餘勢未盡,便立即一揮,直斬向敵人頸項。   方自以為得手,忽然一陣渾厚、神聖的樂聲傳入腦裡,震得整個心神失去意識,什麼事情都不知道,下一刻,劇烈痛楚在腹部出現。   韓特瞪大眼睛,只見天草四郎不知何時已活動起來,一隻手掌筆直插人自己的小腹,鮮血急速地噴湧了出來。   「又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天草四郎的聲音沙啞,神情更顯得狂躁,與上次相遇時大異,他瞪了獵物一眼,喃喃道:「小子,想活久一點……下輩子別進天位吧!」   韓特心叫不妙,想要揮劍將他斬退,卻是提不起這力氣,只能眼睜睜地任他宰割。   「不准動他!」   嬌叱聲中,剛趕來的妮兒一腿便踢在天草四郎面頰上,將這尚未從慘敗中回復心神警戒的高手踹飛出去,順勢一把扯過韓特,腳下在城頭連續幾點,飛身下了北門天關,逕自往東奔去。   「走得了嗎?」   還沒跑出幾步,天草四郎的冷哼已傳進耳裡,跟著就是一陣渾厚、清朗的聖樂入耳內,有了之前經驗,兩人竭力鎮守心神,保得意識,卻顧不了外頭的音劍,皮開血濺,狼狽地墜下地來。   「小鬼們!受死吧!」   還沒站起,已看到天草四郎如同煞神,殺氣凜凜地自城頭飛身而下,一道凌厲劍氣破空殺來。   「死要錢的!幫我擋住這一劍,我有絕招對付他!」   不明白妮兒的意思,但此刻生死一瞬,韓特亦無選擇,拼著重傷殘軀,奮起力量,硬是將這破空一劍擋下來。   比大海更深沉的憂傷,比天空更青藍的悠遠……   後方妮兒微合雙眸,兩手快速結著法印,口中念著「深藍的判決」的法咒。在出手突擊之前她就已經想過,要是一擊不中,那便只有憑著此招的強大破壞力,暫時一阻天草四郎,同時製造混亂,讓自己二人逃命,至於有效與否,那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魔法劍士出身,天草四郎完全感受到這一式的不凡,不由一愣,卻仍不敢相信這小丫頭竟能和統御五大黑暗神明的深藍魔王締結契約,長劍一抖,再次以「鎮魂曲」音劍攻擊。   綁在腦後的俏麗馬尾無風自飄,大海般的淡藍光輝,在妮兒週身鍍上一層氤氳光環,傷重的韓特,朦朧視線裡,好像看到少女一頭長髮盡轉成瑰麗的深藍色。   自九幽地淵之底復現,我以自身鮮血為誓,傳承彼幽冥之力,賜予所能觸及的一切,彼之判決!   同樣是帶有神明氣息的強大招數,在妮兒的極限催迫下,源自深藍魔王的強大魔力源源而發,竟反將鎮魂曲的音劍全數吞噬。下一刻,猶如無數藍寶石齊放光彩的巨大光團快速地往外擴張,挾著強大的暴風與衝擊波,覆蓋了整個北門天關……   ※※※   驚見家主慘敗,花家大軍本來有著一擁而上、殲殺敵人的打算,但目睹蘭斯洛的天位威力,任誰都是心中不安,這時,已失蹤多年的花家長公子又忽然出現,斥喝眾人。   「勝就是勝,敗就是敗,姓花的豈是反覆無常的卑鄙小人!」   花殘缺這樣說著,而懾於他的威勢,花家的幹部們勒令手下,在掘出家主後,隨這位長公子的帶領,狼狽地退兵至數十里地外。   覺得尚不是發難時刻,紫鈺破空而去,預備待犯人體力稍復後,再行緝拿。   當閒雜人等盡數撤離,蘭斯洛覺得這該是自己做出交代的時候了。仍是浮在空中,他緩緩移向雷因斯女王所在的高台。   隨侍在高台上的數名婢女,在女王的示意下退下了高台;當蘭斯洛踏足高台上,拔起自己的風華刀,隔著數尺距離,女王不甚清晰的聲音傳入耳裡。   「恭喜壯士,您是本次比武招親的最後勝利者了……」   蘭斯洛忽然有點納悶,滿難想像當初花若鴻在暹羅被宣佈為最終勝利者時,會是何種複雜的心情?不過,白己多半是無福消受的。   緩緩吸了一口氣,他沉著地說道:「女王陛下……這場仗我已經幫你打完了,欠你們的醫藥費算是已經付清了,不過害我打得那麼辛苦,額外的花費我日後自會找你們雷因斯討回來,現在本大爺要走人了。」   「咦?」帶著面紗的女王,一如蘭斯洛預料般大為詫異,奇道:「您既然已經贏得招親,從此便是妾身王夫,為何說要離開呢?」   「沒興趣。」   「妾身王夫,亦即是雷因斯親王之尊,榮寵無比,之前聽聞您受艾爾鐵諾通緝,普天之下再無處容身,亦只有成為雷因斯親王,才能自保……難握您對這一點也不動心?」   「還是沒興趣。金銀財寶,我要的話可以去拿去搶,不要的話隨手就丟,並不會吸引我什麼;艾爾鐵諾不過爾爾,我今天可以幹掉他們的軍團長,早晚有一天,我會連他們的皇帝老兒也一起斬下!」   蘭斯洛舉刀指向女王,哂道:「最令我不感興趣的,就是你擺那什麼女王臭架子,結親這種事,是男女雙方平等地接觸、瞭解,在互相喜歡之後才結合的。像這樣看不起男人。想要高高騎在丈夫頭上,根本不是招親,是招奴才吧!」   「……」   「像你這樣的女人,還有雷因斯這樣的國家,我全都不感興趣……哼!我蘭斯洛還不至於淪落到要被配給女人的地步。」蘭斯洛朗聲道:「老實說吧!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是個比你好上幾百倍的好女人,雖然不排斥收二房,但也絕不會是像你這樣的女人。至於你,別搞什麼無聊的招親了,還是直接貼張佈告,找個肯為你舔腳指頭的男人吧!」   直接說出這番話,蘭斯洛感到滿意,自從來到雷因斯陣營後,所受到的冷淡與奚落現在終於好好的發洩了。不難想像,雷因斯大概不久之後會發佈對自己的通緝文告吧!那樣也不錯,等會兒就告訴楓兒,帶著小草馬上開溜,要不然讓未來老婆幫這種女人工作,要是被洗腦成功,自己就大大糟糕了。   至於招親……那當然是告吹,被自己這麼斥責,那個女王要是沒有氣瘋,還會好言相向,假如不是被虐狂,就一定是個花癡!   「太感動了,您說的真是太好了!」   「咦?」   「在我有生之年,從沒見過像您這樣有男子氣概的英雄,您真是男人中的男人!」   呃!不是吧!這個雷因斯女王真的是個花癡?看著情形,好像還癡得很厲害!   「像您這樣的豪傑,如果錯過了,一定會讓人後悔一輩子,決定了,雷因斯的王夫就是你!」   蘭斯洛目瞪口呆,看著那一直表現得莊重嫻雅的雷因斯女王,突然變得熱情如火,毫不避諱地快步奔到自己懷裡,伸手緊緊擁住。   (瘋……瘋婆子!這花癡絕對是個***瘋婆子!本大爺這趟可倒大楣啦!)   這時,覆蓋在臉上的面紗脫落飄飛,而呈現在眼前的,是張再熟悉不過的美麗容顏!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好像被人擺了一道!」   「老公,我們結婚去吧!」   蘭斯洛仍是一副驚愣表情,呆呆地任由懷中玉人在面上一吻,輕聲說著令人震驚的話語。   「我要把雷因斯當嫁妝,和我自己一起送給你!」 第一部 第九卷 第七章 婚禮禦敵 第一部 第九卷 第七章 婚禮禦敵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一月二日雷因斯邊境基格魯   胸口仍在淌著血,天草四郎運起天位力量,高速朝基格魯飛去。在妮兒深藍判決的爆發下,北門天關損失慘重,自己也失去了她的蹤跡,無法追蹤,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她兄長既在左近,這長腿俏妞再怎麼會跑,也只不過是跑去基格魯與兄長會合而已。   這一趟自己傷勢委實不輕,而且是由於自己的執著,才令敗仗發生,要不是為了替花天邪出戰,不得不減低自身功力,那蘭斯洛小子縱然再強,也傷不到自己一根毫毛。   只是,在他身上重現的天魔功,讓自己很在意……   高速飛移發出的勁風一路狂掃著地面,毀樹裂地而去,忽然,天草在半空中止住身形,驚愕地看著攔阻在之前半里處的黑影。   矮小的身軀,沒有任何危險的壓迫感,如女童般的外貌,嘻嘻微笑,黑袍飄揚,正是莉雅的魔法導師,梅琳。   ※※※   「目的地是基格魯嗎?」   「嗯。」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可以答應嗎?」   很清楚對方如今的立場,天草四郎完全明白所謂的要求是什麼。並沒有多言,他靜靜看著這睽違多年的故交,所有的狂躁一時盡去,回復著最初的平靜與斯文。   「若是我不答應,後果是在此一戰嗎?」   「對於已經習慣在戰鬥中尋找生命意義的你,這該是個好買賣吧。可以來賭賭看,我們兩個誰先會去見你的主喔!」   這是事實沒有錯,但如果說世上還有什麼人會令他天草四郎臨陣怯懦,像鼠輩一樣抱頭逃跑,那也只有面前的這位女性。   「向來鄙視我的你,肯再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我還能有什麼話好說呢?」   以最拘謹的禮儀,天草四郎向這位始終住在自己心中聖殿的女性深深一禮,尚未抬起頭來,輕微風聲讓他知道前方之人已經蹤跡杳然。   「……而且,在我這一生中,又什麼時候拒絕過你了呢?」   ※※※   一切事情發生得太快,當蘭斯洛從震驚中稍稍回復過來,已經被人簇擁著,開始進行婚禮的準備工作了。   隨著花家軍隊撤退,基格魯的災民也往雷因斯國內撤去,現在的基格魯只剩莉雅的隨從十數名,舉行婚禮的所在,也只是一間臨時搭蓋的簡陋禮堂。   情形特殊,一切從簡,身在基格魯這種偏遠邊境,也不可能多鋪張隆重,何況主辦的一方全心只想讓婚禮盡速完成,這當然也便宜了蘭斯洛,不然若身在歷史古國的雷因斯,各種繁文縟節,肯定讓新郎官當場棄婚而逃。   只是,在婚禮進行前,蘭斯洛卻感到深深的不安。   迎娶莉雅是自己早有的人生預定,為了雙方背景的差距,也努力做過一番調適。但現在,對方搖身一變,不再只是一株溫室的昂貴小草,而變成了雷因斯的一國之主。   這麼天差地遠的變化,只令他嘴巴張得大大。一副白癡模樣直到現在也還沒法回復正常。   本來逐漸彌補的差距,忽然間又被拉大,幾乎是絕不可能靠近的程度,這讓蘭斯洛感到退卻。   而且,縱然不願這樣,但一種被人愚弄的不快感慢慢在胸口堆積了重量,使得怒氣漸漸湧了上來……   ※※※   看看身上拘束的禮服,蘭斯洛歎了一口氣,提起風華刀,站起身來。   「您要離開嗎?蘭斯洛大人。」   出聲的是目睹這一切的楓兒。身為蘭斯洛與莉雅的第一護衛,她被委派來服侍蘭斯洛更衣等事宜。   蘭斯洛坐了回去,低聲問道:「楓兒,是小草要你來盯著我的嗎?」   楓兒正背對蘭斯洛整理桌案上的幾件衣物,聞言嬌軀一顫,好半晌,她的聲音才幽幽響起。   「現在,不管我說什麼都沒有用,就算說了,您也不會相信我。服從小姐是我的職責,但我也同時敬愛你們兩位,不願意勉強您做您不願的事,如果蘭斯洛大人想要離開,我也不會阻攔。」   楓兒道:「但恕我多言,我認為在這時候,您只要考慮清楚,您願不願意與小姐共度一生?那樣就足夠了……」   ※※※   臨時搭建的簡陋禮堂內,只有寥寥數人。由女王欽點,負責執行典禮的神官、手裡拿著祝福拉炮,以男方親友身份參加的有雪、換上禮服隨侍的楓兒,還有一身白紗長裙,手捧鮮花的莉雅。   沒有其他的閒雜人,因為對莉雅而言,已厭煩今生至此全在應付別人的自己,不願在這人生最重要的時刻,還要面對一堆「閒雜人等」。   或許不是每個女孩都憧憬此刻,或許在旁人眼中,自己這樣的「傑出女性」不會有這庸俗的念頭。不過,從很久以前開始,自己就在期盼著這一刻,到基格魯之後,更是每天晚上都會輕撫這件禮服。   雖然不是很精細,樣式也樸素得有些土氣,但這件禮服卻是自己由設計到縫紉,一針一線地完成。聰慧頭腦和靈巧手藝未必成正比,工作期間,手指給紮了不知多少次,還被二哥恥笑,不過,當一切完成,卻好像自己的夢全部寄托在裡面了。   婚禮的時刻到了,執禮神官敲響鐘聲,示意典禮開始進行,但此時新郎卻還沒出現,真的是逃婚了嗎?   「啊!抱歉,好像遲到了,這身禮服太麻煩的關係……」   在鐘響敲至尾聲時,蘭斯洛出現在門口,樣子不能說是衣著整齊,這個不喜歡受到拘束的男子,最後還是決定順從自己的風格,弄脫了領口的扣子,拉出上衣,自由自在地走入禮堂。   「老公,你正在生氣嗎?」   與蘭斯洛目光相對時,莉雅眼神裡流露出這樣的訊息。   「是啊!等這討厭的典禮結束後!今晚你等著算總帳吧。」   「呵!怕你不成,是男人的話就來啊!」   儘管彼此間還有許多的疑惑、不確定,但兩人仍是肩並肩站著,接受執禮神官對新婚夫婦的祝福。看在一心期望兩人得到幸福的楓兒眼裡,真是莫大的安慰。   詢問新娘意願時,答覆得很快;詢問新郎意見時,受詢一方擺出了傲慢姿態,最後才好似勉為其難地答應。   好像有點騙婚的感覺,但聽見蘭斯洛說願意的剎那,莉雅心頭就有無法言語的幸福感,懸著的心,暫時也得到舒緩。   早在登基為女王,舉行「開靈竅」典禮,開始修習魔法時,就推算出自己的「大限之日」,是在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一月二日的前後三天。這結果令自己極度詫異、不解,最後轉為深深地擔憂。   無論怎樣反覆推算,換過多種不同的術數,甚至由梅琳老師來演算,答案都是一樣,白己只有二十一年的壽元。這是極沒有道理的事,因為即使是自己這些年來過度使用聖力,卻也起碼還有兩百年以上的壽命,環顧左右諸事,實在沒有讓自己致命的道理。   看來,是自己多慮了,或許就像楓兒所言,天意難測,是自己的占卜誤算了……   這幾年,為了擔憂死亡之日的到來,心中急切,希望縱是自已不在,夫君也能達成理想,所採用的方針是偏急了些,拔苗助長,但今後總算是可以放手慢慢來了。   「如果沒有其他人反對這樁婚事,我以神的名義,宣佈這對男女從此刻起結為夫婦。」   執禮神官終於念到這末了一句,有雪大大地鬆了口氣,預備拉放手中禮炮,這時,一陣轟隆隆地狂奔聲,令眾人暫停下來。   「我反對!」   一聲嬌叱,後頭兩扇沉重木門粉碎破裂,跟著人影晃動,一名如暴龍般來勢洶洶,直欲擇人而噬的藍發少女,拖著一件累贅重物,大步衝了進來。   守護在旁的楓兒預備上前攔阻,卻被少女把拖著的重物扔來,阻住去路,定睛一看,是一名明顯受了重傷,眼神黯淡,卻面露尷尬苦笑的男子。   「這門親事,我……我絕對不贊成。」   幾步搶到蘭斯洛身前,妮兒朗聲道:「哥,身為你的妹妹,我不能坐視你這麼草率決定終身大事,你……你不可以就這樣結婚啦!」   枯耳山之役後的兄妹再相逢,作哥哥的本該高興萬分,但蘭斯洛只是瞪著妹妹,驚訝道:「你……你的眼睛,還有這種頭髮……啊!該死,你居然給我跑去學人染髮,還染成這麼難看的藍色,五十六,你學壞了,你知不知道自己這樣子簡直像個不良少女!」   聽在旁人耳裡,蘭斯洛的話實在有些可笑,假如一個作案纍纍、殺人放火經驗豐富,又喜歡像暴龍一樣從人臉上踐踏過去的少女,仍不算「不良」少女,那淑女一詞勢必要重新定義。   「哎呀!原來是小姑來了,我還在擔心如果沒有男方家屬的觀禮,婚禮就總像是少了什麼呢!」   掀起頭紗,莉雅湊近握住妮兒手掌,神態著實親熱。妮兒卻不甘願地將手甩開,兩眼焦急地盯著蘭斯洛。   有些懊惱地輕歎了口氣,蘭斯洛道:「不好意思,各位,先中斷—下,我馬上會回來。」說完,牽著妮兒到一旁。   有雪皺眉道:「喂!這喜炮放是不放啊?」   執禮神官對這問題手足無措,只能將目光投向女王陛下。   「等一下吧!一定能放成的。」   手裡捧著鮮花,看著蘭斯洛將妮兒帶到旁邊的小房間,帶上了門,莉雅只是微笑不語,她對自己丈夫有信心,也會支持他所做的一切決定。   ※※※   「好了!說吧,你有什麼不滿?」   拉過一張凳子,翹起二郎腿,蘭斯洛等待妹妹的回答。   「我……總之,哥哥你不能和那個女人結婚!」   「哦?我看不出有什麼不行的理由啊!」   多少也清楚妹妹的想法,蘭斯洛冷淡地回應。誠然自己和莉雅之間還有些嚴重問題有待解決,但那並不會妨礙到婚禮的進行,也沒有必要對妹妹提起。   「這……」   妮兒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兄長身前蹲下,還沒說話,一張俏臉已經漲得通紅。   「哥哥,比起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我……我對你才是真……」   「妮兒!」蘭斯洛搖搖頭,面上出現喟歎的表情,「你要弄清楚,不管怎麼樣,你可是我妹妹啊!」   少女的瞼紅得更厲害,但眼神卻顯得堅定,隱隱泛著的氤氳水氣,訴說著她此刻的認真心情。   「那又怎麼樣?這種事情我根本就不……哥,你知不知道,自從在老家我第一次看到你之後,我就……」   「妮兒!夠了!」   打斷少女的告白,蘭斯洛注視著妹妹,良久,面上表情從凝重、不知所措,慢慢地轉為慈和,那甚至是種熟悉他的人也難以想像的神情。   蘭斯洛微微一笑,道:「或許你不在意,不過對我來說,這項世俗規則還是很重要的。我們是兄妹,很遺憾我沒有能早一點盡到作哥哥的責任,把你丟在家鄉那麼久,但我真的很高興,能有你這樣可愛的妹妹,而這樣也就夠了。」   「可是哥,我……」   「妮兒。哥哥以前告訴過你,每個人生命中,都會遇到一個很想與她共度一生的人。在我而言,那個人就是小草,她是我現在唯一想要結婚的對象,你要給她應有的尊重,不管怎樣,我都希望你能做到這一點。」   見到妹妹仍是一副氣鼓鼓、快要掉下眼淚的不甘心表情,蘭斯洛笑著拍拍她的頭,道:「總有一天,我的小妹妹會遇到一個只想與他過一輩子的人,在那一天之前,你就好好成為一個讓男人眼睛發亮的優秀美人吧!」   「啪」的一聲,蘭斯洛摸頭的手被撥掉,妮兒頭也不回地衝出房間。   看見妮兒衝了出來,卻是坐到旁邊的觀禮席上,低垂著頭,一語不發,眾人不由得都安了心。   「啊!我們的家庭會議開完了。」蘭斯洛踏步走出,道:「現在婚禮繼續吧!」   正要走回莉雅身邊,蘭斯洛忽然想起一事,轉頭對妮兒道:「我們家老三不是與你一道嗎?怎麼沒看到人呢?」   「喔……他……他……他一定已經被那個大壞蛋天草四郎幹掉了啦!」   由於心情過度激盪,妮兒說到後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看在旁人眼裡,多半都是心中揣測,這少女與源五郎一定交情匪淺,否則又怎麼會為了他的死訊而落淚呢?   蘭斯洛皺起眉頭。他熟悉源五郎的性情、本事,怎也不會相信這結義兄弟如此輕易就死。不過為了對莉雅的尊重,先把婚禮結束,再來仔細查問好了。   「喂!別傻在那裡,還有什麼該念的?趕快念一念,我們趕時間啊!」蘭斯洛催促著負責執禮的神官,對方急忙捧起書本,又念了起來。   莉雅卻忽地想起一事不對,忙問道:「妮兒,你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有遇上天草四郎嗎?」   ※※※   「喂!我可以放炮了嗎?」不知同時才輪到自己,有雪出聲詢問。   「抱歉,這裡有個亟侍急救的重傷者,可以免費幫我……」韓特微弱的呼救聲,卻被一旁不願婚禮再被打擾的楓兒,一劍架在頸上,不得不吞了回去。   執禮神官被蘭斯洛瞪視威逼,忙重複最後一句,「如果沒有其他人對這樁婚事有意見,我以神的名義,宣佈這對男女從此刻起結為夫婦。」   「我們在北門天關遇到天草四郎,和他打了一架,然後就開溜。我看那大壞蛋好像傷得不輕,一時間應該是不會追來了。」   「囉唆!禮成啦!可以吻新娘了吧!」蘭斯洛不由分說,搶過禮桌上的小木槌,重重一敲,宣告婚禮完成。   「哎呀!不好!」從妮兒口中得知天草四郎所在位置,莉雅心念急轉,驚呼出聲。   婚禮的最後一段,你言我語,此來彼去,亂七八糟,更看得旁邊對峙中的楓兒、韓特快要傻眼,最後,是一句冷冷的說話終結一切。   「我有意見!」   今天來打斷婚禮進行的不速之客,脾氣似乎都不怎麼好,繼妮兒破門之後,在冷酷語音響起同時,一道凌厲無比的劍風,將這間克難禮堂的屋頂一劍削開。   屋頂滑落,露出斜映天際的淒艷夕陽,和那飄浮在紅霞中的男子。   天草四郎!   ※※※   「讓神聖的婚禮染血,對主是種侮辱,對新娘子而言也很抱歉,因為新婚之夜就要讓你變成寡婦。幸好,趁著還沒洞房,去找個命長一點的好男人吧!」   冷冷地掃視地上,天草四郎道:「女王陛下請讓到一旁。當我將殺心解放,除了你之外,這裡不會再有其他活人。」   教人心頭沁涼的寒意無聲地籠罩下來,所有人都被來自天草身上的冷徹殺氣所壓迫,與之兩度交手的韓特與妮兒,更是打從心底發起寒來。   莉雅腦中飛快做著戰力估計。當天草四郎附身在花天邪身上,她便已開始推敲對方所用的術法。能將魂魄自由轉移,附體之後猶能發揮天位力量,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絕招?   魔導之道,越是厲害的術法,也有越危險的副作用。風之大陸上,唯有傳自昔日武煉玥族,由魔法天才顏龍靜兒所創的魂魄分離之術,才能成功將自身魂魄化一為數,附身他物,發揮天位力量,縱然寄身之體受創,亦不會太傷及本體。   但魂魄分離之術的首要條件,只能寄身於死人,除非天草四郎宰了花天邪,不然定無法施展此術。而這以外的寄身術法,均受著「寄身之處受創,累及本體」的鐵則。那麼,天草四郎使是冒著極大危險,讓自己處於一個兩千年來未有的「最弱」狀態,讓所有花天邪身上受的傷,也同時創傷了他。   縱然是天位高手,被蘭斯洛一拳貫胸而過,那也是相當沉重的傷勢,絕不能再與人動手,非得覓地靜養不可。但聽到妮兒提及,天草四郎正在北門天關,自己便立刻知道不妙。北門天關距此不足百里,以天草四郎的狂野,若他知敵人就在百里內,決戰復仇的衝動會壓過調養重傷的理智,換言之,他轉眼間便會殺到。   果然,連喘息機會都沒有,天草四郎便已銜尾殺來。雖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點名放過自己,但環顧此刻己方戰力:韓特傷得半死不活,妮兒尚未回復天界力量,真正能以天位力量作戰的,也只有蘭斯洛與楓兒。   受到天生的禁制,西王母與雷因斯女王雖然都有著與生俱來的超速魔法學習力,後者甚至還有天賦聖力,但兩者的法力,卻都只能用在療傷、祛邪之類的神聖咒術,無法修習真正具有破壞力的黑魔法,遇到這種以天位力量實戰的場合,用處就極其有限。   就算天草四郎此刻重傷在身也好,除非蘭斯洛早先的狂魔狀態再現,否則單憑這樣的戰力,只有全軍覆沒的份。   「去!這年頭是不是只要有了天位力量,就可以拽得二五八萬。」蘭斯洛揚刀向天,朗聲道:「小白臉,要學螃蟹一樣橫行無忌,你還早得很呢!要我老婆變成寡婦?你先去吃黃泥吧!」   刀鋒直指,蘭斯洛是真的感到憤怒,來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傢伙,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打亂這場原本就不太順利的婚事。不過,他也的確沒有認出來,眼前這外貌年輕的陌生人,就是先前與自己戰鬥的「花天邪」。   「精神還是那麼好啊!」天草四郎瞥向他趕到此地的主要獵物,朗聲道:「蘭斯洛小子,就試試看你這趟是否還那麼好運吧!」   「好運?嘿!本大爺作戰只靠實力。」蘭斯洛斜眼瞥著上方敵人,見他一身神職人員打扮,冷笑道:「傳教的,沒想到你除了說教之外,居然還有說笑的本事啊!」   兩人的舌戰似要進行下去,最後終究是天草四郎耐性耗盡,也不動作,腰間寶劍受震裂衣而出,彈躍入手。透明劍刃,輕窄而薄,彷彿一根優美的琴弦,映射雪亮銀光,古雅的黃金劍柄上,綴飾著一顆拇指大小的血紅寶石,端地是把好劍。   見對手拔劍,蘭斯洛方自一怔,只聽莉雅嚷了聲:「小心」,好像有兩股不同力道,在身前相撞,跟著就是左肩劇痛,鮮血高噴。   蘭斯洛急忙催運乙太不滅體癒合創口,回看莉雅,只見她容顏蒼白,這才知道剛剛敵人發招攻擊,是她緊急張開結界,代為防禦。   天草四郎回歸原身,鎮魂音劍威力遽增,要不是莉雅機警,搶先張開結界阻擋,這一記音劍無形無影,何止受創,蘭斯洛一條胳臂都會給斬下。   「又是這種招數?」   蘭斯洛一驚,收起輕忽之心,才清楚感受到對手散發的氣勢,竟是與那名和自己激戰的「花天邪」毫無二異。   「你……你才是花天邪?」   「哼!小子倒還有點腦筋,不用當糊塗鬼。」   此中關係錯綜複雜,天草不願為此費舌解釋,中斷自己的殺意,隨口冷哼一聲,手腕微抖,第二波音劍強橫地住地上掃去。   「大家小心!」   蘭斯洛有過經驗,卻也不知該如何防守,百忙中躍起躲避,卻仍是挨上了—記,皮開血濺。   妮兒一腳將有雪踹飛,為他製造逃生機會,只聽見一聲悶哼,那執禮神官渾身噴血,倒地慘死,緊接著自己全身劇痛,也已傷在這鎮魂音劍下。   雪特人慘叫著破空飛去,天草四郎若要出手截殺,全然不費吹灰之力,但基於個人潔癖,與其弄污配劍,還不如就此放這垃圾人種一馬。   本已只剩半口氣的韓特更是雪上加霜,被迫落入了生平未有的糗態,受到音劍震盪,七孔溢血,哼也不哼地暈了過去。   在天草四郎的準確操控下,這一記無形劍音所向披靡,卻在迫近莉雅時自動消退,以顯示對這女王的手下留情。   威力比先前更強,蘭斯洛在催愈身上無數細小傷口時,口鼻間不住滲出瘀血。一日內頻繁使用,乙太不滅體似乎也到了身體所能負荷的極限,催愈效果大大減低,這樣下去,敗亡只在眨眼間。   「哦?無敵狀態解除了嗎?」注意到蘭斯洛的狀況,天草四郎嘲弄似地笑著,「這次看你還有什麼逆轉局勢的法寶!」   「嘿!就算局面不利,我仍然可以憑著自己的鬥心,扭轉局面,你別以為自己嬴定了!」   「鬥心?」天草四郎冷笑道:「這次我連你的心也一併挖出來,看你這小輩還如何大言不慚。」   語畢,方要動手,身後勁風悄動,是有人發動奇襲。天草四郎著實一驚,萬難料到竟有敵人無懼鎮魂音劍的攻擊,還能潛至這麼近處,驟然發難!   毋須回身、從身後所感受到的氣勁。己可知道那必是無比熾熱的炎劍,倒估不到現今天位高手中,居然有這樣厲害的馭火高手,值得欣喜。   「砰」的一聲,炎勁擊在鎮魂音劍的真空氣罩上,無法突破,被倒震而歸,天草趁勢一劍後掃,被對方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開後,手腕一抖,又一波音劍近距離飆發攻去。   「唔……這是……」   出劍同時,天草四郎回身探看,想知道襲擊自己的是何方高手?卻立刻對那少女的冷艷美貌大為詫異,更驚於她所使用的武學。   劍術是大雪山一脈燃燒著的紫火勁,更是得到山中老人獨門秘傳的證明,但她朱唇微張,發出陣陣悶雷轟響的聲音,那卻百分百是魔族的「天魔怒震」,只是因為沒修習天魔功,聲音聽來不倫不類,但卻已在身邊形成一個窄小音陣,抵銷了鎮魂曲的殺傷力。   「你……你也是天魔傳人?」天草四郎只覺錯愕,為何九州大戰時的第一魔功,今日竟連接有人使出?但悄悄一想便知不對,這位大美人兒使的「天魔怒震」,行功徵兆全然不類,倒像是從某處偷學來的。   其實,數年所在西湖之底,楓兒曾進入大魔神王鐵木真的陵墓,當時同行三人裡,僅她具有武學基礎,對壁上記載的武功,記得的也是最多,壁畫中有專破鎮魂音劍的一門,在破解途徑裡寫了部分「天魔怒震」的口訣,楓兒沒有正式修習過天魔功,但照著口訣勉強運用,也足以抵銷音劍對己的殺傷力。   把握住優勢,楓兒更不停留,飛身過去,起手便是一記「烽火神劍」,紫焰呈鋸齒狀爆發,狠狠地斬向天草。   只是縱然不受音劍影響,楓兒仍未必能佔得了便宜,天草四郎雖對她的快劍感到讚歎,但將劍斜斜一揮,集中發出的劍勁立刻以壓倒性力量,把楓兒的攻勢擊潰,人也被遠遠地掃了出去。   「美麗的丫頭,到天堂去發揮你的艷姿吧!」天草四郎瞬間連出四劍,天位力量全面發揮,完美無瑕的劍招,讓楓兒全然無法還手,所有防守盡被瓦解,破綻大露地展現在敵人眼前。   「這一招就取你性命!」   「有我在。你休想!」   出聲的,是剛剛被斬至傷弱無力的蘭斯洛。他再次抖擻精神,迫近到天草身後,提手便是一刀;同時,楓兒也像憑空得了什麼援助,精神大振,鼓起紫焰,配合蘭斯洛夾攻。   見兩名小輩生龍活虎,好像忘記身上傷勢一樣地殺來,天草四郎立覺有異,再聽見下頭一陣細微的咒文唱頌聲,登時明白,是莉雅正在施放一些提振精神、回復體力的輔助法術,幫助同伴支撐下去。   「唔!咒文的層次倒很高檔,但武者實際決戰,使不出黑魔法的你,又能有什麼作為?」   礙於不久前許下的承諾,無法對這雷因斯女王下殺手,天草四郎冷笑一聲,劍勢如鶴舞千羽,齊振揚發,重新將蘭斯洛、楓兒殺得潰不成軍。   雙方激戰中,一抹黑色人影飄離地面,在觀看上方戰局幾眼後,掉頭展開全力,瞬間脫離戰場,消失在遠方。那是剛被莉雅以聖力治癒傷勢的韓特,不願再與天草四郎對戰,故而選擇離開。   以他的立場,本來就沒必要陷身這場沒勝算的混仗,雖然說當莉雅接著提出重金委託,請他出手協助時,這愛錢多過愛命的男子,極可能再度昏了頭地答應,不過,或許是因為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才趁莉雅開口提出誘惑前保持著理智,不顧一切地含淚遠遁。   而見到這一幕的莉雅,只能慨歎地扼腕。   沒能回復天位力量,但亦算地界頂級高手的妮兒,在此時就只算一個幫不上忙的廢人。見到兄長情勢危急,她一直躍起想要幫手,卻連敵人的衣角都沾不著,就給音劍斬得渾身是血,或是被天位力量交相撞擊的氣勁轟下。   莉雅亦在設法拉轉局勢,除了念唱諸般輔助性咒文,她苦思著更有效的方法。   在附近的山裡,還伏藏著魔導公會的兩千人馬,只要發出信號,是可以號令他們做點事的。但遍思各種團體性咒文、結界,縱然自己以偷天換日的妙手將咒術效果提升至極限,最多也只能牽制小天位高手。   並不是說對天草無效。咒文運使的結果,可以封鎖天草行動、降低他功力、擾亂他感官……約莫十數秒的時間,換做是小天位高手,這時間已可讓蘭斯洛與楓兒將敵人一擊斬殺。   但實力遠超小天位,又是魔法劍士出身的天草四郎,十數秒的牽制不足以讓蘭斯洛兩人締造勝利戰果,當咒文效果被突破,天草四郎可以在數招間扳回劣勢,並以順手數劍殺光伏藏暗處的所有人馬,這樣子只是無謂犧牲,全然不具有戰鬥意義。   那自己應該怎樣才好?就只能繼續這意義不大的輔助咒文,然後坐待戰敗如預料中地來臨嗎?   正如天草四郎所說,當天位實戰已發生,所有的「深謀遠慮」俱已無濟於事,無法使用黑魔法參與實戰的自己,究竟要怎樣才能有作為呢?   環顧週遭,瞥向不久前主持儀式,現在倒地橫死的執禮神官,最後再看著一身婚紗禮服,那幸福的潔白,此刻卻像是對目已的嘲弄。   驀地,腦裡閃過一件事:為何天草四郎在揚言殺盡眾人時,卻獨對自己手下留情呢?自己並沒有什麼會讓他手軟的地方啊!   (啊!難道……)   等待著的一大助力,反常地遲遲未歸,再加上天草的承語,莉雅登時省悟,開始用心電感應,向某個應該在附近的人傳話:   「老師!我知道你已經回來,求求您,在此出手相助好嗎?現在只有您能幫我們了。」   果然,在這求救訊息發出不久,莉雅腦海裡亦響起了恩師梅琳的歎息與說話。   「不行啊!小侄女,我所負責守護的,只有雷因斯女王一人。與被我虧欠良多的人動手,非我所願,除非他毀約要危及你的生命,不然我是不會出手的。」   簡短回應,梅琳已經表明了立場,而之後不論莉雅怎樣呼喚,都再也得不到回音。   (可惡!到了最後,一切還是只能靠自己……)   問題是,還有什麼辦法呢…… 第一部 第九卷 第八章 莉雅之死 第一部 第九卷 第八章 莉雅之死   上方的戰局只有越來越糟。或許是因為戰得出了神,天草四郎並沒有在意韓特的陣前脫逃,還是把精神放在擊殺這兩名小輩上。   兩劍連劈,將楓兒迫退,天草四郎轉頭對著攻過來的蘭斯洛,輕而易舉地破去他已軟弱無力的鴻翼刀。   「小子你還在保留些什麼?你的天魔功呢?什麼爆靈魔指,還有魔龍皇拳呢?快像早上那樣使出來擊敗我啊!要不然……你現在就給我粉身碎骨吧!」   (傻瓜!我能嗎?要是我用得出來,早就把我幹棹了!)   而對天草四郎狂喝連連,蘭斯洛只有悲哀苦笑的份。一直以來,他修練天魔功,但卻不知怎樣自然發揮,剛才幾次想要使用,但在對方的防備之下,拙劣運用的天魔勁非但無法奏功,反而被天草四郎逼得倒蝕自身,無奈之下,只得繼續以大日功應戰。至於什麼爆靈魔指、什麼皇拳的,自己根本沒印象,哪有可能使得出來?   瞥見天草胸前漸漸滲出一抹赤紅,染濕衣衫。根據莉雅所說,這人早先被自己打得胸口洞穿,他又不會乙太不滅體,換言之,現在也是同樣抱著重傷的身體,在和自己對戰。本該是大好機會,偏生就算是天草重傷,自己仍無力把握住這項優勢。   就算鬥心仍在,但早上戰鬥時的恐懼感好像又一點一滴地回來了,自己要怎麼樣才能扭轉戰局呢?如果照這情形演變下去,戰敗只有再一次地重演啊!這一次還會再有奇跡發生嗎?   想得分了神,當痛楚再次喚醒腦部,蘭斯洛赫然發現自己的左腕已被天草四郎一劍斬落。   (乙……乙太不滅體!給我把左手接回來)   這下的恐懼非同小可,蘭斯洛將乙太不滅體催運至極限,要趁著肌肉壞死之前,重新把斷臂接回去。   目睹此事的楓兒驚駭焦急,忙以最快身法搶近,不讓敵人在蘭斯洛重接手臂的險要時刻狠下殺手。   但這不理智的行為卻給了天草四郎機會。早已注意到楓兒的護主心切,當一劍將蘭斯洛重創,他並不趁隙貪攻,反而以一種詭奇莫測的身法,瞬間閃到楓兒身後,一記冷冷的劍指近距離直擊楓兒腦部後,他如願聽見了獵物的骨碎聲。   在地下的莉雅,唱頌咒文的聲音忽然中斷。她看見楓兒的動作忽然一頓,大蓬血霧自額頭噴飛,整個面孔成了一片不見面的厲紅,跟著就從天空墜下。   理智上分析,經歷生死花突變體格的楓兒該不至於因為這樣而殞命,以聖力搶救得宜,便可無礙,但看見楓兒的身體被天草四郎一劍掃開老遠,阻絕救治機會,蘭斯洛怒吼著撲殺上去,莉雅忽然間覺得全身一片冰涼。   極罕見地,一種超乎理智的激動上主宰了這素來冷靜自持的聰慧女性,而在重新鎮定下來之前,她發現自己邁開步子,朝妮兒走了過去,一連串的心語命令,開始向伏藏在四周山區的魔導師部隊發送過去。   「所有部隊開始預備,等待我的信號,開始施放究極不動咒縛……」   和楓兒從未相識,妮兒當然也沒有什麼感覺,只是看見少了一個作戰助手,哥哥的處境更加危險,心裡焦急地像是要燒起來,又幫不上什麼忙,只好在地上捧起大石就往天上砸。   一隻冰涼的手掌,搭上肩膀,轉頭一看,是剛剛成為自己「大嫂」的莉雅。   「妮兒,請你幫忙!」   妮兒沒有回答。一直都不喜歡這女人,把她當作是媚惑哥哥的可恨狐狸精,像現在眾人在血戰,只有她身上乾乾淨淨,半點傷亡沒有,那身禮服尤其白得刺眼,看—去就覺得討厭!   厭惡地將莉雅的手撥開,妮兒再拎起一塊大石,還沒出手,就已經被上頭天草隨意一道劍氣給轟碎,石屑炸飛,好不狼狽。   「妮兒!」   手再次搭上了肩膀,側頭一看,這次莉雅的表情多了慎重與專注,還有幾絲被碎石擦出的血痕,看起來多少是順眼了些。   「答應你立刻離婚都無所謂!為了我們共同愛上的那個男人,求你幫我!」   能讓頭號情敵如此低聲下氣,自己也再沒其他話好講。   「要怎麼做,才能救我哥哥?」   將蘭斯洛重招斬退,預備在五招之內就將他完全斬殺。天草四郎忽然感覺到一絲警訊,當他將視線掃過下方,那絲警訊立刻蔓延成無法忽視的危險感覺,一如早先蘭斯洛天魔異變前的危機感。   妮兒閉眼站著,聚精會神,莉雅站在她身後,一手按放在她肩頭,口一唸唸有詞,從四周明顯動盪的魔力波動,可以看出是在運行某種咒術。   邪惡的冰冷魔氣漸漸在妮兒周圍飄散,並已迅速增加了強度,是什麼黑魔法中的強力攻擊咒文嗎?   相信自己的感覺,天草四郎撇下蘭斯洛,決意先處理這邊的潛在危機,要料理只有地界級數的妮兒根本不用花什麼時間,但往他轉身欲動的剎那,莉雅也有了動作,一絲緊急心語迅速往四面八方傳去。   「究極不動咒縛,發動!」   早已蓄勢待發,當接到了主席的心電傳訊,指揮魔導部隊的四名統領,立即與所統轄的五百名魔導師一起發動。強大的咒力與周圍山川大地靈氣結合,大量增幅後,分別由東西南北四方,向天草四郎集中壓迫過去。   「好大膽的傢伙,一個個都真的不要命了嗎?」   天草四郎勃然大怒。一早便已知道附近山裡有埋伏,但念著故人情面,不願搶先下殺手,想不到這些傢伙真的在找死,話雖如此,但兩千名優秀魔導師合力施放的咒縛結界實是非同小可,強如天草四郎,一時間也似遭山嶽壓身,渾身動彈不得。   力量全面催運,抗拒不動咒縛對內息的干擾,天草四郎要在最短時間內掙脫結界,怎樣堅固也好,他不信這種結界可以困自己超過十秒。   (是可以的……因為你的自大,就讓你無法準確地去看清戰局。)   全然瞭解敵人的想法,莉雅知道自己重新取回了戰局的掌控權,卻也因此,一抹寂寥的苦笑出現在她美麗的臉龐上。   趁敵人無法動彈時下手,非英雄好漢所為,但蘭斯洛可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楓兒的重傷,讓他激起無比殺意,見天草四郎落入窘境,掠近過去,鴻翼刀殺著猛往天草胸口傷處攻去。   「你去死吧!」   「小鬼!你以為這樣就能殺我嗎?」   多重刀勁再次硬撼天草護身的鎮魂音壁,方才接觸,還沒來得及分出勝負,兩人忽然齊現訝色。   「怎度回事?」   「這是……」   天位力量的形成,是強者以天心意識融合天地元氣的結果。這時,一股奇異的魔力波動,瀰漫在週遭空間裡,不可思議地阻礙兩人融合天地元氣的過程,天草四郎的臉色變得極度難看,蘭斯洛更是連支撐在半空的力量都做不到,筆直往下落去。   諸般可能在腦內閃過,但就是尋遍這兩千餘年的記憶,能造成如此效果的也只有一樣東西:傳說中魔導師對抗天位的最後武器,黑魔法至高無上的五極天式!   初逢妮兒時,見她運使「蠱冥慟哭破」,自己曾大吃一驚,但隨即從魔力波動中明白,那只是一種模擬五極天式的小技巧,當時自己還暗嘲這一千七百年來,人類真是想要力量想瘋了,居然想出這等取巧捷徑!   但現在所感受到的,確是貨真價實的五極天式,不然也不會開始干擾週遭的天地元氣。天草四郎望向地面,稍一思索,已明其理。莉雅礙於人生體質,無法使用黑魔法,所以她現在透過妮兒來施放五極天式。然而,縱使她有足夠的修為去召喚神明,但五極天式的耗損之大不遜於任何天位絕招,便是天位修為的魔導師,也得拼著休養一年半載的覺悟,才能施放。九州大戰時,是十數名魔族長老聯手運使,聽說那千年難得一見的魔法天才顏龍靜兒,唯一一次使用五極天式,是先號召過千人的敢死隊,吸盡他們的生命與靈魂,才有能力發招,而今,她一個不會武功的弱小女子,拿什麼做能源去維持咒文?   (難……難道是……)   驚訝於自己所發現的答案,天草四郎亟欲突破身上咒縛,但在五極天式前奏的影響下,他的天位力量運使維艱,使得掙脫咒縛難度大增,估計起碼要再多六倍時間才能突破,那時咒文早已發動。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你這個小女人,真的是瘋了嗎?)   比初始更悠遠的存在,比故鄉更溫柔的歸宿。   咒文唱頌聲由背後傳來。已經是第二次經歷,對於漸漸縈繞在周圍、冰冷的黑暗冥氣,妮兒不會感到陌生。源五郎曾說過,五大黑暗神明基本上全是死神,只是以不同方式帶來死亡而已,所以相應的五極天式施放時都會產生黑暗冥氣。   見到天草一時沒法動作,哥哥亦暫時脫險,自己在意的,只有後頭那不往低誦著神秘語言的莉雅。從要自己默運雙重禁咒曲,而她將手按放過來的那刻起,自己忽然驚覺,那隻手變得好輕,不似人類該有的重量!幾乎是像幽靈樣輕飄飄的……   (一直以來……我以為自己已將天機掌握,可以百分百地趨吉避凶,就算死劫臨身,也可以營造出一線生機的抉擇……到了最後,老天卻仍然玩弄著我,讓我莉雅。迪斯。拉普他。蒼月面對這麼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如同上趟妮兒的施放,黑暗冥氣越來越顯得濃密,更緩緩組成一個持著鐮刀的黑斗篷老婦的形象。在能源累積足夠後,開始狂飆,將妮兒與莉雅圍在中心,激烈地旋轉起來,只是由於招數不同,今次那冰冷的黑暗冥氣並沒何侵蝕觸及事物的跡象。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明白,我……是可以不必死的……)   即使已到了這最後時刻,老天仍厚待這由她賦了聖力的女兒,給著她選擇,讓她可以延續那並不想消逝的生命。   只要她能坐視今旁,讓自己的摯愛、親友,一一死在敵人手底……   只要她能狠下辣手,將五極天式的損耗轉移,改為將妮兒……或是二千魔導部隊的生命力與靈魂,作為發動招數的動力……   只要她不顧一切,以雷因斯女王身份,嚴令老師出手相助……   一個又一個的抉擇,上天其實留下了這麼多的資源,讓命運不必循著既定軌跡進行,奈何自己卻無法掌握,只能坐視死亡之日如預期中到來。   現在,感受著生命力從體內飛快地流逝,心中所浮現的,是萬般地遺憾與不捨……   神聖三角的黑色支點,我在此請您聆聽我的祈願,我在此以善之生靈為獻祭,   一如您遍照冥府的月光,讓我所面對的存在,籠罩在您的懷抱之中。   妮兒集中精神,負責將黑暗冥氣凝聚,預備操控那即將來到的強大力量,忽然,一絲細微的雜音擾亂著她的注意力。側耳傾聽,那似乎是某種哭音,是由背後傳來的嗎?   已經是最緊要關頭,這女人在哭些什麼東西啊?真是個溫室裡的千金小姐!而明明有這種強招,不知道該說是冷血呢?還是居心叵測?回頭稍稍一瞥,搭在肩頭的那隻手掌,好像是由雪花堆積而成,輕得嚇人,也蒼白得怕人……   戰場中,也只有魔法劍士出身的天草才真正明白莉雅此刻的作為。強烈的疑惑便他不顧掙脫咒縛,也要弄清楚這困惑。   「居然拿自己的生命力去運使天極五式,你……你這丫頭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我不是已經說過不傷你了嗎?」   疑惑的語句,以心電感應的靈波,筆直傳入莉雅的腦海。   「因為這個世上,有比我更重要的生命,因為我有著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頑固與堅持,還有……因為我流著商人的血,一條命可以抵兩千條的便宜買賣,我怎能不做?」   「你簡直是瘋了!」   「瘋子白家的女兒,當然不會有什麼正常作為。如果我是男兒身,此刻就會用我白家的核融拳,正面將你轟下,但如今,我只能用身為魔導師的方法來戰,你亦大可不必為了認同我為勁敵,就忙著準備三位一體,因為接下來你不會再有任何出手機會!」   短暫的意識交談,黑暗冥氣亦積聚到頂峰,當莉雅手掌一緊,妮兒立即會意道:「準備好了!」   (嗯!那就發動吧!)   黑暗冥氣中的那名黑斗蓬老婦現出真面目,轉變為一頭全身覆蓋著漆黑發亮的鱗片,背上長著四對翅膀,如同蜥蠍般的長尾,頭頂著龍顱做成的皇冠,巨大的生物影像。那是五大黑暗神明中,掌理地獄大門,象徵死亡與收割的使者舫穗。在神話中,他的出現,亦代表地獄大門的開啟!   「航穗之月!」   沒有任何前奏聲音,在天草四郎左側十尺的空間忽然裂開、傾斜。那是一種十分難以形容的怪異景象,好像是一幅風景畫,被斜斜地割了一刀,使得兩側畫面傾斜,上下錯開。   由於是斬在空處,這畫面在不久後又回復正常,所以讓人感覺不出它的威力,只有天草四郎在瞬間白了臉,而莉雅幾乎沒有血色的臉更形蒼白而已。   需要控制的力量太大,妮兒一時有些駕馭不住,急切的想要準確發刀,但她卻絕對想不到,自己這虛發的一刀,起碼耗去了莉雅八十年的生命力。   「妮兒,拜託,請准一點……」   「知道啦!你以為我不想嗎?」   或許是被幽魂般的無力語音所干擾,第二刀又斬偏了,落在天草右後側五尺的遠後方,斜斜的劃過一座山,當傾斜景象回復正常,那座山卻沒有復合回去,而是在轟然一聲巨響中,偌大山頭坍塌滾落,聲勢震天,駭人至極。   「這……這麼厲害……」   驚人效果令妮兒大為振奮,而在天草四郎眼中,這一招的威力絕不在自己全力一擊之下,同時,他更駭然於這一刀的原理,雖然曾聽過五極天式的威力,卻從沒有想過會是這般的異想天開、驚世駭俗。   這所謂的航穗之月其實並不能斬傷實體,甚至也說不上是斬,只是用強大的能源,將目標所處的空間迫至分裂而已。但在空間被切裂的同時。位於那空間的物體也會一同裂開,當空間恢復原狀,被切裂的物體卻是就此完蛋。   切在空處只是毫無疑義,但若斬在人身上,那卻是任何護體神功都防禦無效的一招,因為再怎麼高明的護身技,都不可能阻止空間破裂,或許傳說中的太天位能有抵擋這空間之刃的力量,但天草卻知道,這一刀若將自己的身體斬裂,後果肯定是必死無疑。   (荒……荒唐,哪有這麼亂七八糟的白癡招數……)   不知為何,或許是因為對手的特異性,一向嗜戰,無懼死亡的自己,竟提不起半分戰意,對於這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招數,只想快快離開。   全力爆發天位力量,天草四郎將已弱的鎖身咒震碎,剛要行動,妮兒已經發出了第三刀。   這一刀,十分的有準頭……   還來不及感到痛楚,天草四郎只是驚愣的……看著自己的身軀從肩頭斜斜地裂開,經過了淌血的空洞胸膛,繼續往下要奪走自己的生命……如果這刀痕沒有就此止住的話。   妮兒也呆住了,本來源源不絕送入體內的力量,忽然之間中斷,使得她這自信滿滿的一刀,在最重要的關頭無力為繼。   「喂!你怎麼搞……」   責怪的話只能說到這裡,因為法術中斷所帶來的影響,令妮兒氣悶欲斃,像是全身血液都湧到—頭頂,頹然坐倒。   神明形象剎那消失,連帶環繞週遭的黑暗冥氣都在眨眼間消散得無影界蹤,露出頹坐的妮兒、勉強撐站著的莉雅,兩名女性的身影。   (可惜,如果我的命再長一點……)   體內剩餘的生命力已不足再支撐咒術,對此,莉雅有著遺憾,若是自己再命長個十年八年,剛才一擊的結果就要改寫,但怎樣也好,從天草四郎的眼神,莉雅知道對方認可了這次的敗仗。   痛嚎驟響,大蓬血雨從天草四郎身上噴飛出來,前所未有的重創,縱是狂放如他,也得頹喪承認挫折,立即覓地療傷,保住性命。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一件事是他能做的……   「丫頭你了不起,輸在你手裡我甘願,但與其讓你這樣平凡地衰弱死去,我還是讓你用最璀璨的方式走完此生吧!」   覺得莉雅是個值得為之毀約的對象,天草四郎不顧傷處血湧如泉,趁著五極天式干擾已消失,悍然奮起一劍,劍勁破空,全力往地上的莉雅斬去。   (你們男人都是傻瓜……誰要什麼璀璨走完,我還沒來得及交代遺言呢!)   既然沒能一招殺敵,天草的回手一劍就是意料中事,耗盡所有力量的莉雅,連推開妮兒的氣力都沒有,腳下一軟,也癱坐在地上。   『輸了還要賴,你想都別想!』   在旁看得傻眼的蘭斯洛,只是依稀知道妹妹的絕招擊敗了敵人,而對方此時欲下殺手,連忙奮身揮刀撲上,要擋住這一擊,只是自己亦傷痕不堪,能否擋下這強人的一劍,殊無把握,搞不好三人一同喪生也不一定。   ※※※   驀地,地面破裂,黑影晃動,凌厲殺氣自下方湧上,有人偷襲,而且居然還是老相識,那曾在暹羅交手過一趟的黑袍人。   強猛的勁道直往丹田要害襲去,蘭斯洛欲避無從,結結實實地中了一掌,黑袍人趁勢一推,將他送往天草四郎的劍勁之下,跟著再不停留,鬼魅般閃身往天草掠去,要利用他難得重創的好時機,一舉將這強敵剪除。   時機拿捏得恰恰好,當在場高手人人重傷的此刻,這下發難便掌盡局勢,把所有人一網打盡,同時解決數個強勁敵人,更可以殺掉實力在己之上的天草四郎,這點,不能不說黑袍人善於把握機會,而他之所以失敗,非關時機不對,只是因為有人更加狡猾而已。   驟然從地上翻起的還有一個,是那在天草四郎甫到來,便已一劍橫死的執禮神官忽然復活過來,好快的動作,閃到蘭斯洛身後,高明之至的天位力量運轉,將甫要入侵丹田要穴的掌力,全數逆轉迫出,緊跟著,他對上了天草四郎的集中一劍。   (紫微玄鑒,星移日換!)   雖是易容,武功卻把身份展露無遺,神妙無方的卸勁技巧,他便將天草襲來的劍勁轉向,準確地往黑袍人身上射去。   來勢強勁之至,速度又快,黑袍人哪敢硬接,使盡功夫,才險險避過,一眨眼,敵人已憑九曜極速閃至面前,一記劍指當胸攻來,倉促之間閃避不及,結實中了一記。   「上趟往暹羅城的帳,今天終於可以討回來了……」   源五郎冷笑著,爆發出第二重指勁,卻感到手上一陣空虛,黑袍、繃布、面罩緩緩地從空中飄落。   「唔……又是魂魄分離之術嗎?顏龍靜兒創下來的好法術,連我都想要練練呢!」   本來也就沒指望能簡單誅滅掉這狡似老狐的神秘敵人,只要肯定他已在自己第一重指勁下受創,便已足夠。   給這番交手一耽擱,天草四郎也已離開,這也難怪,知道這場戰鬥是全在有心人算計中,再怎麼沒腦子的戰鬥狂都會回復理智地先保命離開。說來真是遺憾,本來打算當狡猾的螳螂偷襲天草四郎,報上趟假死逃命之辱,沒想到有人先沉不住氣,自己變成了螳螂後面的黃雀。   ※※※   瞥向右側山區,天心掃瞄告訴自己,那兒藏了一位身受重傷的女性,感覺不出練的是什麼功夫,本來上是打算來偷襲的吧!不過螳螂和黃雀都有人當了,她應該會乖乖地打消主意吧!   漂浮空中,伸手抹去面上的易容面具,再運天位力量回復本來面目,源五郎卻有些不願意降回地面。   「收拾善後是很容易的,不過現在這樣子,要怎麼解釋才能開脫干係,這倒是挺棘手的呢!」   戰鬥結束,代價是雷因斯一方人人重傷,除了一個笑得好燦爛的源五郎,剩下人或傷或疲,沒有人能說得出話來,就連本可以自行催愈的蘭斯洛,也因為乙太不滅體施運過度,一時間像個衰弱老頭似的,直坐著喘氣。   楓兒的傷勢嚴重,但憑著被生死花魔化過的強韌肉體,終於也是挺了下來,不過三五個月的調養難免。比較起來,一腳被踹飛到遠方的雪特人,渾身多處嚴重骨折,情形反而更糟,只是在源五郎施以回復咒文後,即刻回復生龍活虎,這就算雪特人的幸運了。   源五郎幾乎要變成這世上最與誠信無緣的男人了。面對妮兒與蘭期洛的質問,想當然爾的又是謊話連篇,而從暹羅事件以後,蘭斯洛只理解一件事:若是這義弟不想說明,就別強迫他招供,否則硬逼他說了大堆謊話,吃虧的仍只是自己。   探視過楓兒,也將百花酥筋散的解藥交給妮兒,莉雅拖著疲倦的身體,預備回到新房,而猜想會來的人亦如預期一般地守在路上。   「有我和梅琳老師在,轉換天魄的凍結術法會成功,別怨我啊!」   「嘻!你介意我怨你嗎?」   莉雅看著眼前的俊雅美男子,微笑搖頭。自己往與天草的戰鬥進行不久後,才從若干蛛絲馬跡,發現那原本是自己親信的執禮神官,不知何時已給調了包,變成了這個傳聞已死在天草四郎手下的「同伴」。   「只有小天位實力的你,就算現身戰鬥,亦無濟於事,所以一直隱忍不發,要想選在最重要的時刻發難,逆轉局面,這大概是你對自己行為的解釋吧!」   和莉雅的微笑相比,源五郎的笑意有些冷誚,因為在彼此都很清楚事情真相的惰況下,這樣的表面解釋反而毫無意義。   大概……在這男人的眼中,莉雅的生死仍不足以要他發揮隱藏實力,兩害取其輕下,所以他才選擇坐視今日的戰局,不願因可以避免的戰鬥而過早露出底牌,以致影響日後的局勢。   換言之……   「啊!時間不早了,老大還在等新娘洞房呢!」源五郎笑道:「有一件事可以拜託嗎?」   「是要我為你向大家解釋,你是先由我這裡得到解藥,所以才能回復力量,是嗎?」   源五郎笑著點頭,合掌請求道:「就是這樣,若是被人曉得我能自行解除百花酥筋散,那樣會很傷腦筋。你也不希望在這重要的起步時刻,被一些無聊事情破壞大家的團隊和氣吧!」   四十大盜的潰滅也是一件無聊的事情嗎?   莉雅很想這樣說,但也知道這樣的說話,看在對方眼中,除了一句『你太不成熟了』的評語,不會有任何意義。   之前曾說過,這男人不會在意自己的看法,正確地說,只怕是除了妮兒以外,他從也沒把誰當作人看吧!當面臨決斷時刻,就算是蘭斯洛這義兄,對他來說恐怕也是一件妮兒的附屬品而已……   「知道了,我會幫你圓謊的,這一次你的埋伏就算是出自我的委託和授意吧!這樣,你也可以少編些謊話。」   「哎呀!不愧是女王陛下,真是寬大為懷啊!」   「但是……」   斂起了笑容,莉雅正起神色,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次把我犧牲掉,我沒有異議,但若有一天你想讓同樣事情發生在我丈夫身上,那麼你最好小心,我會讓你深深地嘗到後悔的滋味,這就是我莉雅。迪斯。拉普他。蒼月的承諾!『   語畢,不作停留,莉雅掉頭離去。而目送她的背影,源五郎再次微笑起來。   ※※※   「為愛豁出一切的女人啊,果真是不容小看,我該小心嗎?」   坐在梳妝台前,莉雅輕哼著歌謠,擦拭去面上淡淡的妝。   從後頭看著自己新婚妻子的窈窕身影,蘭斯洛有著感慨。不管怎樣,自己確實是深愛這女人,能像此刻一般的互許終生,那感覺也是很棒,不過,還是有些令自己心存芥蒂的事,要趁現在說一下,否則恐怕一輩子夫綱不振,被老婆壓在—頭。   「快點啦!動作不要那麼拖拖拉拉的……不要管那些妝了,直接過來吧!」   「幹嘛那麼急啊?該不會……啊!你又想要了嗎?可是我們不是昨天晚上才……」   「笨蛋!我不是要那個啦!你坐到這裡來,我有些話想要對你說。」   沉著張臉,藍斯洛要莉雅來到身側,還沒開口,已被她搶先道:「老公,你的肩膀可以借我靠一下嗎?我忽然覺得好累喔!」   本來想先嚴肅地面對面說話,不過向來拗不過她的溫言軟語,蘭斯洛無奈地點點頭,放鬆肩膀,讓莉雅的身體斜俯過來。   「嗯!可以開始了。」   「你啊!」   朝旁瞥上一眼,穿著一身潔白婚紗的莉雅,分外顯得大方美麗,水靈雙眸裡蘊著明顯的愛意,直直地瞧著自己,蘭斯洛一時竟為之屏息,不曉得該怎麼把話說下。   「嗯!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啦……楓兒以前也跟我談過了……對於你隱瞞自己身份的這件事,我可以理解,雖然還是有點不高興,但也能接受就是了。」   「身為女王的你,要和我這樣一個強盜結合,你自己那邊受到的壓力一定也很大吧,只顧著用自己的心情來埋怨你,這樣的我也很不對,所以,我們就扯平吧!將來的路大概很不好走,但既然你有心走下去,我們也已經走進禮堂,那我們就一起攜手努力吧!」   「不過……你啊,可不可以再多容忍我一點呢?有很多事,我想。我也可以自己來做的,並不是不喜歡你的幫助,而是……你知道的,可能就是我的固執,實在不喜歡被人這樣安排東、安排西的,所以,往後要做什麼之前,我們夫妻倆多多商量吧!」   一口氣說了一大段話,旁邊卻沒有回應,蘭斯洛覺得奇怪,側頭探看,莉雅不知何時已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樣,靜靜枕倚在自己肩頭。   「啊!太過分了,我說了那麼多,你居然給我在這裡打瞌睡……喂!給我起來,你就這樣睡了,等一下我和誰上洞房啊!強忍了一整天,我也很辛苦啊……喂!再不起來,我就打你耳光囉!」   聲音只到這裡,因為在手掌輕觸到面頰的剎那,忽然驚覺玉人的體溫毫沒由來的急遽下降。   蘭斯洛瞪大眼睛,嘴唇微顫,連觸摸臉頰的手掌都發抖起來,無法置信地看著一邊的愛妻,漸漸變成了一具失去生命的屍體。   風姿物語第九卷——座談會   有雪:真是無聊啊!這一次居然是由我們兩個男人主持座談會。   源五郎:沒有辦法啊!妮兒小姐打了我一耳光之後,就氣得跑掉了,當然就只剩我們兩個了。   有雪:你這次真是糟糕啊!人家鐵面元帥鹹魚大翻身,行情水漲船高,你卻越混越回去,說不定就要變成風姿裡最惹人厭的角色,受盡女性讀者的唾棄了。   源五郎:唔……風姿有那麼多的女性讀者嗎?   有雪:也許沒有,但妮兒小姐可是會唾棄你的,這樣子也無所謂嗎?   源五郎:哇!只有這個,千萬不要啊!   有雪:給你一個機會,為自己的行為解釋吧!   源五郎;嗯!其實我是認為,正確而冷靜地審核情勢,判斷出最具利益和未來性的作法,將之實施,這就是我應該做的事。有時候,如果現在不狠下心,將來就會更傷心,這便是我選擇的作法,就算招來怨恨也沒辦法。   有雪:說得不錯。但是,根據我的小道消息,這次是因為作者要安排你出場,但又不能讓你參與對天草之戰,無計可施之下,只好讓你扮演這樣的黑臉角色。   源五郎……(低頭不語,默默流淚。)∼∼∼∼   有雪:所以呢!有些時候人不要長得太帥、武功太高,要是像我一樣,那就不必擔心破格的問題了。   源五郎:啊!那是因為你根本就沒有所謂格調的問題吧!   有雪:不過,這次的劇情還真是差勁啊!老大一直抱怨,為何故意觸他楣頭,新婚之夜就要他當鯀夫……好歹也該等到洞房後……   源五郎:喂!喂!之前已經洞房了那麼多次,還差這一次嗎?   有雪:有件正經事要在座談會中提出來的,第六集的時候,書上寫的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其實應該是五六七年。   源五郎:因為作者的筆誤,造成了這個困擾,雖然第七集時已經自動訂正,但仍是要在這裡對讀者們致上歉意。   有雪:話說回來,一天到晚要我們在這裡致歉,我們應該要求特別補償才對,聽說天草那老小子拿劍去威脅作者,領了一筆慰撫金回去養傷了,我們可不可以比照辦理呢?   源五郎:別妄想了,除非你要領的是白飛那種退場紅包。   有雪:五集一個小段落,下一集就第十集了,會有什麼精彩劇情呢?   源五郎:沒什麼特別的,只不過老大要正式通向成王之路了。   有雪:哦?會有那麼順利嗎?   源五郎:呵……這個問題就在第十集中揭曉吧! 第一部 第十卷 第一章 重新佈局 第一部 第十卷 第一章 重新佈局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一月三日雷因斯王都   黑暗,一個絕對黑暗的環境裡,四周瀰漫著冰冷、陰濕的感覺。長年不見天日,青苔就肆無忌憚地到處生長,腐臭氣味直衝鼻端,異常森寒的溫度,在地上凍過一層又一層的厚霜,不時又轉為白煙,冉冉上冒,惡劣的環境,就是一個極度險難的地方。   而當冰封漸漸消褪,另一種異樣氣味,便掩不住地冒了出來。濃烈的血腥味,刺鼻到幾乎中人欲嘔的地步,雖然在黑暗中無法目視,但若有人看得清楚,便會發現地上滿是斷肢殘骸。   骷髏、手、腳,還有許多稀爛一片的部位,都是給一種極犀利的拳勁給轟中,將整具軀體硬生生爆破,之後就擱置在此地,腐化為骨。而累積在此的屍骸,並不全是人類,仔細觀察那些散亂在地上的殘肢,有些覆蓋著濃密獸毛,有些閃著青綠鱗光,五指、三爪,甚至還有生著一張肉膜似的短翼。   九州大戰結束已兩千年,能見到這麼多「新鮮」的魔族殘屍,難道這裡是魔界?   不!   應該不是,但種種特異的氣氛,就讓這絕對黑暗的所在,充塞著一股與死亡同在的氣息,一種不下於魔界,近似絕地惡魔島上的死亡氣息。   只是,除了遍地枯骨,還有數不清的碎紙,散落在地上,染濕之後,碎裂成片片,縱是字跡已經模糊,但仍可以看出那是一張張的書頁,而若將上頭的文字還原,則會發現,上頭所記載的,儘是各式各樣的武功秘訣。   在這血腥肅殺的死亡環境,那些足以令天下武者搶得破頭的武功秘籍,就是一樣絕不協調的東西,然而,和那相比,還有另一樣更不協調的東西存在著。   「啪!」   一聲金屬輕響,淡淡光線擦亮了黑暗,投射出碧綠的影像。造成這立體投影效果的,是下方一個人頭大小的金屬圓球。這是太古魔道高度技術的結晶,價值千金,更屬於雷因斯的重度機密,而從這東西之所以出現在此,也約略能代表此地的所在。   光影不住閃動,變幻出一幕又一幕的景象。很驚人地,那竟是昨天一早發生於基格魯,蘭斯洛與天草四郎的激戰實況,由潛藏在暗處的魔導公會成員所記錄,再以特殊手法將心靈念寫轉為影像,第一時間傳到此地。   「唔…耶路撒冷的鎮魂曲,還有…這就是所謂的鴻翼刀啊…」   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幽幽地響起,也許這地方不利於大多數生物存活,但卻不代表此地沒有「觀眾」。   沒有睜開眼睛,單純憑雙耳聆聽,黑暗中的他,就把蘭斯洛與天草四郎對戰的種種細節,全數在腦海中慢動作演繹。   當蘭斯洛領悟王家刀法的心訣,一刀三勁,硬撼鎮魂音壁;黑暗中的他亦有了動作。左手揚起,刀訣幻化,鴻翼刀第六式「強虜灰飛湮滅」就出現在他手上,強猛刀勁破空而發,將所有勁道集於一點,射往無邊無際的黑暗,緊跟著,七聲輕微爆響連接而起。   單聽聲音,他這招鴻翼刀的威力不如蘭斯洛,但一刀七勁,這已近乎傳說中天刀王五的「天刀一擊,傷敵八處」,若論起對鴻翼刀的掌握,在黑暗中的他無疑就比蘭斯洛更為優勝,只是,這樣的發揮還未算他的完全實力。   鴻翼刀勁的爆響,迅速被另外一種聲音壓下。發自他的右手,在完全不藉助兵器的情形下,天草四郎的鎮魂曲再現,一反先前的高亢遼闊,劍音爆發著尖銳怒響,仿似鬼哭神號般的淒厲,凌厲音劍遠遠傳了出去。這是他對鎮魂曲的理解與演繹,而他更知道,若雙方在同等功力下相鬥,自己該可以在三千招內挫敗天草。   兩大絕學聯合施展,沛然氣勁在斗室內震盪不休,爆破血冰,將滿地紙渣粉碎成更細的碎屑,便算是堅硬骷髏也潰散成漫天靡粉。   「……唔,已能發揮九成半,半日後該可以徹底掌握精髓。」   之後,耶路撒冷的最強神功「三位一體」,也全被閉目的他所記憶、分析。直到蘭斯洛莫名魔變,將天草四郎殺得節節敗退,他才睜開眼睛,增以視覺輔助地去吸收天魔武技。   「…這就是天魔功嗎?它果然強啊!」   亦在他睜眼剎那,之前他為何一直閉目的理由,才約略為人所知。   左眼金黃,右眼紫紅,不同顏色的詭異眼瞳,像是神明的嘲弄般,分別烙印在他左右雙眸。假如說析在意蘭斯洛的完美戰法,用一種無可匹敵的完美,痛快撕殺面前的對手,也只有這樣的作戰,才會讓敵人心膽俱寒,不戰自敗。   「……那麼,現在只剩一個問題……」   在將眼前所見全數吸收後,他再次閉上眼睛,開始對所吸收的東西分析、融會與推演。   「若妹夫你重現這樣的完美戰體,有否可能接到我全力十招了?」   大宅豪院,寬廣的庭園,美輪美奐的華麗樓閣,都足以顯示宅第主人的豪闊,雖然要與目前各大勢力的首腦人物相比,大有不如,但宅第的主人卻堅信著,自己在不久之後將能與石崇、旭烈兀比肩而立的事實。   十一月的雷因斯,正是寒冷時節,天空飄著細微的雪花,冉冉落在池塘水面,激盪漣漪,池畔花草仿似被披上一層白霜,晶瑩剔透,以雷因斯稷下學士最引以為傲的閑雅風情,自然要邀上三五好友,坐在庭院賞雪煮酒,吟詠詩文,享受這天地間至美的一刻。   不過,誠然美景醉人,杯中醇酒更是芬芳,宴會主人卻好像無心於此,令滿座賓客感覺到他的情緒波動。   白天行,一個近來白字世家中人與所有留意白家的情報體系,都耳熟能詳的名字。以族譜上的關係來說,只有極淡的白家嫡系血統,但卻利用本代家主無為無能的事實,成功地統合了白家內心存不滿的人士,展露他的才幹,迅速崛起。   「白天行之心,路人皆知」,這話已經變成了一個稷下學宮內的俗諺。   白天行本人並不避諱這樣的形象,反而更大力鼓吹,應該讓更有能的白家人掌握大權,重振往日榮光。   能夠讓他將此事光明正大地侃侃而談,除了白無忌本人的毫不在意外,雷因斯開明的言論風氣,也是一大理由。但怎樣也好,假若他真的超乎言論範圍,以實際行動高舉叛旗,那便是一件需要負擔嚴重後果的大事。眼下的白家人,都在等待,看看這反對派的領袖,何時正式行動,也紛紛開始在心中選擇要支持的對象。   在白天行自己的估算中,單要推翻那無能怯懦、滿身銅臭的白無忌,並不算太困難,但目前白家大權與雷因斯宮廷密切結合,如果得不到女王陛下的支持,自己勢必會遇上許多阻力。但再怎麼想,莉雅女王都沒有理由放棄親生兄長,轉為支持自己這不相干的外人。   所以,當花家家主花天邪,以稷下同窗的名字邀訪自己,一切就水到渠成地敲定了。說是同窗有點可笑,其實只不過是一起修過兩門課而已,那傢伙眼高於頂,什麼時候會將旁邊同學放在眼底。但總之是各取所需,自己負責牽制雷因斯內對基格魯的軍事行動,他則在迎娶莉雅女王之後,助自己登上白家家主之位。少了女王的阻礙,又多了花字世家的幫助,自己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失敗的理由。   (唔,花家與雷因斯女王結親之後,極有可能轉而威脅白家在雷因斯的霸權,這點不可不防啊!)   知道今天便是招親之日,也就是整個計劃大功告成之日,白天行很難鎮定下來。   急躁的理由,不是擔憂失敗,只是單純地對將要到來的喜訊,感到心癢難耐而已。在白天行的估量裡,既然其餘五大宗門的首腦,已紛紛表示過無意參與,身為一派宗主的花天邪,武功足以壓倒宵小,又有軍隊助陣,女王一行人勢單力孤,豈有大事不成之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破賓客們的朗誦詩文,白天行喜悅的神情,在聽完心腹僕從的報告後,轉為無法接受的震駭。   「招親一戰,花天邪慘敗,身受重傷,花家大軍已撤退回境,女王陛下日內便會回歸王都。」   這簡直是當頭一記晴空霹靂,極度的震驚下,白天行根本無暇去想,招親的最終勝利者,新任雷因斯親王究竟是什麼人?只是倉皇地想到,若女王回國,勢必徹查今次阻礙救援行動的禍首,而縱使對白無忌心存輕視,但絕大多數的白家人仍是忠於皇室,何況在雷因斯人心中,在繼位後便一直為人民犧牲付出的莉雅女王,就是一位可敬的君主,在這情形下,自己若被迫發難,肯定討不了好。   但若不立刻高舉叛旗,奪來大權,當女王查出事實真相,自己豈不是只能乖乖束手待斃?   先前所有的計劃,全被粉碎,焦急的心情,令白天行手中酒杯不自主地劇烈晃動,酒液飛濺。在賓客們詫異的眼神中,他以身體不適為失態作解釋,並匆匆離席。   (這個花天邪,怎麼這麼沒用?嘴上講得漂亮,現在連我也被他害到了!)   在心中對花天邪大聲咒罵,白天行走入屋裡,要對今後的方向仔細思考。在進去之前,他對守候在一旁,適才通報不幸消息的心腹吩咐,立刻召集參與自己行動的幾名首腦人物,眾人要立即密談。   目送主人的背影進屋,那名心腹僕從立刻以最快速執行命令,但卻不是外出找人,而是躲到素來行動的隱密處,確認無人後,自懷中取出一樣黑黝黝的輕薄物體,按下按鍵,聽見嘟聲後,以規定的稱呼開始說話。   「喂,啟奏萬惡又萬能的當家主,這個想要造你反的窮賊,已經要開始行動了…」   ※※※   和負責王城治安的第三軍團長旭烈兀、長時間不回領地,只是長居王都的第一軍團長石崇相比,艾爾鐵諾第二軍團長周公瑾,就是一位真正長駐邊境的軍人。   除非是緊急事故,不然便只有一年一度的元旦大典,才會令他踏進中都的城門。因此,公瑾這趟未奉聖旨,突然回歸,確實是在宮廷內掀起一陣騷動。   大小官員無不心中揣測,究竟是為了什麼事?這位鐵面元帥會在三更半夜來到王都,緊急要求面見主上呢?從以往的例子看來,大概不會是什麼好事吧!隨著艾爾鐵諾中央王權的衰弱,這些在王都工作的官吏們,也個個覺得自己前途黯淡,難以有什麼樂觀念頭。   公瑾的回歸,的確不是為了什麼好事,而經過短暫的說明,在他的堅持下,事情也有了結論。   「好吧!既然周卿堅持非這樣不可,那麼朕就照卿的意思,對雷因斯發表公告吧!」   公瑾的要求十分簡單,他希望曹壽以艾爾鐵諾皇帝的身份,對雷因斯施以外交壓力,用公告的形式,點數蘭斯洛的十大罪狀,讓雷因斯人民曉得這名賊頭的殘暴不仁,並且在公告中表明,如若雷因斯意圖庇護這重大罪犯,艾爾鐵諾將不惜一戰。   語氣上不用說得太明,只要能傳達相當的威脅感便已足夠。要趕去基格魯,距離上太過遙遠,即使能及時趕到,在對方準備充分下,也難以有什麼作為,還不如使用其它管道的策略。   更換新君,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特別是在開明卻保守的雷因斯,想要推翻舊有制度,不但會面對保守派群臣的竭力反對,開明的輿論更會鼓動人民,抵制此事的發生。縱然是身為女王的莉雅,也沒有那麼簡單一手遮天,若她不忌憚這些必然釀成的反對阻力,就不用躲避到基格魯進行婚禮。   縱然成婚,莉雅想要讓國予夫君,也必須回雷因斯王都舉行禪位大典,而這封以艾爾鐵諾皇帝名義發佈的威壓告示,會更加鼓動反對派勢力,也許他們會對艾爾鐵諾強橫的作法起反感,但無論怎樣,保守的雷因斯人就絕沒有可能,接受一位無惡不作的盜賊為王,而且艾爾鐵諾的軍事威脅也絕不容小覷,幾樣因素加在一起,營造出來的現實,該足夠阻止莉雅一意孤行了。   假若這樣仍未足夠,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要在雷因斯境內製造內戰了,姑且不論實行度難易,這個策略的本身,就大大地不合公瑾初衷,只是最後若真是沒有選擇,不管他再怎樣不喜,為了守護艾爾鐵諾,亦只能照這樣執行。   「可是,深夜干擾朕的睡眠,就是為了這種事嗎?雖說周卿忠心為國,但也該有些分寸,今日換做是別人,朕說不定就…」   「陛下會如何呢?」公瑾冷冷道:「今日若換做是旁人,陛下會立即下旨拿他問罪嗎?或是直接綁赴刑場問斬了呢?」   以臣子之身,向君主這般毫不客氣地質問,是足以構成大不敬之罪,立即下獄的;但曹壽似乎深深忌憚這掌握重兵的鐵面元帥,更已在多次打擊他帝皇威信的事件中,喪失了自信,只能在對方冰冷的視線下,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而公瑾的質問,答案應該是非常肯定的…   ※※※   在***照映中,公瑾再次打量這自己應對其竭盡忠誠的「主上」。燈光本身不是很亮,曹壽的面色看來就有些黯淡無光,更因為是在酣睡中被驚醒、匆匆披上外袍地趕來,使他無法如往常那樣藉著華服、化妝,來顯出帝皇神采。   少了外物遮掩,現在的曹壽,已再難掩飾由於長年縱情酒色,身體慢慢被虧損淘空的事實。和前兩年相比,皺紋更深也更多了,肥胖臃腫的身體,動作亦跟著遲緩,皮膚、眼睛呈現一種不甚健康的灰敗病色,這都說明了艾爾鐵諾現任皇帝的身體狀態。   帝王之尊,如果曹壽有意學一些上乘內功,健體增壽,那不是什麼難事,更何況艾爾鐵諾開國祖本來就是武將出身。但他似乎畏懼習武的辛苦,整天靠著食用大量補藥,來維持身體狀況,然而,如果勤吃補藥,就能擁有真正的健康,那練武強身就是個笑話了。   沒有經過什麼權力鬥爭,只是從同樣荒淫無度而早逝的父親手中,接過帝冠,獲得白鹿洞認可後,成為艾爾鐵諾皇帝,曹壽的人生就是未經考驗地平順。才幹庸碌並不是他的錯,只是這樣的人一旦成為君王,卻是所有臣子共同的悲哀。   傳國才不過第四代,曹壽已無復其先祖的才幹與魄力,在搞糟身體的同時,也讓艾爾鐵諾被弄得一團糟。武煉的日漸叛離、地方勢力的嚴重割據、貴族與平民間的衝突日烈、李煜事件、麥石戰爭…等一波波的考驗,令號稱第一強國的艾爾鐵諾,實已如履薄冰,說得難聽一些,目前之所以能夠維持強國的假象,只是因為夠份量的導火線尚未被燃起而已。   若蘭斯洛真成為雷因斯王,揮軍攻來,這個太過強烈的導火線,便會將艾爾鐵諾一夕間炸翻上天去!   而自己是絕不允許這情形出現的……   但是,面對這樣的帝王,自己又確實地無能為力……   ※※※   「呃…朕知道周卿鎮守西疆,勞苦功高,不過,整天這樣忙於軍政那也不好,還是該偶爾放鬆一下,享受人生,這樣才不枉卿今日的功績與地位啊!對了,麥第奇卿家明日要陪朕外出遊獵,周卿也隨同前往吧!」   說到此處,曹壽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拍掌道:「聽說周卿勤於軍務,從不近女色,嘿,大概是邊境之地找不到好女人吧。剛巧石愛卿上月進貢入宮的十名上品秀女,都仍是處子之身,不若都賞賜給周卿吧!男人啊…還是該有一兩個紅粉床伴,這才不枉…」   話沒說完,公瑾已霍然站起,一雙目光如同冷電,直射向仍在說個不停的曹壽,威嚇性十足的眼神,立刻令這艾爾鐵諾帝王噤若寒蟬,講不出半個字來。   雙方氣氛一時僵凝若冰點,假如有人在旁目睹,一定會懷疑那位面若寒霜的第二軍團長,是否就要出手刺殺弒君了?當然,若他當真動手,這毫無抗禦武力的帝皇,肯定立即化作一堆碎屍。   直過了好半晌,公瑾才再度開口,說出來的,是一種明顯經過壓抑的聲音。   「臣忙於軍務,無暇涉足***雅事;夜已深,陛下可以歇息了,希望明日一早,能見到陛下的告示……為了艾爾鐵諾的未來,也就請陛下好好保重吧!」   語畢,公瑾欠身一禮,轉身離開了兩人議事的御書房。直走出老長一段距離,耳邊隱約聽見曹壽對侍從們的憤怒責備,大意是責罵他們為何放任臣子在半夜驚醒帝王,同時也在抱怨,這鐵面傢伙不識好歹,遠沒有第一、第三兩大軍團長的知情識趣…   身為帝王,卻連基本的識人之能也沒有。暫且先不論旭烈兀,和那居心叵測的石崇相比,自己才是真正為曹壽捍衛他應有權利之人,要不是顧慮這庸碌的老淫蟲遭逢不測,自己也不必將四鐵衛之其二留在他身邊輔助,怕他成了旁人奸計中的犧牲品。   只是,每當想到自己必須袒護這樣的一頭東西,總是泛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在曹壽身上,已經看不見艾爾鐵諾的未來;是時候把希望放在傑出的下一代身上了。   不過,說來真是有些奇怪,看曹壽現在的德行,實在很難想像,他竟能生出那麼優秀的子息?這難道是因為其子孫母系那邊血統的功勞嗎?走出層層宮門,蔣忠便一直守候在外,見到主帥的身影,欣喜地牽馬趕上。   「公瑾大人,今晚要留宿中都嗎?」   這並不是廢話。身為心腹,蔣忠知道主帥並不喜歡中都。除了一些不愉快的回憶與往事,待在這裡,與一些惹人嫌的傢伙的碰面機會也相對提升,特別是那個鄙俗的暴發戶石崇。   「唔…文告最快要一早才能擬好發佈,加上觀察事態變化,今次是要在中都留上幾天了。」   公瑾沉吟著。自己不喜歡石崇是事實,因為自己一直在提防這來歷不明的狐狸,也許他刻意裝出一副小丑佞臣的模樣,但觀乎這人行事,絕不可大意,否則又怎會連一代武霸忽必烈也敗在他手裡?而石崇對於掌握重兵、代表白鹿洞,又與皇室關係密切的自己,也一直深深忌憚,總是向皇帝進言阻撓自己的企畫。   他與曹壽近水樓台,又能投其所好,自己身在邊境,確實鬥他不過,這趟若非顧忌石崇從中作撓,自己也不必特別從邊境趕回中都,親自面見曹壽,要求發表公告。   不過,這次有點奇怪,自己入城已經老長一段時間,照理說,石字世家的情報網該在自己入城前,便得知這項訊息;還沒進宮,石崇就應該已坐在曹壽身邊大進讒言才是。為了能讓文告順利發佈,自己還特別準備了一番言詞,用以駁倒石崇,說服曹壽,必要時甚至得與石崇私下達成協議,作些己所不願的利益交換。   哪曉得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見到這第一軍團長的蹤影,這實在不合石崇的作風,是有什麼自己所不知道的變化發生了嗎?   「那麼…公瑾大人,軍部已經為您安排好住處,請跟我來吧!」   善盡一名心腹的職責,在等候期間,蔣忠已經與軍部聯絡,備妥住處,只待主帥歸來,便可決定今晚的著落。   「不過,還真是讓人高興啊!這次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看到那個讓人厭惡的暴發戶…」   與主帥有同樣的心思,蔣忠毫不顧忌地批評第一軍團長,但在要將坐騎交給主帥時,一陣奇異聲響,劃破深夜的寂靜,迅速地由遠而近。   已快要兩年沒有回到中都,蔣忠並不曉得這聲音正是近一年來中都百姓耳熟能詳的新「市徽」,只是,當聽見那熟悉的詩文,他便明白了來者的身份。   「天∼朗日清,和∼風送閒,可歎∼那俊逸如我顧影∼自憐;瀟∼灑多金,文∼武雙全,問天下∼幾人似我風采∼翩翩!」   隨著車子主人狂傲的詩句,全風之大陸唯一的一台勞斯萊斯轎跑車,風馳電掣地飆至,一下履險如夷的急轉彎,車身打橫,穩穩地停在兩人身前,雪白車門「啪」的一聲打開,作著友善的邀請。   「涼風美月,難得貴客遠來,更難得白無忌那廝終於送來燃料,不知二師兄可有興致隨小弟乘車一遊中都啊?」   第一次見到這種太古魔道的昂貴玩物,蔣忠著實吃了一驚,但更想不到的是,那素來嚴謹自持的公瑾大人,一語不發,就往駕駛座旁坐了下去,車門一關,師兄弟兩人絕塵而去。   他們兩位,大概是要商討什麼重要的大事吧?   蔣忠這樣想著,獨自牽馬走向軍部安排的住處。雖然同樣是暴發戶,但比起石崇,旭烈兀就討人喜歡得多,這是一件頗難解釋的事。   只是,蔣忠還是料錯了。天性中有一種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旭烈兀此刻就真的僅是想找二師兄乘車兜風,這一點,公瑾就很清楚地知道。   「師兄你的運氣實在不壞,聽說石大軍團長剛剛本來也要進宮面聖,但卻忽然感染無名惡疾,走到一半,就連人帶轎給抬回府裡去休養,沒辦法再來打擾你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但石崇又非虛弱文人,儘管有殘疾在身,但以他武功之強,會這麼忽染惡疾,實在說不過去,真實的理由是什麼呢?   「誰知道,或許是在什麼地方做壞事,給人踢到痛腳了吧!」   旭烈兀大笑,也不管跑車奔馳的聲響,會驚醒兩旁百姓的睡眠,他就把油門踩足,讓車子速度飆至最高,幾下流利的急轉彎,勞斯萊斯已經衝出城門,在中都城外飛馳。   「師兄,這種太古魔道的玩物,真是有趣,比大多數的馬匹都要快,卻不用那麼長的休息,和只要更少的補給就可工作,確實是經濟實惠呢!」   旭烈兀出現嚮往的神情,道:「在神話時代之前的那個文明,人們是不是都開著這種東西,當作交通工具呢?我曾聽稷下的學者提過,在那個文明的末期,人們開著一種叫做磁浮車的東西,漂浮在半空行走。連輪子都可省掉的車子,我真想看看呢!」   公瑾看了身旁的師弟一眼。在陸游七大弟子中,旭烈兀最樂於追求新事物、新改變,這是一種難得的特質,因為不斷地拋棄舊的所有,換取更新的未來,這就需要莫大勇氣和準確眼光。   「雖然我們用輕功可以跑得更快,但乘著這東西,我就覺得自己有種化為風,與光同在的快感。」   旭烈兀笑道:「師兄,別那麼死氣沉沉的嘛!軍務雖然重要,但適當的娛樂,也是幫助強者們找尋真我所在的關鍵…或者,師兄您仍為著四十大盜餘孽的事情,在見怪小弟嗎?好冤枉啊!我在接到師兄來信後,可是立刻就與他們劃清界限了呢!」   劃清界限?也許在旁人眼中是這樣,可是公瑾卻知道,這善於利用每一分資源的六師弟,即使受自己威迫,斷絕對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援助,仍作了最後的手腳。   那個「逐魔獵人」韓特,並非四十大盜一黨,是受麥第奇家委託,這才跟著四十大盜的殘黨行動。旭烈兀將他一併列入通緝名單中,逼得這人無路可走,最後當然只有和四十大盜一黨人利益結合。   資料上顯示,韓特已具有天位修為,換言之,旭烈兀就是送了一名天位高手給四十大盜。既不必再付僱傭金,又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這一著應變的確是高明。   雖然在自己的眼中,旭烈兀某些地方還欠磨練,不過這樣子的他,要坐上艾爾鐵諾的帝位,應該已經足夠了吧…   足夠把艾爾鐵諾治理好,不聽信佞臣讒言,盡驅外侮,對內也能一一消弭大小問題,使得百姓康足,回到五百年前艾爾鐵諾初創時期。或許還可以做得更好,因為艾爾鐵諾的創國祖,也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傢伙,旭烈兀獨特的領袖魅力,要勝過他是綽綽有餘了…   沉著聲音,公瑾說出了令人震驚的話語。   「六師弟,你可願登上艾爾鐵諾帝位?取曹壽而代之?若你有意,我會傾所有力量助你成事。」 第一部 第十卷 第二章 死而復生 第一部 第十卷 第二章 死而復生   「什麼嘛!大爛人一個,明明答應說要自願離婚的,那現在…現在她又…」   「是啊!洞房花燭,真不知道他們兩個在裡面搞什麼東西啊?」   「你…你不要用」搞「那麼下流的字眼!」   一口把突然冒出的話吼回去,妮兒這才發現源五郎已經悄然來到身後,正像以前那樣笑吟吟地瞧著自己。   「要換成別的動詞啊!可是該說些什麼好呢?用」做「嗎?」   「與那個無關,你這小丑到這裡來,到底是想做什麼啊?」   「啊!果然是」做「嗎?妮兒小姐果然聰明啊!」   「沒事跑到這裡來,講這種無聊的笑話,你以為自己是說三流相聲的雪特人嗎?」   怒氣一再被撩撥,妮兒忍不住對源五郎大吼出來,可是,響應這句話的,卻不是始終保持笑意的源五郎,而是「刷」的一聲,由樹叢中站直身子的雪特人。   「反…反正我只是個會說無聊笑話的三流藝人…」   得意的謀生技被嘲弄,有雪似乎大受打擊,拔腿就跑。源五郎目送義弟的背影,讚許地點點頭,如果他不識趣地跑開,自己就要花上清場的力氣,要是手勁太重,那可就不好意思了。   「你們、你們在這裡幹什麼啊?」   由於心亂,沒有發現有雪的藏匿,現在連源五郎也來了,只想自己靜一靜的妮兒,又羞又氣。哥哥在甜蜜地洞房花燭,而看著那屋裡***幸福地搖映,自己的情緒也壞到極點,本來想找一個僻靜所在,獨自舔舐悲傷的心情,不想讓其它人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誰知道居然有一堆不相干的傢伙來打擾!   「傻瓜!你還不懂嗎?大家都在擔心你啊!」   「擔心?你們這些局外人,哪裡會知道我的心情,我…」   「啊!很難不知道吧!戀。兄。情。結的小丫頭。」   心事秘密被一語道破,妮兒顯然大為驚訝,這看在源五郎眼底,實在有點好笑。古今男女皆一般,這種關於情愛心事的隱私,旁人全都看在眼底,卻只有當事人才以為是秘密吧!呵,這樣說,自己是否也正流露著同樣的破綻呢?   看著妮兒沒有再說話,源五郎慢慢在她身側坐下,或許是因為心神疲倦,妮兒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一拳揍來,或是一腳踹開,任他坐在自己的左側。   「不用這樣難過啊!喜歡什麼人,討厭什麼人,都不是一件可恥的事,珍惜你現在的心情,這樣,就算以後決定要放棄了,那也不會有遺憾。」   「我、我才沒有放棄呢!」妮兒道:「我怎麼可能就這樣放棄哥哥,讓那個女人為所欲為呢?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堅持下去,總有一天,我會…我一定會…」   沒有再說下去,妮兒保持著沉默。雖然覺得這死人妖很討厭,但也由於他的這一陣插科打渾,心情好過不少,不然,自己本該在這裡獨自落下傷心之淚的…   「喂!人妖啊!」   「嗯,什麼事?」應了一聲,源五郎隨即後悔,這樣子答應,豈不是自認是人妖嗎?算了吧!只要能讓她高興,人妖就人妖吧!真是的,男人長得美就是罪過嗎?   「我…還沒有向你說謝謝。」妮兒有些尷尬地道:「那天,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可能已經…」   回想到那日與天草初戰,多虧這人妖奮不顧身地照顧自己,之後,又留下來與天草對戰,九死一生,妮兒著實對他感到幾分歉疚,聽說他到現在還身上帶傷,自然也是受那一戰所累,這些…都是自己欠他的人情了。   「不用謝我。天草四郎是出了名的不殺美女,像妮兒小姐這樣的美人,他是絕不會下手的,所以我也只是為了一己安危在拚命而已,可千萬別覺得欠了我什麼唷!」   實情當然不可能是這樣子,妮兒還待再說,源五郎忽然笑著說了一句。   「可是…妮兒小姐,難道我就不行嗎?」   「咦?你說什麼?」   「妮兒小姐戀愛的對象,非得是老大嗎?」源五郎道:「是我…就不可以嗎?」   收斂起微笑的表情,源五郎這時的眼神,無比地認真;更一反平時文弱的形象,散發著凜凜男子氣概。對著這張面孔,妮兒一時間根本就傻掉了。嗯…其實認真看起來,這男人倒真是挺帥的,只是打初見面起,就對他心存厭惡,所以不願正視這項事實而已。   他總是跟在自己後頭,大聲嚷著喜歡自己,講得難聽一點,還真像一頭發了情的求愛公狗,或許就是因為他整天把「喜歡你」這三字掛在嘴邊,所以反而聽起來像句玩笑話,自己也只覺得這人以捉弄自己為樂。可是,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呢?   四十大盜潰亡後,與他一起流浪的時間裡,這人妖待己委實不錯,那日與天草四郎的一戰,聽見自己遭到不測時,出現在他面上的,是真正的憤怒,那時,他不顧一切地與天草四郎拚個死活,那個樣子,是可以說明他的認真吧!   這個男人……   「你…你總是這麼說。」妮兒低聲道:「總是愛這樣講,愛拿我開玩笑,我們認識也才沒多久,你會喜歡我什麼東西呢?」   「愛情與認識時間長短沒有什麼關係吧!我對妮兒小姐是一見鍾情啊!從我們見面的一剎那,我就對妮兒小姐…」   「胡說八道!就算再怎麼一見鍾情,哪有人一見面就開口求婚的?」   「咦?可是這就是我表達愛情的方式啊!」源五郎笑道:「既然喜歡了,就不要浪費無謂的時間,馬上求婚,如果妮兒小姐能答應我的話,我們就可以立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了。」   「你、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妮兒一句話就吼回去。這種荒唐的理由,一聽就像是在開自己玩笑,也就是因為這樣,自己才無法確定這個男人的心意。   「我告訴你,我絕對…」   「我自千里之外而來,為你送上我的真心,美麗的妮兒小姐,你願意嫁給這名為你迷失已久的卑微男子嗎?」   又是那種認真的眼神,不帶半分嬉弄,卻好像深蘊著某種自己似懂非懂的情愫。對著這眼神,妮兒驟覺胸口一緊,沒辦法再像初識時爽快地一腳踢去。   「我…」   期待的話語,未能說完,兩人忽地聽見一聲嚎叫。叫聲中充滿憤怒、驚惶、不安、恐懼,還有一種極深極痛的悲傷,像是一頭受傷的猛獸,為著失去所愛伴侶而悲痛狂嚎著。   「哥哥!」   辨出是蘭斯洛的聲音,妮兒險些魂飛天外,腳下更不停留,飛也似地朝新房所在奔去。   源五郎沒有什麼動作,因為這件屬於預料之中的事,就不值得他有什麼反應。   「唔!拖了半晚,終於還是撐不住了嗎?」源五郎低聲道:「這樣對老大倒是不錯,如果能在這樣的心境中有所領悟,又或是創出什麼新武學,那就是恭喜之至了…」   「看來,除了那妮兒丫頭之外,所有人在你眼裡都不算人啊!」冷冷話語自頂上傳來,抬頭一看,黑袍飄揚,梅琳已不知何時來到,正由半空俯視過來。   「如果可以,我還真不想與你合作啊…」   「但老師你卻沒得選擇。返魂大咒的凍結程序無比艱難,除非結合你的深湛魔力、我對靈魂學的瞭解,否則絕無可能成事,若不想與我聯手,那恐怕你得深入魔界,看看胤禛老兄願不願意和你搭檔了。」   「呵!叫我老師嗎?果真是個口是心非的東西…那就讓我看看盡得星賢者真傳的你,究竟有什麼通天手段吧!」   艾爾鐵諾第二集團軍,實力絕不下於七大宗門任何一家,若與麥第奇家的第三集團軍聯合,再加上背後白鹿洞的龐大勢力,要壓平石家、花家勢力是輕而易舉的事,就算要對抗最強大的武煉王家,那也絕非難事。這樣的結合,要顛覆現今的艾爾鐵諾,改朝換代,只是反掌之功。   只是,恐怕沒有人會想到,這樣大逆不道的反叛之舉,竟然是由五大軍團長中行動最低調的周公瑾率先提出。   而只要旭烈兀點頭,稱霸大陸五百年的第一強國艾爾鐵諾,由明日起將換上新君。   跑車高速行駛,狂風呼呼吹過耳畔,車內氣氛一時間僵凝到極點,直到旭烈兀的微笑,打破了原本的沉重。   (唉呀!又來了,真是傷腦筋啊!)   自由武煉流亡到此後,已經是第十七次被問到,旭烈兀一副極苦惱的神情。每個掌握眾人生殺大權的英傑,都有一定程度的權力慾望,旭烈兀當然也欲權,只是構成「旭烈兀」這人的靈魂中,有著連他自己也不能控制的一面。掌握無上權力固然過癮,可是比起那個,自己卻還有更想做的事…那麼,這次該用什麼理由去推辭才好呢?   該像初流亡到此時,回答說:「大逆不道!竟敢對陛下存有叛心!」還是像今年初那樣,回答:「饒了我吧!師兄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塊料啊!」   再不然就是乾脆耍賴,回答:「二師兄,你可願登上艾爾鐵諾帝位?取曹壽而代之?若你有意,師弟我會傾所有力量助你成事。」   儘管知道師兄為何會對自己提出這要求,但要不傷和氣地回答,仍是件極為傷神的事。   最後,旭烈兀有了個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   「咦?星星……掉下來了!」   一種無聲的心靈震撼,令兩人不約而同地仰首。東方夜空中,一顆明亮的流星劃破天際,消失不見。   星殞人亡,但直接導致的後果,卻不是那麼簡單能一言而盡。   ※※※   當蘭斯洛抱著妻子已冰涼的身軀,從新房裡發了狂似的衝出來,經過一陣混亂後,眾人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仍是摸不著頭腦,為何好端端地一個人,無傷無病,進新房時什麼問題也沒有,會忽然就了無生機?   剛開始,妮兒還以為是來了刺客,要立刻動身去追,但聽了蘭斯洛的敘述,她也陷入一個更深的迷惑。   最後是楓兒拖著重傷之身趕來,這才解釋了眾人的疑惑。   為了擊退天草四郎,莉雅使用了她所無法操控的禁招,五極天式。在沒有足夠力量召喚下,莉雅改以自己的生命力,去取代奉祀給黑暗神明的龐大魔力,這才成功地擊敗天草四郎,保住眾人的平安。   但也因為這個犧牲,已經將所有生命力耗竭的莉雅,在當時便已是個死人,憑著一些神奇術法極力拖延,這才能與丈夫共度最初也是最後的新婚之夜,卻仍是挨不過天亮,就此溘然而逝。   「是嗎?居然是小草救了我們大家的命…而剛剛我卻沒有諒解她。靠著妻子的犧牲才苟活下來,我…我真是一個最爛的男人…」   對蘭斯洛而言,這個打擊無比地沉重,特別是妻子在自己懷中逝世的感覺,就深刻地印在他腦海裡。過於巨大的悲痛,讓一直抖擻著精神,勇於面對各種挑戰的他,一時間死氣沉沉,像整個靈魂都被勾走了一般,呆呆盤坐在妻子的屍身旁。   「蘭斯洛大人,請…請您不要這個樣子,我想…我想小姐她一定也不希望讓您…」   再怎麼強撐,話也只能說到這裡了,沒有以太不滅體的支撐,又一直在最前線與天草激戰,楓兒的傷勢就比所有人都要重。莉雅由於生命力的透支,最後一次聖力僅能稍微治療她頭部的重創,魔化體質雖然神奇,但在傷勢太過嚴重下,效果也有限。   因此,聽聞噩耗而倉皇趕來,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楓兒,渾身繃帶裹得像個木乃伊似的,勉強將該說的話交代後,大口黑色瘀血自嘴裡溢出,卻仍想再盡到職責,多說幾句。   「我…我看你還是先回去躺吧!」有雪顫聲道:「你不覺得和那邊那個屍體比起來,你比她更像是快要死掉的人嗎?」   和在睡眠中過世,表情恬靜祥和的莉雅相比,楓兒的確是一副快要斷氣的模樣,而如果不是蘭斯洛強行制止她的說話,讓眾人將她送回休息,楓兒可能就此與莉雅長伴。   「老…老大,你要好好保重,反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知道也有很多男人,從新婚之夜開始就想殺掉老婆,所以你這樣也還不錯…換個角度想想,老婆落床就折了半價,你現在甩了她,立刻就可以找第二春,以一個男人來講,你還真是幸福得讓人羨慕啊…唷呵…」   話只能講到這裡,與楓兒不同,有雪無法繼續說話的原因,是因為旁人的竭力勸阻。雖然有雪是滿懷好意,以雪特人的積極方式,試著為義兄打氣,不過甫遭喪妻之痛的蘭斯洛,情緒波動的危險不在李煜之下,要不是妮兒慌忙地把雪特人轟走,難保失去理智的蘭斯洛,不會順手讓義弟陪同妻子上路。   另外一方面,對於事情急遽轉變的妮兒,一時間也反應不過來。頭號情敵的突然消逝,究竟是值得高興,還是應該有別的情緒,她全然錯亂掉了。   看著蘭斯洛變得如此意氣消沉,妮兒也再度確認了,原來兄長對那女人所放下的情感,竟是這麼樣的深…自己所無法比擬的深。而那個女人又是如何呢?   在與天草對戰的時候,背後所傳來的低泣聲,原來是這個意思。她是知道自己會死吧!但明明知道,她仍是這麼做了,為了保護自己心愛的人,她連自己的生命都無悔地付出了…   ※※※   「為了我們共同所愛上的那個男人,求你幫我…」   當時莉雅是這麼說的。可是和她比起來,自己最後卻什麼也沒有做到,自始至終只有旁觀,坐享他人的犧牲,然後存活下來。   對於這個樣子的自我,妮兒有著深深的厭惡感。   那個討厭的源五郎,這時候偏偏又不見人影。莉雅的死訊傳出,他大為詫異,跟著說:「人死不能復生,請各位節哀順變,而悲傷也是無濟於事,請把目光放遠,眺望美好的明天……啊!已經這麼晚了嗎?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回去睡了。」   「你…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有良心啊?」   「奇怪了,死老婆的又不是我,說說場面話就可以了,幹嘛還真的掉眼淚。妮兒小姐你才是奇怪,幹掉了頭號情敵,你應該很開心才對啊!呵呵,該不會…你心裡正在偷笑吧!」   一記拳頭印在這沒良心男人的左眼眶上,跟著再補上一腳,把人踹飛,妮兒就不想再聽這人妖說些擾亂自己心情的話。   她現在只擔心一件事,哥哥的頹喪模樣,會持續多久呢?   從來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是這麼軟弱無用的一件東西…   蘭斯洛苦笑著,凝視妻子的遺體。在送楓兒去休息的短暫離開後,當他再回到由臨時禮堂改搭的停靈間,赫然發現莉雅的身體,被一塊長方菱形的巨型透明水晶裹住,像是一具水晶棺材似的,讓死者靜靜地安眠。   不知道是什麼人的傑作,但大概和那些魔導師脫離不了干係吧!雷因斯女王也是魔導公會主席,這點自己早有所知,現在女王駕崩,他們以這方式聊表心意,那也不足為奇。   這個樣子…也好。   美美的棺材,最適合裝盛妻子這樣的美人。看著那巨型水晶映像光華,七彩流轉交錯,讓棺中的莉雅看起來仿似天仙一般,聖潔無瑕,蘭斯洛就覺得這比任何的化妝都要美。   伸手探去,將手掌貼著水晶棺,過了片刻,水晶好像變成液體一樣,讓自己能夠把手伸進去,撫摸著妻子的臉頰。或許是因為有什麼咒術在運作,都已經兩天了,莉雅的臉蛋仍輕泛起一層暈紅,摸起來也溫溫的。   可是蘭斯洛卻不會忘記…不會忘記妻子在懷中逝世的時候,那具小小的身軀是如此冰涼!   「老公∼∼要是有一天,我死掉了,你會怎麼做?會不會好傷心?」   「男子漢大丈夫,會為這種事情傷心嗎?大丈夫何患無妻?我趕快把你埋了,就可以馬上再找個女的暖床了。」   「啊!好過份,通常這種時候,男人應該哭著說:」這輩子就只愛你一個,再不會愛上別的女人「;而我也才會很諒解地向你交代說:」別為了我而耽誤你的人生,快點把我忘記,去尋找你新的幸福吧「,你這樣子我根本就講不下去了嘛!」   「可是,生活很現實,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啊!如果你不喜歡那樣,頂多我以後和別的女人上床,腦裡通通想著你,邊做邊吼你的名字好了!」   「拜…拜託,求求你千萬不要這個樣子,好恐怖啊!當個厲鬼也就算了,但是當一個雞皮疙瘩掉滿地的厲鬼,那才真是死不瞑目呢!」   ※※※   這是以前四十大盜還在石家領地作案,一次自己和莉雅的枕畔對話。不管怎麼聰明,女孩子總是有些奇怪的心眼,而被這一類問題問多了,掌握到她的弱點,自己就能隨口一句,讓莉雅不敢再把話題繼續。   然而,說起來很輕鬆,事到臨頭,才發現一切竟是那麼樣的困難。自己非但無法輕易割捨,就連站起來走下去的力量都沒有了。   為何非要到東西已經不在,才會領悟到它的重要性?   在這之前,若有任何人對自己說,自己會因為一名女子,而失意頹喪若此,自己絕對會嗤之以鼻,卻想不到事情真正到來,自己卻只比預期中更要沒用。   當初在暹羅城與風華愕然訣別,自己並沒有這麼樣的傷心,這樣說來,是因為自己對莉雅的情感更深?還是因為連續打擊之下,自己終於承受不住了呢?   莉雅靜靜地睡在水晶棺裡,那表情似乎還在微笑。能夠嫁給自己,想必她也很開心吧!自從杭州結識起,她就整天嚷著要結婚,以她一國女王之身,何等尊崇,卻只對自己這麼一個草莽強盜青眼有加,慚愧之餘,也著實有幾分驕傲。   本來也在暗自盼望,婚後要好好努力,創一番事業,不讓喜歡上自己的她蒙羞,怎知道自己與她的緣份竟然這麼短?莫非自己天生注定是一個不能給女人幸福的人?風華也好,莉雅也好,都是甫約定終生,就已從此永訣。   仍是穿著結婚時的那件白紗,作著新娘打扮的莉雅,看起來就是那麼的美麗與幸福,但白紗上卻有明顯的血漬,不知是攙扶自己時沾上的,抑或是她自身的鮮血。   染血的婚紗嗎?   果真是一件不吉利的東西啊!   已經兩天了,這兩天自己就是像現在這樣坐著。感覺上,似乎不是傷心,也沒有什麼哀痛,只是像整顆心落入泥沼似的疲憊,什麼也不願想,什麼也不願做,如同根沒有心的枯木,漠視時間的流動,與此地同朽。   外頭的大家,應該很擔心吧!妮兒剛才已經進來鬧過一次了,她敲擊水晶棺木,憤怒地叫著。   「你不是答應過會給我大哥幸福的嗎?那為什麼現在把他丟下,自己一個人跑了?這樣子就是你所給他的幸福嗎?你這個女騙子!不許睡,給我起來!!」   水晶棺很堅固,但也不能讓妮兒這樣騷擾。最後,是自己讓妮兒出去的,只是事情也不能這樣下去,就算自己還想在妻子身邊多待一點時間,但總不能一直干擾亡者的入土為安吧!   默視棺中遺體良久,蘭斯洛驀地割破手指,沾著熱血,便在水晶棺上疾指奮書。   相識以來的往事,歷歷如在眼前。每次受傷時,她輕輕地把傷口舔乾淨,再裹上傷布;覺得失意時,也是她一直用著各種方法為己打氣;不管是什麼事,她總是先顧到心愛的男人。   漫漫長夜,枕畔私語,夫妻情義,莉雅對自己的意義,遠超過一名妻子、一名知己……   「如妻如妾,如兄如弟!」   短短八字輓聯,是蘭斯洛贈與妻子的臨別禮物,內中蘊含的深意,只有兩人彼此方知。   ※※※   「我一直都是這樣孤伶伶的一個人,除了老頭子、妮兒,我唯一的親人就只有你了。我有好多的話,想要對你說,可是對著一個不會回答的人,講話實在沒有意義,而且既然你已經變成這樣了,那麼就算我不說,你也會知道吧……當然了,每次都是我才講幾個字,你就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站了起來,蘭斯洛凝視水晶棺,向妻子做最後的告別。   「…你們女人好像都喜歡一些無聊話,仔細想想,我好像也沒有哄過你什麼。既然現在沒有別人,那就讓你這婆娘死了也笑一下吧!喂!我愛你唷!」   雖然是沒有旁人,但蘭斯洛仍把這最後一句話講得飛快,除了難為情之外,也是怕自己在情緒過於激動下,做出難看的動作。   可是,這句話才講完,旁邊立刻也補上了一句。   「你是說真的嗎?」   熟悉的甜美語音,跟著便是一雙柔軟玉臂纏上頸子。   「老公,我愛死你了!」   緩緩側過頭去,一切恍如夢境,虛幻得不像真實,莉雅的身影就貼在自己旁邊,親暱地勾著自己頸項,並且吻上面頰。   「兩天不見了,有沒有好想我啊?」   蘭斯洛答不出話,一時間弄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還在作夢。他緩緩地看著旁邊微笑的莉雅,跟著再猛然轉頭,看見自己那仍然熟睡在水晶棺中的妻子,這時候,應有的反應才在他身上出現。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有、有鬼啊∼∼∼∼!」   距離暹羅事件一年又八個月,曾經迴響於暹羅城的淒厲慘叫,如今在雷因斯邊境的基格魯,原音重現。 第一部 第十卷 第三章 繼位人選 第一部 第十卷 第三章 繼位人選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一月五日繒p因斯邊境簞糪瞉|   「……總之,你們兩個給我好好地解釋一下,現在這樣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呃……這個……」   「唔……那個……」   「我想……」   「我覺得……」   「不要給我打哈哈!」   瞪著牽頭的妻子與義弟,蘭斯洛怒氣勃發,起手就拍碎了桌子。   要清楚說明這混亂的一晚,著實不是容易事,因為在大多數人尚未從震驚中回復,又滿腦子疑惑時,眾人便對眼前的一切滿頭霧水。   當蘭斯洛的慘叫聲驚破夜空,首先有反應的,是始終在不遠處徘徊的妮兒。她聞聲大驚,生怕哥哥遇上什麼凶險,第一時間就往靈堂衝去,卻在衝到一半時,聽明了哥哥喊的字句,心頭大惑不解。   未及細思,她已經衝進靈堂,這時所呈現在眼前的東西,是已驚愣得呆住的兄長,還有那淡淡身影若隱若現、在哥哥身旁飄過來飄過去的新嫂嫂,雖然說同樣都是雙腳離地的漂浮,但妮兒卻絕不會把這當成運使天位力量的徵兆。當然,她也沒有忘記往水晶棺瞄上幾眼,確認應該長眠在裡頭的東西,有否不翼而飛?   看看那抹幽影,再看看水晶棺,重複這個過程數次之後,妮兒面上浮現了瞭然的表情。   「什麼呀!原來還是真的……」   不愧是兄妹,兩個人的反應實在相去不遠。妮兒的話只講了一半,還沒能把那個禁忌字眼說出,立刻便轉過頭,大步狂奔而去,速度之快,遠逾平時,便算是身懷九曜極速的源五郎,也必然會大為讚歎。   雪特人的反應,堪稱簡潔有力,步入靈堂,急促的說出兩個字:「鬼呀……」,就倒地不省人事了。   經過兩天療傷,傷勢已經痊癒九成的楓兒搶進靈堂,見著眼前景象,莞爾之餘,實是有著說不出的狂喜。   早已預測到自己的死期,莉雅在數年以前就苦思對策,除了設法躲避這未知的災厄,也開始為「如果真是非死不可」留下退路,但構思多時,那退路委實有許多難度,一直到最後,成功把握也僅有兩成……如今大功告成,雖然說不上恭喜,但起碼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忍著好笑,楓兒喚醒蘭斯洛。只是在清醒之後,當理智重新運作,儘管還弄不清楚發生的一切,蘭斯洛卻有強烈的被愚弄感覺,而在正式發作之前,他的直覺更告訴他一件事……   為了施行秘中之秘的返魂術,不眠不休地忙碌了兩日兩夜,當法術完成,縱然是梅琳、源五郎這樣的傑出人物,也已經累得只有大眼瞪小眼的力氣,這時,在源五郎所暫棲的木屋裡,兩人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憤怒而快速地奔來。   「哇!死老大,直覺該靈的時候不靈,這種時候卻特別靈光!枯耳山的時候,你要是也這麼厲害就好了……」   抱怨甫起,另一邊的梅琳已經有了動作。二話不說,黑袍晃動,這令眾多天位高手不敢小視的雷因斯長老,已然破窗而出。   「啊!老師,你不覺得自己這麼做太奸詐、太不顧同伴感受了嗎?」   「我又不認識那小子,要解釋也是你去解釋,關我什麼事?」   緊跟著,蘭斯洛已經碎門而入,在他揪著義弟衣領把人拉起時,源五郎只能堆起獻媚的笑臉,小心道:「老大,不要那麼緊張,我保證,這一切都能有個合理解釋的。」   「所以,現在……你們兩個把事情好好的交代一下吧!」   對著前方俱是一臉曖昧表情的妻子、義弟,蘭斯洛覺得自己就像個捉姦在床的綠帽龜公,有氣無力的問著。   其實,真的要講起來,兩人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應該被人這樣怪罪,頂多也只是沒把施行返魂術的事告訴蘭斯洛,但是這種術法難度極高,甚至可以說是從未有人成功過的傳說秘法,要是預先告訴了他,到時候法術失敗,那豈不是讓蘭斯洛再傷心一次?   呃……真正要說有什麼過意不去的,那大概就是,兩人心中都不約而同地有著想看人家鐵漢流淚的柔情場面,源五郎的壞心眼就不用說了,莉雅也是覺得,好想多看一次丈夫表露真情的感人場面,而且假如法術失敗,那他真的為自己傷心,這也不為過啊!   不過,對著正壓抑自己的憤怒的蘭斯洛,這般心思當然不能直說出口。   「你這樣問我,我也不知道啊。」莉雅低聲道:「我只曉得那時候在你身邊閉上眼睛,然後再醒過來,就看到你守在我的水晶棺旁邊。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啊!」   這當然也是事實,一部分的事實,莉雅確實不曉得這兩天裡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在這兩天之前的部分,那就……   有技巧的說話,將所有責任推諉得一乾二淨。知道這是莉雅對先前一戰的報復,源五郎只能面帶笑容,肚裡開始詛咒雷因斯歷代女王,為何生下這麼個刁鑽的後代?   當蘭斯洛懷疑的目光瞄過來,源五郎清清嗓子,緩緩道:「因為看到老大你過於傷心,作兄弟的當然要為你分憂解勞。我和魔導公會的一些長老有交情,於是和他們商量應付的辦法。要起死回生,這已是件沒有可能的事,但經過一種叫做返魂大咒的法術,卻可以讓莉雅女王的魂魄,以這樣的靈體狀態繼續存在,雖然說不上重生,但起碼也免去了天人永隔的傷痛。」   講起來是這樣,做起來可沒那麼簡單。只不過這並非是解釋的時候,源五郎決定盡快讓大事化小,把眼前困難擺平再說。   無疑的,莉雅和源五郎的解釋都合情合理,讓蘭斯洛完全沒有抗辯餘地,只能心平氣和的接受事實,可是,在他心裡,還是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是什麼地方有問題呢……   「等等,我想到了!」蘭斯洛疑道:「這麼重要的事,事前為什麼不通知我一聲,該不會……你們該不會是存心要看我出醜的丟臉模樣吧?」   一語中的,對面的兩「人」面色都有些古怪,腦裡急速尋找開脫方法。   莉雅是十分聰慧的,而她的聰明也在於她曉得不要用智慧去處理所有的事,特別是夫妻相處之道,許多事只能講情,不能講理,只要雙方情分常在,多荒唐的歪理都可以接受。   「好……好過分!」   一層氤氳水氣,在莉雅眼眸泛起,雖說無法理解幽靈會不會掉眼淚,但她如此刻看來,就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   「我是這麼樣的想念老公你,即使是死掉了,當我感覺到有機會能再看著你、陪著你,就拼了命地努力想要回來。死掉的黃臉婆變成幽靈回來,這件事這麼讓老公你困擾嗎?如果你覺得不喜歡這樣,不喜歡我在你身邊煩你,那……那我現在就再死回去好了……」   這樣純以情感為訴求的說話,並不合莉雅的個性,只是挑對場合、斟酌使用,效果就是出奇的有效。早已對妻子懷有深深歉疚,看著莉雅說這番話時的悲傷表情,蘭斯洛整顆心都糾痛了起來,而當他發現莉雅身影越來越模糊,像是要就此消失時,哪裡還敢耽擱,慌忙湊了上去,握住妻子微溫的手掌,慌忙表示諒解。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只是覺得就這樣難過了兩天,好像是大傻瓜一樣。能再和你在一起,我怎麼會不高興呢?是人也好,變成幽靈也無所謂,就算你變貓、變豬、變狗,你是我的妻子這件事,永遠都不會改變。」   只打算混過尷尬場面的撒嬌,卻換到向來拙於表達的丈夫通紅著臉,低聲下氣的深情告白,莉雅由衷感動,摟著蘭斯洛頸項,深深依偎在他懷中,只看得旁邊源五郎讚歎不已,心中著實納悶:如果是變豬、變狗,老大你真的會娶一頭豬狗來當老婆嗎?果然是能者無所不能啊!   (好厲害的一哭、二鬧、三上吊,這樣子就可以混過去了嗎?嗯……那我也……)   「老大,其實要怪我是很沒道理。我也是這麼樣的在為你們夫妻著想啊,只不過因為一時通知不及,所以才會有些許讓你不快的誤會發生,如果你覺得不喜歡這樣,那我……」   沒有估量好自己的地位,就盡講一些不適當的話,代價就是一隻正中面門的拳頭。蘭斯洛的重拳,轟中在演說得滔滔不絕的源五郎,把這倒霉的義弟轟倒在地。   「我***當然不喜歡!越想越覺得你是存心看我的好戲!」   (嗚……差別待遇……見色忘義,有異性,沒人性啊!)   「老婆,你說我這一拳打得怎麼樣?」   「非常的好,無比帥氣,同樣是一拳,天底下再沒人帥得過老公你了!」   (新人拜過堂,媒人扔過牆,你們這對夫婦……好沒良心啊!)   看著人家摟摟抱抱,恩恩愛愛,捂著左眼眶的源五郎,只有倒在地上悲歎自己的不幸,直至他忽然感應到某樣東西,想起一事,這才不得不輕聲咳嗽,打斷那猶自沉浸在甜蜜對望中的兩人。   「尊貴的女王陛下,您不覺得還有一件事,很需要向您的王夫坦承相告嗎?」   聞言,蘭斯洛再度懷疑地望向妻子,莉雅則是拍一下手掌,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跟著「啪」的一聲輕響,整個人瞬間消失不見……幽靈便是有著幽靈的好處,在這種想要逃避的時候,開溜速度無人能及。   也在莉雅消失後不久,大惑不解的蘭斯洛,忽然感應到一股自己熟悉之至的氣息。雖然在枯耳山之役後,並沒有多少重遇的機會,但那股深深烙印在心頭的感覺,仍是令他立刻認出了敵人。   舉手一掌轟穿屋頂,透過破洞,可以清楚地看到,作著男裝打扮的紫鈺,漂浮在天空,冷冷地與自己目光相對。   (唉!為什麼我總是要負責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是壞事作太多的報應嗎?)   源五郎實在是很想歎氣。以他的立場,現在是不能讓蘭斯洛與紫鈺再戰起來的。這當然不是為了蘭斯洛,而是為了勢單力孤的紫鈺,一旦打了起來,就站在蘭斯洛旁邊的自己,可沒有不出手的理由。便算蘭斯洛為了武者自尊,要單對單地與紫鈺一戰;正在繞基格魯快跑一圈的妮兒,也差不多要回來,當她聞聲趕至,可不會管那些東西,若是再連現下潛伏在旁的楓兒也動手,以四對一,便算以紫鈺號稱小天位第一的實力,也只有慘敗一途了。   結果,這個想法好像是多慮了,這一戰並沒有能打得起來。紫鈺也有衡量局勢,對方單是一個高深莫測的源五郎,自己已未必能勝,更別說還有蘭斯洛和另外一位急速靠近的天位高手。再說,當心裡已經半承認源五郎是自己大師兄,她便不願與這位相處不多的「陸游首徒」同門相殘。   此番前來,主要是昨日乍聞雷因斯女王駕崩的消息後,心中極度愕然,等待一日,觀察動靜後,決定親身前來查探。以龍族與雷因斯的友好關係,若雷因斯女王真正薨逝,自己也該前往悼問。而以自己的實力,若是不主動求戰,那麼便算是數名小天位高手夾攻,也有全身而退的自信。   凝望下方的水晶棺木……人果然是過世了。紫鈺不發一言,稍稍整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與衣衫,在空中欠身三禮,向死者致意。   看看水晶棺中女王的模樣,的確是一位美人,可惜天不假年,芳華早逝啊……   行禮完畢,紫鈺並沒有動手的打算,只是有一件事必須要確認一下。   「比武招親已經結束,我對四十大盜的緝拿,雷因斯方面不會再干涉了吧!」   這句話其實問得很怪,因為在下頭的三個人裡,兩個活人俱是四十大盜的餘黨,而具有雷因斯人身份的那位,偏偏又是個不會說話的死人,所以紫鈺這番問話,等於是沒有說話對象。   但是紫鈺仍是問了。因為女王過世兩天,雷因斯方面卻沒有派半個使者進入基格魯,這是件絕對不合理的事,唯一的解釋,就是這裡早已有了雷因斯的人。   「***,這關雷因斯什麼事?你要打的話,本大爺立刻奉陪,把你這婆娘千刀萬剮,不過我和雷因斯可沒半點……」   蘭斯洛的怒罵聲被源五郎打斷,他停住蘭斯洛的話,朗聲道:「要我雷因斯不干涉此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同時我也要請紫鈺小姐措辭客氣些,因為在你面前這位無比尊貴的人物,就是現任的雷因斯王,蘭斯洛陛下!」   一直該講而找不到機會講的話,忽然說出,那效果就是絕對地驚人。不只是半空中的紫鈺,包括身邊的蘭斯洛、恰於此時奔到的妮兒,都給源五郎這番驚駭聽聞的說話,當場呆愣住。   「你……你說我……我……我是……」   太過震驚,蘭斯洛瞪著源五郎,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完整話語。   相較於他的慌亂,源五郎流暢地說道:「贏得比武招親,擊退心存不軌的花家一黨,成功營救出女王陛下,立下無比功績,而讓莉雅女王委身下嫁的,便是這位蘭斯洛親王。莉雅女王日前不幸過世,在沒有任何繼承後嗣的情形下,蘭斯洛親王以王夫身份接掌王位,成為我雷因斯的國王陛下,關於這點,你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而且是天大的大問題。蘭斯洛像是嘴裡被塞了十顆雞蛋一樣,張口結舌,瞪著眼前這正向自己鞠躬行禮的義弟,腦裡兀自不能將身為強盜頭的自己,與那新頭銜聯想在一起。   「哥哥……要當雷因斯王?」   驟聞此語,妮兒覺得自己快要昏過去了。這一定是幻覺、幻聽,因為自從剛剛撞鬼以後,什麼事都變得不對勁了。   畢竟是事不關己,紫鈺最早回復鎮定,並且第一時間飛身離去。比起立即動手發難,回去重新思考步調才是現下該作的事。這個驚世駭俗的消息,肯定會在不久之後,嚴重地衝擊整個風之大陸。   本來在見面時,預備要與這仇敵拚個你死我活的蘭斯洛,這時卻連紫鈺的離開都沒有察覺,只是傻傻地看著源五郎,癡呆狀況之惡劣,不下於先前驟悉妻子噩耗的時候。   「不……不是開玩笑吧!我……這樣的我……要成王?」 第一部 第十卷 第四章 天魄形式 第一部 第十卷 第四章 天魄形式   莉雅女王亡故的消息同時也對另外一名強人造成影響。   因為行政作業的遲緩,當文書官大費周章地擬好文告,已經是四號正午,為了顧慮裡頭的用字遣詞,曹壽還特別請提案發起人周公瑾入宮共同參詳。   這樣沒有效率的作法令公瑾感到氣結,這篇文告重要的應是迅速完成,立刻發佈,才能得到先發制人的時效性,但對於缺乏足夠認知的艾爾鐵諾宮廷,這些籌謀無疑對牛彈琴。   假如這時候石崇在就好了……   單從會有這種念頭出現,就足以代表公瑾此刻的懊惱心情。儘管石崇一直視己為眼中釘,但他並非蠢人,應知唇亡齒寒的道理,在這種事關艾爾鐵諾安危的大事上,或許能相助自己,而憑著他讓曹壽言聽計從的本事,文告可能不用一刻鐘便能發表。   無奈,連續兩天,一向在皇宮出入頻繁的石崇,反常地連露面都沒有,更謝絕一切會客,向皇帝告了病假,在府中調養,據他府中的僕從所說,石大元帥這次的病可真是不輕……   不過,公瑾仍是奉旨入宮,希望能盡快讓文告發表,只是當他才把文告接過,未及細讀,匆匆跑進來的宮廷官吏便向陛下與帝國重臣報告了這巨變的消息。沒有多說些什麼,公瑾就明白地曉得自己手中的這張文告,已經變成了一張廢紙。   莉雅女王真的死了嗎?不,自己並不這樣認為。誠然天草四郎無比厲害,但那個已經被自己認定為宿敵的小女人,應該不是這般容易死的,何況,在沒有親眼去確認之前,公瑾不會相信這些任人編寫的「官方消息」。   但真正麻煩的,是她死亡這件事本身。既然女王駕崩,又沒有血裔後代,那麼與女王舉行過合法婚禮的蘭斯洛,就能以法定繼承人之身,坐上雷因斯王座了。當然這之間仍有許多困難,但在有心人拱助之下,蘭斯洛成王加冕的一日已不會太遠了。   之前雖然曾經設想過莉雅可能採取的手段,卻仍是沒有想到,她居然會做到如此徹底,完完全全捨棄目前身份。這是一著險棋,但卻成功地將雷因斯眾臣逼到一個沒的選擇的窘境。   現在發表文告……不,就算文告在兩天前就發表,也無濟於事,因為失去了主要的抗議對象,這篇文告就少了一半的意義,雖然仍可造成壓迫感,但卻不能有決定性的影響。   因為此次事件,蘭斯洛會以救援女王的英雄身份,廣為雷因斯民眾所知,建立良好形象,大大有助於成王之路。   事情真的是越來越棘手了啊……   「周卿家,那……這篇文告還要不要發表?」   自從剛才聽完通報,公瑾便陷人沉默,在他面前的曹壽,顯出一副不安的樣子,等待著他的回答。   對於主上的心態,公瑾也覺得十分不滿。曹壽一方面對那個曾經痛毆他的強盜憤恨有加,常嚷著要將之碎屍萬段,但另一方面,平庸的他又抱著「息事寧人」的姑息心態,不怎麼想發表這篇可能令雷因斯激烈反彈的文告。   這樣的心態實是自相矛盾,但身為臣子,公瑾只有在心中歎著氣,盡他所能地去輔助。   「照樣發表吧,但是更改掉開頭的部份,語氣再緩和一點,和對雷因斯的哀悼文一起發表。」   或許是因為又可以多拖一段時間,曹壽顯得鬆了口氣,這反應看在公瑾眼裡,自然是直想搖頭。   「陛下,雖然臣可能是杞人憂天,但從現在起,請您開始作一定程度的軍事預備。」   當然,這絕不是杞人憂天,只是看著曹壽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公瑾就知道自己說了沒意義的廢話。   於是,最後他也只能默默地行了個禮,請曹壽盡速發表文告,跟著便從皇宮退出。這想必會讓曹壽鬆口氣吧,因為對著那戴著半邊鐵面具,又不解風情的死板軍人,光是對坐,就足以令艾爾鐵諾皇帝渾身不安了。   也在公瑾離開不久,後頭立刻響起絲竹管樂之聲,似乎要藉著這樣的形式,驅逐討人厭傢伙的氣息。這是十分可笑的做法,但假如不是帝皇之身,曹壽可能直接用灑鹽的方式付諸行動了。   曹壽並不喜歡他,這點公瑾也知道,所以當初才會聽石崇的建言,將自己罷官遠黜,但曹壽似乎也還有點小心眼,不久後他也發現,如果想要穩穩坐在艾爾鐵諾的帝位上,自己就是一個不可缺的存在,所以又重新起用自己為第二軍團長……   局面會變得這樣麻煩,公瑾實在覺得很傷神。蘭斯洛要登基為帝,仍有許多外在困難,不過最後應該都能克服,而當他坐穩帝座後,揮軍艾爾鐵諾,報復之前所受到的一切,是十分合理的事,所以自己必須開始構思這方面的準備。   和曹壽提這些,其實是滿沒意義的,因為艾爾鐵諾皇室已不能有效掌控軍隊,真正負責國防重任的,其實還是五大軍團長。   唉!這時候就很遺憾,為何雷因斯不是在艾爾鐵諾的西邊呢?如果是的話,就算蘭斯洛傾整個雷因斯的力量來攻,也有自己擋住,難成大患。但負責艾爾鐵諾東部的第四軍團軍,卻是掌握在花天邪的手裡……   一支將領與士兵都不值得信賴的部隊啊……   雷因斯的兵力不足為懼,那頂多與一個集團軍相若,但素質上則遠為不如,雖然傳說中駐守惡魔島的五色旗驍勇無雙,但卻沒有可能擅離駐地,而且人數也極少,難以影響大局。   即使蘭斯洛立即建軍,開始拓展軍力,也需要一兩年的時間才能派上實戰用場,以花天邪的個性,在那之前恐怕就已經主動攻擊雷因斯了。   何況阿朗巴特魔震後,與其在意未成氣候的軍隊,倒不如留意蘭斯洛一方的天位高手。在莉雅的努力之下,已經有不少天位高手聚集到蘭斯洛的陣營,聽說東方家主東方玄龍也與蘭斯洛交情匪淺,如果這些力量全結合在一起,那便是一股莫大的威脅啊!   緩緩走出宮門,公瑾猶自沉思著往後的佈局。親信蔣忠牽馬迎了上來,道:「公瑾大人,事情已經辦好了嗎?」   「嗯。」   「那麼……我就看開始做回程的準備了。」   「不……我想沒有那麼快。」   公瑾的回答,讓蔣忠大感吃驚,他記得主帥十分不喜歡中都的氣氛,既然事情已經處理好,那便應該沒有理由想要逗留在此啊!不過這不是自己能干涉的事,既然主帥這樣說,那就要繼續處理在此的住宿事宜了。   「傳令給殘缺、可蓮,在北門天關聚集,等候我的到來。」   「咦?」   蔣忠大吃一驚,公瑾說的話大出了他意料之外。將四鐵衛中的兩名強人聚集在北門天關,又說他本人會親自趕赴,莫非……公瑾大人打算要出關他往?那目的地就只會是……   「對你真是抱歉啊,蔣忠。我們這趟出來,歸期只怕要比預料中遲多了。」目光遠遠地眺望著東方,公瑾緩緩說道:「準備啟程吧!不親自到雷因斯走一趟,看來是不行的了。」   公瑾誠然睿智冷靜,但或許是因為太過集中於蘭斯洛將帶來的威脅,他忽略了一項蘭斯洛要成王的重大障礙,且是內部障礙……蘭斯洛的個人意願!   「……總之,你們兩個,給我好好地解釋一下,現在這樣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短短時間,我要把同樣的話,用同樣語氣再說一遍!啊!你們兩個,不要給我笑得像姦夫淫婦一樣!」   對蘭斯洛來說,生命中最驚濤駭浪的,大概就是這三天了。互訂終生的未婚妻,忽然變成了尊貴的女王陛下;新婚之夜,老婆忽然暴斃;守靈第二夜,老婆又忽然回魂,變成了幽靈……現在就更加精彩了,幾個人一起指著自己鼻子,異口同聲地說著:「不要懷疑,你就是下任的雷因斯王啊!」   真是精彩,自己所熟知的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呢?   「還有,把話講清楚,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身為妹妹的我一點都不知道?」妮兒也很急躁,要不是繞基格魯跑步耗去不少體力,她的態度一定會更加火爆。   「丈夫繼承已故妻子的東西,這是很正常的事吧!」源五郎笑道:「在女王陛下已經過世的現在,由老大繼承王位,這沒什麼說不過去啊!」   「這不是說不說得過去的問題,我老婆她明明就還在,為什麼要由我來繼承……」   「啊……我現在的狀況,好像不能算是還『在』吧!」一旁的莉雅出言反駁,而為了讓人家明白她已身為幽靈的事實,說話時,她還惡作劇似的表演特技……下半身完全透明……   「夠了,我要的是討論,不是變魔術。」蘭斯洛實在覺得很無力,特別是莉雅看準他這個心病後,又表演二度特技:上半身完全隱形,講話聲音依舊傳來……   蘭斯洛兄妹都對鬼魂這種事非常沒有抵抗力。像是此刻,蘭斯洛對於妻子的惡作劇直想歎氣,妮兒更是一副快要奪門而出的表情……   這情形看在源五郎眼中,實在是很好笑,不過若不是在這樣的氣氛中,蘭斯洛的怒火勢必一發不可收拾,要與他冷靜的溝通就有困難了。   「我覺得,這樣的未來,對老大、對我們都是最好的。」源五郎道:「因為四十大盜的作案,我們已經被艾爾鐵諾通緝,雖然回復天位力量的我們不必懼怕任何的追捕,但如果不想下半輩子盡耗在與他們的糾纏上,我們就必須考慮改當一個嗜殺成性的狂人,或是建立自己的勢力,在這一點上,妮兒小姐應該已經很有體會了。」   回想起這一路上受到的騷擾,妮兒大有同感地點點頭,如果要她一輩子都得應付貪圖賞金之人的襲擊,那種日子可真是了無生趣。   「憑找們現在的力量,要建立勢力不是難事,但也要費相當的時間與精力,並且不可避免地會與舊有勢力發生衝突,既然這樣,那麼奪取一個現成的舊勢力加以整頓,是最合算的作法。」   源五郎道:「老大,你也想對艾爾鐵諾報復吧?可是當對手變成一個國家,單憑個人力量並不足夠,你會需要別的東西。」   蘭斯洛對義弟的話感到困擾,他之前並沒有想到這麼多,雖然想報復艾爾鐵諾,但應該也是集中在為首之人的身上,那樣子只需自己武功有成,殺進去宰人就行了吧!癒u可別告訴我,你是打著只想誅滅首惡就算的念頭喔!」源五郎搖頭道,「想想看你的對頭都是些什麼人吧!與四十大盜為敵的,是整個石家與花家,他們的首領,則是艾爾鐵諾最顯赫的軍團長,支配他們的是艾爾鐵諾皇帝,如果用三角錐的等級來比喻,他們全是最頂端的那一部份人,要動這些人,你以為白鹿洞會默不作聲嗎?」   蘭斯洛和妮兒全答不出話,他們全都沒有想過,這關白鹿洞什麼事?   「負責守護艾爾鐵諾的白鹿洞,不可能放任老大你去傷害艾爾鐵諾的重臣……不只這樣,殺害我們弟兄的兇手,正是白鹿洞的大人物,照這樣算,白鹿洞也是老大你的仇家了。李二哥這麼樣高強的武功,對上白鹿洞仍是這樣收場,老大你認為我們會有勝算嗎?」   復仇是絕不會改變的初衷,但白鹿洞委實是個不能忽視的存在,特別是那個號稱天下第一人的「月賢者」陸游,一想到他,就算是妮兒這樣膽大無畏的個性,也不由得擔憂地望向兄長。   「撇開這些不談,老大你對自己的人生,有什麼規劃呢?只想要終其一生都當個強盜頭嗎?」   當初會選擇當強盜,是因為這是建立自我勢力的捷徑,名聲、金錢、人才……都可以快速累積,當積蓄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正式建立勢力。不過後來好像有點樂在其中,忘掉本來目的了……   可是,累積足夠實力後,自己會想要做些什麼呢?   是也曾經想過建國之類的構想,不過現在這樣,太過倉促了吧……人生並不是這樣隨隨便便就能決定的啊……   「如果老大你實在覺得不滿,那就再聽我一句話吧!」源五郎看準情況發動了最後一擊。   「莉雅女王已經死了,而她是為什麼死的,相信你我都很清楚……看在她死因的份上,難道你不覺得有責任擔下妻子未了的工作嗎?」   這句話令蘭斯洛渾身劇震,側偏過頭,看到的,卻是妻子充滿期盼的目光……   「老大睡覺了嗎?」   「沒有,托了你的福,我想好好靜一靜了。」   「所以你也才會跑來見我啊,也對,我們是該談一談了。」   源五郎看著前方忽隱忽現的幽影,緩緩道:「你我目的應該是一致的,可是你似乎不大欣賞我的作法啊?」   「我沒有任何理由會欣賞吧!」莉雅道:「利用感情去迫他做不喜歡的事,這並非是我的初衷。」   「總好過為了選擇手段,縛手縛腳,到頭來什麼事都沒做。」源五郎搖頭道:「你的心太軟了,而且想的也太多了。喜不喜歡是一件很難說的事,也許他現在覺得無法適應,但只要實際作上一段時間,肯定會喜歡上掌控權力的感覺,到那時候,我們現在所採取的手段就是正確。」   莉雅知道,源五郎講的很對,也就是因為他什麼事都把握著正確性,所以他的話才讓蘭斯洛和自己無法反駁。可是,人類並不是這麼簡單的生物,即使什麼理由都正確,仍然會有許多困惑,沒法輕易地做出抉擇。   「你要明白,我們並沒有太多的時間。比武招親的結果,已經為眾人所知,我們的敵人也開始集結,如果不在他們行動前做好預備,我們會非常吃虧。」源五郎道:「這件事的討論就到此為止吧!明天一早,要開始運靈柩回雷因斯,這一路上,老大他會有足夠時間去作決定的。而現在,我想研究一下另一個問題……」   話說到此,源五即忽地閃身不見,用著九曜極速的身法,他眨眼間就來到莉雅身前,一記劍指筆直轟出。   招數威力無疑強橫,手臂輕易洞穿莉雅「身體」,但卻是半點效果也收不到。這是很正常的,對一個只有虛體的幽靈,物理性的武術改擊,本來就不可能有什麼效。   所以源五郎的第二重攻擊,在這時爆發。神色一緊,一種專門攻擊魂魄的蝕魂術法,已在他右臂上運起,然而,尚未發動,一股奇異的波動,將他尚未成形的術法全數抵銷。   「找到你要的答案了嗎?人妖先生?」   「呵,已經找到了。」   源五郎撤招退後,道:「術法比想像中的還要成功,你仍可以像生前一樣,使用那令天下術法無效化的獨有異能,那麼,雷因斯女王的天賦聖力呢?」   「好像也還在。」莉雅道:「不過不像以前,沒有了生命力作支撐,現在最多一天使用三次。」   「真是得天獨厚啊!」   源五郎實在很想歎氣。一如妮兒的武學天份,莉雅目前的狀況之良好,只能說是奇跡。   令莉雅現在以靈體狀態存在的返魂大咒,是雷因斯流傳已數千年的咒術,人人都曉得有這樣一門咒術存在,也約略曉得施行的方法,但長久以來,卻從未有人能試驗成功。   與其把這當作傳說中的神話禁咒,在雷因斯,更多魔導師認為這僅不過是一個笑話傳說。因為當「生老病死無法被突破」的觀念深入人心後,魔導師們就放棄相信這術法的可能性,認為這不過是三流幻術師行騙的最佳題材,事實上,在九州大戰結束後,連「天位」一事是否存在,都成了莫大疑問時,起死回生就只是個荒誕的笑話。   黑魔法的一些咒術裡,可以役使骷髏、殭屍,也有一些其他術法可以暫時召回魂魄,但那都不算真正的重生。基本上,人死之後,魂魄離體,前往冥府,就是一個無法變更的程序,不管多高明的魔導師,都無法抗逆。   直到近六百年前,武煉三十六蠻族中的玥族,出了一名傳聞具有西王母族血統的奇人,統合族內長久以來對於靈魂的研究,參以其他的黑魔法而大成,在創出諸多充分發揮靈魂特質的殺著後,更提出所謂的「天魄」學說。   以多重的特殊術法,將自身靈魂鍛煉、昇華,形成一種更高層次的靈體「天魄」,當生命力耗盡,魂魄歸往冥府之時,人就能以天魄的形式繼續存在,不受自然規律所拘束,得到一種新形式的生命。   詭異的學說,但到最後亦沒有機會實現,為了要守護心愛的家園,這位奇人在術法未有大成前,率軍抗敵,強弱懸殊下,最終亦令其與手下將領全數死在戰場,創出的一切術法盡皆失傳,一直到最近幾年,才又在那身份不明的黑袍人身上,離奇重現。   源五郎並不懂黑袍人所用的術法,但卻曾在機緣巧合下,偶然獲得了那奇人的手卷遺稿,從中得窺有關天魄的資料,經過整理與研究,令他幾乎成為舉世第一的靈魂學者,並在此次大派用場。   過去兩天,他與梅琳就只在做一件事:利用梅琳的強大魔力、自己的知識,將莉雅本應消散的魂魄,轉為天魄。過程是極度艱難,但最後仍被他們兩人克服了所有問題,大功告成。   目前的結果,莉雅的狀況遠比預期中更理想,不但可以運使雷因斯女王的天賦:痊癒聖力,就連她能令一切魔法無效化的獨有異能亦可運使,這樣一來,雖然並非無敵,但她卻變成了一個近乎是不敗的存在:物理性攻擊無法傷及幽魂,法術攻擊會被她的異能抵消,天魄本身對魔法亦有一定的抵抗力,在這情形下,又有誰能傷她分毫?   「雷因斯女王的聖力,是唯一能對天位高手奏效的催愈技巧,非常寶貴,而且……身為第一幕僚,往後想謀奪你生命的人一定很多,與其費時間練武,不如這樣子比較好。」   源五郎道:「而且,這樣一來,一些舊有的肉體限制就沒有了,對你會方便些吧?」   仍然保有強大魔力,卻不再受肉體拘束,換言之,莉雅便可以直接修習具有強大破壞力的黑魔法了。   幾項考量,都是對蘭斯洛陣營極為有利的福音,基於這些利益,所以在早先一戰中,源五郎選擇冷眼旁觀,讓莉雅耗竭生命力地死去。   「沒有錯,一切都如你所說,我可以改行當黑魔導師了。」莉雅微笑道:「所以,美麗的人妖先生要小心呦!因為下一次,舫穗之月的鐮刀,說不定就是斬在你身上了呢!」   純以利益考量,源五即所做的絕對是正確。但是人世間很多事,並不是正確就不會受到埋怨,有時候,便是因為事情的正確性,才分外顯得殘忍。   但是,莉雅也明白,身為一名決策者,自己的行事欠缺冷徹決斷性,明知是該作,卻下不定這個決心,這種時候,為了整個團體與大局的維持,便需要源五郎這樣的角色。   源五郎也是曉得這一點吧!相信他原本也不是這樣的個性,只是為了情勢需要,他必須讓自己冷血起來,徹徹底底扮演好他的角色,一個冷靜去判斷要如何犧牲、犧牲什麼人去度過難關的討厭角色。   自己是不應該責怪他的,因為如果連自己都不能地解,那他就真的孤立無援了。可是,明知是這樣,憤怒、悲傷的情緒仍是禁不住一波波地拍擊心扉……   「我很抱歉,犧牲了你身為女人的許多幸福。」彼此沉默良久,源五郎忽地彎腰,向莉雅深深行禮,這才是他此次私下會面的主要目的。   「對於你……我無法做出任何的補償,請你諒解……不,不能諒解也無所謂,對於一個扼殺掉你往後幸福的人,你就這樣一直憎惡著他,會比較好過……」   「往後,我的作法不會改變,或許還會變本加厲也不一定,總之……總之……」重複了幾次,源五郎並沒有把話說下去,也始終沒有把頭抬起來,這是他對莉雅的道歉,也只有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對象,他才允許把自身情緒表露出來。   「我不想原諒你,因為你也知道那些所謂沒意義的小東西,對身為一個女人的我,對於愛著他的我……是多麼重要的夢想。」   莉雅靜靜地說著,聲音經過壓抑,卻也是一種難得的情緒表達。既然彼此都有一定程度的智慧,戴假面具的客套話已沒必要。   「但也正因我愛著他,所以在大局上,我沒有選擇,往後我會繼續與你合作,所以,從現在起,請多多指教吧,人妖先生。」 第一部 第十卷 第五章 完美國家 第一部 第十卷 第五章 完美國家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一月六日繒p因斯邊境簞糪瞉|   雖然蘭斯洛的心裡尚未準備好,不過翌日,雷因斯的使者快馬來到,隨行的還有百餘名地方官吏,在源五郎的指示下,開始移動女王靈柩、保管女王遺書。   「女王遺書?什麼時候有那種東西的?」蘭斯洛吃了一驚,隨即明白自己問了蠢問題。果然,源五郎悄聲答道:「嫂子剛剛弄早飯的時候,順便寫好的。」   在使者們來到時,眾人也才驚訝地知道,在婚禮時擔任執禮神官的源五郎,真的是具有雷因斯神官的資格,而且級數還相當的高,令那些看來有一大把年紀的白鬍子老頭,對他又彎腰、又行禮。   「老三!你什麼時候變成雷因斯神官的?」   「這沒什麼難的啊!通過幾次考試,還有經過長老會的認證、評等,很容易就可以考上了。」說著只適用於自己的標準,源五郎笑道:「現在是多元化、多證照的時代,我多考一個資格,做起事來會更方便一點啊!」   「雖然我不太懂,但是像神官什麼的,不都是一些年高德劭的老頭嗎?你到底幾歲了?」   「也有很年輕的特例啊!你看我皮膚保養得那麼好,年紀再大也有限吧!別忘了,我年紀可比老大你要小呢!不然你怎麼會當到老大呢!」   「說得也是……呃!青樓的賓客、雷因斯的神官、陸游的大弟子……講得這麼好聽,該不會你有一天突然告訴我,你是石家金剛堂的長老吧!」妮兒已經將這一路上所聽到的,全告訴兄長,在蘭斯洛眼中,這個本就來歷不明的義弟,又倍添了神秘感。   「喔呵呵呵,這怎麼可能呢?老大,你要相信我啊。」源五郎笑著混過去,卻終究是沒有正面回答。   出發前,妮兒捧了一束花,放到嫂子的靈柩前,低聲道:「我不服氣,但是這一次我的確是輸了……不用離婚了,人就暫時寄放在你那邊吧!但總有一天,我會再把他贏回來的……」   說話時,背後吹著涼涼的陰風,可以想見,這番話對方是有在聽的。而遠遠看著妮兒說話的樣子,就算聽不見她的聲音,蘭斯洛與有雪也知道她大概會說什麼。   「真是傷腦筋啊……」蘭斯恪只能這樣尷尬地說著。   「是啊!有的人多到不想要,有的人想要又要不到,老天真是不公平啊!」源五郎這樣說著,但不知為何,聽在蘭斯洛耳裡,總覺得這話有點不懷好意的感覺。   在開始移動靈柩的重要時刻,身為女王最忠心的秘密護衛楓兒卻不見蹤影,這點讓蘭斯洛覺得很奇怪,因為早上楓兒過來辭別後,跟著就不知去向。   「我有一點事情要去辦,得先離開個一陣子,但無論如何,在蘭斯洛大人抵達王都登基之前,我就會趕回來的。」   為了這點,蘭斯洛後來向莉雅查詢,究竟楓兒到哪裡去了呢?   「喔!這個啊……大概是自由都市那邊吧!沒有辦法,檔期排得太滿了,她在我們這邊耽擱那麼多時間,青樓那邊都已經要跳腳了……」   「不明白,能不能再說得清楚一點?」   「一個女人,有時候也會有兩種不同面貌。簡單來說,就是秘密任務啦!」   神秘的義弟、秘密的妻子,結果蘭斯洛這天早上儘是遇到一頭霧水的事情,令他歎息不已。   但雷因斯使臣的心情,可不只是單單地驚駭而已。在來此之前,他們便已聽說,女王生前已經和拯救女王的勇者成婚,但卻想不到這最後一任的雷因斯親王,會是這麼樣的一個人,俗鄙粗魯不說,而且還是艾爾鐵諾通緝的強盜頭子。   會讓這種人擔任招親人選,難道當時真的已經沒人可選了嗎?比較起來,眼前這個具有秘密神官資格,溫文儒雅的俊美男子,才該是雷因斯親王的適任人選啊!   雷因斯使臣們不約而同都有這樣的想法,但當他們看到源五即追在一名綁著馬尾巴的俏麗少女身後獻花,卻被對方一顆大石砸在臉上,原本的想法立刻煙消雲散。   (原……原來只是個被虐狂,果然是物以類聚!)   結果,在蘭斯洛的摸不奢頭腦、雷因斯使臣的萬分驚愕中,開始運棺回返王都,而女王成婚的詳細情形,則是用特別快馬,搶先送到王都,讓文武百官參詳。   四十大盜的作案範圍,主要是在艾爾鐵諾境內,還有部分的自由都市,卻從未涉足雷因斯。關於這千年古國的情形,他也只是約略聽人提過,從未親眼見過,現在以這樣特殊的身份,進人這國家,心中竟難得的有些惴惴不安。   運送靈柩這種晦氣工作,沒必要趕路,眾人大可放慢步伐。起初兩天,尚是國境邊的偏遠地帶,見不到什麼東西,第三天起,正式進入了中等規模的都市,雷因斯。蒂倫的風貌,才慢慢展現在眾人眼前。   整齊的街道,打掃得很乾淨,一間間白色房舍雖然不大,卻十分典雅。和艾爾鐵諾、自由都市相比,這裡的公共建築少了豪奢華麗的氣派,卻多了一份素淨高雅的感覺,屋瓦、窗台上的幾何圖形,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   一般的民房,沒有那麼多的綴飾,卻也戶戶栽花種草,讓翠綠籐蔓垂屋而下,五顏六色的小花,在窗台的花盆中吐著芬芳。   人們的衣著,以寬鬆的白袍為主,儘是輕便舒適的款式。據源五郎的說法,領導雷因斯一切流行風尚的,是位於王都的稷下學宮,百姓們都以傚法那裡的學子,學習裡頭的風氣為榮。這點和艾爾鐵諾大有不同,在艾爾鐵諾,領導服裝流行的,起先是王室與貴族,近幾年則由一個開著跑車,在中都四處晃蕩的自戀狂,獨領風騷。   俗語說,三代看吃,四代看穿,當一個世家富有了五代以上,氣質上頭的差異,就是非常明顯的。九州大戰後,雷因斯在女王掌政下,兩千餘年之久的和平日子,人民生活富足,所培養出來的文化與氣質,確實不是大陸諸國能相提並論的。   進入這樣的國度,不僅蘭斯洛,連妮兒也受到影響,動作變得拘謹,卻大感新奇地左顧右盼。   有雪則是一反先前的活躍,自離開基格魯後,就躲在馬車裡頭,不曉得在弄些什麼東西?   「咦?這個是……」   蘭斯洛側偏馬頭,到旁邊的一家店舖買了東西,跟著也不管隊伍仍在進行,逕自在馬上閱讀起來。   「果然是報紙啊!真是想不到,這麼樣一個小地方,也會有……」   在艾爾鐵諾,公家機構會印行所謂的「官報」,對象是各類大小官員,在這之外,只有一級的繁華大都市,才會發行報紙。除了經濟因素外,官方壓力也是一個理由,遇上石家、花家這樣保守的當權派,根本不可能讓底下人民有一吐所言的自由。   在自由都市,也是少數幾個大都會,才能有系統的發行報刊,就如今的風之大陸而言,報紙的存在,就是經濟、文化、自由……高度結合的代表,也因此,當蘭斯洛在這不算大的城市裡,見到報紙的出現,心內對於雷因斯立刻再起敬意。   只是,僅僅粗通文墨的他,當看到報紙上駢四儷六的文句,便立刻感到頭痛。   「渾球!寫成這個樣子,誰看得懂嘛!」   結果,是在源五郎的幫助下,他才理解了報紙上刊載的消息。大體上而言,由於女王新喪,過半數的版面都是寫滿追悼文字、相關消息,但也留下一定篇幅,報導稷下與雷因斯各地的重大消息。   雖然是初到雷因斯,但聽源五郎翻譯報上的新聞,多半是些聽起來很不錯的好消息,蘭斯洛便感到由衷地高興。   關於未來的方向,他尚沒有決定,可是,因為知道這是妻子的故鄉,對於孕育出莉雅的這個國度,蘭斯洛便想試著去喜歡。   「真是個很不錯的好地方呢!富裕、自由,又有氣質,真是一個完美的好國家。」   在開始接觸雷因斯之後,蘭斯洛發表了這樣的第一感想。   源五郎微笑道:「完美的好國家……原來這就是老大你的感想啊。」   「呃?有什麼不對嗎?」   「不。沒有什麼不對。」   「你這個人真是很奇怪耶!講話都只講一半的。」   「呵呵,當作是我的壞毛病吧」源五郎微笑,悄聲道:「不過,老大,你認為我們是不是應該回到隊伍裡頭去了呢?」   運送靈柩的隊伍,充滿著哀淒的氣氛,正自莊嚴肅穆地行進,卻因為死者丈夫這樣重要角色的突然跑開,整支隊伍錯愕地停了下來,呆愣地瞪著跑到一邊買報紙的蘭斯洛與源五郎。   「扮演一個未亡人的角色,老大你的表情應該更凝重、悲傷一些,這樣才能爭取認同啊!如果這一路上你都掛著眼淚,雷因斯百姓會對你有好印象的。」   「沒有辦法啊!我心裡明明在笑,你要我怎麼哭得出來?」   作偽不合蘭斯洛的個性,雖然他也會對人行詐,可是裝哭落淚這種事,他卻實在做不來。明明妻子就好端端地在身邊,甚至還不時用些讓旁人看不到的隱身,與自己嬉鬧,這樣子還能裝出眼淚,那自己就是天下第一虛偽之人了。   但是,有一件他所不知道的事,正在發生。十數名打扮各異的雷因斯人,在街角朝這邊注視過來,手裡不停地在寫著東西,蘭斯洛注意到他們的視線,卻不以為意,源五郎心下明白,卻沒有提醒義兄的打算。   除了他們之外,妮兒亦是一個搶眼的目標。淺藍色的緊身勁裝,勒裹出結實挺翹的美妙曲線,短裙長靴,俏麗馬尾隨風飄揚,當她策馬急奔在前,後頭的男性就一個個露出垂涎三尺的目光。   (唔……雨花神劍第四式……)   「咦,老三,你在想什麼東西?你知不知道自己剛才的眼神,好像李老二一樣陰沉耶!」   儘管在雷因斯官員的眼中,這個僥倖一步登天,和女王成親的強盜頭子,實在是不倫不類之至。妻子死了,乘馬行在運棺隊伍裡,卻沒有半點哀淒之情,還和人有說有笑,可是,蘭斯洛也實在是有苦衷的。   「嘿!老公,你看,我可以在這上頭轉圈圈喔!步子輕盈得像是要飛起來一樣,所謂的掌上可舞,大概也就是這樣子了。」   「是、是,我知道了,拜託你,想跳舞也選擇一個適當的地方好不好?在自己的棺木上頭跳!看起來很詭異耶!」   「那有什麼關係嘛!嘿!你看,我還可以倒立,只用一根指頭耶!」   「你……你以前沒那麼無聊啊!你該不會當幽靈當得很開心吧?」   蘭斯洛把手裡正在擦拭的風華刀放下,走到水晶棺旁,握住妻子手腕。變成靈體之後;一般的觸碰,都只會從她身體穿過,但蘭斯洛卻仍可像生前一樣,直接碰到她的肌膚,感覺上也不冰冷,雖然比正常人涼,卻仍算得上有微溫,據莉雅的說法:「因為我只想讓你碰到。」   這其實也沒什麼稀奇,因為當初在暹羅城,同為幽靈的風華,也可以隨意控制自己的形體。   「喂!我有話想跟你談一談。」蘭斯洛道:「你覺得怎麼樣?」   「嗯?」   「你的意願呢?也像老三一樣,希望我接掌你的位置嗎?」   莉雅微微一笑。丈夫會來找自己一談,是預料中事,讓他獨自思索兩天,累積的迷惘也該到極限了。   「如果非要有人來接掌,我會很希望由你來坐上王座……但不管如何,我不會有與你背道而馳的想法。」   希望丈夫能坐上雷因斯帝位,雖然目前使用的手法有點趕鴨子上架,但無論如何,莉雅也要給丈夫一個抉擇的機會,若他最後選擇是不願,那即使之前的準備前功盡棄,莉雅也不想讓他覺得難受。   「這個樣子啊……可是……我……」蘭期洛沉吟半晌,道:「嗯!假如是你的國家,我倒是願意來試試看。」   幾乎已經是允諾的話語,莉雅不由得大奇,雖說自己與源五郎都估計,蘭斯洛最後終會答應接掌雷因斯帝位的要求,但是才短短幾天,他便已有了決定,這委實是自己意料之外的事。   「嘻,為什麼你會答應呢?可以把理由告訴我嗎?」   「問這個幹嘛?我會想些什麼,你不是一向都算得清清楚楚的嗎?」   「可是,對於自己的丈夫,我想多瞭解一些。」莉雅笑道:「我也不想整天猜你的心意啊!說說看嘛!你的老婆想要知道呦。」   結果,禁不住莉雅的一再懇求,蘭斯洛開始了他極不擅長的心理自白。   「其實也沒有什麼啦!剛聽到說莫名其妙有個國王可以當,心裡真的是在暗爽……」   「咦?會這個樣子啊!」   「當然會啊!你想想看,當國王耶!數不盡的黃金,至高無上的權力,不管我作什麼,都是神聖不可侵犯,高興起來,就把那些大臣叫過來踹,誰敢觸怒我,立刻就斬了他,每天都可以吃香的、喝辣的,蓋座漂亮的後宮,搜羅幾百個年輕貌美的少女,連嫖妓的錢都可以省掉……你幹嘛用這種眼神看我?我請老實話而已,正常的男人都會這樣想。」   「既……既然這麼好,那你幹什麼考慮那麼久?」   「因為當皇帝很麻煩也很累,我剛剛說的那些事,當強盜也一樣能做,何況又是接你的國家,要是弄得不好,你對我就有恨了。」   「才不會呢!如果真是那樣,我早就一個人超生去了。既然我還在你身邊,一切煩人的東西,你都可以推給我,雷因斯的政務、軍務,就算艾爾鐵諾興兵犯境,我也有信心應付,你就安安穩穩地享樂好了。」   莉雅說著,仍在等待丈夫的後續話語,因為定然有個自己所不知道的理由,才令他拋開一切,早下決定。   「我應該曾經和你提過,在暹羅城外,我遇到師兄的事……」   在一年多前的暹羅事件中,蘭斯洛機緣巧合,遇上了當代天刀王五,並蒙他授以鴻翼刀法的絕學。當時,蘭斯洛只知道王五與教養自己的那死老頭,有很深的淵源,並且對王五的風采武功極是欽佩。   一直到離開暹羅城,見聞日廣後,他才知道當日自己錯疑為武煉酒家大老闆的那人,究竟是怎麼樣的人物。   知道得越多,蘭斯洛對王五的瞭解也越進一步。想像王五無憑無藉,在阿朗巴特魔震前獨力進入天位,那是何等神功?而每當練習鴻翼刀,回想當日暹羅城的結識,從不願屈居人下的蘭斯洛,罕有地產生了一種敬慕之情,主動尊敬這與己藝出同門的男子為師兄,並悄然將他當成自己努力的目標。   「我常常在想,師兄他這樣了得,我要怎麼追趕才能離他近一點呢?」   蘭斯洛道:「他現在是武煉的一方之主,如果我能掌握雷因斯,在地位上就算並駕齊驅了。雖然還是差很多,但我想利用這個機會好好學習,或許能學到一些非坐在那個位子上才能領悟的東西也說不定。」   莉雅微微一笑,心內著實有著些許訝異。丈夭不是會輕易流露內心想法的那種人,過去雖然也曉得他對王五的尊敬,卻想不到這份敬意已經增長到足以影響他人生選擇的地步。   「我以前曾經聽人說過喔!」莉雅笑道:「雖然忘記是聽誰說的,不過好像有人說過,一個男子漢總是看著另一個男子漢的背影而成長……」   「傻瓜!那是我說的啦!」蘭斯洛道:「……是我小時候,那個死老頭對我說的話啦!」   「我覺得這樣子很好。」莉雅道:「把雷因斯當道具也無所謂,你就好好利用它,去追趕你師兄的背影吧!我相信在這過程裡,有一天,你的背影也會為某個男人所追逐的。」   「交給我吧!」蘭斯洛道:「可是……這麼完美的一個國家,我看來看去,好像找不到什麼是我能做的耶?」   莉雅的動作忽然停頓了一下,跟著,她像早先源五郎那樣微笑起來,道:「完美的國家啊……老公,這就是你眼中的雷因斯嗎?」 第一部 第十卷 第六章 新聞報道 第一部 第十卷 第六章 新聞報道   自從李煜闖皇城,誅殺曹彬,由旭烈兀遞補其第三軍團長之職後,麥第奇家便大興土木,將總堡遷於中都。   由於當家主旭烈兀的喜好,總堡的建築非但是金碧輝煌,更兼具相當的藝術性。   關於這一點,麥第奇家眾子弟實在頗有微詞,因為建築總堡的那段期間,當家主恰好對抽像藝術青睞有加,委託專人設計,結果就弄到總堡裡到處都是莫名其妙外型的房舍,看著那作成鼻子模樣,直衝半天的煙囪,眼睛卻畫在嘴巴下方,通體漆成墨綠色的議事堂,彷彿是通往異世界的入口,讓所有麥第奇子弟經過時,身上都不由得感到一陣惡寒。   好多次高級幹部們建議拆除,可是比起堡內其餘更多惡形惡狀的建築物,僅僅拆除這一棟毫無意義,所以便擱置了這項提案。   不過,今天他們非常幸運,因為一名來自遠方的不速之客,從天而降,不由分說,夾著炫目電光的強橫一劍,立刻便將那畸形的議事堂,劈炸成一堆碎磚木屑。   「旭烈兀!你這不要臉的薪水小偷賠我錢來!」   樹大招風,麥第奇家的敵人當然不少,但旭烈兀長袖善舞,揮金如土,交的朋友遠比敵人更多,加上麥第奇總堡戒備森嚴,高手如雲,這些年來幾乎已經沒什麼刺客,膽敢這樣明目張膽地闖進來。   不過今天的狀況比較特別,認真說來,眾人甚至有著「啊!終於來了」的想法。自從看到家主宣佈與此人斷絕一切關係的告示,眾人就有嚴防刺客的預備。以這人的個性,半毛錢都沒拿到就被宣告惡性倒閉,豈肯甘休?   以情勢而言,目前的麥第奇家並沒有天位高手可依恃,處境與花家相同,花家前陣子被妮兒與源五郎鬧得天翻地覆,所以現在被天位高手殺上門來,眾人應該沒有抵禦力量才對。但很奇怪地,只要當家主旭烈兀還在,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局勢,眾人就總覺得最後必能大笑著度過。   說來或許荒唐,但領導麥第奇家走過槿花之亂陰影的旭烈兀,在眾門下子弟的心中,就是這麼樣一個信心來源。   「該死的東西!連我的薪水也敢欠,你韓特大爺來要遣散費了……」   看見一個天位高手,怒氣沖沖地揮劍闖進堡來,麥第奇家子弟都有些心虛。當家主早有訓示:「當然是可以直接把黃金丟在門外,讓他自己撿完快滾,可是這樣未免太沒面子,而且都不打就把遣散費奉上,這樣子不合我的美學啊!」   居於下位者服從命令是理所當然的事。眾麥第奇家子弟悲歎目己地位低微之餘,韓特則揮起他的鳴雷劍,將眼前一棟棟畸形建築物劈爆成滿天碎屑,以示威脅,卻不曉得這動作看在眾人眼裡,實是有說不出的賞心悅目,要不是礙於立場,說不定就有人要大聲鼓掌,叫起好來。   亦直到身為堡內總管的紅髯、藍眉兩大總管親自趕來,在他們指揮之下,眾人才將韓特包圍起來,預備作戰。   說是包圍,其實是一支萬餘人的部隊,在兩名長老的叱喝中,迅速動作,此來彼去,結成陣勢,將韓特圍在陣中。   「大膽小輩竟敢擅闖我麥第奇總堡,今日要你來有路、去無門!」   「囉哩巴唆的老鬼!還我錢來……」   受到句尾四字鼓舞,韓特氣勢更增,隨手一劍,將躍起攻來的兩名長老掃了回去,跟著便舉手一劍,夾帶強烈勁風,往陣勢缺口斬去。   「對付天位,人多就有用嗎?看老子破你的鬼陣!」   這一劍使了七成力,加上精準的力量控制,韓特估計在劍勁未到之前,就能以強大衝擊波將阻擋之人掃飛,減少不必要的傷亡。   但是,當自己發出的劍勁,像是撞著一層無形的鐵壁,被反彈倒震而歸,韓特這才發現不對。   「是傳說中忽必烈的七冥鴻翼大陣?」   對於這只曾耳聞的奇陣,韓特大為驚愕。眼看這萬餘人全然不做攻擊,只是自顧自地奔跑,運作陣勢,自己對於兵法行陣一竅不通,看不出他們穿插來去的運作奧妙,但周圍大氣的變化,確是明顯可以感覺得到。   連出三劍,勁道一次強過一次,卻都被那無跡可循的鴻翼氣網擋住,弱化之後反彈過來。應付起來不算困難,只是當勁道已催至九成半,仍無法有效地斬出破綻,韓特便不由得大感佩服,忽必烈不愧是一代奇人,他所創出的陣法,居然在阿朗巴特魔震後的今日,仍能對天位高手產生制肘!   「可是終究是有弱點,雖然出力不變,但我若從空中斬下,配合鳴雷斷空,你們這些傢伙還擋得住嗎?」   心念一動,韓特立刻舉起鳴雷劍,預備施展鳴雷斷空。以他此時天位力量,雷電幾乎是隨招隨至,但見一道電光疾打在劍身,爆燦出黃金色的閃光流竄,威力萬鈞,一劍橫掃過去。   「鴻翼,老子現在就把這鬼陣的翅膀全部斬斷!」   「小子別把自己當作是李煜,想一劍攻破鴻翼大陣,你遠遠不夠資格啊!」   麥第奇家的紫電功,當年馳名天下,化雷電為武學者無出其右,既然知道韓特會來犯,又深知他的絕招,旭烈兀豈會沒有針對準備?他鳴雷劍方舉,兩名長老立即揮手示意變陣,眾子弟將手掌按在前方一人的肩頭,內力連結互輸,鴻翼氣網登時產生異變。   當韓特的電劍斬下,變化過的鴻翼氣網,竟不可思議地產生類似絕緣的效用,讓韓特的電勁無從施其技,跟著便像早先那樣,將他的劍氣反激。   但這樣的威力,卻委實超出了鴻翼大陣的負荷範圍。運作陣勢的萬餘子弟兵,人人面色脹紅,身形搖晃,若韓特趁勢再補一劍,必能攻破鴻翼陣;所以,一個計算情勢已久的人,就把握機會出手了。   白影飄動,瞬間閃到陣勢中央,兩臂一伸一繞,便將受到鴻翼氣網所阻,即將消散的電勁全數重新集中,以自身紫電功為引,歸並體內,發出強橫無比的一招。   「鴻翼破喉刺!」   招數是鴻翼刀中的變化,以睥世七神絕中的腿絕發出,勁道全集中足尖一點,踢在敵人咽喉。強大電勁狂湧而入,衝擊各處經脈,由韓特喉部開始,皮膚表層浮現無數血筋,隨時都會漲裂爆破。   「要我命沒這麼容易!老子就用你自家的功夫來對付你。」   一聲大喝,韓特身上金芒暴熾,麥第奇家的護身金絕,及時發揮作用,迫發出沛然勁道,平復經脈氣血之餘,更將入體異勁全數逼出。   「護身金絕用得不錯啊。可是拿我家的功夫,來對付清楚七神絕破綻的我,吃虧的就只會是韓特你自己。」   七神絕中的腿絕,同時也是第一流的輕功身法。白影飄閃的速度,瞬間增至幾乎肉眼難辨的地步,轉飄至韓特身後,瞅準他不及回防的空隙,一擊便攻了出去。   「鴻翼斷頭刀!」   這次是由掌絕所延伸出的刀絕。將殘存電勁一次爆發,針對護身金絕的弱點,這一刀就能趁虛而入,轟潰所有護身氣勁,把韓特打得跌飛了出去。   只是動手的旭烈兀也絕不好過,高明的戰術、精準的力量控制,旭烈兀締下了漂亮的戰果,越級襲擊成功,將力量與他有天淵之別的韓特擊飛出去,單憑這點,已證明他確實是在花天邪之上。但不管怎樣,他僅有地界級數是事實,勉強將借來的天位力量傷敵成功後,雖未內傷,卻也一陣氣悶,頭暈眼花。   這時候,韓特已然殺回。適才那一擊,雖然輸得難看,但卻無法對他造成什麼實質傷害,看準旭烈兀的虛脫,他一劍凌空橫斬,要討回敗招之恥。   「卑鄙小人!為你的吝嗇和無恥付出代價吧!」   「呵!說得好,但韓特你卻沒可能做到!」以腿絕的巧妙身法,旭烈兀緊急避過一擊,但卻落入更不利的位置,無從閃避韓特連接而來的斬擊。   「做不到?我可看不到這一劍斬你不死的理由。」   「因為我的智慧,因為你的愚昧,還有因為人質,你今天注定是要無功而返了……」   聽著旭烈兀的話,韓特瞬間一凜,但腦中掃過一遍,卻全然想不出有什麼可以拿來威脅自己的人質,毫不停手,加速斬下。   「呵,不停手嗎?人質就要沒命囉……」   旭烈兀是一個極度講究美學的人,所以並不會像石家一樣,隨便到街上抓一票孕婦嬰兒的來當人質,可是他這樣一再重提,用意何在呢?   這時,在旭烈兀後方的老遠處,韓特看見了一幕景象。那是一個和真人一樣大小的大金像,被高高吊起,下方是一個大熔爐似的建築,從那不住冒起的煙,可推知裡頭定在熾熱地燃燒,而此刻,吊著那金像的繩索斷裂,金像就筆直往下掉落。   「哇!千萬不要浪費啊……」   旭烈兀早先將韓特擊飛的漂亮身手,讓目睹的眾子弟佩服、震驚不已,但這時韓特的動作,則更加讓他們看得目瞪口呆。   發出哀嚎,韓特緊急收劍,舍下旭烈兀,就往掉落的金像掠去,看得出來,他曾想以劈空掌之類的功夫,將金像轟開,卻終究是遲了一步!跟著,他就奮不顧身地一躍,跳進那熔鐵沸鋼的巨大熔爐裡。   想當然而,他才沒入熔爐,上方一個以特殊法咒鑄成的鐵蓋,就把熔爐蓋上,整個封成一體,不讓裡頭的天位高手輕易破爐而出。   當初建造這個陷阱時,旭烈兀戴著工程帽,親自監工,對著身旁的紅髯、藍眉二老說道:「二師兄還有點起碼的義氣,留下了這東西。這個陷阱的外部,是用白鹿洞的仙道術施咒強化,就算天位高手也得花上點時間才能脫困,而在那之前,爐裡的百種毒素就會產生作用,加上高溫,如果雲夢古澤的那票傢伙沒說大話,就絕對可以把獵物的反抗力減至最低!」   看著家主自信滿滿的樣子,同樣被逼著戴上工程帽的二老,面面相覷,「家主,如果天位高手的力量真如傳說般高強,您這個『請君入甕』的陷阱恐怕效果不大。」   「說的對。面對天位高手,這樣一個小小的陷阱,當然效果不大。」旭烈兀笑道:「但是當他連闖幾十個之後,你認為他還有突破鴻翼大陣的體力嗎?」   將目光投向正在趕工的一整排熔爐,兩名長老的心中只有一個問題:會有人蠢成這樣,連續幾十次往陷阱裡頭跳嗎?   而事實已經擺在眼前……   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總之,在眾麥第奇家子弟的眼前,連續突破三十九道陷阱,滿身金屬稀液,冒著白煙,幾乎耗盡體力的韓特,拄劍大口喘息著。   重新集結的鴻翼大陣,這次轉變為攻擊陣形,殺氣騰騰地圍了上去。   「我……我投降可不可以……」   「你這個人也真是麻煩,一早直接把錢拿出來不就好了。和我打打殺殺了那麼久,最後還不是得把錢拿出來。」   「講話客氣一點好不好?你可是階下囚喔。」旭烈兀歎道:「我也很無奈啊。」   「我們雙方已經切斷關係,要是我把錢付給你,二師哥那邊我就很難交代了,另外,你說要錢我就給錢,那我豈不是好沒尊嚴?」   韓特投降認輸之後,淪為階下囚的他,就暫時被監禁在一個特殊囚室。面積大得不像話,所有擺設富麗豪華;漆得雪白的牆上,掛滿富有藝術氣富的畫作,雖然不是名畫,卻是旭烈兀親筆的寫生作品;足夠讓十個人暢泳的浴池,冒著氤氳蒸汽,池水清得不見一絲雜物。   這個囚室,是旭烈兀在槿花之亂下獄時的構想,到中都興建總堡時,順道命人依圖建造,卻直到今次,才真正發揮了囚室的用途。   戰鬥流汗之後,洗一場暢快淋漓的熱水澡,是再好不過的,旭烈兀這麼交代著,然後就與囚犯共同進入這豪華囚室。   在絕對沒有人監聽的情形下,兩個人得以安心談話,從韓特口中說出的,是一連串的埋怨、諷刺與討債,對此,旭烈兀只是苦笑著,將熱烘烘的毛巾覆蓋在面上。   「喂……怎麼你這麼閒?」韓特道:「你和石崇不是都忙著對曹壽諂媚的嗎?怎麼有空在這裡和犯人泡澡?」   旭烈兀道:「冷夢雪在香格里拉開年末演唱會,老頭子弄到了票,又和石大元帥微服出遊去了。最近事情那麼忙,我可沒空跟去。」   兩人的談話沒有敵意,說得明白一點,打了一架消氣之後,就是好好坐下來談的時候。或許旁人難以理解,但在長久的交易往來中,韓特與旭烈兀之間,也是有著一定程度的友誼。   「該付給你的東西,我等一下會付的,至於你要求的醫藥費,就和你破壞這裡的修繕費互抵吧。」旭烈兀道:「我也不想和你這野蠻人毆鬥啊!不過現在天位高手那麼多,麥第奇家和花家一樣,都沒有天位高手的守護,我必須在子弟們對我產生懷疑之前,證明我的能力,想來想去,只好挑你來動手了。」   「以你的能力,要進天位應該不困難吧!天曉得你在搞什麼鬼?」說到這裡,韓特突然有所領悟,忙道:「等一下!你的最後一句話……為什麼會挑中我?難道你認為我是現在天位高手中最差勁的一個嗎?」   「呵,難道你還沒有那樣的自覺嗎?」旭烈兀道:「天位中越級挑戰是不可能的,而同級數的小天位高手,要快速分出勝負,就必須加強自己的優點,讓天位力量、天心意識之一,不正常地高度提升。」   雖然尚未晉陞天位,但旭烈兀卻能把天位法則一一剖析,聽在韓特耳裡,這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怪事。   「你的天位力量、天心意識相當平衡,但這也就代表你的不突出。在我看來,你甚至沒有發展性,當別的高手修練自身絕學,逐步增強自己時,你卻無所依恃,必須把重要的時間花在摸索上,或許兩三百年後,你能有所成就。但這樣子下去,你變成天位的墊底,只是遲早的事。」   旭烈兀說的話,一字字敲在韓特心頭。較諸別的高手,自己沒有任何的背景與師承,從出道起,陪伴自己的就只有一把鳴雷劍,還有祖傳的天亟劍法。   和白鹿洞、龍族絕學相比,天亟劍法算不上什麼一品武學。鳴雷斷空一式,說穿了其實只是憑劍上法咒,召喚定量的雷電,轉而傷敵;地界決戰時,誠然威力萬鈞,但進入天位戰後,發招速度雖然變快,威力卻沒有提升,對天位高手的威脅委實有限,已算不上有效殺著。   往阿朗巴特山的旅行中,赤先生交付的一本秘籍,令自己功力大幅提升,但是那並不能算是有系統的武學,只是一些易懂易學、配合天亟劍法特性的法門。   換一言之,雖然進入了天位,但自己的未來真是非常黯淡,武功、智慧均算不上頂尖,也沒有可以迅速提升自己的武學傍身,必然的命運就只是等待被人超越。   不,或許現在就已經是墊底的份了……   如果肯徹底變成青樓的人,就能自她們那裡得到不遜於世上任何絕學的武技,但那樣子的演變,卻並非自己所願。   「我聽魔屋中的那位女士提過喔!」   「什麼?」   「上次到香格里拉的天香苑,我謁見了魔屋裡的女王,偶然談到了你這麼急著賺錢的理由……是為了借用青樓情報網的力量,找尋某個重要的人吧?」   「真是個多話的死老太婆……」   「可是,你不覺得這樣很可惜嗎?」旭烈兀道:「天位是一種難得的力量,任何擁有天位力量的人,就有著顛覆整塊大陸的可能。已經進入天位,卻只能過著黯淡無光的人生,這樣難道不是浪費嗎?」   韓特沉默半晌,道:「你對我說這些東西,有什麼用意?」旭烈兀不會說沒意義的話,更沒理由突然對己分析這些,既然他已把話挑明了講,那彼此也就坦蕩直言吧!   旭烈兀的回答,簡單扼要之至。   「啪!」的一聲,一本書冊扔蓋到韓特頭上,倉促間,只看到上頭儘是人體裸像,還有一些看不清楚的文字。   「呃……裸體人像?你一邊洗澡一邊看春宮圖?啊……還是男人,你果然和傳說一樣是同性戀吶!我居然還和你泡在同一個池子裡?!」   「不用急著跳出池子,把東西看清楚一點吧。」   把書拿得遠一些,翻閱之後,從裡頭熟悉的部份字句,韓特確認了這本書的內容。果然沒有錯,雖然字句有些脫落,又有缺頁,但正是當初旭烈兀曾拿給自己讀過幾遍,學得睥世金絕的七神絕秘笈。   「睥……睥世七神絕!」   「是啊!我死鬼老哥的著作,字寫得還不錯吧?」旭烈兀哂道:「早就已經看到會背了,放著發霉也沒意義,橫豎你已經練了七分之一,就拿去多補一補吧!」   「把這種東西送給我,你有什麼陰謀?」槿花之亂時,七神絕秘籍在戰火裡殘缺不齊,交到旭烈兀手上已非原貌,因此這本七神絕殘本,可以說是最接近原貌的正版,雖然仍有殘缺,但價值已逾萬金重寶。   「別這麼說,只是看著一堆傢伙把不像樣的武功當寶,有點不服氣而已,你就把這東西拿去,當作往後賺錢的資本吧。照我的預測,雷因斯那邊應該會亂個一段時間,把功夫練好,應該能在那邊好好賺一票喔!」   「把這東西拿回去,接受惡魔的贈禮,最後不會有好結果的。」   「哦!可是惡魔的贈禮所值不菲喔……」似乎早知道韓特的反應,旭烈兀扔來了秘籍的再版品。   當黃金書頁、白金絲串縫為字的秘籍,在手上添加重量,韓特面上雖然出現激烈掙扎的表情,卻仍舊抵抗失敗地把書收下。這時,他才看見秘籍下方的一行小字:「睥世七神絕補完版礎偺P兀。麥第奇」   「我……我告訴你,雖然我拿了這東西,但可別想我幫你做什麼事,而且欠的錢也一定要還我。」   「知道啦。你有夠囉嗦的,要相信我們之間的友誼、友誼啊!」   彼此都不是太囉嗦的人,雖然對旭烈兀贈送自己這樣的禮品,這樣的舉動還有些不安,但既然對方都已準備得如此「周到」,好像不收下不行啊!   「不過,拿這樣的東西給我,要是傳了出去,你對白鹿洞很難交代吧?聽說那個鐵面元帥很難應付啊。」   要不傳出去是不可能的吧!?當自己修習之後,開始使用七神絕對敵,這專屬於麥第奇家當家主的武學,必然在江湖上引起軒然大波,白鹿洞興師問罪起來,旭烈兒要怎麼交代呢?   「唔……確實不好應付。」旭烈兀道:「不過看在我家老頭子的面子上,二師兄大概不會立刻宰了我吧?!」   旭烈兀若無其事的語氣,讓韓特頓時呆住,驚訝的程度比先前接過七神絕時猶有過之。旭烈兀的父親,就應該是上上任麥第奇家的族主,可是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生前也不怎麼出色的平凡角色,能對白鹿洞產生什麼牽制作用呢?   那麼他這樣說,唯一的解釋就是……   這時,一個迄自槿花之亂,至今仍在江湖上沸聲騰騰的傳聞,閃過他的腦際。   「不……不會吧!曹壽真的是你老爸!?」   「……呵。」   有雪曾向源五郎問了一個問題:「新婚燕爾,便遭喪妻之痛,這種事情倒是很常見,可是你有沒有看過什麼人,再遭喪妻之痛,卻仍然新婚燕爾的?」   對於這個不合正常邏輯的問題,源五郎也只能苦笑了。   自從莉雅以天魄形式存在的第二天起,就與蘭斯洛享受如膠似漆的新婚生活。   當沒有需要避諱的外人在場時,兩個人就是在一起說說笑笑,摟摟抱抱,親密得羨煞眾人,從這點來說,也就難怪蘭斯洛無法裝出難過模樣,畢竟此刻身在幸福中的他,真的是滿心喜悅。   在一眾同伴眼裡,有雪自然是欣羨不已,源五郎則是苦笑兼歎氣,至於身為小姑的妮兒,那個神情只能用「張牙舞爪」來形容。   早上起來,莉雅雖然不擅庖廚,但卻會習慣地為丈夫沏上一壺早茶,這是個不錯的開始,只不過當莉雅隱去身形,讓這個茶壺懸空漂浮,自行倒出茶水的景象,看在旁人眼裡很是詭異而已。   有生以來,可以說是首次過著這樣安逸的生活,蘭斯洛大感新奇,暴躁的火氣也消弭了不少,然而,到了這天卻有轉變。   初接觸雷因斯的一切,蘭斯洛預備由閱讀報紙,來吸收有關這國家的資訊。這天一早,侍從人員用怪異的眼神,遞來了剛購來的報紙,蘭斯洛一看之下,火氣立刻爆發噴湧上來。   「他……***!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自己文墨不行,但看看報上的大標題,再把內文看過兩遍,大概意義還是可以知道。整個頭版都在描寫記者們終於接觸到新任親王,卻意外地發現這個以盜匪之身榮登親王寶座的男人,冷酷無情,對妻子的死亡沒有半點哀傷,是個差勁到極點的人。   內文中則是闡述,記者們跟著喪儀隊伍,發現這個男人一路上言笑不禁,根本沒把應有的禮儀放在眼裡,還在馬上看著報紙,與同行的嬌艷美女交談。   版面上附有數幅由專業畫師繪成的圖像,都是蘭斯洛和同伴說話的模樣,還有離隊跑去買報紙的素描,單以畫面來看,倒是將他那股容光煥發、開心嘻笑的神情捕捉得十足,只不過配合旁邊的文字,就讓人分外覺得這傢伙的可惡。   後頭幾頁也是大同小異,只不過作者更深入的敘述。撰文者下筆毫不留情,痛批新任親王的表現,字裡行間的感覺,把蘭斯洛說成一個心存不軌,只是逃避艾爾鐵諾追捕,恰巧在基格魯逮著機會一步登天,預備到雷因斯大享榮華富貴的卑鄙之徒。   「混帳東西!什麼也不知道,居然敢這樣子給我胡亂寫!」   極度憤怒,蘭斯洛重重一掌,將桌子拍得迸裂四散,跟著便大聲叱喝,要召開家庭會議。   一刻鐘後,有雪、源五郎,還有猶自睡眼惺忪的妮兒,全都聚集到房裡,共同觀看這份報紙。   「呵!終於開始啦,我還奇怪這些記者的動作為什麼變慢了呢。」源五郎道:「早點習慣吧,這就是雷因斯的名產之一,輿論力量。」   「什麼意思?」   「就像老大你之前說的一樣,雷因斯是個自由的國度,人民的言論自由受到保障,對於政治人物、官員,這種程度的批判根本是司空見慣,既然老大已經決定要在雷因斯稱王,為了你以後的生活著想,最好早點習慣。」   妮兒道:「可是這根本是亂寫嘛!哥哥他哪是這樣的!?」   源五郎道:「但是看在其他人眼裡,老大的行為就只能這麼解釋了。我先前已經說過,在這方面要小心,無奈沒人把我的話放在心上,結果就是這個樣子了。」   「哦?看到我出糗,你好像很開心啊!」蘭斯洛道:「你自己看看,被寫成這樣也無所謂嗎?美女。」   「哎呀!好過份……居然把我寫成女人!我最恨一再被誤認性別,男人留長髮也錯了嗎?」連說了幾句,在眾人挪揄目光中察覺失態,源五郎輕咳兩聲,道:「總之,在雷因斯由於言論、新聞方面的管理自由,宮廷又必須維持開明政治,輿論力量遠遠大過艾爾鐵諾,若是處理不好,結果很麻煩的。」   「你講的倒是容易,我本來就不是那種很謹慎的人,要我小心翼翼去注意每個環節,這種事哪有可能嘛?」蘭斯洛幾乎是苦著臉道:「才不過是離隊去買個報紙,就被批得禽獸不如,要是以後都得那麼提心吊膽,那不如死了算了!」   源五郎拍拍他肩膀,笑道:「放心啦!我早就和女王陛下商量過了,這種程度的報道,要扭轉過來是再容易不過了。雷因斯的政治人物也不是聖人,長久應付這些媒體,靠的不過就是包裝美化。今天行程結束後,在邸館會辦個晚宴,到時候就麻煩老大你上台念稿子了。」   妮兒奇道:「不會吧?要哥哥上台演講?這哪行啊!」   源五郎道:「可以的。稿子是我精心撰寫,保證賺人熱淚。考慮到老大的困擾,你上台念稿子時不用太偽裝,也不必掉眼淚,只要板著一張臉,別笑出來,那樣就已經很有效果了,在這之後,我們會藉助白字世家的力量,去影響輿論,重新為你塑造一個完美形象,一個解救人民苦難的俠盜……當然,你本來也就是啦。等明天早報一出來,全雷因斯人民都會知道你是一個深情內斂的正直鐵漢。」   「可是……這樣子做不是在騙人嗎?」做慣搶人的買賣,蘭斯洛卻對源五郎的作法有幾分不適,低聲問道。   「是騙人沒錯,所謂的政治,本來就是騙術,只是看你騙得高不高明,雷因斯的這些媒體,說穿了就是為政者行騙的道具,要不是靠它們,你以為歷代女士是怎麼把形象塑造成聖母一樣?」源五郎笑道:「報上對你的敘述,難道就是真正的你嗎?橫豎都是不實的東西,與其當壞人,把你寫成大好人豈不是更棒?」   被源五郎一陣搶白,加上想不出什麼更好的主意,蘭斯洛只有保持沉默了。   「對了,我老婆呢?這種時候她跑到哪裡去了啊?」   「嫂子說有事要查,把茶泡了以後就跑得不見了。」   「真是的,正想要找她的時候……」   蘭斯洛懊惱地搖搖頭,卻忽然發現到在一旁的有雪自從進入雷因斯之後,好像一直沒有什麼活力,尤其是此刻…… 第一部 第十卷 第七章 扭轉形象 第一部 第十卷 第七章 扭轉形象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一月繒p因斯   聽過影響蘭斯洛抉擇的理由,莉雅頓時知道,王五在丈夫心中的地位,比自己所估計得更高,為了往後起見,她調來有關王五的資料,預備再做一次研究。   統領王字世家,雄霸武煉,又身為艾爾鐵洛第五軍團長之尊。撇開陸游不算,王五就是近五百年來新生代的武林領袖,無論是黑白兩道,對於他的仁俠風範都是欽敬有加,以能夠與之結交為榮。   崇高地位必須有強橫實力作為根基,自從多年前槿花之亂,親手將威風不可一世的「武霸」忽必烈斬下,王五就未曾認真與人動手。雖說皇城之戰,他與李大劍仙的勝負之論,迄今仍引人爭辯不休,但無論怎樣,他仍是九州大戰後的武者裡,最堪與三大神劍並駕齊驅之人。   根據手邊收集回來的資料,槿花之亂前,王五是該任當家主的第五子,當時,王家在武煉雖是兩強之一,卻遠不及今日的聲勢,而王五由於天性使然,從不積極參與任何軍政事務,只是過著睡覺、親近自然的閒散日子。   那時候的王五,就不曾展露出任何的才華,王家低輩子弟雖然個個與他交好,卻是從不認為他有什麼傑出的武藝與才幹,若真要說王五有什麼特異之處,就是平凡無奇的他,竟能與當時武煉第一人、鋒芒萬丈的忽必烈結為異姓兄弟;又橫掃包括忽必烈在內的眾多情敵,贏得武煉第一美人公孫楚倩的芳心,委身下嫁。這兩件壯舉,真是令武煉人嚇掉下巴。   跟著是槿花之亂的爆發。一直到現在,忽必烈為何突然發難的理由,仍是一個謎團,雖說以麥第奇家在武煉的聲勢,政變奪權是早晚的事,但該次發難的時間太過倉促,令得多方面配合不及,是麥第奇家失敗的重大原因之一,而以忽必烈的能力,是沒理由犯這等錯誤的。   政變當天,武煉皇室舉辦宴會,忽必烈帶兵赴宴,迅雷不及掩耳地控制了王都,本人則憑著不世武功,在宴會上技壓全場。身為武煉左大丞相的王家家主,連同赴宴的七子,於五招內盡數死在忽必烈的睥世七神絕之下。   武煉皇室,被忽必烈幾乎斬盡殺絕,跟著他更以新掌權者的身份,通令武煉三十六族做出選擇:不前來為新皇慶賀者,夷族!   失去了當家主,大部分夠資格的繼承人,不是死於該役,便是立刻變節投靠忽必烈,王家子弟群龍無首下,推選了王五為當家主,希望憑著他是忽必烈義弟的身份,能讓王家在這場動亂中安穩無事。   只是,面對忽必烈的宣告,王五並沒有立即回應,反而收容了武煉皇室的遺孤。這個動作嚇壞了王家人,雖然與之交好的低輩子弟矢志支持,但是大部分的高階將領卻拋下職務,連夜投奔忽必烈陣營,這使得原本就情勢不利的王字世家眾弟子分裂兩派。   之後兩天,王五陷入亢長的思考,他思量的範圍如何,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兩天後,當他有所決斷,要出來對眾人宣佈時,艾爾鐵洛皇帝遣使來到,除了宣佈任王五為第五軍團長,掌握武煉兵馬大權,討伐叛賊忽必烈,更贈與「天刀」的稱號。   以當時的情形而言,對於鋒芒未曾一現的王五,曹壽會如此慧眼識英雄,實在是不可思議,當然也有人說,這是另有高人指點的結果。事實真相怎樣,一時是不得而知了。   王五凝視著那由曹壽親筆御賜,通體為黃金鑄成,寫著「天刀」二字的巨匾,良久,驀地出刀,豪邁刀勁破空而過,將天字最上頭的一橫砍去,號令部屬,為維護正統王權,王字世家由此刻起,討伐武煉國賊。   王家的表態,令武煉三十六族正式分裂成兩邊,彼此對立;忽必烈原本就著意籠絡各族族長,才幹與霸氣也素為武煉人民所知,相較之下,王五這邊陣營只能用黯淡無光來形容。   然而,不知是否得意忘形,忽必烈對於麾下各族採取了高壓的鐵腕管理,且更於政變時發表宣言表示,當穩定武煉之後,要立刻興兵討伐武煉大敵艾爾鐵諾,不斬曹壽誓不罷休。   以忽必烈的才幹,若給他兩百年時間,沒有人會懷疑他能完成這份霸業,但在自身根基未穩時,做如此大膽宣告,正面對上強於武煉聯軍的艾爾鐵諾,這就是一件相當不智的事,一個以忽必烈的智慧不該犯的錯誤。   亦因如此,許多仍在兩大陣營間搖擺不定的部族,甚至還有已經投靠忽必烈的部族紛紛改變心意,轉而投向王五一方,令其聲勢大振。不過關於此事,大陸上有一則未經證實的傳聞,就是有青樓勢力為大刀王五周旋……   把握敵方的戰術錯誤,將手邊的情報、各項資源發揮到極限,勝利女神就與王五同在,數十次大大小小戰役,鴻翼刀敗盡各族高手,卻將傷亡減至最低,「天刀」之稱,由此奠定。   之後的一場決定性戰役,兩軍對峙,殺伐震天,激烈的戰術攻防,瞬息轉變,迄今仍是風之大陸戰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一頁。戰況如火如荼,勝利的歸屬則沒有人能預測,這時,隸屬麥第奇家陣營的一支石姓小部族突然倒戈,由背後偷襲麥第奇家本陣,使得防線出現了無法彌補的破綻,面對王五指揮的強力猛攻,麥第奇家兵敗如山倒。   兄弟間的璀璨決戰,鴻翼刀彼此對拚,最後,王五斬義兄於鵬奮坡,率軍掃蕩叛逆餘黨,若非旭烈兀臨危繼位,帶領族人北遷,麥第奇家說不定就此覆沒。   擊敗忽必烈,成為武煉的實質新主,王五的聲勢直比天高,大陸上各方勢力無不期待,想知道這顯赫無比的武煉新主人會續創出何等霸業?但王五卻在戰後宣佈:王字世家不參與大陛爭霸。並幾乎半隱居似的,在武煉過著不問外務的生活。   對王五而言,捲入戰爭,是一件不得已且大違心意的事,只不過為了守護武煉百姓,不得不制止已經陷入瘋狂的義兄,兄弟對決,因此,就算取得了全面勝利,在他眼中,自己仍只是一頭最失敗的東西……   這樣的心情,慢慢為人所知之後,王五在江湖人眼中的地位就一再提升,加上他淡薄平和的處事,重視道義的個性,雖然不干涉武煉之外的事務,卻仍被尊為新一代的正道領袖。   「厭惡戰爭,不想涉及大陸爭霸,那麼,也不會對艾爾鐵諾有什麼忠誠了……」   莉雅關上手中宗卷,在腦裡整理資料中的訊息。   「似乎是個很重視故園鄉土的人,換言之,只要不去侵犯到武煉,應該不會與他有什麼衝突才對。」   訊息歸納到最後,只剩一件事,莉雅仍有不解。   「那麼,槿花之亂的起因是什麼呢?似乎沒有表面上那麼單純,假如那傳聞是真……麥第奇家兩兄弟都是艾爾鐵諾皇帝的秘密私生子……那樣的話……」   源五郎所說的晚宴,使如預定中的舉行了。那是雷因斯宮廷為了追悼女王所辦的小宴,順便也想與成為親王的蘭斯洛有個接觸。話雖如此,但是作為宮廷代表的,卻只是幾個小官小吏,讓人清楚明白雷因斯宮廷對這個新任親王的歡迎程度。   「唉呀呀!我似乎成了個討人厭的傢伙啊……」蘭斯洛摸著下巴,這樣喃喃說著。這是意料中的事,莉雅說過,輔佐女王統治雷因斯的,大半都是些年高德劭,放進火葬場很快就可以燒起來的老傢伙,那樣的人肯定處事保守,會對自己這強盜頭子有好感,那就真的是見鬼了。   「咦?老公,你在想我嗎?」彷彿心有靈犀,正在幫蘭斯洛著裝的莉雅笑著問道。   「沒……沒有啦!我咧,還真的活見鬼。」蘭斯洛嘴裡念著,一面打量自己身上的昂貴禮服。   類似軍裝的正式禮服,墨綠色筆挺的外套,肩頭配飾金色發邊,赤紅色腰帶配著雪白長褲,領口結上白色領巾,腰間再褂上風華刀,威風凜凜,就把蘭斯洛的神采完全襯托出來。   只是,這樣的穿著,看在藍斯洛自己眼裡,卻只覺得非常拘謹與不協調,領巾像是吊死人的繩索一般勒住脖子,氣悶非常。這樣的想法,在看見源五郎時分外明顯。   同樣款式、不同色調的衣著,穿在源五郎身上,就是高尚與優雅,假若平常的他,已有著吟遊持人一般的文雅舉止,那麼這套衣服更讓他像一個教養良好的年輕貴族,一舉一動,簡直可以當作禮儀教材的範本。   「穿得那麼帥,如果換做是你當親王的話,那些老頭子一定會很高興吧!」   「老大你別這麼說嘛,別忘了,我好歹也是假神宮,你曾經看過披頭散髮、挖著鼻孔的神官嗎?」源五郎笑道,「如果穿得帥就能當親王,那旭烈兀早就成為大陸之主了。」   這倒不是謊活,旭烈兀愛好鋪張、奢華的排場,全大陸人盡皆知,如果今天是由他出席宴會,禮服一定比這昂貴十倍,而且滾邊、流蘇的比例大增,隨從起碼過百,講台上更絕對少不了滿滿的香水百合。   源五郎笑道:「不必太過擔心。就是上台念稿子,不用特別裝表情,也沒有叫你把稿子背下,對老大你已經夠好啦。」   「知道啦!我會照著念的。」   覺得氣悶,趁著宴會開始前的些許空當,蘭斯洛到外頭的庭園獨自逛逛,鬆一口氣。路上碰著了一些參加宴會的地方仕紳,他們朝著蘭斯洛頷首致意,但卻看得出他們眼神中的詫異與不安。   「呼!這樣的打扮,果然和我不配啊!」   獨站池塘邊,蘭斯洛看著池中倒影,有這樣的感慨,就算換上了華服,草莽氣太重的自己,仍無法像源五郎那樣斯文、自然。   「沒有這樣的事啦,我覺得老大你這樣穿很帥的啊!」   有雪忽然從旁冒出,手裡拿了一個酒瓶,似乎是躲在池塘邊偷喝灑,看見蘭斯洛出現,過來說話。   「是你啊……咦?宴會就要開始了,怎麼你還不換衣服?」   有雪露出了尷尬的表情,道:「那種場合……不太適合我,而且老三對我說等一下的宴會,我最好不要出現,會給大家添麻煩……」   「什麼?」聞言,蘭斯洛的怒氣直上湧,「死老三,他把我當作是什麼人了?飛黃騰達之後,把朋友用得老遠,這種豬狗不如的事,我蘭斯洛會做嗎?你放心,等會兒我會找老三理論,幫你把這筆帳算一算!」   遠處傳來叫喚的人聲,宴會要開始了,有雪好像還想講什麼,蘭斯洛不由分說,拉著他一同離開,要他換件好看些的衣服,盡快來參加宴會。   「老大,你跑哪裡去了?你要在宴會一開始就致詞的啊!」   「等一下再和你算帳!」惡狠狠瞪了源五郎一眼,蘭斯洛快步走上台去。   演講稿以很巧妙的方式藏在台上,只要瞥個兩眼,抬頭念出,便不會有人發現,也不必呆呆地拿著念。稿子內容說得上是文情並茂,雖然與事實有些偏差,但蘭斯洛自己看看也覺得感動,無怪源五郎對這份稿子如此自負。   站在台上,環視下方的眾多賓客,那些士紳名流之類的人,自己是很熟悉的,只不過以前多半是掠劫的對象,現在自己卻得努力贏得他們的好感。   那就試試看吧!人生的每一階段,都有著不同的挑戰,試試看自己能力的極限在哪裡,也是一件頗有趣的事呢!   蘭斯洛想微笑,但記起源五郎的交代,僅是肅穆地鐵著一張臉,瞥了一下稿子,深深吸口氣,預備要開始念稿。   忽然,外頭傳來了一陣騷動,似乎有什麼事在外面鬧了起來,賓客們大感詫異,紛紛探頭外望。   身為半個主人,加上如果能把外頭的糾紛妥善處理,自己在眾人眼中的評價也會提升,一念及此,蘭斯洛當先往外走,與眾多賓客一同至會場外探究騷動的來源。   入眼的景象,令蘭斯洛極是驚訝。穿著禮服的有雪,正與幾名僕役毆鬥在一起,雪特人的五短身材不利於戰鬥,對方又人多,當然挨揍的全是他。   「該死的雪特豬狗!你以為變裝就可以混進場了嗎?」   「這種高貴的場合,哪是你這雪特豬狗能來的?想偷東西嗎?滾遠一點吧!」   「給我住手!」   驚怒交集,蘭斯洛上前喝止眾人,詢問詳情。僕役們七嘴八舌,交代大概情形,簡單來說,就是發現了一個行蹤詭異的雪特人,想要混進宴會不軌,雙方發生爭執,就此打了起來。   雪特人在大陸上受到排斥,這點蘭斯洛是知道的,但想說只要換上華服,顯出財勢,就可以像在艾爾鐵諾一樣通行無阻,沒想到雷因斯這邊規矩嚴了些,混不過去。   幫有雪拍去身上塵土,正待向眾人解釋,已有打算要巴結蘭斯洛的賓客,上前奉承:新任親王果然宅心仁厚,民胞物興,連對一個素不相識的雪特人也一樣關懷,實在是了不起的胸懷。   「不是那個樣子,其實我們……」   一句話未說完,賓客中的雷因斯官吏驚奇問道:「我們?親王大人該不會認識這個雪特人吧?」   有雪對這話的反應極大,立刻搖手道:「不是的!我與這位大人從來就不認識,我不認識他的……」邊說話,邊往後退,只是被打算搜身的僕役攔住,走不出去。   「我就說嘛,親王大人怎麼可能認識那種低賤的種族……」   「幸好不認識,要是和雪特人有過交往,卻可是一輩子的污點呢!」   「這麼說……果然是進來想偷東西的!連這麼高貴的宴會都敢潛進來,這雪特人真是膽大包天啊!」   「這些雪特人的膽子越來越大了,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混進城來的,真像蟑螂一樣,趕也趕不盡,城內的治安該好整頓一下了!」   賓客們你一言、我一語,雖然都是壓低聲音交談,可是聽在蘭斯洛耳裡,卻令他感到無比的憤怒,再看到有雪一昧地想往外躲,心頭更是沉重。   「我想各位大概有點誤會,這位雪特人朋友名叫有雪,是我蘭斯洛的好兄弟!」   將有雪拉了回來,拍著他的肩膀,蘭斯洛自豪地向眾人介紹。   只是,事情的發展卻與預期中頗有不同,話一出口,蘭斯洛就立刻發現眾人的神情驟變,就連那些原本想要巴結自己的人也一樣,變得厭惡、鄙夷,像是捏著鼻子,看著一坨臭屎一樣地朝自己望來。   幾十雙這樣的目光一齊集中在身上,縱然是蘭斯洛這樣的粗線條,也感覺到強烈的壓力。看來,雷因斯對於種族方面的歧見遠遠超乎自己的想像,源五郎大概也就是知道這點,才要有雪別在宴會上露臉。   現在自己該怎麼辦呢?源五郎說過,這個晚宴是很重要的,就因為雷因斯人的保守,所以必須盡快把形象建立,減少成王之路的阻礙。以此為大前提,現在應該做的事就是……   可是,側過頭,卻在有雪的眼中看到一絲隱約的期待……   「幹什麼?有個雪特人的弟兄不行嗎?你們這些人真的是很奇怪,雪特人有什麼不好?」   蘭斯洛在有雪肩上重重一拍,朗聲道:「對我來說,這個雪特人是最重要的兄弟,當我在枯耳山受重傷,被艾爾鐵諾軍追捕的時候,就是他拖著我逃亡,從艾爾鐵諾翻山越嶺,一直到自由都市去。能和這樣的雪特人結拜兄弟,是我蘭斯洛的榮幸。」   或許是被蘭斯洛這篇慷慨激昂的陳詞所感,有雪也難得地挺起胸膛,非常榮耀的樣子。   在眾人眼前,這兩兄弟變成一個非常耀眼的存在,而隔著人群,蘭斯洛看見源五郎的身影,在自己聽見外頭有異聲要出來時,他似乎曾試著阻止,而現在,他將那份稿子拿在手裡,搖頭歎氣。   這場宴會,最後自然是無疾而終了。當蘭斯洛表明立場,所有賓客都不願意與雪特人共處一室,認為這是莫大的恥辱,並且將自甘墮落承認自己與雪特人為友的蘭斯洛,當成是異端。   從賓客們一哄而散的情形,可以想見,明日一早肯定有一場大騷動,不過今晚的風暴也不小,實際說來,是正在爆發……   「為什麼不把這件事情告訴我?」重重一拍桌子,蘭斯洛道:「這麼重要的事,應該要讓我知道啊!」   「我也覺得奇怪,難怪從離開基格魯以後,有雪都躲在車子裡頭,原來是因為這樣!」妮兒搖晃著馬尾長髮,道:「你這樣做把我們當成什麼?有了榮華富貴就拋棄兄弟的人嗎?」   「早點說出來又怎麼樣?要我直接告訴你們,雷因斯是大陸上種族歧視最嚴重的國家嗎?」承受連番炮轟,源五郎揉著太陽穴,緩緩道:「那樣的話老大你會有什麼反應?讓今天的事提早發生嗎?」   「那也不能這樣子對待老四啊!難道你想讓他一直這樣躲著不見人?」   源五郎搖頭道:「不是一直躲著,只要進了稷下王都,或是登基大典之後,就可以出來活動了,這之間他受到的精神損失,我也已經答應他給予豐富的報酬來補償。」   「混帳!你把人當成是什麼?以為什麼東西都可以用錢來擺平嗎?」   「呃……老大,你千萬不要這樣講,基本上,如果能用大量金錢來補償,就算叫我去吃大便,我也很高興的!」   「你看吧!明明連他目己都很高興的……」   講話得不到支持,蘭斯洛怒道:「你們兩個都是混帳!講這種話,不是和那個下流而又無恥的鬼手韓特一樣了嗎?就是因為這樣,雪特人才被看不起的……啊!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旁邊的妮兒道:「我也很不喜數這種作法,就算哥哥真的當了雷因斯王,用這種態度對待舊弟兄,那和說書故事裡那種豬狗不如的傢伙有什麼不同呢?」   嚴厲的轟擊,讓源五郎只能疲憊地望著桌面,慶幸此刻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此背黑鍋的角色,只要一個人就夠了……   「同與不同都無所謂,老大……」   「幹什麼?」   「你是真的想要在雷因斯稱王吧?」   「是沒錯,那又怎樣?」   「那就開始做心理準備吧!雷因斯。蒂倫,沒有你預期中的那麼好!」源五郎道:「雖然擁有悠久的歷史與文化,但是雷因斯的種族歧視、階級問題也是大陸諸國中最嚴重的,除此之外,也還有很多積俗難返的弊端,都已經累積到像山那麼高。」   「等一下!」妮兒訝然道:「這和我們聽說的不一樣,那個什麼稷下學宮,不是號稱大陸上最開明的……」   「稷下學宮的學風,確實是號稱大陸最開明、自由的。」源五郎道:「但是你們似乎不曉得,稷下學宮的學生七成以上是貴族出身,剩下的也多半擁有貴族血裔,或是出身富家。平民子弟除非真是極度優秀,獲得地方神官推薦,不然是沒指望進入稷下學宮的。」   「這……這種作法和艾爾鐵諾有什麼不一樣?」   「本來就沒有什麼不同,世界上的事,走到哪裡都是一樣,是你們自己過度理想化而已。如果想要改變,那就只能靠自己了,自己去建立一個喜歡的理想國吧!」   源五郎道:「在你上次要我準備的治國方略裡頭,有設法改變種族隔閡的相關事宜,但要實行這一切,都是等你成王之後才有的權力,在這之前,如果你真想要改變這些,那就要把目標放在如何成王上頭。今天你出面袒護老四……作英雄當然是很容易,但最後你卻什麼也改變不到,歧視老四的人只會連你也看不起,結果你和老四就一起被踢出雷因斯。」   「說我這個樣子不對,難道你這種作法就是對的嗎?」   「對與不對不是我做事的準則,如何讓大家獲得最後勝利、最大利益,這才是我應該關心的事。」源五郎淡淡道:「老大,你是真的想在雷因斯成王吧?」   「是沒錯,為什麼你一個問題要問兩遍?」   「因為當你告訴我們,你的目標是成王,但卻一直做著與這方向背道而馳的事,身為幕僚的我會很困擾。所以我要再確認一次,也希望你自己再確認一次。」   源五郎道:「很多時候,能作大事的人不是真有什麼特殊才幹,而是他們能壓下原本心意,去作一些自己所不願意做的事。」   「……」   「成王之路並不容易。有我和女王陛下的輔助,這條路可以讓你走得無驚無險,但那卻需要你的配合。我們的時間並不多,你想要藉助雷因斯的力量去對付艾爾鐵諾,艾爾鐵諾那邊一定也會有人警覺到,開始採取措施。最壞的打算,在你甫登王位,一切還根基未穩的時候,艾爾鐵諾就會兵出北門天關,攻向雷因斯。蒂倫。」   源五郎道:「要防止這一切,讓你盡快登上王座,穩固權力基礎,建軍防禦,這些都是很重要的,只是完成這些計劃都要時間,我現在的目標,就是幫助你在最短時間之內,把這些事情完成。」   這番說話,令得眾人啞口無言,但從蘭斯洛與妮兒的眼神裡,可以看出他們並沒有多贊同源五郎的論點。   「我仍是那樣的一句話:要作大事,就要做很多你不喜歡的事。為了你的未來,現在只能忍耐。」源五郎道:「你曾經對我們說過,希望自己能與王五更近一步,現在你的確是做到了,因為你開始要面臨與他相同的苦惱。」   話題到此已沒辦法再繼續了,眾人都需要一些時間冷靜。當眾人分別離開後,源五郎就覺得自己像是一顆屎坑旁邊的石頭,又臭又硬,給人厭棄地扔在陰暗角落。   「傷腦筋,我也不想整天儘是幹這種事啊,這樣子會離妮兒小姐越來越遠的……」   「辛苦了,喝杯熱茶解解悶吧!」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杯冒煙的香茗,還有端著茶盤、穿扮作侍女服飾的莉雅。   「就好像前頭有火山一樣,那個蠢傢伙還是傻傻地跳下去……」   「因為,在那噗噗冒煙的岩漿裡頭,有他的朋友在裡頭啊!」   「到最後沒辦法把朋友拉出來,還連自己都要被岩漿吞沒,你真的覺得這種行為值得讚賞?」   因為女王猝薨,雷因斯的王都稷下整個沉浸在一片哀淒氣氛中,失去賢明君主的悲傷、對未來的彷徨,雷因斯的人民著實感到深深的不安。   只是,在眾多哀悼者中,也有人像蘭斯洛一樣,非但難以掉下眼淚,甚至還幾乎打從心底想笑出來,那個人便是目前白家家主的頭號候補者,白天行。 第一部 第十卷 第八章 傳奇演說 第一部 第十卷 第八章 傳奇演說   這幾天,白天行的心情就像溜滑梯一樣,忽上忽下,劇烈起伏不定。   如果女王還都,追究起基格魯事件的責任,當事情真相被揭發,自己身敗名裂不說,更肯定會被捕下獄,處以極刑。只是,老天對自己實在不錯,即使花家行動失敗,莉雅女王卻莫名其妙地死在基格魯。   這下子,眼前的局勢豁然開朗,不但不必擔心死厄臨身,白天行的前方還出現了一片新天地。   莉雅女王死後,雷因斯就沒有了正統的繼承人。當血脈傳承不再行得通,那麼,王位的取得就在乎實力了。   環顧當前的雷因斯,能影響王位繼承問題的,除了宮廷大臣之外,就是勢力根深蒂固的白字世家。而眼下真正能操控白字世家的,便是人望與實力俱高的自己,像白無忌那樣的角色,根本就不值一提。時勢造英雄,假如自己能把握住這個機會,一朝躍龍門,那麼自己所能得到的,將不再只是白家家主的寶座,而是雷因斯之主的帝冠。   為了這個理想,當女王死訊傳回稷下,白天行立即召集平素一起行動的同志,開始各種策劃。同時,他也與宮廷裡的各個大臣密切往來,除了能夠盡快獲得最新消息外,加意籠絡的意圖更是明顯。   宮廷派大臣也是十分彷徨,從這幾天的頻繁往來中,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們的不安。長期以來侍奉的對象忽然不見了,又不可能找到正統繼承人,不管怎樣處理,都會有很大瑕疵,一場巨變已經是可以預見的了。要如何在這場政治風暴中,保有他們如今的既得利益,那就是他們現在最關心的事。   沒有正統繼承人,那麼帝位就將由有能者憑實力獲得,目前最能影響雷因斯政治走向的,仍是白字世家。自從女土驟薨,當家主白無忌始終保持低調,未曾發表任何言論,說得正確一點,他似乎毫不關心,每天仍是晃蕩在稷下學宮,肆無忌憚地亂搞男女關係。   白無忌這樣的態度,讓眾大臣頓失方向,既然這樣,那麼身為白家家主頭號候補的白天行,就是眾人的新希望了。失去了女王支持,白無忌家主的地位也會受到動搖,假如在這時捧白天行登位,再由掌握白字世家的白天行去鞏固眾大臣如今的利益與地位,那會是一筆很合算的交易,因此當白天行稍微表示了自己的意願露出招攬之意,雙方就一拍即合。   數日來的頻繁會晤,白天行自信,已經成功與五成的宮廷派大臣達成協議會極力支持自己。   另外還有一件可喜可賀的事。不知是否因為鴻運當頭,還是高官厚祿的刺激奏效,幾名平時沒什麼貢獻的幕僚與同志忽然表現傑出,頻頻提出極獨到的觀點與分析,切中問題重心,對於掌握局勢大有幫助。極度欣喜,白天行除了許以極高的官祿報酬外,也信心大增,要在未來的變動中取得最終勝利。   根據幕僚與同志的分析,由於沒有合法的正統繼承人,那無論何人上台,都會有人不服,在這情形下,可以預見武力動亂的發生。換言之,誰能掌握最多的武力,在戰爭中迅速壓制所有對手,就是下一任的雷因斯王。   針對這項建言,白天行迅速行動,在最短時間內,與掌握雷因斯地方兵權的將領聯繫,尋找同志。雷因斯在地方上沒有常規軍,主要武力便是警備自衛隊,他雖然沒有掌握王都是個令人扼腕的遺憾,但雷因斯國內的十二省中,他已經掌握五省,當動亂發生,這籌碼已經是非常雄厚的實力。   「接下來就是聯絡外援了……」   要迅制壓制雷因斯,還有一個先決條件,就是沒有外國勢力介入……不,有外國勢力介入也無所謂,只要站在自己一方就行了。   與雷因斯相鄰的部份,自由都市的青樓聯盟、東方世家,是沒理由參與雷因斯內戰的,艾爾鐵諾一方,花家雖然行動失敗,但基本上還算是同志,為此,他已遣使花家,能盡快在這方面達成協議。   只是,自基格魯一戰之後,花家亂成一團,當家主花天邪仍未從重創中回復,而且據使者回報,花天邪就像是受了什麼沉重的打擊,整個人頹喪不堪,渾無半點生氣,根本無法處理花家事務。   「哼!真是個沒用東西,傲得像是什麼一樣,出了事卻比條死狗還不如……」   對於花天邪的狀況,白天行極是氣憤,早知道就不該與這種人結為同志,不過這樣子也還好,只要花家不能行動,艾爾鐵諾一方就不會參與雷因斯內戰了。   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只是這時候,有樣東西讓白天行覺得很是滑稽。   聽說莉雅女王在過世之前,與一個像是猿猴般的強盜頭結親了。從這幾天搜集到的情報,那強盜頭是個粗蠻不知禮數,只想攀龍附鳳,一步登天的傢伙。   這真是太可笑了,連這樣的一名盜賊,都想夥眾到雷因斯來趁機撈一票嗎?   雖然覺得可笑,但白天行仍不敢掉以輕心,密切關注那支隊伍的相關訊息,畢竟,那封尚未有人知道內容的女王遺書,是個不可忽視的重要東西,甚至該盡可能早一步弄清裡頭的文字。莉雅女王聰慧無比,更在雷因斯聲望崇高,若是在遺書中指定了王位繼承人,又或是留下了對付自己的話語,那便大大不妙了。   只是,這頭猿猴實在是個不自重的傢伙,當王都報社傳來最新消息,新任親王與卑賤的雪持人稱兄道弟,令得所有士紳唾棄,白天行慶幸得大笑不已。   勝利實在是來得太容易了。   如同源五郎所預料,半個版面是他和有雪並肩而立的畫像,另外半版是把昨夜晚宴的每個細節,全數報導出來。寫出來的東西是事實沒有錯,但以惡意的主觀觀點下筆,看起來就是一整篇惹人發火的東西。   後面幾版的追蹤報導,連帶社論,全是一面倒地對蘭斯洛不利。剖析他是如何的腦子不正常,與雪特人稱兄道弟,這自甘墮落的傾向,解釋了他為何以一個身體健全的大好之身,居然從事盜賊行業。   「說我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小時候受過心理傷害,導致成長後人格扭曲。什麼嘛?又不是親眼見過,這樣子亂講話!」   蘭斯洛一頁一頁翻過去,報紙後頭的報導言語批評更加嚴厲,那已經脫離了本次事件,開始質疑整個基格魯招親的問題。   婚禮進行當時,在基格魯的雷因斯人員,只有身為秘密神官的源五郎一人,換言之,並沒有太多人證能證明莉雅女王的真正死因,在這種情形下,就算女王的死亡另有隱情,那也不足為怪,甚至有可能是某些心懷不軌的歹徒,以卑鄙手段謀害了女王,再嫁禍給天草四郎,想藉機實現他們的陰謀。   整篇報導,並沒有明白地指名道姓,但矛頭直指蘭斯洛一行人的意味,是十分明白的。   本來就脾氣不好的妮兒,連續拍壞了兩張桌子,要不是有雪攔得快,那就不只是第二張桌子被拍爛,而是大小姐她要衝出去找人算帳了。   相較之下,應該更加氣憤難當的蘭斯洛,卻沒有什麼激烈反應,只是翻著報紙,不住地苦笑。   寬容這種事情,和蘭斯洛兄妹的個性不和,應該是有仇必報的人,忽然變成這種態度,看在旁人眼裡,就顯得非常地無精打采。   不過那也只是妮兒等人在擔心而已,因為晚宴中的事件,在隔天的報導後,整個運柩儀隊的人馬,都用怪異眼神看著蘭斯洛一行人,如果不是必要的接觸,就根本不願意與他們接觸。就連原本行情最好的妮兒,都一下子掉到冰點,不過,將注意力全放在哥哥身上的她,倒是完全不在乎就是了。   連續幾天的乏味行程,委實令人難受,但另一波帶來驚駭的浪潮,卻又在毫無預兆的情形下,吞沒了蘭斯洛一行人。   當嚇到白了臉的侍從人員,慌忙地跑來告知源五郎此事,源五郎的表情,是相當詫異的。   幾份在自由都市發行有相當規模的報紙,不約而同地對蘭斯洛事件大書特書,更大膽臆測女王遺書的內容,認為裡頭可能已經寫明,由其新任夫婿接掌王位。   由於先前女王的亡故,已經啟人疑竇,所以此時遺書的真實性,便更加叫人懷疑,倘若由蘭斯洛接掌王位的推測是真,那麼極有可能,是這來自艾爾鐵諾的流亡盜匪,利用解救女王的恩惠,蠱惑女王所寫下,甚至根本就是他們一行人謀害女王后,偽造了這封荒唐的遺書。   既然是自由都市的報章,因為沒有太多顧慮,下筆更是毫無忌憚,以最辛辣的語調,將蘭斯洛這個人攻擊得體無完膚。   可以想見,這份報導傳入雷因斯後,曾掀起什麼樣的軒然大波。如果之前已經造勢成功那還好,在蘭斯洛整體形象大壞的此刻,這消息會帶給雷因斯人民強烈恐慌,進而發生動亂。   不過有一件事很奇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報導出現呢?   旁人或許不明白,但在源五郎與莉雅的眼裡,這怎麼看都像是青樓聯盟的情報操作。這種程度的報導,要是沒有青樓聯盟的認可,根本就不可能在自由都市流通。   那麼,遺書的內容,他們是怎麼會知道的呢?   在四十大盜流竄作案時期,莉雅的行蹤極度保密,即使是青樓聯盟無孔不入的情報網,也應該是不曉得她與蘭斯洛的交往才對。要是沒有這項情報,他們推測莉雅會傳位於蘭斯洛,那就毫無道理。   再說,會這樣主動地發起情報攻擊,並不合一向與各勢力維持友好的青樓聯盟作風。儘管有許多不確定因素,蘭斯洛與妮兒的天位實力,就是一項莫大的資本,加上知道莉雅會傳位於他,青樓聯盟沒理由這樣早壓注啊!   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有某個人料到此事,並且開始以他的影響力,讓青樓聯盟做出這一連串動作。   這樣的人,當然是蘭斯洛的敵人。那麼,會是莉雅口中的那個白天行嗎?怎麼可能,那個連自己身邊間諜滿佈都搞不清楚的傢伙,根本不可能有這種洞察力,就算有,他也不夠格與青樓聯盟做交易……   能讓青樓聯盟偏袒這種程度,委託書起碼也是武煉王五那樣的大人物,若是某個集團,那大概也是艾爾鐵諾或者白鹿洞的層次……   一念及此,源五郎大概料到幕後主使者的身份了。怎麼那傢伙還不回海牙去啊?難道是工作太悶,和曹壽一起到香格里拉去聽演唱會嗎?   「老大!不能再拖了,這是最後的機會,要不要將王座掌握在手中,請您好好下個決定。」   又隔幾天,源五郎來到已連續數日顯得沒精打采的蘭斯洛身前,進行溝通。   在各方媒體推波助瀾的炒作下,情形越來越不妙,雷因斯百姓對這最後親王充滿懷疑與不信任,雖然說能備受各方矚目是件好事,但當稷下學宮的學子都發動遊行,要封閉王都的城門,不讓蘭斯洛一干人入城,情形就已經急到了迫在眉睫的地步。   這些情形,蘭斯洛也感覺得到,只是心中仍在迷惘的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樣採取行動。   「要用和平的方式,最短、最快地將問題解決,重塑造你的英雄形象,明天就是最後的機會。」   源五郎道:「明天傍晚,我們會抵達雅各,後天就進入稷下,假如照目前的情勢發展,大概只有女王靈柩與儀隊可以進去,你則理所當然地被拒諸門外。雷因斯宮廷預備在明天幫你安排一場演說機會,用意大概是讓你再丟臉一次,好讓反對聲浪名正言順,所以明天的演說,也就是你最後一次扭轉局面的機會了。」   方法仍是與先前一樣,成功動人的演說,加上連續造勢。影響傳媒的力量,白字世家亦有,只要演說得體,人在稷下的白無忌便會通過各種管道,去發揮他在學宮內的影響力,讓蘭斯洛一行人得以運柩還都。   若是成功控制了王都,取得正統繼承權的認可,再將各方聲浪一一平復,就不是一件大難的事。   「可是先決條件是老大你的配合,如何?要我去回報雷因斯宮廷,開始進行演說場地的預備嗎?」   「嗯!去做吧……」   「那我就去通知他們了。」   源五郎應聲便要離去,蘭斯洛忽地抬起頭,問道:「老三,你以前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嗎?」   「呃……哪一句?」   「你說,人如果想要爬高,就必須捨棄很多不必要的負擔,這是真的嗎?」   「負擔越少,爬得越高,這基本概念應該是沒有錯的。」源五郎道:「雷因斯人娶小妾、養情婦的不少,但當出任官員時,都會被要求清理掉身邊的桃色關係。為君者必須符合人民期望,以這點來說,回應雷因斯人民的想法,並不算錯。」   「……」   入夜後,蘭斯洛獨自來到庭院的池塘邊,看著水波映月,心中思潮也是起伏不定。   「唉!傷腦筋,成王這件事沒有想像中的容易啊!」   這麼認真地思考,不合他的個性,但為著往後的未來,是該好好去思索一下了。   大家都很關心自己,所以才會幫自己設想了那麼多東西。源五郎尤其是深謀遠慮,如果照著他的企畫案去做,一個月內可以完全壓制雷因斯,一年內建軍,跟著就可以攻向艾爾鐵諾。在這之外,計畫中也把自己的形象維持得極為完美,只要好好照著做,不難想像,自己會以什麼「賢王」、「聖君」的名義,流傳後世吧!   唯一的缺憾,就是那麼做讓人覺得很拘束,就像早先穿上那件禮服一樣拘束,可是,本來人的成長,就是要學會忍耐一些不得不忍耐的事物,自己這樣子是不是太任性了呢?   這等重要的問題,當然也與妻子商量過,但這兩天她似乎在忙著某些事務,面對自己的疑問,她僅是點頭笑道:「計畫很好啊……如果能照著實現,一定能減少很多麻煩的。」   想著想著,心頭委實混亂,不久,腳步聲響起,是妮兒與有雪一起拎著酒瓶,來找他喝酒。   妮兒的表情明顯已有醉意,顯然在這之前已喝了不少,這幾天,看著兄長的無精打采,她亦是非常煩悶的。   在這個時刻,蘭斯洛出奇地也想狂醉一場,舉瓶便飲,匆匆幾巡過後,三人飲酒敘話,感覺上好像回復到枯耳山之役前與四十大盜眾人一起相處的時間。   「老大你還真是笨啊!這種事情想那麼久。」有雪大著舌頭說道:「幹什麼那麼固執呢?只要講幾句謊話、做做樣子,你就可以登上雷因斯的王位了,那時候再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嘛!」   「不是只為了你而已,其他還有很多因素,反正沒有想像中單純啊!」蘭斯洛轉頭問道:「妮兒,你希望哥哥當雷因斯王嗎?」   「只要哥哥你高興,不管你的選擇是什麼,我都會……」   「換個別的答案吧。」蘭斯洛道:「我知道大家都很為我著想,但是每個人都這樣講,我反而更加無所適從了。你把你真正的意見說出來吧!」   「嗯,其實……」因為哥哥的堅持,妮兒考慮半晌後,道:「我希望哥哥你能當上雷因斯王。在前一陣子的旅行中,我覺得不管武功練得怎樣強,假如只有一個人,還是有很多事是做不到的。所以如果哥哥能當上雷因斯王,我們就有自己勢力的立足之地了。還有,就是因為這些雷因斯人士都狗眼看人低,所以更要把他們踩在腳下,這樣才痛快啊!」   「是啊!如果老大你當到雷因斯王,妮兒小姐就是公主,我也可以撈個大官來當當了。」有雪笑道:「老三不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嗎?輕輕鬆鬆,你就可以當王了啊!」   「傻瓜!不是像你想得那麼容易的。當王要愛民如子,要負擔全部百姓的幸福,責任很大的。」蘭斯洛道:「而且,我這幾天一直在想,當然照老三計畫的那樣去做,我的未來會比較好走,可是,如果只想著未來,那現在的我又算什麼呢?我不討厭現在的自己,也覺得這樣子很不錯,比起想著未來,我覺得重視現在的自己更重要……」   妮兒沉默無語,她感覺得到哥哥的困惑與苦惱,非常地想要去幫忙,可是這種不是力量能擺平的心理問題,她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樣去幫。   出乎意料,打破沉默的,是已經喝得半醉的有雪。   「誰說當王一定要愛民如子的?你們人類的皇帝,十個有九個都是混蛋,做的還不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看看現在艾爾鐵諾的那個曹壽,他愛民如子了嗎?他為老百姓的幸福著想過嗎?就算怎麼不稱職,難道老大你會輸給他嗎?」   「老四,你……」   「喜歡自己有什麼錯?老大你是真情真性的人,為什麼要學那些人類一樣假仁假義呢?你本來就不是這國的人,要去愛他們如子,講的這是什麼屁話!這種鬼話,連你自己都不會相信吧!記清楚你自己是誰吧!老大,你是強盜啊!不是聖人,一個強盜還學人家講什麼愛不愛的,強盜要幹的事只有一種,那就是搶劫!要是你能成功登上王位,那就以雷因斯全體人民為對象,好好來大幹一票吧!」   「……」   「我一直覺得老大你是條漢子,你也說,男子漢要堅持自己的路,既然這樣,那你就去做啊!如果你覺得維持現在的自己比較重要,那你就更自私一點吧!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不可能不傷害別人的,你又什麼時候這麼在意別人感受了?」   「夠了!」   連續的激烈話語,說得蘭斯洛完全沉默,講不出話來,是旁邊的妮兒擔心兄長心情,輕聲喝止了有雪。   其實講不講也差不多,看他一副快要醉倒的樣子,大概也弄不清楚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妮兒擔憂地看著兄長。蘭斯洛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水面,緩緩思索,好半晌,他輕聲笑了起來。   「強盜嗎……說得是啊!成王的方法,本來就不只是繼承而已……」   說著一句意義不明的話,蘭斯洛忽然把頭埋進水裡,浸了一會兒,才在大笑聲中站起身來。   「哥哥,你……」   妮兒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兄長,也沒有看過他這樣子的大笑,只不過,那種恍然大悟、充滿生氣的笑聲,應該是一種值得欣喜的象徵吧!   「老四!」   「呃……發生什麼事了?」   「你有辦法聯絡你的雪特人同伴嗎?要快!」   「我……我想大概是可以吧。」   「妮兒,要你的幫忙喔!」   「嗯……只要能幫到哥哥,什麼我都願意幹的。」   蘭斯洛點點頭,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   「好!讓我們一起去幹大事吧!」   感受到新的動力,蘭斯洛三人開始分頭行事,不過,仍有一件事是蘭斯洛所不知道的。   「聯絡附近的雪特人嗎?好,你所需要的一切,我會協助你準備的。」莉雅將幾張巨額銀票往前推,道:「這是答應你的謝禮,用這些銀票,你可以在大陸各地兌換成金幣。」   「哈哈,那我就卻之不恭啦!真好,跟隨老大到現在,終於有錢可以撈了。」   收下巨款的,是與蘭斯洛分別不久的有雪,他將銀票急忙收入懷內,道:「不過,小姐你也真是奇怪,你們是夫妻,這些話你為什麼不自己告訴老大,要我來說呢?」   「對男人來說,有些話可以和兄弟說,卻不方便和妻子討論吧!」莉雅道:「而且……我好像做錯了。」   「咦?」   「這段時間我看他的反應,忽然覺得,我的作法大概是錯了。」莉雅歎道:「比起怎麼安排對他最好,我應該更重視他真正想做的事……現在說這些可能嫌晚,不過就從現在開始放手吧!」   「我們是不是應該向老三說一下啊!他還在那邊埋頭苦幹,辛苦地整理計畫書呢!」   「其實他的作法並沒有錯。我的丈夫是個笨頭笨腦的人,如果不是因為受到了這樣的壓力,他可能無法發現自己真正的想法吧!」   莉雅道:「往後的路會更不好走,為了這點,以後也請你對他多多支持吧!」   「還是那樣的一句話,只要給我好處,叫我吃大便都行啊!」有雪道:「不過呢……那天老大在宴會上,說我是他兄弟的時候,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當個雪特人其實也不壞……」   哀悼會是在雅各城的大廣場舉行,地方士紳、各個媒體的採訪者,還有雅各城的百姓,將廣場擠得水洩不通。甚至連自由都市的傳媒都到場採訪,預備只要哀悼會一結束,就立刻將所有過程通傳到大陸各地。   基本上,與其說眾人期待這場哀悼會,倒不如說,眾人期待那位將在哀悼會上發表致詞的新任親王,會鬧出更大的醜聞,貽笑大方。   亦是因為這種心態,本該莊嚴肅穆的哀悼會,台下的氣氛卻顯得頗為詭異,群眾不住竊竊私語,沉重壓力令台上的雷因斯官吏為之不安。   一反前幾日的沒有精神,蘭斯洛這時顯得十分神采飛揚,將身上的禮服整理一遍,微微一笑,便要往演講台上走去。   反常的表現,讓他身後的源五郎,感到一陣不安,低聲道:「老大,妮兒小姐為什麼不見了?」   「不清楚,大概是因為不喜歡參加這種拘束的場面吧!」   「很可疑的感覺……老大,你該不會打算作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哈哈哈,當然不會,我怎麼會在這種時候作奇怪的事情呢?」蘭斯洛笑道:「就像你說的一樣,現在是最後機會,最後機會了啊!」   上台的時刻已到,蘭斯洛拍拍源五郎肩頭,大步往講台走去,後方的源五郎,嗅得到某種不尋常的氣息,卻不知道這名義兄打算作些什麼。   站在台上,可以很清楚地眺望遠方,而凝視天際如火夕陽,斜雲抹金,淒艷無比,蘭斯洛心裡就十分歡喜。   「天就快要黑了,這樣很好。」下頭的人,都在等著自己說話,看看藏好的講稿,蘭斯洛靜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道:「真是抱歉啦!大家……」   聲音很小,只有最貼近他、武功又高的源五郎才能聽見,跟著,蘭斯洛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張薄薄信紙,他抖手一揚,朗聲說話。   「莉雅女王在前些日子亡故,在她死前,她要我接下這個王位。」   蘭斯洛取出莉雅的「遺書」,念出上面的內容:殯天後,讓國予夫君蘭斯洛。   「所以說,從現在起,本大爺就是你們的主了,雷因斯的帝王了。」   蘭斯洛仰天一笑,忽然甩手把遺書震得粉碎。台下群眾為之愕然,而台上的他則是出奇地平靜、傲然,朗聲道:「女王的遺書,現在還有意義嗎?反正也沒人相信,我也不在乎你們信不信,我說要當就是要當了,誰要和我搶位子坐,那被我一腳踹下來,就是他唯一的收場!」   運上功力,蘭斯洛的怒喝絕對驚人,只是他接下來說的話,卻更加使人魂飛天外。   「既然你們不信莉雅女王的遺命、更不相信你們面前的我,本大爺就該一腳把你們踏扁。但看在我死鬼老婆的份上,我仁慈地作了決定。從現在起,我就是雷因斯王,你們的子民、兒女,從此就是我蘭斯洛之子女,唯我蘭斯洛之命為從。我要放棄以往本國的和平方針,正式參於大陸爭霸,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掃平其他勢力,統一風之大陸,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聽著他的宣告,台下鴉雀無聲。   這……這人是瘋子嗎?沒有軍隊、沒有城地,竟然妄想一步登上帝位?   太過震驚,以至於這麼多的群眾,一時間沒有發出應有的反應。   感應到全場聽眾的震驚,積壓多日的蘭斯洛只覺心中有說不出的痛快,續道:「你們可以不喜歡,也可以不服,不過那最後通通都沒有意義,因為征服就是我從現在起,會一直進行的工作。你們可以在追隨我的腳步,共享大陸霸權,或是愚昧地反抗,最後被我消滅,二者之間選擇其一。要是對本人的治國方針有意見,那就用實力來把我打倒吧!」   將這長篇話一口氣說完,蘭斯洛停了停,給台下群眾反應的時間,但在反應出現前,他補上最後一句「本大爺的帝號,就是『我意』,我的道路只由我的意志主宰,不受任何人的拘束,而雅各城則非常榮幸,能成為我意王傳說的起點!子民們!你們就預備歡呼吧!」   這句話才說完,「歡呼」聲就開始了,聲浪如同要掀翻雅各城一樣,轟然爆發,人民的憤怒、斥罵,直衝台上,許多泥塵土塊給扔了上來,只是被蘭斯洛以護體真氣隔空攔住,雷因斯官吏匆匆湊上前來,想要把這個胡亂發言的狂徒拉下台,以免被憤怒的群眾撕成碎片。   如果一切就這樣繼續,那麼這次演說倒是可以讓群眾如願以償,觀賞到雷因斯史上最大的一次政治醜聞,只是,當騷動的程度要再升高時,一股奇異的尖嘯聲,令眾人停下動作,極度震駭地望向廣場四周。   一大批雪特人,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出現,手持連弩,箭頭上綁了腐蝕性箭頭,或是燃燒性極高的火布,佔領了所有制高點,控制住廣場周邊,更還有近百個冒著白煙的沸油鍋,只待一聲令下,立刻便是血腥大屠殺的場面。   如果是在艾爾鐵諾,這樣的陣仗還不足以產生震嚇作用,但在和平已經太久的雷因斯,雖然只是雪特人,但手上拿的武器卻是貨真價實,這便讓原本鼓噪不安的廣場,剎那間只剩死寂一片。   「成王的方式,不只是繼承,篡奪也是一種。我剛剛說過,你們可以在追隨我的腳步,或是頑抗被消滅之間選擇其一,我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希望大家不要太高估我的理性。」   蘭斯洛的聲音,往寂靜的廣場上迴響。   「雅各城現在已經被我的部隊所控制,我妹妹也已將各方城門關閉,不許任何人進出。不過,我可以給各方傳媒一個機會,讓你們在一個時辰內離城,然後把今天發生的事通告全大陸。」   說話間,蘭斯洛在台上漫步,竟然像踏著一道無形的階梯,緩緩上升。   天位力量!   對於一直固封自守的雷因斯王國來說,親眼見到天位力量,無疑是足以震駭群眾的。   高高在上,蘭靳洛俯視下面的人民,冷冷地道:「順便加上本大爺的勸告,要稷下王都明天打開城門,迎接它的主人,不然我就強行敲開它!」   隨著蘭斯洛的宣言,便是他散發出來的無比霸氣、威勢,顯示出他說的話絕對有實力的支持!   只是對於這篇宣告,台下沒有半點反應,作出回應的,反而是在台上。   「咚!」   一聲迴響從後頭傳來。   「喂!快……快來人啊!這個傢伙好像腦溢血了……」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尚未登基的「我意王」蘭斯洛,在雷因斯的雅各城,發表了他空前絕後的暴虐演說,作為其傳說的第一步。   隔日,在稷下王都開城門迎接,並承認其正統王權的消息傳出後,雷因斯於焉分裂,七省聯合叛亂,向新王宣戰。   請續看《風姿正傳》十一   ※※※   附:風姿歷史大事記   感謝網友coocle掃瞄、ocr&校對&排版   ◎帝國歷前一千五百八十年   鐵木真誕生   ◎魔界歷天鵬縱橫元年(帝國歷前一千五百七十二年)   大魔裨王玄燁遭胤禎刺殺身亡。   鐵木真繼任大魔神王。   繼位後三個月,鐵木真初遇艾兒西絲。   ◎魔界歷天鵬縱橫三年(帝國歷前一千五百七十年)   艾兒西絲提出懷柔政策,鐵木真依之試行。   席庫利斯事件發生。   鐵木真誤傷艾兒西絲於北方國度,次日鐵木真於席庫利斯發表改革演說。   鐵木真將八咫勾玉贈與艾兒西絲。   ◎魔界歷天鵬縱橫四年(帝國歷前一千五百六十九年)   鐵木真向艾兒西絲求婚遭拒,並與皇太極及卡達爾初次碰面,當晚,鐵木真接受臣下要求納妾的請求。   ◎魔界歷天鵬縱橫五年(帝國歷前一千五百六十八年)   巴蘭卡之丘之約,艾兒西絲代替卡達爾赴約,造成鐵木真誤殺艾兒西絲。   鐵木真得一女,下令剝奪其繼承權,此女不知所蹤。   鐵木真遭胤禎毒傷,復力戰眾強者,最後自毀核心,歿於杭州西湖湖底。享年十三歲。帝國歷前一千五百六十七年   日月星三賢者合力設下封墓禁制「十方血嚙鎖」與「彩虹聖壁」。但封墓後三人大打出手,自此反目成仇。   ◎艾爾鐵諾歷五三○年   卡達爾重遊波魯特佳爾,適逢蕾拉出生。卡達爾與之投緣,破例暫住,指點文藝、武術,直至五歲。   ◎艾爾鐵諾歷五四六年   六月,我意王蘭斯洛降臨人間。   八月,莉雅公主誕生。   ◎艾爾鐵諾歷五五○年   蘭斯洛遭皇太極拐帶上山。   十二月,亞達市商團到京都進貢,蕾拉隨團護送。織田信長驚為天人,訂下婚約。   ◎艾爾鐵諾歷五五一年   一月,信長遣羽柴秀吉赴波魯特佳爾迎娶蕾拉。蕾拉自行獻身與卡達爾,但遭信長發現,在蕾拉身上種下魔種。   二月,卡達爾得知蕾拉情形,前往日本欲救出蕾拉,與信長於本能寺一戰。蕾拉在與卡達爾見面後過世,產下織田香。之後卡達爾再與信長一戰,在信長欲吸納香姬反被其所噬後,以太古秘術打開香姬天心意識,並授之八咫勾玉,最後全力抵抗天刑而死。艾爾鐵諾歷五五九年   一月,周公謹用毒擒獲李煜。當日艾爾鐵諾發兵併吞唐,唐滅。   十二月,李煜自獄中逃脫,肢體盡殘,重遇異大陸劍神蕭寒山,被收為弟子,授「不動真劍」。   ◎艾爾鐵諾歷五六○年   十二月,李煜遇隆。愛因斯坦(愛菱),並接受委託護其取回黑曜鏡,與受雇守黑曜鏡之狼嚎騎士團劇戰不敵,並引動體內「劍氣」反噬,且愛菱因欲毀黑曜鏡而重傷,李煜退走,臨走前要脅狼嚎騎士團救治愛菱。   兩天後,李煜取「明肌雪」復回兔兒坑,與狼嚎騎士所組之抵天劍陣再戰,在瀕敗之時悟通「不動真劍」,初成之一劍破抵天劍陣,而後巧合與朱炎並戰逃入人界之奇雷斯,奇雷斯遭龍神逐回魔界。昏迷的愛菱及黑曜鏡也由朱炎帶回魔界,此刻,風之大陸「劍仙」傳奇正式拉開了序幕。   十二月十七日,李煜闖入艾爾鐵諾皇城,與愛侶周嘉敏重逢,但兩人因種種羈絆,終至落得兩地相思的結果。   ◎艾爾鐵諾歷五六一年   九月,艾爾鐵諾廣集各方好手,於金陵城伏擊李煜,爆發「秦淮血戰」。李煜獨身單劍,敗盡圍攻之各方勢力,與役者生還僅僅一成,秦淮河水為之飄紅三月。   正月一日,李煜孤身闖入艾爾鐵諾皇城,大鬧祭天大典,劍挑破穹騎士團,連鬥五大軍團長,並誅殺艾爾鐵諾第三軍團長曹彬,而後雖受重傷,但仍能突圍遁走。   六月,李煜再現金陵,江湖傳聞,其一身武功尤在三大神劍之上。   九月,在「定遠君」旭烈兀巧妙斡旋下,李煜與艾爾鐵諾王廷達成和解,受封隴西郡公,唐國被立為自治區。   ◎艾爾鐵諾歷五六四年   九月,利加斯王國發生叛變,國王東方正潛逃出國,公主東方紅及其妹被擒受虐,最後送至軍妓營。愛菱再度離家出走,前往自由都市同盟。   ◎艾爾鐵諾歷五六五年   六月,蘭斯洛逃出皇太極掌握,並初識莉雅公主、紫鈺於西湖畔。東方姊妹由軍妓營轉賣至娼寮,因東方紅已發生返祖現象,鴇母將之賣予奴隸商人,轉送至杭州。   七月,蘭斯洛意外救出楓兒(東方紅)並被迫收養之。   八月初,莉雅巧遇母親舊友並得知母親所留訊息。   蘭斯洛初遇華扁鵲。   八月十五,蘭斯洛偕同莉雅探雷峰塔,遇上東方正奉公瑾之命破陣,機緣巧合下莉雅借希魯哈斯之眼開啟靈竅,也使東方紅回復神智,得以驅走東方正。並發現鐵木真之墓,約略得知鐵木真離世之前因後果,但離墓後東方紅與莉雅均與蘭斯洛分手。蘭斯洛帶紫鈺取九天冰蟾,紫鈺受公瑾所逼假意背叛蘭斯洛並將其殺至重傷,事後紫鈺遭封印此段記憶。蘭斯洛重傷之後幸得華扁鵲與莉雅相救,並與莉雅結合,因此變故而決心修練天魔功,卻在開啟天魔經封印後立遭雷殛,將下山後的記憶全數喪失。   九月,東方紅重返利加斯,尋回妹妹,從此隱姓埋名,寄身於娼館,改名楓兒。   十月,華扁鵲潛返大雪山,盜走黃金像,遭到大雪山方面追緝。愛菱與韓特相遇於自由都市沙爾柱,並以華扁鵲暫寄的黃金像,誘使韓特參與阿朗巴特山的尋寶,卻也因此成為大雪山刺殺的目標。途中相繼與化名為赤先生的皇太極、韓特舊友白飛與華扁鵲會合,並在皇太極的暗助下安然渡過大雪山天官組及教務長嚴正的狙殺,於十二月初抵達藏寶所在的太古魔道遺跡。   十一月,蘭斯洛尋獲其妹,並於之後意外誅殺一山寨賊酋,接收其手下,成立盜賊團,定名為「阿里巴巴四十大盜」。   十二月二十二日,韓特發現白飛參與此行的目的,是為了開啟四大地窟封印,並與白飛、華扁鵲展開激戰,卻不敵已吸收天地元氣,功力近乎天位的白飛。但在愛菱以及皇太極的協助之下,韓特重創白飛,卻失手誤殺舊友,後與華扁鵲及愛菱三人逃出崩塌的遺跡。皇太極亦因自身人格分裂而歿,魔屬人格多爾袞取得身體的控制權。也因為地窟開啟、天地元氣外洩,所引發的劇烈地震造成自由都市地區的重大損傷,亦在災後出現許多人功力憑空遽增之異象。   ◎艾爾鐵諾歷五六六年   東方正奪回利加斯之王位,此時楓兒姐妹隱於利加斯貧民區。   三月,蘭斯洛與天地有雪、天野源五郎、花風流三人結識於暹羅,並義結金蘭。四人並因故捲入石家與東方家聯姻風波之中。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   六月,艾爾鐵諾北部發生大旱,本於石家領地活動之四十大盜,進入花家領地,劫掠花家糧隊以賑災民。   八月,源五郎加入四十大盜。   十月,四十大盜遭遇奉師命帶領飛龍騎士團前來的紫鈺,潰滅於枯耳山。同一時間,率領雷因斯醫療團,前往西部基格魯災區之莉雅女王,遭花家困於基格魯。   僥倖脫逃的蘭斯洛與有雪兩人,於利加斯重遇楓兒,卻因艾爾鐵諾監察使郝可蓮前來追捕,使得楓兒之妹亡故,楓兒埋葬其妹後,加入萬里長征之蘭斯洛一行人。   源五郎、妮兒與蘭斯洛失散,而在前往基格魯與兄長會合途中,與花天邪所請出之天草四郎遭遇,妮兒得韓特之助得以逃離,源五郎則下落不明。   十一月二日,在花家家主花天邪脅迫下,莉雅女王於基格魯舉行比武招親,趕來與「蒼月草」會合的蘭斯洛,與唯一的競爭者花天邪對決,取得了最後勝利。   同日,蘭斯洛與莉雅於基格魯成親,與天草四郎發生激戰,莉雅耗盡自身壽元,以五極天式之「舫穗之月」重創天草後,於新婚之夜,耗盡生命力地斜倚在丈夫懷中逝去,雷因斯女王一脈的血緣就此畫上休止符。   十一月十二日,在雅各城內舉行的女王哀悼會上,蘭斯洛發表了其空前絕後的暴虐演說,作為「我意王」傳說的第一步。   十一月十三日,當稷下王都開城門迎接蘭斯洛,並承認其正統王權的消息傳出後,雷因斯。蒂倫於焉分裂,七省聯合叛亂,向新王宣戰。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一章 雅各宣言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一章 雅各宣言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一月十二日雷因斯雅各城   蘭斯洛成王宣言發表後的動亂,那是絕對免不了的,之所以能夠號召到大批雪特人,協助佔領雅各城,那是籍由有雪的聯絡,許以重金報酬的緣故。目前蘭斯洛還沒有想到,該從哪裡去弄到這筆錢,不過若是真的無計可施,那大概只好從雅各人民的身上著手了。   掠奪,說來不大好聽,但假如改說是徵稅,那就比較講的過去,反正看到時候的情況,再做應變好了。   今日的突襲作戰,成功主因還是在於妮兒。當她隨手一擊將大半截城牆轟飛上天,直衝數十尺高空後,負責城防的警備隊再沒第二句話說,全部投降了。   有雪也幫了不少忙,靠著雪特人提供的情報,他們事先偷襲雅各城警備隊的倉庫,從中取出武器,才有辦法一舉取得控制。   確認已經將城內完全控制,暫時沒有問題,將城防控制交給妮兒之後,蘭斯洛要去面對他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首先是他的妻子,雷因斯。蒂倫的上任統治者。無論如何,將王位傳於自己,是莉雅的一片好意,而辜負了這樣的好意,又用這種手段去奪取王位,對莉雅就是一件十分失禮的事情,對於這點,蘭斯洛覺得自己必須向妻子道歉,做個交代。   甫看的第一眼,蘭斯洛著實一驚。   妻子身上的服飾,不是變成靈體以來,一直穿著的白紗禮服;也不是那種她身為女王時所穿的優雅禮服。一反從前的長裙委地,現在她身上穿著的這件,是蘭斯洛從未看過的款式,一件裁剪合身、樣式利落的套裝,白色襯衫、淺綠色的外套窄裙,恰到好處的穿在身上。   過腰的長髮,現在僅僅是披肩的長度,外套口袋上插了兩根金筆,手裡捧著一本記事簿模樣的書冊,再加上臉上的細框金邊眼鏡,妻子的新造型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感覺。   「這……這是什麼打扮?」蘭斯洛道:「莉雅,你……」   「叫錯囉!我不是莉雅,躺在水晶棺裡頭的才是。」   「什麼意思?那我面前的你又是誰?我可從沒聽說過你有孿生姐妹。」   「莉雅。迪斯。拉普她。蒼月,這女人已經死了,我現在叫蒼月草。」小草微笑道:「懂嗎?老公。雷因斯的莉雅女王已經不在了,此刻陪在你身邊的我,只是一個和你一起從艾爾鐵諾逃亡過來,叫做蒼月草的同伴,往後請多多指教啦!」   妻子的話,讓蘭斯洛有片刻的沉默,不久,他低聲道:「為什麼要這樣子做呢?」   「因為我要把過去的牽扯全數斬斷,既然老公你認為那些東西沒法給你助益,只會給帶給你困擾,那我就把它全部丟掉,一樣不留。」小草道:「以後不過你做什麼事情,只要考慮到自己就好,不必再顧慮莉雅女王的立場,這樣子就輕鬆多了吧!」   蘭斯洛一時無言以對。會以奪取雅各城的手段,來宣告自己成王的方式,有相當大的因素,是因為不願意就此繼承妻子的嫁妝,感覺上,那樣不是靠自己努力所掙來的東西,就算坐上去了,也只會被人暗中恥笑。   或許這只是無謂的自尊在作祟,但要讓事情這樣發展下去,蘭斯洛覺得無法忍受,因此才和妮兒、有雪密謀,以致有了今日之事。沒想到自己這番心裡掙扎,似乎早已看在妻子的眼裡中,而她非但全盤接收自己的任性,還做出這麼大的努力來配合自己,想到這其中的情意深蘊,蘭斯洛著實感動。   「呵,怎麼好像總是瞞不過你啊!」   「我也很努力的裝作被你瞞過啊!可是老公你的思考方式太直線條,實在是不難猜嘛!」   「唔……其實,我也喜歡叫你小草,多過叫你莉雅。」蘭斯洛牽著妻子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問道:「為什麼要叫蒼月草?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蒼月是指雷因斯。蒂倫的蒼月郡,女王的直屬封地,歷代女王都是以蒼月女公爵的身份,出任女王之職。」小草柔聲道:「媽媽用我的封地,來做我的名字。對我而言,這是媽媽寶貴的遺產,就算把有關雷因斯的一切都丟掉,我也想保留它,老公,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你為我所拋棄掉的東西,已經太多了。」蘭斯洛歎道:「我真是個沒用的男人啊!一直都只會給你添……」   沒有讓蘭斯洛說下去,小草站起來,微笑道:「由於莉雅女王已經玩完了,所以我也跟著破產,現在身無分文,只是個沒用的小女人,除了一己的才能,什麼實質的遺產也無法給你,所以……往後就拜託老公你養我了。」   「胡扯些什麼,養家活口,是一個男人應盡的責任啊!」蘭斯洛將妻子摟過,忽地想起一事,問道:「小草,那你以後要現身人前地跟在我身邊囉?不怕被人認出來嗎?」   「所以我才變裝啊!而且到時候我會把頭發放下來,遮住左半邊臉,這樣子人家就不太好認了。」   看著妻子展示垂下頭髮、遮住左半邊臉的模樣,蘭斯洛歎道:「你真是越來越像厲鬼了……」   「呵,我這邊擺平了,那另外一半該怎麼辦呢?」被誇獎作越來越像厲鬼的小草,撥起頭髮,笑道:「我只要被老公你抱抱親親就好了,但這種方法對他可行不通唷!」   的確是行不通啊!   面對這個樣的源五郎,蘭斯洛別說擁抱,就連話也不曉得該如何啟齒。   之前他曾說過,世上沒有披頭散髮、摳著鼻孔的邋遢神官,現在他雖然沒有摳著鼻孔,但卻是鬢髮凌亂、兩眼無神,十足一副幾十天沒睡的狼狽模樣,實在瞧不出與一個時辰前台上那名斯文儒雅的美男子,有何相同之處?   「呃……這個……關於剛剛的事情……我想……」   「唉……不干啦!不干啦!另外找工作囉!」渾沒看向身旁的蘭斯洛,源五郎歎著氣,逕自將先前整理的計劃書,一頁一頁送進火爐,在熾盛的火焰裡化為灰燼。   「講的話沒人理,每次提出的意見都沒有在意,連答應的事都臨時被變卦,還要當個讓人討厭的傢伙,隨時會被氣到腦溢血倒地……唉!幹不下去啦!幹不下去啦!不如歸去兮∼∼不如歸去兮∼∼」   源五郎說著說著便唱了起來,聲音無復平時的高雅,充滿了滄桑的市井味道,像是一個叫賣破爛的流浪漢,悲慘的感覺,讓蘭斯洛聽在耳裡,是陣陣冷汗直冒上來。   「不要那麼難過啦!就算沒有別的,起碼你也還有妮兒不是嗎?只要妮兒還在這裡,那你就不會跑掉吧!」   這話的目的是為了勸解,但想不到源五郎聞言,止住歌聲,瞪大眼睛瞧著蘭斯洛。   「你……老大你居然這麼說……難道你以為我之所以協助你,就只是為了妮兒小姐嗎?」   「呃……難道不是嗎?對不起,我真是錯怪你了,我……」   「……其實就是。」   對方低著頭,半沉默的回答,讓蘭斯洛很想一拳直接揮過去,但最後,他仍是把手上的麥酒遞了一瓶過去。   兩個大男人,在一起喝酒的時候,是比較容易說話的。   「再怎麼不好,事情也已經作了,不可能回頭了,你乾脆就看開一點,去擬定新的企劃書吧!」   「說得容易!沒錢、沒兵、沒人手,半點資源也不給我,你叫我拿什麼去擬啊?」源五郎沉默半晌,道:「老天,就算是奪取雷因斯,也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容易的,首先就必須要有軍隊……」   「啊!有你我和妮兒三個,該抵得上幾十萬大軍吧!」   「如果你只是單純的破壞,光是妮兒小姐的深藍判決,就有十萬大軍的價值。」源五郎道:   「可是建國是一種創造性的工作,能夠殺掉幾十萬人,並不代表能統治幾十萬人,縱然你有天位力量,也不可能無所不在,沒有底下的部屬協作,最後你只能拿到一個居民跑光的空城而已。」   「這……這麼麻煩啊!」   「成王的責任是很重大的,只要有一下思慮不周密,你的決策就可能危及千千萬萬人的身家性命,像老大這樣思前不顧後的惡搞,實在不是一個英明君主該有的做法。」   源五郎道:「別說往後了,光是怎麼支付那些雪特人酬勞,我看你就很難擺平,雖然說橫豎也惡搞到這個地步,洗不洗劫全城差別不大……可是,最重要的是,你明天要怎麼進入稷下呢?如果稷下仍然拒絕你入城,你今天在台上講的東西,就變成一個大笑話了。」   說到如何進入稷下,蘭斯洛仍然感到頭大。自己這篇成王宣言,的確是威勢十足,但是稷下乃是雷因斯王都,內中的稷下學宮臥虎藏龍,奇人異士無數,要說自己的一篇演講就能把他們嚇倒,這話實在是連自己都很難相信。   源五郎略帶嘲弄的目光瞧了過來,蘭斯洛想說話,卻感詞窮,這時,陰風吹拂,一道纖細身影出現在屋內。   「老公,請你先離開,這邊就先交給我吧!」   要說服源五郎,確實非己所能,蘭斯洛知道此刻該借重妻子的能力,拋下一句:「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們不要作一些奇怪的事啊!」就離開了。   源五郎沒有出聲,看見眼前之人嶄新的造型,他多少也能明白對方的心情。   「現在的你是……」   「蒼月草。我夫君大人的床伴兼機要秘書,請多指教。」   接過對方遞來,不知何時準備好的名片,源五郎道:「這就是你的選擇啊!不管他作的事多麼愚不可及,你都毫無保留的支持他嗎?前任女王?」   「當然。你不覺得我們有必要反省一下,當初策劃讓我夫君成王的理由是什麼嗎?」小草道:「給他大權,是為了讓他有更多的力量,去克服將到來的險難,去作他真正想作的事情;倘若什麼事情都要他照我們的意思來,那和操作一具傀儡有什麼不同?這並非是我的初衷。」   「但是你要知道,治國並非兒戲,如果他不改變做法,像今日一樣恣意胡來,日後遇上軍國大事,他的決策將置千千萬萬的雷因斯人於死地,身為前任女王……不,作為一個雷因斯人,看著自己的祖國變成地獄,這樣子你也無所謂嗎?這可是你的國家啊!」   假如蘭斯洛在場,必然會十分吃驚,因為難得流露內心情感的源五郎,話語中有很強的怒意,顯然他是真的對小草重要的做法深深不滿。   只是,面對著這樣的他,小草面上卻浮現一種奇怪的笑意,幾乎是冷笑的感覺;這種笑容非她所願,但卻克制不住地出現在臉上。   「那麼,你認為我該怎麼樣看待雷因斯呢?」小草冷冷道:「看待這個靠著吸蝕歷代女王的人生……才得以延續……吸乾了我媽媽一生幸福的祖國,你認為我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去對她感恩呢?」   源五郎身軀劇震,更幾乎是倒抽了口涼氣。他從來也沒有估算到,會有此刻這個場面的發生,也在這時,他從對方強自克制激動的反應,確認了她的心情。「原來如此啊!你是有資格這麼說的,正如梅琳老師所說,繼承五千年歷代女王怨恨而生的你,是最有資格這麼說的人……」   「閒話莫提。你我都知道成王計畫的真正意義……九州大戰結束迄今已將滿兩千年,當初預言的安全時段已快要過去,近年來西西科嘉島上魔族活動頻頻,正可以視作他們有大規模行動的預兆。」   小草道:「根據記載,大戰爆發前,大陸上有著一大堆的賢王、聖君,但最後還是給魔族宰得七零八落,什麼聖賢都給撕開了下酒,既然這樣,那我寧願把未來賭在這個不賢也不聖的我意王身上。因此,我希望你以三賢者傳人的身份,實現兩千年前的密約,選擇我夫君作為統合代表。」   在這要求之後,室內有著一段時間的靜默,之後,源五郎以一種疲憊的聲音道:「選擇代表的大事,我無法倉促給你回應,而且既然他的走向偏離我當初預定,是否要繼續支持他,我需要時間考慮……」   「沒有問題。我會給你時間的。」小草微微一笑,身形逐漸淡化。   「還有一件事。明天就要進入王都了,你該不會真的打算用這群雪特雜兵攻破城門,進行稷下大屠殺吧!」   「不,那樣子的作法大無趣了。」小草微笑道:「一國之主首次進入王都,這麼重要的一刻,當然是要城裡人主動打開門,歡迎我們進去啊!」   夜色漸深,已是各地人們逐一安寢的時候,但是由雅各城釋放出來的記者們,正為著第一手訊息的傳遞,疲於奔命。   令人震驚的新消息只有一個,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匪首,自號「我意」,在雷因斯的雅各城宣誓登基為帝。   沒有實在的領土與人民、沒有軍隊、也沒有資源,這樣的片面宣言,其實只不過是可笑的狂言,儘管他確實是佔領了雅各城,不過這大概也是他猖狂的極限,僅憑這樣的水準,沒有太大意義,更不值得注意。   會令各方情報網大為矚目的理由有二:   第一,至少在表面上看來,莉雅女王確實在遺書中讓國於他,換言之,繼承女王遺命的蘭斯洛,是目前眾多角逐王座之人裡,最沒資格卻又最有資格的一個。   第二個因素,就是蘭斯洛的力量了。儘管資料上他的黨羽數目,連雅各城警備隊千分之一都不到,但連他自己在內,卻已有兩名天位高手,令七大宗門的任何一家都瞠乎其後,恃之舉兵,效果抵得過萬馬千軍。   加上白鹿洞之前發表的敵對宣告,顯示出對此人的高度重視,因此雅各宣言的內容,便以最快的速度,在風之大陸的情報傳播網中流竄著。   雖是深夜,艾爾鐵諾宮廷仍是接到了這個消息,但一眾官吏們卻無法做出反應。首先,在他們的、心中,蘭斯洛僅是一名難成大器的草寇,雅各宣言的內容更是荒謬絕倫,似乎沒有必要小題大作;再者,平素下指令的艾爾鐵諾皇帝,早在數天前與寵臣石崇一同微服出遊,根本就不在中都,餘人不敢擅自行動,當然也就無法及時回應。   位於中都的麥第奇家總堡,數日前被刺客闖入,鬧了個天翻地覆,雖然沒傷到什麼人,但聽說屋子給拆了不少,後來不知怎地,已被擒住的刺客又破牢逃跑。旭烈兀向屬下表示,為避免刺客再來,他要暫且離開,出去巡察地方、整頓吏治,於是帶著隨從,跑車一開,南下旅遊去也。   宮廷派出的慰問使者,只見到負責留守的藍眉長老,還有大批重建總堡的工匠,彼此相顧愕然。   假如第二集團軍的周公瑾元帥尚在,那倒還好,可是日前匆匆趕至王都的他,又在曹壽出城後,與心腹蔣忠快馬加鞭地離開,目前行蹤不明,以至於偌大的一個中都王城,竟是半個能作主的人也沒有。   在眾官吏的想法裡,西北軍務吃重,周大元帥必是立即趕回,以免節外生枝,然而,世事往往難如人惻,周公瑾非但沒有回奔西北駐地,反而攜同、心腹蔣忠南下進入自由都市,來到了號稱大陸最繁華的不夜城,「魔都」香格里拉。   「這幾天以來,承蒙你的協助,我謹代表恩師,向你致上謝意。」   「不用這樣客氣啊!既然是代表陸大先生而來,能夠為之效力,那也是我們的榮幸。」   回答十分客氣,但其中也包含另一層意義:若非你以陸游使者身份前來委託,單憑第二軍團長的身份,決不可能令她協助到這個程度。遵言之,也就表示如今的關係已是極限,拒絕更進一步的合作。   公瑾並非饒舌多言之人,但珠簾後的那名女子,卻是一名應當極力爭取的對象,讓他不得不違逆自己的本性,一再與之協談。   在公瑾身後,蔣忠屏住氣息,目光直盯著眼前那卷珠簾。由一顆顆拇指般大、發著柔和光澤的渾圓珍珠,以特殊手法串編而成,使人看不清楚後頭的景物,在那之後,一名黑紗女子斜斜橫臥在軟榻上,與公瑾交談。   她身旁的香爐,散著淡淡的梔子花香,白煙裊裊,配著珠簾,非獨使人瞧不清簾後的事物,更讓整個斗室朦朦朧朧,一切彷似置身夢中。   怪異的是,雖是瞧不見模樣,但這女子的動作韻律,卻似乎有種懾人心魄的妖艷魅力,薄薄黑紗之下的雪白肌膚,迸發著柔美的光澤,雖然全身上下沒有一絲暖昧味道,卻自然而然令觀者臉紅心跳,鼻息漸粗。   冷汗流遍全身,竭力克制情緒,蔣忠不禁佩服主帥的過人定力。他知道,這女子必是和同儕郝可蓮一樣,屬於天生媚骨型的美人,只不過後者仍是少女,而前者卻已散發著少婦的冶艷風情。   若非身為公瑾大人的隨從,憑自己的江湖地位,再隔十世也見不著這名女子,而亦是為了表示對這名女子的尊重,所以公瑾才特地來到香格里拉,以陸游使者的身份提出委託。   當日在中都,公瑾曾做出前往雷因斯的決定,但細思一層,蘭斯洛此時畢竟是雷因斯親王,雖然明知此人對艾爾鐵諾有大害,必須盡快剷除,但若就這樣與他實際武力衝突,雷因斯宮廷縱使不願,也得維護於他,那樣一來,公瑾一行人就會處於深入敵境的不利局面。   早已推知莉雅會將王位傳予夫婿,再收到紫鈺的傳信,更為肯定,公瑾於是轉向自由都市,藉助青樓聯盟的情報體系,策動雷因斯人最喜歡的輿論攻勢,提早揭露蘭斯洛可能繼承王位的消息,令雷因斯人發動抵制。   計畫到目前為止都很成功,效果也十分顯著,直至地板下傳來異響,一名黑衣侍從自地板秘道竄出,將剛剛收到的最新消息報知主人後,又消失在左邊櫃子裡。一張紙飄過珠簾,落在公瑾面前。那是蘭斯洛佔領雅各城的消息,與被後世稱為雅各宣言的全文。   「很遺憾啊!公瑾大人,對方的反應似乎有些異乎尋常呢!」   「確實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沒想到他會採取這樣的動作。」   公瑾不禁苦笑。雖然早知自己能力有所不足,未能掌握一切,卻也委實想不到對方的作為會離譜到這等地步。只能說,要用人類的智慧,去推測猴子的作為,有時真會啼笑皆非。   照紫鈺的情報,蘭斯洛身邊有源五郎這樣的足智多謀之士,沒理由坐視他犯出這種自陷絕地的過錯,那麼……這個雅各宣言,恐怕是把所有幕僚瞞在鼓裡的胡作非為吧!跟隨這樣的首領,下頭的人真是辛苦啊……   自己亦是棋差一著,當初是顧慮艾爾鐵諾與雷因斯的關係,尚未敵對,不便直接對蘭斯洛訴諸武力,這才改向來到自由都市,哪想到這個進入雷因斯的傻猴子,居然做出這樣荒唐的宣告,要是自己當初尾隨其後,如今就有足夠的大義名分,直接動武將他剷除,不用坐視良機消逝,徒自扼腕。   雅各宣言中所說:成王后的唯一目的,就是統一風之大陸。這句話包含的意思,也就是同時向現今大陸上的各勢力宣戰,便是狂傲自大如花天邪也不敢做的事,蘭斯洛卻做了,這與其說是狂妄,不如說是蠢吧!   公瑾不喜歡隨意貶低對手的智能,因為如果對手不值一哂,那與他敵對的自己也沒什麼了不起。可是此刻凝視雅各宣言的他,真的找不到其他形容詞……   彼此都沒有什麼談話的慾望,在短暫禮貌寒暄後,公瑾結束了此次拜會,隨著—侍從的引路,行出這間會客斗室,預備離去。   一直到遠離那斗室,蔣忠才如釋重負,長長地呼了口氣,從緊繃的壓力中解放出來。   身為艾爾鐵諾第二軍團長的副手,他早已慣見各方大人物,照說不該有這樣的緊張,但適才所會見的那位女士,卻委實非同小可,在某些方面而言,是個地位等同三大神劍的人物。   曾聽公瑾說過,每三年改選一次,負責掌理青樓的委員會,只是個蒙騙世人的幌子,真正統治香格里拉與青樓聯盟的,是一個神秘組織的首領,一名沒有人知道其真面目的女子,風之大陸的暗之女王。   青樓聯盟的勢力運作,遠比其表面上看來更要深遠,縱使仍不知內中有多少高手,但光是長期以來所收集、各種不為人知的情報與秘聞,就足以令各方強人深深忌憚。   公瑾此來,除了委託輿論戰之外,也存著能進一步交好、締結同盟關係的期望。如今的艾爾鐵諾,外有蘭斯洛等人的潛在壓力,內有石崇、花天邪的不穩因素,曹壽本人庸碌無能,諸王子無一成材,旭烈兀又動向未明,僅靠公瑾一人支撐,委實是需要些強而有力的同志。   無奈,對方婉拒了進一步的合作關係,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離開對方所居的大屋,公瑾信步走來,看過一幕幕香格里拉的夜景,繁華喧鬧,歌舞昇平,胸中感觸良多。   西南方數里處,是一棟富麗堂皇、外型極具藝術氣息的大建築物,朱紅龍柱,金黃琉璃瓦,在夜裡仍閃爍瑰麗光華,端的是氣派非凡。那是本地最大的演藝廣場,也是香格里拉著名景點之一,鳳香樓。   ***通明,即使隔著數里,仍可以感受到那邊的人聲鼎沸、熱烈氣氛,香格里拉最當紅的歌手冷夢雪,今晚正在那邊舉辦演唱會,因此,鳳香樓的某個昂貴包廂內,大概可以找到艾爾鐵諾皇帝與第一軍團長的身影吧。   雖然知道,但公瑾並沒有前去招呼的打算。石崇與他素來不睦,若是碰頭,少不得一番明嘲暗諷,順道向曹壽挑撥離間。若是挑在酒酣耳熱之際,挑撥奏效,說不定曹壽糊里糊塗簽下聖旨,將他這第二軍團長撤職了。   其實,當前艾爾鐵諾的五大軍團長,各自擁有堅固的勢力,根本由不得皇帝主宰人事權,倘使曹壽下旨要撤換第三、第五軍團長的職務,未待兩名當事人表達意見,憤怒的麥第奇、王字世家子弟大概會立即興兵殺進中都。卻只有自己這第二軍團長,明知聖旨所說是錯,卻也只有服從,至少不能正面違逆……因為這是自己對某人的承諾……一個絕不願收回的承諾……   「大人,我們現在的目的地是……?」由於身在異鄉,蔣忠省略了主帥姓名,詢問下一步行動。   「去雷因斯吧!」公瑾道:「多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得走回原點,既然他們已經表明態度,那我們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將事情解決。」   聽兒這番有明顯動武意味的言辭,蔣忠不禁有些憂心。那日莉雅女王死訊傳出後,公瑾曾經分析過,天草四郎到婚禮上大開殺戒,以他絕世神劍,蘭斯洛一方豈有幸理?但最後雖然莉雅亡故,蘭斯洛等人卻無一傷亡,這代表他們必是用了某些方法,擊退天草四郎。   儘管不曉得是什麼樣的策略,但是能越級擊敗強天位高手,他們的實力就不可小視,換言之,就必須以等同一名強天位高手的程度視之。   己方的天位實力,花殘缺、郝可蓮都是一等強手,加上小天位第一人的紫鈺,這種組合絕對強橫,但對上一名強天位高手,能有多少的勝算呢?蔣忠實在很擔心。   「不用這麼不安,既往之,則安之。」公瑾淡淡地安撫著屬下的憂心,將目光望向兩人身後的那座馬車。   「在必要的時候,這件最後武器,就絕對有扭轉戰局的力量……」   蔣忠順著主帥的目光看去。馬車裡的事物,是他們在離開中都前,公瑾親上白鹿洞去取的,之後就一直封藏在馬車中,不見天日。自己曾隱約瞥過一眼,發現那是個棺材模樣的東西。聽主帥所言,那竟是一件「武器」,究竟是什麼樣的神奇武器,值得公瑾大人如此寄以厚望呢?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二章 稷下議決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二章 稷下議決   尚未上報,雅各宣言的內容,已在香格里拉掀起騷動,遙遙國外尚且如此,就更別說與雅各距離不過百里的稷下王都了。   蘭斯洛的宣言明白表示,若稷下不主動打開城門,那他將以實力強行破門。因此,負責王都防衛的指揮武官們,正徹夜忙碌作著調度。   假如來犯者僅是一群手持武器的莽撞雪特人,他們很容易便可將之射殺城下,然而,蘭斯洛在雅各城所展示的,除了那狂妄宣言,還有他本身的天位力量,要是他以天位力量的強絕威力,正面攻城,從沒遇過這等陣仗的一眾武官,可委實不知該如何處理。   雷因斯·蒂倫傳國久遠,在歷史上也不乏天位高手進攻王都的記載。那是九州大戰時期,魔族二皇子胤礽率軍進攻稷下,當時「日賢者」皇太極、「星賢者」卡達爾聯袂抗敵,血戰兩日,慘勝敵軍,令胤礽鎩羽而歸。稷下這邊死傷慘重不說,城牆在連續兩日的天位戰裡,幾乎給拆了八成,城內建築毀壞坍塌的不計其數。如今歷史重演,侵略雷因斯的惡魔將要來到,但稷下城內別說天位高手,連了兩名宗師級的地界強人都找不出,原本像雷因斯這樣擅長魔法、太古魔道的和平國度,就不容易出什麼武道強人,只是刻下危機迫在眉睫,天曉得明日要拿什麼東西去防衛城壁?   莫可奈何,指揮官只得硬著頭皮,與白家的太古魔道研究院交涉,希望能借一點太古魔道武器來增加實力。鼓動起關閉城門、不讓新親王入城這動作的,正是稷下學宮的諸多學生,現在人家給氣得就要殺過來了,他們也該負點責任吧!   負責城防的武官,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文官們也是動作頻頻。   在雷因斯,原本親王得以兼任宰相一職,但上任女王,也就是莉雅的母親,在丈夫亡故後,宣佈廢除宰相一職,改為提升底下的六部尚書為內閣,輔佐執政,因此,當女王不在時,以內閣之首總理朝政的,就是宮務尚書。   現任宮務尚書白德昭,是白字世家碩果僅存的長老,以輩份論,是本代家主白無忌的九叔公,江湖資歷與大雪山的教務長嚴正同級。自前兩任女王執政時,便於宮廷內任職,由莉雅之母拔擢為宮務尚書,直至如今,近三百年的行政生涯,大半的宮廷派系都屬於其門下。   在這之外,白德昭亦負責一個神聖任務:以祭酒之職,打理被稱為「稷下學宮」的雷因斯王立學院。雖然對太古魔道沒有研究,但這名親眼目睹白家興衰的老人,卻有著淵博學識與親和氣度,令學院內各派學者對之甚是推崇。   稷下學宮是一個能夠左右雷因斯行政方向的存在,朝廷要職多出身於稷下學宮,讓一個與學宮關係密切的學者。出任閣揆,那當然是一件極具拉攏性的人事安排,以學宮本身的立場,假如打理學宮行政的祭酒,由帝國重臣出任,那當然也是種非常榮耀的事。   事實上,經歷長期權力鬥爭、合併後,雷因斯宮廷、稷下學宮、白字世家,這三者幾乎要合而為一,譬如此刻,與會者八成以上與白家有血緣或親戚關係,就某個角度看來,還真像一場家族聚會。   和諸多耀眼的白家天才相比,白德昭並無傑出才幹,但穩重謙和的個性,卻使他深獲三任女王的好評,也贏得各大貴族的尊重,亦是這樣的一個人,才得以勝任宮務尚書的重責。   可是這樣的個性,現在在眾人眼中,卻顯得溫吞遲緩,成了讓眾人不耐的重大理由。   「尚書大人!請您立刻下決斷吧,事情已經不能再拖了啊!」   「那個無法狂徒佔領了雅各,請您立刻下令整頓軍備,明天將他與他的同黨一舉剷除於城下吧!」   「不!雅各的百姓,正受著他魔掌的蹂躪,我們一刻也不能耽擱,應該立即出兵雅各,解救我們的同胞啊!」   「蛇無頭不行,都是因為繼承人未定,才有這許多事端,祭酒大人,我們應該立刻推選一個領頭之人啊!」   雷因斯宮廷、稷下學宮的重要人物,齊聚於稷下學宮的大會議廳,你一言、我一語,對眼前的局面發表看法,努力說服著意見不同之人。   雷因斯的保守制度,使得官僚體系極為重要,女王既然不在,有權下令軍隊出動的,就是宮務尚書。餘下眾人地位相若,各執己見,偏生是你不服我、我也不服你,已經吵鬧大半晚,卻始終未有結論,只等待白德昭的決斷。   弓著背、縮身坐在過大的皮椅裡,眼睛瞇得幾乎讓人以為他已睡著,這名留著一把花白長鬚、滿面皺紋的老者,卻將眾人的話語全數聽在耳內。   無疑他已年邁,但卻絕不老朽,雖沒有過人智慧,但身為年長者的見識,仍讓他清楚把握到每個發言者的心意。   嚷著說要整頓軍備的人,已看得出色厲內荏,想來是聽到對方擁有天位力量後,便已寒了膽,想要糾眾壯膽而已。   喊說要出兵雅各的年輕貴族,生平從未重視過平民福祉,現在這麼說,大概是弄不清楚狀況,單純對那名盜賊的憎惡之心所致。   而一直嚷著說要選出首領的那幾人……是白天行的同夥吧!在這種時刻仍專注於此事上頭,看來這後生晚輩真的是志不止於白家家主,而是想要奪取雷因斯全國了。   臣子採用有相當歷練、閱歷豐富的老臣,坐帝位者卻必須是有朝氣的年輕人。這是首任雷因斯女王的訓示,也是稷下學宮一直倡導的理想政治。   雷因斯的新一代,並沒有多少足以登上王座的年輕俊才,放眼夠資格的人選中,白天行的確是校校者,加上他與稷下學宮的關係、與宮廷眾臣的交情,由他登位的呼聲確實很高。   其實,雷因斯在九州大戰後,本著不參與大陸爭霸的行政原則,這使得國家得以和平兩千年。但一直以來,反對的聲浪就不曾減過。仍是有許多人認為,九州大戰時,雷因斯以盟主的角色統領各方勢力,對抗魔族,若非戰後主動放棄領導地位,偏居一隅,迄今整塊大陸仍是在雷因斯的統治之下,哪有艾爾鐵諾、武煉蠻族出頭的份?   白字世家強盛時,頗有問鼎天下之志,但隨著大災變的發生,這理想於焉破滅,只是白家子弟卻無不一直緬懷那段榮光日子。   這次女王亡故,繼位無人,稷下學宮內也開始掀起一股聲浪,要求不能讓雷因斯再這樣弱下去,應該選英明有為的男主登位,重振雄風。   這主張與白天行不謀而合,若是讓他登位,大概有許多人會極樂意見到此事巴!   但白德昭卻不做如是想。他的慎重其來自有方,身為白家在大陸上碩果僅存的耆老,他知道許多旁人所不知的秘辛,也清楚在風之大陸上已然衰弱不振的白家,內幕重重,未如外表上看來的單純,而參與大陸爭霸更是不如想像中簡單。全然不曉得這些的白天行,帝位決計難以坐穩,到頭來,非但連累白家子弟徒然傷亡,更將害得雷因斯一蹶不振,那他就變成千古罪人了。   「選出繼承者,那是很重要的。」白德昭開口後,周圍的爭吵立時平息下來,人人靜聽這長老重臣的話語。   「雷因斯的王統,以血繼承,代代俱是由親子相傳,若是由一個沒有王室血緣的外人來登位,如何能使百姓心服?」白德昭道:「雖然莉雅女王已經不在,但論血緣,她兄長白無忌才是最正統的王位繼承人。」   此言一出,登時嘩聲四起,原本提議要推選繼承人的那幾位大臣,尤其反對,因為如果要用血緣來算,那白天行根本差上十萬八千里,怎也與王位挨不著邊。但贊同的也是不少。   雖然在反對者眼中,白無忌胸無大志,除了商業天分外別無長處,又過份性好漁色,常常被批評為「滿身銅臭的色鬼」,但是這人的和氣、豪爽與揮金如土,卻也令他在國內大受歡迎,是個毫無架子的平民王子。他是莉雅女王的兄長,人民不免推愛,加上他與國外的強大勢力多半交好,由他登基為皇,雖然未必會有什麼發展,但肯定不會比現在壞。   「祭酒大人,這樣是不行的,現在的時代已經不同了,我們不能再靠血統來選繼承人,能承擔雷因斯國運的,應該是有能力、有擔當的強人啊!」   「你這樣說,莫非你是認為無忌公子沒有能力、沒有擔當嗎?」   「兩位大人,現在不為此事爭執,我們應該先對雅各城的那狂徒做出處斷啊!」   白德昭保持沉默,眼看場面又要再度亂起來,一個由外傳來的聲音,打斷了眾人的爭執。   「難得各位對小弟的能力,有如此多元化的評價,這還真是令我受寵若驚。」   說話之人緩緩步進房來,面上滿是不羈的微笑,緩緩道:「討論到現在已經幾個時辰了,似乎還是沒有什麼結論出來啊!」   驚見這人,室內頓時安靜一片,繼而重新鼓噪起來。   白字世家稱霸雷因斯已久,在此開會的宮廷、學宮重要人物,八成以上具有白家血統,會令他們產生如此巨大的震撼,來者並非旁人,正是當今白家家主白無忌。   自莉雅女王亡故後,他始終沒做出反應,彷彿事不關己一般,肆無忌憚地大搞男女關係,十天裡換了十個不同的女伴。本來支持他的人,對此感到失望;反對他的白家子弟,則批評更烈,一名連自己妹妹死亡都行若無事的冷血之人,如何能夠領導白家?   而今,他卻主動在此地現身,這是否代表他要與眾人同一陣線呢?不管怎說,身為白家家主的他,手裡掌握大量資源,有他相助,眾人抗敵的成數大增。屬於白天行的一派,則是心中惴惴不安,擔憂這人會正式表態角逐帝座。   「九叔公,許久未曾向您請安了。」   未失禮數,白無忌首先向長輩執禮,而白德昭亦未敢托大,對這身為家主的晚輩還禮,而當應有的禮數盡到後,白無忌開始說話,儘管料到他來此必有所為,眾人卻想不到他的態度會如此直接。   目光瞄過白天行一系的人馬,白無忌搖搖頭,微笑道:「叫天行小子死心吧!白家家主的位子,他沒可能坐上的,就算我讓給他坐,他也坐不穩的,早點放棄,他還可以保有一條生路。」   白天行表露欲競爭家主之位後,白無忌是首次對此事發表意見。支持白天行的,頗多青壯派的白家子弟,這時紛紛為所支持的人抗辯。   「胡說!你都坐得了,天行公子為什麼坐不上?」   「你既然沒本事,就別死佔著這位子,應該把白家大權交給真正有能的人!」   「天行公子文武雙全,別的不講,至少在品德上,就高出你這好色的冷血混蛋幾百倍!」   連番喝罵,結果引起支持白無忌一派的憤怒,挺身為家主說話,兩邊再次罵成一團。身為會議主席,白德昭只是不語,靜待白無忌的反應。   「我的才能,不是一般的人所能理解,至少……我能讓你們站在這裡,高聲罵我冷血混蛋而安然無恙。換做是其他世家,你們倒猜猜看自己現在的下場?」   眾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由於雷因斯的言論自由,他們一向把批評家主當成自然權利,事實上,七大宗門多半有森嚴族規,絕對維護當權者的尊嚴,像他們這樣任意辱罵自家家主,除了武煉王五與白無忌這怪胎會渾不在意,換作其餘的世家定難輕易了事,旭烈兀或許會想出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處罰,若是石崇、花天邪,大概是立刻全家剝皮處死,搗泥示眾。   「我是個好色的冷血混蛋沒錯,而天行小子之所以沒資格坐家主位,就是因為他不是。」白無忌緩緩道:「能坐白家家主位的人,絕對不能是個正常人,也絕對不會是個正常人。」   匪夷所思的話語,不單白家成員議論紛紛,為首的白德昭卻大有感觸。   「天才的白家人、瘋狂的白家人」,這是當日白家實力鼎盛時,外界對於白字世家的印象。歷代傑出的白家先人,凡是能力特出者,都不只是一般的俊傑,而都是數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在自己所擅長的科目上,有驚人進展,將眾人遠遠甩在後頭,他們所留下的研究貢獻,足夠自家子孫享用幾個世代。   可是一如他們的絕世資質,這些先人也都有著怪異的個性。多半是性格乖戾,有的就像白無忌一樣,是個整天追在女人後頭的好色之徒;有些是偏好美男子與男童的反向性癖者;也曾出過如第五代家主白聖明一般,視性為畏途、孤潔一生的怪人。   最恐怖的,是創出核融拳的第七代家主白末日。這人是個極度的嗜血狂人,死在他手裡的武者,足以堆積成山。在他強行欲晉級天位、練功走火暴斃之前,每晚要先斃一人方能入睡,特別是刀刀斬過骨頭的那一幕,分外能使他行房時高潮疊起。   這些先人無疑貢獻卓越,但或許正是因為超越常人大多的才能,使他們本身人格支持不住,扭曲變形,必須籍著瘋狂行徑來發洩,這才能找到活下去的動力。事實上,早夭、自殺而亡的白家俊傑,族譜裡滿滿皆是。   白德昭很清楚自己的平凡,清楚那和自己血緣較近的白天行,亦應只是個平凡之人,不似白無忌、莉雅三兄妹,在平凡外表下的不凡。因此他數度在私下會晤時,拒絕了白天行的拉攏,現在既然白無忌站出說話,必是要有所動作了……   「家主。」一直沉默無言的老人開了口,「關於帝位繼承一事,您以為如何?」白德昭之前曾表示,希望由白無忌坐上帝位,此一相詢,也就是確認白無忌是否有登基為皇的意願。   在眾人緊張的目光中,白無忌沒有改變表情。妹妹與自己都十分喜歡這個叔公,能夠認清自己的份量,不做非份之想,這並非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事。   「帝位還是讓正統繼承人坐去吧!我雖然有神官資格,卻從不是個虔誠信徒,要是讓我代替女王來為諸位祈禱,那會給雷因斯帶來厄運的。」   白無忌道:「所以我今次來此,只為了一個問題。請問各位,我們到底有什麼理由,不讓正統的繼承人登基呢?」   這話一出,室內頓時吊在一片懸疑氣氛中,眾人推敲話意,卻是不敢也不願相信他話裡的意思。   「家主的意思是……?」   白無忌道:「諸位身為雷因斯人,不是都發誓過要服從女王的命令嗎?既然女王遺命要傳位於人,王位就早已有主。現在要在這裡推來推去,選來選去,莫非已再沒人把女王的命令放在心上?」   眾人面面相覷,終於,一名廷臣道:「女王遺命自然是重要的,但怎能讓一名外人來……」   「不能算是外人吧!」白無忌道:「不論出身,既與女王正式結親,便是我雷因斯親王,之前又從花家萬軍之中,守護女王的安危,對我雷因斯有大功。論關係、論功績,新任親王已不能說是外人了。」   一片驚訝聲中,眾人這才弄清楚,白無忌之所以到此的目的,竟是為了要幫助那外來盜匪登位稱王,這下他們大為恐慌,不分派系,全數聯合起來,要阻止此事。   「無忌公子,就算那廝不是外人,又對我國有大功,但是這樣一個殘暴不仁,只懂得以武力服人的莽夫,若是讓他坐王位,那只會是我國的浩劫啊!」   「哈!讓你們坐上王座,那才真是雷因斯的浩劫。」白無忌冷笑道:「學宮裡一直也有重振國力的聲浪,剛才你們自己也說,王位傳承不能再靠血緣,是需要有能力、有擔當的強人,新任親王誠然以武服人,但他擁有天位力量是事實。依照你們的論點,這種強人正是領導雷因斯爭霸的最佳人選,由他繼位,你們才應該拍手叫好了。」   將所有反對意見壓倒,更讓反對者啞口無言。眾人這才憶起,白無忌在稷下學宮是出了名的雄辯滔滔,能與他進行舌辯的,只有包括莉雅女王在內的極少數人而已,現在與他進行口舌之爭,那自是誰也爭他不過。   既然口舌之爭無用,那便從最著力的地方去下功夫。   「無忌公子,也許你說的都對,但是請別忘了最近的報導,這個新任親王委實大有疑點,在基格魯的婚事,沒有可靠的證人能夠證明,很有可能是他以暴力脅迫女王成婚,甚至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婚事,一切只是他與其同黨的陰謀,假稱與女王成婚,意圖奪取我國的王位啊!」   終於說到問題的重心,眾臣連連稱是,將沉重的否定壓力推回白無忌身上。   白無忌一擺手,哂道:「何必明知故問?那種程度的報導,能證明什麼嗎?只要我願意,明天雷因斯各大報紙的頭條,都會另外推選出新的兇手,保證各位的名字全在上頭,人人有分,絕不落空。怎麼樣,要嘗嘗看千夫所指的滋味嗎?」   憶起他身為白家家主的力量,這話一說,哪還有人敢接口,只是不服氣的目光,仍是朝白無忌望去。   「事發當時,我在稷下抱女人,無法證明基格魯的事件真相。」白無忌笑道:「但要說是沒有人證,那卻是未必。」   「正無忌心公子,此事關係重大,你可不能隨便找個人就說是人證啊!」   「真有人證?那人是誰?」   討論已經到關鍵處,群臣懼感好奇,不知白無忌如何解決這關鍵難題。   「是我……」   聲音清脆,自門口傳來,群臣回頭探望,卻沒瞧著人,將視線調低八度,這才看到發言者的身影。   一襲黑袍,大大的魔法黑帽斜戴在頭上,梅琳緩緩地走進會議廳。有些人認出這個笑嘻嘻模樣的女童,常常在稷下學宮游移擺攤,桌上放個水晶球,專門幫年輕學生占卜愛情、命運,極受到學子們喜愛,卻不知道這樣一個低三下四的人物,為何會來到重要的議事會場。   在會議桌的最前方,始終如同一顆石頭般沉默無言的老人,忽然有了動作。對這名女童彎腰行禮,驚聲道:「宮主,想不到會驚動您老人家,真是非常慚愧…」   眾人聞言無不大驚,腦裡更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莫非傳說中的稷下學宮宮主真的存在嗎?   雷因斯王立學院,又名稷下學宮,最高執掌者應是學院院長,也就是俗稱學宮宮主的職位。一開始學宮是由宮主所執掌,以其過人能力,統合各大派系,奠定如今學宮規模,並使之成為維護雷因斯安定的基石。但根據傳聞,千餘年前宮主外出遊覽後,再也未曾歸來,前兩任女王感念宮主恩德,另增設祭酒一職,代為掌理稷下學宮。   時日益久,稷下宮主的真面目早已不復為人所記憶,更有許多年輕子弟認為,那僅是個編造出來的偉人形象,根本就沒有宮主的存在。而今,身為雷因斯宮廷元老的白德昭,如此謙卑地向這女童行禮,難道她便是長老中的長老,稷下學宮的主人嗎?   「宮主,為何您……」   「文明古國最大的好處與壞處,就是老不死的特別多,換做是艾爾鐵諾與武煉,想找些老骨頭來囉唆,還真是不易。」   接受了白德昭的行禮,梅琳道:「諸位好,我是梅琳·格林,雷因斯王立學院的院長,如果我的記憶沒有錯,在座各位九成以上都是我們的學生。基格魯事件發生時,我跟隨在女王身邊,可以證實新任親王的功績與清白,如果這還不夠,魔導公會的兩千名魔導部隊,都可以為此事做出證明。」   梅琳聲音不大,女童的外貌也沒有絲毫威勢,但身為稷下宮主、雷因斯第一長老的身份,卻使得她的話有種不可抗逆的壓迫感,令得眾人無法出聲反對。   「新任親王是個富有俠義之心的勇者,對於這樣的人,魔導公會將會全力維護,希望在座諸位不要懷疑我們的決心。」   「白字世家的立場也是一樣,除非有人對我高舉叛旗,不然凡是效忠於我白無忌的子弟,請給予新任親王應有的支持與尊重。」   眾所共知,雷因斯女王是魔導公會的主席,但群臣都在基格魯事件中明白,雷因斯宮廷並沒有統御魔導公會的力量,他們甚至連如何去與之接觸都不曉得。現在,魔導公會終於表示立場,再加上白字世家的支持!兩股勢力合一,就有絕對力量去影響雷因斯,壓下各種反對聲浪。   「我不管你們怎麼決定,反正明天稷下城門是開定了。」梅琳冷冷道:「女王遺命是真,雖然裡頭還有些值得商榷的餘地,但若有任何人主張封閉城門,不讓女王靈柩還都安葬,那就是我魔導公會全體的敵人!」   旁邊的白無忌,點頭道:「我贊同梅琳老師的說法。」   於是,在蘭斯洛眾人仍苦思要用什麼方法,攻陷稷下城門的當口,稷下城門已經在這議會廳裡,無聲地陷落了。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三章 約法三章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三章 約法三章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一月十三日雷因斯稷下城   議會廳裡,雷因斯眾臣已經散去。看得出來,他們心中仍是高度不滿,只是一時被白無忌的威勢壓下,無計可施而已。   白無忌抱怨道:「暫時是擺平了,要我在這浪費時間噴口水,真是件討人厭的事啊……」   「其實,你應該可以有更好一些的方法的……」梅琳瞧著白無忌,道:「該不會,你想要幫的……是白天行那廝吧!」   同樣是處理,白無忌應該有能力以柔性策略,撫平群臣的不安,換取他們的支持,但適才他卻毫無保留地,以強硬壓制的做法,令群臣配合。可以想向心中憤恨不平的雷因斯群臣,多數都會倒向白天行,謀求較可靠的未來,換句話說,最遲數日之內,武力衝突是無可避免的了。這樣一來,雖然打開了城門,但實際獲益者到底是誰呢?   「怎麼會,老師你說笑了。」白無忌笑道:「再怎麼樣,我也不可能去幫助一個想踢我下台的人啊!咦?這是什麼東西?」   梅琳將手上的信札遞了過去,道:「是她要我交給你的,最新一步的委託。」   白無忌將信接過,看著信封上娟秀的「蒼月草」三字,微微一笑,拆也不拆,逕自將整封信撕得粉碎。   「你!」   「我妹妹的名字,是莉雅。迪斯。拉普它。蒼月,這個叫蒼月草的人是誰?我可不認識啊!」   白無忌笑道:「幫助新任親王打開城門,這是莉雅女王委託我的最後遺命,也是我最後一次的勞動,以後再有什麼事,那可不關我的事,像今天一樣對傻蛋們噴口水,害我對美人兒爽約的事,我不想再做第二次了。」   針對白無忌的話,梅琳微微一笑,饒有深意道:「原來如此,你已經做出抉擇了啊!」   也不作解釋,「只要讓我像現在這樣安閒度日就好。」白無忌道:「天好像已經亮了,浪費一晚時間,肚子也有些餓了,老師,不如我們兩個一起去學宮食堂吃個早點,怎樣?」   對這個提議,梅琳則是一副驚訝的表情。   「喂!你這小鬼,不要開老人家的玩笑,你該不會是連我也想釣吧?」   「有何不可?我的外號是」無花不採「。從八歲的豆寇閨女,到八百歲的老妖怪,全在我的狩獵範圍之內。」白無忌笑道:「老師你兼具兩者特長,簡直是極品中的極品,唯一的遺憾,就是情敵儘是些強天位的怪物,真要是競爭起來,傷亡太大了……」   「大惡劣了!誰是八百歲的老妖怪?你這小孩子講話,也大沒有禮貌了吧!」   「啊!我看恐怕還不只八百歲吧!」   對於來到稷下王都城門前的蘭斯洛一干人,心情是十分複雜的。昨夜與有雪、妮兒商議半晚,推敲屆時該如何入城,也擬定了十多種不同的方法,雖然敢肯定一定能夠進入城內,卻沒有想到,真正來到稷下時,王都會大開城門。   雖然沒有列隊歡迎,但比起之前的堅決抗拒,城內主動打開大門,已是善意的表現,眾人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了。   仰望城門,有雪長聲歎道:「唉呀!真是可惜,昨天晚上想到的妙計全用不著了。」   源五郎的決斷未定,小草又沒來干涉,昨晚的戰術討論,就只由蘭斯洛、妮兒、有雪三人進行。對於此事,源五郎也感好奇,這三個臭皮匠是否真的想出了什麼破城妙計?   「本來照妮兒小姐的想法,大家直接用天位力量把門破開,連城牆也轟掉***大半截,看這群雷因斯人還能有什麼作為?」   「唔,那也說得是……」源五郎點點頭,本來他也就在想,三人會使用的策略多半是武力破門。   稷下王都的建築與道路,經過特殊設計,整體形成一個極為強大的結界都市,有一定的防衛作用,但如果無人操作,遭逢兩大天位高手齊力攻門,多半還是承受不住。   「可是老大說這樣不妥。我們到雷因斯是來稱王,嚇嚇百姓,讓他們俯首聽命,這事並無不可,但若動不動就大開殺戒,搞得血流成河,就算人命不值錢,但把人都殺光了,這個王位就坐得很沒意思了。」有雪道:「所以我們最後想出了一個不流血的攻城法。」   「願聞其詳。」蘭斯洛會這樣想,那表示還可救藥,不過這三人都不善謀略,能有什麼不流血落城的妙策,源五郎實在很好奇。   「呵……呵……哇哈哈哈……」彷彿故事中的邪惡小人,有雪囂張地抬頭大笑道:「還不容易嘛!說穿了,我們手上有人質啊!」   「人質?」   「就是那個女王靈柩啊!」有雪大笑道:「如果城門不開,我們就在水晶棺上斬個一千刀,或者在上頭撒尿、澆上狗大便,或是拖在馬後頭繞城跑,讓那些雷因斯蠢豬嚇白了臉,乖乖地把城門打開。」   「果……果然惡毒下流,你如果這麼做,一定會遭天譴的!」   十分符合雪特人的行事作風,源五郎只有苦笑,但認真說起來,這方法說不定出人意料地有效呢!以雷因斯人對女王的尊崇,讓他們目睹靈柩被如此污辱,那比坐視祖先的墳被刨還嚴重,肯定會主動大開城門,不過之後的結果,可能是稷下百姓群起暴動,幾十萬人衝出城門將兇手斬成肉醬。   另一邊,以新裝束站在蘭斯洛身邊的小草,凝望城樓,亦有無數感慨。這是她從小生長的故鄉,有著數不清的回憶,卻很難想像有朝一日,會以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心情,步入王都。   「在想什麼?你的表情好奇怪唷!」   「沒什麼。」小草握住丈夫手掌,微笑道:「以後,這就是你的城池羅!她的興盛、衰敗,全數繫於你的肩上,請好好地善待她吧!」   「嗯,對於選中我的你,我不會讓你失望的。」蘭斯洛笑道:「從一城之主,慢慢變成一國之主,你就好好看著自己丈夫的雄姿吧!」   「呵,我會拭目以待的。」   通過城門,進入稷下,看著前方的街景,驟感耳目一新的蘭斯洛,覺得自己接觸到了一個嶄新的雷因斯。蒂倫。   不僅是視覺,稷下所給人的印象,由嗅覺、聽覺、觸覺,甚至超越感官的靈覺,不住傳來。   在雷因斯歷史中,稷下王都因為戰火被摧毀過三次,現在的建築是第四次重建後所留下的規模。為了增強防衛力量,以女王居所「象牙白塔」為中心,主要幹道環繞形成一個五芒星圖,附加了各種強化設施,讓整個稷下成為一個擁有強大防衛結界的魔法都市。   在稷下範圍內,一切神聖系的封魔、療傷咒文,都會被強化,毋須費什麼力氣,就可以使用。相反地,所有邪惡力量會受到壓制,使得入侵的魔族力量大減,令城防者得以屹立固守。   現在戰爭平息,魔族亦已不在,但踏進城內的瞬間,蘭斯洛仍是可以清楚感受到,一股神聖清新的波動,讓人心境平和,精神大大振奮起來。   一如之前的雅各與其他雷因斯都市,稷下有著同樣整齊清潔的街道。白白的石子路,筆直延伸向道路盡頭,就連路旁的排水系統,看來都井井有條,開闊的景象,使得胸中充滿爽朗的感覺。   稷下並不是一個單純呆板的都市,雖然一切都照規格化建設,但各處建築仍是富有自己的特色。幾千年的文化薰陶,稷下的建築不求華麗,純在簡單大方上求表現,屋瓦、窗台上,紅、黃、翠、藍四色,或是描繪吉祥圖形,或是編組成一幅又一幅故事彩繪,與街坊鄰居串連在一起。整個稷下看來非但具有濃厚的文藝氣息,甚至本身就是一件美輪美奐的藝術品了。   麥第奇家主旭烈兀,在到此遊覽訪問時,曾感歎道:「典雅而平凡,美麗卻不迫人,不愧是數千年文化累積的成果,而這也是稷下最大的藝術價值所在。」以他當時的欽慕心情,大有長居稷下的打算,無奈事與願違,只有在回去之後大肆翻修麥第奇總堡。   在稷下,每家的庭院,遍植花木,未算是繁密,但卻置得恰到好處,與整體街景合為一體。空氣中間得到淡淡的百合花香氣,源五郎說,宮廷對稷下王都有特別規劃,每一個區域,都請民眾合作集體栽花,像甫進城門口的這個區域,就是有名的百合區。   十一月已是深秋,近乎冬季,空氣中帶著蕭瑟的涼意,但稷下的氣候偏乾燥,翠綠濃蔭的樹木,也發揮了調節效果,晴朗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甚為舒服。   「呵,還真是個難得的好地方啊!」   蘭斯洛未曾到過艾爾鐵諾的中都王城,但他卻知道,自己從踏足稷下的此刻開始,已深深喜歡上這個美麗的都市。   「幸好沒有打起來啊……」   步行走在蘭斯洛身後的妮兒,也有同樣的感受,幸好沒有使用到武力破城的手段,不然損毀了此地一分一毫,那都是種令人惋惜的傷害。   如果是平時,會看到人民牽狗散步的情景,在雷因斯,養貓狗當寵物的情形十分普遍。不過,今天情形特殊,為了迎接女王的靈柩,大批民眾都跪在自家門前,雙手合什,滿面哀淒,虔誠地為已逝去的女王陛下祈求冥福。   「唉呀!真是傷腦筋呀!」蘭斯洛環顧周圍,歎道:「為什麼每次死掉人,都得那麼臭著一張臉,辦這些無趣的東西呢?與其辦追悼會,還不如把好酒、好菜拿出來,大家痛痛快快吃一場,生者死者各得其所,這樣才比較好吧!要是有一天我有喪禮,大家就為我辦個瘋狂的慶祝會吧!」   後頭的源五郎聞言,搖頭道:「不會有人幫你辦那種東西的啦……」   這番話雖然說得不大聲,但仍是有旁人聽見。特別是跟在兩旁稍遠處隨行的雷因斯官吏,他們沒聽清楚蘭斯洛的話語,卻十分肯定裡頭有對女王不敬的意思,十幾雙白眼惡狠狠地瞪過來。   蘭斯洛頗感懊惱,左後方的小草貼近過來,悄聲道:「老公你的想法很有意思喔!我也有同感呢!」   「你有同感個鬼!你自己就是當事人,喪禮辦成這樣,還和我說你有同感!」   「耶……這也是一種安慰嘛!又不是我願意把喪禮辦成這樣的。」   夫妻兩人低聲談笑,行不多時,高聳宏偉的象牙白塔,已經呈現在眼前了。   講說是塔,其實有些不正確,因為整座皇宮是一個佔地十分遼闊的宮殿,所在,亦是雷因斯人民的精神指標之了。   整座宮殿呈圓形,高大的白色石柱,撐起巨型拱門,上頭書寫著蘭斯洛看不懂的字體。長長紅毯,筆直往內延伸,兩旁的水晶拱廊,折射日光,散發著瑰麗的七彩光華,奇幻無方,渾然不似身在人間。   雷因斯本身幾乎是政教合一,統治上當然也有濃厚的宗教色彩,這完全反映在皇宮設計上。各個建築多半是高聳巨大,站在門下,相對地就讓人感到自我的渺小。樸實平凡的風格,分外營造出神聖肅穆的氣氛,特別是類似神殿一般的吸音設計,隨著逐漸步入宮殿內,耳裡儘是最深的沉靜,恍若踏足一個不屬於人世的神之領域,越來越與神明接近,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簡單來講,與其說象牙白塔是女王居所,倒不如看做是一座供奉神明的宮殿,更為適合。   首次接觸這樣的建築,有雪分外覺得不自在,喃喃道:「蓋這宮殿的人,腦子一定有問題,什麼東西都蓋得那麼大是要死啊!一個房子就要有點人氣,這樣才像是人住的,靜悄悄成這個樣,像個墳墓多過皇宮,難怪住在這裡的人代代短命!」   蘭斯洛也有幾分緊張,所以聽到有雪的抱怨,頗有同感,正想誇他一下,就聽見他的最後一句,立刻變臉,一記肘擊就敲在他腦上,低聲道:「別忘了,死胖子,你以後也要住在這死人墳墓裡頭啊!」   「啊!對啊!」有雪慌亂地抓著頭,開始思索有關的破解之道。   蘭斯洛道:「看這宮殿蓋成這個樣子,真是花了不少錢啊!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呢?」   「宮廷本身出了大部分的錢,不過也有相當多數,是雷因斯百姓捐錢修築的。」   或許是因為還沒決定去向,又或者是腦溢血尚未回復,源五郎說話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等一等,關於這點我實在覺得很奇怪。」蘭斯洛皺眉道:「神職人員不是要救濟貧苦的嗎?為什麼搞到最後,這些干邪教的會比我們強盜還有錢呢?」   「講說干邪教的未免太失禮了,稷下再怎麼講,可都是全風之大陸的宗教信仰中心,會特別有錢不足為怪啊!」   「信仰中心又怎麼樣?那只不過是從邪教變成第一邪教而已!」蘭斯洛道:「我們真刀真槍去拚命才賺到錢,這些傢伙隨便說說,就有蠢蛋乖乖把錢送上來,這可真是讓人不服氣。」   「精人出嘴、笨人出力,只好怪你沒有當騙子的本錢了。」源五郎搖著頭,心內著實在苦惱。   蘭斯洛已經要人主象牙白塔了,但連串的問題才正要開始,是最需要努力衝刺的時候,然而,在自己的眼中,蘭斯洛還沒有成熟到足以憑個人力量穩坐王位的程度,要是照蒼月草的打算,一切放手讓他去幹,製造出的禍害可能比魔族入侵更慘。既然知道這情形,那自己還應該繼續輔佐於斯嗎?   蒼月草的要求,要自己以三賢者傳人的身份,公開表示支持蘭斯洛。以三賢者神話人物般的崇高地位,若表示支持蘭斯洛,那的確是大大強化了他的立場,特別是在雷因斯,三賢者的大名對一些食古不化的老頑固,有出人意料的震懾作用。時間越來越緊迫,自己必須在這一兩天之內,認真地拿個主意了啊!   在雷因斯大小官吏的領路下,蘭斯洛一行人進入象牙白塔,不過,由於對方態度詭異,蘭斯洛一時也沒搞清楚,自己究竟是以什麼身份入主象牙白塔的。   事實上,眾人也沒有什麼退路。在動用小草的私房錢,支付給雪特人報酬後,那群協助佔領的雪特人就全部跑散光了。失去了他們的協助,也不可能再繼續佔領雅各,所以當眾人來到稷下的同時,雅各城也已形同解放。雷因斯人應該會對此加以戒備,要憑天位力量在城裡大肆破壞,那是不難,但要故技重施,號召雪特人佔領稷下,那大概是不可能了,再說稷下不同於雅各,以城防規模面言,就算把附近區域的雪特人都集中起來,也發揮不了什麼作用。但蘭斯洛才進宮沒有多久,就發現了新的問題。   「有沒有搞錯?這麼大的宮殿,這麼少的人,該不會什麼東西都要我們自己動手做吧!」   情形大概是這樣,偌大的王宮,平時連警衛兵在內,該有萬餘人的規模,現在卻僅剩數百人留守,雖然不至於死寂無人,但也幾乎令象牙白塔的整個機能癱瘓,無法運作。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啊……」蘭斯洛皺著眉頭說著。   旁邊的源五郎過來補充,道:「剛剛和這裡的人聊過了,他們說,軍隊和宮女,因為不願意服侍殺人魔王,所以通通都跑光了,剩下來的這些,是膽子特別大的。」   「殺人魔王?」蘭斯洛奇道:「為什麼這樣叫我?我有殺很多人嗎?」   「老大你在雅各城幹的事,在雷因斯人眼裡,就是這麼解釋。」源五郎攤手道:「別把這裡當作艾爾鐵諾,雷因斯人幾乎兩千年沒發生過戰爭,國內太過和平,女王又治理得不錯,就算有什麼特別不好的事,媒體也會合作去掩飾。對老百姓來說,真正的惡人像天空那麼遙遠,現在老大你實際出現在他們回前,又是那麼一副橫行霸道的樣子,對飽經患難的艾爾鐵諾人來說,或許不算什麼,但對雷因斯人而言,你已經快變成大魔王了。」   回頭望向小草,她報以一個十分抱歉的認可眼神,確認了源五郎說的事實。   「傷腦筋,這樣子就變成大壞人……真是群沒見過世面的死老百姓。」望著空蕩蕩的皇宮,前方好像看得見幾個人影,但大概是畏懼自己,不敢靠近,蘭斯洛歎了口氣,分外感受到前路不易行。   「老大!老大!糟糕了!」大呼小叫,有雪狂奔了進來。已經沒必要再做躲藏,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行動,雖然是大多數雷因斯人唾棄的對象,但身為雪特人,自然有他蟑螂般無孔不入的管道,獲得一些情報。   蘭斯洛皺眉道:「什麼事這麼大驚小怪的?曹壽老小子駕崩了嗎?」   「不是啊!老大,好像是因為你在雅各城幹的事太過激烈,已經有很多人心中不滿,現在稷下決定開城讓你進來,等於是承認你的繼承權,剛才有個叫白天行的傢伙,在外省發表宣言,說是要討伐你這個卑鄙的陰謀家,鼓動國民參與,已經有七個省表示要支持他,共同把你推翻啊!」   蘭斯洛聳聳肩,沒有太大的意外,側頭瞥向源五郎與小草,見到他們也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   並不算是大意外,因為當初在發表雅各宣言的時候,蘭斯洛也大概想到與雷因斯人的武力衝突,雖然說稷下的主動開城不在預期中,但是與其讓敵人在暗中籌劃陰謀,還不如讓一切浮上檯面,痛痛快快地一戰解決。   「這種事不算什麼啦!兵來將擋,一定有辦法解決的。」蘭斯洛道:「你們在這裡待著,我要去找這皇宮的負責人商量一下,不然這樣拖下去,說不定連午飯都沒得吃。」   「你還敢在這裡吃午飯啊?」有雪搖頭道:「這裡的人這麼恨你,小心他們在菜裡下毒,把老大你幹掉,那就一勞永逸了。」   「喔!毒這種東西是沒什麼好怕的。」蘭斯洛大笑著,在有雪肩上重重一拍,道:「因為每一道菜你都要吃第一口啊!」   想像往後的悲慘命運,張大嘴巴,有雪的表情就像食物中毒一樣慘白。   而凝望著蘭斯洛的背影,源五郎低聲道:「這種時候還能像沒事情一樣,到底該說是粗神經呢?還是根本搞不清楚狀況啊?」   結果,蘭斯洛果然沒能吃到午飯。   沒有所謂的皇宮負責人,被蘭斯洛揪住領口的那名官吏,在幾經交涉後,將蘭斯洛帶到宮務尚書白德昭的面前。   當然不只是這名宮廷大老,還有十數名分別代表宮廷、稷下學宮的重要人士,一起參與面談。   對蘭斯洛而言,這實在是一個很惡劣的經驗。如果對方惡言相向,態度無理蠻橫,那自己也可以相應擺出架勢,用各種方法去搶佔上風,壓倒對方;然而,這些長者的年紀均長蘭斯洛十倍,人生閱歷更多得難以計數,他們的態度至少在禮儀上找不出缺點,始終也和顏悅色,態度認真地與蘭斯洛懇談。   也便是因為這樣,雙方面談才開始不滿一刻鐘,蘭斯洛就深深後悔,為何不找源五郎來代表發言。以他自己的個性來說,光是看到整間會議室,十幾個白頭髮、白鬍鬚的老頭,笑瞇瞇地圍繞著自己,慢條斯理,說著溫吞的話語,那幾乎就已經是一種精神攻擊。   就某個方面而言,這或許比天草四郎的鎮魂音劍還要厲害,雙方沒講到幾句話,蘭斯洛就覺得精神痙攣,想要大叫投降,只是以全副定力勉強鎮靜下來,這才沒有上演破門逃跑的醜態。   整個會議過程,長達兩個時辰,大體上來說,白德昭等人表示,願意尊崇女王意願,承認蘭斯洛的繼承權。但是,目前仍有許多百姓,對新主君不信服,發動叛亂,身為一國之主,不能在國家分裂的時候登基,如此則有傷君主尊嚴,所以,必須等待國內叛亂完全平定之後,才能正式尊蘭斯洛為雷因斯王。   但群臣也提出了幾個要求,希望蘭斯洛遵守:   第一、平亂的軍隊、經費,必須自行募集籌備,雷因斯宮廷無法提供。   第二、不得對一般軍民使用天位力量,濫殺無辜。   第三、三個月內,必須讓雷因斯的一切經濟、政治回復平穩。   如果三個月後,蘭斯洛能完成這些約束,那麼群臣就正式為其舉行登基大典,若是不行,那便代表他沒有成為雷因斯王的能力與資格,屆時,希望有辱女王期望的他,能夠主動離開雷因斯。   「以蘭斯洛殿下的武勇與俠義,要完成這些,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吧!我們都很期待,請您在這三個月……哦!不,以您的能力,或許一個月之內,就能展現您的才華與能力,讓我們這些行將就木的老人大開眼界吧!」   倘使神智清醒,蘭斯洛或許還能夠採取正確的判斷,或是爭取一些對自己更有利的條件,但在連續兩個時辰的疲勞轟炸後,他幾乎連自己的姓名都要忘記,只求盡早離開這催眠地獄,所以……   「啊!這個沒有問題,雷因斯的未來就交給我吧!我絕不會讓各位長輩失望的!」   跟著響起的是一連串如雷掌聲,恍惚中,好像那十幾個老頭一一起身離座,到面前來,親切地微笑,和自己握手,拍著肩膀,說著稱讚的話語。   那種感覺是挺不錯的,當眾人散去,蘭斯洛斜倚桌沿,就地小睡了一刻鐘後,他睜眼環顧周圍。   「唔……我剛剛好像答應了很不得了的東西啊!」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四章 月夜思潮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四章 月夜思潮   抱著大捆大捆的資料,回到眾人之前的蘭斯洛,將整件事情簡短說過一遍後,扔下了這樣的一句。   「……事情大概就是這個樣子,部下們,用你們那不太靈光的腦子,去想點辦法出來吧!」   得到的回應先是一片沉寂,之後是小草舉手發問,「老公,可不可以再說得清楚一點?」   妮兒的反應則火爆且直接得多,「你白癡啊!糊里糊塗答應人家這種東西,這樣子做事會很麻煩耶!再說,你哪來的軍隊和經費啊?就算是豆腐腦,偶爾也該想一想吧!」   「住口!作妹妹的,怎麼可以批評哥哥是豆腐腦?」蘭斯洛道:「是因為人家長輩信任本大爺的能力,而我身為一個有上進心的男子漢,當然要表現我的能力給他們看,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喔!老大果然不愧是老大。」有雪讚歎道:「英明神武,志氣不凡,真是堂堂男子漢啊!」   「呃……是這樣嗎?還是你根本就睡得迷迷糊糊,莫名其妙就答應了人家?被那一堆白鬍子老頭包圍,輪流轟炸,感覺很不好受吧?」源五郎歎道:「或許,你自己心裡也正在後悔,只是為了面子,打死也不肯承認,對不對?」   心內感受全被揭穿,蘭斯洛頓時有種快要崩潰掉的感覺,但仍是板著臉道:「不管怎麼樣,既然已經答應了,那就要想辦法做到,臨陣退縮是不行的。」   「大家慢慢討論吧!我要去想一點事情。」沒再答腔,源五郎一擺手,逕自走出了室外。他的背影仍是瀟灑自在,但望上去,總讓人覺得有幾分蕭瑟……   蘭斯洛皺眉道:「這傢伙,居然在這種時候逃跑!」   「原諒他吧!看得出來,他也是很苦惱的。」小草微笑地說著。   源五郎的困惑,她完全可以明白,但現在也只有讓他獨自去思索,畢竟,有能力去影響他決定的那人,並不是自己……   將蘭斯洛放下的大批宗卷接過來,小草道:「基本上,這些約定對我們而言是有利的。只要把約定的內容公開,那麼就會變成雷因斯王廷與你做的約定,當老公你完成他們的要求,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登位。這樣子,總比大家悶著頭一直玩暗盤遊戲要好得多。」   「哦?這麼說,我果然沒有做錯事啊!」心頭一塊大石落地,蘭斯洛著實鬆了一口氣。   「事情沒有對與錯,有辦法的人總是能將危機變成轉機。」小草微笑道:「不過老公你實在是應該爭取更好一點的條件啊!」   談話間,小草動作俐落,已經將資料堆裡最重要的幾樣資訊找出,整理記下,道:「守城、平定叛亂都需要兵力,目前雷因斯各城的警備隊兵力,我們都無權掌控,簡單來說,就是無兵可用。」   妮兒道:「一點都沒有嗎?我記得你……嫂嫂你不是魔導公會的主席嗎?現在還可以調動他們吧!」   「是可以。莉雅女王亡故後,魔導公會主席之位,暫時由梅琳老師唯一的弟子,也就是我蒼月草打理。」因為妮兒剛才的稱呼,小草幾乎是用一種感動的表情在回望小姑。   「把魔導公會能夠上陣的兵力統籌,大概是兩萬名魔導部隊。但因為對我這忽然冒出來的新人不滿,估計會有部份人馬流失。」   「敵人的兵力呢?」   「七省內各大城市的兵力總和,加上響應其號召而前往的稷下學員、白家子弟、雷因斯百姓,還有來自國外的投機份子,全部算在一起,估計有不下五十萬的兵力。」   「兩萬對五十萬?」妮兒喃哺道:「不用天位力量怎麼打得下去嘛!」   「有一個值得欣喜的消息。駐守在西西科嘉島上,雷因斯最精銳的部隊,五色旗,是宣誓站在我們這邊,願意服從我們調度的。」對於妮兒的欣喜,小草歉然道:「可是根據資料上說的,他們也同時宣誓,不參與此次的雷因斯內戰。」   「不參與雷因斯內戰?可是我們現在就是在打內戰啊!」妮兒的喜悅表情立刻垮下來,道:「那樣的話還不是等於沒有用。」   「以我們如今在雷因斯的名氣、人望,招募軍隊的可能性不高,不但可能被奸細趁隙混入,訓練上也來不及。我想過了,最快的方法,就是用錢招募傭兵。」小草道:「在西西科嘉島上,除了駐守的五色旗,傭兵部隊也是不弱的一支勁旅,有那樣的戰力,應該足夠應付這次的內戰,不過要實現這個想法,先決條件是要有錢,所以怎麼弄到資金,是我們的當前要務。」   「你以前在這裡是干女王的,像你們這種干邪教的,私房錢應該貪污了不少吧!不要那麼小氣,拿出來用吧!」   「很遺憾,雷因斯是神職人員治國,身為女王,要為全國人民表率,於理不能囤積太多的金錢。」小草歎道:「私房錢是有一些,要拿出來也不是問題,但要籌措傭兵部隊的薪水、糧餉,那筆錢頂多撐上十日,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啊!」   雖然不滿,卻也曉得對方說的是事實,妮兒轉頭向兄長怒斥道:「都是你不好,做賊就做賊嘛!偏要做什麼義賊,把賺來的錢又送了出去,搞到現在不但被全大陸通緝,還連起碼的資金都沒有,要不是你這樣濫當好人,我們用得著這樣窮哈哈的嗎?」   「啊!你怪我?」蘭斯洛搖頭道:「你自己那時候煮粥送錢,還不是幹得很高興,現在有事才怪我,不公平吧!」   兄妹兩人正要鬥嘴,有雪已逕自走到牆壁旁,先是摸摸牆壁,再打量一下屋內擺設,最後推開窗子,凝望外頭的景物。   「老大,就算你還不是雷因斯王,但至少現在你可以支配象牙白塔沒錯吧!」   「是啊!那又怎麼樣?」   「你看看這些擺設、建築,好像價值不莽耶!」有雪道:「我瞧這宮裡古董玩物之類的東西著實不少,通通拿去賣了,可以換不少錢吧!就算是外頭那根白色大柱子,雕工那麼漂亮,我想也一定有很多人願意買的,這樣的話,軍費不就有著落了嗎?」   蘭斯洛與妮兒對望一眼,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仔細看看,象牙白塔雖說是建築樸素,但鑲金嵌玉的地方著實不少,又因傳國久遠,具有歷史價值的珍奇古玩不計其數,把這些通通算起來,那是一筆很大的資產。   「好!決定了,先把這個桌子賣掉,連帶這一套白玉椅子,就夠我們這陣子的生活費了。」   「哇!不可以啦!」慌忙阻止的是小草,「這套桌椅是人家媽媽的媽媽最喜歡的一套,不可以賣掉啦:」   「那把牆上那幾幅畫拿去賣好了,畫得歪七扭八的,橫豎也沒人看得懂,賣掉省事。」   「也不行啦!那是以前白鹿洞掌門送給雷因斯的禮物,拿去賣會產生外交糾紛啦!」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是你作主還是我作主?」蘭斯洛桌子一拍,站起身來,拔出腰間風華刀,朝外走去,哺哺道:「那只好砍柱子去賣了,這麼大件,多少可以換個幾百枚銀幣回來吧!」   小草這一驚非同小可,幾乎是拖著丈夫,阻止他往前走去,「哇!那樣不行啦!那根柱子人家小時候常常在那裡玩,砍掉的話,就沒有回憶童年的地方了,嗚……」   「放手,不要拉住我,你……你這算鬼壓身嗎?」   財政糾紛一時無法解決,有雪慨歎著望向門外,道:「除了錢,人的問題也很麻煩啊!老三一副要跑要跑的樣子,不趕快想個辦法把他拉回來,真的讓他跑掉,我們一定會很頭痛的。」   這句話點醒了蘭斯洛,他思索半晌,最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哼!區區一個死人妖,不怕他飛上了天去,本大爺自有對付他的方法。」彷彿是名軍師一樣的成竹在胸,蘭斯洛搖頭晃腦,道:「我有條妙計,只要依計行事,明天死老三就會回來幫我們料理一切,這個妙計就是……」   當蘭斯洛把他的計策說完,眾人無不面面相覷,好一會兒,才出現一聲沉重的悶響。   雖然房裡找不到現成的大石頭,不過讓一個白玉凳子砸碎在頭上,那也實在夠慘的了。   「你……你用這麼硬的東西砸我:想要我死啊!」   「要自己妹妹做這種事,你還算是人嗎?」   「開個玩笑而已,有什麼關係?連這種玩笑都開不起,你還算是女人嗎?」   驚見兄妹兩人劍拔弩張,有雪慌忙勸解道:「妮兒小姐,其實你沒必要這麼緊張,說不定人家對你根本就沒有興趣,又或者咱們的人妖老三性向特別,愛男人不愛女人,那即使你脫光衣服大跳艷舞,對他也是沒有誘惑力的。」   這話之後又是一聲問響,只不過凳子沒碎,另一樣東西搶先倒地——沒有天位力量護體,也沒有乙太不滅體催愈,結果就是必然的慘重。   妮兒甩門出去,而蘭斯洛的驚叫聲在房內響起。   「不得了了,老婆,你趕快救人啊!你……你看,老四的血像鯨魚一樣噗噗噴個不停啊!」   「時勢如此大好,真乃天助我也,大家好好的幹,我們的榮華富貴就在眼前了。」   興高采烈,白天行鼓舞著同志,讓他們相信前方有可期的未來。   近一個月的時局演變,彷彿溜滑梯一般大起大落,複雜到讓人意會不過來,當白天行定下神來,卻只發現一切情勢均是大好於己。   他並不是一個野心太大的人,雖然期望能坐上白家家主之位,但多少也還知道自己的地位與分寸,不曾奢望沒可能屬於己的東西。   但現在綜觀雷因斯境內,時局亂成一團,有能力角逐王座的人,看來看去實在沒幾個人比得過自己,若說自己對雷因斯王位無心,那只是把王位讓給一些不如自己的人罷了。   何況那個腦袋裡裝豆腐的白癡親王,一舉一動都如此地配合,還沒到王都,就已經讓雷因斯人民憎惡有加,心中鄙夷,相形之下,本來有篡奪王位之嫌的自己,反而成了替天行道的英雄角色,特別是白家子弟,許多都表示過,希望能追隨自己,趕走那可鄙的盜賊頭。   只是在這種情形下,稷下學宮的反應就很難理解,本來自己也安排了人,在其中鼓動,一面阻止那親王入城,一面給宮廷派的諸位大老壓力,希望能獲得他們的認可,名正言順地取得合法繼承權。   可是莫名其妙,一個多年行蹤不明的稷下宮主忽然出現,以雷因斯第一長老的身份,壓得各派系大老噤若寒蟬,而白無忌也挺身表態,讓正統繼承權落到了那粗鄙強盜頭的手上。   其實這樣也好,因為情勢現在已經演變到非靠武力不能解決,而在別無選擇下,越來越多的人力與物力,集中在自己旗下。本來自己僅有把握掌控住五省的兵馬,但因為那白癡親王在雅各城的暴行,現在已經擴張到七省,並且推舉自己為盟主。   如今,自己可說掌握了雷因斯一半的軍隊,隨著人才與錢財的彙集,正以無人能及的實力,逐步問鼎王座。   「根據估計,即使是正面爆發武力衝突,在西西科嘉島五色旗不參戰的情形下,純以軍隊對決,我方的勝算在七成以上,這是十分有利的局面。」   集合眾心腹與同志召開的戰略會議上,聆聽這樣的報告,眾人都感到滿意,僅有少數人能聽出這段報告另有所指。   「純以軍隊對決啊?那如果對方直接出動頂級高手,不以軍隊戰來決勝呢?」有人提出了這樣的質問,而在座眾人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繼而深深擔憂起來。   眾人皆已知道,隨著蘭斯洛一同來到雷因斯的,還有數名部屬。其中,蘭斯洛本身以及妹妹山本五十六,都是已經晉身天位級數的強人。天位力量到底有多厲害,這點已經可以逐漸從大陸上的眾多風波得到證明。   當日李煜劍試天下,憑著一人一劍,打得天下群雄束手,蘭斯洛與其妹,率領區區四十名馬賊,與石家、花家對峙,周旋有年,不落下風。這都是天位力量的最好證明。   而重新翻閱昔日有關九州大戰的紀錄,內中對於雙方高手的描述,在過去都被認為是一種被誇飾的神話,現在則被重新賦予定義,想像到要與那些手能撕天、足可破地的強人作戰,不管動員多少軍隊,也未必能取得優勢。   眾人的憂心,白天行全看在眼內,他必須要設法消弭這種憂懼,否則尚未開戰,眾人便已被敵方的氣勢壓倒。   「關於這點,各位不用太過擔心。單純的暴力,沒有推動歷史的力量,天位力量雖然可怕,但並不代表一切。」白天行道:「第一,我得到消息,稷下已對那賊頭做出約束,若他與其黨羽在戰時對一般軍民使用天位力量,他將被取消正統繼承人的資格。」   這件事讓眾人大鬆了一口氣,但是,還是有無法安心的地方,畢竟那賊頭殘暴不仁,若是他毀諾使用天位力量,那己方仍是處於不利地位。   「第二,天位高手並非僅僅敵方所擁有。」白天行朗聲道:「在我誠意感召、重金禮聘之下,亦有天位高手加入我方的陣營。」   順著白天行的手勢,眾人注意到了房間東首,一個始終背對眾人的座椅,在白天行說完這段話之後,彷彿要配合他一樣,無比沉重的壓迫感,令得眾人氣息不順,冷汗不由自主地流遍全身,充分感受到這位神秘高手的不凡威力。   「第三,我白家的太古魔道研究,天下馳名,我已掌握到相當有利的武器,絕對能在戰時對天位高手產生鉗制,給他們一個意料之外的慘敗。」白天行朗聲道:「而第四點,亦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邪絕不勝正,代表人民與正義的我們,不管怎麼樣,絕不會敗給那群邪惡的盜匪。」   這番話配合著激昂表情說出,立刻產生了相當激勵作用,贏得滿座掌聲,更給予眾人強大的信心,有把握去贏得接下來的那一仗。   而坐在座椅上,已沉悶至快要睡著的他,則是輕輕地笑了起來。誰說白天行不是純正嫡系的白家人呢?要說不正常的地方,他確實是有啊!……一般人想蠢成這個樣子,還真正是不容易呢!   管他去死,只要這蠢蛋肯老老實實按時付錢,就先替他賣命一陣子吧!   賞月,是一件極度風雅的事,儘管仰望明月的源五郎,此刻心中亂糟糟的極是煩悶,但以他的翩翩俊逸,倚窗觀月靜思,看在旁人眼裡,仍然是一幅幾乎可以成畫的美麗景象。   許久沒有來到稷下了,象牙白塔還是一樣的美麗,月色迷人也一如當年,只是自己熟悉的許多東西卻已不再……   凝望月色,源五郎思潮如湧,面色變幻不定。   在雷因斯官吏看來,蘭斯洛一行人裡頭,這個相貌俊美,舉止談吐都流露豐富學識、溫雅風度的神官,無疑是最得他們喜愛的人,倘使女王嫁的人是他,說不定國民就可以欣然接受,不會有任何反對動作。   但暗中戒護的魔道部隊,更是以一種更為恭謹的態度,來看待這名來歷不明的年輕人。他們都知道,這個年輕人絕不如他表面上看來那麼簡單,特別是他所持有的特別神官資格。   通常,能在雷因斯當上神官,必須是正統的雷因斯人,「天野」這個姓非但不屬於雷因斯,甚至根本就是海外島國的姓氏。如果依照正常慣例,源五郎想參加神官甄試,起碼得再過三代。   而他如今所持有的神官印信,是由雷因斯女王所親自頒發,等級極為崇高,足堪代表傳說中的古老聖王、賢人。這樣的印信,眾人只曉得艾爾鐵諾第二軍團長周大元帥手上有一顆,現在源五郎持有同樣的印信,無論如何,起碼他就是一名地位不遜於周公瑾的非凡之人。   這些想法,源五郎全都感受得到,只是他此時正為其他的事所困擾。   或許沒什麼人想到,但在蘭斯洛陣營裡擔任「常識派」角色的源五郎,思慮遠比其他人更深更廣,也因此,他受到的束縛遠比其他人更多。   為什麼生物會擁有天位力量?   為什麼我會擁有天位力量呢?   這樣的想法,曾反覆在源五郎腦中盤旋,即使是現在,在閒暇無事時,這些念頭仍會偶爾掠過腦際。   找不到答案!…因為這或許根本就是個無解的問題。慢慢地,這樣的想法開始有了轉變,他認為,天位力量是一種莫大的力量,一發一動,均會對這塊大陸、居住在這塊大陸上的生命,產生巨大的影響,便是因為這樣,天位高手所肩負的責任,也就遠比一般人要重,很多事必須要三思而後行。   這種想法看在天草四郎、韓特、李煜……等大多數的天位高手眼中,真是一樣難以理解的約束。因為就算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會造成重大影響,會變成一種幾乎是罪惡的破壞,但多數的天位高手仍不願抑己從人,對他們來說,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有一群人是該殺,如果胸口有一種慾望叫自己去殺,那麼他們便會大開殺戒,便是讓所過之處盡染赤紅亦無所悔。   這樣的事,源五郎亦能做到,只是在其他強者順從自身情慾之時,他卻先用理智來束縛住自己。   倘使有一天必須摧毀千萬生命,那麼,至少先確認這是不得不做、不得不犧牲,然後才執行……   這種慎重,源五郎不曉得是好是壞,但最起碼,他希望這樣的慎重,能讓自己沒有遺憾,在回首生平每段日憶時,能無愧無憾;只是,事與願違,似乎也是因為這樣的個性,讓他的人生儘是覆蓋著悔恨的塵土……   好比當初決定輔助蘭斯洛成王,以這股力量將全大陸統一,達成一個力量的統合,以面臨不久之後的重大變局。   但現在蘭斯洛打算要自行其是,以他的力量與作法,去處理眼前一切。若失去蒼月草的支持與壓制,高唱反對論的自己,只是孤掌難鳴,而目前已看得很清楚,蒼月草將會毫無保留地支持她的夫婿。   蘭斯洛不是不好……呃!說實在地,以一國之主的角度來看,他根本就是一個最爛的選擇。自大任性、倨傲粗蠻,為俠則可,為王則必釀巨禍,很多事他做來或許非常快意,覺得出了一口氣,但因此造成的負面影響、收拾善後所花的成本,他事先卻想也不想。   行俠仗義可以只憑一口氣,但為王卻是百年之計。假使蘭斯洛照著自己、蒼月草的安排,一步步行去,當可以逐步掃除雷因斯的積弊,以穩健腳步達成理想;但若一切由他做決定,自己僅能負責妥善執行與善後,那等若是讓一頭瞎眼瘋馬來馱車,雷因斯人肯定要大大遭殃。   這幾日,自己與蒼月草溝通過幾次,最後仍是談判破裂,她所持的理由,自己雖未必認同,卻也能理解。   「既然選擇了他,本來就該讓他放手去幹。既然要他成王作個領袖,卻又要他像傀儡一樣照章行事,天下哪有這樣的領袖?又或者這只是你我仍想把持大權不放的藉口?」   「要培養一個人,自然也要讓他靠自己去闖,失敗過、痛苦過,才會從中得到成長,什麼都幫他鋪好路,要他執行既定的路線,就算最後成功,你真的認為這樣能培育出什麼東西?」   這些道理自己可以理解。   但若當真欲掌權,不必推選蘭斯洛成王,大可獨力建國,以自己的才能與武功,玩幾次建國遊戲都不算為難。   培育人才固然重要,但在他感到痛苦之前,可能已有無數人齊聲哀哭。就為了成就一個人,要讓千千萬萬子民犧牲,這樣的作法,真的可以嗎?   但蒼月草一句簡短的話,封死了自己的疑問。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他一個人的存在,比整個雷因斯。蒂倫要重要多了……」   看來,在徹底與莉雅之名脫離關係時,她就已經做出選擇了吧!   仍對未來舉棋不定的,看來是只有自己了。一直到此刻,自己也無法認同蒼月草的作法,而如果不願附和於她,離開就是最好的作法……   「叩!叩!」   「誰?」   問這話其實多此一舉,雖說因為分心,他沒注意到有人靠近,但此刻仍可從來人的呼吸與感覺,洞悉對方身份。   「是我。」   「可疑的傢伙,只這樣說,誰曉得你是什麼人?」   源五郎笑著這樣回答,卻不敢怠慢,連忙湊去開門,生怕動作慢了幾拍,被她大小姐一腳把門踹破,順道把鞋印碾在自己臉上,連鼻樑也踹歪,那就倒楣得很了。   「三更半夜,孤兒寡女共處,會惹人閒話的。哈!我該不是這麼有福份,讓妮兒小姐來向我求愛吧!」   戲嘻的語句,卻在開門瞬間止住,假如迎面而來的是一隻有力粉拳,源五郎或許不會那麼意外,但他現在卻是百分百愣住了。   妮兒一向的穿著風格,都是俏麗中帶著三分野性美,給人健康帥氣的印象。眾人也一向認為,賣弄風情的事,直線條的她絕對做不來,不過現在看來,這個主觀看法有修正的必要。   換下平日總穿的勁裝、短裙,妮兒穿著一件輕便的睡衣。樣式是相當符合少女的可愛型,嬌美而不失典雅,只是香肩以下,兩條玉臂整個裸裎出來;一雙雪白美腿少了長靴的遮掩,更是美得讓人不忍將目光移開。   睡衣的料子十分單薄,源五郎眼力又不差,雖是黑夜,仍是隱隱窺兒少女柔美的曲線,在這有點露又不會太露的睡衣包裹下,分外把妮兒腰細腿長、窈窕纖巧的優點展露出來,縱然未施脂粉,但那種清新的少女俏美,仍是教觀者怦然心動。   「不請我進去嗎?」   「呃……喔!」大失平時的機靈應變,源五郎幾乎是呆若木雞一樣地動作,迎妮兒進門,之後就是忙著拉凳子、沖茶,像個僕傭一樣把茶杯呈上。   只是,這些動作沒有讓他稍微安心,反而是更加緊張了,因為妮兒並沒有坐上凳子,反而一屁股就坐到床沿,也不接茶杯,逕自道:「唉,你覺不覺得……今晚好熱啊!」   熱?會嗎?現在是十一月,稷下雖然沒有飄雪,卻也是寒風陣陣,你穿這樣不冷,還會覺得熱?   「不知道為什麼,今晚一個人就是睡不著,真是麻煩!」   一個人睡不著?這是在暗示什麼?莫非……你想要我陪你一起睡?   沒有答話,源五郎只是半瞇著眼,更是一副快要流出饞涎的表情,目光偷偷朝下瞄去,瞥向短褲縫裡若隱若現的小香臀。   「喂!你不要只是坐在那裡啊!你可以……再靠近我一點啊!」努力想達成任務,妮兒竭力平穩聲音道:「就坐到我旁邊嘛!我們兩個又不是外人,不用那麼生疏啊!」一面說話,一面將兩條粉腿輕輕交疊擺動。   源五郎立即有了反應,而且還是超乎預期的大膽回應,他到妮兒身邊坐下,也不發聲,一手按放在少女肩頭。   裸露雪肩與男子肌膚相觸,掌心熱氣烘得妮兒一驚,本能地想要閃開,卻終究是沒有躲避,任他撫上自己頸子。   「你……你膽子很大嘛!不過,如果今晚你也睡不著,我們或許可以做一點特別的事唷!」   沒有答話,揮手弄熄了油燈,源五郎輕聲道:「妮兒小姐,我……可以讓我吻你嗎?」   「喔!可……可以啊!」   「那,你先閉上眼睛好不好。」   「呃…好,好啊!歡迎!…請隨便……」緊張之餘,妮兒有些語無倫次,全然顧不了自己話意。閉上眼睛,感受對方灼熱氣息越來越近時,慌張、微怒、羞怯裡,也有一分能夠達成任務的安心。   但是,預期中的熱吻並沒有到來,反而是一聲歎息之後,淡淡的話語傳入耳內。   「妮兒小姐的尺度到哪裡?是到我親吻完畢?還是到我要再有進一步舉動的時候,你的拳頭才會打在我臉上?該不會讓我做完這整個過程,然後坐在床邊慢慢抽煙吧?」   本來就是直線條的人,思慮當然不難猜,陪妮兒做戲到這裡,也應該足夠了。風聲急響,妮兒想要攔截,已經慢了一步,被源五郎飄身移開,情急之下,也顧不得別的,欺他在斗室之內,輕身功夫施展不便,與源五郎玩起捉迷藏,只希望能爭取多和他談話的機會,把這男人說服。   「你不要這麼急,坐下來,我們好好溝通一下嘛!」「理你才怪!我明天一早就會向老大辭行,有很多事是不能勉強的,也勉強不來,就因為我重視妮兒小姐,所以我希望你理解這一點啊!」   九曜極速神妙無方,雖在狹窄空間,仍是趨退迅捷,妮兒幾下撲了空,反而撞得桌翻椅碎,最後,她覷準位置,往前一撲,確認鎖死源五郎位置後,環臂一抱。   手足不動,源五郎就這麼直挺挺地瞬間上飄、左飛,脫出妮兒懷抱,讓她抱著了椅子,環臂一收,將那椅子勒得段段碎裂,收勢不住,撲倒在一堆碎木塊裡。室內一時間沉靜無聲,直至源五郎開口,做出他的最後交代。   「我喜歡妮兒小姐,也始終希望與你有進一步的關係,但卻不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這樣子的你,我沒有辦法抱得下去……」   源五郎的聲音裡有著些微怒氣,不是針對妮兒,而是對自己。   怎樣也好,妮兒是一個很美的女孩,而且大概也是這世間唯一能牽動自己心弦的女子,看著她這樣的打扮,該有的反應根本一樣也不少,只是沒被察覺而已。對於這樣的自己,他的怒氣遠大過一切……   「蘭斯洛老大是不錯的人,但他的確不適合為王,既然我明知這一點,就不能去協助他,讓這錯誤被擴大。而妮兒小姐,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理解。」   源五郎道:「對一個男人來說,一生中有某些抉擇,是必須要認真決定的。不可以拿女人當藉口,就算再怎麼心愛也好,這種時候,就該對自己負責,要不然……就真是個最爛的傢伙了。所以,妮兒小姐你也不用再求,因為……」   僅說到這裡,源五郎想要先離開房間,讓彼此保持冷靜,只是入耳的聲音,讓他微訝地停下步伐。   「誰……誰想要求你啊!」   語音輕顫,聽得出來,少女的聲音非常激動,甚至……是種將要哭出來的嗚咽。   「為什麼……為什麼要幫助哥哥非你這種人不可呢?比起你、比起你們,我是那麼樣地想要幫上哥哥的忙……為什麼我卻……」   那不甘與悔恨,縱然沒有面對面,源五郎卻知道,此刻少女的嬌顏上,淚水正自橫流…   「可是我人很粗魯,也不懂得設想計謀,不知道怎麼考慮仔細,做什麼都會壞事,除了練武還有力氣大,什麼長處都沒有,所以……所以才需要你的幫忙啊!」   蹲下身來,月光下,清楚地看兒少女淚眼朦朧的臉龐。剎那間,源五郎腦裡只有一件事,就是此刻胸中抽痛的感覺,是那麼樣的真實。   「拜託,請你繼續幫助我哥好嗎?」   仔細回想,蒼月草曾對己問過一個問題:在你的一生中,是否有過比起造福千萬人,你更想讓某人得到幸福的感覺呢?   如果有的話,那一定就是此刻,因為看著妮兒的眼淚,儘管清楚那並非為己而流,但只要能令那淚水不再現,要他做什麼都行。   「妮兒小姐,我有一個問題。」幾乎是像呻吟一樣的聲音,源五郎低聲道:「不管怎麼樣,你都希望我幫助老大嗎?」   「要我做什麼都行,只要你能繼續站在我哥這邊……」   「嗯,那麼,我答應你……就讓那千千萬萬的人全都去死吧!」   擁有天位力量之人,行事必須慎重,可是在這一刻,自己卻只想當一個懦弱的人…或許自己根本也就一個自私的東西,正如蒼月草所說,眼前這人的存在與幸福,比世上的一切都來得重要。   「喂!你答應了,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好謝你,如果…如果你還想……那我也可……」   「不需要那麼勉強啦!」拂開少女額前的劉海,在眉心輕輕一吻,他說著衷心的話語。   「只要妮兒小姐你說一句:請為我而死吧!那就夠了……」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五章 民心向背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五章 民心向背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軍十一月昌因斯象牙白塔   入主象牙白塔已經十數日,眾人乍看之下,似乎無所事事,但那卻是尚掌握不到今後方向的關係所致。   白天行掌握了七省,但效忠蘭斯洛的卻連一省都沒有。雷因斯。蒂倫餘下的五省,暫時保持中立,不參與任河一方,換言之,蘭斯洛目前所擁有的,就單單僅是一個稷下王都。   所幸,白天行明顯、心有忌憚。目前雷因斯人的勇敢,多半是建築在未曾親眼目睹天位力量之威,要是蘭斯洛等人一旦毀諾,以天位力量對自己的軍隊大屠殺,會不會搞到軍、心渙散,這可難說得很。   因此,他僅是將大軍慢慢推進,目標反而先放在穩定所統治的各省。   源五郎則是感到懷疑。照青樓提供給自己的資料,白天行手邊的資源,並不足以維持這等規模的大軍,現在能把軍隊整頓得裝備齊全,他的經費究竟從何而來,委實令人大費猜疑。   另外,白家家主白無忌的動向也成謎。知道自己的入城他曾出過大力,知道他是妻子娘家的唯一親人,知道他是風之大陸最有錢的首富,可以拯救自己一行人脫離赤貧,蘭斯洛立刻就想拜訪這名小舅子。   無奈,在稷下開城門之後,白無忌隨即銷聲匿跡,非但蘭斯洛找他不著,全雷因斯感到徬徨的白家子弟,都不曉得這位現任家主如今身在何處。   蘭斯洛向妻子詢問,但曾許諾往後一切對丈夫坦承以待的小草,卻支吾其詞,給不出個答案來,事實上,就連她也不曉得兄長如今的所在,而她更明白這件事,就是兄長有、心在躲避自己。   既然一切沒有著落,身為最高決策者的蘭斯洛,暫時無法對大方向做進一步的指示,因此,身為第一幕僚的蒼月草,也只能讓手邊工作全部停擺,整天陪著丈夫談情說愛,在象牙白塔內閒逛。   相較之下,心內已做出決定的源五郎,動作就很勤快。得不到最高決策者的指令,無法做任何策劃,他便把精力放在整備目前的資源,盡可能搜集足夠的籌碼,去應付各種變局。   招搖自己的名聲、鋒芒畢露,這不是源五郎的風格。在他想來,幕僚人員就該無名無聞,將所有的榮光歸於領袖,自己潛身幕後,讓所有敵人低估,甚至不去防範,這才是最好的保身之道。   無奈,現在頂頭上的領袖太不值得信任,他唯有以張揚的方式,快速建立自己的名氣與聲望,讓雷因斯人民曉得,這批四十大盜的殘黨,並非全是一無可取的粗鄙之輩。   進入稷下學宮,他特別神官的身份,立刻受到高度重視。在這十數天之內,源五郎積極參與各項學術研討,並受邀發表演說、吟詠詩文。不涉及政治,而是以一介學士之身,快速與學宮內各派系打成一片。   起初,由於人盡皆知他是四十大盜的殘黨,對他理所當然地抱著戒心,認為他是「偽王」的奸細。為了消弭這樣的隔閡,源五郎不得不將可用的資源發揮到極限。   本來美男子、美少女之類的人物,就比較容易獲得大眾青睞。當源五郎換上潔白的學士服,以他那柔和好聽的獨特嗓音,在學宮第三廣場與一眾學者就「形上學的迷思」進行辯論,他引經據典,證例不絕,雄辯滔滔,將對方學者一一駁倒,甘拜下風。   豐富學識、高雅談吐,沒有半點架子的親和力,配合那幾乎可稱是大陸第一的俊美面容,輕輕揮灑間,吸引了無數男性女性的崇拜者,到後來,只要他登上演講台,下頭就開始有人尖叫。   這種受歡迎的程度,大概可以媲美自由都市的冷夢雪,如果以學術而論,那只有兩千年前月賢者陸游,親至稷下演說時,方堪比擬。因為就連許多白鬍子的學者大老,都很滿意這年輕人的學養談吐,更為著他謙恭有禮的態度,直呼後繼有人。   如此刻意做作的造勢,雖源五郎心內始終苦笑不斷,但效果卻是非常顯著,本來空洞冷清的象牙白塔,請辭的僕役紛紛回流,並且大多數都是年輕的少男少女,他們對那暴虐的統治者抱持恐懼,卻都很希望能多靠近那「神仙一樣的五郎哥哥」。   如果投以愛慕眼神的只有女性,那倒是還好,可是由於這張美絕人寰的臉龐,仰慕者中也大有男性,每次發現到這點,源五郎就只有歎氣的份,卻仍要優雅地擺出笑臉,去迷死這堆在學宮中有重大影響力的新生代。   畢竟,不管怎麼樣,對於目前財政狀況極度吃緊的蘭斯洛政權,自己每次演說時,那些一貴族貴婦、少女所擲來的金銀首飾,不無小補。   見到源五郎被一眾鶯鶯燕燕所包圍,妮兒明顯有著不滿。但她更不滿的是,自己也同樣陷身眾多少女仰慕者的包圍陣中。   由於不習慣象牙白塔的閒逸生活,妮兒在入宮隔日就嘗試到別處找消遣,經由源五郎的推薦,她進入稷下學宮,並且旁觀當天舉辦的體術競賽。   對文藝活動不感興趣,沉悶多日的妮兒?只想找些能活動筋骨的娛樂,體術競賽應該是頗對她胃口的,但或許是因為她在旁看得直打瞌睡的倦樣,太惹人注目,結果便受邀下場,參加比賽。   發出邀請的選手們,未必安著什麼好、心。聽聞她是那殘暴賊頭之妹,眾人已先存三分鄙夷,又欺她是女流之輩,小小流寇,不會有什麼真實本領,因此邀她下場出醜。   如果他們和雅各城防警備隊接觸過,知道這有著少女外型的人形暴龍,曾幹過一擊將大半截城牆轟到幾十尺高空的壯舉,勢必不敢如此大意。無奈,資訊不全,這群青年貴族便只以最短淺的眼光,小覦這窈窕俏美的少女。   馬術、箭術上,妮兒都展現出非凡本領,原本四十大盜就是以馬賊的形式討生活,當妮兒一回策騎快馬,一面扭腰回身發箭,百步斷柳,立刻獲得了全場的喝采與掌聲。   掌聲只有一小半是為了那傑出的技藝,雷因斯人並不算怎麼、心胸寬大,要他們為敵人的技藝喝采,著實不易;絕大多數的人,僅是為眼前的這名俏美少女所驚艷。   穿著輕便型的甲冑,妮兒的騎影神采煥發,象徵個性的馬尾柬發飄揚在後,短裙長靴的著名打扮,令一眾雷因斯貴族眼睛都怏凸了出來。而當她回身彎弓發箭,專注的神情,流露出一股不遜於任何男子的矯捷英氣,這使得本來在旁暗存妒意的少女們,得以找到心理出路。   本來雷因斯。蒂倫對女性的教育,就偏重文才,雖然不禁止女性在工作與政治上有表現,但平均說來,女性被允許習武的實在不高,要像練到妮兒這樣的身手,更是難得之至。   就像源五郎吸引了不少男性仰慕者一樣,妮兒的美貌,偏於中性,舉止動作有時雖稍嫌粗魯,卻也格外顯得明快爽朗、沒有尋常淑女的扭扭捏捏,看在眾多貴族少女眼中,簡直是「聖騎士」三字的理想楷模。   或許也因為如此,在妮兒參與稷下學宮活動的第十天,她受邀參加棒術競賽。掄槍使棒並非妮兒專長,但她的天資卻令她極快上手,而就是不運使天位力量、不催動內力,妮兒的天生神力亦是非常厲害,一個時辰之內,她輕易挫敗了五百名挑戰者,面不改色,沒有哪個人能擋她到十招以外。   可能是天生的魅力與懾服力,失敗者並不覺得屈辱,反而以能夠與這樣的美人過招為樂。   競賽結束,妮兒顧盼生姿,英氣勃發的俏美,深深烙進在場之人的、心中。   當她揚起長棒,高聲喝問下一個上前的人是誰?衝上前去的,不是眾多、心生仰慕、想與之建立更進一步關係的貴族男士,而是一群捧著毛巾、飲水,狂奔上前的少女們。   在這天之後,妮兒獲得了一個響亮的外號,只是有別於武煉公孫楚倩的「女武神」,她的「人形暴龍」之名,從此不腔而走,在大陸上廣遠傳播。   本來稷下學宮的子弟都還有幾分擔憂,因為這兩人畢竟都是外來份子,又是那殘暴盜賊的手下與親人,這麼樣地開始信任他們,會不會很危險呢?   「我是什麼出身,這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今身在雷因斯,也想成為雷因斯的一份子,這樣子不就夠了嗎?」   「你們很煩耶!哥哥是哥哥,我是我,就是現在站在你們之前的我,什麼事情都非得要扯到我哥哥不可嗎?這麼愛攀親帶故,你們現在就全都給我滾到一邊去!」   委婉與直接,兩人就這樣以自己的風格,掃除了身邊友人的疑慮,正式融入了稷下人的行列。   儘管妮兒、源五郎,為著自己的新地位感到些許困擾,但他們確實是以不同的方式,在本來對他們具有高度戒心的稷下人當中,逆轉劣勢,建立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因為……雷因斯人需要偶像。」當有雪對這樣的現象感到詫異,小草是這樣解釋的。   雖然自傲是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雖然曾經一度擁有輝煌的榮光,但當雷因斯的光環消褪,白家的顯赫不再,雷因斯人所擁有的,其實只剩胸口的自尊與腦海內對那段過去的緬懷,儘管他們都希望榮光再現,但每個人、心底也曉得,相較於大陸上強者、能人不斷出現,當前的雷因斯並無傑出人才。   優秀卻制式化的教育,難以刺激出任何傑出的新血,號稱開明的稷下學宮,似乎也失去了活力。白鹿洞雖也西臨同樣的窘境,但無論如何,白鹿洞裡仍有個天下無雙的月賢者陸游坐鎮,可以輕易點撥出新一代的強人,而稷下學宮的子弟,雖有心向上,卻找不到出路。   「人是很脆弱的生物,有時候,是需要一個偶像來當目標,才知道未來的方向。」小草對丈夫與有雪這樣說道。   就像蘭斯洛一樣,對武煉的年輕人來說,「天刀」王五就是他們的目標,就是因為期望有朝一日,能創出像王五那般的傳奇,無數少年們廢寢忘食地苦練。   而對於期盼領導人物的稷下人來說,妮兒與源五郎,這兩人武功強橫,智黠應變,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有種讓人樂於與之為友的感覺,很自然而然地就聚集到他們身邊,成為同伴。   不用特別做作,把不平凡的種子丟到平凡土壤中,自然就會萌發生芽。這是小草的想法,而效果也已經出現,只是就算妮兒與源五郎已成功抓住人、心,但仍只是個別現象,包括已認同他們的友人在內,絕大多數人還是把目前象牙白塔的主人,看作是一個殘暴沒人性的屠夫……   已經十數日,蘭斯洛白天跑得不見人影,只有妻子蒼月革才知道他的去處。而傍晚時分,他與有雪常常溜到稷下南邊的酒店街,一家接著一家喝。   當然,能與蘭斯洛同行的有雪,已在小草的協助下,做過化妝,不然他一個雪特人踏進酒店,不是他被踢出來,就是客人全部跑光。   沒有大多的顯赫人士,這些酒店的主要客戶,是消費得起中低等價位的一般平民,多半還是勞工,酒不算很好喝,但是與其價位相較,算得上是價廉物美了。   象牙白塔莊嚴華美,但在蘭斯洛看來,一個長得像神殿似的地方,並不適合作為暢飲的所在,甚至光是想像要在那種地方喝酒,就覺得精神緊繃。因此,在妮兒、源五郎晚上也邀約不斷的此刻,他和有雪便相偕出遊,沒有表露自己的身份,只在這比酒館裡做消遣。   和貴族慣去的高級沙龍不同,這裡沒有什麼太豪華的擺設,沒有名畫、沒有雕刻,整家酒館除了一個長長的吧檯,就是十餘張圓木桌與小凳,空氣中瀰漫著木頭、葡萄酒的混和氣味,酒客們哄鬧乾杯,幾個人一起賭著小牌,或是談論白天的工作、最近的新鮮事。   不算什麼好環境,但蘭斯洛卻感到非常地熟悉,畢竟幾個月前,他過的就是這種生活……   「嘿!老大,最近過得不錯吧!」有雪笑道:「新婚燕爾,有那麼漂亮的老婆,一定每天晚上都睡得很舒服吧!」說著,他比了一個極猥褻的粗魯手勢。   「舒服個屁!每天晚上被鬼壓……」蘭斯洛低聲道:「我不說你們都不知道,你想想看,一個人每晚睡覺都遇到鬼壓床,那種經驗……很難想像吧!」   「的……的確難以想像,難怪老大你眼圈越來越黑,人也變得憔悴,大家還以為你需索無度,日歹伐之,竭澤而漁,想不到還有這層隱情…」   兩兄弟相對歎氣,有雪環顧室內,感歎道:「不過,這一個月的變化還真是大啊!記得十月的時候,我和老大你還在艾爾鐵諾喝酒大醉,現在卻已經到雷因斯來了,而且你也就快要……人生的變化真是想不到。」   「不管怎麼變,我還是我,再說,幹強盜也好,成王也好,都一樣是不曉得未來在哪裡啊!」   十月在艾爾鐵諾時,蘭斯洛、有雪和幾名四十大盜的同伴,溜去酒館大醉,當時也有人提出,現在幹強盜很風光,但未必能長久,往後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現在也有同樣、心情。雖然好不容易進入象牙白塔,但未來依舊是茫茫一片,不知方向。   宮廷派的大老都在催促,為河還不設法出兵平亂,把國家統一呢?這樣任由國家分裂下去,對雷因斯實有大害啊!   輿論報導也在批評,象牙白宮的主人,色厲內荏,長於義軍的聲勢,整日龜縮在王宮裡,只想享受眼前的富貴。   講的全都是放屁,出兵、出兵:…那起碼也要有士兵吧!現在手邊運一兵一卒都沒有,拿什麼去打仗?源五郎好不容易才把象牙白塔的雜傭僕役弄回來,但要說募集軍隊,那還不曉得要等到什麼時候!   小草雖然打算僱用慵兵,但實質問題是,眾人手裡並沒有那麼多的錢,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縱是小草也徒歎奈河,只能盡量集中手上的力量,先穩守住稷下王都。   有雪也曾經提議過,不如號召稷下附近的雪特人成軍,不必花那麼多錢,就可以建軍成行,但這個一思量立刻被眾人略過。雅各城那種甕中捉鱉的必勝作戰姑且不論,要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對拼,只怕號角台曰,大批雪特人就四散奔逃,徒然成為當日晚報的頭條笑柄。   其實,蘭斯洛自己也有對這方面進行思考,並且有了一些個人的作戰計畫,不過還沒到發表時候,在這時講出來,也僅是徒惹各人的反對而已。   想想還真是煩悶。蘭斯洛舉杯又飲,發現葡萄酒已空,讓酒保重新添滿後,離座去觀看後頭那桌的牌局。   在這條酒店街上晃蕩十多天,蘭斯洛和有雪又是愛吆喝、愛熱鬧的個性,自然結識了不少酒友。說不上有什麼深厚交情,但單人相見,卻也實有幾分歡喜熱絡,看著蘭斯洛湊過來,紛紛讓出一個位子給他。   「唷!賭得不錯嘛!這局是誰贏啦?」   蘭斯洛拉過凳子,從腰囊裡掏出銅幣當籌碼,要求發牌,加入賭局。   「老兄你來啦!哎呀,這幾局手風好順,又讓阿貓送錢給大家了。」   叫「阿貓」的,是坐在蘭斯洛斜對面的年輕人,相貌俊朗,牌技極差,偏生又嗜賭,旁觀他打牌多日,幾乎就是逢賭必輸,是這酒店街上出了名的送財豪客,好在他也不怎麼在意,每次輸了錢,不論數目,都是笑一笑就作罷。   聽說這人是白家子弟,本名叫白什麼詩來著,反正是個挺文**的名字,後來也不曉得是誰亂取綽號,就叫成「阿貓」,他也不以為杵。   阿貓穿著一身白袍,腳上無靴無襪,而是一雙拖鞋木屐,走起路來踢踏有聲。   小草曾說,這是稷下學宮頗風行的打扮,叫做「狂生」,自己是搞不清楚狂生的意思,不過看他每次在店裡囂張的德行,真的是有夠猖狂了。   逢賭必輸,為何還囂張得起來?   這就必須說到此人的一個特點:從來不單獨出現。大多數時候,他會攜帶女伴一同進來,而且不是普通的庸脂俗份,都還是頗具姿色的美人,氣質也不差,就與他坐下來打牌聊天,期間任他毛手毛腳,最後再一起勾肩搭背地出去,至於上哪去,每個人、心裡有數,橫豎是讓人口水流到胸口的好地方。   這小子為河有本事如此風流?眾人一直很好奇,而蘭斯洛只知道自己來此十多天,阿貓就換了十多個女伴。這人的膽量極大,臉皮也是極厚,和女伴之間的親暱動作全不避人。   五天前,這間店裡的女侍給他一笑就勾了魂,相偕下樓到酒窖去。不用太好的耳力,眾人也可以清楚聽到那一連串聲響,曉得這一男一女在酒窖裡搞些什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尷尬地苦笑,蘭斯洛絕不懷疑有人這時在心中發誓,要捐死這個讓人羨慕的白癡,至少自己身邊的雪特人就懷著這種想法。理由很簡單,如果這樣的禍害再多幾個,教普天下的男人靠什麼混下去?   好比此刻,眾人就眼紅兼嫉妒地,看著他與店老闆的女兒眉來眼去,顯然是又勾搭上了……   這樣的人,蘭斯洛以前倒也是見過,就是自由都市花街中有名的老爹把子,當今東方世家家主,東方玄龍。若和眼前這淫蕩傢伙搭檔,倒是非常相稱的一對。   打著牌,眾人同時也談論與他們生活相關的時事。象牙白塔易主的消息,自然是當前的頭等大事,除此之外,他們也談到外省的義軍,勢力逐步擴張,目前已擁有九省的勢力,漸漸逼近稷下。   關於這一點,小草也曾與蘭斯洛分析過,認為白天行對天位高手的存在,仍是、心有所忌,不然最快結束內戰的方法,就是筆直進攻稷下王都,一舉將蘭斯洛等人剷除,雷因斯就盡為他所有,根本不必這樣麻煩地逐省併吞。   默不作聲,但從這些酒友的談話中,蘭斯洛大概可以知道,一般平民對於象牙白塔的新主人,雖然感到不安與憂懼,但不管是哪一方獲勝,他們都只希望這場內戰早日結束。   因為,目前為止,稷下的資源充足,尚能供應城內的各種需求,與城外的商業交流也不致斷絕,但如果戰爭時間延長,演變成長期對峙的形式,物資不能流通,城內百姓的生活也就會出現問題。   「聽大家的口氣,好像只要早點結束內戰,由誰登上王位都沒有關係嘛!」覺得疑惑,有雪出聲問道:「聽說那個來自艾爾鐵諾的賊頭凶狠暴戾,讓這樣的人登上王座也沒有關係嗎?」   眾人互望一眼,最後是一名胖子說道:「那個賊頭是不好,但是白天行這廝只懂得與仕紳權貴交好,卻從不重視我們這些小人物的感受,由他進入象牙白塔,大夥兒日子未必會比現在好過。」   「真的要說,我寧願現在的家主白無忌大人坐上王位,他人親切,又會為我們著想,如果是他來當王,就算沒什麼改善,起碼不會比現在糟糕。」   二高一語的談話,蘭斯洛慢慢可以理解,稷下學宮誠然是雷因斯的象徵與光榮,但對於這些升斗小民來說,他們雖然欣羨學宮所代表的光環,卻也知道那些都像另一個世界般遙遠。   在風之大陸,推動歷史的力量,從來就不在尋常百姓手上,他們只能跟隨著各方豪強的步伐,半被動地適應歷史的流轉。   酒過三巡,眾人慢慢有了幾分醉意,一群男人聚在一起,話題自然慢慢扯到***間事上,聊起了稷下的美人。   已經過世的莉雅女王,當然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是女王離宮,身旁必跟著大批侍從與護衛,面上又籠罩西紗。眾人說到最後,除了記得女王個頭不高,身形苗條,細部相貌卻是誰也說不清楚。   眾人跟著談起平日裡偶然見到,稷下城裡各個貴族的閨女、夫人,那自然是各有推崇,意見不一。   蘭斯洛初來乍到,在這些事的見聞上,當然無法與他們相比,只是聽到後來,乘著酒意,一股怒意上湧。   「吠!你們這班傢伙未免太也沒有眼光,要講稷下現在的美人,怎麼可以不提我妹妹山本五十六呢!她可是前凸後翹腿子長,火辣動人,不提到她,你們太沒有眼光了。」   這話一說,眾人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是說最近在學宮裡名頭好響的那個長腿俏妞嗎?唔……好漂亮,那雙腿真是漂亮!」   「是嗎?可是我覺得還是五郎小姐的美麗更勝一籌。」   「二日訴你多少次了,那個人是個男的,不是小姐。」   「哈哈,真是抱歉,我每次看到他都會忘記這件事……」   一群醉得七七八八的人談論了一會兒,這才有人驚覺到起初那句話的不對勁。   「你說……那個長腿俏妞是你妹妹?怎麼可能?哈哈,如果真是那個樣,你不就是象牙白塔裡的那個殘暴賊頭嗎?」   「唔……就是這麼回事!」   淡淡的一句回答,語驚四座,如果是在平常,驚惶過度的酒客們可能會奪門而逃,但在酒精已麻痺理性的此刻,他們只是爆起一陣瘋狂大笑。   「怎麼可能?憑你這德行,怎麼看都不像是那種大人物啊!」   「是啊!你哪裡會很兇惡?如果你真的是那個賊頭,前天晚上怎麼會窮到付不出酒錢,還要威脅酒保免費讓你喝?」   「你們有所不知,王宮裡的那此巨鬍子老頭一個個都是吝嗇鬼,給的錢只夠吃飯,哪有錢出來喝酒?只好干回強盜的老本行了。」   不管蘭斯洛怎麼解釋,眾人只是不信。   「嘿!要是你說的是真話,那你就是擁有天位力量的高手了,施兩招讓我們這些不人物開開眼界吧!哈哈哈。」   「我老大講的當然是真話。老大,你就露兩手給大家看看,證明你的誠實。」   「好!那我就現醜了,現在表演給大家看的這招,是我鴻翼刀的第五式,名叫……」   眼中醉意可掬,蘭斯洛已站起身來,預備以天位力量施展鴻翼刀,眾人搞不清楚狀況,不知殺身之禍已在眼前,見他架勢十足,只是一個勁地沒命叫好。   「沒有必要吧!舞刀弄槍人人都會,就算你真的要了兩三招,也不能證明什麼。如果你真是你說的那人,那你就請我們大家到象牙白塔去喝酒,這樣就是最好的證明了。」   說話的,是不知何時已退到角落,摟著酒吧老闆的女兒,正自上下其手的阿貓。在眾人皆醉的此刻,他大概是整問酒吧裡最清醒的人了。   這個提案入耳,眾人皆是拍手叫好。象牙白塔是王宮聖地,能進入裡頭的只有神官與貴族,雖然也曾開放讓一般民眾參觀,但那起碼也是三十年一度的盛事,進去的民眾無不戰戰兢兢,生怕喘了大氣,更別說在裡頭喝酒喧鬧。   蘭斯洛心中一動,隨即朗聲道:「但有何難?好!我這就回去準備發帖子,邀請整條酒店街的朋友,進象牙白塔大醉一場,好不好?」   這句問話,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整條酒店街,而回應的瘋狂叫好聲,在下一刻幾乎掀掉了各家大小酒吧的屋頂。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六章 奇謀突起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六章 奇謀突起   「好個屁!不好,當然不行!」   對蘭斯洛的提案,反應最激烈的,就是目前精打細算、為眾人財政操心的源五郎。   「現在我們手頭上沒有多餘的閒錢,沒有要老大你省吃儉用就不錯了,像這種額外的開銷,能免則免,再說,開這種大宴會所費不菲,這種預算裡也抽不出這種大錢。」   源五郎花了不少力氣,去和宮廷派的諸多大老混熟,靠著他那張騙死人不償命的俊臉,贏得對方好感,他們才肯多撥一些經費下來。不然,原本的預算只夠支付基本生活費,根本承受不起額外開支。   「這樣吧!就當作是辦慶祝會如何?人家搬到新的屋子都會開慶祝酒會,我辦個酒會,來慶祝象牙白塔換新主人,這該不過份吧!」   「非。常。過。份!老大你也不想需心,別人都是辦一國之君的登基大典,只有我們,進象牙白塔這麼久了,還只是王宮之主,既無勢力,也無寸土,這樣子辦慶祝會只有給人恥笑。再說,手邊的錢也都各有用途,你想要辦,也得要變得出錢才行啊!」   一肩擔起為眾人張羅經費的重擔,源五郎發言地位大增。為了讓蘭斯洛死心,他列出目前的預算明細表,讓蘭斯洛看。   蘭斯洛打算砍掉其中的幾項來籌措經費,但立即被源五郎以無法反駁的理由所否決。   「這幾筆錢都是必須的花費,隨便更動會對我們很不利,如果真的要刪減,那就先刪掉老大你的飯錢,或是小草小姐的那一份,橫豎幽靈不用吃飯,刪起來理所當然。」   最後,是在旁默不作聲的小草開了口。她輕拍丈夫的肩頭,笑道:「不能另外開經費,那大可兩件事合作一件辦啊!三天後的十二月二號,象牙白塔有一場大會,老公你可以把朋友找來,大家好好喝酒鬧一場吧!」   蘭斯洛翻閱預算簿,果然看到了這一筆支出,那是距女王逝世滿一個月,所有祭祀大典結束的告別式,宮廷大老們撥了一筆大數目,希望表達對莉雅女王的哀思,而若將這筆錢移來做慶祝會經費,那倒是綽綽有餘。   「老婆,我真是對不起你。你屍骨未寒,我就要在你的喪禮上開慶祝大會,想想實在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的,死者本人也同意嘛!喪禮不一定要莊嚴隆重,老公你就多找些人來,放煙花、唱大戲、演雜耍,好好地熱鬧一下吧!」   「喂!」打斷兩人情深對望的,是一臉木然的源五郎,「你們的對話可不可以稍微像正常人一點啊!」   正如源五郎所料,聽說要在女王的最終喪禮上大開慶祝會,以白德昭為首的宮廷大老在一陣驚愣後,全都氣白了臉,極力反對。   不過蘭斯洛才不管他們的感受,錢既然到手,就與有雪歡天喜地地去籌備酒會了。   對蘭斯洛來說,讓一眾平民百姓進入象牙白塔,熱熱鬧鬧喝上一場,這個行動好像有一些特殊意義,只是他一時還掌握不到。   然而,在準備過程中,他卻有了一個疑惑,當他把這個疑惑對妻子提及,小草登時大為驚異。   「你是說,老大他懷疑,會有其他勢力趁著這喪禮的最高潮,有所動作?」聆聽完小草的轉述,源五郎沉吟不已。   「不是沒有可能,雷因斯內戰方酣,如果外國勢力毫無動作,這樣反而不合理,但到目前為止,各方勢力保持沉默,我想,他們也差不多該有點動作了。」   主要的敵對勢力來自艾爾鐵諾,但卻可細分為數股。最具直接影響力的,當然是與雷因斯相鄰的花字世家、石家與麥第奇家,但都因為當家主行蹤不明,沒有任河的動作。   但在七大宗門之外,小草與源五郎絕不敢輕視白鹿洞的存在,更不會忘記眼下那名代表白鹿洞的男子。   「老大的想法沒有錯,青樓聯盟剛剛稍了訊息給我,我想不久後魔導公會的情報網也會傳來同樣的消息。」源五郎道:「艾爾鐵諾第二軍團長,周公瑾元帥,已經進入雷因斯,朝稷下而來,用的名義是以白鹿洞使者身份,向女王致哀,相信也就在今明兩天,會接到他希望觀禮的請求。」   「該來的終於也是來了。」小草道:「問題是到來的目的何在?掂掂敵手斤兩嗎?這位元帥大人似乎不是這麼浪漫的一個人啊!」   「不僅是他,所有在喪禮上另有意圖的人,相信都不脫兩個目的:刺探與刺殺。」源五郎道:「雅各宣言等若是宣戰公告,屬於激進派的敵人,自然會想要趁老大尚未穩定大局之前,先將他殺了了事;至於腦子清醒一點的,該是打算利用這次機會,摸清老大的底,看看他身邊有多少人才與資源,作為日後敵對的基礎。」   「依你所見,周大元帥會是前者?還是後者呢?」   「後者。但要小心,他並非沒有將前者付諸實現的能力。」源五郎道:「周公瑾代表的並非只是第二集團軍。九州大戰後,聽說陸游開發了不少鉗制天位戰的技術,如若白鹿洞的資源盡數為他所掌,那他極有可能握有我們所不清楚的利器。除此之外,還有一樣東西,也可能是他們的目標……」   源五郎說著,目光移向小草,相同的四字,同時出現在兩人口中。   「女王靈柩。」   莉雅女王的逝去,無疑是這整件事的重要關鍵,以周公瑾的精明,必然會想對女王的生死之謎做個查證。既然在喪禮上,女王靈柩必然會出現,那麼就是實際查證的最好機會。   既然彼此也有了這個共識,那麼就要在這上頭做出預備了。   這時,自學宮歸來的妮兒,臭著臉,帶來一個極壞的消息。   傳遞消息來的,是青樓聯盟的密使,本來似這等機密大事,應該是以特殊的方法密封,非親函告知源五郎不可的。但是,大概是青樓聯盟對源五郎的、心態補捉得太好,密使直接將消息告知要回宮的妮兒,請她代為傳訊。   「花家那群膽小鬼好像有動作了,青樓聯盟的最新情報,他們開始整頓軍備,打算東出北門天開,配合叛軍,一舉壓制王都。」   源五郎與小草相互對望,均在對方目中看到扼腕與歎息。   白天行居然短視近利到這種地步!須知請神容易送神難,花家軍隊大舉出關,就算兩軍合力能殲滅敵人,花家勢力也不可能就此退去,到時候,白天行縱登帝位,起碼也得割個五省作為謝禮。   這樣的後果,白天行不該沒有想到,但他仍然邀花家參與合攻,唯一的解釋,就是想稱王想瘋了,只要能盡早消減掉那幾個天位敵人,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小草略為思索,也想到了另外的可能性。或許白天行是別無選擇,花家一敗再敗之下,如今形勢已是風雨飄搖,子弟離、心,稍有什麼重大變動,一個叱吒已久的大世家,說不定就此散去。   唯一的辦法,只有趁著雷因斯內亂之際,出兵入境,好佔些便宜,白天行便是想要阻止,也沒有辦法,索性直接與他們議定利益,省得內戰越打越亂,到最後整個雷因斯也被花家吞掉。   但這件事確實不容小齟,因為對蘭斯洛而言,目前僅能守住稷下城,連出兵城外的力量都沒有,一日一花家大軍壓境,情形就只會更加惡劣。   應變的方案不是沒有,小草與源五郎腦裡都出琨了幾條計策,只是在實行之前,需要經過最高決策者的同意。   找到蘭斯洛時,他正赤著上身,手裡拎著酒瓶,指揮有雪與宮內僕役,做宴會的準備,見到妻子與義弟行來,他眨眨眼,笑問道:「花家預備出兵了嗎?」   這個問句讓兩名智囊大吃一驚,以蘭斯洛在兵學上的資質與反應,他是沒可能計算到此事的,青樓聯盟的密使也不會向他通風報信,那麼,他是怎麼知道這應屬一級機密的情報呢?   「滿難解釋的,總之,我覺得那位飯桶兄也差不多該有動作了。」   確實不太好解釋,但日思那日擂台上的交手,自己隱約可以感覺到,花天邪的戰鬥動機並不單純,除了要奪取勝利之外,似乎也有著為爭取所愛而戰的意味。   這是蘭斯洛在獨自檢討那日戰鬥時,意外所得的結論,但雖然有這樣的感覺,畢竟不好當面向妻子查證,只不過,若自己的感覺是真,以花天邪狂躁的個性,斷不可能坐視一個奪走自己所愛的敵人,在雷因斯逍遙自在,那麼,花家會有動作也就不是大意外的事了。   這方面的考量,是小草與源五郎所沒著眼的,而憑著這個結論,蘭斯洛就很得意地,欣賞到妻子與義弟難得的驚詫表情。   但更令兩人驚奇的還在後頭。   針對不久後花家的入侵,源五郎提出了這樣的看法:雖然不人道,但索性別去管它,花家子弟在其領地內便已橫行霸道,進入雷因斯,豈有不大肆掠奪的道理?   如此作為,民怨必起,將這份責任連帶歸咎到與之共謀的白天行身上,屆時,蘭斯洛一方就能以討伐國賊的大義名分,儼然成為護國英雄,得到雷因斯人的全面支持了。   「當然,事情未必有那麼順利,可是我們也可以推波助瀾,栽贓此醜事到花家頭上,只要各方傳媒配合得當,那就可以有預期的效果。」源五郎的意思很明白,必要的時候,燒殺搶劫可以由蘭斯洛這邊來幹,橫豎帳是記在花天邪頭上,人民怨憎的方向也只是朝著那邊。   聆聽這項提案,小草並沒有說些什麼。同為幕僚,自己與源五郎的身份就應對等,甚至該更加自持,不能利用自己是蘭斯洛妻子的親暱關係,橫加置詞,惹人不服。   再者,這項提案有很高的實用性。花家的出兵,與其說蘭斯洛不想干涉,倒不如說是無力干涉。如果照源五郎的提案,順水推舟,那麼雷因斯人民在別無選擇下,只好投向蘭斯洛一方,這時,原本兇惡的暴力,就反變成足以護衛家國的武力,百姓也會重新理解到,一個強而有力的君主,所能給予國家的強力庇護。   怎樣也好,決定權仍在蘭斯洛身上,除非他開口徵詢意見,否則小草不打算在此時發表任何看法。   「否決。」聽完源五郎的提案,蘭斯洛的回答倒是簡潔有力,「雷因斯是我的領土、我的地盤,怎麼可以讓那些姓花的蠻子蹂躪?身為王者,我當然要保衛我的國家。」   這番話真是令人肅然起敬,若是記載於史冊,必是不朽名言。不過,真正的理由卻在半截話。   「掠奪人民辛勞的果實,是王者的權力,要是現在就被花家給搶光了,本大爺上台以後哪還有東西可以搜刮?這個提案大也差勁,為了我們日後的享受,現在拚死也要阻止花家入境。」   「老大你不要講得那麼輕鬆。」源五郎皺眉道:「就算調動雷因斯的地方防衛隊,也沒有足夠力量阻止花家,更何況我們現在半個兵都沒有,你要用哪支軍隊去阻擋花家?」   蘭斯洛舉起手裡的玻璃酒瓶,連飲幾口,這才丟下他的答案,「軍隊?這種東西我們不是有嗎?把駐守在惡魔島上的五色旗調來,和花家軍隊一戰,應該是很有看頭吧!」   雖然聽清楚了他的話,但兩名幕僚一時間都有點不太理解這段話意,好半晌過後,震驚才在他們面上出現。   「哪可能啊?這種作法根本就是異想天開。」源五郎反對道:「老大你知不知道,如果五色旗撤離西西科嘉島會有什麼後果?或者……你知不知道五色旗是什麼?這種事是開不起玩笑的……」   孤懸於雷因斯北方海域百里處,被稱為「惡魔島」的西西科嘉島,存有通往魔界的巨大次元入口,亦是如今魔族來到人間界的唯一自然管道。而駐守於島上,擁有「魔法炮兵團」的五色旗,遠自三千年前便名揚風之大陸,是雷因斯獨一無二的勁旅強兵。   雖然自九州大戰後,少有魔族強人現世,但是仍有眾多魔族妖邪試圖由島上進入大陸,要不是五色旗始終防守於斯,組成捍衛鐵壁,現在不曉得會有多少魔族在大陸上燒殺破壞,為禍人間?而蘭斯洛這雷因斯新主的第一道軍令,竟然就是撤回五色旗?   「我確實不知道五色旗是什麼東西,但既然我們用得到,而它又是我們唯一能調動的東西,那就狠狠給他用下去吧!」蘭斯洛道:「當初五色旗的宣誓是不參與內戰,可是現在這不是內戰,能有機會讓他們保家衛國,他們應該很高興吧!」   「話不是這樣講,他們的任務是…」   「他們的任務就是防止敵人入侵我國,現在不過是移防駐地,由北換到西,這沒什麼不妥啊!」   「沒有才怪!五色旗離開西西科嘉島,境界人口沒軍隊壓制,要是魔族察覺了這點,大舉入侵的話,整個風之大陸都會完蛋的!」   「哦!那就讓它完蛋吧!我和我老妹的武功都不錯,我老婆又已經變鬼,就算風之大陸完蛋,我們也能開開、心、心地生存下去。會為這種事情擔心的,我們裡頭大概只有你一個。」   「老大,就算你自私自利好了,也該多想一想。」源五郎的聲音幾乎是哀求了,「如果魔族從惡魔島入侵,最先完蛋的不是艾爾鐵諾與武煉,而是你的雷因斯啊!你什麼王也當不成了,這樣子都無所謂嗎?」   「不,不,你該換個角度想。」蘭斯洛搖頭道:「魔族如果入侵,就會民不聊生,為了抵抗魔族的侵略,我們就有理由徵收軍費,充實國庫,也就有辦法招募軍隊,老百姓也會明白到,需要一個強而有力的君主來保護他們,這樣的話,我們就會變成救國英雄……咦?這段話你剛才是不是說過?」   「……你什麼時候學會旭烈兀那一套了?」   「不要皺著一張臉,你想想看,現在濱海的那幾省,全都是白天行的勢力範圍,魔族若是入侵,他首當其衝。假如魔族真有傳說中那樣強橫,三個月之內要幹掉白天行那邊的所有人,應該不成問題。這樣一來,我們只要舒舒服服地在王都開宴會,內戰就自動結束,而我也可以名正言順地當雷因斯王了,這麼優秀的戰術,你以為如何?」   以為如何?他根本半句話都說不出來,雖然早曉得當這人的幕僚是條不歸路,但報應也來得太快了吧……   心中悲歎不已,源五郎仍試著做最後努力。   「老大,做事情不可以這樣思前不顧後,惡魔島的次元人口一失守,牽涉到的不只是單單雷因斯,整個風之大陸都會被牽連,你難道想變成全人類的大罪人嗎?」   「連今天晚飯在哪裡都沒著落的人,誰管他未來會是什麼德行?」揮揮手,蘭斯洛哂道:「既然這是全人類共同的責任,那就叫曹壽老小子派兵去駐守惡魔島吧!只讓我們擔負起責任,不是太不公平了嗎?救世主的工作我不願幹,既是全人類的事就該讓全人類負責,而假如大家都只懂得相互推托,那就讓風之大陸的人類***一起滅亡吧!」   笑著說出這些話,雖然身上有酒氣,但在陽光下,蘭斯洛的笑意出奇地冷靜。   源五郎忽然明白,義兄並不是一時胡鬧,突發奇想的惡搞,這十多天來他沒什麼動作,恐怕是早就在、心裡想到這應變措施了。   不是威嚴,也不是信服,怛蘭斯洛身上確實有一種莫名氣勢,漸漸壓倒源五郎,讓能言善道的他,感到難以繼續。   雖然講不出明確的答案,但老大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唔,這十幾天裡他到底在做什麼?怎麼會有這樣子的變化?   饒是以源五郎的沉穩多智,也全然無法想像,若西西科嘉島從此撤守,那會演變成什麼樣的局面?   「老大,你真是魔族中的魔族啊……」這樣的感歎才出口,卻看到小草已低著頭,在手上資料簿疾筆舊書。   「你在做什麼?還不趕快勸勸你老公。」   「草擬調動五色旗的軍令。如果今天以最快傳訊送到西西科嘉島,最晚後天就可以撤守開拔,應該能比花家軍隊早一步抵達西邊國境。」   小草說著,抬頭向蘭斯洛嫵媚一笑,道:「老公,你看,我很乖吧!」   「幹得漂亮,你真是鉅子的楷模。」   聽著這段對話,源五郎就曉得自己這常識派又成了孤軍,正想要仰天悲歎三聲,忽然喧嘩聲起,本來忙著佈置宴會場地的雜慵僕役們,頃刻間散得精光。   三人交談之地,附近並沒有人,但蘭斯洛與源五郎的爭辯,有幾句確實聲音嫌大了,而剛才討論的話題,就算只是支言片語,聽在旁人耳中也是夠恐怖的了。   「咦?怎麼搞的?人為什麼全部跑光了?」蘭斯洛皺眉道:「午飯時間還沒到啊,這麼怠工,真是沒良心……老三,你幹嘛又臭著一張臉?」   「沒什麼,你們夫妻倆等著上今天晚報的頭條吧!」   與其說源五郎的預料極準,倒不如說這是必然的常識。當一眾雜役連滾帶爬地逃出象牙白塔,把新君主有意自惡魔島撤軍的消息傳出,僅僅半個時辰,這消息轟傳在稷下的大街小巷,然後經由各個情報網向外傳達。   因為沒有聽得太清楚,眾人只知道蘭斯洛決意要從惡魔島撤軍,卻不知其為何要撤軍?但無論理由是什麼,這件事委實非同小可,一眾宮廷派大老便急著在緊急會議上問個明白。   頭髮花白、鬍子雪白,這群大老今次連西色也是慘白,拿著桿子的手不停地抖動,發出清脆的杯盤碰撞聲。他們本來是為了莉雅女王告別式的儀式,要與蘭斯洛商討,但現在卻要處理更嚴重的問題。   駐守在西西科嘉島上的五色旗,與魔導公會相同,直接聽命於雷因斯女王,是他們所無權管理的,當五色旗已承認蘭斯洛的王權,有能力調動他們的也只有蘭斯洛,煥言之,只要一聲令下,五色旗真的會奉命徹防。   「親王殿下,外頭謠傳您打算撤守西西科嘉島,這件事是真的嗎?」   看著眾大老急惶憂懼的模樣,蘭斯洛覺得十分好笑,而他則使用了一個新學的政治字眼。   「各位長老,關於這件事,我的回答是……不予置評。」   說完,蘭斯洛就在大笑聲中往外走去,徒留下後方的一陣騷動與慌亂。   對蘭斯洛一方而言,當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把十二月二日的那場宴會,辦得熱熱鬧鬧。好不容易訛詐來的經費,不大肆揮霍一番,豈不是大對不起自己了?   為了參加莉雅女王的告別式,賓客自四面八方而來,七大宗門多半也各遣使者參加,或許是因為不想招搖其事,又或者是不想開罪生者,使者都不是什麼重要角色。   蘭斯洛一方在假想敵的名單中,自動添上了花字世家。就算知道不可能刺殺蘭斯洛,花家也應該會想查證莉雅女王的生死之謎。至於花家究竟派了哪些人手入境,這點蘭斯洛一方並不清楚。倒不是沒法查出,而是可疑人物太多,查不勝查,橫豎也是隨手解決的角色,就不必多花、心力了。   到最後,真正具有重量級身份的,只有艾爾鐵諾第二軍團長一行人。   本來周公瑾僅是代表白鹿洞而來,但或許是因為曹壽在香格里拉玩得昏了頭,把遺使致哀的大事給拋諸腦後,待得想起,已然太晚,索性任命周公瑾為大使,代表皇帝向雷因斯致哀。   和其重要身份相比,公瑾可以說是相當地輕裝簡從,除了心腹蔣忠,只有十來名白鹿洞弟子隨行。   當然,明眼人心裡有數,真正的實力,是不會那麼容易顯露在表面的。   雖然被蘭斯洛辦得不倫不類,但告別式上頭,女王靈柩會一直展示在眾人之前,顧忌到這是敵方的主要目標之一,保安工作著實吃重。   將工作分配好,源五郎有自信,該可以令各方敵人灰頭上臉,佔不了便宜,只不過,小草這時另外要求,希望能在敵人到達的前一天,先來一個下馬威。   方法很簡單,而且是源五郎早就做慣的事:上台演講。   只不過這一次,演說的內容絕對轟動,震驚的程度足以令整個風之大陸情報網為之癱瘓。   傳說中的陸游首徒,終於現身,並已在稷下發表演說,認為女王所選擇的雷因斯新主蘭斯洛,是絕代王者之才,自己將竭盡、心力,輔佐於斯,共創不世霸業。   這篇演說好比在稷下學宮投了一顆大炸彈,本來就已經備受矚目的源五郎,現在多了陸游首徒的身份光環,那簡直是聖者一般的存在,眾多宮廷派大老幾乎是用膜拜的態度,對之畢恭畢敬。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白鹿洞一貫立場是支持艾爾鐵諾,現在這突然冒出來的陸游首徒,說要誓死效忠蘭斯洛陛下,那號稱當今第一大派的白鹿洞,究竟會做何選擇呢?   演說結束,小草幾乎是對源五郎瞪白眼。意思很簡單:希望你以三賢者傳人的身份,表示支持蘭斯洛,並不是要你以陸游傳人的身份發言,奸詐的傢伙!   「曼肌話太爛了,你真以為這樣說會有人信?」   面對小草的不滿,源五郎的回答很簡單,「信不信都無所謂,只要我偉大的恩師陸游不出面,沒人能說我不是陸游首徒。」   在演說時,也有人出言質疑這陸游首徒的身份,但源五郎以天位力量,連續施展白鹿洞三十六絕學中的一半,震懾全場,之後,他無比瀟灑地留下一句:「我是恩師的大弟子,地位在諸位師弟之上,除了恩師,沒有人夠資格否定我的身份。」   不少人認為這是趁陸游閉關,無法出面的投機發言,但對於這一點,源五郎卻有絕對把握,「月賢者」陸游不會否認自己的這篇宣告。   目前代表白鹿洞的發言人,想必也知道這一點,因為隔著那閃耀寒光的金屬面具,兩道冰晶似的嚴厲眼神正直逼而來。   微微一笑,源五郎凜然無懼地與對方目光交接。   就在這樣暗濤洶湧的氣氛下,雷因斯莉雅女王的告別式,正式開始了。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七章 女王喪禮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七章 女王喪禮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二月二日雷因斯稷下王都   「……很高興今晚有那麼多的賓客,來參加我死去妻子的告別式,她生前是溫柔聰穎、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子,死後想必也不希望大家太過為她哀傷,所以就請各位盡可能地節哀順變,反正也就是少掉些無謂的眼淚,我看大家就乾脆開心給她笑吧!」   大型露天廣場的前方,站在台上,蘭斯洛以雷因斯親王的身份致詞。   身為喪家,眉開眼笑地叫賓客節哀順變,這實在是一幕讓人惱怒的光景。連帶前頭的部份,整個致詞不長,言者也無、心,但聽在滿懷著對女王崇敬之心而來的雷因斯人耳裡,幾乎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如果不是顧忌不可在眾多外國貴賓之前失禮,這場別開生面的告別式,馬上就會掀起暴動了。   像這麼重要的致詞,本來應該由源五郎擬稿,不過,根據以前的經驗,當蘭斯洛祭出「死者本人同意」的王牌,寫好的稿子也只會給人當廢紙,源五郎便直接省了這工作。   「來此的賓客很多,有外國的朋友,也有本國的子民……我知道,在你們大中,有很多仍然對我不服氣、看我不順眼的人……」   這段話讓場內氣氛大為緊繃,人們都在擔心,是否雅各宣言的暴力事件又要續演了?   幸好,蘭斯洛僅是揮揮手,豁達地笑道:「不過這些都沒關係,看在我那死去的黃臉婆的份」,今晚無分敵我,大家好好地開心暢飲一番吧!「   語畢,新任親王敲碎了放在講台上的酒瓶瓶口,帶頭暢飲,後頭的樂隊開始奏樂,宣告舉行告別式。   既定程序該有的追思、緬懷、宣揚故人生平、祈禱冥福,全部省略,改為戲劇表演、時下流行音樂演奏……之類的娛樂項目。   來自境外的諸多使者們,面面相靦。這等怪異的喪禮,莫說聽聞,連想都未曾想過,一時也不知是該繼續嚴守身為使者的禮節,還是該照喪家的意思,放開身叫去歡樂。   宮廷派的眾大老,早已氣得臉色發白。他們不是沒有試圖阻止,但卻被蘭斯洛以那唯一的王牌給擋住,「此事經由死者同意,若不相信,請與往生者當面對質」。   當面對質,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不過眾大老也曾親赴神殿,諸神官行法,詢問已故女王的意思。   雖說宗教治國,眾大老對於幽冥之說,也只是半信半疑,但前後一百零八次,擲杯都出現同樣的結果,眾人、心頭無不冒起一陣寒意,不敢多置一詞。   擺平老一輩,卻仍有少壯派的問題。稷下學宮的年輕貴族,對於如此蔑視已故女王的作法氣憤難當,推選妮兒為首,入宮質問新任親王居心何在?   耐著性子,聆聽完他們的訴求,蘭斯洛皺眉問道:「你們說,女王陛下的告別式,不該請一比一三流藝人作低俗的表演,是嗎?」   「對!這種行為簡直侮辱我雷因斯的國格,還……」   「可是,如果我能像去年學宮慶一樣,請到冷夢雪上台演唱,那你們的意思如何!」   從妮兒開始,所有人都露出無限嚮往的表情。一年前的稷下學宮校慶,冷夢雪應莉雅女王之邀,到此獻聲演唱,結果真是萬人空巷,聲勢浩大,回想起那時聆聽到的絕美歌聲,眾人猶自如癡如醉。   「但……這不能一概而論,如果是冷大小姐,那就要另外考量……」   「那結果還不是都一樣!」蘭斯洛拍桌怒道:「混帳東西!嫌節目水準差,那就給我錢啊!只有這麼一點經費,辦得了什麼東西?你們以為這是辦園遊會嗎?」   狂獅般的怒吼,轟走了抗議代表,一切就此底定。   飛身下台後,蘭斯洛和藏身在人群中的妻子,有著短暫交談。   「自己的喪禮自己辦,感想如河?」   「這個嘛……你自己也辦一次就知道了。」   辛辣的回答,讓蘭斯洛只有猛抓頭髮的份。只是環顧這場宴會,他始終覺得缺了什麼。   「真奇怪!你到底派楓兒去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了?她明明答應說會盡快趕回來的。」   這個問題,小草答不上來。比較可能的答案,大概是香格里拉那邊的業績大好,青樓聯盟不肯放人,為了顧全大局,只好讓楓兒繼續逗留在香格里拉……   不能逗留太久,當瞻仰遺容的告別儀式開始,蘭斯洛則在場中招呼自己的賓客。大多數的熟面孔都來了,反而是那個怪裡怪氣、提議舉辦本次宴會的阿貓缺席,不曉得又摸到什麼地方去偷香了。   輕快的樂聲飛揚,蘭斯洛和他所邀來的一眾酒友,二問好,飲酒敘話,平民身份的他們,都有如夢似幻的感覺。若是平常,這種必須受邀才能進入的場合,根本就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場內過千名群眾裡,他們是蘭斯洛少之又少的賓客。   大多數參與告別式的貴族,在進行瞻仰遺容後,都離廣場前方遠遠的,連食物飲料都自備,徹底劃清界限,表示自己和這場鬧劇毫無干係。   也幸虧如此,不然以蘭斯洛貧乏的經費,在增加這麼多額外開支後,還真支付不出這許多賓客的餐飲費用。   可是,雖表明要劃清界線,這群自持甚高的貴族們,卻又沒法貫徹理想,蜂湧圍繞在妮兒身旁獻好,做著言行不一的怪異行為。   由於死者無法參與活動,妮兒可以說是今晚宴會最搶眼的女主角,艷光四射。   褪下戎裝,也不再穿平時的短裙長靴,為了今晚的工作,妮兒換上了一襲純黑色的小禮服。長長裙擺直垂到地面,手腕上戴了黑紗手套,及肩長髮也用緞帶繫住,薄施脂粉,讓本來的俏美更添深度,看起來真是有一國公主的典雅姿態。   首次見到這樣風貌的妮兒,已為她所吸引的眾年輕貴族,再次深深傾倒於這迷人倩姿,特別是那暴露在外的香肩、小半截雪白的胸口,頓時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仿似眾星拱月,妮兒就給大批仰慕者包圍在中央。   盯著這幕景象,亦是身穿禮服的源五郎,拉長了臉。如果可以,他真想趕奔前去,把那些礙眼的蒼蠅全部婦開,讓自己成為最接近明月的那顆星。   無奈,自從昨晚的宣言發表後,自己這賢者傳人已成為雷因斯諸長老的最愛,給他們層層包圍,訴苦不休,而且此刻,最麻煩的那個對手來了。   眾賓客中最重量級的一位,艾爾鐵諾周大元帥,獨自朝這邊走來。察覺到他的接近,圍繞在源五郎週遭的雷因斯大老們,沉默下來,紛紛讓出道路給這鐵面雪衣的大元帥。   縱然年長,卻沒有人敢小覦這「月賢者」陸游的代表弟子,之所以沒有成為白鹿洞掌門,也只是因為他寧願作一個守備邊疆的軍人,現在猜想到這對「師兄弟」或許有機密話題要交談,所有人無不識趣地閃開。   對望片刻,源五郎笑道:「師弟,聞名不如見面,沒有你這英雄人物的存在,不會有今天艾爾鐵諾的存在,果真是了得!」   聽到這番稱讚,對方卻沒有任何親暱的反應,如果說之前公瑾一直維持著冷淡的態度,現在更是寒若玄冰。   「你是誰?」   「昨晚的宣言,我已將一切說得明白,既然你已知道我的身份,卻仍是這樣的態度,看來你並不承認我這大師兄啊!」   「彼此心知肚明,謊言已再沒必要,何必再說這些侮辱彼此智慧的話。」公瑾冷冷道:「師傅不可能有你這樣的弟子,特別是我的師兄…」   「哦!為何了?」源五郎低聲笑道:「是否因為你從沒親眼見過這位大師兄,亦或者所謂的陸游首徒根本只是笑話一件?」   簡單的話語,卻令公瑾為之劇震,喃喃道:「你果然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不免得年代久遠,真實就會隨之隱沒。」源五郎道:「我之前已經說過,能否定我身份的,只有陸游恩師一人,如果你對我這師兄有任河的不滿,就請我們那長年閉關的恩師出來做主吧!」   短暫交談,雙方已把立場表明,由於兩人始終態度平和,說話聲音也以功力壓制,外人根本想不到,他們的對談是如此針鋒相對。   對於恩師陸游,公瑾所知遠比其他弟子為多,但仍有許多事是他所不知的。這源五郎會如此有恃無恐,莫非真是與恩師有所淵源?   公瑾絕非饒舌多言之人,話既挑明,儘管他仍看不透這貌似女子的俊美男子,覺得對方掌握了許多自己未必知曉的秘密,但無疑地,這人必是一名極難纏的對手。   揭不揭穿已不是重點,重要的是,要在禍害實際產生之前,將其殲滅。只是,要在今晚嗎?   不,逐二兔者不得其了,何況自己今晚目標已不只兩個,還是把力量集中,方為上策。   沒有再答話,公瑾轉頭而去,臨行前稍稍欠身,看在旁人眼裡,倒像是他在向師兄行禮致敬。   源五郎、心中為之一凜。公瑾的動作他不意外,因為事關恩師的機密,在此時鬧開對誰也沒有好處,可是這人全然不受自己挑釁,足見深沉能忍,委實是不好應付啊!   看他的模樣,是已準備在今晚動手,可是,憑什麼呢?   公瑾一方目前已然暴露、且為自己所知的實力裡,有花字世家的花殘缺、出手狠辣的郝可蓮,這兩人都擁有天位修為,但僅憑這樣,並不可能掌控今晚的大局。   周公瑾本人僅有地界修為,兼之身份特殊,絕不可能親自動手,落人話柄。那麼,是身為小天位第一人的紫鈺,已悄然潛入此地了嗎?   但即使是這樣也不夠,若要刺殺蘭斯洛,那必須在極短的時間,不讓眾人發覺,頃刻間便將他殺掉,這樣才不致惹起太大騷動。想做到這個目標,實力起碼要超越蘭斯洛五倍以上,紫鈺雖強,卻也還沒到這種地步。   今晚之前,小草與己就想不透,公瑾敢來此地,必是有著足以鎮壓一切的自信,但迄今自己仍不瞭解,究竟他的底牌為河?   舉目環視,源五郎發現一件奇事。公瑾的、心腹蔣忠,在隨行人員的名單上,卻沒有出席這場告別式,公瑾把他派到哪裡去了?是執行什麼秘密任務嗎?   女王靈柩擺放在廣場前方的木台上,在宮內侍從的指引下,人們魚貫上台,向女王致最後的哀思。至於死者本「人」此刻正在台下人群中,看表演看得正樂,渾沒感受到半點悲傷氣氛,這點就是致哀者所料想不到的了。   瞻仰遺容的儀式,快要進行告終,但是場內仍然沒有絲毫異動,源五郎知道自己想得沒錯,所有意圖不軌的份子,放棄了「瞻仰遺容」這似安實危的接近機會,而改等待另外的動手時機。   要是能這樣平安一夜,倒也是不錯,但對方應該不會讓自己這樣輕鬆,特別是此刻,場內已經隱然有股緊繃的氣氛,擇時爆發……   沒有繼續待在會場內,蘭斯洛趁著人多混亂,悄悄開溜。   他的酒量和一般人比起來,算是好的,但也還沒到可以豪飲的地步,剛才一長串乾杯痛飲下來,頗有了幾分酒意,便先溜到廣場外頭的樹叢裡,讓夜風吹吹臉,清醒一下腦袋。   除了發表演說、停放靈柩的木台,會場內另外幾惻也搭起簡陋的舞台,分別有藝人在台上表演戲劇、雜耍、唱歌,另外還有幾個雪特人上台說書。   經費不足,多數又拿去吃吃喝喝掉了,當然沒可能請到什麼優秀藝人,那個唱歌的有夠難聽,表演雜耍的那個小丑,騎著單輪車,手裡拿著幾個蘋果拋來拋去,台下反應冷淡,對這稀鬆平常的技藝絲毫不敢興趣。   照蘭斯洛的想法,起碼應該騎著單輪車跳過火圈,旁邊還有人用飛刀射,這樣的搏命演出才算精彩,無奈錢不夠,這些不曉得從哪裡請來的九流藝人,僅能表演九流東西,只要等一下別全部翻臉變成殺手,自己就該心滿意足了。   會場裡頭的人不少,九成以上對自己抱持敵意,剩下的一成裡頭,會真、心為己祝賀的,也少之又少。   冷月在空,蘭斯洛頓時覺得有些寂寥。去年此時,自己夢寐以求的就是練成天位力量,如今已然達成,為何無力感仍是這般強烈?   除了四十大盜,自己也還是有些故交友人的,只是自己在雷因斯稱王,這些傢伙祝賀也沒個一聲,委實大沒義氣。特別是那沒良、心的花若鴻,早知道就在新婚宴上撒手不管,任他給人剁成肉醬算了;他那死鬼岳父也是個壞東西,枉費自己在自由都市為他扛了那麼多賭債與嫖債……   苦笑著,蘭斯洛信步而游,卻詫異地在前方的陰暗處,察覺到淺淺呼吸聲,湊近一看,是三個昏倒的男子,瞧那模樣,是被人擊暈之後放倒在此處的。蘭斯洛隱約有點印象,這些人好像是受邀觀禮的賓客,換言之,有人頂替了他們的身份入場,在會場內圖謀不軌。   「好傢伙!竟然敢在我的地頭上犯事!」   蘭斯洛一怒,正要奔日會場,忽然背後一寒,強烈的危險感覺,令他先運氣護住要害,緩緩轉頭後望。   「源五郎大人,有事向您稟奏!」   身為今晚保安工作的樞紐,源五郎一面維持笑容,參加宴會活動,一面也聆聽來自各方面暗探傳過來的訊息。   人力極度缺乏,目前能支使的,都是奉小草之命而來的魔導公會人士,他們依著源五郎的指示,在特殊地方搜尋,很快有了回報。   在場外方圓半里,總共有五十三人被擊昏、點穴,分別包括賓客、侍者和表演人員,被藏在隱蔽處,給人冒充身份潛入會場,這實在是一件頗可笑的事。所幸大概是曉得多數受邀參加這場告別式的人,俱在雷因斯非富即貴,各勢力的潛入者沒有下殺手,以免事發不可收拾。   「真是群討人厭的傢伙,這麼想進來,直接說一聲不就行了嗎?」   源五郎搖頭苦笑。他大概掌握了今晚潛入者的人數,認真起來,絕對可以在敵人動手前,先把他們無聲無息地消滅,但自己卻沒這樣的打算。放長線釣大魚,今晚究竟會釣到此什麼東西,誠然讓人大感好奇。   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他與小草放任蘭斯洛的離開。雖然是今晚敵人的主要目標之了但以蘭斯洛如今實力,又有乙太不減體護身,若非三大神劍那級數的高手親至,要威脅他性命也委實不易。   源五郎對公瑾手上到底握有多少底牌?白鹿洞實力的底限何在?感到高度的好奇,若能籍由今晚的交手,採探公瑾的底,對往後大有好處,故此,自己才放心地讓蘭斯洛孤身行動。   環顧場內,並沒有看到周大元帥的身影,顯然魚兒已經上鉤,那麼,就剩自己這邊的問題了。   「唔,好像要開始了。」   風聲驟響,毫沒預兆的強風,忽然在會場內縣組,令得大小燭火、燈光瞬息碎減。忽然發生了這樣的奇事,場內一時大亂,人聲喧嘩。   「花家的疾風身法……呵,果然是他們先動手,有多少人……三十、三十二個,唉!為河還想不通?辦事不是人多就好啊!」   源五郎輕聲歎息,輕輕搖晃手裡的酒杯,靜待事情的發展。   以最快的速度、最敏捷的身手,近三十名花家好手躍上了女王靈柩所在的十台。他們要做的事很簡單,確認靈柩中的莉雅女王是否已死?是否就是本人?   之前就已知道,靈柩的材質是水晶,以魔力強化而成,眾人特別自白鹿洞借十一柄利刃,上頭施有特殊法咒。莉雅女王生前具有天賦聖力,體內的神聖之氣也感逾常人,只要將寶刀刺穿水晶,直透屍身,便可從劍刀的顏色變化知道真偽。   眾人翻身上台,一部份負責戒護,一部份已照先前預定那般,靠近靈柩,方前動手,陡聽聞奇異聲響,四塊巨型泥板倏地豎起,建構出一種莫名的堅固結界,他死了四方退路。   結界的高度有限,以花家好手的輕功,要自上方翻躍而出,不是一件太困難兒事,但這結界要封鎖的對象並非他們,而是如蜂巢般轟然爆發的數百枝機關短箭。   太古魔道長於製造各種精細機械,在白家研究院的協助下,要裝設多種不同機關並非難事,雖然他們並不願為蘭斯洛做事,但以協助女王告別式保安任務的名義,請他們協助,那就不是太困難。而提出這些機關構想的,則是此刻躲在暗中遙控,曾在暹羅城裡被機關轟出經驗來的有雪。   「老三這次挺好心的,居然分配給我一個這麼享受的任務!」   確信自己躲在絕對安全的地方,有雪竊笑著連按機括,令得眾多短箭、飛針齊射。沒有打算要大肆殺生,機關的方位、力道都經過設計,上頭塗抹的也僅是麻醉藥,如果計畫成功,應該是可以將這班人全數擒住,原封不動地送還給花家。   機關發射告一段落,有雪把機械停住,正預備打開燈光,把這一幕光景呈現在全場賓客之前,忽地有一人自倒地的眾花家子弟中躍起,閃電般迫近靈柩,舉掌就往水晶拍下。   目的不是查探,而是毀滅,只要直接把靈柩轟得屍骨無存,管那裡頭的人是真死假死,立刻都得要徹底沒命。   至於水晶棺裡頭的那人,身份究竟是真是假,下手者有一定的信心。憑著天心意識,她感覺得到莉雅女王的身體就在這裡,若非如此,那種神聖之氣不會這般濃烈。   但這足以將整座木台一轟而潰的重掌,卻擊了個空。棺材不會跑、不會移動,但一掌轟下,手掌卻從水晶棺的影像中穿透,什麼也沒碰著。   「幻影?」   確實是幻影。連帶內裡的屍體,整具水晶靈柩都變成一個虛幻影像,任掌勁穿透,卻沒有產生任何傷害。   莫非靈柩是假?不,這沒有可能,要不是感應到靈柩的真實性,自己也不會貿然動手,就是此刻,那團幻影裡的神聖感覺,仍是無比強烈……   「大膽的鼠輩!居然想要毀壞死者屍體,你等著挨宰吧!」   沒能詳細思索,這一下失手,強力敵人已經殺到。嬌叱聲中,凌厲之至的一腿,自上方猛力踢下。   「隨隨便便就說要宰人,這樣有失文明大國的風範啊!小姑娘。」   銀鈴似的悅耳笑聲,她反手出掌,與踢擊而來的妮兒對上。將身上的晚禮服撕掉,露出內裡的貼身勁裝,妮兒在回復應有功力之後,首次以天位力量與敵人廝殺,這腿既快且重,要把積鬱多日的悶氣全數發洩。   足上瞬間一麻,妮兒訝然於敵人竟能將只屬九流武學的毒掌,發揮到如此厲害,卻也毫不慌亂,反而從這項特徵裡,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你就是那個什麼郝可蓮?」   「你說是就是嗎?小姑娘。」   沒有承認,因為這樣一來艾爾鐵諾會負上責任,郝可蓮僅是對這少女的武學驚奇。自出道以來,還是首次遇到有人全然不畏自己的劇毒內勁,違抗毒的上都不花。少女的天位力量裡,自有一股莫名異勁,將所有毒素全數吞噬,轉比勁,連同本身力量,更強更猛地攻向敵人。   天魔功能成為魔族鎮族神技,九州大戰時無敵於天下,實非偶然。其之吸妯勁非獨腐血蝕肉,吸化內勁,就連大多數的毒質也能轉化為能源,不損己身。   郝可蓮連攻數爪,都被妮兒封死無功。她一身毒功,過往與人交手,敵人卜勝防,內力激盪間,就給她帶有毒質的勁道潰爛血肉,哪想到今日遇上妮兒,十天魔功全面發揮下,竟佔不了半點便宜,反而自身的手腳隱隱作痛,已為對方田所傷。   「好辣手的丫頭,你武功說不定比你的廢物哥哥還高呢!」   任務一擊不成,郝可蓮身形變幻,逮著空檔,問離天魔勁範圍,就要躍出結界而走。   「想跑!留下命來!」   妮兒輕功不及她,起步又遲,當下並指為劍,兩掌一錯,凌厲劍風狂組而出,赫然便是源五郎曾用過的雨花神劍。她曾蒙源五郎指點運用天、心意識之道,雖未特別專研,但在她武學天賦演繹下,也有五成真諦,此刻以天位力量為基,鋒利劍氣盡封郝可蓮四面退路。   「要我留下?你留得住嗎?」   郝可蓮半空轉身,獨門的碧火炎勁爆發,將阻路劍氣全數焚潰,勁分六道,抽輪也似地焚燒向妮兒。   六道炎勁無疑強橫,但用途只是為封鎖妮兒的動作,真正的殺著卻是從天而降。   不帶一絲勁風,腿影如劍,破空破夜而至。雖然不是全力施展,但面對這花家腿法的精妙殺招,若妮兒執意與郝可蓮纏鬥,她就只有重傷收場。   曾從蘭斯洛口中,聽聞對方還有這樣一手炎勁,妮兒並不驚慌,天魔勁一發一收,已與對方拼上。至於那朝著自己轟來的重腿,她理也不理,深信那絕對傷不到自己。   「嘿!老兄,要動我沒過門的老婆,問過我先!」   長笑聲中,源五郎凌空掠至,九曜極速全面運轉,比妮兒更精更准的雨花神劍,已攔截住花殘缺的腿招,與他交上手。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八章 鬧劇丑角 第一部 第十一卷 第八章 鬧劇丑角   感應到極度強烈的冷澈氣息,蘭斯洛謹慎地轉過身。   他很少遇過這樣的經驗,這不是家遇到天草四郎那樣,天心意識對於敵人強大力量發出的書訊。雖然尚未回身,他已感應到,來人的力量遠遠不如自己。   這是一種野生猛獸對危險的預感,縱然知道來人力量遠遜於己,但他渾身肌肉在瞬間緊繃起來,感應到來人對己的威脅,只要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他奪走一切:生命、親友與未來……   終於轉過身,在月光的照映下,蘭斯洛看清楚了來人的相貌。中等身材,瘦高個子,和源五郎一樣有種受過高等教育的優雅氣息,可是自己從沒看過哪雙眸子,像這人一般內斂深沉,卻又迫發著如此懾人的寒鋒。   更怪異的是,自己好像與此人似曾相識。雖然記不得在哪兒過此人,但卻對這種威脅感有點熟悉,彷彿以前曾在什麼地方受到過同樣的壓迫感。   腦裡模糊,但最後,蘭斯洛仍是從對方外表認出了他的身份。雪衣、鐵面,源五郎曾提過這號人物,艾爾鐵諾第二軍團的周公瑾元帥。   因為自己與艾爾鐵諾仇怨太深,為了避免在告別式上武力衝突,所以把一切接待工作交給源五郎處理,剛才也只遠遠地瞥了此人一眼,沒有言語交談。   只是,這人現在跟到自己身後是想做什麼?   行刺嗎?除非他和花天邪一樣沒腦子,以雙方武功的差距,自己肯定能將他在三招內了結。   總不會是來投誠吧?自己好像還沒有那麼英明神武,這人身上散發的強烈敵意,也不太像是來好好講話的。   「艾爾鐵諾的周大元帥嗎?這樣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後頭,該不會是想緝拿我歸案吧!」   手按刀柄,蘭斯洛說著挑釁的話語。從這反應,公瑾心頭已然雪亮。之前與紫鈺多次對談,自己就有所推測,現在再看蘭斯洛的表情、眼神,事實非常明顯:他並不認得自己,甚至可能全然忘記了發生在杭州的那段過往。   並不多言,公瑾有了動作。躬身行禮,態度十分謙恭,是那種對於友邦國君的最敬禮,而萬難想到對方有此異舉,蘭斯洛便萬分地吃驚。   自己並未登基,此刻在雷因斯僅是一個隨時都會完蛋的蹙腳親王。他以艾爾鐵諾頭等重臣之尊,手握雄兵近百萬,對自己這般恭謹,可以說是給足面子,就不知道打的主意是什麼?先禮後兵嗎?   「蘭斯洛陛下,若我艾爾鐵諾與白鹿洞全力助你登上雷因斯帝位,你可願與我締結友邦,互不侵犯?」   就蘭斯洛目前的處境,這樣的提案無疑誘惑力十足,但他仍是想也不想,一口回絕。   「想也別想,我與艾爾鐵諾的糾葛,你一句話就能撇清嗎?」   「我國陛下退位致歉,對四十大盜的死難者公開表揚,並致以一億金幣為慰問金,如此可否請陛下以百姓為念,息止刀兵,兩國和平共處?」   一億金幣,便算是號稱天下第一大派的白鹿洞,也要應付維艱;風之大陸上最富有的白無忌,也得大搖其頭。在不能割地為禮的大前提下,這已是艾爾鐵諾一方為求和的最大誠意。   但顯然是不足以打動蘭斯洛。   「去你的金幣。毀我心血、殺我兄弟,我與你們艾爾鐵諾誓不兩立,你要曹壽老小子洗乾淨脖子等著挨宰吧!」   那些條件不能說沒有誘惑力,但想起發生在枯耳山上的一切,憤怒就狂湧上蘭斯洛的胸口,令他一口拒絕。   而到目前為止所擺出的低姿態、優厚條件,是公瑾為了和平解決事端,不讓運場無意義戰爭發生所做的努力,但既然對方始終也無意接受,那唯有讓一切訴諸於武力。   那些意念蘭斯洛感受得到,所以在他出言拒絕時,也已勁運全身,防備對方摔起發難。   這時,來自廣場內的殺氣激盪,讓蘭斯洛曉得裡頭已發生武力衝突。四名天位高手正自纏鬥,未分勝負,這些訊息讓他稍微分了一點心。   公瑾出手了。   蘭斯洛預備接招,卻驚訝地發現公瑾並非動武,只是捏碎了手裡一個鈴鐺狀的異物。   不解其意,但瞬間,潮水般的冰冷殺意,浸過了蘭斯洛全身。不是來自公瑾,也不知來自何處,天位意識告訴蘭斯洛,對方修為不在天草四郎之下,在暗處窺待已久,並將全副精神鎖死自己,只待時機一到,就要發出雷霆萬鈞的必殺一擊。   勁走全身,風華刀已掣在手上,但一滴冷汗自蘭斯洛額上淌下,使他完全沒有把握,去接下這將不知從伺方殺來的絕命一擊。   公瑾與蘭斯洛的碰頭,源五郎早已感知。他對於公瑾的最後底牌深感好奇,所以雖與花殘缺動手,但仍有大半心神牢牢鎖住場外的蘭斯洛,隨時應變。   他曾推想,若自己與公瑾易地而處,那麼手邊所能動用的最強力量,莫過於持隆基弩斯之槍出擊的紫鈺,以她小天位第一的力量,配合這神器提升,當有媲美強天位高手全力一擊之威。   但此刻,當公瑾碎鈴,凌厲殺氣瞬間高漲擴散,源五郎面色大變,再沒有原先的冷靜,驚叫道:「他信任你到這等地步!連這東西都肯讓你帶出來!」再也顧不得花殘缺,催運九曜極速,就要趕奔蘭斯洛一方赴援。   可是花殘缺、郝可蓮卻似早知有此一著。特別是郝可蓮,竟不顧自身舊傷未癒,硬受妮兒一擊,全力出手,與花殘缺阻截源五郎。   九曜極連天下無雙,雖事發倉促,源五郎仍可改變方向,將兩記重擊險險避過,但卻也耽擱了少許,給予公瑾最需要的時間。   蘭斯洛全神貫注,要面對那神秘的強絕一擊,也要同時提防公瑾的出手,一心兩用,極感吃力,突然,一把蒼老的聲音響起。   「唉!好好一個告別式,喝酒跳舞把馬子不是很好嗎?幹什麼非要弄得這樣劍拔弩張的呢?」   蘭斯洛與公瑾俱是一驚。雖說兩人全副精神都放在彼此身上,但來人能在他們毫不察覺的情形下,如此迫近,顯然絕非庸手。而當這人隨話音而近,公瑾原本冰冷的目光,更形銳利。   「東方家主?」   蘭斯洛聞聲大喜,側頭一瞥,來者渾身酒氣,果然是當今東方世家家主,與自己有八拜之交的義兄,東方玄龍。   驚見這人出現,公瑾眉頭緊蹙,他知道蘭斯洛與東方玄龍有交情,卻沒想到這人會不顧自身的立場,在此時出面袒護蘭斯洛。   當前天位眾高手中,自己最感到模不透的,就是源五郎與這老人。單以力量論,似乎只是小天位;天位意識亦僅算普通,但陸游恩師所提點,一但爆發天位實戰,自己必須特別提防的名單中,便有此人的存在。   「東方世家一向持身中立,家主此刻的一言一行,還是謹慎些的好。」   「嘿!老夫到此是受雷因斯之邀,前來參加女王告別式,路上看你們兩位泥塑木雕一樣地乾瞪眼,過來看兩下而已,沒什麼立場問題啊!」東方玄龍笑道:「不過,周大元帥表情這麼僵硬,該不會是想要在人家的國土內,有什麼失禮的動作吧!」   這番言語意義,公瑾自然明白,只是好不容易有了此刻的機會,若一擊不發,蘭斯洛等人下次有了防備,斷不會再像今日一般,給自己落單的良機。以那件秘密武器的威力,要同時應付眼前兩人,應該可以做到。縱算不得不與東方家為敵,這個能一舉剷除禍根的機會,仍是得拚一拚。   「老夫久聞周立兀帥深謀遠慮,一步百計,絕不會做沒把握的傻事。」東方玄龍道:「我還有一位小兄弟,他拋蘋果、騎單輪車一整晚,台下又沒人鼓掌,大概也悶得快睡著了,大元帥要是有興致,咱們幾個人大可一塊兒來玩玩,且看結果如何。」   聽說是小兄弟,蘭斯洛立刻想到結識於暹羅城的花若鴻,登時喜形於色,只是不知花若鴻如今武功如何,幫不幫得上忙?   這個答案實在錯得離譜,因為當東方玄龍話聲未畢,公瑾心頭就出現了一幕景象。   在廣場內的戲台上,那個乏人問津的擲蘋果小丑,倏地消失了蹤影,緊跟著,源自千尺高空,一道澎湃如怒海翻潮的絕世刀氣,排開雲海,遮斷冷月,直迫而來。   一反平時的淡泊,刀氣中的「意」就在告訴公瑾,若然他有絲毫妄動,所有後果自負。   也在此刻,公瑾曉得自己已完全失去機會。   另一邊,仍與花殘缺纏鬥的源五郎,心頭頓松,知道今晚大局已定,公瑾等會兒就會對這兩人下撤退命令。查探對方底細的目的已經達成,能這樣解決是最好,不然若郝可蓮、花殘缺轉移目標,要殺光在場所有賓客,自己和妮兒勢必大為棘手。   源五郎沒有料錯,公瑾在這時候,確實是預備發出撤退的指令。這場告別式,兩方陣營全力策划動員,又有外來貴客的參與,說得上是高潮迭起,毫無冷場。   而若今晚戰局在這情形下落幕,對兩大陣營來說,倒也是一次成功的探底攻擊,只是,由於郝可蓮的最後一擊,整個局面朝向一個完全失控的方向,狂亂地奔流而去。   在與妮兒交手的時候,精明幹練的郝可蓮亦細心觀察周圍,得到了一個結論:女王靈柩是真,只是給某種結界護住,以致常人觸摸不著。自己不通術數,無法破解,但有一個方法,或許能產生效果。   主意一定,她忽地撮唇為哨,一聲清亮長嗚響徹全場。妮兒驟聞異聲,以為這是如天草四郎般的音劍攻擊,連忙勁走全身,收攝、心神,要暫避其鋒,哪曉得卻什麼事也沒有。   在眾人都看不見的一個暗處,負責操縱台上所有機關的有雪,在這聲長嗚入耳瞬間,立刻目光呆滯,表情一片空洞。上次在基格魯附近,他與郝可蓮偶然相遇,就被對方暗中作下手腳,成了一著厲害棋子,現在經由嗚聲催動,他就不由自主地開始動作,狂亂地操作著機括。   首先是封住本台四面的結界被撤除,剩餘未發的幾十枝短箭也射了出去,被四名天位高手對拼的掌風氣勁碎了乾淨,最後,在一陣異響中,屏護在靈柩週遭的防衛系統被撤除,處於幻影狀態的水晶棺,緩緩回復實體。   「不好!」   妮兒見情形不對,天魔功狂湧而出,要把郝可蓮迫離水晶棺三尺,但卻仍是晚了一步,給敵人聚氣凝勁,一記重掌凌空發向水晶棺。   「各位,向你們的女王陛下送個飛吻,正式說再見吧!」   「未必!」   九曜極速再次顯威,讓花殘缺為之驚駭的高速,源五郎已搶至最近位置,而知道原生肉體對天魄的重要,他將紫微玄鑒的星移日換催到最高,一記柔和劍勁,搶先將水晶棺推開,讓掌力把木台轟了一個大洞。   「哈!傻佬,我還有第二掌呢!」   佔了距離最近的便宜,郝可蓮又是數掌連發,只是這時源五郎、妮兒也已迫近,分別動手,截停對方掌勁,同時也發出攻擊,要敵人收招自保。   三名天位高手一齊施為,勁道伺等之大,如若是尋常鋼鐵給擠在裡頭,肯定碎裂片片,但這經由大魔導師梅琳親自持咒的水晶棺,確有神異之處,給外力一逼,自身也發出反震,竟在原地滴溜溜地急速旋轉起來。   源五郎反應最快,見狀已知道不宜再加勁道,但這種時刻,說要撒手,他又怎敢冒這種險,結果四力相撞擊下,水晶棺給彈得離地而起。   「哎呀!」   「糟!」   「哈!」   妮兒、源五郎、郝可蓮心中一緊,前兩者情知不妙,卻已來不及阻止事情的發生。   對於雷因斯的眾貴族而言,今晚實在是永生難忘的二攸。先是所有燈光熄滅,典禮台上就乒乒乓乓的幹起架來,不久又傳來妮兒小姐、源五郎公子的喝聲,眾人給搞得糊堅糊塗,只隱約曉得可能有敵入侵。跟著,封鎖檯面四周的結界被撤除,眾人正想看看裡頭究竟在搞什麼鬼,卻看到一樣不該看到的東西。   一個閃爍著瑰麗藍光的水晶靈柩,像是長了雙天使之翼,又像離弦的神箭,快速地從台上飛射出來,筆直地衝向雲端。   此刻立足於千尺高空的絕世天刀,驚見異變,腦裡一時也糊里糊塗。任這鬼東西飛過,好像不大應該;但要說出手接住,在空中扛個大棺材,感覺又似乎不大對勁。   最後他選擇側身避過,以免給那幾乎是迎面衝來的飛棺砸中,回武煉後成為妻子的大笑柄。   「哇—————————」   廣場內過千名的雷因斯人,正上演雷因斯開國以來的最大鬧劇,他們伸長了脖子,像傻瓜一樣地張大嘴巴,異口同聲喊了「哇」聲的長音。一千多雙眼睛,就這麼呆呆地看著神聖的女王靈柩,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拋物線,飛越廣場,直落向場外。   而在人群中,有一位遮著頭臉的美麗女子,此刻也如遭雷匾,像其他人那樣伸長頸子,喃喃道:「人……人家的身體……飛……飛不見了啦!」   然而,莉雅女王告別式的最高潮,卻是從現在才開始。如果小草知道自己的靈柩飛往阿方,身為死者本人的她,非但脖子伸長,連眼珠子都要突出來。   駕駛著馬車,獨自在場外的樹林待命,身為公瑾第了心腹的蔣忠,曉得自己武藝低微,沒資格參與這場以天位戰為前提的明爭暗鬥。儘管這樣,他也誠、心地祈禱公瑾大人行事順利。   蔣忠不曉得自己身後這輛馬車裡,那具棺材模樣的木箱,裡頭裝的到底是什麼?身為一名盡職的、心腹,他不會開口問自己不該問的問題。   可是,就在剛剛,雖然僅有一瞬間,後方馬車裡忽然爆發出了恐怖至極的劍氣浪潮,恍若將席捲天地,一發不可收拾。這感覺僅僅一剎那,若非之後自己渾身冷汗不能扼抑,他真的會以為那是錯覺。   但一切歸於寂靜,馬車中的超級武器,到底是沒有發出去,蔣忠感到擔、心,是否公瑾大人的行動,出了什麼問題呢?   才要再開始祈禱,廣場內忽然響起齊聲大叫,蔣忠跳了起來,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天上便傳來奇怪的破空聲,然後,他就看到一樣不該出現的東西。   「哇……」   叫的聲音短得多,而僅僅一瞥,蔣忠便曉得自己絕對沒有能力,去阻擋這來勢奇猛的飛棺,就算賠「性命也不能。縱然有虧職守,倉促問他亦僅能做最正確的抉擇……跳車逃命。   轟然巨響,拉車的兩匹馬給撞擊力波及,當場四分五裂,木塊鐵屑迸散飛濺,之後一切又寂靜下來。   沒等蔣忠上前察看,兩邊陣營的眾強者已然趕到,共同面對這難解的窘境。   在一片血肉、木塊的狼藉碎層中,兩具棺木像是要一起合葬似的,並排停放著。   公瑾、蔣忠站在一邊,黑衣蒙面的郝可蓮、花殘缺也顧不得身份漏洩,只擔憂立刻翻臉動手,忙趕到公瑾身後保駕。   另一邊,蘭斯洛、東方玄龍、妮兒、源五郎並排而立,瞪著眼前這幕怪異景象,在想要搶回水晶棺的同時,也都好奇從哪裡又多出了一具棺材。   「喂!老妹,你看這東西是從哪冒出來的?那個鐵面人妖好像很緊張的樣子,會不會是他的東西?」   「有可能喔!聽說白鹿洞的人很重禮儀,他如果真的想要在今晚幹掉你,那這具棺材可能是為你準備的,宰了你之後順便收屍,好歹你也是一國之君嘛!」   「不會吧!這麼麻煩?如果是我要幹掉曹壽,直接割掉腦袋就行了,要這麼大個箱子不是好累贅?」   兄妹兩人竊語不休,而在他們的對面,公瑾的臉色並不好看。   棺材中藏的,是此行底牌的秘密武器。既然秘密,就沒有打算公開現世,雖然原本打算拿來對付蘭斯洛,但也是一現即隱,哪想到現在會演變成這樣?   如果雙方動起手來,這項武器的秘密可能被揭穿,而在沒可能殺盡所有旁觀者的情形下,動手開戰一事萬萬不可,更何況若棺材裡的事物有個什麼損傷,自己在恩師面前如何交代得過去?   在往後蘭斯洛陣營與公瑾長期對戰的生涯裡,像此刻的情形確實不多見,因為這位精明幹練、長於智計的周大元帥,這時是真的感到計窮,陷於一個進退不得的尷尬處境。   蘭斯洛一方也不好過。就算最對小草沒有好感的妮兒,也曉得這靈柩的重要,不容有失。蘭斯洛掌、心冒汗、妮兒心跳加速,暗暗催起了天魔勁。   此刻的情境,誠然是一觸即發,但只要想到爆發之後的情形,眾人就難免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兩邊陣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目光盡在彼此的眼神問游移。可是也不能這樣一直下去,後方人聲慢慢大了起來,顯是廣場裡的人群覓向追來,再過片刻,難道就讓一千多人圍著這兩具棺材相互乾瞪眼?   今晚告別式開始時,雙方的智者謀臣,曾不約而同地在心中暗歎花家的膚淺低能,但命運的有趣,就在於其之不可捉摸,他們現在也倒反過來,智者也好、強者也罷,都成為了這場鬧劇的大醜角。   最後,是源五郎有了動作。明白雙方的底細與秘密,他是最有資格讓這場鬧劇劃上休止符的人。   「如果……大家都不想這樣呆瞪下去,也沒有打算要動手,那麼不才在下有個小建議……」   回復了平時的瀟灑自若,源五郎微笑道:「我們各自把各自的棺材抬回家去,再喝兩杯輕鬆一下,大家沒有意見吧?」   當然是沒有意見,正確來講,雙方根本就別無選擇。   蘭斯洛用力地猛點著頭,就差沒有瘋狂鼓掌;公瑾自始至終未發一言,表面上維持著一貫的冷清自若:但由於情形特殊,總讓妮兒覺得扛起棺材撤退的敵我兩方,都好像是在落荒而逃。   事情當然沒有這麼容易結束,源五郎被一眾雷因斯長老所包圍,費盡唇舌解釋今晚的問題,負責撫平他們的憤怒。   把一切雜務丟給源五郎,自己跑回象牙白塔的蘭斯洛,則有自己的問題得要解決。   「這。一。次,我真的……非常非常地生氣……」   面對妻子的憤怒,蘭斯洛只得設法找替死鬼,至於某個可憐的雪特人,活該被打成豬頭,那就不干自己的事了。   當晚,象牙白塔的宮女語言不斷,都說因為告別式上靈柩的保安不當,觸怒了死者。第二天,莉雅女王怨靈作祟的消息,就此不陘而走。   敵人已經退盡,危機與麻煩暫告解除,回宮後的首要大事,便是向友人表達謝意的時刻,雖然沒有向他們求助,可是在這孤立無援的時刻,能看到他們千里而來,無疑就是一件很窩心的事。   「聽說雷因斯有個叫白無忌的,是年輕一輩的頭等風流人物,這趟來我正想會會,看看他究竟是什麼樣的能耐?」   白無忌之名,蘭斯洛是知道的。白字世家的主人,也是自己妻子的兄長,但始終也沒機會親自見到,不曉得長相為何,這時聽義兄一說,心裡便想:什麼樣的人物?多半也是和你一樣,淫蟲一條。   舉起酒杯,蘭斯洛和東方玄龍乾了一杯。這個與他相識於暹羅城中的老爹把子,從沒擺出身為世家家主的威嚴,四十大盜忙著在艾爾鐵諾作案的時候,自己也曾回過自由都市,與這有趣的老頭有過數次私下會面,一起喝得醉醺醺,然後拗不過他的連番威逼利誘,終於答應認他作義兄。   「你在雅各城放的話,很有意思啊!」終於將手邊一大罈美酒飲個乾淨,東方玄龍向蘭斯洛說出這別有所指的話語。   蘭斯洛一呆,這才想起,雅各宣言裡,自己表示要以征服全大陸為目的,那自然也包括自由都市。掌控自由都市東部實權的是東方世家,換言之,那也就是向東方世家宣戰了。   發表宣言時,為求快意與震懾聲勢,全然忘記還有這一層意思,聽在人家耳裡,自然是非常無禮,蘭斯洛不覺有些訕訕然,待要說話,已給人一掌拍在肩頭。   「男子漢大丈夫,做事就該有豪氣,不要學那兒女情態。」東方玄龍笑道:「如果真的想要,那就給你吧,不過是區區自由都市的霸權,沒什麼大不了的啊!」   「你不要說得那麼簡單,這種事真的發生了,可是很嚴重的。」   「有多嚴重?我這麼大歲數了,總不會還像花家那小傻鳥一樣自以為是。」東方玄龍笑了兩聲,這次,蘭斯洛明顯可以感覺到,笑聲中的垂暮蒼涼之感。   「我東方家血脈,傳自先祖皇太極,但世家的崛起不過八百年,到這一代,也沒有什麼傑出人物,實在愧對太極公。」   說著足以震撼大陸的秘聞,東方玄龍輕描淡寫地道:「往後的時代,是天位強者爭雄的局面,除了我這死老頭子,至少五十年之內,東方家沒有足堪進入天位的人才。我那女婿傻頭傻腦,東方家交在他手裡,完蛋更快,橫豎都是要倒下,送在你手裡不是更好?」   說到此處,東方玄龍忽地詭異一笑,道:「其實,我真正想做的,並不是這勞什子的東方家主……」   「呃?那你想做什麼?」   「印刷書籍、辦雜誌。」   「你腦子有病!有軍火不賣,辦雜誌?那樣有賺頭嗎?」蘭斯洛打死也不相信,這老淫蟲會有這麼高尚的志向。   「我常常希望有個三弟,叫做玄豹,然後用我們三兄弟的名字,合辦一本雜誌。」東方玄龍笑道:「這樣子的一本東西,哪有不賺錢的道理?運氣若是好,說不定比販賣軍火還賺啊!」   講了半天,蘭斯洛還弄不清楚,那究竟是本什麼樣的雜誌?正在花腦筋推敲那本雜誌的名字,東方玄龍已一掌拍在他背後,笑道:「好啦!別一直在我這老東西這邊浪費時間,還有更重要的人在等你呢!」   風姿第十一卷座談會   源五郎:嘿嘿嘿嘿—哼哼哼哼—嘻嘻……   妮兒:你在幹什麼啊?好端端的笑成像大淫賊一樣,很噁心耶!   源五郎:因為我很開、心啊!間隔四集之後,終於又能與妮兒小姐一起開座談會了,而且還在這一集與妮兒小姐有親熱鏡頭,因為有這麼多好事,所以我才會笑啊……。   妮兒:哪……哪有?那樣子哪算是親熱鏡頭啊?又沒真的做什麼?一說話聲音越來越小……   源五郎:那是因為尺度問題啊!由於目前風姿的尺度,所以我們只能做到那裡,如果沒有尺度限制,說不定我和妮兒小姐已經……,還順便XX,說不定還(《了呢!   妮兒:胡……胡說八道,誰會和你XX,這又不是東方老頭那本什麼鬼名堂的雜誌……咦?講到這個,那本雜誌到底叫什麼名字啊?   源五郎:呵,把名字連在一起,就叫「龍虎豹」啊!   妮兒:那到底是本什麼雜誌呢?   源五郎:讓作者打開人生另一扇門的紀念性刊物啊!台灣讀者大概不太曉得,香港朋友就耳熟能詳了,總之,是小朋友不宜的十八禁讀物。   妮兒:果然符合東方老頭的口味啊!   源五郎:呵呵,如果東方家主創刊成功,說不定會找妮兒小姐當第一期的封面女郎喔!別的不講,單在稷下學宮就是暢銷保障啊。   妮兒:哼…。就算是那樣,當封面的我也會唯美迷人,不像某人,前陣子風姿讀者在網上討論哪位明星最適合扮演風姿人物時,他的選擇名單下全是女演員名字。   源五郎:呃……。這真是致命的一擊,男人長得美麗,難道也是一種錯誤嗎?   妮兒:開於第十集,有朋友來信反應步調太慢,這點第十一集恐怕也沒有什麼改善,要不是最後告別式的一場武打戲,幾乎就要創下風姿連載以來,整整一集沒有武打戲的紀錄了。   源五郎:其實,自從第六集的枯耳山之役,一直到第九集末的基格魯招親完畢,整個風姿都是以相當快節奏的步調在進行,雖然達成全不拖戲的目標,不過節奏也確實快了此「。   妮兒:所以第十與十一集才特別放慢腳步,讓讀者們喘口氣,是嗎?   源五郎:是啊!畢竟,假如每集都緊繃著不放,看久了也會彈性疲乏的。   妮兒!那麼,第十二集會有些什麼內容呢?   源五郎:有一個頗受大家喜愛的女性角色,在闊別整整十一集後,要重新登場了。   妮兒:是哪一位?該不會又是我哥哥的舊情人吧?   源五郎:這一位保證不是,雖然漂亮可愛,不過在某此天面而言,比妮兒小姐你更教男人退避三舍呢!   妮兒:講到這個,很多讀者都很懷疑,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啊?一見面就求婚,整天迫在我後頭跑,你不覺得這種一見鍾情的戀愛太膚淺、大突兀了嗎?   源五郎:突兀?不會啊!因為……我就是為了與妮兒小姐相遇、相伴,才存在於這個世間的;從我到來這世間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了我們的緣份,這樣又怎麼會突兀呢?   妮兒:你、你講話好肉麻啊……一個男人說這種話,噁心死了。   源五郎:單單只是言語,當然會覺得肉麻,不過如果配以實際動作……哎唷……我還沒吻到呢!妮兒小姐你又插我眼睛……   妮兒:本期座談會到此結束,那麼,各位讀者,我們十三集再見啦!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一章 天上談話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一章 天上談話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二用三日雷因斯象牙白塔   緩慢踏步往宮廷內側的小花園走去,蘭斯洛心內非常地緊張,彷彿要面對強敵一樣地緊張。其實,就算真的要面對強敵,他也未必會像此刻這般地不安。   平時行事,蘭斯洛並沒有很在意旁人的眼光,那是因為他不認為旁人的看法與己有什麼相干,也不認為那些人有評論自己作為的資格。不過,世上還是有少數人,是蘭斯洛不得不去在意的,那包括他的妻子、妹妹與兄弟,還有此刻他要去見的這個人,一個自己視為是榜樣,幾乎可說是人生目標的大師兄。   自從暹羅城一別之後,沒有再見面的機會,對蘭斯洛來說,除非自己有所成就,不然他是不會去武煉見大師兄的。   但回想這段日子的作為,實在頗為汗顏。阿里巴巴四十大盜曾縱橫艾爾鐵諾境內,創下好大名號,但最後仍是給人剿滅,煙消雲散;好不容易到了雷因斯,卻陷入了一個如此尷尬的窘境,變成一個沒人願意跟隨的王,這樣子的自己,實在是沒什麼顏面去見師兄。   蘭斯洛的個性倔強自傲,王五雖被視為當今武林正道領袖,但如果沒有暹羅城外的那一場相識,蘭斯洛對此亦不會推崇若斯。   這位大師兄明顯對已期許甚深,不但一見面就將平生絕學傾囊相授,更在這風雨飄搖之際,全然不顧他自身立場,萬里迢迢趕來助陣。身為艾爾鐵諾第五軍團長,縱然實力強絕,卻也是有諸多顧忌,可是為了這只有一面之緣的師弟,王五竟把那些全部放下,親自到來。想到這其中的心意與道義,蘭斯洛整顆心都溫暖起來。   再怎麼長的路,仍是會走到盡頭。蘭斯洛進到小花園,舉目四顧,在一株大菩提樹下,看到了倚樹而坐的王五。   洗去面上彩繪,摘下遮掩虎耳的小丑帽,身上仍穿著那件七彩戲服,渾然沒有絕世天刀應有的霸氣,一如初識時的自然平和,在他身旁,有幾尾小松鼠跑來跳去,還有一尾站上他肩頭,啃食樹果。   吸了一口氣,蘭斯洛快步走到師兄面前。他有許多話想講,但每一句話也都不曉得該如何啟口。   「大師兄,真是抱歉,讓你看到了這麼難看的一幕,我這個雷因斯王實在是混得有夠差勁的了。」   蘭斯洛道:「我本來想混出一些名堂之後,再去武煉找你比劃的,結果從枯耳山一戰後,就一直給人追著跑,到了雷因斯,又一直在鬧笑話,實在是很糟糕,與你的差距越來越大……我不大知道該怎麼去當一個大國領袖,你掌控王家多年,能給我一點經驗嗎?呃……你傳我的鴻翼刀,我一直都有好好練喔!」   最後的這段話,實在是講得雜亂無章,沒有頭緒,而看出師弟心情緊繃的王五啞然失笑。這並不是太陌生的場面,風之大陸上不知道有多少成名英傑,在他面前亦是畢恭畢敬,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武煉的年輕子弟,更是將他奉若神明。儘管,這不是他所想要的東西……   並沒有答腔,王五自袖中取出某樣東西。那是一管食指般大小的黑卷,質料不明,抖手輕揮一下後,前端擦亮起紅色火星,緊跟著冒起了白煙,初時的嗆鼻味過去之後,就昇華成一種淡淡的薰香。   蘭斯洛方自好奇,王五已遞給他同樣的一管黑卷,道:「要來一根試試看嗎?」伸手接過,學著之前王五的樣子,以內力點燃前端,放在嘴邊,深深吸一口。「咳、咳—咳!」   比預期中更嗆的味道,蘭斯洛禁不住大聲咳起來,模樣甚是滑稽,連周圍松鼠都轉著圓溜溜的眼珠瞪他。   「哈哈,這東西叫雪茄,是我武煉西北的特產。」王五微笑,凝視蘭斯洛道:「很不適應嗎?新手都是這個樣子的。」   帶有雙關意義的說話,正是他對師弟的回答。蘭斯洛一怔,尚未答話,王五在他肩上一拍,道:「師弟啊!你那麼想縮短你我之間的差距,是覺得我這樣子很棒,想要變成和我一樣嗎?」   「但……這是當然啦!師兄你武功蓋世,天刀驚神,又是武煉一方之主,當今英雄以你為首,我……我希望以後能像師兄你一樣,當個真正的英雄。」   這番話自蘭斯洛口中說出,著實不易,因為他天生的硬派作風,令他不允許心內有任何的偶像崇拜,自己應該是讓人追隨,而非追隨某人的。但王五的氣度、行事卻一再使他心折,特別是入主雷因斯之後,蘭斯洛體驗到了天位力量買不到人心尊敬的事實,對於這位受人崇敬的大師兄,也就更為尊敬。   「是喔?可是我卻不怎麼喜歡現在的自己呢!」   王五蹲在草地,逗弄竄到他手掌的松鼠,歎氣道:「在武煉忙得要死,家族裡的小一輩血氣方剛,整天捅出紕漏,老婆又喜歡和人單挑打架,害我整天向傷者道歉;曹壽那混蛋皇帝又囉唆,動不動就召我晉見,逼得我整天躲在被窩裝病危……唉!好累,這就是中年上班族的悲哀啊!」   實難想到位高權重的一方霸主,會有這樣的說話,蘭斯洛一時間目瞪口呆。   「當這勞什子王家家主,你以為我不想好好瘋狂一下嗎?妻管嚴啊!」王五長長呼了口雪茄煙,歎道:「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東方玄龍前輩退隱未久,江湖上到處都是他的風流韻事,那時候我們聽了,心裡不曉得有多羨慕,總想說有一天把刀法練好,在江湖上闖出名頭,後面就會有一堆漂亮女孩子跟著跑,想想都過癮。」   無法想像東方玄龍聽了這番話會有何表情,蘭斯洛只有苦笑的份。   「誰知道千錯萬錯,就是不該結婚大早,現在整天被嘮叨,多喝兩甕酒、多抽兩根雪茄,老婆就在旁邊一直念,說這樣對身體不好……嘿,她整天打架才對身體不好。」   王五歎道:「貪睡賴床要被念、穿的邋遢要被念,就連走在路上多看漂亮妞兩眼,都給念得希哩嘩啦。我們武煉地方濕熱,又不像你們人類有這麼多臭規矩,女孩子穿衣服質料又薄,露的又多,是男人看了都會心癢癢的,可是立刻就會被老婆擰耳朵。你好歹也當過已婚男人,能懂這種痛苦吧!」瞧師弟呆若木雞的樣子,便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道:「你早晚會懂的。」   蘭斯洛只是怔怔講不出話。本來他覺得自己渾身都是缺點,和這位蓋世豪雄的師兄相比,天差地遠,但聽了這番庸俗的男人抱怨經,師兄原本高高在上的形象,開始破滅。   不過,倒是有一種和他更為接近的親厚感…   「幹嘛一副這種表情?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天刀名過其實?」王五笑道:「可是,又不是我自願成為天刀的,人生在世,你常常會不知不覺地,當你並不想當的那種人啊!」   蘭斯洛心頭一震,好像從這話裡明白了些什麼,偏生又捕捉不到。   沒再繼續話題,王五弄熄手「的雪茄煙,抬頭道:」怎麼樣?有沒有興趣上去看看?「   「上去?」蘭斯洛看看左右,附近較高的建築物是北邊那座樓閣,可以遍覽整個花園。   「不是那裡。」王五指指上方,笑道:「我是說更上頭的那裡。」   蘭斯洛抬頭仰望,只看到一片深邃遼闊的星辰夜空:當高手運起天位力量,身體便會緩緩地向上飄移,這是天位力量的必然特徵。   但是飄移的高度有限,小天位高手的自然飄移高度,約莫是二、三十尺,要再拔高,就必須凝聚力量,刻意為之。只是尋常作戰,離地二十尺便已足夠,如非特殊需要,誰也沒必要飛到與雲同高。   在師兄的帶領下,蘭斯洛緩緩浮空,越升越高,直至離地面近千尺,才在半空中止住身形。   今晚天色極為晴朗,明月當空,看不到半片雲朵,師兄弟二人就這樣盤膝坐在半空,俯視著下方的一切。   「如河?從天上看下去的感覺還不壞吧!」   攀登高山,俯視大地的經驗,蘭斯洛曾經有過,但擁有天位力量之後,飄到這個高度往下看,這種經歷倒是頭一次,而那感覺果然大大地不同。   已是深夜,稷下王都無復白日的熱鬧,萬籟俱寂的黑暗中,隱隱兒到十數處***搖映,那都是專門做夜間生意的酒店。   冷月清輝,無聲地遍照整個城市,象牙白塔中心的祈願塔,反映月光照射,發出一層珍珠般的柔和白光,充滿神聖氣息,煞是好看。   在天上可以看得很清楚,下方所有的屋舍樓房,都縮成一個個小方格;構成稷下防衛結界的數條主要道路,構成了一個整齊的五芒星,隱約泛著白玉似的淡淡光澤。   視線放遠,稷下城外是一大片的樹林,伴著出城的公路,遠遠延伸出去,在數十里處與河流相接,波光鄰鄰,水漾晶璨,像是一條淡青色的蜿蜒絲帶。   無比遼闊的景色,比十斗烈酒更加醉人,令蘭斯洛深深浸濡其中。近千尺高空,風勢、壓力均是強勁,溫度更是凝若冰點,但以兩人現下的武功,自也無懼,行功維持身軀暖意,就這麼乘風飄移。   萬里長風迎面而來,當集中精神去感覺,就可以清晰感受到,藏蘊在風中的大地氣息,連同這陣風先前經過的地方,山巒、河流、湖泊、平原,還有棲息在這些土地上的生物,大千萬象,在腦內不住變幻。   當蘭斯洛再睜開眼睛,只昆明月在天,萬物皆俯於我,難以言喻的感覺,使得胸中開闊,所有的不快一掃而空。   「感覺很舒服吧!我在武煉的時候,常常一個人飄到比這更高的地方午睡,躲在雲裡,陽光也照不到,像水母一樣飄呀飄的,等到醒來,再看看自己飄到了什麼地方,很有趣喔!」   王五又燃起一根雪茄煙,道:「武煉的高山不少,我小時候登山,就常常在想,要怎麼樣才能看得更高更遠?如果我能飛上天,看到的東西會不會比這更美?因為這個理由,我想要得到能飛上天的力量。」   源五郎曾對蘭斯洛說過,高手要從地界進入天位,必須有一種很強的意念,去突破自己目前的修為,以妮兒為例,她是強烈地希望自己能成為兄長的幫手;蘭斯洛本身則是在枯耳山上,希望提升力量,挽救弟兄們的性命。   慾望、嗜殺、想要保護某樣事物……什麼都無所謂,但就是得要有一股呼喚力量的強烈慾望,天位力量才會出現在身上。當然這法則也還需要其它條件配合,不然這世上想要天位力量的人千千萬萬,如果想要就能得到,花天邪早就進了天位。但源五郎也有著不解,像武煉王五那樣的人,既不嗜武,也不欲權,更幾乎是與慾望絕緣的人,他進入天位的動力是什麼?這委實費人疑猜。   而現在,蘭斯洛知道了。從王五的語氣、眼神,他就清楚地曉得,這就是師兄進入天位的動力:想要從更高的地方俯視大地!   「我現在的修為還不夠,如果有一天,我能修練到傳說中的太天位,那時候,我希望能到月亮上去看看。從月亮上往下看,那種景色會比現在更美、更有意思吧!」   王五拍拍師弟肩膀,笑道:「你看看月亮,千千萬萬年來,她始終掛在那裡,看著腳下一切的人事變化,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她還是淡淡地看著。在她眼中,我們這些傻不隆冬的笨傢伙,一定很可笑吧!搶到了什麼、得到了什麼,就在那邊沾沾自喜,可是過不了多久,又給人搶了去,再不然,時候到了,所有掌握在手裡的東西,還是會還諸大地。」   聆聽這番說話,蘭斯洛忽然有種體悟。自己與面前這男人的差距,不在權位、不在經歷,而是與生俱來的心胸與性向,就有著背道而馳的分別。   明白師兄的話意,知道他對極力想出人頭地的自己不以為然,有那麼一瞬間,蘭斯洛的志向產生動搖,但隨即又克制下來,因為,如果自己僅是走這男人走過的路,那只會與他差得更遠,、水沒有超越他的一天。   「師兄,我覺得我還是……」   「不用多說,我很清楚,少年……是需要夢想的。」王五微笑道:「不管那個夢想有多荒唐、多不切實際,為著夢想而衝刺的歲月,就是你生命中的黃金時期。不要顧忌,不要在你猶豫不決的時候,失去更多的東西。你就好好地去闖吧!用腳下的這片大地當舞台,把它鬧得天翻地覆,看看最後會有什麼結果,要是失敗了,就再到我面前來,讓我嘲笑你的選擇錯誤吧!」   言語嚴苛,但蘭斯洛卻清楚地體會到對方的關心與善意。大師兄是一個與蒼穹明月為友的人,在他眼中,下心想追趕他的自己,這樣汲汲於爭奪大陸霸權,想必是很可笑吧!但他卻仍是以笑意寬容看待這一切,給予支持,這樣的作法,就給了蘭斯洛一種罕有的親情感覺……   接下來,蘭斯洛認真地請教作一個領袖的道理,謙虛地希望師兄能給自己一點教導。   「有幾件事你要特別注意。首先,認清楚什麼是事實,什麼又是事實之後的真實。」王五道:「好好分清楚這兩樣東西,你就不會輕易被自己看到、聽到的東西所欺騙,這樣一來,或許你的人生可以少掉很多遺憾吧!」   蘭斯洛不是很懂,僅是把這些話牢記在心。妻子聰慧無雙,回去請她解釋,總是能理解的。   「再來,世上的事,有只不過是這樣的事,還有不只是這樣的事。永遠先想好,什麼東西對你而言是最重要的,別在你得到一切的時候,卻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語重心長地說了這句,王五語氣忽變,正色道:「綜觀如今大陸各勢力,艾爾鐵諾已不足為懼,白鹿洞根基雄厚,周公瑾實是一代人傑,但只要你穩紮穩打,不爭一時之氣,終究是可以與之抗衡,進而凌駕其上,唯一要顧慮的,就是表面上看不見的勢力,如果沒有必要,你切勿與青樓聯盟敵對,這是我給你的忠告。」   青樓聯盟之名,蘭斯洛聽聞已久,除了知道那是七大宗門之了源五郎與之頗有淵源,其他細節就模模糊糊,師兄這樣慎重,難道青樓聯盟會比白鹿洞更可怕?「青樓聯盟並不如表面上看來這麼簡單。既然你已經成為風之大陸主要勢力的領袖,有此責任,我必須要讓你知道。」   從王五口中說出的,是一項罕為外人知曉的秘聞。故老相傳,有一個潛藏在黑暗中的組織,自神話時代開始,就以它的力量,在背後操縱整個混沌世界的歷史。這個組織的名字,外人並不清楚,但它的勢力範圍卻涵蓋餛侖四大陸,滲透進各家各派,既遠且深,比號稱風之大陸第一大派的白鹿洞,擁有更久的歷史,更深不見底的實力,足以讓任何強者深深忌憚。   總部據說是在炎之大陸上,而風之大陸的分支勢力,隨著歷史流轉,而換過許多不同的名稱,在目前,它以青樓聯盟的稱號為人所知。   「這個組織的執掌者,習慣以玫瑰為代號,操控風之大陸支部的,是三個以玫瑰為號的人,而目前在執掌青樓聯盟的,就是三朵玫瑰之一……」   這番秘聞若非從王五口中說出,蘭斯洛定然難以置信,可是仔細想想,在青樓聯盟一直以來的神秘面紗下,有這樣的內幕並不出奇,而若非有這樣的暗盤實力,它也沒可能建構出這樣龐大的情報網,更令眾天位高手隱含三分懼意。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是最值得顧忌的地方。歷史上也曾有不少仁君、霸主,因為和這組織敵對,最後被弄到眾叛親離,黯然收場。我不希望你貿然與他們為敵,但如果你已立志要拿下自由都市,就算你不去找他們,他們也會來與你接頭的。」   王五把手邊的雪茄煙弄熄,緩緩對師弟做交代。他並沒有解釋,既然這組織如此深不可測,他又是如河知道這許多內幕?   道理很簡單,因為他那「活潑好動」的老婆,就是風之大陸上的三朵玫瑰之一   「不過,這組織有個永不變更的基本信念,他們永遠只深藏在歷史的陰影裡,不會浮上檯面,縱要參與大陸爭霸,也絕不能親身下場,必須要選擇一個外人,全力扶植於他。只是……與虎謀皮,這交易是否划算?就要請師弟你那商業天才的大舅子好好算算了。」   將這一番話說完,王五斜望師弟,道:「聽說,你打算調動西西科嘉島上的五色旗,是真的嗎?」   蘭斯洛有些不敢回答。雖然下令,但他也知道這命令的驚世駭俗,光看源五郎誓死反對的樣子,就曉得事情的嚴重。師兄是正道領袖,對於這種會危及全大陸人類的作法,肯定是不能認同的…   「是沒錯,師兄以為不妥嗎?」   「當然不妥。我雖然沒接觸過魔族,但參考古籍中有關九州大戰的記載,只要惡魔島結界失守,魔族破關而出,我保證在三個月內,你的雷因斯只剩王都一處……不過,那和你現在的處境也沒什麼不同就是了。」   王五搖頭道:「畏首畏尾,到最後只會一事無成……算了,你就儘管放手去做吧!不管你還有多少荒唐的想法,什麼也不要顧忌,放膽地作你的蠢事,所謂的英雄豪傑,行事在旁人看來往往匪夷所思,但最後仍是能憑實力在危機裡找到勝機。」   「可是……我現在還不大能說服身邊的人,我……」   「呵呵,我教你一句萬試萬靈的秘密咒語,好好地使用它,去留名青史吧!」聆聽完那四字咒語,蘭斯洛真是大大嚇了一跳,這時,王五忽然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調動五色旗之後,你要好好加油啊!可別讓我在西西科嘉島那種地方住太久……」   蘭斯洛渾身劇震,這才明白師兄來到此地的真正用意。縱然想助師弟一臂之力,但以他身為艾爾鐵諾軍團長的立場,若輕易表態,勢必將王家牽連入戰禍之中,亦未必能服眾。   但五色旗移防,惡魔島結界出現空缺一事,卻關係到大陸上的所有生靈,他以一個風之大陸武者的身份,獨自去鎮防無兵駐守的惡魔島,讓人知道了,也只會說他大仁大勇,無法對王家有任何責難,也不致危害到武煉的立場。   五色旗的兵力,對目前的自己而言,可說是絕對重要,而這僅與自己見過兩次面的師兄,為了相助自己,可說是煞費苦心,竟然完全把武煉、王家的事務拋下,要獨自去鎮守惡魔島。   就好像一個期盼弟弟成長的兄長,雖然知道他此刻的選擇不妥,但為了讓兄弟磨練經驗,仍是笑著去包容,寬厚地對他的錯事進行彌補。想到這其中的情義、對自己的重視與期許,蘭斯洛激動莫名,強烈的親情感覺,再次拍擊胸口。除了小草、妮兒等寥寥三五人,世上有什麼人會對自己這麼好……   「什麼也不要講,什麼也不用多想,我要教你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王五微笑道:「如果你周到什麼失敗,覺得自己是孤單一個人,那就記得想起來,總有人會在這大陸的一角看著你,至少……這邊就有一個。」   這瞬間,親情的感覺無比濃厚,讓蘭斯洛滿心感動地看著師兄,在這一刻,眼前這男人無疑就是他最敬重的人。   只是,縱然覺得親厚,但由於雙方閱歷、心境上的差別,蘭斯洛尚無法聆聽到師兄的心語。   每個男人都是凝視著另一個男人的背影在成長,此刻,再次體會到自己已成了某人凝視的對象,王五心頭有著此薇的奇妙感。   少年是需要夢想的……這是我一直相信的事。在未來的幾年裡,你會走出什麼樣的未來呢!   我已經過了作夢的年紀了,曾經擁有過的夢想,已隨著曾經凝視過的對象,一同被我親手破滅,如果我把希望放在你身上,在不久後的將來,你會重現我當初做過的夢吧?   而到了那個時候,你會如我所願,把這場夢的終點帶到我面前吧……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二章 首戰失敗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二章 首戰失敗   屬於白天行的軍隊,朝稷下王都緩慢推進,只是由於心有所忌,一時亦不敢輕啟戰端。   但在莉雅女王告別式的這個夜晚,白天行雖不能親自到場,卻是派出了眾多探子,進入王都探聽消息,看看各大勢力代表的態度。   當然,除了女王靈柩破空而去,橫飛天際的荒謬消息,探子們得不到什麼重要情報。   不過,這些擔任探員的白家子弟裡,卻有人正在進行極為重要的機密任務。   已經是拂曉時分,即將天亮,在蘭斯洛常常去的酒店街,因為眾多酒客受邀前往參加告別式,暢飲免費的美酒,因而顧客一空,不復平時的喧囂。   一家名叫「不羨雲」的酒店,招牌上畫了個鏤空的裸女圖案,還熱情四射地送著香吻,店內本來有提供火辣辣的舞孃表演,不過因為料到今天沒什麼客人,所以取消一天,儘管是這樣,仍是有人在店內包廂待了一夜,並且訪客不絕。   數名隸屬於白天行一方,奉命入城查探的探子首腦,正齊聚包廂內,作著簡報。   「……大致情形就是這樣,以上,請當家主裁決。」   眾人目光的中心,渾身冒著濃郁酒臭,正以熱呼呼的毛巾敷面,清醒酒意的他,開始對聆聽過的資訊做出處理。   「告訴韓特,拿兩份薪水這種事想都別想。白家的錢沒那麼好賺,契約上白紙黑字講得很明白,如果他要一拍兩散,我保證白天行沒能力發薪水給他,到時候他只好打光棍離開雷因斯。」   「軍費欠缺的部份,以錦繡織坊為首,分七十家商行提出獻金,可以完全供應五十萬大軍三月所需。你們也把白天行盯緊一點,不要漫無目的地增兵,徒然做出沒必要的浪費。」   「想辦法提個策略,在大軍經過的時候,強制取締所有的麻藥,集中銷毀,把黑市的價格炒高,十日後海外艦隊會有一大批貨進來,剛好趕上這陣空缺,另外,肉桂、胡椒、大蒜,也依樣辦理,就說是受到污染好了。」   「這張名單上的人,是世家之前土地交易失敗的對象。在大軍過境的時候,會收到告發信與證據,你們就落力辦理,最終目的是讓那幾筆土地再沒有所有人,依法充公,之後自會歸於世家。」   一連串的指令下達,聆聽的眾人沒有絲毫懷疑,僅是用心記憶,因為發生在這包廂裡的一切,出去之後就再不存在。   戰爭是一個很好的發展時機,可以讓舊有的既得利益重新分配,卻也可以成為現在最大利益掌握者的工具,用來作一些平常不方便作的事,清除一些發展中的敵對勢力。   既然戰爭的爆發是早可預期,亦沒辦法阻止,那麼被人視為絕代商人的他,就要把這些不利於己的影響,盡情利用,去謀求最大限度的利益。   「招募義勇軍的工作不要停,西西科嘉島上的開發部門,最新一批的魔化兵種需要實戰測試。運送船隻會在半月之內把實驗體送到,你們把人安插進部隊裡,送上戰場,最好是能與天位高手對戰,測驗一下實驗體的威能狀況。」   大致上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為避免形跡漏洩,眾人向真正效忠的主子行禮後,紛紛告退。   做臥底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但主子卻已為他們安排好後路,若真的給人察覺了身份,收了大筆保險金的韓特,就是最好的天位保鏢。不過,潛藏在白天行身邊多年,眾人實在安心得很,怎麼也不認為這人有識穿真相的能力。   直到眾人離去,他仍是坐在那裡,敷面的熱毛巾漸漸冷卻,仍沒有任何起身的打算,似乎已經在那裡睡著了。   包廂外卻來了今晚的最後一名訪客。   「老闆,打攪您了,請問這裡有沒有一位…。二。」   「呵,一位長得帥帥又壞壞的男人是嗎?往那邊的包廂走,人就在裡面。阿貓,又有女朋友來找你了。」   店老闆早已見怪不怪,這類酒店以男性客戶為主,女性客人的比例少得多,像這樣漂亮的女客,一進來就打聽旁人,那百分百是為了包廂裡的那風流客人……   唉!等會兒多半又要洗椅子、洗地了。   不過,當這位女客解下面紗,朝包廂走去時,偶然瞥見她面容的店老闆不由驚呼出聲。   「咦……你、你的樣子,好像前任女王陛下!」   「哦?是嗎?呵呵,我是大眾臉嘛!以前就常有人說,我從左邊看像莉雅女王,從右邊看像冷夢雪呢!」   「唷,幸好你從中間看不像曹壽,不然一輩子都毀了……呼、呼嚕……」   話只能說到這裡,店老闆在這位女客以纖指拂過面門後,趴在桌案上,深深地進入夢鄉,並且在睡醒後,會對此刻發生的一切全無印象。   將門輕輕敲了兩聲,小草推門進入包廂,頗感歉意地看著一地狼藉的酒瓶,還有那不知是醉是睡的兄長。   「哥,是我。」   「……去,天不是快要亮了嗎?怎麼還有幽靈在街上到處跑?全不照遊戲規則來的。」   將敷面的毛巾摘下,他的眼神仍然朦朧,卻已不帶半分酒意,深沉巨疲憊地望向這好一段時間沒見面的妹妹。   「小姐你是哪位?尊姓大名?我好像從來沒有見過你,這麼漂亮的美人,不該孤單一個人上酒店街啊,有沒有興趣和我來一段下半身的交往啊?」   對於這段慣用的搭訕詞,小草為之沉默,也只能沉默。就像預料中的一樣,兄長正在生氣,而且是表面上看不出的高度憤怒,所以才在自己日到王都之後,全然避不見面,與自己玩著捉迷藏,令己大費周章,最後才從彼此血緣的感應,找出他的所在。   原本也曾想過,若兄長不願與己見面,那也不該強自把他找出,違逆他的心意,但現在的情形已不好再這樣下去,還是得與兄長見面,逐步把問題解決才行。   「哥,你在生我的氣啊?」   「哥?想不到還有人會這樣叫我。上一個這樣叫我的人是誰呢?讓我想想……呵,是我的笨蛋妹妹莉雅,為了一個不值得的野男人,就這樣死在基格魯,全然不管家人的感受,不過她已經死翹翹了,那現在仍叫我哥哥的小姐你,又是什麼東西啊?」   小草從懷中取出名片,遞到兄長面前,輕聲道:「我是追隨蘭斯洛大人的機要秘書,蒼月草,請自家家主多多指教。」   「唔,蒼月草是嗎?」白無忌沒有接過名片,淡淡道:「既然一心要與過去切斷關係,那又為何還來找我?」   「因為我方現在的軍費嚴重匱乏,只好找雷因斯既有的富戶募款。白家在雷因斯勢大無朋,您又被公認是大陸首富,要找人募款,當然不能漏掉您。」   「哈,可惜我這個大陸首富,不巧也是大陸上最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捐款這種事我可沒興趣,現在內戰方酣,你們的那頭山猴首領處於劣勢,我看不出投資在他身上有什麼回本機會啊。」   「只要哥哥你不繼續提供資源給白天行,就很快有回本機會。」小草幽幽說著,一雙妙目凝視兄長。   她早有懷疑。白天行的軍勢之旺,已超越原先估計,而本無多少產業的他,不靠掠奪,就能支付這樣大筆開支,又有眾多商號行會不斷捐贈獻金,這怎麼看都是極不合理的。   略微查一下白字世家的重大資金流向,事情就很清楚了。若非身為家主的兄長首肯,並且親自操作,這些一軍費、物資不可能以如此迅捷的速度在流通,全無窒礙,每一枚銅幣都發揮到最大效用,這幾乎是一種近乎藝術的花錢技巧。   對於自己想要將雷因斯大權交給夫君的這個計畫,從頭到尾,兄長雖然沒有明說,但看得出他是反對的,只是違拗不過自己,這才一直協助從事。   基格魯招親時,雖然事先曾答應過兄長:「無論如何都會好好保護自己」,但當夫君遇險,自己仍是不顧一切,付上生命地去使用五極天式,將天草挫敗,只是這個抉擇也嚴重觸怒了兄長,令他在協助稷下開城後,就此潛藏,大搞地下工作。   體諒兄長的心情,小草著實感到歉意,曉得自己沒資格對他做更多的要求。但是,為了避免這一時的意氣用事,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還是有些東西要先說清楚的。   如果僅是金錢,那倒還好,自己和源五郎仍可設法籌措資金成軍,但是白字世家手「的實力,並不只是大量金錢,還有一些不為外人知曉的力量,假如兄長將這些力量投入戰役,縱然己方最後獲勝,也必擾民過甚,戰後起碼要花三五年才能回復國力。   無論如何,我希望哥哥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小草道:」白家的太古魔道兵器,不要流入白天行手裡,不要出現在這次的戰役,可以嗎?「   「呵,白天行怎麼說也是白家人,為著捍衛白家權益而戰,使用白家研究出來的武器,這是很應該的啊!」   「哥……拜託你……我要在這裡哭給你看喔!」   用著蒼月草的身份說話,卻仍對兄長動之以情,這並不是公私不分,而是因為小草很清楚,兄長不滿的源頭,是認為自己重視夫婿多過血親家人,若自己再以純辦公事的態度,冷淡地與他應對,那只會把他氣得更厲害。這種時候,像從前那樣,以妹妹的身份撒嬌,反而是撫平他憤怒的良方。   而這結果便和預料中一樣有效,在些許沉默後,對方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無力地聳聳肩,算是對這要求做出妥協。   「……最近我那邊真的是很窮,又要應付很多開支,如果照這樣下去,可能就要開始賣我的遺物來支付城防警備隊薪水了,像是媽媽留在宮裡的那座黃金豎琴……哥,你也不忍心看到它被賣掉吧!」   這句話說完,對方在給了一記白眼之後,遞來了張巨大面額的支票,可以在眾多隸屬青樓聯盟旗下的錢莊兌換。儘管不是很夠用,但勉強可以籌措第一期的軍餉與裝備了。   暫時只能要求到這樣,這時如果大貪心,只會讓以後更加要不到錢,若二哥玩起踢皮球,說他僅是代管白家資產,要自己去找真正的白家家主拿錢,那……呃!   想起來就恐怖啊!   淡淡地施了個禮,小草起身告辭,臨去前特別幫兄長泡了杯熱熱的草藥茶,醒酒提神,算是作妹妹的一點心意,也是勒索完大筆金錢的附贈謝禮。   那杯茶就這麼放在桌上,散發著裊裊白煙,白無忌一直也沒有動它,直至天明,陽光自窗口射入,照在這已經冷卻的磁杯口。   「……這邊給錢,那邊也給錢,穩賠的投資法……哼!我還真乖呢!」   將杯中的草藥茶慢慢飲盡,白無忌不禁苦笑,不曉得為什麼,這一刻,自己忽然很同情天草四郎……   「為什麼呢?呵,大概是因為我們兩個都是傻瓜吧……」   女王告別式的糾紛擺平後,蘭斯洛陣營開始有了積極的動作。   提供自蒼月草的大筆金錢,有效地暫解了眾人為貧窮所苦的窘境,而在東方玄龍的協助下,眾人以極為低廉的價格,向東方世家採購了大批刀槍弓矢之類的武器,作為建軍的裝備。   只是在這時候,蘭斯洛面臨了一個頗為棘手的問題。武器是買好了,但是通往自由都市的道路全數給封閉,要如何將那些裝備運到稷下呢?   如果委託青樓聯盟協助運輸,以他們無孔不入的管道,該是有辦法化整為零,將貨物運到,但肯定要付出大筆委託金,對於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氣的財政狀況,絕對是雪上加霜。   自己對雷因斯不熟,偏生敵對一方的白天行,他手下的白家子弟都是雷因斯地頭蛇,自己要找檯面下的管道,偷偷把武器運進來,那是不太可能的,既然這樣……那就反其道而行吧!   在集合眾人的討論會議上,屬於蘭斯洛一方的重要人物園列在座,而他本人則是蹲在門口,仰望悠悠藍天,若有所思。   而當眾人討論陷入膠著,身為首領的他才站起來,回身做出指示,「沒有辦法了,為了省錢省時省力,妮兒,你去自由都市把貨物運回來吧!」   被吩咐的人明顯一呆,驚道:「運回來?又不是走到巷口買醬油,哪有那麼簡單說運就運的,起碼也得告訴我運輸計畫啊!」   「沒有計畫。你就把貨物扛著,一路從自由都市飛奔回來,這樣就可以了。蘭斯洛道:」應該很容易吧!雖然有點多,但運起天位力量,用你平常扛大石頭砸我們的衝勁,運這點東西只是小事一件嘛!「   技術上可行,但卻有著其它的顧慮。   源五郎舉手發問,「老大,我沒記錯的話,你好像答應過人家,在這一戰中不使用天位力量,沒錯吧?」   「是沒錯,天位力量不能用在戰爭上,但妮兒運的是與戰爭無關的一般物資,只是單純對稷下做補給,不在此限。」   「那麼……弓矢刀槍也能算是一般物資嗎?」   「就因為不是,所以妮兒你這趟去自由都市,順便買幾大車白米、青菜、蒜頭回來,啊!宮裡的廁紙好像不夠了,順便買一籮筐,等會兒你大嫂會給你購物單。」   「老大,這樣子會不會不太好?」源五郎皺眉道:「謊話撒得大不是問題,但也要有人肯信啊!你覺得那票宮廷大老會相信這種謊話嗎?」   「說得沒錯,所以就要找個讓他們相信的人去撒謊。」蘭斯洛拍拍義弟肩頭,笑道:「這就是你一展所長的好機會了,努力幹吧!」   源五郎只有苦笑的份。給這兩掌拍在肩頭,他心中暗自悲歎,自己一定已經成為眾人眼中的說謊大王……   運輸計畫就這樣走下了。東方玄龍原本就已經將貨物運到國境邊界,妮兒運起天位力量,以輕功全力趕去,饒是迅捷無比,這一來一往也花了近十日功夫。   蘭斯洛也沒有閒著,眾人以手邊的資金募兵,但成效不彰,迫於無奈,只好解放部份監牢裡的囚犯、自人口市場買來奴工,再加上一些為錢賣命的傭兵,組成了一支八千餘人的部隊。   利用現有皮革,趕製軟甲,再施以一定程度的操練,訂出軍規予以組織化,這些工作讓蘭斯洛、小草、源五郎三人忙得不可開交,最後結果雖是差強人意,但短短十日,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麼多了。   而十日之後,稷下王都的民眾,見到了有生以來最匪夷所思的景象。   首先是連串隱約作響的問雷聲,好像有什麼體積龐大的重物,自遠方快速靠近,沒過多久,整個地面也隱隱晃動起來,好像有幾百頭大象並肩往稷下衝鋒而來。   當實際的景象出現,沒有人能形容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就像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一座小山壓著一個人,那個人沒給山石壓扁,還能扛著那小山似的大黑團塊,縱躍如飛,高速靠近。   那並不是單單奔跑而已,為求快速,運貨人連跑帶跳,每一次落地,就籍著重力反彈,高高躍起,到幾乎是白雲繚繞的高度,再斜斜地落下。   連開城門的過程都省掉,運貨人直接由空中往城內躍下。小草先撤去稷下的防衛結界,源五郎則凝運天位力量,將紫微玄鑒的卸勁功夫催運到最高,這才不至於在妮兒著地時,撞出一個隕石般的大坑。   不過這樣子的長程運輸,連續催運天位力量,不眠不休,在抵達目的地之後,妮兒卻也禁受不住,進入一段深深的睡眠。   這次運輸行動,非獨在城內造成震撼,城外亦然。已經將軍隊推進到稷下城外數百里處,當面無人色的屬下衝進帥營,向白天行報告,出營查采時,就看到了這麼一幕奇景,好似大片蝗蟲過境,席捲而來,聲勢駭人,手下軍隊別說封鎖、阻攔,連看也看傻眼。   「這……這就是天位力量嗎?果然深不可測啊!」白天行這段話,是對位於他身後的保鏢韓特而說。   「天位力量有很多種,像這種純賣蠻力的動作,我看……大概已經超越人類極限了」韓特淡淡說著,心內卻對妮兒的怪力連連咋舌,暗歎自己無能為力。   總之,托了妮兒一場辛苦的福,採買進來的武器得以運進城內,裝備完全。而率領這一群配備齊全、訓練欠佳的部隊,蘭斯洛要出兵去平定內亂。   在率隊出征時,蘭斯洛對於部隊行進速度感到氣結。過去四十大盜行動時,清一色全是騎兵,得以維持高度機動力,但現在手邊軍費不足,這支八千餘人的部隊就僅有一千騎兵,剩餘的全是步兵,人多腳慢,行進速度當然快不起來。   莫可奈何,蘭斯洛僅帶領一千騎兵出城,剩餘的步兵交由源五郎負責,編組人守城的防衛任務。   出發前,妮兒間兄長本次作戰計畫為何?蘭斯洛苦笑道:「一千對十萬,又是我們主攻,地利掌握在敵人手裡,這能有什麼作戰計畫?」   最後,兩人商議出這樣的策略:利用一千騎兵在黑夜進行遊擊戰,一攻即退,擾亂敵人,主要目的,是讓這些新兵練練經驗;不能運使天位力量的蘭斯洛與妮兒,則以地界頂峰的實力壓陣,憑著兩人的武學修為、天心意識,縱不運使天位力量,也有自信在萬軍中全身來去。   突擊行動展開,兩人不愧是四十大盜的首領,嫻熟的馬賊技術立刻展現出來,在妮兒與蘭斯洛的首尾指揮下,「千騎兵的行動整齊,效率、水準都遠在其應有表現上。   也由於敵方大意,欠缺防備,夜襲進行得相當順利,射箭、衝鋒、放火斷後,這些昔日與艾爾鐵諾地方軍對抗而磨練出的技巧,在此時大派用場,鬧得敵方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妮兒在衝入敵陣後,便將指揮工作交給兄長,自己逕自策馬人陣,天魔功狂轟著所經之處的一切。單憑著地界頂峰的力量,再配合天魔功揮舞,敵方的反擊全然無效,所有羽箭被拒諸三尺之外,試圖逼近攻擊的敵人,沒有人接得下少女的一擊。   少了天位力量支援,天魔功的吸蝕異能不顯,但剛猛無匹的威力,仍不失為一門高效率的攻擊技巧,只聽得沿途問哼、慘叫聲不絕,也不曉得有多少人傷亡在她手裡?   留心敵方動作,當察覺到敵人已漸漸回過神來,將要組織反擊,蘭斯洛立刻下達撤退命令,要在正式對戰爆發前撤走。   己方人少,若是正面對戰,一千對十萬,所有部隊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今次出戰的目標僅是訓練新軍,同時取得一次作戰勝利,鼓舞軍心,既已成功,就不該多做耽擱,得在傷亡出現之前撤退。   以幾聲長短不定的呼嘯,蘭斯洛通知妹妹結束攻擊,負責斷後,掩護撤退,跟著就指揮騎兵隊掉頭回奔。   整個行動非常流暢,堪稱是一次成功的突擊行動,要不是在最後階段異變突生,蘭斯洛在雷因斯的首戰,確實可以劃上個完美句點。   奔馳在眾人之前,蘭斯洛心中警兆忽現,似是有敵攻來,但自己的天心意識卻察覺不到有敵人靠近,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念頭剛起,一道好亮好亮的白光,像是天空閃電直擊地面,但卻是由不遠處的一座山頭發出,筆直地直射蘭斯洛一方。   白色光柱射中兩名奔馳中的騎兵,他們連做出反應的機會都沒有,剎那間就消失無蹤,只剩一顆射程外的馬頭、兩根馬腿,墜落地面。事情發生得如此之怏,無聲無息,要不是白光刺眼引人注目,根本就沒人注意到發生何事。   蘭斯洛這一驚非同小可。他過去在艾爾鐵諾大小數百戰,可從沒見過這等攻擊。這是火炮嗎?可是聽說發射火炮時,會發出轟隆巨響,絕不似剛剛那樣悄然無聲。   而且要像剛才那樣,瞬間將整具人體摧毀不見,不管是融化、分解,都屬於地界頂峰的極限發揮,甚至要動用天位力量才能做到。自己在那個山頭感應不到高手氣息,究竟是有天位強者坐陣?還是放置了某種強力武器?   這念頭還沒轉過來,那種白光已經連續直射過來,便如妮兒適才人陣,以天魔功狂轟敵人一樣,這道刺眼白光就如同一頭吐火惡龍,每一次吐火,蘭斯洛一方就多了個無法填補的空缺。   眾人全然暴露在這武器的射程下,無力招架,待要反擊,攻擊來源又是數百尺外的山頭,弓箭難及,只聽聞慘呼聲不住響起,卻不是死者的哀嚎,而是目睹身旁同伴就這麼氣化蒸發,士兵們理性為之崩潰的慘叫。   蘭斯洛有心以身相護,但這白光每次一閃即逝,他待要行動,白光熄滅,傷亡已成,全然沒有出手機會。   這樣不行!得要先把這武器毀掉,大夥兒才有生路……一念頭閃過,蘭斯洛躍離馬背,展開輕功,便欲往那山頭奔去。可是,他此刻的部屬卻非四十大盜舊部,與他毫無默契,更不明白他的想法,一見主帥離隊,只以為他要憑個人武功捨眾逃命,大驚之下,整支部隊再也維持不起來,朝四面八方一哄而散。   蘭斯洛看得都呆住了,沒想到這些人會如此解釋自己的動作,當下不由得一愣。   心內錯愕一問即逝,他仍是決定先去那山頭阻止白光再射來,掩護眾人逃生,一陣尖嘯響起,只見「件圓錐型的金屬物體,凌空朝自己射來。   一什麼暗器?   蘭斯洛大奇,不敢魯莽,腳下連點,身體斜斜飄飛,打算避開這古怪東西,哪知這手臂般大小的金屬錐,竟似生了眼睛一樣,也改變方向,朝他追來。   連試了幾次,始終無法將之擺脫,反而給越迫越近,蘭斯洛不耐煩起來,內力運聚於掌上,刀勁凌空發出,隔著三尺距離,將那金屬錐斬為兩段。   原本的想法,隔著三尺距離,縱算那古怪暗器有什麼連發機關,也該威力大減,哪想到刀勁破物之後,一聲震天巨響,跟著就是一股山洪爆發似的熱浪,連同沛然衝擊力,當頭而來……   殿後在全隊尾端,理應負責斷後的妮兒,卻遲遲沒有追上來,因為她也遇著了極麻煩的阻力。   在陣內殺進殺出,妮兒沒有遇到什麼值得一提的對手,敵人的武力素質比先前估計更差勁,想來是和雷因斯尚武風氣不如他國,有極大關係。   但在撤退殺出時,忽然有五道黑影,身法極快,瞬間便掠至附近,阻住馬匹去路。感應到對方殺氣,更察覺到對方不是三兩招可以隨便打發的角色,妮兒立刻棄馬躍空,在馬匹被五道拳勁分屍的同時,與敵人交上手。   這五人武功極佳,甚至可以說是妮兒遇過武功最好的雷因斯人,招數精妙,更帶奢極大的殺性,五雙不流露情緒的眼瞳,有著與大雪山殺手極為類似的冰冷。   而這一輪交手,給妮兒的體驗極怪;她非但沒有見過這種武學,甚至也沒有經驗過這種感覺。倘若說被別派高手圍攻,像是有一群猛獸對己虎視耽肱;那麼跟這五人交手,就像是被五件強力兵器瞄準鎖死,充滿截然不同的冰寒感。   只是,以天生神力配合自身武功,雖以一敵五,妮兒仍穩穩站著上風,將這五人攻得喘不過氣,忽然,為首一人發出尖嘯,當妮兒出拳擊中一人肚腹時,感覺變得很怪,好像敵人的皮膚變硬,拳勁發揮不開。   定睛一看,不是好像,敵人的皮膚確實產生異變,生出一層亮晃晃的鱗甲,將拳勁殺傷力大為抵銷,使他們在中拳時能夠迅速反擊,反攻敵方一個措手不及。   「什……什麼鬼東西?」   妮兒險些就給迎面擊中,百忙問避過,卻瞪大眼睛,驚異地看著敵人的異變。感覺起來還真像是雪特人的荒謬怪談。在月光下,敵人的肉體或生出鱗甲、或變成一種蛇皮似的軟滑,五指長出鋒銳的利爪,藍光泛閃,還有兩名竟然在腋下生出一層肉膜,跟著就振翅翔空,俯衝下擊。   「我、我是不是在作夢啊!」   戰鬥經驗豐富,也見過不少風浪的妮兒,此刻卻著實是傻掉了。詭異的氣氛,讓她幾乎以為自己是置身於一場非現實的幻夢中。   體型驟變,再配合本身武學,敵人的殺傷力頓時大增,剛開始,從沒與這等怪物交手過的妮兒,確實有幾分畏懼之心,但十幾招一過,她立刻板回上風。   連妮兒自己也覺得奇怪,敵人是變得更厲害了沒錯,但面對自己發出去的掌勁,異變之後的他們似乎感到畏懼,沒等掌風及身,就遠遠地避了開去,這樣子的打法,效果反而比先前更糟。   「難道……我的武功能克制他們?」   這個念頭一閃,妮兒立即重新擬定戰術。先是盡斂攻招,抱元守一,將一股內息集中在口唇之間,蓄勢待發。   五名敵手見她收招不動,一齊集中攻去,這時,妮兒櫻唇微啟,悶雷似的連響,彷彿無形重槌,狠狠敲擊在五名敵手的耳內,轟然爆發,正是天魔密技之一的「天魔怒震」。   當日基格魯婚禮上一戰,楓兒曾以此術抵抗天草四郎的鎮魂音劍。妮兒也在場,又身懷正統天魔功,對這武學的領悟遠逾他人,立刻便以天心意識模擬記下,之後暗中練習,便於今日一舉奏功。   這五名敵手仍未及地界頂峰,天魔功又對他們有先天上的克制效果,近距離給這一震,七孔一齊噴出鮮血,嚴重些的連腦袋也炸了開,當場倒斃。   妮兒吃了一驚,倒是意料不到自己初試新招,便有如斯威力,心下正喜,剛想要快奔追上兄長,忽然聽見一聲巨響。   前方數里處,一朵彷似香菇模樣的火雲,燎天而起,恍若要將整個夜色燒紅一般,筆直往上衝去,聲勢駭人之至。   「這…。:這又是什麼啊?」   迭遇怪事,挫敗敵手的妮兒傻傻看著眼前奇景,渾然不知該如何反應?   半個時辰後,妮兒與兄長回到稷下王都,一反離去時的意氣風發,兩人狼狽地為我意王的首戰,劃上難看的失敗記號。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三章 混沌火弩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三章 混沌火弩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二月雷因斯象牙白塔   自從練成乙太不滅體之後,蘭斯洛從來沒有遇過這樣怪異的傷勢,令他甚至需要借助外力來療養。   整個身體浸在大水缸裡,將體內毒素往外逼,水的顏色越來越渾濁,等到完全變黑,再換成新水,如是反覆五次,完全把軀體復原的蘭斯洛才離開水缸。   「好厲害!這是究竟什麼毒物?就算是傳聞中的毒皇,恐怕也不過如此!」   蘭斯洛著實驚歎。他斬落那枚金屬錐後,遇著的大爆炸,近距離之下,他全力抵禦,這才在那高熱又強烈的爆炸中倖存,之後便用乙太不滅體全力催愈破損肉體。   爆炸中,有一種前所未見的毒素侵入體內。說是毒素,有點奇怪,因為這東西的感覺不像一般毒藥,性子不算劇烈;但若不是毒物,它又確實對肉體產生破壞,而且一沾即滲入骨髓,無色無味,要不是乙太不滅體對傷害會自動產生反應,蘭斯洛可能就難以察覺。   「毒皇的毒物會比這更厲害,不過,即使是毒皇,也調不出這種東西的。」小草苦笑道:「正確來說,這也不叫中毒,算是輻射污染吧!」   出身白家,有著太古魔道的知識,當見到遠方一朵蕈狀紅雲直衝天際,小草立刻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心下不勝錯愕。   如果一早知道蘭斯洛此行,會碰上太古魔道兵器,那麼自己就該跟在左右,或是讓他攜同魔導部隊出擊,最起碼就不會發生正面與渾沌火弩衝突的傻事。   縱然不用天位力量,只要以地界頂峰的力量使用柔勁,將渾沌火弩筆直轟至高空,在高空爆炸,殺傷力就會比如今小得多。   這一次,除了蘭斯洛與妮兒,一千騎兵連人帶馬,全數陣亡,甚至連裝備也撿不回來,徹底慘敗到家,對士氣打擊甚重。   小草心中極為不滿,她不願意相信兄長會欺騙自己,但眼前情形似乎只能做此解釋。渾沌火弩是白家太古魔道研究院的機密武器,特別是照夫君的描述,那枚渾沌火弩還具備自動導向、追蹤的功能,這更是機密中的機密,以兄長對研究院的掌握,除非有他首肯,白天行怎麼可能掌握到這種機密武器?   時間一過就是兩千年,技術不住地翻新、進步,昔日九州大戰時,無法在戰局中產生決定影響的太古魔道,今日已有了截然不同的突破。   自九州戰後,雷因斯為了能在魔族捲土重來的戰爭中獲勝,一直在開發新武器、新戰術,希望能彌補當日人魔兩方的過大實力差。有惡魔島在惻,又有全大陸最齊全的古籍資料做參考,白家在太古魔道上的研究成果,獨步大陸,更早在一千多年前,就將研究目標對準傳說中的天位高手。   魔族若是再度入侵,天位高手勢必重現。以此為大前提,若開發出來的太古魔道兵器不能對天位高手產生威脅,那麼對整個戰局就毫無意義。有鑒於此,白家投入無數心血與物力,一西對所謂的天位力量進行研究,一面開發能克制天位的武器。   這些研究已在目前漸漸開花結果,雖然對於天位戰仍顯得不足,但即使人魔大戰爆發,再有天位高手攻擊稷下,白家的研究員也自信滿滿地表示,會讓對方大為驚訝,在沒有防備下,碰個一鼻子灰。   就因為這樣,自己才不希望這些武器出現在此次內戰中,徒令白天行獲得強助,更使得戰爭出現不易掌控的變數……   蘭斯洛入主王都後,始終也沒正式涉足稷下學宮,更沒造訪過位於學宮內的太古魔道研究院,當然,這片屬於白家高度機密的禁地,過去就達雷因斯女王也不易入內,更別說他這個地位未穩的親王。   莉雅女王已逝,小草以「蘭斯洛親王的機要秘書」身份,重新踏上這片禁地,為了不讓人認出,她在自己週身長設一層魔力護罩,讓所有見到她的人,都僅覺得是個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的舊人。   安全起見,她還拉了源五郎共同前往。沒有這位目前在稷下學宮超人氣的偶像傍身,她這「外人」還沒進入研究院,就會給轟出來。   可是,研究院的人員卻出奇地友善,對這兩名代表新任親王的調查使者,展現高度的配合意願。   理由很簡單,因為昨晚的那場爆炸,同樣也震驚到他們……   「不管外頭的政局如何轉變,我們的精神祇放在研究上,任誰坐上帝位都與我們無關。」一名負責接待的白家代表道:「雖然白天行是我們白家的人,但在這場內戰中,太古魔道研究院將保持絕對中立,不會參與任伺一方。」   小草點點頭,這些叔伯弟兄的個性,她很清楚,大凡研究人員都有這樣的性子,只要能有個好環境專心研究,經費充足,就根本不想管外頭世界的轉變,所以這番言語,便是這間研究院的基本立場。   「諸位的誠意我很明白,但是昨晚親王殿下出征,對方使用的確實是渾沌火弩。」源五郎道:「在雷因斯,除了這間研究院,是否還有別的地方能夠製作太古魔道兵器?」   「絕無可能!」十幾名代表異口同聲,給了一致的答案。   「那麼就只有一個解釋,這武器是從研究院裡流出的,甚至可能是諸位中有哪一位提供給白天行的,我這樣的推論,各位以為然否?」   眾研究員代表自是不以為然,偏生又提不出有力解釋,急得跳腳。   直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試著說明,白家研究院的戒備森嚴,為了防止白鹿洞與各國的間諜,甚至是自身人員產生二心,一向有很嚴密的警戒、監視系統,在資訊保密上也下足功夫,照理說是不該有機密文件外流這種事。   就算有設計圖不慎流出,像昨晚使用的那些高級兵器,也早已超出各學員工作室所能獨立製作的範圍,必須使用研究院裡的設備,動員十數人力,聯合製作,這才有辦法完成。這樣大體積的東西,絕無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偷運出去,更何況,近兩個月內,研究院根本沒有從事這方面的生產。   源五郎微笑道:「我明白各位的誠意,但事實就擺在眼前。白天行手裡握有極犀利的太古魔道兵器,而這些兵器除了此地,全大陸沒有第二個地方能製作,各位能給我什麼合理解釋呢?」   事關整個太古魔道研究所的清白,但談到深層問題,眾研究員代表卻顯得不太關心。   正確來說,他們根本不在意新任親王會怎麼想,也不屑向那個野蠻的外鄉人解釋、證明些什麼東西。他們之所以開門讓這兩名調查使者進入,只為了兩個理由:第了他們對於昨晚那場爆炸的詳情,同樣感到好奇;第二、當家主在今天一早下達了密令,務必要查出白天行手裡的太古魔道武器由何得來?否則收回明年度的研究預算。   曉得情況不妙,研究院已立刻對所有人員展開徹查,想要知道是否有些尚未開發成功的高機密檔案流出,被製成武器,但一時之間仍未有結果,這些事屬於研究院的家醜,他們自然不願意對兩個外人提起。   很清楚他們的想法,源五郎在離去前,亦只能與他們約定,若有新發現,請通知親王殿下,共同協助調查。   「哥,這和我們先前說的不一樣,你曾經答應過我的。」   晚間,小草再次找到爛醉中的兄長,質問有關太古魔道兵器流出的事。   料到妹妹會有此一問,白無忌這晚並沒有待在酒店街,而是選擇了一個頗為僻靜的秘密宅第,連慣常跟在身邊的女伴也全數遣開,做好與妹妹密談的預備。只是小草出現的方法,委實也異常了一些。無聲無息,就這麼從鏡子裡跨越出—來,完全鬼魅式的登場法,讓白無忌險些噴出嘴裡的酒液。   「我的確是答應過你了,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也可以保證不會有太古魔道兵器流到白天行的手上,只是,世事難料啊……」   「什麼意思?」   聽出兄長話中有話,更嗅出事情有異常之處,小草且不作聲,等待兄長的說明。   「你對太古魔道瞭解得比我多,前一陣子也幫研究院監製好幾項研究計畫,對於目前研究院的進境多少該知道一些吧?」   小草點點頭,雖然不是太多,但她對目前研究院的各項研究進度,仍算是有個基本印象。   「研究院裡的叔伯,有些話沒有講出來,也講不出口。昨晚白天行陣營使用的武器,是中量級的陽電子炮,研究院已在試驗,但截至目前為止,系統過熱的技術問題無法解決,每發射一次,要停機三分鐘冷卻,即使如此,還是有能源失控,產生爆炸的危險。而昨晚的那一座陽電子炮,在整個攻擊過程中,連續發射,完全沒有過熱的問題。」   「……」   「至於那枚渾沌火弩,則有一些更好玩的事。你應該知道,渾沌火弩的爆炸,除了本身殺傷力之外,事後的輻射污染更是危險。但是今早研究院叔伯穿著防護衣出去檢測時,完全探測不到半點輻射指數。」   「怎麼會這樣?那個計畫不是才剛被提出,還沒……」   「你說對了。前陣子研究院曾提出一項計畫,希望能研究淨化裝置,在每枚渾沌火弩爆炸的一個時辰後,會自動淨化先前被污染的區域,兼顧環境保護的理想,但是,這個計畫才剛被提出,連正式研究都還沒開始,更別說付諸實現。」   白無忌道:「所以,事實很明顯了。昨晚的戰鬥,並不是研究院機密外流……根本就還作不出來的夢幻武器,哪有可能外流出去?這麼丟臉的事,叔伯們自然不會對你們說。」   小草理解兄長的意思,但卻因此更添疑猜。照這樣看,難道白天行掌握了超越現今研究院水準的技術,獨自開發出這些犀利武器?這不太可能,以往對白天行的、調查,從沒發現他修習過太古魔道,更沒道理忽然變成此道高手。   那麼,目前投奔他的白家子弟中,確實有一些曾是研究院的學員,是他們之中出了某個優秀人物,將這些東西開發完成的嗎?   小草望向兄長,以眼神做出詢問。   「似乎不是啊,小妹。」白無忌聳聳肩,道:「放在白天行身邊的探子,定期向我報告白天行陣營裡的優秀人物,在太古魔道方面,技工是有的,也組成了一個小組,但都只是些學藝不精的小人物,沒有大古魔道大師在裡頭。」   「探子們有沒有提到這次武器從何而來?」   「有。白天行昨天凌晨忽然造訪技工小組,交給他們幾張設計圖,還有一堆半成品與材料,要他們盡速組裝出來。才剛裝好,預備試用,結果你老公就帶頭殺了進去,剛好成了新武器的試射靶標。」   昨晚的進攻,看來真是選了個最壞的時間,小草心下尋思,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找出白天行手裡那幾張設計圖的出處,如果是有高人在他背後指點,那麼,將這位高人拉攏到自已陣營,長遠利益高過五十萬大軍。   「除了研究院,世上還有什麼地方能開發太古魔道兵器嗎?」   這問題源五郎曾問過研究院的一眾代表,小草如今捫心自問,卻仍是得不到答案。   東方世家曾經設立研究部門,近數十年來投下大筆經費與人力,但畢竟為時未久,從「戊火神雷」一事的合作接觸中,可看出他們起碼落後雷因斯八百年。艾爾鐵諾在曹壽的指示下,也曾於百年前成立一個研究部門,目標放在如何以太古魔道技術,做出一些取悅皇帝的新奇玩物,不過,由於人才匱乏,兼之雷因斯一直拒絕與其技術交流,成果不值一哂。   若非組織,那便該考慮少數精通太古魔道的前輩高人。   首位人選自然是「日賢者」皇太極,他在這方面的成就,堪稱太古魔道之父,研究院到處懸掛他的背影畫像,迄今仍在努力鑽研他當年留下的手稿、筆記,作為開發重點。   如果是他,自然有能力製造出超乎研究院水準的武器,然而,根據自己的感應,還有源五郎的證實,這位前輩已於兩年前溘然逝於阿朗巴特山,不復再現。只是,日賢者有沒有留下傳人呢?   唉!想到這點就覺得悔恨,這位日賢者大人的太古魔道修為,堪稱風之大陸第了自家老公跟了他那麼久,怎麼半點技術都沒學到?若非如此,現在縱不能使用天位力量,只要到研究院去露「兩手,包管從此讓那些研究癡的叔伯為之瘋狂,全力擁戴於他。   不過,老公那種腦子與個性,確實也不是太古魔道的料啦……   「哥,你的探子能不能跟蹤白天行,查出他到底從哪邊取得設計圖?」「有困難啊!白天行的輕功著實不錯,幾下分身化影,探子們看得眼花撩亂,根本就追他不上啊!」   「分身化影……咦?白天行為什麼會使光電腿?」   雖然自己沒修過,但小草卻聽兄長提過,分身化影,沒有半招攻招,這是白家六藝中光電腿的兩大特色,白天行能輕易分身化影,亂人耳目,那自是練過光電腿了。   「這個嘛……半年前,有一位他家裡的老僕投奔於他,順便呈出一本陳舊的秘岌,上頭沒有封皮,也不曉得裡頭是什麼東西……」   「哥!」   「別這麼生氣嘛!如果白天行沒有一枝傍身,隨隨便便給人干棹,那豈不是浪費了你的一番心血?」白無忌笑道:「再說,他怎麼樣也還算是白家人,我並不是把六藝絕學外傳啊!」   被這麼一講,小草只有噤聲的份,因為她自己便是恣意妄為,把六藝秘岌傳給沒有白家血統的夫婿……   「好,這件事姑且不論,我會去找出白天行背後的高人,也請哥哥你的探子多加留意。」小草道:「不過,還有一件事我要問個明白。妮兒說,她昨晚要回來時,被五個身份不明的敵人攔住,這五個人的肉體會發生獸化異變,你對這有什麼解釋呢?」   皇太極遺留的手稿之中提到人魔雙方對戰時,縱使同等功力,人類的精神力較佳,但魔族的肉體仍比人類大佔優勢,為求消弭這項不利,可以試著用基因改造的方式,使人類肉體獸化,甚至以更具殺傷力的型態,壓倒魔族的力量優勢。   白家進行這項研究已數百年,在惡魔島上捕獲魔族,解剖研究,從移植肢體到基因改造,目前已有小成,試著開發一支魔化兵種。過去幾年,開發出的實驗體要進行實戰測驗,都是送到稷下的北之塔,由住在裡頭的大哥親自實測,而妮兒敘述昨夜五名敵人的樣子,擺明就是魔化兵種的實驗體。   「我確實答應過你,白家的太古魔道兵器不會流出。」白無忌道:「可是魔化兵種是生物,不是兵器,不應該包括在內。況且,如果連這種程度的戰鬥都沒法應付,那麼我的妹夫也沒什麼未來可言了。」   小草為之默然,兄長說得也沒錯,現在還是把心神集中在破解敵方的太古魔道兵器上吧!   之後的幾天,蘭斯洛一方委實大傷腦筋。首仗大敗,還落得全軍覆沒,只剩兩名主帥狼狽逃回,這個消息嚴重打擊蘭斯洛的形象,如果說在這之前,雷因斯人雖然鄙視新任親王的野蠻,卻仍對於他的蠻力忌憚三分,那麼現在連這份懼怕也開始動搖了。   蘭斯洛這邊的人心不穩,就是白天行一方的士氣大振。不明白事情真相,士兵們看到的僅是敵人逃命而歸的事實,還有太古魔道兵器的那份超級威力,原本對天位力量的恐懼一掃而空,紛紛聲請進逼稷下,一舉拿下王都。   這正合白天行的心意,只是為免引起城內百姓激烈反彈,他亦不敢過度強攻,僅是在城外百里處駐紮,將整座王城團團圍住。   要對城內百姓施壓,當然不只是如此簡單,然而白天行也遇上了困難。整個稷下王都,包括內裡的王立學院、象牙白塔,那不但是高度歷史價值的古跡,更是所有雷因斯人的精神寄托,若不小心被自己的炮擊所毀傷,結果肯定掀起全國民憤。   結果,白天行放出數十隻半人高的鐵鳥,在稷下上空盤旋,投擲爆裂物,做簡單的空襲。但守城的一方也非泛泛,被轟炸過的第二天,妮兒親自守在城頭,見到鐵鳥飛來,立即挽弓搭箭,以其神力進行遠距離神射,將高空鐵鳥一一摧毀。稷下城內物資豐富,自給自足並不困難,如果沒有猛烈的攻擊,大軍圍城在短期內不易兒效,雙方一時間陷入僵局。   而在事情有進一步發展前,源五郎則需離城而去。五色旗的調動指令已經秘密發出,大軍也已開始調動,為了指揮這支強大戰力,蘭斯洛必須派個有能力的將領去統率,環視目前身邊眾人,也僅有源五郎夠這資格。   「這樣子走掉真的可以嗎?!說真的,我實在是好擔心。」源五郎歎息道:「稷下這邊局勢未穩,可別我一走,老大又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荒唐事來,你多少也要叮嚀他一點。」   「只要我還在,不會有太大亂子的。」小草微笑道!「我不但會盯住他,就連漂亮小姑我也會盯牢,閣下你就放心的去吧!」   在指派源五郎去統率五色旗時,他曾拍桌大聲抗議,要求妮兒也一同前往,否則拒絕上任。   好不容易和妮兒建立起一點感情,忽然說要分開,以她如今在稷下的人氣,整天都有大批追求者跟在後頭跑,說不定自己外出統軍,她就在大後方給自己鬧兵變。這種事如果發生,自己可就真是雙料雪特烏龜了。   但是就像自己不願意離開一樣,妮兒怎麼樣也不願意與蘭斯洛長程分離,任自己好話說盡,百般利誘,她大姑娘就是直搖頭,怎也不肯離開稷下一步。   事情發展成這樣,也只有悲歎三聲無奈,獨自去統率五色旗上路。從會合地點到北門天關附近,必須穿越雷因斯好幾個省分,裡頭也包括白天行的勢力範圍,但以五色旗的聲勢與實力,應該是不至於有人前來阻擋。   若有人膽敢出兵阻擋,那是再好不過,蘭斯洛下達的密旨之一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利用五色旗掃蕩反對勢力,要是能把不願參與內戰的五色旗,拉攏到自己一方,參與內戰,那就更為理想了。   這想法不能說不好,只是……太一廂情願了點,不曉得是哪本兵法書給他的靈感?   一直到前天,源五郎才被小草告知,近月來蘭斯洛白天常常跑得不見人影,其實是一頭栽進了雷因斯的書庫,一本接著一本地閱讀,希望彌補他沒有受過正統教育的缺陷。   這個動機是很好,無奈一個人的武學天分,並不等於他所有的學習天分,蘭斯洛的閱讀與學習,同時也面對了與睡魔的艱苦奮戰,其高難度絕不亞於與天位高手激戰。   源五郎出發在即,自然也沒法多管些什麼,只希望義兄能有所節制,別唸書念得走火入魔,行為更加荒誕離奇。以教學嚴謹的白鹿洞,歷來也出了不少狂人,一言以蔽之,就是寒窗生涯壓抑過度,連續在考場與現實失利後,自暴自棄,結果就成了最無可救藥的破壞狂。   「我也不想讓你這大將離開稷下啊!但是眼前的情況卻非你不可。」   小草的話裡有兩層含意。要統率五色旗,抵禦花家入侵,眼下蘭斯洛一方,只有源五郎方有能力做到,但除了花家大軍,源五郎還必須要負責擋住一個人。險些盂基格魯讓蘭斯洛陣營全軍覆沒的狂絕殺劍,天草四郎!   當日也只有小草付上生命,強行運使五極天式,才將他敗走,以他的傷勢來論,縱然天位強者回復力勝於常人,但也得兩三個月,才能回復戰力。若他傷勢痊癒後捲土重來,源五郎便是最有能力阻擋於他的人選。   這個考量雙方心裡有數,倒也不用於此多費唇舌。   「對了,有關你上次說的,不屬於白家研究院的太古魔道天才,我……可能有個人選。」   當小草與兄長會面歸來,將結論告知源五郎,他心中立刻浮現了一個人影,那是曾與他在阿朗巴特山有過一面之緣的矮人族少女,只是一時間不知她的行蹤,要花上時間調查。   「我已經請青樓代為調查,如果有消息,我會立刻與你聯絡……唉,稷下城內就交給你了,把該盯緊的人盯好,別讓他們做出什麼會連續上報紙頭條的事啊!」   「不用擔心,你儘管安心去吧!」   「我壯士一去不復返啊?安心去吧……」   搖頭歎氣,源五郎隻身離開稷下,一眾宮廷派大老對他這賢者首徒的離去,幾乎是用膜拜的態度恭送,也因為是他,大老們才安心坐視五色旗的指揮權落於外人。   天位力量配合九曜極速,城外封鎖根本沒可能攔到飛空而去的源五郎,便連收。匿起自身氣息的韓特,也只有自歎弗如的份。   只是,才在城頭目送源五郎離開,小草跟著便收到一個令她眼珠突出的消息:蘭斯洛親王正在大鬧大古魔道研究院……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四章 白家六藝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四章 白家六藝   事情的起因,非常簡單。蘭斯洛在書庫裡研讀之餘,也嘗試鍛煉自身武學,希望能從裡頭的一些武術秘簽,學會一些自己尚未領悟的訣竅。   他回憶到日前與師兄談論各派武學時,自己衷心表示對鴻翼刀的喜愛與推崇,認為這必是天下第一神刀,師兄卻不置可否。   「天下第一神刀?談何容易,崑崙世界浩瀚無邊,莫說稱雄四塊大陸,就算要號稱武煉第一刀,那也未必啊!」   「咦?師兄這麼說,難道武煉還有更強更霸的刀法?」身為武者,對所有強絕武學都有好奇之心,蘭斯洛極盼一聞。   「唔,我也僅是聽兄長提起過……」王五口中的兄長,自然便是曾與他義結金蘭,最後卻為他親手斬於鵬奮坡的「武霸」忽必烈。   「數百年前,其時艾爾鐵諾尚未建國,我武煉的護國神將釋鬼藏前輩,於酒泉關獨力抵抗大石國入侵,當時釋鬼藏前輩的修為未至地界頂峰,卻以他臨陣創出的絕學大梵煉獄刀,盡斬敵軍三十萬,連當時的大石國主石霹靂都給一招斬下,挽救了我武煉的減族危機,也是因此一役,大石國高手盡空,才會被手下武將叛變篡國,成為今日的艾爾鐵諾。」   蘭斯洛不勝詫異,要以一人之力盡殲三十萬敵軍,天位力量全面發揮下,如果天時地利配合得好,理論上是有可能,但如果是地界級數,自己實在作夢也想不出要怎樣才能締造如此戰果,就算敵人肯呆站不動,讓自己揮刀一個個砍下頭來,頂多砍上近千,人就給活活累趴在地上。   「果然厲害,怎麼這套武功沒人修練嗎?」   「那是我武煉歷史上極混亂的一個年代,很多史事都記載得語焉不詳。典籍上也只記載,釋鬼藏前輩當時任職於顏龍靜兒將軍麾下,兩人亦在酒泉關一役雙雙殉國,除此之外,並沒有太多相關紀錄,大梵煉獄刀也隨著釋鬼藏前輩的逝去,就此長埋黃土。」   「唔……酒泉關一戰沒有任伺生還者嗎?或許可以……」   「的確有部份大石國士兵,僥倖於該役生還,我義兄嗜武成癡,曾為了這套幻影神刀尋訪當日生還者的後人,也親至酒泉關遺跡探勘,但卻得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   說到此處,王五為之歎息。現在想來,以忽必烈的雄心壯志,鑽研這套強絕凶刀,自不只是為了將失傳絕學重現,而是為了在征伐艾爾鐵諾時,有一個足以與劍聖陸游相抗衡的底牌。   「以地界級數,能夠造成這樣的殺傷力,確實堪稱第一凶刀,但這樣大殺性的武學,就此失傳,或許也是人間之福,否則傳至今日,又不知添了多少無辜亡魂,造了多少殺孽……」   對於師兄所言,蘭斯洛頻頻點頭,心中卻大大不以為然,認為既已翻臉動手,自然要用最有效的方式殺敗敵人,哪還有這許多顧忌?   因此,當他聽妻子提起,在女王御用的秘密書庫裡,也收藏了不少失傳秘岌,便立刻想找找看,是否有這大陸第一凶刀的存在?   結果是讓人失望的,因為書庫裡的收藏仍是以自家絕學為主。而所謂的失傳秘笑亦多屬白家發展失敗或走岔路的作廢產物,偶爾看到些與龍族或是白鹿洞有關聯的武學典籍,卻都是些不上不下的半調子功夫,因此蘭斯洛只得將注意力轉放在白家最頂尖的六藝絕學上。   六藝神功裡,核融拳、光電腿、乙太不滅體,蘭斯洛已把秘岌背熟,亦將乙太不滅體練得爐火純青。   第四藝雙重禁咒曲,修練起來曠日廢時,非朝夕之功,不練也罷;第五藝是項名叫武中無相的怪功夫,單是秘岌的目錄就厚厚一大本,手握不住;秘定的正本更整整堆滿了十八個房間,讓蘭斯洛一看就心領神會,曉得這武功不是給人練的。   記錄中有提到,武中無相是世上唯一以地界武學模擬天心意識而成功的技巧。   這種武功,在阿朗巴特魔震前或許很有用,但是現在天位高手重現大地,練的是正牌天心意識,這種模擬技巧和廢物沒兩樣,沒必要在它上頭花時間。   至於第六藝,蘭斯洛找遍書庫,也沒有看到相關紀錄,連確切名稱都弄不清楚,只看到創出這項絕學的第八代家主白世情手喻:非到白家覆亡時,不得有子弟修習第六藝,違者必傾全族之力殺之,凡我子孫,尊此血誓,不得有誤!   無所謂,蘭斯洛並不希罕。昔日第十代白家主人白金星曾言:「雖稱六藝,但僅憑核融拳、光電腿、乙太不滅體,加修無相訣,就足以傲視大地,與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一爭長短。」在翻過書庫一遍後,蘭斯洛已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所謂的白家六藝,只有前三藝具實用性,後面三項根本就是亂七八糟的垃圾武學,因為沒有子孫能練成,又不好意思扯祖先的後腿,只好把它說得神神秘秘。   講起來,蘭斯洛實在好崇拜第八代家主白世情。這位前輩居然能把那十八個房間的秘岌全部讀熟,然後歸納簡化為無相訣,造福無數白家子孫,這才是真正的偉大。   不過,大概是唸書念到精神崩潰,所以才創出那歇斯底里的第六藝,書上說他老人家晚年自挖雙目,廢去一身武功,在禪室裡枯坐成了一具乾屍。   果然是瘋狂的白家人,就不曉得是練了這些鬼功夫,最後通通變成瘋子;還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是瘋子,所以才創出這些稀奇古怪的功夫。   首三藝裡,蘭斯洛只練了乙太不滅體,並侍之屢建奇功。妮兒欣羨之餘,央求哥哥傳授,同時也質疑,既然白家神功這等高明,為何兄長從不用另外兩門絕學克敵致勝?對於這問話,蘭斯洛實是有苦說不出。   大凡練拳,都是模擬猛獸、靈禽的動作,諸如龍、蛇、虎、豹、鶴,乃至海中巨鯨,空中雄鷹,取其勢態而成拳,所以在修練時,要感受那股獨有的勢,才能得其真髓。   可是,核融拳的招數不僅匪夷所思,連招數名稱也是稀奇古怪,什麼機槍、導彈、雷射炮,看得蘭斯洛瞠目結舌,只以為自己拿了本異世界的天書,全然不知如何練起?   至於那光電腿就更加荒唐了。在武者戰鬥時,常會嘲笑對方:「你的輕功好,原來是用來逃命的。」但光電腿確實是這種心態下的最高成品。   快速身法、錯綜迷步,當這兩樣東西配合在一起,就組成了光電腿。一經施展,速度直逼源五郎的九曜極速,並且擾亂敵人視覺,變出眾多分身幻影。基本設計比花家的身法要成功,如果利用這份優勢掩護攻擊,想必有不錯的效果。   很可惜,光電腿裡沒有一招是攻招,而且一經發動,使用者立刻不由自主地遠離原地,就算想出拳打人都來不及,整個人就在眾多分身幻影環繞下,越跑越遠,待得敵人驚醒,人早已逃之夭夭,追之不及。   聽說創出這套腿法的白家前輩,是一個武功雖高,膽量卻很小的書獃。秘岌首頁寫著:「捨得捨得,唯其盡捨,方有大得」,簡單來說,就是因為徹底放棄了攻擊機會,全心全意地逃命,所以才能百分百長命百歲。   核融拳無守勢、光電腿無攻招,白家人為此留下禁令,絕不能、也不可能同時運使這兩大神功,試想:上半身拚命往前攻擊,下半身卻不由自主地沒命逃跑,這種架怎麼打得起來?敵人只怕笑也給笑死了。   對光電腿不感興趣,蘭斯洛覺得核融拳或許有鑽研的價值,在幾番思索無功後,他有了一個念頭。   聽妻子說,核融拳裡的招數,是模擬太古魔道的利害兵器而成,自己無法修習,只因為不識,那麼實際去認識一下,該可以克服這方面的困難吧!   在這念頭的驅策下,蘭斯洛什麼招呼也沒打,獨自問路來到稷下學宮內的太古魔道研究院。   三天之前,研究院接到了魔導公會的通知,說根據占卜部門的反覆演算,研究院這幾日內有火難,務必做好準備。儘管兩邊陣營的研究項目不同,但彼此的交情退算不錯,接到這項通知後,研究院立即著手做各種防火演習與預防。   也是事出巧合,幾位主管級的長者,因為忙於調查白天行的武器究竟從何而米,正自忙得天昏地暗,無暇處理外務,而負責打理今日防火檢查的低輩子弟,聽說新任親王到來,俱是大吃一驚。   到了研究院門口,只見蘭斯洛衣衫簡便,手裡叼著一根點燃的雪茄煙,神情輕崧地提出參觀要求。   二話不說,他們先要求這狂得可以的不速之客,熄掉手上的煙,跟著,聆聽完闡斯洛的要求後,眾研究員禮貌而冷淡地拒絕,表示研究院事務繁忙,無暇接待外各,請親王回宮。   但蘭斯洛並不吃這一套,死纏爛打地就是要進去,雙方因而發生爭執,研究員代表遂說了重話:雷因斯人都知道,太古魔道是一門高深的學問,智商沒有一定程度的人,是不夠資格進入研究院的。「   蘭斯洛也搞不清楚自身智商是高是低,瞧源五郎看自己的眼神,想來大概和猴於同等級,但今天既然來了,就這麼兩手空空回去,實在不像話,總得想個辦法進去才是。   「智商高低我是不知道,但從現在起,是天位力量掛帥的時代,你們那些破銅爛鐵,根本不值一哂。在至高的力量之前,所謂大古魔道也不過是種小孩子玩意兒,上不了檯面,兩千年的研究都是白費。」   說話同時,蘭斯洛觀察對方表情,果然如己所料,這些只會唸書的傻蛋,被自己這樣侮辱,一個個都是氣憤填膺的模樣,激將計已經成功了一半。   「唷唷唷,表情這麼恐怖,想唬誰啊!」蘭斯洛手一擺,冷笑道:「這樣吧!,」   「別說我欺負你們,不給你們機會。聽說你們研究武器是以夭位高手當假想敵,我今天自願當你們的試驗體,你們就盡量用那些天器往我身上打,看看傷不傷得到本大爺的一條毛,如果不行,那就證明你們這整間研究院都是最爛的東西。」   被這樣一挑釁,眾研究員再也沒藉口推辭,氣憤地將這狂徒領進門,在一陣商議後,所有人用著一種「你馬上就知道厲害」的眼神,瞪著蘭斯洛。   蘭斯洛自是無所畏懼,甚至期望讓自己眼界大開。日前挨了那一枚渾沌火弩,也明白世上有種器械力量,竟能對己造成威脅,為了以後的戰爭,現在先行見識,讓心中有底,日後對上就不會手忙腳亂。   同時,如果核融拳是模擬這些武器而成,那自己親自體驗過一次後,該可以領悟其中威力,進而理解,將這神拳練成。   不過,首次進到這凡事透著新奇的研究院,蘭斯洛一時間也眼花撩亂,對這陌生的一切歎為觀止。   與稷下學宮的學。主服類似,裡頭的人都穿著一種寬鬆自袍,胸口繡有代表研究院的徽章,十分地神氣好看。   有些穿著紅衣、綠衣制服的,那是研究員的助手,將來可能升為研究員;或是單純在研究院裡打雜的雜工。   人人的表情都是十分專注與忙碌,待在專屬自身的研究室裡,全然不問外界的動靜,門上掛著「謝絕訪客、請勿打擾「的告示牌,還有幾個另外掛上」違者後果自負「的嚇人字樣。   「好傢伙,這燈是什麼啊?不用燃油,也不用點火,居然可以這麼亮,嘿!我吹了它也沒有熄,連晃都沒晃耶!」   「土包子,這個光明魔焰是太古魔道的基礎,又叫電燈,是你這種野蠻人在艾爾鐵諾搶一輩子都不會搶到的東西。」   從外觀上,蘭斯洛曉得這間研究院是棟較高的樓房,但進入內部,這才發現大部分設施都建在地下。   隨著引路人的帶領,蘭斯洛直下到地底十餘層,眼前豁然開朗,只見數個空曠的大廳,上方閃著白色燈光,四面牆「痕跡斑駁,若不是先知道這是一處實驗場地,蘭斯洛必會認為這是高手的練功處。   眾人先進到旁邊的一個小房間,裡頭有著許多的螢幕、按鈕,還有五顏六色的閃光,不住在牆上跳躍著,看來便是這一層的樞紐。   「你先在這裡待一下,我們要去做點準備,你什麼東西都不要亂碰。」   將蘭斯洛領進主控室後,眾研究員心中後悔,憶起這兩天是火難的高危險期,帶這麼一個禍胎進來,不曉得會鬧出什麼禍事,只是現在後悔已來不及,而他們也確實需要一個擁有天位功力的實驗體,來更新兩千年前的舊記錄,所以眾人分頭去準備武器、防火用具。   和兩個研究員一起在主控室中等待,怎麼撩撥對方說話,都沒有效果,蘭斯洛正感煩悶,忽然有人推門送東西進來,那是眾研究員的午餐飯盒,菜色著實不錯,蘭斯洛一個早上沒吃東西,腹中正感飢餓,看到那肥嫩嫩的雞腿,不禁食指大動,無奈卻被送餐盒的雜役阻止。   「這些便當」都有主人的名字,你吃了,他們吃什麼?你們幹強盜的連這點基本道德都沒有嗎?還是你連白紙黑字都看不懂?「   給這樣不客氣地搶白,蘭斯洛不好答話,側目一瞥,看到在旁邊那輛餐車的最底層,有一杯黃色透明的液體,氣味甚香,更重要的是,這杯子上頭沒寫名字!   也不多說,蘭斯洛舉手便將杯子拿過,湊近一間,果然芳香馥郁,分外刺激飢餓的食慾。   「啊!那個東西你不能……」   「不能什麼?這飲料沒寫名字,沒有主人,招待客人一下會死嗎?連這點待客之道都不懂,太差勁了。」   說完,不顧那位雜役的阻攔,蘭斯洛逕自舉杯一飲而盡,這一幕看在眾多取好裝備歸來的研究員眼中,人人俱是大驚失色,嚇得連手裡的東西都掉了地。   「那……那杯東西該不會是……」   「那是:。…是專門為陽電子炮開發的新隔熱物質,teortcoco的半成品啊!液態時遇金屬有高腐蝕性,而且還有爆炸的可能……」   聽見為首研究員的話語,想起這幾天是火難高危險期,已經有人掉頭就跑,還有幾個立刻趴下找掩護。   只聽得蘭斯洛肚裡一陣悶響,他眉頭一皺,天位力量全力施展乙太不滅體,幾下運轉,他一張口,一道水箭筆直噴到左面牆上,發出裊裊白煙,散失無蹤,本人全然行若無事。   研究員多是白家子弟,見他能將六藝神功中的乙太不減體練至如此,這樣嚴重的傷害頃刻間便痊癒無事,心下無不佩服讚歎。   「好……好厲害!天位力量果然非同凡響!」   「我、我看這不純粹是天位力量,這個野蠻人的肉體構造可能已經和尋常人類不同了……」   眾人一陣竊竊私語,馬上著手筆記,將剛才的事件鉅細靡遺地記錄下來,換成可用的數值。   這一輪表演發揮功用,蘭斯洛頗感得意,果然不枉自己肚子猶自發痛的結果。   看見有幾樣黑黝黝的東西棹在地上,是剛才研究員們拿進來,模樣和核融拳秘岌中記載的機槍頗像,便俯身拾起,拿在手中把玩。   「唷!這就是機槍嗎?還挺重的嘛!」   「霍,這機槍已經是古董級的貨色,我們早就不用了,不過現在還是可以拿出來看看……喂!你不要掣開保險,它已經上膛了……」   話才剛剛說完,槍口已噴出火花,「答答答」連串機槍爆響,瘋狂掃射這房中的一切,多虧眾研究員並非手無縛雞之力,平日勤修家傳武學,在這子彈亂飛的危險時刻,竄高躍低;還有人脫下外袍,鼓勁成盾,竭力保護房裡價值昂貴的設備。   當一名研究員貼近目瞪口呆的蘭斯洛,以擒拿手奪下他手中機槍,槍裡的一百三十五發子彈已經射出九成,房間裡煙硝瀰漫,許多設備故障,噴著火花。   「糟了!系統當機了,你看看螢幕上的亂碼,好像中科沙奇病毒了一樣在亂跑啊!」「不、不得了了,這樣子損失起碼有五千金幣,長老們如果發現……」   「不要緊,大家先把火苗撲滅,只要不釀成火災,一切就還有挽回餘地。」   眾研究員強自鎮定,二處理目前的損害,當好不容易把室內的星火全數撲滅,忽然有一把僵化的合成女聲,說出令眾人血液僵凝的話語。   「自毀程式已經啟動,將於十分鐘後爆破十里內的相關建築,請所有人員盡速撤離,現在開始倒數計時……」「什、什!!麼!!!」   眾研究員的下巴幾乎要落了地,一輩子都沒有遇過這麼荒唐的事,當他們在倒數聲中回過神來,確認這不是夢境,所有人都忙得慌了,連責怪肇事者的時間都沒有,第一時間進行補救措施。   「中央系統又不在這裡,為什麼這裡的問題會讓中央系統出錯!」   「誰知道啊!總之是有問題了,早就說不該用便宜貨了!」   「中止程式啊!趕快把倒數停住!」   「密碼!緊急停止的密碼是什麼?」   手忙腳亂的慘狀,已不是雞飛狗跳四字能形容,這房間裡的設備給流彈損傷不少,現在要做什麼都不行,眾人唯有拿出身上的通訊設備,各自聯絡所屬部門,進行緊急應變,分別開始疏散人員,搶救資料、重要物質,同時也竭力停止這將把整座稷下學宮轟上天去的自毀爆炸。   「神啊!請多給我一點時間吧!」   這是所有研究員的共同祈求,他們竭力與時間賽跑。聽著倒數聲一分一秒的過去,想起魔導公會做出有關火難的預言,每個人耳邊就彷彿聽見喪鐘被敲響……   整個過程,蘭斯洛都靠在牆邊,好整以暇地吃著研究員的便當。橫豎幫不上忙,就算真有爆炸,自己也可以憑乙太不減體活下去,問題不大,倒是這些好飯好菜,被炸掉實在可惜,橫豎這些研究狂沒心情吃飯,雞腿就由自己來啃吧!   「最後二十秒……所有人員請盡速撤離,如果您此時仍在地下三層以下,請準備超生……十、九……」進入最後倒數關頭,眾研究員個個臉色蒼白,汗如雨下。他們雖然早已在數分鐘之前聯絡上高層主管取得中止自爆程序的密碼,但因為系統故障,根本不接受任何外部指令,操作人員仍努力地試圖找出讓系統接受指令的方法,但看來這火難是在劫難逃了!   「……六、五、四……嘰嘰嘰嘰嘰……」   當倒數已至最後三字,忽然一陣奇異聲響,先是整層樓的燈光閃爍不定,跟著,整座研究院的能源中止供應,自毀系統就此停頓了下來。   「發……發生什麼事了?」   失去能源供應,所有燈光俱減,陷入無邊黑暗中,眾研究員暗中視物的本事倒還有,只是今日已讓心臟承擔過多負荷的他們,再也禁不起任河的驚嚇,更不清楚現在又發生了什麼事。   「咦?你們看,牆壁被腐蝕了一個洞……」   「啊!是剛才那野蠻猴子吐出來的teUrtcoco,腐蝕了金屬,融穿牆壁,好像還傷到裡頭的線路了。」   「會不會就是因為這樣,讓電路短路,反而把系統停住!」   「哪有可能啊?不過是一個小房間的電線短路,讓整層樓停電就已經夠誇張,怎麼可能會影響到中央系統?」   「可是,除此之外,已經沒有更好的解釋了啊!」   聆聽一眾研究員的爭論,將所有雞腿啃光的蘭斯洛,抹抹嘴巴,心中好笑,這些研究狂做什麼都要找出理由,不累嗎?   反正不會爆炸了,那就休息一下吧!師兄曾經說過,飯後幹什麼,會快活似神仙呢!   「等一下,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怪味?」   先是有個人這樣說,眾人細心一嗅,果然間到一股奇特氣味,而他們也立刻曉得這意味什麼。   「不妙!這裡頭有瓦斯管線,現在已經外漏,大家運龜息功壓低呼吸,先離開這裡,記住,絕不可以有任何的……」   記起來師兄的話語,蘭斯洛拿出放在胸前口袋的雪茄煙,運功點燃。   「……火花!」霞!   引自前任魔導公會主席莉雅。迪斯。拉普他。蒼月的名言:「命中注定的東西,該來的總是會來。」轟然巨響聲中,白家太古魔道研究院,終究是逃不過這一次的火難……   爆炸範圍僅有地底的一層,蘭斯洛在察覺事情不對時,立刻以天位力量壓制爆炸威力,搶先護住眾人,加上眾研究員武功不差,因此倒是沒有什麼重大的人員傷亡,比起之前可能炸飛整個稷下學宮的大危機,能以這樣的形式解決,可以說是非常便宜了。   但眾研究員卻不領情,一致認為這是研究院史上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根據事後統計,因為這連串騷動造成的損失,高達三萬枚金幣。   這三萬枚金幣的請款單,由白家第一長老白德昭親自遞交新任親王,要求其在三個月內,將這筆債給還清,否則整個大古魔道研究院立刻投向白天行一方,供應所有武器設備,再沒有第二句話好講。   身為首席幕僚,聽到丈夫捅出了這麼大的麻煩,小草一時間也只能癱坐在地上,努力地想讓大腦回愎理性。   白家研究院是務必要爭取到的,但目前財政狀況毫不寬裕的蘭斯洛政權,哪有可能付出三萬金幣?沒可奈何,她只有厚著臉皮,再次找兄長乞討救濟金。   「三萬金幣!不是銅幣,是金幣耶!你知不知道世家要走私多少貨物、要有多少人吸毒,我才能賺到三萬金幣?隨隨便便就這樣用掉,要我出錢,作夢吧你!」   一輪怒吼,向來形象極佳的白無忌,將上門哀求的妹妹轟了出去。這股憤怒其來有自,他委託研究院開發的數項產品,在這場騷動中出了紕漏,進度嚴重落後,別說自己沒得玩,就連下個月要交給旭烈兀的東西都出不來,大傷腦筋。   沒法可想,蘭斯洛、小草、妮兒、有雪四人齊聚,商討應變對策,會議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如何籌到大筆金錢。   當蘭斯洛接管稷下城內的行政權,小草已著力於回復各項針對城內的稅收,用(缺……)   !蘭斯洛眼光望向外頭的庭院,沒等他開口,小草已緊張地先聲明,絕對不賣掉這宮裡的任何紀念性物品,也絕不答應砍柱子賣錢這種事。   「傷腦筋,那麼試試看這個辦法吧:」蘭斯洛道:「不賣紀念品,我們賣前任女王的遺物。」   「我的遺物?」   「沒錯,你想想看,凡是現在被你用過的東西,都可以算是莉雅女王的遺物,把這些遺物拿去賣,有雪負責穿鑿附會,編點幸運傳說,多少可以賺一些錢吧!」   「聽起來是還不錯,可是只有這樣遠遠不夠啊!」   「所以還需要賣別的東西。」蘭斯洛轉過頭,望向旁邊笑著看戲的妹妹,道:   「五十六,你去賣內衣褲吧!」   「什麼?」妮兒驚叫出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現在在稷下這麼受歡迎,一定有很多色情老頭和變態狂對你垂涎尺,願意出高價收購你穿過的內衣褲,加四個零賣掉不成問題,很賺耶!」   「我會答應才有鬼!要賣怎麼不賣你的?」   「我也很想啊!但是老哥魅力不夠,沒有女人願意啊!」   「是嗎?那你可賣血啊:哦,對了,還可以賣內臟,有乙太不滅體做後盾,你去賣器官一定賺錢!王者的內臟耶,加五個零賣掉大概沒問題吧!」   這句話才出口,蘭斯洛立刻發現三對冷冷的目光集中在身上,顯然是認為此計可行,這下事情可大大糟糕。   左計不成,右策碰壁,苦思之下,蘭斯洛只想到一個辦法,也不答話,長聲歎氣,逕自就預備出門。   「老公,你要去哪裡?」   「去追那個鐵面人妖啊!他上次答應要贊助我一億金幣,只要有了這筆錢,還債就不成問題了。」   此言非同小可,妮兒和小草急忙設法勸阻。   「哥,你怎麼能與那個傢伙妥協?弟兄們的仇你都忘了嗎?」   「沒忘啊:我拿了他的錢,削弱他的實力,再晃點他,背後擺他一道,讓他恨!!」   「將無信不立,老公你這樣做,以後會很危險的。」   「笑話!。有什麼東西比窮還危險的?」   百般阻攔,蘭斯洛出之不去,忽然又想到一個辦法。   「小草!惡魔島撤軍的事還沒有正式發,對不對??」   「是啊!因為這事關機密,等到已成事實再發佈,會會比較有利。」「我師兄要到惡魔島去的消息,你沒有走漏風聲吧!」「目前就只有我們幾個知道,還沒敢傳出去。」「好!有辦法了。」蘭斯洛拍掌道:「你馬上把惡魔島撤軍的事通告全大陸,要求各大勢力付我贖款,要是不給錢,我就真的把五色旗撤走,讓魔族破關,全大陸一起完蛋!」「你……你想用這件事向全大陸勒索嗎?」小草驚道:「可是,五色旗已經開始撤軍,就算你拿到了錢,軍隊也不會回島上,這種訛詐法當心成為大陸公敵啊!」   「軍隊是沒了,但是還有一柄強過十萬大軍的絕世天刀啊!」蘭斯洛得意道:   「反正師兄也不太在意名聲,就說是我花了重金聘請他,請他駐守惡魔島,那不就成了。」   小草與妮兒對望相看,都覺得自己沒什麼選擇餘地,只是,明早的報紙一定又會非常精彩……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五章 少女愛菱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五章 少女愛菱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二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這茶是炎之大陸的天冥冰清,滋味絕佳,當地人視作珍寶,你且品嚐一二,試試味道如何?」   「既香且醇,果然不枉龍苔之名,想不到別塊大陸上居然有這樣的好茶。」   「再試試這塊脆餅,是香格里拉盧記餅店的大師傅親自烘焙,每天限做五十個,一大早就有人排隊的夢幻酥餅,香噴噴的餅館灑上芝麻、海苔,是最好的配茶點心了。」   「確實是美味,難怪上次曹壽造訪香格里拉時,會對這點心讚不絕口,只是,這脆餅價值不斐吧……」   「呵呵,何必講話這麼見外呢?別忘了,我們是好姊妹,好姊妹啊!」   給人這樣笑著,在臉頰上親暱地捏上兩把,源五郎險些將含在嘴裡的茶水全噴了出來,再次為自己的女性長相悲歎。   因為放不下心,想盡可能多幫蘭斯洛做點事,本該直奔會合地點的他,在與調動中的五色旗會合前,先繞到別的地方,去處理一些潛在問題。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最要緊的地方自然是香格里拉,就算爭取不到,起碼也不能讓別人爭取了去。   周公瑾上趟前來此地,是憑著代表陸游的身份與地位,這方面自己做不到,但是與對方最高領導人的私交,卻是周公瑾不及自己的所在。   果然,才一通報,自己就已獲邀進入這所大宅,見到了這宅院的主人,風之大陸的暗女王。   完全不同於公瑾上次的造訪,室內是完全不同的擺設,什麼檀香、珠簾、軟榻……全部收了起來,小小桌案上擺著精緻而豐富的六樣茶點,清茶散著芬芳,地上不設椅凳,改之以數個繡著不同花鳥圖案的坐墊,完全是適合輕鬆談話的場景。對談的方式,也不像上趟與公瑾說話那般姿態做作,反而像是閒話家常般,一言一語儘是無拘束的自在。   「茶點吃完了,我們是不是可以開始談點正事呢?」   「說得也是,茶喝過了,點心也吃得差不多了,我就帶你看看我新種的花吧!是從冰之大陸引進的名種,很漂亮呢……」   「啪」的一聲,卻是源五郎在桌案上重重一拍,正色道:「我要問的事只有一件,為何當初龍族進攻枯耳山一事,青樓刻意隱瞞?以你們的情報網,這種事不可能不知道的……」   「哎呀,你這樣說,我們也很傷腦筋啊!如果我們事先把這情報告訴你,讓你有了預備,肯定有人會很不高興,要是因此離開白鹿洞,過來砸我們的場子,那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你知道的,如果為了你,得罪別的客戶,這樣是違反我們規則的。而且,我們事後不是立刻提供給你第一手資料作補償嗎?」   發現源五郎的面色凝重,對方的聲音也抬高起來。   「怎麼臉色這麼壞啊?該不會是想翻臉動手吧?好啊,無所謂啊,如果你不在乎毆打一位不會武功的弱女子,就儘管動手啊!」   說完之後又笑了起來,伸手在源五郎的臉上捏兩把,笑道:「開玩笑的,你怎麼可能會對我動手呢?我們是兩姊妹,兩姊妹啊!」   給這樣連接著戲要,源五郎一時間也無計可施,只有暗自歎氣。要與青樓保持良好關係,這是重大主因,考慮到今後仍對青樓有所求,現在別說翻臉,就連大聲講話的餘地都沒有。   再者,外人或許難以相信,這位以情報、諸多黑暗資源在影響全大陸的暗之女王,是真的不會武功,儘管如此,會因此而小覷於她的人,肯定要栽個大大的觔斗。   除此之外,自己不管怎麼樣,也不會笨到在這間屋子裡與她動手……   源五郎斜抬望眼,瞥視外頭的庭院。整座宅院已經相當陳舊了,但卻保養得很好,一瓦一木,泛著經過歲月洗滌的溫和光澤,沒有任何的蠹蝕與生蛂A池塘假山、樹木花草,都有著最好的照料,儘管如此,大致上看來卻是非常地平凡,沒有任何會使人印象深刻之處,更不會有人想到,這座已成古跡的宅院,就是整個香格里拉結界的樞紐,傳說中的不落魔屋。   如果說白家研究院是風之大陸的太古魔道研究聖地,那麼,自己此刻所在的這間處屋,就是當前大陸上機關土木之學的顛峰傑作。   「每一片磚瓦之下,都藏著機關,就連庭院裡的一隻蚱蜢,都可能是機關的一部份」,這是一位前輩在參觀魔屋後留下的感言。不算誇張,因為當初青樓聯盟就是傾盡手上所有資源,來建設這所魔屋。   在機關裝設之外,魔屋的建造,也活用了東方仙術中的奇門遁甲、堪輿之術,另外再參以多門秘咒,才讓魔屋在這塊極凶之地上屹立不搖。   日賢者皇太極曾在參觀後,留下他的蜃言:「這是一間活著的屋子。」對於這話,源五郎絕對相信,因為黑魔法中確實有幾門術法,能賦予死物生命,而進入這屋子五次,每次感覺都不盡相同,就算此刻置身於屋內,整個宅院的氣,連帶其所影響的過百個大小結界,都在不住變幻,有意無意間,更似乎在刺探、封鎖自己的力量。   從這此微兆,源五郎明白一件事。自九州大戰後,白家研究院、魔導公會都在致力研究的目標:能干擾天位力量的結界,青樓聯盟也同樣投注了心血,就不曉得進度如何了……   「你的九曜極速真是好用,輕輕鬆鬆就在大陸上跑來跑去,沒人比你快,將來沒事幹大可去送快遞,不怕失業啊!」   這番話的用意,自是在嘲弄這本該趕去與五色旗會合的人,居然跑到香格里拉來興師問罪。   「如我所料不錯,前一段時間周大元帥來過此地吧?」源五郎說出此行正題。   以前一段時間,各方傳媒對蘭斯洛的攻擊,就不難看出青樓聯盟參與其事,再就公瑾的地位去思考,很容易就可以推出他曾到此委託。   「是沒錯。唉,可惜一個挺俊的男人,整天板著臉,真是浪費了……」   「那麼,他有沒有提出與青樓結盟的相應要求呢?」   「有。」   「那麼你的答覆呢?」   「以我們姊妹倆的交情,以你對我的信任,以他周大元帥的地位,……那當然是不行啦!不過,周大元帥提出要求,希望青樓聯盟能代為調查你的底細……」   驟聞此語,源五郎確實感到一陣顫慄。周公瑾非是無識之輩,一聽到自己的名字,就該推想出自己並非大陸人士,而是出身海外島國日本,自然也會針對這方面作調查。   但要探聽海外消息,白鹿洞只怕力有未逮,不得不求助於青樓聯盟,也幸而如此,自己才有辦法利用私交做情報封鎖。   「你應該沒有告訴他吧?」   「呵呵,我們是好姊妹啊……我怎麼會出賣你呢?我當場就拒絕他了。」   源五郎笑道:「他是代表陸游而來,你敢這麼直接地給他吃閉門羹,不怕劍聖大人仗劍挑了香格里拉嗎?」   「作我們這行的女人,最懂得如何拒絕那種瞧不順眼的男人。我告訴周大元帥,天香苑馬上要開始巡迴演出,無暇商議大事,請他下次再來。這樣一說,他也只有知難而退了。還好是這樣,不然如果你在日本的過去,傳遍風之大陸,你現在的同伴肯定是眾叛親離啊!」   這件事不用人說,源五郎自己自是心裡有數,看著對方笑眼瞇瞇,活像捉到把柄似的神情,連忙將話題轉移。   「閒話莫提,我今次來,是希望能在這次的內戰中,取得青樓聯盟的協助,特別是武器與資金上頭的援助,只要蘭斯洛陛下順利登基,雷因斯與魔導公會都會有所答謝,不知你意下如河?」   話才說完,對方神色嚴肅,很惋惜似地說道:「對於你的提案,我很有興趣,不過天香苑馬上要開始巡迴演出,無暇商議大事,可不可以請你下次再來呢?」   源五郎心裡只有暗罵的份,好在原先就沒有想過她會一口答應,提這要求,也只不過是以退為進的交涉技巧。   「那麼我們就退一層說吧,希望在這次內戰中,青樓聯盟能發揮對媒體的控制力,就算批評我家陛下也沒關係,但絕不能鼓動尋常百姓參與戰爭,這點可以做到嗎?」   「既然不違反我先前與周公瑾的約束,理論上是可以的,但我為什麼要這樣葦助你呢?」   「因為我們姊妹倆的交情,因為你對我的信任,因為蘭斯洛陛下的未來性,還有……」源五郎微笑道:「之前你們一直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楓兒小姐明年二十六場巡迴演唱的合約。」   「成交了!」   由於在研究院掀起的那場騷動,大量信件急速湧進象牙白塔,除了抗議代表每天來之外,信件裡也寫滿了臭罵與詛咒的字句,只不過身為太古魔道的研究生,罵人的言詞果然也與眾不同。   「你這只愚蠢的三葉蟲」、「卑鄙無恥的纖毛菌」、「沒有智商的節肢動物」……諸如此類,讓蘭斯洛在閱讀信件時大傷腦筋,頻頻找妻子過來翻譯。信件中還藏有郵包炸彈,第一次遇到時,確實讓蘭斯洛一陣手忙腳亂。   諸事不順,這日蘭斯洛獨自溜出王宮,本來是打算到酒店街去痛飲一場,結果時候太早,熟悉的酒友一個也沒看到,就連那大色胚阿貓,都不免去向。   聽店老闆說,五日前忽然出現了一個猥瑣老頭,自稱是阿貓的親戚,叫做阿狗,與阿貓碰頭後,兩人相視一笑,跟著就熟稔地勾肩搭背,相偕出門鬼混,在這幾日內遊遍附近的***場所,名聲大噪,稱雄欲林,真是貓貓狗狗,不曉得在搞什麼東西?天知道以後會不會再跑一頭阿豬出來?   沒可奈何,只得尋找別的消遣所在,聽小草提過,出城往東北走,未及半里,就會看到萊茵希比河,在那裡有一片樹林,平時人跡罕至,很是清雅,以想要避開吵鬧為大前提,是個很理想的所在。   當自己打算到那裡去逛逛,小草在一番忙碌後,遞上一個竹箱,表示一切的酒食都裝在裡頭,好好去放鬆一下吧!   「咦?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哪有空啊?有一堆事要忙著做呢!現在我努力想要多賺一點錢,這樣大家就可以更寬裕一點,而且……」小草微笑道:「男人也有想要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吧!」這話確實不錯,小草就是這麼樣地瞭解自己心意。雖然說煩悶時,多半是找人聊天,問問意見;但偶爾也有些時候,什麼人都不想見,只想自己清靜一下。只不過,把所有收拾善後的麻煩都丟給妻子,肇事的自己一個人跑開,這點多少有些愧疚就是了。   時節已是冬季,前兩天也下過幾場雪,人們將道路上的雪掃至兩旁,讓交通無礙,只是在街道兩邊,堆高的雪經二俚寒風吹拂,凝結為冰,就成了一長排過小腿高的冰堆。   果然就像小草所說,這地方非常地清雅幽靜,如果師兄在此,也一定會點頭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午睡所在。   如茵綠草,已覆蓋在皚皚白雪之下,地表看來像是鋪上了一層皎潔白被,平坦光滑,林中樹木似松非松,一時也叫不出名字,所有綠葉已經盡落,徒留下光禿禿的枝幹,別有一股滄桑味道。   目光左移,眼前是遼闊的河面,萊茵希比河橫亙,即使在冬季,河面上也僅只漂浮著碎冰,並未封凍,船隻也仍可以行走其「,不時還可以看到三五野鴨,在河面上撲扑打水游動。   天空顏色灰沉沉的,可能再過不久就要下雪,但是有十幾頭海鷗盤旋飛舞,姿態甚是輕逸靈動。當自己知悉這種鳥的名字叫海鷗,曾很好奇地探問,此地距海頗有一段距離,為例會有海鳥?有雪也答不上來,只是說海鷗不一定只在海邊出現。呵……其實雪特人很是有趣,滿多時候,自己非常羨慕他們旅居各地,看遍諸般異事的眼界。這樣說來,也就難怪李老二會遠揚海外,多長長見識總是不錯的。   尋到了小草說的涼亭,在裡頭坐下,打開竹箱,內裡除了燒雞,酒壺也是必備品,正好可以驅散胸口些微寒意。   此地景色不錯,本來該找妹妹一同來飲酒賞雪的,但圍城已有了段時日,為免城內民心渙散,身為目前稷下新偶像的妮兒,正擔起振奮人心的任務,除了指揮城防,還常常在學宮內帶起各種活動,   由於有歌唱活動、戲劇表演,自有擅長作曲、寫劇本的仰慕者,寫好稿子奉上,接著也有人供應服裝與器材,諸般事宜備妥,弄得是有聲有色。   在凝聚城內民氣之餘,也有意料之外的效果發生。本來負責傳遞情報給源五郎的青樓信差,在把新情報供應給妮兒時,順便也問她,城破失業後,有沒有興趣到自由都市,青樓聯盟希望能高薪聘請她,培育成與冷夢雪分庭抗禮的新一代紅人。   自己對全大陸的勒索,目前尚未得到確切回音。妮兒也提案,既然要勒索,不一定要勒索金錢,可以勒索一些無形的利益,像是轉而要求艾爾鐵諾,不得讓花家兵出北門天關。這個提案不久便被否決,因為若花家不出兵,蘭斯洛也就沒有借口調動五色旗,再者,以花家如今的跋扈,恐怕艾爾鐵諾的王命不會有什麼效果。想想實在是滿煩的,還是喝酒解悶比較舒服。   酒方沾唇,忽然聽見一陣奇異的機器聲響,嘰嘰嘎嘎的,過沒一會兒,好像有什麼東西朝這裡靠近了。   側頭一看,是一隻半大不小的機械狗,黑色長方框的眼睛裡有紅光閃動,搖頭擺尾,模樣甚是可愛,正朝自己這邊走來。   這倒有趣,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蘭斯洛方自詫異,想要伸手去摸,那頭機械狗驀地加快速度,吠叫著奔竄過來,跟著便一口咬在蘭斯洛的腳踝上。   「哎呀!好痛,你這畜生有夠陰險的!」   內勁爆發,一腳踢飛出去,這狗兒隨之被甩出,在雪地滾了幾滾,冒出一陣白煙,跟著就不動了。   「教育失敗的動物,一定有一個爛主人,就不知道這傢伙的主人是什麼德行?縱狗傷人!」   拖著猶自發痛的腳踝,蘭斯洛舉目四望,尋找這頭機械東西的主人。果然,沒幾下功夫,不遠處就傳來聲響,一名穿著太古魔道研究院制服的少女,快步奔了過來。   「六十七號?實驗體六十七號?你跑到哪裡去了?啊!又壞了,不會吧!我明明檢查過,這次沒理由再壞了啊!」   全然忽略一旁的蘭斯洛,少女捧起自己的新作品,逕自專心地檢修。她的手藝極巧,幾樣小工具連番使用,也沒見換裝什麼,兩三下功夫後,那頭本來還冒著煙的機械狗,又搖搖擺擺地走了起來。   蘭斯洛看得大為歎服,幾乎要鼓起掌來,卻忽然想起自己的本來目的,也不多話,出手揪住那少女的衣領,把人給提了起來。   「喂!丫頭,你縱狗傷人,連句道歉也沒有,本大爺今天要教訓你!」   先前蘭斯洛沒有仔細看清楚對方相貌,直到此刻將少女拎起,雙方才近距離打了個照面,首先映入蘭斯洛眼簾的,就是一雙尖尖的耳朵和寶石般的紫紅色眼瞳。!咦?這傢伙不是人類嗎?!不是人類也沒什麼好吃驚的,自己的義弟有雪、師兄王五都不是人類,所以自己並沒有什麼種族歧視。   少女容顏俏美,戴著一副無框的金邊眼鏡,長髮用紅繩梳柬在後,配著研究生的白袍,本應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感覺,但不知為何,當藺斯洛凝視她一雙紅瞳,卻只感覺這雙眼眸的主人,是個嬌憨、沒有心機的傻女孩。   「對……對不起,實驗體六十七號真的咬了你嗎?我真是很抱歉,可以讓我賠你錢嗎?雖然不是很多,但請您接受我的誠意。」   少女一面說著,一面慌忙地往腰間掏錢。她的身材極為瘦小,給蘭斯洛這一拎,雙腳立刻離地,無力地在空中晃來晃去。   而蘭斯洛則是一聽到錢,就顯得火冒三丈高。   「錢?有錢了不起?你以為什麼東西都可以用錢解決嗎?我最恨的就是你這種人,仗著幾個臭錢,就肆無忌憚、胡作非為……」   當初四十大盜在艾爾鐵諾作案時,錢來得容易,需求量又不大,蘭斯洛樂得大方,救濟貧苦,大筆錢財轉手便空;但現在諸項事宜都缺錢缺得凶,偏生沒法像以前一樣去偷去搶,這才體會到所謂「一文錢逼死英雄漢」的痛苦。   激憤之下,他罵得是聲色俱厲,只是在少女錯愕的眼神下,蘭斯洛才發現自己已從對方顫抖的手裡接過賠償金,不由自主地往懷裡塞。   「糟糕!這樣子什麼錢都拿,那豈不是和那個無恥韓特沒有兩樣了?」   想到這個在基格魯之戰臨陣脫逃,累得妻子亡故的鼠輩,蘭斯洛著實有氣,只恨一時間分身乏術,不然定要找到這傢伙,打他一頓出氣。   再一瞥向掌心的硬幣,發現那全是銅幣,這下子胸中怒氣更增,大喝道:「混帳東西!用幾塊錢銅幣就想打發本大爺,你當本大爺是不值錢的爛肉嗎?」答不出話,少女只是一個勁地道歉,請被害者息怒,但蘭斯洛還來不及再度發言,腿上忽地又是一痛。   「啊!混蛋!你這臭狗又咬我!連本大爺你都敢張口咬,你這頭臭狗實在是……」   憤怒的語音說到這裡忽然沒了下文,少女驚訝地睜眼一看,卻發現那惡形惡狀的大惡人面色轉為祥和,一副和藹的模樣,伸手撫摸機械狗的腦袋,表情轉換之快速,看得人眼睛突出來。   「……實在是一條好可愛的小狗狗啊!」   將一隻肥嫩的雞腿撕下,遞給面前的小食客,蘭斯洛慷慨道:「沒關係,盡量吃,好好填飽你空虛的肚子吧!」   之所以態度轉變得這樣快,是因為蘭斯洛想起來,自己現在和太古魔道研究院關係惡劣,如果能試著與裡頭的人有所交往,建立人脈,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因此說話也就很大方。   沒等蘭斯洛開始招呼,少女已經快動作地拿起竹箱中的小菜,忙不迭地送進嘴裡,瞧那模樣,真的是給餓壞了。   蘭斯洛皺眉道:「奇怪,你們院裡沒提供伙食嗎?怎麼你看起來好像餓了好久的樣子,沒道理啊?」   「有啊!可是,我忙著做事,像這兩天,就是忙著忙著錯過了吃飯的時間。」   「哦,為了做你的研究,這麼辛苦啊!真是了不起。」既然有心結交,蘭斯洛講話也就很客氣。   將燒雞吃去半隻,少女這才重新注意到蘭斯洛,很不好意思地問道:「真是對不起,到現在都還沒請教先生您的姓名……」   事先蘭斯洛就已經想過,如今自己在雷因斯形象惡劣,太古魔道院尤其恨已入骨,每天都派一隊人進宮抗議兼討債,假如自己老實講出姓名,這女孩可能面色一沉,掉頭就跑。   但該用什麼假名,一時間又沒有頭緒,給人家一問,隨口便道:「這個嘛!我叫源大郎……」此言一出,心頭暗歎,自己果然沒有取名字的本事,連取個假名都要拾義弟的牙慧。   「你要小心啊!研究工作固然很重要,但是身體也要注意,如果沒有一副好身體,你哪有辦法支撐下去呢?」   「嗯,我知道啦,只不過真的是有時候工作太忙,忘記吃飯而已……」少女抬了抬眼鏡,笑道:「你別看我笨笨呆呆的樣子喔!我在所裡可是高材生呢!有很多重要工作都要我來做,好比說像前幾天,有個可惡的傢伙差點讓研究所自爆,就是我突破故障主系統的線路阻礙,把那個自爆程式中止的拗……」   聽見這話的前半段,身為罪魁禍首的蘭斯洛登時縮了半截,不敢出聲,但聽完整段話,心中頓時大喜。雖然不曉得她講的工作困難度如河,但看那日十幾個研究生代表忙得團團轉,一副無力回天的淒慘模樣,就曉得阻止自爆的艱難,而這艱難問題最後卻給她解決,可見果然手段非凡,與她結交,那是必然不會錯的投資。   「厲害,果然是了不起。」蘭斯洛拍手道:「咦?我好像也還沒請教你的姓名呢?高材生。」   少女側著頭,笨拙地笑了笑。在先前多次旅程的經驗中,她已學會別一次就報上自己的全名。   「隆。愛因斯坦。大郎先生可以直接叫我愛菱。」   愛菱笑著,摸摸腳下湊近過來的機械狗,將它捧上桌面。自從阿朗巴特山事件後,她與韓特等人分手,來到稷下學宮留學,正式學習有關太古魔道的基礎知識,幾個月後,便獲准推薦進入研究院,直至如今。   「自爆什麼的,我不是很懂啦:但是你能把這麼嚴重的問題解決,一定是很厲害,不愧是傑出的高材生啊!」   「這些沒什麼了不起的啦!但是最可惡的,還是那個破壞系統的人。你知道嗎?就是那個新任親王啊,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麼惡劣的人耶,」   講到這話題,愛菱就變得很氣憤,光是從每天的報章、同事們轉述那日新任親王的挑釁言語,就知道這個人有多麼蠻橫。   「我最不喜歡的,就是像那樣什麼事都只想用武力來解決的人了。你看看他在雅各城發表的宣告,還有進入稷下以來的所作所為,真是一個最差勁的傢伙。」自顧自地說著,卻發現對面的男子冷汗涔涔,愛菱奇道:「咦?大郎先生,你衣服沒有穿夠嗎?為什麼好像很冷的樣子呢?」   蘭斯洛哪裡答得出話來,全然想不到在一般百姓眼中,自己是這麼一個惡劣透頂的討厭鬼。呃……其實也不至於說想不到啦!只是實際聽人這樣講,還是這樣一個不會說謊的少女,心頭的衝擊也就特別大。   「你……真的覺得這樣子很糟糕啊?」   「當然啦!不管是武力、金錢,都沒有辦法買到人們的尊敬。像那樣子的暴虐者,歷史終究會證明他的失敗。」   非獨是大力點頭,蘭斯洛簡直要肅然起敬地鼓掌起來。自己在連番經歷後,才深切體認的事實,這個小丫頭可以侃侃而談,面對這樣的一個高材生,自己確實有種心虛的感覺。   「啊!別這樣看我啦,其實,這些一話也不全是我說的……」發現對方面色有異,愛菱忙道:「是老爺爺教我這此一的……」   「老爺爺?」   「嗯……他對我很好,教了我很多東西,如果老爺爺還在,看到我現在這樣,他一定會……」回想起當日相處的種種溫馨,愛菱的眼淚就不禁要掉下來。   「哎呀!不要這樣子嘛!你其他的親人呢?」   「我還有布瑪……就是我父親。他人很好,不過古板了些,聽說我要來稷下留學,布瑪把我趕出來,叫我、水遠別回去,並且再也不准用他的姓。」   蘭斯洛為之傻眼,這些話說得更直接些,那不就是「趕出家門,從此斷絕父女關係」?哪有這麼頑固、不通情理的老爸?   「沒有那麼糟糕啦!太古魔道是我的理想,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想放棄,更希望有一天能用它來做點有意義的事。我在工作的時候,常常會想,只要我的表現好,有一天闖出名號了,就可以再回家去了……」愛菱微笑道:「而且,我也要堅強起來啊!因為我還有一個小弟要養呢!」   「小弟?」蘭斯洛著實一驚,沒想到她孤身在外,還要撫養親屬,真是不容易。   「嗯!只不過我與他好久沒見面了,如果他信上沒說錯,現在大概在醫院裡頭吧……」   「醫院?」   「是啊!我小弟常常進醫院裡,因為看病很貴,他打工的錢不夠付,只好痛心地寫信來找我要醫藥費。我是作人家大姊的嘛!小弟看病沒錢付,當然要負起責任,所以在所裡接的工作就多了一點,有時候忙著忙著,連自己也進了病院,你說是不是很好笑,呵呵……」   蘭斯洛幾乎聽得熱淚盈眶。看看眼前這丫頭,瘦瘦小小的,臉色有些蒼白,說不定還營養失調,雖然總是在笑著,但眼神裡的一股抑鬱,讓人覺得她是在強打起精神。   過去在艾爾鐵諾,也見過不少人間慘事,但是已經對那種呼天搶地感到麻木,現在這女孩的情況,反而讓蘭斯洛大有所感。   為了堅持自己的理想,這個女孩與父親泱裂,獨自來到雷因斯留學,在辛勤從事研究工作的同時,還要賺錢照顧重病的小弟,這樣的人格實在是偉大,而和她相比,自己確實是太慚愧了。   枉費來到雷因斯,費盡了心思想要成為雷因斯王,可是,在成王的過程中,自己全然沒有想到,有沒有為這裡的人民做些什麼?說得沒錯,自己的確是只靠武力在服人啊……   「謝謝今天的招待,你真是個好人,仙得法歌大神一定會保佑你的。」   「咦?什麼神?」   「糟糕,時間已經這麼晚了……」愛菱驚道:「午休時間快要結束,我要趕回研究院去了,大郎先生,多謝你的招待……啊!請別對人說見過我好嗎?我們院裡管得很嚴,如果知道我在這種時候跑出來,我就麻煩了。」   「沒問題,我答應你。呃,……小姑娘,不嫌棄的話,你明天中午還可以到這裡來。」蘭斯洛笑道:「我看你們研究所的伙食也不怎麼高明,你來這裡,起碼我可以弄點好吃的東西給你喔!」   「不,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沒有關係,這也是我對雷因斯人的服務啊!哈哈……」   最後,兩人相約明日午時在此碰頭,而當蘭斯洛拎著竹藍,踏上歸途時,他心裡已經有了構想,要好好地做一點事。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六章 要脅天下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六章 要脅天下   在宮內,小草正自一個頭兩個大,人家常常說死了就一了百了,毫無牽掛,如果說此話屬實,自己一定是這世上最不得安寧的幽靈了。   今天,研究院代表由大長老白德昭親自領隊,在通完抗議書之後,除了希望盡快付給賠償金,也要求親王殿下親自向代表們道歉,為了他的破壞行動表示悔過。「我們的要求只有這兩樣,難道說就連這樣也做不到嗎?」   要求是只有兩樣,但這兩樣都是小草難以草率答應的。三萬金幣的鉅款,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變得出來?至於道歉,以丈夫倔強的硬脾氣,不當場痛毆訴求代表就不錯了,要他低頭道歉,這委實困難,何況妮兒肯定與兄長同一陣線,聲勢更漲,對於此事自己壓根就不敢向丈夫多提。   也幸好妮兒出去參與學宮活動,不然護兄心切的她,可能立刻就和這些代表鬧起來了。   對方一時間沒有回答,白德昭諸人亦從容靜待,等這位代表親王殿下的機要秘書,給一個確切的答覆。   說起來很奇怪,來這裡之前,眾人都信誓旦日下要以強硬的鐵腕作風,表達研究院的憤怒與不滿,可是當見到這個名叫蒼月草的女性,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有種敬畏感。   被垂下來的頭髮,遮住了左半邊面容,又戴了眼鏡,面目難辨,可是當鏡片下的妙目凝視過來,眾人就彷彿為她積威所懾,不敢造次。   「賠償金的問題,我們已在設法,相信能在約定期間以前,給各位滿意的答覆,但至於道歉問題二……」   小草緩慢地說著,還未有個結論,卻聽兒有人踏著大步,飛快奔近。豪邁的腳步聲,她一聽就認出了是自己丈夫的聲音,心下亦是錯愕,為河這麼怏就野餐完畢?要是和這些抗議代表發生衝突,那可不妙……   這個顧慮是正確的,但事情發展的方向卻非小草所能掌握。   門一打開,蘭斯洛大步跑了進來,原本似乎是要與妻子說話的,但看到一眾外人在場,便轉了方向,來到白德昭的面前。   「親王殿下,對於您上次在研究院的破壞行為,我們要求您……」   話還沒講完,蘭斯洛雙手已在老人肩上一拍,正色道:「大長老,我要為自己以前的無知,向諸位致歉。」   「這很好……咦?」   「過去我一直誤解了各位,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各位是何等的偉大。」蘭斯洛說著,在諸位抗議代表的驚愕眼神中,一一與他們握手,說道:「為了雷因斯與全大陸的未來,諸位辛苦地從事研究工作,沒日沒夜的,吃不好也睡不好,連家裡的親人都放在一邊,沒人體諒這份辛苦……」   這番話說得極為真誠,本來眾人仍心中存疑,猜想他是不是想用懷柔手段混過去;但聆聽這一段話,平日在研究院的辛酸,全都浮了上來,想起那份不為外人知曉的工作壓力,情不自禁地頻頻點頭。   「而這份辛苦,我現在已經完全明瞭。我誠心地為之前的過錯道歉,看,我現在向你們鞠躬道歉……希望各位能給我一個補過的機會。」   比起一眾抗議代表,熟悉丈夫性格的小草,驚訝只有更深。矯揉做作不合蘭斯洛的個性,這樣低姿態的說話,更不是他的作風,何況他此時語出誠摯,顯然每一句都是發自內心,究竟是什麼理由,讓他有這樣大的轉變呢?   看那些研究院代表,一個個點頭贊同,態度比起之前已大為軟化,甚至還像是對說著這番體諒話語的蘭斯洛,大有好感。不管說這番話的動機是什麼,看來已經贏得了相當的利益。   「這樣了不起的諸位,應該享有更好的待遇才是啊!我蘭斯洛保證,只要我登上帝位,一定徹底改善研究員的福利……不,這樣還太慢了,緩不濟急……唔,你們要求的賠償金是多少?三萬是嗎?我現在多加一倍,付你們六萬金幣,這個數字不錯吧!」   當蘭斯洛講到最後幾句話,小草已經意會到不對,想要攔住,卻是晚了一步,被他把這沒可能實現的承諾說出,然後就握著白德昭的手猛搖。   「大長老,我們一起攜手創造太古魔道的未來吧!」   灑狗血的濫情對白,在此時卻有不凡效果,那些一原本為著抗議而來的研究院代表,不約而同地瘋狂鼓掌,腦裡亦開始作著加薪後的美夢。   現場氣氛熱絡,只剩一個呆若木雞的小草,由衷地希望魔導公會早日研究出一種能讓天空下金幣雨的折兩法術。   這場會面的影響,好壞參半,至少白家研究院一反之前憎惡的態度,覺得這野蠻猴子也還不至於無藥可救,是個可以溝通的對象。要是真的能付出六萬金幣,讓全體研究員加薪、改善福利,那就算宣誓效忠於他,也沒什麼不好啊!   但真正棘手的部份,仍是如何變出錢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縱是小草聰明慧黠,卻也沒辦法憑空變出大筆金錢,只好在設法籌措財源的同時,也下令魔導公會,多派人手進行煉金術的研究。   恪守與愛菱的約定,當妻子問起為何有如此轉變,蘭斯洛僅是微笑著說,因為受到了某件事的激勵。   這份轉變傳入稷下百姓耳裡,人人嘖嘖稱奇,都不解這死強盜怎麼突然轉了性?絕大多數的人則是認為蘭斯洛在裝模作樣。   姑已不論呈內的情形,在城外數里處圍城的白天行,已是大大地焦急。雖然已將稷下團團圍住,但卻沒有太大的效果,這是因為白天行的顧慮大多。怕炮火損及稷下建築、古跡,引起輿論指責,不敢放手進攻;怕斷絕城內水糧供應,引起民怨,惹上「不仁」的罪名,不敢把包圍網完全封死,讓稷下仍能保持一定的對外運輸;更怕逼得太緊,讓敵人毀諾以天位力量出擊,打一場勝負難料的硬仗……   諸多顧慮,使白天行的軍隊包圍在稷下城外,卻難以有什麼實際動作。   看在小草眼裡,實在是不由得為這與己同宗的族人長聲歎息。圍城之法,以攻城為下策,最好的方法是藉由外部壓力,迫使城內大亂,於焉潰敗,塵言之,白天行應該在圍城之勢甫成時,就徹底封死稷下對外交通,斷絕一切糧秣運輸。為了增加壓力,應該以破壞力不強、卻次數頻繁的疲勞攻擊,不分晝夜地進攻,讓城內籠罩在一片緊繃氣氛中。   縱然稷下本身的物產,幾乎能自給自足,但老百姓未經歷戰爭,在這重大威脅下,累積的怨氣、恐懼,必然向蘭斯洛爆發,將他趕出稷下,消弭這場戰爭。   若是這局面真的出現,小草與源五郎必是萬分棘手,那唯一能採取的策略,就是立刻以處導公會的力量,暗殺白天行,讓城外軍隊先行潰散,來解去城內之危。   只是以長遠利益來看,這方法並非良策,非到沒有選擇,實在不願走上這一步。   但便是白天行省悟,採取這樣的攻擊策略,卻也晚了一步。在這段時間裡,源五郎、妮兒已經成功籠絡了以稷下學士為主的眾多貴族,在此時受到攻擊,很容易就可以藉由資訊操作,把人民怒氣轉導向城外的白天行。   再者,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大軍列陣城外多日,銳氣已喪,城內百姓亦有了心理準備,就算發動攻擊,也收不到預期效果了……   小草把情形看得極準,而這份認知,白天行也終於領悟到。察覺圍城多日,一事無成,反而讓自己陷入一個進退不得的窘境,白天行終於下了決心,豁開諸多顧忌,採取正式攻擊。   首先是徹底封死稷下的對外交通,亦不准任何外援物資進入。仗著軍隊人多,   這一步封鎖並不困難,但當白天行想要更進一步,連稷下對外通訊都一併斷絕,就立刻遇上了技術難題。   雷因斯是魔法王國,莉雅女王過世後,魔導公會易主,有部份魔導師因而脫離公會組織,但卻也沒有投向白天行一方。因此,明知城內藉著魔導公會的秘密管道,維持與城外的情報暢通,白天行也無法進行封鎖。   此外,青樓聯盟的情報管道無孔不入,縱然大軍將城外封死,負責向妮兒傳訊的使者,仍是每兩天定期出現,告知外界的最新消息,同時也把城裡狀況傳回香格里拉總部。   除了封鎖之外,白天行也發動了正面硬攻,將目標先定於城牆,希望能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壞。   擔任攻擊的,是當日曾讓蘭斯洛手下騎兵慘敗的那座陽電子炮,隔著數里遙距,藍白色光柱連環射來,單是目睹,都令眼睛一陣灼痛,委實威力非凡。   只是,既已知道敵人手裡有這樣的武器,小草又怎麼可能不作防備?   察覺白天行有攻擊的打算,小草立即下令給參與城防的魔導部隊,發動稷下本身的防禦結界,同時要求白家研究院配合,提供反制設備。   結果,射來的藍白光柱,先是被防禦結界減弱三分,再射中經過特殊處理的城壁上,折射掉五成,而最後的這幾成威力,則是由城牆本身吸收擴散。雖然被光柱射中的城牆部分在被擊中的同時變成炫目的紅色,但隨即在城壁上擴散開來,由整面城壁平均吸收,就算是有幾發威力較強,也僅僅只是在城壁k留下了淡淡的一圈黑影。   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小草心中頗有所歎。這兩千年來,雷因斯的心血與研究果然沒有白費,縱是人魔大戰再次爆發,以那尊陽電子炮的威力,配合大量生產的渾沌火弩,定然可以對魔族軍隊造成威脅;而像這樣子結合魔法、太古魔道的防禦壁,也是九州大戰時所沒有的技術,要是當時就能做出這樣完美的防壁,又何致一敗塗地?   這情形看在攻擊一方是相顧愕然,守城軍自是歡聲雷動,為著能克制敵人的武器而欣喜。   把握住這空檔,守城軍發動反擊,利用投石機,將數粒大石投擲出去,目標是那台在速射之後,必須稍停補充能源的陽電子炮。   視之為手上的重大籌碼,白天行豈容有失,本想下令防衛,卻隨即發現自己是多慮了,投石機投射的射程,根本就不可能跨越數里遙距,再砸中炮台。瞧著那在大老遠外就墜下的笨重石塊,白天行一方爆起連串轟笑。   「唉!一邊在用太古魔道兵器,另一邊還在用投石機,這樣子荒唐的仗,你以前看過沒有?」   亦在城頭觀戰,蘭斯洛為著己方窘境,向身邊的妻子長聲歎息。   只是,世事難料,有時底局科技武器仍會敗在原始蠻力之下……   白天行一方正自哄堂大笑,陡然勁風響起,二輛投石車從天而降,以巨山壓頂之勢,連石帶車,正中炮台。轟然巨響聲中,那座陽電子炮已經成了一攤沒用的冒煙廢鐵,破損時的爆炸,還令週遭出現數十名死傷。   在稷下城頭,眾人仍為著適才見到的東西而呆愣。發現投石車無法發揮功效,妮兒一語不發,走到二輛填裝完畢的投石車旁,兩臂握住,勁道一發,竟將投石車直抬過頂,高高舉起,跟著就在一眾驚呼聲中,將這龐然大物拋擲出去,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準確地命中目標。   「真……真不愧是人形暴龍啊!」   「叫做人形投石車會不會更貼切?」   非同凡響的震撼,守城軍議論紛紛,卻幾乎都是喜悅的呼聲。締造了這份功績,妮兒一腳踏在城頭,一手插腰,綁成馬尾的長髮,順風勁飄腦後,回頭朗聲道:「只要有我在,誰也別想動我哥哥的城!」   驕傲又帥氣的俏模樣,換來的是後方一片強烈鼓掌。妮兒展現的武勇與美態,再一次深深烙印進了稷下城民的心內,更把士氣瘋狂提升。   這正是小草要的東西。就算不理性也無所謂,己方在建軍時,需要一個像旭烈兀那樣的精神指標,只要這個指標人物長在,士兵們就有不敗的鬥志與信心,因此,誇張的演出,有時候是必要的。   守城這方的勝利,相對地就是白天行一邊的重大打擊。強力武器可以再造,但見識到敵方超乎常理的力量,對士兵們的震撼,卻不是輕易能夠抹滅的;想到以後要和這樣的怪物敵對,有人不禁發起抖來。   白天行亦心生憂慮,從探子們的資料顯示,那個強盜的妹妹,縱然不使用天位力量,也有著一身恐怖怪力,所以即使她做了這麼荒唐的攻擊,亦不算違反蘭斯洛成王的三個約束。   要重振士兵們的信心,就只有向他們證明,己方也有同樣強大的力量。念及此處,白天行將目光移向後方,瞥向那名坐在躺椅上,把玩手中金幣的男子。當初與他的約定,是聘請他擔任護衛,負責殺退一切來犯的天位刺客,可是刺客一直未來,總不成就讓他這樣整天干領高額薪水?   感受到這股視線,韓特啞然失笑。白天行的窘迫,他完全可以理解,只不過不做薪水份外的事,是自己的大原則,既然任務僅是護衛,橫豎刺客沒來,自己樂得清閒。   然而,自己之所以到雷因斯來,還有另一個目的……   「喂!僱主大人。」韓特起身,在白天行肩上一拍,笑道:「就算是跳樓大拍賣吧!我幫你做一次額外服務,不另收費……」   儘管守城初戰獲勝,但被圍城是不爭的事實,在城內暫時無力反攻的情形下,這樣的封鎖不知河時才能解除?   物資上是還好,因為在九州大戰時期,魔族曾將稷下圍城數百年之久,所以城內的建築與設施,都有針對這點做出準備,能獨立生產大部分的資源,一時無匱。比較麻煩的是人心。為了證明即使在圍城之下,仍可運進大量物資,妮兒就自告奮勇,要再進行一次運輸工作。   這次有備在先,所有採買委託青樓聯盟進行,而青樓聯盟神通廣大,雖不便送貨到家,卻也將貨物以船隻裝載,運送到雷因斯近海港口,以妮兒的速度,一來一往不過兩日,快捷得多。   而自攻城戰開始,蘭斯洛自覺派不上用場,整日讀書、練武,再來就是與小愛菱碰面。   由於戰事方酣,已不便在城外碰頭,兩人便將兒面地點改在城內的一處茶館。   蘭斯洛帶著做好的午餐料理,聽少女說一些研究院裡的事,同時也向她請教一些大古魔道的軍武,讓愛菱畫圖解說,理解這些東西的傷敵原理,與防禦之法。缺乏基礎知識,大部分蘭斯洛並不是很懂,不過這麼聽著、學著,他確實是打算往後可以出其不意地嚇所有人一跳。   與愛菱的談話,蘭斯洛感覺得出她在研究院裡的工作很重,而且做得也不是很開心,除此之外,也經常要寄錢給她那個不曉得是住在哪間醫院裡的小弟。受到這些對話的刺激,蘭斯洛回去之後,認真地與小草討論,要如何改善現行雷因斯的醫療體制,減少病人花費與負擔。小草雖是吃驚,卻也依著丈夫心意,擬定一些草案給他過目,同時在人前發表聲明。   對於這些動作,有雪直嚷「老大被鬼迷了」。蘭斯洛本身卻是一笑,他有一個想法,就是一直這樣子與小愛菱碰頭,不告訴她自己的身份,如果有一天她對蘭斯洛親王的印象轉變,有了好的評價,那個時候,稷下百姓或許也就能像她一樣,對已改觀……而自己也就算真正的成功了。   不過這個想法無疑是太天真了,因為口說無憑,在沒有足夠金錢與能力將計畫付諸實現的情形下,企畫案提得再完美,也是無法取信於人,發表這項演說的蘭斯洛,立刻便引得群眾大喝倒采,不少人當眾質疑,如果要展示他的能力,與其說這比湮用的話,不如先逐退城外叛軍。   稷下城內的各媒體當然不會放過這機會,其中甚至有一家小報,不顧種族歧視,採訪在豐盛酒席後大醉的有雪,詢問他對此事的看法。   「那有什麼話好講,我老大絕不干沒好處的慈善事業……」   這句話隨即以頭版形式出現在隔日報紙「,報上甚至質疑,這個以野蠻武力為唯一長處的強盜頭,是否已經失去他蠻橫野心,淪落到以這樣的手法博取同情?這樣的結果自是讓蘭斯洛大受打擊,只能偷偷躲在象牙白塔的角落抽雪茄,喃喃自語。   「為什麼……為什麼沒人願意相信我?」   這個問題旁人自然是回答不出來了。   兩天時間一晃即逝,預知了妮兒歸來的時間,大批擁護者等上了城頭,預備為勝利女神的歸來而喝采,瞧在蘭斯洛眼中,這種崇拜實在有些病態,不過受歡迎的是自己妹妹,也不好說些什麼,頂多眼不見為淨就是了。   過不多時,預期中的大地晃動準時出琨,一個小黑點快速地自東南方靠近,踢起漫天煙塵,聲勢就如前次般駭人,東南方的圍城軍隊哪敢阻攔,紛紛讓出一個缺口,讓闖入者通過。   當妮兒的身影變得清晰,城頭上甚至大聲鼓掌起來。一切看來是這麼樣地順利,誰也沒料到,就在妮兒闖過圍城軍範圍,距離稷下城牆里許,忽然有一道冷電似的劍光,自白天行的陣營竄起,直射向奔馳中的妮兒。   「是你!」   「哈!正是我,臭丫頭,終於有機會報上次的一箭之仇了……」   事情發生得太快,城頭上驚愣的群眾,只見到一道璀璨電光,恍若破天黃龍,筆直落下,跟著連串霹靂爆響中,妮兒一路背負過重的物資,被劍勁絞成片片,似雪片般狂亂飛舞,遮蔽眾人視線。   一時反應不過來,妮兒全然落於下風,只有節節後退的份。當初也曾想過,要是這傢伙養好傷、回復天位力量,會不會前來找自己報復?沒想到這預感成真,而且還是在這麼一個惡劣的時候。   「別想跑,今天不在你身上斬個十七八劍,我們的帳不能算完……」   韓特大叫著揮劍,回想到當日與妮兒共同逃亡,這沒心沒肺的女人,竟將自己當暗器擲向天草,面對生平未有之險,真是想起來都氣炸了肺,新仇加舊怨,就在此戰一併了結。   「當初你把我當暗器丟,丟得很爽吧?現在要你知道受害人的憤怒……」   「挑在這種時候動手,就只是為了報一箭之仇,你這男人也未免太沒度量了吧!」   「喔,真是抱歉啊,我收了天行老闆的錢,現在是他的金牌打手,除了防範刺客之外,還順便負責消滅你們這些亂黨。」   「不過就是錢而已嘛!我們也給得起啊,如果我們能付你兩倍酬金,那你是不是可以調轉過來,幫我們幹掉白天行?」   「有錢?且慢動手。」   韓特將劍勢一收,凝聲問道:「真的給得出?一天兩百金幣,當天現付,收現款不收銀票?」要一日付出兩百枚金幣,妮兒登時語塞,兩枚金幣,足夠讓尋常四口之家吃用一個月了,財政吃緊是蘭斯洛一方目前最大的窘狀,哪可能這麼寬裕地說付就付?而這情形看在韓特眼裡,自是一目瞭然。   「付不出來就是詐欺,你知不知道上一個拖欠我錢的人是什麼下場?吃我一記鳴雷斷空!」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七章 韓特出招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七章 韓特出招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二月雷因斯稷下   「……所以,我和我的同事都說,那個偽王真是世上最差勁的男人了,像這樣子的勒索行為,對像還是全大陸,簡直膽大妄為到了極點。」   「唔,這種說法也是滿有道理的啦……」   如往常一樣的午間相會,蘭斯洛正自與愛菱對談,聽到她這樣子批判自己的行為,確實也只有苦笑的份。   勒索的結果已經慢慢浮現了,七大宗門裡,只有東方世家付上五千金幣,表面上說是為了維持惡魔島駐軍的費用,其實彼此心照不宣,蘭斯洛衷心感謝義兄東方玄龍的獻金。   不過東方世家本身財政也不見得多寬裕,加上白鹿洞的政治壓力,能給出五千金幣已經是極限了,沒法供給更多的援助。倒是有另外一筆五千金幣的獻金,對方是透過自由都市的錢莊來捐贈,出手相當大方,就是不曉得是何方神聖在贊助。   能一出手就五千金幣,這份財力縱非是大陸上的主要勢力,那便是富商巨賈。   由於此事出乎預期,小草特別花心思去調查,費了不少力氣之後,得到了一個讓人錯愕的結論。   五千金幣來自艾爾鐵諾皇家,有極大可能是經由曹壽授意認可後撥發下來的!實在難以想像有這種可能,小草一時間也呆住了,怎樣也料不到,那個癡肥愚蠢的曹壽,居然也會像自己夫君一樣,偶有驚人之舉啊!而根據魔導公會藏伏在艾爾鐵諾宮廷的眼線,再配合青樓的情報,推出了最接近事實的結論:聽到惡魔島即將撤軍,曹壽被嚇得屁滾尿流,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密令宮內省匯錢過去。   得知此事的蘭斯洛,驚愣處絕不少於妻子,萬難料到自己當初搶劫艾爾鐵諾皇帝的壯舉,竟然在這種情形下得到實現。看來,那個死老胖子是完全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裡,或許是認為遠在雷因斯的戰禍與他無關,反倒是惡魔島的結界若破,大批魔族入侵人界,更有可能威脅到他的帝位,所以忙不迭地付上贖款,期望能保持現狀。   對於這結論,蘭斯洛只有苦笑,特別是想到自己居然如此給人瞧不起,這苦笑實在是笑得很難看,西對小愛菱的憤怒,也就顯得沒精打彩。   「當好人沒人相信,做壞人又做得半調子,這年頭作人真是難啊……」   小愛菱接著也提到日前在報上看到的東西,有關蘭斯洛對醫療體制發表的演說,她就像社論上說的一樣,把批評話語再重複一次。   這就是兩人多日來相處的過程。有些時候,愛菱會教蘭斯洛一些大古魔道的相關常識,再不然,就是與蘭斯洛談及她在研究院裡的工作,聽得出來,她以自己的天分,在研究院裡備受器重,總是參與此極重要的研究課題。   不是人類,卻能在研究院裡獨挑大樑,光是這樣,就足以證明她的真材實學,每每念及此處,蘭斯洛就感覺到萬分佩服。   兩人談話時,那尾小小的機械狗就一直在桌下亂跑,有時候還會坐下來,用腳抓抓耳朵,看那股靈活模樣,幾乎就和真的生物沒有兩樣。   蘭斯洛眼光一直瞄著這陰險的小動物,從初次碰到至今,不知給它咬了幾口?   這小東西的智能設計非常地卑鄙,平常總愛偷偷躲在桌下,逮著機會就忽然竄出來,專門咬人腳踝最痛的地方,實在是可惡之至。   愛菱解釋過,狗狗設計是看到兇惡的人就採取敵對,關於這點,蘭斯洛就常常感歎,自己是不是真的長得像壞人?   蘭斯洛拾起一根樹枝,往左側一擲,狗狗汪汪叫著跑去拾起,反覆幾次後,手勁大了,樹枝卡在一株小樹上,位置大高,機械狗碰不到,跳了幾下,無功而落,跟著就一口咬上小樹根部,一聲爆響,那株小樹從中炸成兩段,整個燒了起來。樹枝也隨之化為灰燼,狗兒沒東西可咬,只好悲嗚著跑了回來,貼在愛菱腿邊磨蹭。   蘭斯洛則是看得眼睛也斜了,驚道:「這狗……」   愛菱笑著把狗抱起來,捧在懷裡,笑道:「六十七號是我最新的作品,我常常把一些薪的發現和想法加到裡頭去,希望有一天狗狗可以真的活過來喔!」   「不是,我是有點好奇……」蘭斯洛道:「你養條狗弄這麼大殺傷力做什麼?」   「沒辦法啊!最近在所裡頭研究的、做的幾乎都是這些東西。」愛菱道:「其實有些時候我真的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人們總是喜歡把新技術用在武器上呢?戰爭是一件很快樂的事嗎?不然,怎麼所裡在研究武器上頭的經費花得那麼大方,其他時候又好吝嗇?」   身為掀起戰爭的禍首,蘭斯洛只能訕訕地說不出話來。   「呃……這個……」   「不過滿多時候真的很難說。人們把新技術應用在武器製造上,可是在開發新武器的時候,又刺激了新技術的誕生,所以,世界上的事很多時候真是難以論斷呢:」   對最後一句話深有所感,蘭斯洛連連點頭,才剛想要答話,愛菱發現時間已晚,得要趕回研究院了。   「喂!小愛菱啊!」蘭斯洛把機械狗拎著脖子提了起來,阻止它再次發動偷襲的企圖。   「你說希望這小東西有一天能真的活過來,我覺得這想法很好,可是,對於一個真的有生命的生物來說,你整天這樣用編號叫它,我想它一定很難過的。」   「啊!那該叫什麼名字好呢?」整天忙著工作,愛菱只能利用閒暇時間作自己的研究,忙得都昏了頭,當然沒有閒情逸致去為實驗體取名字。   「隨便啊,像是……叫卡布其諾就還不壞。」   「好啊!謝謝大郎先生的命名,卡布其諾,我們走吧!」   愛菱領著機械狗往研究院方向跑回去,蘭斯洛則是預備回宮去,繼續處理那堆讓人煩悶的問題。   這時,連串雷聲爆響人耳,天位戰的激烈能源波瀰漫在大氣中,蘭斯洛察覺到事情不對。   「怎麼搞的?是什麼人打起來了?」   電光燦閃,轟隆聲大作,一道道金蛇連續晃動問,爆發出強大衝擊波,令佇立在城頭的眾人呼吸維艱,不得不撤足後退。   豁盡全力,韓特就沒有做任何保留,劍勢夾著雷電,源源不斷地攻擊。僅僅數年之前,一旦使用就會讓身體被吸成乾屍的大耗力招數,現在已經可以運用自如,在天位力量的支援下,急電竄發,不往往敵人身上攻去。   與上趟在基格魯相比,韓特武功明顯大有長進,嗚雷斷空一式,本是集電於劍上,直劈而下,但他現在隨意揮灑,斬、挑、刺,於強大威力下,做出細密而快速的變招,使得殺傷力更增。   妮兒暗自咋舌,那天看這傢伙與天草敵對,甫一照面就重傷落敗,委實是滿看不起他的,卻想不到他武功果然有不凡之處,當日之敗,實在只是因為對手太強…在韓特的一輪急攻下,妮兒僅有招架之力,一方面猶自腦筋迷糊,不知能不能使用天位力量與這人放手對拼;另一方面,終究是吃了長途跋涉的虧,手足酸軟,又沒有兵器,只能竭力問躲。   「對了!這傢伙是傭兵,又是外地人,不能算是雷因斯的一般軍民,用天位力量與他對戰,不算違規!」   心念一動,妮兒幾下身形變動,迅捷無倫,已用上了九曜極速的部份訣竅,以源五郎與她的關係深厚,自然會將這天下無雙的保命絕技相授,轉眼間自韓特劍網中脫出,斜斜地直往上飛,與他拉開距離。   「你跑得了便跑吧!」   急喝聲中,韓特如附骨之蛆,快速追來。位置一高,呼喚雷電的速度更快,層層劍網阻住妮兒退路,慢慢收攏。   只是一旦與城牆拉遠距離,毋須顧慮波及他人,妮兒就沒有什麼好顧忌的了,天位力量發動,周圍的感覺變得陰森凝重,無形的腐蝕異勁慢慢朝敵人捲去。身在空中,韓特忽然覺得氣息不順,手腕衣袖斑駁碎裂,跟著就是肌膚微痛,像是被什麼烈性毒藥給腐蝕了。   「雲夢古澤的金蠱化龍訣?這野蠻女人從哪裡學會這麼歹毒的功夫?看來似乎比傳說中的威力更強啊!」   心中一凜,韓特忙收回幾分功力自保,手下劍網勁道登減。把握住這個空檔,妮兒將天魔勁劇烈爆發,如江河倒潰的強猛勢道,瞬間就攻破已力弱的劍網,更直飄射到敵人跟前。   「以為這樣就行了嗎?你太天真了!」   韓特手腕一轉,又是一式嗚雷斷空,劍上電光閃爍,近距離朝妮兒當頭劈下。   九曜極速僅是初窺門徑,妮兒沒法像源五郎一樣,瞬間閃形避過,但之前連對了多記嗚雷斷空,已經大概知曉這招的威力,趁著韓特兩招遠發的空隙,忽地拿出一個早就揣在懷裡的護身鏡符。   鏡子模樣的小東西,卻是由魔導公會主席蒼月草親自施咒的護身符。當日與韓特聯手戰天草,見到天草以咒術阻止嗚雷劍喚雷,妮兒心裡就暗自記下,因為顧慮到往後可能再遇上這樣的對手,甚至硬拚韓特的嗚雷斷空,所以她便向小草索取一個能令招雷咒術暫緩的法器,卻想不到這麼快便派上用場。   鏡符一現,嗚雷劍上的電光登時黯然,在這沒有雷電助威的一瞬,妮兒舉臂硬檔寶劍,貼身發動硬攻。   韓特的嗚雷劍雖非神兵,卻也是一柄難得利劍,又是灌注天位力量,一拼之下,妮兒手臂登時見血,但她卻也如願貼近敵人,一發重拳就往韓特身上轟過去。沒有其餘的招數相輔,僅是平實的一拳,正中對方胸口,之後天魔勁洶湧爆發開來,單憑這樣,已是讓人難以招架,把韓特擊飛了出去。   下方的呼叫聲不住傳來,那都是妮兒的擁護者,見她戰勝,喜悅地大叫,但妮兒卻累得直喘氣,在長程奔跑後,體力已消耗得七七八八,再經歷這樣一輪交手,幾乎要趴下來了,手臂「的傷尤其痛得厲害。   「傻瓜!你的嗚雷斷空有致命缺點,天草當初就說過了,你還死都不改……」   妮兒輕聲說著,扯下另只手的衣袖,包裹臂傷。嗚雷斷空雖然強,但致命缺點卻早就被天草窺破,令自己有法可破,加上使用次數過多,什麼細微奧妙都被人看光,要恃之作為得勝殺著,委實是不夠。   「是嗎?那就如你所願,大家來看點新東西吧!」   冷冷的一聲傳入耳內,然後便是閃光驟起,一道厲電猛往妮兒劈來。   「來不及避開……」   電光來得太急,要問避已不可能,妮兒一面舉起鏡符,一回運起護身氣勁,預備硬接下這一擊。   痛楚如預想中的發生,卻不是劍氣產生的衝擊波,而是貨真價實的電擊,全然超乎估算的攻擊,在鏡符爆成粉碎的同時,更幾乎一擊就把妮兒的護身勁摧破。「怎麼搞的?」   先後兒韓特出手多次,妮兒明白嗚雷斷空這一式,是讓閃電擊在劍身,助長劍之威攻敵,在地界時誠然威力萬鈞,但一日配合天位力量施展,雖然得以連續施用,但雷電的威力卻沒有提升,反而被劍氣蓋過,變成以劍氣為主,以電為副,失去讓兩者合了倍增殺傷力的本意。   然而,適才挨的那一擊,卻是百分百以天位力量推動的雷電,威力較諸先前的   嗚雷斷空暴增數倍,一極之下,雖然皮膚沒有發黑,卻明顯聞得出一股焦臭,手腳四肢也全數麻痺,軟弱得提不起勁。   在下方觀戰的小草同樣吃驚,鏡符會爆碎,那就代表韓特並非以劍中魔咒召喚雷電,而是以自己本身力量發電,他河時練成這等武校了?   還有一件事妮兒非常在意,韓特剛剛的那一擊,沒有「劍」的感覺,是練了什麼新武學嗎?   這個念頭在下一刻,以最現實的形式呈現。隨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兇猛霸氣,韓特的第二擊已伴隨電光攻至。   全然模不清楚敵人的進攻方式,好不容易回復上半身氣血的妮兒,唯有舉臂護頭硬檔,兩力相撞,先是狠惡電流再次轟潰護身勁,緊跟著,在辨認出敵人攻勢是腿招的同時,雙腕彷彿被一管重檢刺中,劇痛難當,勁道更長驅直入,直破心腹要害。   也虧得妮兒反應機警,在兩腕骨折、腑臟受傷之前,先將天魔勁竭力爆發,自己則趁勢飛退,卻仍不能化去敵勁,整個人從空中墜下,直往稷下城牆撞過去。   城牆及時發揮作用,在小草的操作下,城牆再次變得柔軟,希望助妮兒化去身上承受的敵勁,只聞得連聲巨響,守衛城牆的結界給紫電勁通得劇烈晃蕩,好不容易才完全定住。   妮兒整個身體嵌入城壁,嘴角血沫不住流出,神情萎靡,誰也看得出她一時間沒能力再戰了。   旁觀眾人這時才反應過來,憶及適才看到的東西,有些頗有江湖見識的稷下學士已經驚訝地叫出聲來。   「紫……紫電功,那是麥第奇家的紫電神功啊!」   這話登時點醒眾人,而腦裡聯想,另一樣比紫電功更具盛名的麥第奇家絕學,更同聲出現在他們口中。   「睥世七神絕!」   此語一出,眾皆大嘩,誰也知道「脾世七神絕」是近五百年內,號稱無敵的第一神功,雖然隨著忽必烈戰死於鵬奮坡,光芒不再,但只要是風之大陸的武者,都會對這絕學充滿敬意,記得其曾代表的輝煌。   如今,在阿朗巴特魔震後,睥世七神絕終於伴隨紫電功重現人間,那麼照道理推算,莫非是麥第奇家主旭烈兀親臨此地?   不,並不是的。   在這時候,韓特才威風凜凜地自雲端現身,彷彿乘風駕雲,緩緩飄降下來,右手拿著嗚雷劍,左手凝扣成爪,五指間紫電飛耀,燦然奪目,氣勢非凡。   只是當人們認出了他的身份,驚訝卻只有更深,其中白天行最是不解,自己確實是因為確認過韓特有天位力量,這才以高薪禮聘這惡名昭彰的獎金獵人,但為何他會使用麥第奇絕學,這點就委實想不透,特別是,麥第奇家不是已經宣告與韓特反目,並要求各大勢力通緝於他嗎?   稷下城頭的防衛軍反應過來,對著逼近過來的韓特,真個是萬箭齊飛,更有人開啟小型火炮,對著敵人連轟,尤其是妮兒的親衛隊,人人勇字當頭,賣力護花。   「明明白家研究院藏了大批強力兵器,城防卻仍在使用這種落後貨色,嘿!或許你們雷因斯人就是這麼鬼頭鬼腦,喜歡對自己人隱藏實力吧!」   漂浮空中,韓特在身前建起一道堅固氣罩,盡檔射來羽箭,就算是炮彈也輕易接下,內勁一發,反彈回城頭,炸毀發射的炮台。   外表看來輕鬆之至,卻沒有人察覺,韓特正在爭取時間回氣,平復胸口的氣血沸騰,還有那蝕骨的劇痛。不久前硬挨妮兒的當胸一擊,絕非說笑,殺傷力甚至連妮兒自己都估算不到,要不是護身金絕及時奏功,說不定胸前肌肉已經整片腐爛殆盡了。   脾世七神絕本是針對紫電功而創,為了讓韓特能發揮七神絕的真正威力,旭烈兀自有另外補送一本紫電功秘定。憑著天心意識的模擬領悟,短短時間,韓特將紫電功、七神絕練熟,自覺武功大進,便想找些敵人來試劍。   以他此時武功,試招對手自然也得是天位高手。但天草四郎行蹤不明,就是碰上也討不了好;要說上白鹿洞挑戰陸游,卻是打死他都沒有這個膽子,最好辦法就是到內戰中的雷因斯當傭兵,一舉兩得。   本以為憑著現在的一身神功,該可以在天位戰中逞雄一番,哪想到一個照面便在妮兒手中吃虧。旭烈兀說得沒錯,當前的天位高手都在強烈競爭,不進則退,要不是自己功力驟增,單憑著天亟劍與嗚雷斷空,已經不夠資格在天位戰中爭勝了。   只是這丫頭也不簡單,與她同行的那段時間,可從不知她有這麼一手,毒皇的金蠱化龍訣果真歹毒,要是配合精妙招數施展,殺傷力絕不止於此。奇怪的是,在妮兒一拳轟來的瞬間,自己心頭赫然有股莫名懼意,以致遲了反應,這真是想不出理由。   「既然你們這樣喜歡隱藏實力不用,我就讓你們如願以償,今天憑一人之力挑了稷下,算是給我的便宜老闆一點甜頭……」   韓特慢慢飄近城牆,身上環繞著一層電光,狠惡聲勢完全震懾城頭守軍,令他們停止放箭。   白天行卻沒有利用這空隙,指揮大軍搶攻。韓特事先曾有警告,天位力量敵我不分,要是在他施展神功的時候揮軍攻城,以兩軍人數來算,他重創友軍的機率更高。   「你……你這卑鄙小人!」   人影晃動,妮兒已躍回城頭,護在眾人身前。鬢髮散亂,嘴角溢血,狼狽神情中更有著氣憤。   「如果不是我用光體力,絕不會輸給你!」雖說韓特梓施突襲,但若非妮兒連續兩天跋涉,耗光體力,讓兩人平手相搏,縱使勝負未知,卻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兩招一過就慘敗。   「那只好怪你自己蠢了,現在是戰時,你不考慮有強敵在側,做這種耗體力的運輸表演,怪得誰來?」韓特淡淡道:「我是獎金獵人,出手目的就是殺人,不趁你最弱的時候出手,難道要等你體力日復,與你哥哥聯手,被你們兄妹圍毆嗎?」其實韓特本來確有以一敵二,試試七神絕威力的打算,但與妮兒一交手,發現敵人實力不容小覦。利益為先,還是各個擊破方為上策。   妮兒運氣鎮傷,心中對於兄長的姍姍來遲勃然大怒,就算沒有天心感應,剛剛雷響得那麼大聲,這豬頭也該聽見,為何到現在都不見人影?   才想要設法拖延,這想法已經被韓特窺破,數道電光盡封退路,強橫重劍當頭劈下。   「哼!這麼愛放電,你怎麼不去放給天草看!」妮兒勉強閃過,卻令自己陷入絕境,避不過追擊而來的第二劍。   「這你不用擔心,如果我現在碰上天草,絕對會讓他刮目相看。」感應到有一股天位高手的氣息快速靠近,估計是蘭斯洛趕來,韓特下手更不容情,預計三招內將敵人解決,哪知一種令頭皮發麻的冷徹感,忽在後方出現。   「讓我刮目相看?憑什麼?」   似曾相識的語調,勾起慘痛回憶,韓特顧不得下殺手,連忙回劍自保,隱約一瞥,更見到天草四郎飄立於後方,一抹劍光直奔眼前,心中大駭,紫電勁盡集於劍刃上,全力出招,要檔下這記攻擊。   怎料卻擋了個空,而天草四郎的影像亦消失不見,恍如夢幻。   「幻術?糟!」   剛想要立刻回防,固守住適才急速變招露出的破綻,腹側要害已傳來痛楚,給妮兒的全力一擊正中,天魔勁像是數十柄銳利小刀,痛擊腹側肌肉,與護身金絕的內勁激烈攻防。   也是韓特運氣不好,姍姍來遲的蘭斯洛,終於此時趕到,看到有人與妹妹進行天位戰,而妮兒明顯落於下風,心下大驚,再發現這人就是那日基格魯臨陣脫逃的韓特,新仇舊恨齊湧上心頭。   「鼠輩!吃我一刀!」也不管什麼偷襲不偷襲,風華刀離鞘,蘭斯洛幾乎是全力出刀,朝韓特劈下。   韓特曾預估過的以一敵二,就以這樣的形式出現。心頭大恨,先以七成內力抵擋腹側攻擊,餘下三成全面發揮紫電功,嗚雷劍疾舞,要同時接下兩邊的攻擊。   七神絕中由指絕延伸出的劍絕,誠然不凡,但蘭斯洛的鴻翼刀法創自忽必烈與王五兩大刀道奇人,又是全力劈下,瞬間與韓特刀劍交擊數十次,將劍網轟潰,風華刀直劈敵人頸項。   妮兒力弱不能持久,此時攻勢已老,韓特把頭一偏,希望在刀刀砍中肩膀時,以護身金絕暫阻敵勢,拼著硬挨一刀,轉守為攻,取回主動。   怎曉得刀刃及肩,韓特驟然發現不對,附在刀上的內勁,赫然是與妮兒相同的吸蝕異勁,兩相夾攻下,殺傷力大大地倍增,就是護身金絕也抵擋不住,稍微僵持之後,護身真氣被破,兩股天魔勁長驅直入,腑臟登時創傷。   「媽的,雲夢古澤的那些像伙在搞什麼鬼?這金蠱化龍訣怎麼會搞到人人會使呢?」   韓特心裡大罵聲中,已給蘭斯洛一腳踢中下顎,整個人掠過天際,倒飛撞回白天行陣營。蘭斯洛腳踏城頭,揚起風華刀,提氣對摔落在白天行陣營的韓特喊話。   「趁圍攻的時候殺你這鼠輩,不算英雄好漢,夠膽的你就再來,本大爺下次定把你斬成十八塊!」   在展現力量的同時,先前由韓特營造出的氣勢,就盡數轉移到蘭斯洛身上,城頭上一時無聲,雖然沒有鼓掌與喝采,卻有一種另外的震懾,開始在守城軍心頭升起。   趁著旁人不注意,小草悄然來到妮兒身邊,以自身的聖力幫她把傷勢日復,卻不敢做得太好,不然以妮兒的火爆脾氣,可能傷勢一好,立即衝入白天行陣營技人算帳。   也是可惜了,如果蘭斯洛能早到一點,那自己便毋須以術法使韓特產生幻覺,可以讓他們兩人正面交手,好好搜集有關睥世七神絕的資料,以備日後敵對所用。   今次的交手,委實是可惜,妮兒、韓特先後落敗,卻都是非戰之罪,根本沒機會發揮自身實力,以實際狀況來評,確實是打了場沒意義的拙劣戰爭啊!   不過,至少也證明了一件事,縱使白天行一方也有天位高手加盟,但目前在實力上,己方佔了絕對的人數優勢……   呵,真是個無聊又無謂的結論……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八章 疑雲暗生 第一部 第十二卷 第八章 疑雲暗生   艾爾鐵諾花家總堡之內,現任家主花天邪正自苦練家傳腿法,從最基本的扎根練習,到僅傳當家主的鳳凰神腿,全都反覆練習。   基格魯招親之役慘敗後,從能夠下床行動的那一刻開始,花天邪把一切俗務屏棄,專心練功,希望能有所突破,憑實力再振雄風。   精赤上身,胸膛猶自裹著繃帶,花天邪已是汗流浹背。如鳳凰神腿那樣的耗力招數,他不住反覆運使,忽略肉體即將崩潰的痛楚,將自己力量催運到極限,以這樣的形式,去加深對腿法的駕馭。   地獄式的苦練,短短兩個月時間,他的力量便大有進步,比以前強橫許多,雖說如此,他仍未能突破地界,甚至連如何進天位的訣竅都摸索不透。   花天邪心中有恨,只是他很清楚自己已沒有多少時間可浪費,所以把全副精神投注在修練上。   看在其他花家子弟眼裡,這只不過是一種徒勞無益的努力而已,但驅使花天邪這樣拚命的動力,卻不僅是奪回尊嚴與大權這樣簡單。   基格魯之役戰敗的羞辱雖然大,但真正的打擊,卻是從醒來那一刻,得知莉雅的死訊後才真正開始。好不容易與天草四郎取得聯絡,當問到「莉雅女王是否死在你手中」,天草在片刻沉默後,淡淡地出言承認。   對於這名慧黠而高傲的女子,是出自真心地愛慕,希望能與她共結伴侶,當知悉她已不在人世,花天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個人就和當初呆愣在水晶棺旁的蘭斯洛一樣,悵然失神,完全失去了往常的生氣。   是自己的愚蠢行動,最後逼死了莉雅,這樣的想法不住在腦裡盤旋。寂寞、空洞、懊悔,與一股不願承認的悲傷,連續襲擊僅餘的理智,而唯一他所能做的,就是立刻起身練功,藉由瘋狂苦練來壓下這些令他不知所措的情緒。   為了要靜心修練,他對屬下宣告閉關,暫時不處理花家俗務。事實上,也沒有什麼俗務好處理了,在基格魯的敗戰後,花字世家的威望如江河日下,門下子弟不約而同地覺得,跟在這當家主旗下毫無前途,甚至可說敗亡之禍就在眼前,因此紛紛力求自保。   有人試圖自立門戶,但花天邪並不像白無忌那樣好說話,若自身沒有足夠實力,想要高舉叛旗的結果,必然是死得慘不堪言;有人百般努力找上了一直在暗中守護花家的花殘缺,希望推舉他為首,但卻被一口拒絕。最後,大批花家子弟叛逃他去。   為了躲避世家追捕,不少人離開艾爾鐵諾,躲入武煉或自由都市,不久,石字世家更明目張膽地吸收這些叛離份子,壯大本身勢力。這起了連鎖效應,在花家中央無力遏止的情形下,一批接著一批的子弟兵叛離,當由花天邪一手提拔、代表花家年輕一代菁英的六朵花,有四朵投入石家旗下,所有人都明白,花字世家已經崩潰在即了。   這些事花天邪全都看在眼裡,卻沒有做出處置,只是下命令給身邊部屬,命他們結集大軍,待他練功出關後,親自指揮,攻入雷因斯領域。   沒有人反對,部屬們以一種冷漠的眼神看著他,逕自去執行命令。但在這命令下達不久後的晚上,花天邪面前出現了一個人影,那是與他有血緣關係的兄長,花殘缺。   「這時候出兵擾民大甚,也未必會佔到便宜,但……我知道我說你也不會聽,這東西或許能幫到你。」   花殘缺遞來的,是他練習鳳凰神腿的心得、雨花神劍的秘岌,對於苦練花家絕學的弟弟,應該是大有助益的,不過,花天邪則是如往常那樣,以仇視的眼神,將這兩卷手札化為灰燼。   人們可以寬容敵人,卻無法接納叛徒。在目送兄長背影離去時,花天邪腦裡想起了這以前聽過的句子。   這本名叫做花天養的男子,是花天邪同父異母的兄長。與自小表現優異、備受世家長輩期許的弟弟相比,花天養就是徹底地平凡,文才武功均不出色,而且由於母親出身卑微,世家中人人瞧他不起,當他是花家垃圾一般地看待。當時,反而是高傲的花天邪存有手足親情,對這名平凡的長兄極好,什麼好處都會排開眾議,分他一份。   然而,這樣的情形卻在花天邪留學稷下時有了轉變。劍仙李煜復出,劍試天下,在秦淮血戰大殺各方高手,其中花家死傷尤重,後來李煜第三次闖入中都皇城,與五大軍團長及其部眾發生激戰,青蓮劍歌所向披靡。連續兩次戰役,花家年長一輩的高手菁英,幾乎給李煜殺得一乾二淨,就連上任花家當家主都給打得重傷垂死。   花天邪聞訊自稷下趕回,就僅看到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父,還有滿目瘡痍的花字世家。沒有第二句話好說,花天邪代替父親執掌花家,要把當時風雨飄搖的世家穩定下來,再創舊日榮光。   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花天邪自然開罪不少人,加上他年輕氣盛、眼高於頂的個性,花家內部遂有了推舉別人為家主的零一曰,其中呼聲頗高的,竟然就是花天邪從沒放在眼裡的長兄!花天養。   和忙於整頓世家的弟弟不同,花天養僅是侍奉著傷重的父親,日夕不離,這是他純粹孝心的表現,但看在旁人眼裡,自然就覺得他真誠至孝,而花天邪冷血不仁。因為這理由,還有身為花家嫡長子的身份,在上任當家主沒有明確公佈繼承人選之前,花天養也有相當的支持者。   此事為花天邪所知後,反應是絕對的怒不可抑。在他看來,兄長背叛了自己當初的信任,趁著自己忙於整頓外務的空檔,裝模作樣,以卑鄙手法謀奪家主之位。忍無可忍,在身邊部屬的鼓動下,花天邪正式與兄長反目。   花天養的母親,僅是個美艷的歌妓,為花家家主強佔後,生下子息,不久便即亡故,因此,一直以來就有謠言,花天養並非花家家主的親生子。利用這個傳聞,花天邪要把它證實,兄弟兩人在眾目睽睽下,於父親病榻前滴血認親,若花天養不具有花家血緣,理所當然就失去繼承資格。   在盛著父親滴過指血的清水碗中,花天邪滴下血液,將碗推至兄長面前,看著這將決定一生命運的東西,花天養的面色就變得極度難看。出乎眾人預料,他當場把碗打翻,出言承認自己沒有花家血統,更沒資格繼承家主大位。   按照族規,他應該被廢去武功後,逐出花家,這刑罰由花天邪親自執行,一記直轟胸膛的重腿,花天邪將兄長打成廢人。拖著重傷的身軀,花天養向父親磕頭後辭別而去,自此不見蹤影,眾人一直也以為他已倒斃在某處,成了一具無名屍首,卻萬難料到僅僅數年之後,他以花殘缺的名字重新出現於花家人面前,更練成了一身天位武學。   對這情形,受打擊最大的,自然也就是花天邪了。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位兄長,尊嚴更不允許自己一直弱下去,他竭力修練,就是希望能改變目前的一切。   進步的程度仍不滿意,但出關的時間已到,傷勢亦復原八成,花天邪離開閉關的所在,號召仍忠於己的部屬,整頓軍備,預備兵出北門天關。   只是,在花天邪面前,奉命應召而來的合眾,死氣沉沉地直視著他,對於這些一視線代表的意義,花天邪心裡有數,寒聲道:「對於目前的世家來說,與其坐以待斃,只有向外征伐才能締造生路,我認為我的作法絕對正確,對此有異議的人可以明白表示出來,或是試著在這裡阻止我!」   如果要反叛,早就採取行動了,既然奉召至此,自然不會在此時出言反對,然而,在花天邪下令之前,一名花家子弟匆匆忙忙地跑進來,向當家主稟告機密消息。   聞言,花天邪臉上浮現一抹自嘲的笑容,冷笑道:「是嗎?後山禁地的清華園裡,溢出了檀香氣味啊!」   在座的花家人,多數都不知道這句話代表什麼意義,只是相顧愕然,知道後山機密的極少數人,則無不面現喜色,想起除了花殘缺之外,後山還有另外一名花家守護神。   「鬼頭鬼腦的傢伙,挑在這種時候露面啊!」花天邪冷冷一笑,起身往後山行去,也不顧後山的機密性,逕自讓部屬們跟在身後,一同去到後山。   遍植玫瑰的清華園,內裡小木屋飄出了獨特的香氣,那是隱先生隨身攜帶的「泛玉禪香」,此刻檀香既然出現,也就代表這位與花家大有關係的神秘異人,已經駕臨清華園中了。   沒有參拜、沒有寒暄,花天邪率眾進入清華園,將小木屋環繞圍住。過去他並不曾和隱先生有過單獨相處的機會,此刻臉上也完全是和尊敬、景仰相反的表情。   無論知不知道清華園的秘密,眾人看到花天邪明顯的敵意,亦只有配合他的動作,把清華園的各處進口封死,做好圍攻的準備。而屋內之人亦可以感覺到這份殺氣,溫和而低沉的嗓音傳了出來。   「世侄,你此刻的行為,就如同你莽撞出兵一樣,甚為不智啊!」   「不智的是我那死人老頭子,引狼入室,弄來你這兒不得人的鼠輩,而我絕不會犯與他相同的錯誤。」   花天邪的話聲極冷,他深信攘外必先安內,對於自家內部這個扮神扮鬼的無恥騙徒,他早就起了殺意。如果這個叫做隱先生的騙子真有本事,能幫到花家,那怎不直接出手把李煜除掉?花家又怎麼會變成今日這樣子?   「唔,多年不見,想不到世侄你的狂妄自大,已到了難以救藥的地步,這般敵我不分,我縱有心相助,也已無意義,既是如此,他日你兵敗如山倒,眾叛親離之時,你可再回到清華園……」   這番詛咒戰敗的不吉話語,令得眾人臉色大變,紛紛望向當家主。花天邪仍是冰著一張臉,沒有過多的表情變化,冷冷道:「你的確是不用再多言了,因為對將慘死在此的你面言,什麼遺言都是多餘的!」   話聲一畢,花天邪立刻發難,展開快速身法,腿影幻動,他已破窗而入,凌厲殺招跟著就要注敵人身上轟發。   才破入木屋,卻看到另一側的窗戶搖動,屋內則是敵蹤杳然,顯然已給這鼠輩趁隙溜掉。花天邪怒吼一聲,跟著直追出去,迎面兩記腿招攻來,卻是把守在外的部屬出招攔截。   憤怒發勁,花天邪將部屬震倒,舉目環視,除了滿面茫然的手下,根本就找不到敵人的蹤跡,稍一查問,人人都說看到窗戶一動,才要攔截,當家主就衝殺了出來,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看到敵人的模樣。   圍殺行動可以說是徹底失敗了,而敵人能這樣子逃去,自然是憑著遠遠超越他們的輕功身法。花家以腿功身法馳譽江湖,如今卻被人以輕功勝過,在勢力衰弱的此刻,連這最後的尊嚴都不能守住,眾人想起來全都是垂頭喪氣。   「提起精神,我們沒有浪費時間的餘裕。」花天邪叱喝著手下,道:「內賊既除,現在便立刻出兵,出北門天關,攻入雷因斯!」   這聲命令應該是頗能提振士氣的,但幾名花家子弟氣急敗壞跑來的模樣,卻再次給眾人心頭一記重擊,而他們帶來的消息也是絕對糟糕。   雷因斯方面奇兵突出,不曉得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軍隊,毫沒徵兆地出現,突襲邊境,眨眼功夫就將守軍全滅,佔領了北門天關。   眾人面固相齦,想不到還未出兵,就已經先敗一陣,這實在是情報漏洩得太早的緣故,以致讓雷因斯有了防備。然而,這支軍隊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偽王蘭斯洛被困守於稷下城內,自顧不暇,難道是白天行背盟,先發制人?   眾多目光一齊望向當家主,花天邪靜靜地下了命令,大軍仍舊出發,以消滅竊占北門天關的賊軍為第一要務。   源五郎行兵神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佔北門天關的消息,在不久後傳遍整個風之大陸,也傳至稷下。   憑著九曜極速、高速移動的魔法,源五郎由香格里拉直奔與五色旗的會合地,之後就由計畫好的路線,在十天內穿越雷因斯數個省分,越龍騰山脈,直抵北門天關。   上趟妮兒、韓特與天草四郎在北門天關遭遇,妮兒發動深藍的判決,用以擺脫天草。深藍判決、鎮靈一曰劍,兩股力道對撞時,合併起來的衝擊波猛往週遭瘋狂肆虐,首當其衝的就是北門天關。   雖說堅固,卻到底仍是尋常的磚瓦土石,沒有特殊結界守護,瞬間就造成巨量死傷,事後整座關卡成了一片斷垣殘壁。待得基格魯一戰完結,花家連番內訌,修復工作進度緩慢,亦是因此,富源五郎突然率軍出現,發動攻勢,守城軍無險可恃,幾下功夫就被轟得七零八落,戰敗投降。   在源五郎取得首勝的同時,他所率領的部隊也廣為各方勢力所知。人人都曉得,原本駐守在惡魔島上的五色旗,已經正式撤軍,改為將兵力投注在人間界的實戰上。   以石家為首,各大勢力多半嚴厲譴責蘭斯洛的行為。因為五色旗的行動能如此神速,固然是領袖統軍有方,但也代表在蘭斯洛發佈勒索告示的時候,五色旗的撤軍行動就已經開始,卑劣度等同於一面發勒索信,一面撕票,是再明白也不過的詐欺行為。   蘭斯洛沒興趣去回應對這些指控,只是在採訪媒體之前,淡淡說:「橫豎你們也不肯付錢,那被撕票就是活該,這是必然後果啊!有權指責我的,只有付過錢的人,請他們直接出來講話吧!」   姑且不論東方世家,蘭斯洛知道曹壽是不可能出面發表譴責的,身為一國之君,卻懦弱地屈服在敵國勒索之下,傳出去不僅舉國嘩然,恐怕那位以個性嚴肅出名的周大元帥,第一個就要上書數落皇帝的愚行。   「真好,我們國內沒有這種人。」蘭斯洛歎道:「有這種屬下,皇帝幹起來太辛苦了,我實在是很同情那死老胖子啊!」   「就是因為我們陣營裡沒有這種人,所以才由得老公你橫行霸道啊!」   微笑說出反諷的,是以首席幕僚之身,忙到不知今夕是河夕的小草。雖說她百分百支持夫君的作為,並且以不斷地撥亂反正為己任,但有時候確實也覺得很辛苦,倘使集團裡有周公瑾這樣的人,大概就能對夫君那些無法以常理推斷的行為產生批評制肘,最起碼,原本三萬金幣的財政壓力,不會在頃刻間就暴增一倍……   這個勝仗消息有其他的實質意義。對於圍城在稷下之外的白天行軍隊,他們現在知道,號稱雷因斯最大戰力的五色旗,已經以實際行動表示了效忠的對象,在稷下城裡的那個偽王,麾下並不是完全無兵無將的。   想到自己大有可能要和這號稱大陸最強的軍隊敵對,白天行底下的士兵不自禁地打起寒顫。   蘭斯洛或許該覺得汗顏,因為他們的想法與事實有段距離,五色旗宣誓效忠正統王權,但也表明不參與內戰,這一次之所以服從調度,那僅是因為出面抵抗外侮,不讓艾爾鐵諾攻入雷因斯。   「怎麼搞的?五色旗為什麼會向那個偽王效忠?難道他們認為那個男人才是雷因斯的大義所在嗎?」   這樣的疑問強烈衝擊著全大陸人民,因為五色旗這三字,對風之大陸面言,就有著魔幻般的懾服力。   創建於九州大戰初期,以雷因斯御林軍為主幹,統合各種族聯兵而精選成軍,初期號稱五十萬,在九州大戰中,是絕少數尚能與魔族大軍互有勝敗的軍隊,內中培植出眾多傳奇人物,「日賢者」皇太極、「星賢者」卡達爾,還有如今的山中老人西納恩,都曾在五色旗中擔任軍職。   九州大戰結束,五色旗僅餘二十萬之數,奉命鎮守西西科嘉島上的封魔結界,從此兩千年如一日。在人們心中,五色旗就是曾走過九州大戰的歷史兒證,代表超越現今水準的戰力,因為縱然九州大戰已結束,它仍是風之大陸上唯一一支以魔族為戰鬥對象的軍隊,所受到的訓練,是尋常人間界戰爭無法比擬的。只是有關它的一切,外人卻僅能得到一個模糊的印象。   在雷因斯宮廷刻意安排下,只有「些誇耀五色旗武勇的傳說,在大陸」流傳,剩下的情報則存藏在神秘中。照理說,兩千年的亢長時間裡,曾參加過九州大戰的兵員早已病故殆盡,五色旗也該進行過不知多少次的世代交替,但就算是雷因斯人本身,也從沒聽說過哪一家的子弟被選為五色旗成員,加入其內。   換言之,現在的五色旗,兵員究竟由何而來?是些什麼人?外界全然無從得知,甚至一度還有「五色旗早已不存在」的語言傳出。不過謠言很快就被粉碎,因為若非五色旗兩千年來守住惡魔島,魔族早已再次侵入大陸,而自從九百年前惡魔島招募傭兵部隊,歸來的人們也再次證實,五色旗確實是存在的。   如今五色旗撤守,原本靜觀雷因斯內戰變化的全大陸人民,全都感到一種恐慌。惡魔島結界若破,大批魔族重現人間,重演九州大戰時候的局面,那對整個風之大陸都是一場毀滅性的浩劫。   然而,與平民百姓的擔心迥異,不少的習武之人卻是認為,兩千年前的傳聞過半失真,記載中的魔族力量誇大不實,未必真有那樣厲害,就算記載屬實,在這兩千年來人間界不斷進步,阿朗巴特魔震後天位高手更再次重現,即便是人魔大戰再次爆發,孰勝孰負仍難說得很,說不定,這一次輪到人間界武者將魔族撕殺得七零八落。   只是,不管他們怎樣想,對蘭斯洛的憎惡仍是不變,大量指責撻伐交錯而至,激烈的程度,讓象牙白塔中的蘭斯洛歎息連連。   「這下子當定壞人了……」   蘭斯洛在有雪的調侃中,重新有了這樣的體悟。另一方面,或許是憂心五色旗迅速回援稷下王都,白天行再次組裝出新的太古魔道兵器,除了之前的陽電子炮,更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武器,或是放電、或是噴火,均能造成強大的殺傷力。不過除了陽電子炮的直接射擊,剩下的東西,蘭斯洛一人已能盡擋。佔了機械裡頭無人操作的便宜,鴻翼刀全力施展,輕易將這些玩物毀滅。   雖然有些越過防線,但是稷下城防亦非同凡響,更絕非單憑這些武器所能攻破,在妮兒的指揮下,這些東西就被當作煙火似的消遣。   小草仍在追查,想知道白天行手上太古魔道兵器的來源,為此她頻頻與兄長會面。   「還是沒有線索嗎?」   「只知道設計圖是白天行親自拿來,剩下的就不清楚,追蹤仍然失敗啊!」   「你可以親自去跟啊!」   「我白無忌好歹也是堂堂自家家主,叫我去幹跟蹤這種任務,大辱沒我了吧!」   「人家可是要造你反的叛徒啊,!要是被白天行造反成功,你這家主就沒得干了!」   「無所謂,要是他真的造反成功,我就把白家所有產業的資金吸乾,坐船出海,到別塊大陸」繼續做生意,有專長的人到哪裡都活得下去。「   看著一副笑吟吟模樣,打定流亡海外當經濟犯主意的兄長,小草也只能歎息了,為何自己身邊的男人都是這麼無賴呢?   自從那日妮兒與韓特交手後,韓特便沒有再出現過,或許正在暗中等待時機吧:畢竟在天位高手的人數上,白天行一方處於劣勢,而在傷勢回復力上,韓特更絕對不利,因為對方暗藏了一個可以瞬間治癒天位高手傷患的前雷因斯女王。無意義的攻防行動一直進行著,但在某一天,守在城頭的蘭斯洛,為著白天行使用的攻擊武器變了臉色。   那是一大堆機械狗。利用白天行大軍列陣之時,悄沒聲息地在地底潛行,直到遭受城防結界阻擋,這才破土而出,然後集結在城壁下,張口吐出超小型的渾沌火弩,直擊城壁,當彈藥發完,再整個撞往城壁,發生強烈爆炸,作著最後的攻擊。有效的攻擊系統,瞬間就讓城防受到極大的壓力,小草連忙指揮應對,而本該躍下城去,以本身力量將這些自爆武器遠遠轟走的蘭斯洛,卻是掉頭就跑,讓妹妹一面叫罵,一面接應下兄長的工作。   蘭斯洛的去向當然只有一個。認出這些機械狗是什麼東西,曉得了究竟是什麼人在提供白天行武器,蘭斯洛以最快速度直奔太古魔道研究院,要找人問個明白。到了研究院外圍,蘭斯洛躲在旁邊的樹叢裡,想當然而,自己上趟在研究院裡幹了那麼多好事,人家絕沒理由歡迎自己進去,得想一些其他方法。   時值傍晚,正是晚餐的用餐時間,不少人離開研究院往外走,是摸混進去的好時機,蘭斯洛剛要起身,忽然心念一動,運轉天心意識,施展天位高手的鎖魂異能,登時感應到愛菱的大概位置所在。   不在研究院裡頭,愛菱正隨著一群離開研究院的人群外出,跟著走向旁邊的一排小木屋裡。   在自己住處內,愛菱剛剛忙完一天的工作,把制服換下來。桌上的飯盒已涼,只是還考慮不定要先吃飯,還是先去洗個澡,洗去一身疲憊,最近的工作量比較大,身上弄得臭烘烘的,實在不太好受。   門「呀」的一聲推開,是領班先生,這個時候還會過來,那大概是晚上又有新工作了。   「喂,垃圾妹,小梁今晚有急事,他的班你來代,記得在八點之前要弄乾淨,最近那些研究員大爺的火氣都很大啊……」   很顯然地,今晚又有得忙了,下次該考慮製作一個能幫忙收垃圾的機械出來,不過領班前天剛剛警告過,不許再帶莫名其妙的機械進去,否則後果自負,所以這主意大概是不成。   打開便當,剛剛扒了兩口飯,一片青菜還吊在嘴邊,忽然門被推開,腳步一聽就知道是男人,九成是領班先生又來追加任務了,這樣今晚別說會忙昏頭,連睡的時間都沒有了。   只是,轉過頭,她卻看到預料之外的訪客。   面上看不見任何的表情,沉重的腳步完全代表了他此刻心情,蘭斯洛好似很疲憊一樣,緩緩、緩緩地說著。   「愛菱,你平常對我說的……不是這個樣子的……」   沒有答話,「噹啷」一聲,鐵飯盒砸落地上,青菜與飯粒就這樣灑了一地。   昏黃夕陽斜斜地照進黑暗的屋裡,因為極度驚愕,瞬間呆若木像的少女,就這樣望著眼前靜默中帶著黯然的男子身影,無聲對看……   風姿正傳之十二(完)   請續看風姿正傳之十三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一章 開門見山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一章 開門見山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二月繒p因斯翻^下   爆炸聲轟隆轟隆地響起,煙硝瀰漫,稷下城牆正受到強烈的轟擊,數千頭機械狗,在迫近城牆之後,張口吐出渾沌火弩,一枚接著一枚,快速而集中地轟炸城牆,令稷下城的防衛結界承受巨大壓力。   稷下城的防衛結界分為數層,主要是針對天位力量直擊、干擾魔法運用,但對於物理性攻擊,也有一定程度的防禦作用,將攻擊威力盡可能地減低後,這才直擊到城牆上,由城牆本身內蘊的結界來負荷。   在這些機械狗的連續轟擊下,城牆外的無形結界已經不能有效壓制,令渾沌火弩的爆炸力直接擊在城牆上,開始讓稷下城的防禦系統感到壓力,當然要繼續支撐也是做得到,只是為了減輕負荷,防禦一方也得要採取些積極措施。   連挨百八十枚渾沌火弩仍可生存,沒有天位修為是做不到的,在這些小型渾沌火弩的連續轟擊下,就算是精擅石家金剛身的高手,也會在挨上十多枚後,成為一堆燒焦的排骨。   在這種情形下,仍要主動出擊的話,那就只能動員城內的天位高手了,只不過這時候……   「混蛋哥哥!這種時候還一個人跑掉,太不負責任了!」   妮兒躍下城頭,天魔功凝運,就往地上轟去。爆炸的衝擊波往四面迸散,卻沒法破她的護身真氣,腳一站定,立即就出掌摧毀周圍的機械狗。   上趟與韓特交手,妮兒領悟到自身招數不足,希望能在這上頭追求改進,但源五郎不在,缺乏明師指導,尋常武學又配不上天魔功的獨特勁道,目前尚在摸索中,對著這些機械狗,只能老老實實地以掌風刮起,出拳摧毀。   有一招「天魔怒震」是不錯的招數,但這種音波功敵我不分,自已又沒有天草四郎那種讓音波功定向的本事,在城下貿然使用,說不定幹掉的友軍比敵人還多。   妮兒拳飛掌舞,在機械狗群中開出一條路來,天魔功的吸蝕異勁,所經之處潰鐵蝕鋼,頓時營造出一大片連鎖爆破,遠遠望去,只見塵沙飛揚,火光亂竄,聲勢極是駭人。   白天行陣營察覺這一次攻擊多半也要無功而返,便有人去催促那有能力改變戰局、卻坐視不理的薪水小偷。   「韓特大人,請你出面好嗎?只有你去敵住那個小妖女,我們的攻擊才能奏效啊!」   「閉嘴!不要吵,我現在正忙,要叫我出頭,先拿錢來!」   坐在帳棚內,韓特把前來催促的人斥回。他躲在帳棚裡不見人已經兩日,面前攤著旭烈兀所贈的紫電功、七神絕秘笈,正自凝神參悟裡頭的奧秘。   「七神絕的威力竟不如預期,怎麼會這樣……是我還有什麼地方沒參透嗎?雖然說數得出來的不解處就過百處,但是說不過去……」   修練上乘武學並不簡單,縱然已經會使、能用,但往往還是有些精微轉折處難以參透,只要一個領悟,就可以倍增原本的威力。深信七神絕的威力不僅於此,韓特在那日敗戰後,便一直努力改進目前的缺點……   也因此,這幾日以來,稷下城外並沒有機會再掀起天位戰,也讓蘭斯洛放心地丟下城防,將所有責任交給辛苦幹活中的妹妹,自己去面對另一場尷尬、不知所措的困局……   「只有幾個問題。我記得,你前幾天才和我說過,你不喜歡人們總是把新技術用在戰爭上,大家和和氣氣的,為什麼總要發明新武器殺人呢……去!我差點被你感動到流眼淚!」   在屋內來回踱步,蘭斯洛竭力控制自己的怒氣,盡量用理性一些的態度弄清楚整件事。   在剛剛得知事實的震驚過後,胸中就充塞一股要爆開的憤怒。他最討厭被人欺騙,除了自己對其負欠良多的妻子蒼月草外,蘭斯洛就不容許任何人再將他當傻瓜耍。而事情擺在眼前,這個自稱是太古魔道高材生的小丫頭不過是個在研究院做雜工的垃圾妹。做打雜的並不可恥,不過說謊話騙人就不可原諒,照自己一貫的脾氣,本來應該揍她兩拳後走人,但想起師兄王五當初說過的話,這才停下動作。   「好好分清楚什麼是事實,什麼又是事實之後的真實。這樣一來,或許你的人生可以少掉很多遺憾吧!」   就如師兄所言,在做出決定之前,該給人一個解釋的機會吧!況且,在看到少女落魄狼狽的樣子時,自己心中的難過確實不假,既然彼此有一段友誼,就不該這樣輕易地任它碎裂……   「提供武器給白天行的人,就是你吧!如果你不是研究院的院生,當然也不可能設計出這些東西,換句話說,是你偷出了研究院裡的設計圖,轉賣給白天行……或者你根本就是他派進來的奸細?直是可惡透頂!」   另一方沒有說話,蘭斯洛便依自己的推斷進行推算,結果自然與事實有點差別。對於這些控訴,只是默默聆聽的少女,並沒有答辯。太陽已經下山,屋內沒有點燈,僅有從外頭照映進來的一點微光,隱約照出房裡事物。   才剛結束一天的工作,沒來得及沐浴更衣,身上散發著一種惹人的酸臭,不住飄進鼻端,又是坐在最陰暗的屋角,就是不接觸旁人的眼光,愛菱也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是一堆正自腐的垃圾……   撒的謊話忽然被揭穿,過大的心靈衝擊,讓積壓已久的疲憊,忽然佔據整個身軀。或許……早也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一天,此刻,不想說話、不想聽、不想看,只想呆呆地坐在這裡,什麼都不去管了……   「簡直混蛋到家了!倒垃圾又不是什麼很可恥的事,用得著這樣講謊話嗎?你是覺得愚弄我這樣的蠢人很好玩?還是說,冒充研究生會讓你有成就感?」   蘭斯洛滔滔不絕地說著,對方始終保持緘默的態度,更點燃他的怒火,在講了一長串話後,歎道:「這樣子做人不是很累嗎?我一直以為你和那些腦袋空空、只會用服飾、珠寶來裝飾自己的笨女人不一樣的……」   終於有了反應,少女從蹲坐的地方站起來,向發怒中的蘭斯洛微微一點頭,逕自往外頭去。   「等一下!」後頭的蘭斯洛嚷道:「這樣一聲不吭就想走,現在的小丫頭做錯事都不懂得道歉嗎?還是你覺得沒必要和傻瓜說話?」   停止腳步,少女慢慢地回身,向蘭斯洛欠身鞠躬。彎著腰,長髮披垂下來,遮住面孔,加上光線昏暗,實在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   「對……對、不……起……」   聲音緩慢,拉得很長,但與其說語氣中含著歉意,倒不如說是深深的疲憊,好像整個心靈都被掏空一樣的疲憊感,而在說出這三字後,少女慢慢轉過身,往門外走去。   「有人道歉這麼沒誠意的嗎?我的心被你傷得血淋淋,就用三個字便想把我打發,你當本大爺是垃圾一樣,可以被你隨便倒啊!」   蘭斯洛大聲嚷嚷,對方似乎充耳不聞,只是一個勁地往外走。   「嘩啦」一聲,一張木椅砸爛在少女的去路上,阻住她出門的路。回過頭來,   蘭斯洛已經坐到卓子上,高高翹起二郎腿,朝這邊瞪視過來。   「剛才的道歉我不接受,嘿!我可被你騙慘了,每天聽你說些有的沒的,每次聽完都好感動,心裡到現在還刺刺痛!結果我不但花時間準備第二天的午餐料理,還為了你去欠人家一屁股債,現在債主天天上門追債,(缺)可別以為賴在地上哭就可以了事,既然要道歉,你不覺得該做點更有誠意的事嗎?」   連番趾高氣昂的說話,終於迫得少女再一次打破沉默,顫顫地說道:「真……真的對不起嘛!人家……人家也不曉得該怎麼道歉,你的損失,我一定會賺錢賠給你的,多少錢都會想辦法賠的,如果你覺得這樣子還不夠,那……我向你磕頭道歉好不好?」   不僅是彎腰,少女這回屈膝跪了下去,她身形甫動,蘭斯洛已經從桌子上翻落下來,只是另外的第三者動作更快,蘭斯洛腳才著地,腳踝已經傳來劇痛,一直躲在屋角的「卡布其諾」飛身撲了上來,張口便咬住這惡形惡狀的男人。   「我干……又是你這頭臭狗……」   在這種情形下被咬,蘭斯洛實在很想歎氣,瞧這傢伙一副死咬不放的樣子,要它鬆口大概是不可能了,要運氣把它彈開當然可以,不過多半也會把這不識好歹的臭狗震成一堆廢鐵就是了……   搖搖頭,拖著發疼的左腿,還有死咬著左腿的機械狗,蘭斯洛把少女揪起,走到屋子左側一個存水的大水缸,亳不客氣地便把她扔進水缸去。   「我說過要你磕頭了嗎?搞清楚,你把一個男人的心傷得這麼重,磕頭道歉是擺不平的!」   水缸雖大,裝的水卻還不深,淹不死人。泡在冷水裡,摔成落湯雞的愛菱,似乎終於對這粗暴的動作有了反應,沒等爬出水缸,就大聲地頂了回去。   「你……你到底想要怎麼樣啊?人家已經說對不起了,錢我也一定會還給你的,你這樣還不滿意,我也沒辦法啊!」   「哦!終於捨得說話了嗎?告訴你,錢你是還定了,就算去買身也得還給我。不過,道歉是另外一回事了。」   再次抓住少女衣領,蘭斯洛將濕淋淋的她拎出水缸,道:「一個男人最有價值的時刻,是他真心流淚的時候;一個女人最有價值的時刻,則是她全身光溜溜的時刻。要彌補我心裡流的眼淚,辦法只有一個……丫頭,你跳曲裸舞來當賠禮吧!」   萬分錯愕,難以想像這個一直待己十分和善的男人,會突然露出野獸般的猙獰面孔,少女不自禁後退幾步,又發現全身濕透後,衣衫貼著肌膚,曲線暴露,這男人更露出一副色瞇瞇的模樣,連忙拉緊領口,手遮在胸前,阻擋他的視線。   「想不到……你原來是這種人?」   「哈!誰教你不帶眼識人著?當初是看你堂堂一個研究院的高材生,和你弄好交情,以後好處多多,想不到成了錯誤投資,害本大爺損失慘重,只要你跳一次裸舞算是便宜你了!」   此時才知道這男人原來包藏禍心,一開始就是為了利用自己,那根本就不必對他存有愧疚,只是現在情勢危急,身上又沒有攜帶自衛武器,得要馬上設法溜掉求救才是。有了這想法,心中立刻振作起精神,警戒繃得緊緊的,再不像先前那樣死氣沉沉,只是被這人堵住門口,逃不出去。呼救也未得及,該如何是好?   情勢越來越愈危急,最後只好鋌而走險,憑著當初學過的一些內功與自衛武術,愛菱強行奪路外闖。   蘭斯洛著實一驚,沒想到這丫頭會武功,內力還不低。如果是普通的習武者,搞不好就這樣給她出其不意地重創,但面對自己,這卻連搔癢都不夠,隨手一擒一帶,就把她推撞回地上。   「想跑,你跑得掉嗎?嘿嘿!既然你脫得這麼不乾脆,那就由我來幫你脫好了,保證三兩下就光溜溜了喔!」   「你!救……」   呼救聲還沒嚷出來,便已經被摀住嘴巴,發不出聲音。少女竭力掙扎,卻無力阻止對方的手慢慢摸上自己頸子,往下移動,情急之下,眼淚汨汨流了出來。   「現在你知道了吧!世上的事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說清楚,好人與壞人更不是簡簡單單就可以分清的,在你輕易把一個人定好惡之前,要多花點腦子去想啊!」   意外地,那只要解自己衣扣的大手停了動作,只是在耳邊輕撫髮梢,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柔和。   「我家老大曾經說,看事情不只是看事實,也要懂得看真實。你確實是對我撒謊了,不過你說的話,並不完全是謊言吧!」   蘭斯洛歎息道:「就算你不是高材生,也沒有重病的小弟,可是你那天說討厭人家總是拿太古魔道來打仗,講出口的這句話、講這句話的心情,那些東西都是真的吧!我願意相信說這些話的你,你是不是也能多相信我一點呢?雖然我長得像壞人,卡布其諾也是一看到我就咬,但並不代表我就是一個不能溝通的人,別老是一個勁地認錯嘛!既然是朋友,就把你的苦處說出來啊!」   緊繃的神經一時鬆弛下來,少女無法判定眼前這男人,究竟是好是壞?撫摸在耳畔的手掌,本來是那麼恐怖、那麼讓自己恐懼的,但怎麼現在的感覺會那麼溫暖呢?好像回到了數年前,自己剛來到稷下的那個時候……   晶瑩的眼珠,一點一滴在臉上滑過,最後化作無法扼抑的哭音,大聲地奔流著。癒u嗚、嗚……哇!」   蘭斯洛沒有講話,只是靜靜地聆聽。而自少女口中說出的,是她來到稷下後,在這兩年間所發生的一切……   「因為想要正式接受太古魔道的教育,被布瑪趕出來以後,我就一個人到稷下來……」   甫到稷下,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新鮮,愛菱首次感覺到一個文化大都的藝術氣氛,而在稷下學宮豐富的人文精神,更是讓她一頭就栽進茫茫書海裡。   太古魔道屬於專門知識,並非人人可修,通常只有極度傑出的白家子弟,才能獲准進入研究院,但是為了對來自各方、希望研究太古魔道的外國留學生有個交代,雷因斯在國際壓力下,亦有開放一兩門太古魔道的基礎課程,不限資格,任何人都可選修。   縱然僅是基礎,可是太古魔道絕不容易,這些東西已經夠讓普通學生皓首窮經,不過,在去年三月,卻有一名貌不驚人的留學生,拿下了超越兩千名同期學生的優異成績,那就是她,隆。愛因斯坦。   被師長們視為數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在幾次會商之後,他們決定向研究院提出保送,希望能讓這名擁有無限可塑性的天才少女,進入研究院發揮她的專長。   與這些教授們的看法相反,研究院裡頭則是一開始就抱持著反對的態度,幾乎是清一色的白家子弟的領域,就不充許一個身份不明的外姓子弟進入,而他們壓根兒也不認為,一個非白姓的外國人,在這之前僅有自修自學,程度會好到哪裡去?   只是在諸位教授聯名保的人情壓力下,白家研究院勉為其難地收下這名外國學生,以研究員助理的名義,聘用她進入太古魔道研究院。穡麭o裡為止,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愛菱自己雀躍不已,自從在阿朗巴特山認識老爺爺皇太極之後,聽他的描述,對於那些整天穿著白色研究服,從事太古魔道研究工作的學者,她敬慕有加,現在,這個夢想終於近在眼前了。   只是進入研究所後的情形,卻遠遠不如預期。從踏進研究院開始,愛菱就可以感受到明顯的隔閡與敵意,一雙雙冷淡來的目光,讓少女面上掛著的笑容頓時僵住。簣“峇w經很明白,自己在此並不受歡迎。這感覺不算陌生,因為自己一直也不是什麼討人喜歡的人物,過去總是給身邊人添麻煩,早就習慣了挨人白眼的感覺。只不過,當這情形在自己畢生嚮往的研究院內重現,仍是頗受打擊,特別是她明明沒有捅什麼紕漏!   問題只出在她的姓氏,白字世家把持研究院大權過千年,早把裡頭不屬於白家的研究員驅逐殆盡,怎容得這樣一個非但是外姓,甚至連雷因斯人都不算的外人加入研究院?只是三小姐最近求才若渴,有意積極整頓研究院的人事,眾人為情勢所逼,總是得做做樣子,給這丫頭一個閒差。   情勢一開始便已不妙,但真正的災厄,卻是在愛菱捧著自己的研究計畫,進入內院見指導教授的那天。   魔導公會與太古魔道研究院之間,一直有著相當程度的技術合作,為了安全考量,當初在建造研究院時,魔導公會就協助設立結界,佈置在進入內院的那條長廊上,不具攻擊性,卻能讓大多數的偽裝術法失效,令意圖混進研究院的奸徒無所遁形。   偽裝術法要識破不難,本意是針對一些隱身秘咒,但卻想不到在此時派上用場,自踏入人間界以來,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愛菱配戴一些由父親製成的魔力道具,偽裝外貌,變成一個普通的人類少女。她本就有一半的人類血統,與人類朋友相處久了,根本也就忘記自己的外族身份。   然而,通過長廊的瞬間,愛菱忽然有些頭暈,耳裡跟著就聽見一片驚呼聲,抬起頭來,周圍眾人看自己的目光仍是不友善,但裡頭輕蔑、鄙夷的意味更濃更深,似乎在譏諷、嘲笑些什麼。   「大家……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句,就連平常本來還有幾分有友善笑意的人,都露出一副嫌惡表情,直瞪著她。   事情到底是怎麼了呢?愛菱一時間滿心不解,直到有個研究員拎起桌上花瓶,走到她跟前,冷笑道:「本來是該讓你找泡尿,照照自已醜惡的樣子,不過研究院是神聖的地方,就便宜你,讓你用水吧!」   粗蠻的話語,配上毫不客氣的動作,手一翻,在一眾哄笑聲中,花瓶裡的水連同花枝,全數澆灑在愛菱腦袋上。   (醜惡的樣子?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一點、一滴,從慢慢積聚在地上的水灘,少女看見自己容顏的倒影,也得到了解答。那不是普通人類女孩的外貌,尖耳、紅眼,是自己的本來面目,已經許久未曾現於人前的另一張臉。   雷因斯對人類以外的種族嚴重歧視,愛菱先前僅是聽聞,並未親身感受,但在此時,這項傳聞以最糟的形式,發生在她的身上。不管她是為了什麼理由而隱藏身份,但在這種情形下被揭穿,自然就難逃居心叵測的嫌疑。   是白家研究員的幸運,也是愛菱的不幸。時值暹羅事件,對外假稱於象牙白塔內閉門祈禱的白家三小姐,偷偷溜到自由都市;白家家主白無忌也行蹤不明,研究院得以全權處理此事,秘密地做出處斷。   靠著先前推薦她的師長擔保,被下獄審問的愛菱,總算在受到嚴刑拷打之前,無罪開釋。但出獄的感覺也不好受,那些本著惜才心理救她一命的教授,仍舊無法擺脫種族歧見,以曾經有過她這樣的學生為恥辱,將愛菱拒諸門外,不肯面見。   走投無路,成為孤單一人的愛菱並未放棄。堅持自己的理想,她找盡門路,最後謀得一個在研究院打雜的工作,就算整天受盡白眼,也要繼續留在研究院裡頭。   對愛菱來說,除了太古魔道方面的天份,自己什麼長處也沒有,這間研究院就是她唯一的舞台,只要還能站在檯面上,就算只是陰暗角落的後台,自己終有一日會大放光彩,吸引所有人的眼光。   之後一年多的見習生涯沒有白費,白天打工,晚上研讀各種相關書籍,純以資源而論,稷下堪稱是作學問的聖地,參考資料遍拾即是,用不著像以前那樣憑空摸索。有了基礎學識後,愛菱的作品更不像以前那樣漏洞百出,用沒幾下就會走火炸毀,漸漸成為一個真正的傑出創師。   學藝已成,但一直被孤立在後台的她,始終沒有登場的機會。曾在研究院裡鬧出大醜聞,她僅是整日被人指指點點、拿來取笑的題材,沒有人願意給她一個公平的機會。   過著這樣的生活,少女的心境漸漸有所改變。由於真面目已被揭穿,再改扮成人類女孩已無意義,她索性就此以本來面目示人。一日攬鏡自照,赫然驚覺已進入停滯期的自己,竟又開始發育長大。和以前小女孩的可愛模樣比起來,現在已經完全是個嬌滴滴的少女了,特別是眉目裡有一股說不出的鬱鬱神情,掩去過往的天真純稚,更添幾分成熟氣氛。   看著鏡中影像,捏捏臉上僵硬的肌肉,愛菱忽然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鏡中這樣的自己……   精神上仍未放棄,但物質生活卻已開始支撐不住。當初在阿朗巴特山分到的錢財,多數已轉贈給韓特還債,沒有研究院經費支持,一切研究、創作都得自掏腰包,坐吃山空,時日一久,當然支持不住。數著手邊一日少過一日的存款,愛菱開始擔心,錢花光了怎麼辦呢?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男人出現在她面前。   有心奪取白家家主之位,白天行一直在留意雷因斯境內的奇人異士,希望招攬到自己旗下,增添實力。愛菱受推薦進入研究所之事,實乃難得罕事,雖然事後所有相關人士視之為奇恥大辱,絕口不提此事,但白天行仍在一個偶然機會下知悉此事,好奇心起,秘密親訪這位不得志的小賢才。   恰好碰到愛菱在試作作品,白天行一見之下,便知道奇貨可居,表明招攬之意,卻被愛菱拒絕。   沒有放棄,白天行摸準愛菱個性,慈眉善目地與她攀交情,更不時提供研究經費,等待時機。也虧得他謹慎,不願旁人知道自已與一個低賤外族交往,將此事當做最高機密,連身邊心腹都密而不宣,不然早就經由重重眼線,傳八白無忌耳裡。   白天行的盤算不久後得以實現,當雅各宣言傳遍大陸,預備起事的他來到愛菱面前,巧如簧舌,進行勸說。   「那個盜賊出身的偽王,是個只懂得用蠻力解決一切的邪惡之徒,如果真讓他登上王位,雷因斯的百姓就很悲慘了。我現在要打一場正義的聖戰!但要與邪惡對抗,目前我方的力量並不足夠,請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吧!」   看過雅各宣言的全文,愛菱認定這位新任親王不是好人,確實是個意欲荼毒雷因斯百姓的奸徒,在白天行的連續勸說下,愛菱終於點頭。   「好,我幫你設計武器,可是你必須答應,這些武器只用來對付那個強盜,戰爭完結之後,要立刻把武器銷毀,可以嗎?」   白天行答應了,兩人便開始交易。當愛菱完成武器設計,會去到城外的密林,將設計圖交給白天行,同時按件收取報酬,也就因為如此,那日才會在城外遇到蘭斯洛。   「遇到大郎先生你的時候,我是真的很高興。」少女慢慢說道:「我一開始並沒有打算欺騙你的,可是……和你一起說話,感覺很開朗、很愉快,我好像回到剛來到稷下的那個時候,作著一個才要開始的夢……」   回憶起兩年前,那個懷抱著夢想踏入稷下的自己,愛菱真的有很多感慨,在每次與蘭斯洛會面回來後,看著鏡子,她總會覺得自己好像陰沉許多,找不太到從前事事樂觀的之境。   如果所謂的成長,就是這麼悲哀的事,那麼有時候她還寧願去當以前那樣的小傻瓜,雖然笨拙,但身邊總是有著支持自己的朋友,因為他們,每一段人生旅程都成了彌足珍貴的回憶。   但這想法應該是太苛求了。人生不會總是走在坦途,也不可能總是被人疼愛,還是會有些時候,會陷於孤立無援的處境,所有的冷眼、嘲諷都只能獨自承擔,為了要負荷這種冰冷,所以人才需要成長……   雖然她一點也不願意……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二章 逐魔獵人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二章 逐魔獵人   夜色已深,遠處傳來的殺伐聲也已停止,今天的攻城戰應該已經到一個段落了。   給蘭斯洛扔進水缸裡,渾身濕透,愛菱已經重新換過衣服,只是吹著夜風,感到涼意,蘭斯洛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拉過一張椅子,一直聆聽她的說話。   而現在,該說的已經聽完,蘭斯洛揚揚眉,喃喃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打個呵欠,蘭斯洛踱步到門邊,把門一拉,回頭道:「肚子好餓,你晚飯的便當不是打翻了嗎?我們去吃好的!我請你喔!」   講的是很好聽,但由於兩人都是囊中羞澀,結果所謂的「吃好料」,最後也僅能在小店舖裡買兩碗清湯麵,又因為店裡座位已滿了,兩人就只好蹲在路旁吃麵。   「雖然沒什麼料,不過湯頭很好,這樣的也不錯喔!」將嘴裡的面囫圇吞下,蘭斯洛笑道:「聽完人家講故事以後,喝個小酒,吃點小菜是最好的。」   「太沒禮貌了,我才不是講故事呢!」   愛菱嘟著嘴,慢慢吃著熱燙的湯麵,心裡沒有怒意,反而不時偷偷窺看著身邊這個男人。   在她講述自己的經歷時,對於他聽完之後的反應,有過許多猜想,會生氣嗎?會不會就此拂袖而去?或著……會不會同情自己的遭遇,而一起感到悲傷呢?   雖然被他的反覆不定弄得有些糊塗,但他應該不是壞人吧!早先聽他說,他是在象牙白塔裡頭擔任衛兵,現在知道了提供武器設計給白天行的人是自己,該不會把自己當作間諜抓起來吧?那樣的話,就是二度入獄了。   猜測他可能會有的反應,少女心中惴惴不安,面也不怎麼吃得下,直往旁邊望。   察覺到愛菱不安的視線,蘭斯洛將麵湯一口氣喝光後,開始說話了。   「雖然還有些地方不是很懂,不過大慨已經明白了,總歸一句,整件事情錯的是你!」   「……是我嗎?果然……」   這句話在預期之內,愛菱黯然低下頭,大郎先生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為她不該隱藏相貌進入研究院,但是,她真的不是存心去欺騙什麼人啊!   「我不是說你改扮不對,而是說你太天真了。」   蘭斯洛哂道:「你在期待什麼?希望那些研究員有一天會向你道歉,說他們不該對你種族歧視,應該重視你的才能,讓你成為他們的一份子?與其說他們無知,你才是最蠢的人咧!」   「可是……難道這樣不對嗎?」愛菱爭辯道:「我相信種族歧視是件不好的事,很多書上也說種族歧視不對,而且我並沒有要求特權,只要給我一個公平的競爭機會就好了,難道這樣也算太過份了嗎?」   「沒有不對,只是你太天真了而已。」蘭斯洛笑道:「獅子本來就該吃肉,老虎從來也就不是草食動物。種族歧視早就是雷因斯人血液裡的一部份,你希望他們不歧視你,這就像是要求一個餓壞的老虎不吃你,去啃旁邊的草一樣,沒有不對,只是你這天真的傻女人會被老虎一口吃掉。」   「但那明明就是不對的……」   「對又怎樣?不對又怎樣?對與不對從來就是不重要,就算你辯了,能改變些什麼嗎?」蘭斯洛道:「改變事情的關鍵不在口才,在於你的實力,如果你真的有本事,就好好表現出來,讓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好看。既然不能成為他們的一份子,就乾脆成為他們的頭,把這些混蛋傢伙全踩在腳底,這樣這才叫痛快啊!」   激烈的言詞,好像在閉塞已久的思路裡,打出新的一面,愛菱悠悠神往,好半響,低頭歎道:「大郎先生,你真是堅強,可是我……」   她不是沒有努力過,只是兩年了,所有的努力仍不見效果,現在真的覺得心灰意懶,要不是此刻放眼天下無處可去,實在好想放棄在此的無謂堅持,到別處去休憩旅行。   之前幫白天行設計武器,有一部份也是想試試身手,滿足一下被人忽視已久的成就感,但看到那些武器實際用於戰陣,那種感覺不好受,結果心裡愈來愈疲憊,現在也不知道該為什麼堅持下去……癒u你已經放棄你剛到稷下時候的夢了嗎?」蘭斯洛道:「就算這輩子再也不碰太古魔道,那也沒關係嗎?」   「……我還想堅特下去,但是……」看了身邊人一眼,愛菱低著頭道:「大郎先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堅強的……」   「我沒有那麼堅強!人這種東西啊,在只有一個時候,都是很脆弱的,但如果很多人在一起,彼此加油打氣,那樣就會變得很強。」   在少女肩上重重一拍,蘭斯洛笑道:「怎麼樣?要不要一起來幹?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人,說不定也能讓研究院裡的那些混蛋大吃一驚喔!」   心亂如麻,愛菱一時間無法回答,但給蘭斯洛拍在肩上,抬頭一看,卻對著那張笑臉,心中升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覺。   長得一點都不像,但不知道為什麼,這男人給自己的感覺,竟有些像是皇太極老爺爺,一直鼓勵自己,給著自己勇氣,讓自己有繼續前行的動力。   是不是就真的像他所說,有同伴支持的人,心裡最堅強的,那麼,或許自己就是個需要同伴支持,才曉得該怎麼走下去的人吧!   「我……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整個人覺得好累,就算能進研究院,也不知道該為了什麼而繼續下去。」   偷偷瞥了身邊人一眼,急忙低下頭去,愛菱怯聲道:「不過如果大郎先生希望我繼續下去,那我……我就再試試看吧!我會停止與白天行聯絡,以後不會再幫他設計武器,至於先前交給他的那些,殺傷力只能算中等,我也可以去設計克制用的機關,應該……」   「不用幫他設計武器?那這齣戲可就唱不下去了。」   一手按放在愛菱肩頭,蘭斯洛道:「我要你繼續幫白天行的忙,還要把你最厲害、最具殺傷力的武器都交他。」   「咦?」   「相信我吧!小丫頭。」   一副高深莫測的笑容,蘭斯洛低聲道:「從現在起,我們兩個裡應外合,聯手篡奪白家的太古魔道研究院,三個月之內,我要你當上研究院院長,把這些瞧你不起的傢伙一個個踩在腳底吃黃泥!」   這天晚上,實在是個多事的夜晚,城外的戰火好不容易停歇,人們也準備就寢休憩,但卻仍是有些畫伏夜出的特殊份子,選在此刻忙碌有加。   還差幾天就要過年了,對稷下城內的百姓來說,這個新年的滋味實在很特別,在大軍圍城、戰火隆隆的情境下渡過新年,這是他們去年此時完全想像不到的事。   最近的稷下城實在是很不安寧,內憂外患頻仍,外患指的是城外大軍;而內憂,則是一個未經證實的小道消息,據說前一陣子因為風聲太緊,被迫遠走他方的「第一淫賊」柳一刀,已經重新潛回稷下,意欲大展身手了。   這消息傳出來,有人暗自竊喜,也有人發怒欲狂,但至於(缺)發狂的總是男士,偷偷竊喜的卻是女性,這點就很難解釋了。   總之,為了嚴防淫賊,稷下城內的貴族名門,紛紛加強警戒,希望能雪長久以來的侮辱,將這號稱無花不採的淫賊抽筋剝皮,永弭綠帽之憂。   名門貴族未必個個都武功高強,自然少不了眾多保鏢護院之類的,負起宅院警戒,然而,在有心人的眼中,他們所謂固若金湯的防衛,其實處處都是漏洞。   就好比此刻,雷因斯宮廷派大老白德昭的宅院,在屋頂上就有兩道黑影,快速而詭秘地朝著內院前進,動作靈巧,下方擔任警戒的護衛根本沒法察覺,任由這兩名不速之客長驅朝入。   內院是女眷們的住所,守衛自然更加嚴密,兩人在抵達內院前,先在屋瓦隱蔽處趴下,確認目前情形。   「阿貓,你真的確定沒有問題?」   「放心吧!阿狗,這宅院裡的巡邏路線、警衛分配,我全都瞭若指掌,就連養的狗裡頭有幾頭母的,我都查得一清二楚,絕對是萬無一失。」   以黑布蒙面,低聲說話的,是平表流連在酒店街中,化名「阿貓」的男子,他和新結識的好友「阿狗」,連續多日攜手合作後,今晚選擇了最具挑戰性的所在,預備犯案。   白德昭家族中美貌女眷不少,特別是曾孫女白牡丹,是個挺出名的標緻閨女,追求者眾,這兩人既然自命色中之雄,當然不會放過此處。癒u但是我們不能太過大意,因為這些警衛只是個幌子,真正厲害的是周圍機關。別看這庭院普普通通,空無一物,其實有太古魔道的機關暗藏,你看那個角落,看起來好像很安全,但是半年前我趴在那裡偷窺白牡丹洗澡,還沒有看到什麼,就觸發了電擊,把我電得七葷八素,還給人追殺了十幾條街,真是好危險啊!」   「我明白。三百年前我也趴在那裡過,不過那時候他們是用魔導公會的結界,我也同樣是沒來得及看到什麼,就觸發了結界,給人狂追了十幾條街,真是好丟臉啊!」   「什麼!三百年前你也在這裡偷看過白牡丹?」   「喔,那倒不是,我當初看的是白牡丹她娘,唉……真是光陰似箭,往事不堪回首啊!」   兩人一陣交談,講的話非獨是不堪回首,聽在道德心重的人正裡,簡直就是猥褻得不堪入耳,可是,如果把他們面上的黑布揭下,讓這兩人在這種情形下暴露身份,那卻肯定是超越雅名宣言的政治大醜聞。   「阿貓,既然機關重重,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當然不會是回家睡覺啦!既然來了,我早有準備。」   說著,他從懷內取出一個怪模怪樣的機關,戴在頭上。   「這個東西本來叫夜視鏡,我命令研究院秘密改良,加強功能,現在不但能視黑夜如白畫,還具有放大功能,十五丈內連一片葉子的脈絡都看得清清楚楚,拿來偷窺……嘿嘿!連那些黑黑的……」   「好厲害!?好東西不該一個人獨享,拿來借我也爽一下。」   「才不要咧!你們東方家前陣子一直派奸細到研究院來刺探機密,這麼有本事的話,自己去做一組出來啊!」   「好小子,臨陣翻舊帳,別以為只有機械才是唯一出路,老夫多年苦練,早就有了解決之道,現在就讓你見識一下,用天位力量配合我東方家神功的厲害!」   說話同時,天位力量已然運集,一旁的阿貓也停止動作,驚訝地看著這位戰友,不知他將展露何等驚人神技?   「戰友,你運氣不壞,見到老夫首次施展此神功。配合著天位力量,別說區區十五丈,百丈之內,連一根毛也別想逃出老夫的視線。」   「這麼強?難道是你們家的六陽尊訣?」   「錯,是老夫自創的六陽第七訣,火眼金晴!」   話聲一落,這強力絕招已同時發揮效果,是不是真如同創招者所言,目視百丈,一時間是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他雙眼忽然爆綻出強光,恍如千萬盞燈光同時點燃的亮度,頓時令他們趴伏處大亮,暴露了藏身所在。   「去你的,想自首也不必這樣吧!你眼睛是人工太陽啊?沒事點那麼亮!」   「怎麼會那麼亮?難道我不該把真氣全集中在眼睛?估計錯誤,喂,戰友,出師不利,趕快閃人,我們明天再來窺吧。」   「怎麼窺都不要緊,麻煩你帶我一起跑,剛剛被你一照,我眼睛整個睜不開了……」   「沒問題,老夫有天位力量,我們兩個一定能……」   「別天位力量了,這次就是被你該死的天位眼睛給害了!」   「這次開溜是不是又要報柳一刀的名?」   「隨便啦!先溜就是了。」   兩個人嘴裡猶自爭議不休,想要趁警衛從四面八方圍過來之前逃跑,卻忽然聽到人聲喧嘩,大批人馬調動、磚石粉碎爆炸的聲音,而且正往這邊靠近,兩人同感愕然,怎麼這樣快就給團團包圍了呢?   答案很快就出現,轟然巨響中,進入內院的牌樓給炸成粉碎,眾多護院踉蹌跌退,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顯然都已經受了內傷。   一眾驚呼聲裡,造成這些破壞的禍首緩緩現身。   一套黑衣勁裝,黑色套頭蒙面,完全隱蔽了自己身份,只是整條手臂給繃帶密密麻麻地裹住,讓人不禁產生聯想。   「大家聽好,本大爺……本逐魔獵人到此只為求財,什麼廢話也別說,男左女右趴在牆上,把金幣通通拿出來,別逼我放電,讓你們好看!」   再清楚不過的宣告,這人赫然是來搶劫的,礙於他展露的駭人神功,受恐嚇的一方自然僅有照辦的份。   只是,在接受贖款之前,這名劫匪微帶詫異地朝東首屋頂上瞥了一瞥,與忙著隱匿行藏的兩人互相交換了個錯愕眼色。   「簡直是太荒唐了,堂堂稷下王都,竟然任由敵人來去自如,還在城內行搶!真是我雷因斯的恥辱啊!」   宮廷派首席大老白德昭家中遇搶的消息,項刻間便傳遍稷下,更上了第二天早報的頭條,由於搶匪留下的種種跡象,右臂纏繃帶、具有天位力量、自稱逐魔獵人……線索直指白天行身邊的金牌護衛,「逐魔獵人」。   白德昭昨夜原本是接到當家主的密令,請他在稷下學宮等候,有要事相商,因而外出等候,哪想到一夜過去,發函邀約的人始終沒現身,知道中了調虎離山計的老人才悻悻回家,卻沒想到出了如此大事。   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即夥同數名宮廷派大老,一同進宮,希望主事者給一個交待。   宮廷方面的回應是,蘭斯洛親王一夜未歸,才剛剛回來睡下,不容打擾,接待、調查的工作,由首席幕僚長蒼月草代理。   這正符合幾位大老的期望。與蘭斯洛一方交涉至今,他們已完全理解,也許這集團裡真正能作主的是蘭斯洛,但是有能力幫到他們的,肯定是這位自稱僅是侍女之身的首席幕僚蒼月草。   關於劫匪是韓特一事,幾位大老嘴上頻頻稱是,表下氣憤,心裡可未完全信服。只要有點智商,誰也都看得出來,昨晚的劫案疑點重重,只是現在兩軍對壘,蘭斯洛一方既然要把這筆帳算在敵人頭上,他們自然難說什麼。   再者,不久蘭斯洛曾經透露,當日莉雅女王之所以亡故於天草四郎手裡,韓特的陣前脫逃難辭其就,更辜負了女王施聖力救愈他的一片恩德,不太清楚實際情況究竟如何,但這番話傳出去之後,稷下百姓對韓特無不氣憤填膺,視他為雷因斯國敵,恨不得立即將他千刀萬剮,現在聽說劫匪就是他,當下人人唾罵。   民氣激憤若此,看得出情形不單純的明眼人,也只好保持緘默,不說不該說的話。   整個劫案中,沒有人員傷亡,這劫匪下手不重,對待侍女也極持重有禮,沒有半點輕侮,雖然說也有人報告,當時另外還有兩個採花淫賊,只不過逃的速度好快,眾人追之不及。   會有採花賊出現,白德昭倒是不意外,知道自己昨晚空等是被人刻意調離,對方的企圖是什麼,用大腿想也想得出來,除了哀歎如此不肖的晚輩,(缺)是自己世家的當家主,老人倒是有些納悶,過去一直獨來獨往的當家主,究竟是與何方神聖一起行動。   為了協助調查、確認損失,小草不得不親自到這位九叔公的府上探勘。雖然在名義上,她僅不過是個小小幕僚,沒資格做什麼決定,但對著她,眾位宮廷大老都有一種怪異的感覺,總感到在她面前抬不起頭來,願意尊重她做出的一切裁示。   在滿目瘡痍的犯案現場勘查過一遍,小草大概掌握到整件事的輪廓,再向一眾目擊者詢問後,心裡已經有底了。   韓特是不可能跑到這裡來作案的,更何況昨晚協助城防的魔導部隊,並沒有發現有任何高手進入稷下。這樣拙劣的計謀,與其說是嫁禍,還不如說是單純洩憤,同時找個理由推托。   幸好是賴在韓特頭上,要是當時老公直接報上「柳一刀」的大名,事情還很難處理呢!   老公最近也不曉得在忙什麼,這麼需要錢的話,為什麼不直接說呢?用這樣的方法撈錢,總不會是過去當強盜當上癮,一段時間不作案,職業病犯了吧?   搖頭歎氣,小草將目光斜瞥向東首屋頂,眾人指稱兩名淫賊被發現行蹤的所在。   「宮務尚書大人,我不得不說,你實在是非常的榮幸……」   沒頭沒腦地向九叔公說了這一句,小草心裡微感莞爾。能讓當今七大宗門裡的兩位當家主,聯袂蒙面到府上偷香竊玉,這份榮幸確實不是人人都有啊!   宣稱自己極度疲憊,要在象牙白塔裡呼呼大睡的蘭斯洛,並沒有如他所說的一樣,反而在確認妻子離宮後,立刻傳令把正在稷下學宮辦事的妮兒召來。   昨晚一番忙碌,扮賊行劫,弄到了大概一千金幣左右,全交給小愛菱當採買材料的經費,預備實行計畫,不過在那之前,要先把幾個礙事的傢伙給調開……穢g兒幾乎是以最快速度回奔進宮,對於兄長最近神秘兮兮的動作,她早感不滿,想要與兄長(缺)談,只是這次她還沒來得及說話,蘭斯洛就丟下了一個命令。   「我們家老三不停地傳訊過來,說是敵軍勢大,他一個人守不太住,要我們加派援兵,我剛剛決定,派你為援兵的統帥,趕赴北門天關助陣,三天內啟程。」   這段命令讓妮兒一時間無法理解,直過好半響才明白裡頭的意思,跟著就十分正常地發起脾氣。   「你瘋啦!在這種時候把我調走,那誰來守城啊?」   「守城沒有你也辦得到,城外那群雜碎還沒有實力威脅到我,北門天關那邊的戰線比較重要,你不去(缺)我看老三會每天寫告急信寫到手斷。」   這話倒不算離譜,在源五郎以正式書面報告佔領北門天關的消息時,也一同遞上了告急求援的申請,雖然說佔據北門天關,會面臨敵人的奪還進攻,這是必然常識,但如今敵人連個影都還沒有,告急書信已雪片般飛來,憂患意識之強,委實駭人聽聞。   只是,誰都明白這些告急書信的真正意義。稷下的人力極度吃緊,哪有可能派得出援軍?況且整個城都給人包圍了,援軍又怎出得去?   由妻子協助,蘭斯洛透過水鏡問源五郎,需要多少援兵,對方的回答十分直接。   「多少都行,重要的是由妮兒小姐統兵,有了優秀的統帥,就可以彌補數量上的不足了。」   這段話有兩個意義,其一就如源五郎所說,軍隊在一名優秀將領的指揮下,確實可以發揮超越本身實力的戰力,其二則是即使沒有援軍也無所謂,快點把妮兒調派過來就行了。   在蘭斯洛回答之前,一顆本來當作假山佈景的大石頭,被妮兒拋擲進水池裡,強行中斷通訊。   源五郎大概也沒指望妮兒真的能來,因為眼前的稷下城,妮兒的存在雖非絕對必要,但卻是重要的保險因素,少了她的確不便,之所以發出這些無謂的告急,主要也只是讓伊人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別因為兩地分隔就把人拋諸腦後。但現在蘭斯洛卻很義氣地決定派出援軍,讓這整日擔憂的義弟得償所望,不再牽掛。   「外頭的那些傢伙還不至於威脅到我,韓特那個膽小鬼我一個人也能擺平,並不是非你不可。」   蘭斯洛道:「老三那裡的壓力比較重,所以調你過去是正確的。」   也許這話說得沒錯,可是聽到兄長說「並不是非你不可」,少女的心登時受到傷害,好半響,她才道:「那個女人……嫂嫂知道這件事嗎?」   不是懷疑有人陰謀陷害,因為比起兄長的不按牌理出牌,小草嫂嫂反而比較算常識派,妮兒不相信她會同意兄長的命令,在這時候把自己調離稷下,而從妮兒會用小草來當抗命的擋箭牌,就可以看出她有多不想離開。   「何必問這個?下達指令的人是我,你又什麼時候在意她的竟見了?」   蘭斯洛道:「問題只有一個,是你要盡自己的職責,奉命出援北門天關?還是憑著你是我妹妹的身份,繼續在這裡撒嬌耍賴?」   蘭斯洛的話直指問題重心,妮兒目前並沒有正式職稱,在雷因斯也無官銜,僅被授與一個騎士稱號,以皇家親衛的身份在執行種種公務,就形式而言,當蘭斯洛以命令的口吻向她下令,她就沒有抗辯的餘地。   當然妮兒可以理都不理,直接把這些命令當作沒聽到,可是就如兄長所說,那就像是一個被寵壞的小孩,在大人面前耍賴抗命……妮兒並不喜歡被人用這樣的眼神看待。   兄妹兩人無言地對望一會兒,最後妮兒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兩肩鬆軟下來,低聲道:「知道了,我會去的,如果哥哥你真是這樣希望的話……」   拍拍妹妹肩頭,示意嘉許,蘭斯洛溫言勸慰了幾句,在心裡,他其實也希望有這機會讓妮兒在外磨練一下,不然,自己太過依賴妮兒,妮兒也太過倚靠自己,長久來看,這並非一件好事。   「可是,關於援軍……」   「只能號召義勇軍了,你在稷下學宮的人際關係不是不錯嗎?就去號召看看,能招募多少就算多少了吧!」   蘭斯洛道:「我會找小草商量一下,她應該有辦法讓你們平安離開的。」   不是很甘願,妮兒幾乎是垂頭喪氣地離開,而看著妹妹的背影,蘭斯洛確認實行計畫的障礙又少了一個。   「錢也弄到了,礙事的人也走了……接下來就該開始篡奪太古魔道研究院的大計了!」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三章 北門天關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三章 北門天關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二月繒p因斯瞼_門天關   北門天關這個地方,在過往的數百年裡,一直是隸屬於風之大陸西北方的勢力,從最早石氏王朝的大石帝國,到現在曹氏王朝的艾爾鐵諾,始終座落在龍騰山脈的隘口,居高臨下地俯視東方的雷因斯。蒂倫。   照當初建築關卡的大石國創師估計,想要自外圍攻下北門天關,非有百萬雄兵不能做到,而縱有百萬強兵攻至,北門天關也能憑地利與駐兵暫阻一時。   這個自我評斷中肯與否不得而知,但卻在不久之前被打破,失敗的理由有三:防禦結界的操作法失傳、建築年久失修與天位高手的重現。   當時,妮兒的深藍判決與天草四郎的鎮魂音劍激烈對撞,以力量面言,僅以地界推動的深藍判決,怎麼也不可能敵得過強天位力量,只是,天草四郎漏算了一件事,耶路撒冷的教廷武學有一定程度是向神明祈願,倍增本身威力,就如同武煉的引神入體術。   一般情形下,這種實功甚至可以發揮出超越使用者本身的實力,但在那時,卻出現了一個創招之人未曾料到的局面。從古至今,便是魔族本身也從未有人能與深藍魔王締結契約,創出鎮魂音劍的先人,自然也無從估計深藍判決的威力。   雙方神明級數相差懸殊,結果,當兩力相碰,妮兒的力量雖然遠遠不及,可是蘊含在招數里的深藍魔力,卻在瞬間壓倒了鎮魂音劍裡的神聖氣息。非戰之罪,兩股威力齊往天草四郎倒捲而歸,在將他轟退的同時,爆發出的衝擊波橫掃整座北門天關。   天崩地裂,威力絕不亞於十數道龍捲風同時逞威,駐守北門天關的部隊死傷慘重,巡防城頭的士兵瞬間就屍骨無存,堅固石材在衝擊波狂掃下,比麵粉做的還要脆弱,摧枯拉朽般化作碎礫、石粉,消失在暴風強光之中。   當一切歸於平靜,這座屹立數百年不搖的名關,幾乎成了一個血流成河的廢墟。目睹這一切的發生,倖存的士兵相顧愕然,僅能慶幸自己的劫後餘生。   事後,駐軍代表向花家總堡提出申請,希望能撥款重修北門天關,同時調派別批人馬來此駐守。無奈,花家內部大亂特亂,這些申請無人受理,更無人能處理,重修進度極度緩慢。   一個多月過去,正當北門天關守軍個個垂頭喪氣,沒精打彩地駐守這座破落廢墟的時候,北門天關落成以來的首批敵人,終於發動攻擊。悄沒聲息地出現,精確迅速的效率,完整的規劃,幾乎只是一瞬間,他們就憑壓倒性實力控制了大局。   守軍九成以上都不抵抗投降了,而在知道敵人的身份後,他們甚至有一種戰慄感,慶幸自己選擇正確。雷因斯的五色旗,兩千年來號稱大陸第一的強兵,名聲遠播魔界,縱是關卡完好,也未必能與之一敵,更河況是淒慘的現在。   反抗者全數活埋,一個不留,投降的守軍則受到保障,除了提供食物與醫療,也立即將他們重新編組,成為新的守關力量。因為誰也看得出來,不管五色旗在傳說中怎麼強也好,這支僅有一萬五千人不到的部隊,確實是人手不足啊!   看著飄揚在城頭的雷因斯軍旗,這些原本領取艾爾鐵諾薪俸的士兵,心情很是複雜,特別是看到那個抱了一把五絃琴,獨坐新蓋好的城樓上,緩緩彈奏的俊美男子。   這個人就是他們目前的新主帥。和舊領導人花天邪相比,這個秀氣得幾近纖弱的男子,看起來實在很靠不住,然而,事實證明,看起來很靠得住的花天邪,在面臨大事時,表現委實令人失望,那麼,這個叫做天野源五郎的男人,會不會有一些比較值得期待的表現呢?   獨自坐在城樓飛簷,源五郎放眼遠眺眼前的蒼鬱崇山,心中頗感舒暢,再回看自己腳下已經快完成一半的新建築,不由得啞然失笑。   不愧是白字世家的菁英,能以這麼高的效率在短時間內重建北門天關,除了白字世家的技工,風之大陸上恐怕沒有別支工兵部隊能夠做到。遠自十多年之前,由白家創師群組成的侍者隊,其名聲就響遍大陸。   當時,各大世家均有比誇富豪的習慣,但相較於其他世家誇耀財寶的俗氣舉動,白無忌以更大手筆的動作,奠定風之大陸首富的地位。   白家攜帶用展示室、白家攜帶用庭園、白家攜帶用美術館、白家攜帶用神殿……地點是香格里拉,在麥第奇、石家兩家家主的面前,白無忌一聲令下,由眾多巧匠、創師組成的侍者隊,平地起高樓,隨著當家主的命令,變換拼組出不同的房舍建築。   當一間金碧輝煌、裝飾滿無數高價珠寶的「白家攜帶用精舍」,於一刻鐘內矗立在眾人眼前,瑰麗生光,在白無忌的開朗大笑中,縱然是一向光彩奪目、搶盡群眾目光的旭烈兀,剎那間也不得不黯淡下來,俯首認輸。   這樣的壯舉,在尋常民眾的眼中,只看見白字世家的無比財富,但在明眼人看來,卻同時也暗示了沒有高手坐鎮的白字世家,仍有著不容忽視的組織力與實力,非獨是麥第奇與石家,就連青樓聯盟高層也為之震動,成功地暫時嚇阻了外來勢力對雷因斯的進逼。   此事之後,雖然白無忌沒有再參加任何誇耀富豪的比賽,但全大陸人都將這整天穿著白袍、木屐,在稷下城裡「踢踏踢踏」漫步的悠閒男子尊為風之大陸首富,而未曾再現的白家侍者隊,也為民眾津津樂道,讓雷因斯人大感面上生光。   當源五郎知道北門天關的概況,便明白要奪取這個已經沒有防衛力量的廢墟並不困難,麻煩處是如何據地而守,那麼與其需要強兵,更需要一支效率奇高的工兵部隊,之後,向小草查詢手邊資源,這才驚訝地曉得,所謂的侍者隊,便是五色旗的一部份。   這對於源五郎來說,當然是意外之喜。要如何防守北門天關,他心中已有腹案。時代已經不同,現在的攻城戰,不僅是要防敵人大軍,更要與萬夫莫敵的天位高手對抗,如果不在這上頭下功夫,那麼區區一道城牆根本毫無意義,為此,源五郎需要一支高效率的工兵部隊。   很幸運地,雖然做不到「白家攜帶用北門天關」這麼誇張,但這支侍者隊確實是以驚人的高速,把北門天關依照源五郎的新設計重建起來。如此一來,當敵人攻至,爆發天位戰時,源五郎就很好奇對方的臉色。   對於自己現在所統率的這支五色旗,和兩千年前的資料相比,也有不少地方讓源五郎感到驚奇。當雙方終於碰頭,他的第一個感想就是:旗分五色,姓氏倒是清一色啊!   打開名冊,五色旗的士兵九成以上都是同一個姓:白。換言之,這支駐紮在西西科嘉島上的部隊,經過兩千年的重組、排除異己,已經完全變成白字世家的私人部隊,之所以會在內戰爆發時,宣誓效忠正統王權,與其說是遵從女王遺命,不如說是現任家主的授意吧。   ——原來如此,連青樓聯盟也不敢確定的所謂裡白家,是真正存在的……   這點源五郎很清楚,因為他交付給五色旗代表的命令書上,只有寥寥五個大字:「他、是、自、己、人」。那個字跡不像蒼月草的手筆,恐怕就是當家主的直接授命。   在人數上,五色旗號稱二十餘萬,但是根據源五郎的觀察,實際人數應該不只如此,這次奉命自惡魔島撤軍的,僅有一萬五千人,據他們表示的理由,是因為既然目標是北門天關,兵貴神速,為求以第一時間抵達,一萬五千人是五色旗目前最大戰速所能運輸的極限人數。   這句話源五郎明白,他事先也規劃好一條路線,讓一萬五千騎兵翻山越嶺,循山路小徑急速前進,沿途行蹤保密,該可以在最短時間內,給敵人一個意想不到的奇襲。然而,不久之後,他才明白五色旗那句話的真正意義。   「我沒有看見馬匹,該不會……你們都是步兵吧?」   「如果要求最大行進速度,騎兵隊會造成阻礙,所以我們都是步兵。」   「步兵隊要比騎兵隊還快,又要能長途跋涉,你們該不會……」   聆聽對方的說話,源五郎腦裡出現許多念頭。在正常情形下,一支全是武學好手的部隊,全力施展輕功奔馳,在崎嶇山路上,確實有可能比馬匹更快。但是一萬五千人的部隊,不可能每個人輕功修為一致,跋涉起來會有先後之分,造成脫隊;另外,若在奔馳中用盡體力,沒法上陣作戰,那也是毫無意義,以五色旗的素質,沒可能犯下這種錯誤,那麼,他們的計畫是……   想到白字世家一直以來給予外界的印象,源五郎就有些發毛,開始猜測他們的運輸工具。   北門天關一戰,以高度神速震驚於世,各大勢力都認為,能製造如此戰果,除了五色旗本身的快速移動外,肯定是蘭斯洛甫至稷下時,就已經對五色旗下了命令,不然再快也不可能如此快法。   這個結論並不正確,因為蘭斯洛自己也暗自納悶。照時間來算,從源五郎與五色旗會合,到他正式拿下北門天關,時間短得嚇人,算起來,倒是很像以天位力量飛行趕路的速度,然而,如果僅是源五郎一人那還有話說,總不可能整支五色旗部隊都有天位力量吧?   這個推想只對一半。整支部隊裡頭,擁有天位力量的僅有源五郎一人,但他們確實是用飛的抵達北門天關。   行軍時,望著後頭的飛行大軍,源五郎喃喃自語:「飛毯、飛船、個人飛行器……你們兩千年前的資料,好像沒這麼誇張?」   「因為時代在進步。」回答的是紫旗統領,負責協助源五郎統帥全軍的青年軍官,白千浪。   「兩千年來,我白字世家記取當日九州大戰的教訓,不斷開發新技術、挖掘太古遺跡,再將研究心得與魔導之術結合,締造如今的成績,當人魔大戰再次爆發,這次吃虧的可就不是人類了。」   源五郎回頭審視後方大軍,那裡頭包含了許多不同的飛行方法。有些人是乘坐飛毯,這種流傳在別塊大陸上的魔導器物,風之大陸的魔導公會尚未開發成功,白家經營航運,竟從別塊大陸秘密引進。   有十來艘大鐵鳥一樣的飛行物,是太古魔道的飛船,以機械力量推動,速度比氣球、滑翔翼快得太多。還有少數人背後背了一個噴火的鐵塊,叫做個人飛行器,據說還沒有到實用階段,這次是順便進行測試。   為了這次奇襲,五色旗確實是集結手上所有的空運設備,將一萬五千人的部隊橫越雷因斯領地,飛天運到目標。   但最奇怪的,還是自己身邊的這個白千浪,他頭頂戴了一個不住旋轉的小道具,就這樣飛在自己身旁。   「你頭上這東西,是不是叫做竹蜻蜓啊?奇怪……我之前也曾經向人問過,白家研究院好像還沒有開發成功吧?」   「負責五色旗裝備的,是設置在西西科嘉島上的白家長老院,以技術而論,領先稷下分部一百年。挖掘遺跡得到的成果,多半也直接送到長老院,先天上的優勢,稷下分部是沒法比的。」   「唔,這就是所謂的裡之白家吧!你把這些秘密告訴我沒有關係嗎?」   「按照家主的指示,五郎大人是自己人,讓您清楚這些資訊並無不妥。」   「太大意了吧!雖然是當家主的命令,但是也可能……」   「不服從當家主命令的白家人,沒有活下去的必要。」白千浪道:「五郎大人是代替當家主來指揮,所以對於您的命令,我們也會絕對配合。」   簡單而冷淡的應答,讓源五郎有如坐針氈的感覺。與外界的印象不同,五色旗效忠的對象,已經不是雷因斯女王,而是白家當家主,很明顯地,這支已經變成白字世家私人部隊的五色旗,絕對是不好帶啊!   也難怪白無忌完全不將白天行的叛亂放在眼裡,駐守在惡魔島上的五色旗,才是白字世家真正的實力所在,而當這個事實漸漸為人所知,大陸上各方勢力想必會對白家重新評價吧!   不是勢力中衰,而是數百年來隱藏實力,等待發難的一日啊……   「唔,我好像接下了一支很危險的部隊啊……」   結束回憶,源五郎環視北門天關。顧慮敵人可能在重建完成前,便已殺到,源五郎將工兵部隊分成兩邊,其中一組在艾爾鐵諾通往北門天關的山道上,廣設陷阱,阻慢敵人的行進速度,另一組則率領新歸降的士兵,加快工程進度,橫豎是半俘虜的地位,最適合派去做苦工。   想著想著,副手白千浪來到身旁,遞上一封由魔導公會緊急傳來的秘密書信。「這是由稷下傳來,蘭斯洛親王殿下的緊急軍令,請五郎大人過目。」   接過書信,在拆開閱讀之前,源五郎有些納悶。蘭斯洛不擅軍務,照理說不太可能下什麼重要命令,但假如這封信真的是由他所發,那……希望不是什麼荒唐指令吧!   「唔……真的派援軍來了啊?是由妮兒小姐領軍耶!有這種夠義氣的老大還不錯嘛!咦?」   本來滿面笑容的源五郎,在看完整封信件後,忽然臉色大變,呆了好一會兒後,肩膀無力地垂垮下來,低頭歎氣。   「唉……老大你果然還是干了……」   接受了兄長命令的妮兒,憑著她在稷下學宮裡不遜於冷夢雪的人氣,很快就招募了兩萬人的義勇軍,除了本身是學生的年輕貴族們,也包括服侍這些貴族的雜役、僕廝,林林總總,編織成了一支四不像的隊伍。   維持這支隊伍士氣的,是抵抗外侮的愛國心、在長腿美人面前力求表現的男性尊嚴,就蘭斯洛看來,實在是一支不值得信賴的隊伍,但是在這種時候,人力就是人力,不能苛求太多。   要如何將這支隊伍送出城外,是小草的工作。對丈夫的命令感到不解,但在他絕對堅持下,小草並沒有反對,默默地執行命令。請動宮務尚書白德昭,讓他出面與白天行談判,以國家大義為理由,要求讓這支援軍出城,援助北門天關。   對白天行而言,這是個百利而無一害的提案。那個偽王竟然如此輕敵,將最令自己顧忌的兩名天位高手先後調走,這下子,雙方天位高手的數目是一比一,對自己大大有利。   表面上看來,若花家軍隊被阻於北門天關外,不能入關援助自己,似乎是件很可惜的事。但事實上,誰也都知道花家所謂的「援助」根本不懷好意,白天行巴不得花家與駐守在北門天關的五色旗同歸於盡,這樣子他就徹底高枕無憂了。   以這些(缺)為大前提,雙方達成協議,在約定好離城的這支援軍不會調轉過頭,反攻白天行陣營後,白天行讓出了道路,讓妮兒率軍離城。   值得顧忌的天位高手少了一名,白天行急忙重組攻勢,預備發動攻擊,而在這些攻擊計畫實行之前,他更得到了一個天大喜訊:稷下城裡的那個蠢笨女人傳來訊息,要將最具威力的新武器交給他使用。   沒帶任何隨從,展開光電腿的身法,他獨自來到與愛菱約定的地點。除了設計圖,還有一輛馬車,裝著二十多口裝著半成品設備的大箱子,光看外表,實在瞧不出那是什麼樣的利害武器。   「等會兒你找人把這些東西運回去,依圖組裝,最晚三天之內可以完工,相信能幫到你的攻城戰。」   「能夠得到你的幫助,實在是太好了,前幾次要與你聯絡都聯絡不上,我還以為你不肯幫我設計武器了呢!」白天行道:「不過,這次的武器夠強嗎?前幾次的設計雖然優秀,但似乎拿那個偽王沒辦法呢!你……」   「你要用我,就得信我。既然不相信我的能力,那又何必找我?」愛菱冷冷道:「這次的武器不比前次,是專門針對天位高手設計,就算力量再強,也得忌憚三分。」   「當真?那實在是太好了!」   聞言(缺),但愛菱強硬的高姿態,令白天行暗中一驚。和過去的印象相比,今夜的愛菱似乎有所轉變,不但說話變得世故成熟,更讓人感到一股特別的……冷。   「我明白了,那麼就多謝你的幫助了,我會立刻將這些東西運回去,在此謹代表全雷因斯的人民,感謝你在解放戰爭中所立下的功績……」   「我不需要感謝,也別再拿那些無聊理由來哄騙我。」愛菱道:「這次你如果想要使用我的作品,就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我要你發表聲明,保障稷下城內百姓的生命安全,還有……」   「還有要我在戰後銷毀這些武器嗎?沒問題啊,你……」   「我才不管你銷不銷毀,我要你答應我的是,在使用這樣武器取得勝利的當天,立刻發表宣告,城破之後,你會毀掉白家研究院,殺盡裡頭一切的人,雞犬不留。這是我對他們不帶眼識人的報復。」愛菱道:「你別想要毀約啊!這些設備裡我設了自毀系統,如果你說話不算話,我隨時都可以從稷下城內引爆的。」   突如其來的要求,讓白天行為之一愣,心中開始盤算。取得強力武器是當務之急,白家研究院始終也不肯表態支持自己,那這個女人就是自己務必要掌握的資源。   以能力而論,這女人在太古魔道上的天才,似乎還領先整個白家研究院,又會設計對付天位高手的武器,掌握她一個,似乎比取得整個研究院的支持更有益處。   不過,如果以為這樣就可以要脅自己,那也未免太天真了,現在答應她又何妨,到時候依她所願發表宣告,先用這樣強力武器掃平敵人,攻破稷下城後再反口不認,向白家長輩道歉認錯,事情便可圓滿結束。   就政治意義來看,整個白家研究院的人脈比一個天才重要得多了。狡兔死、走狗烹,當內戰結束,她的武器就失去利用價值,而自己折節與一個矮人女子交往,那只會給各大媒體逮到醜聞題材,就算不殺她滅口,也得與她斷絕往來。   心內在瞬間做出決定,但為著交涉技巧,白天行裝出為難的表情,反覆思索後,這才給了愛菱承諾。   「你是在解放戰役中建立重大功績的功臣,有資格做出這樣的要求,如果這就是你的期望,那我就答應你,為你復仇吧!」   雙方一言為定,白天行留下資助愛菱購買材料的金幣後,駕車離去。當確認他已遠去,愛菱就像是一個洩了氣的皮球,渾身乏力,癱軟坐在地上。   饒是事前已經排練過很多次,可是冷冷地繃著臉,說著不合自己個性的話語,裝出一副冷酷高傲的模樣,愛菱就怎麼樣也不習慣。好不容易把這場戲做完,沒有穿幫,她只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最激烈的運動,耗光了心力與體力。   「可是,這樣子做真的可以嗎?真的會成功嗎?大郎先生?」   發問的對象,是一直隱匿在旁、窺看整個交易過程的蘭斯洛。為了擔心交易破裂,白天行會對愛菱不利,他躲起來擔任保鏢。感覺上有點可惜,因為只要他一出手,立刻就可以把白天行宰掉,不過,為了放長線釣大魚,也只好把他放過了。   「放心啦!一定會成功的。」蘭斯洛微笑道:「這一次,我很有自信喔!」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四章 軌道光炮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四章 軌道光炮   行動隱密,白天行這次與愛菱的會固,就沒有被不相干的人發現,而為了配合這樣強大武器,他停止了所有攻擊行動,讓軍隊養精蓄銳,以配合武器整備完成後的攻擊。   稷下城外因此而風平浪靜,不少人在猜測白天行是否已然技窮,但是在明眼人看來,總有一種不尋常的感覺。   小草透過白無忌,去探聽白天行目前的計畫,但是除了知道他得到了新的太古魔道武器,並無法得知更進一步的詳情,只能加緊戒備,通知丈夫小心。   直到妮兒離去後的第三天深夜,一道火光劃破夜空,自白天行的陣營飛昇,以驚人高速直衝天際,眨眼間就突破雲端,不知去向。   在稷下城頭巡防的守軍,目睹了這幕奇異光景,急忙想往上呈報,但是在這同時,象牙白塔裡的小草有所感應,匆匆奔出室外,剛好看到了那道橘紅色的璀璨火光,在雲端隱沒。   擁有太古魔道的知識,小草知道自己看到了什麼,只是一時間難以置信,心內更是錯愕難當。   「不是吧?能夠做這種事,那代表他們已經擁有長程彈道的技術了,白天行從哪裡找來這種高手?還是……還是二哥說話不算話,動用了惡魔島長老院的資源?」   感到不安,小草在隔天向丈夫發出警告,點醒他白天行可能使用極強力的太古魔道兵器。   「哈哈哈,什麼太古魔道兵器,玩具而已!」蘭斯洛大笑道:「憑我的天位力量和鴻翼刀,雷因斯境內沒人是我對手,小小的太古魔道玩具,奈何得了我嗎?」   「唔……很可疑喔!」   丈夫滿不在乎的態度,立刻引起小草的疑心。聰慧的頭腦、對丈夫的瞭解,她立刻就感覺到,丈夫好像在故意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該不會背著我在策劃什麼事吧?」小草道:「做什麼事情之前最好先告訴我一聲,不然每次都讓我措手不及,很難收尾啊!」   早就曉得沒有可能完全把妻子瞞過,蘭斯洛僅是笑一笑,沒有更多表示,更不會說一些「我和某人不同,是絕對不會背著配偶暗中策劃」的無聊廢話,這就是他的個性。   小草對丈夫最近的行徑早有疑心,然而,蘭斯洛是一個不喜歡多問旁人隱私的人,同樣地,他也不太喜歡別人對他干涉太多,這點小草很清楚,所以在不是絕對必要的情形下,她也讓丈夫保有這份自由。   「嗯……真的是很可疑唷!」   「放心啦,我有分寸的,就算我在外頭和女人鬼混,也絕對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的事……」   「什麼?你真的在外頭有女人?」   大意之下說溜了嘴,面對妻子陡然提高八度的音調,蘭斯洛一時間難以應對,剛剛想要解釋,有雪衝進來報告,白天行發動攻城戰了。   「哎呀!老四,看到你真是高興,會在這種時候適時出現,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啊!」   打著應付白天行的名義,蘭斯洛得以開溜,反倒是有雪一臉愕然,全然搞不懂自己何時這樣受歡迎,讓老大一看見自己就來個熱烈擁抱。   由象牙白塔奔出,匆匆趕至稷下城頭,蘭斯洛看見白天行陣營動作頻頻,調集兵馬,似乎在做進攻準備,當然,他心中明白這不過是假象,要運用愛菱新完成的那樣武器,進攻的方式就不會是這樣。   負責城防的士兵看到主帥出現,並沒有多興奮的表情。從城防隊正式組成開始,負責叱喝眾人、提振士氣的人就是妮兒,指揮各種應變、穩定軍心的則是首席幕僚蒼月草,相較之下,以打天位戰為存在意義的蘭斯洛,在士兵心中雖然有若幹份量,卻總沒有身為全軍主帥的感覺。   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蘭斯洛自己要付上相當責任。他並非沒有指揮能力,當初四十大盜由他一手草創,在把指揮權交給妮兒之前,他帶領四十大盜立下無數實績,如果他有那個意思,應該是可以在妮兒離去的此刻,填補空缺,建立自己在士兵心中的形象。   不過,或許是沉思之後的自覺吧!蘭斯洛總覺得以現在的自己而言,並不適合成為全軍的信仰中心,無論是能力與個性,他並不敢大聲說出要士兵們放心地把性命、信仰交付在他身上的豪語。當然,很多比他更沒資格的人,一樣把豪語說得很大聲,但蘭斯洛就是沒法躍過這個心結,甘於目前的狀況。   「嘿!這樣下去要拖到什麼時候,簡直是浪費本大爺的時間嘛!」對敵人的動作不耐煩起來,蘭斯洛一腳跨在城頭,對著白天行的陣營大聲喊話,對像不是敵軍總帥,而是數十萬敵軍中唯一有能力與自己正面過招的敵人。   「喂!那個死要錢的,你聽得到我的話吧!」蘭斯洛提聲振氣,話音遠遠傳出去,「跟了個沒種的主人,整天吃他喂的軟飯,你終於變成一個狗娘養的東西了嗎?如果你還有那麼一點點的勇氣,就出來和本大爺單挑,要是接得了我十招,就輸給你一條金子打的內褲如何?」   話語粗魯不堪,更是極盡侮辱,不過看在稷下這邊的士兵眼裡,主帥的狂態,無疑是種信心滿滿的保障,有時候確實很能刺激士氣。   但聽在白天行一方耳裡,許多人當場變了臉色,紛紛回罵;就連正在與白天行討價還價的韓特,似乎也受到刺激,霍然站起。   「好傢伙!竟然這樣侮辱我!」韓特道:「剛才答應我的價錢,沒有問題吧!」   「沒有問題!」   「好,那就由我出陣,把這自大的野蠻人斬下。」將嗚雷劍一提,韓特大步出陣。   旁人都有些驚異,暗歎那野蠻人罵人的功夫果然高明,能將這守財奴給激怒,一名與韓特錯身而過的小勤務兵,卻聽到他正在喃喃自語,「……真的才好,接十招就有一套金內褲,拆個一百招這趟就不虧了……」   儘管雙方作戰目的都有些問題,可是既然上了戰場,那便只有一句話可以形容,就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對蘭斯洛來說,當日基格魯與天草一戰,韓特的臨陣脫逃,令他憤恨不已,一直想找機會討回這筆帳;就韓特而言,上趟與妮兒交手,被這野蠻人打橫殺入,狼狽擊敗,也是一筆非算不可的帳,除此之外,身為武者,他很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   相較於站在城頭的蘭斯洛,位於城牆下的韓特氣勢就輸了一些,為此,他運起天位力量,身體緩緩上飄,到了與蘭斯洛差不多的高度,朗聲說話。   「唷!死強盜,在稷下城裡好像過得還不錯嘛!死掉一個便宜老婆,可以換一場大富貴,這筆買賣作得好成功啊!」   韓特的冷言挑撥,登時引起了城頭雷因斯守軍的憤怒,人人出聲喝罵,這些韓特渾不在意,只是聚精會神地盯著蘭斯洛,看他有否因為自己的挑撥而發怒,露出破綻?   蘭斯洛表情平靜,並沒有什麼明顯動作,只是在聽見一句話之後,神情頓緊。   「無恥的韓特狗賊,竟然敢明目張膽進城搶劫!被你搶走的一千金幣,他日必定要你十倍奉還。」   不知是哪個受害者喊了這一句,正在對峙中的雙方均是神色大變,韓特失聲叫道:「什麼?一千金幣?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一點!」   話剛出口,對方沒來得及回答,凜冽刀光瞬間就問晃至韓特面前。   「廢話少說!韓特,納命來吧!」   氣勢萬鈞,蘭斯洛的風華刀筆直斬向韓特面門,激憤的模樣,似乎恨不得與這敵人拚個你死我活,只有在不遠處觀戰的小草,才真正明白丈夫的心情。   「唉!老公,你是急著想要殺人滅口吧!」   自信本身實力在敵人之上,但對於他的一手紫電功有所顧忌,蘭斯洛一開始就主動搶攻,希望能一舉將敵人壓倒,令他未夠時間發動威力強大的紫電。   不過,這個戰術構想才剛實施,就無疾而終。紫電功能享如此大名,自然不會有那麼明顯的破綻,韓特手腕一翻,紫色疾電交織成網,立刻就封住了蘭斯洛的攻勢。   但隨著雙方內勁震盪,一股陰寒的腐蝕異勁,沿著韓特腕脈直上,整條手臂隱然生疼。   「好傢伙!兄妹兩個都練成金蠱化龍訣,毒皇一脈已經正式介入大陸鬥爭了嗎?」   不敢怠慢,韓特連忙將入體異勁驅出,抽出腰間嗚雷劍,急往敵人靳去,喝道:「練這等陰毒武學,你也配當一國親王嗎?」   「武功陰毒總好過人格下流,你這蒙面搶劫的惡賊沒資格教訓我!」完全看不出半點心虛,蘭斯洛揮動神兵,刀風夾帶光影,就往韓特劍刃迎去。   難以取巧,兩人正面硬碰硬,走得全是以快打快的路子,刀劍互擊,星火四濺,每一記夾帶天位力量的斬擊對撞,都爆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只讓下方的稷下守軍人人掩耳,更需要張開防護結界,抵禦暴亂迸散的紫電、天魔勁,否則單是觀戰,城頭上便已死傷慘重。   蘭斯洛尚未施展鴻翼刀,韓特的天亟劍使到三分之上,雙方已快速對拚了兩千多記,一時間難分勝負,這時蘭斯洛勁蓄雙腕,握住風華刀,一記重劈就往韓特攻去。   「要蠻幹嗎?怕你不成!」鳴雷劍旋動,韓特再次與蘭斯洛刀劍互撞,只是這一次,卻爆出了這趟交手以來的第一聲慘叫。   「哎呀:我的劍!我的劍啊!」叫得像殺豬一樣淒慘,韓特跟跆後退,要拉開距離,手中嗚雷劍赫然出現了缺口。   這就是蘭斯洛的目的。在適才一輪交手中,從刀劍交擊的狀態、反震回來的力道,他就已經肯定,風華刀的材質強過對方兵器。既然紫電功強橫難破,那不如先廢其兵器,再恃強凌弱,這樣取勝的機會就高得多。照這樣的計畫去實施,此刻果然奏功。   「身為武者,應該重視本身的鍛煉,你這樣依賴兵器,那就注定你今天要死在此地!」得勢更不饒人,蘭斯洛窮追猛打,帶著天位力量的斬擊,將韓特籠罩住。   「去你的!寶劍一把那麼貴,弄斷了你賠我嗎?我重視兵器有什麼不對?風涼話講得那麼痛快,帶種的話就不用兵器,大家在拳腳上見真章!」韓特怒喝著,為了彰顯說這話的氣魄,他更索性將劍回插腰間,擺出一副空手對敵的姿態。   「兩軍對敵,誰跟你見什麼真章?見你娘親去吧!」渾沒把韓特的挑釁聽進耳裡,蘭斯洛斬破已弱的防禦電網,刀勢展開,殺著步步進逼。   空手對付鋒銳神兵,韓特似乎顯得應付維艱,幾招一過,險象環生,臉上明顯露出懼意,好不容易逮著空隙,立即全力撤退,卻給蘭斯洛搶先擋著,一式「大江東去」,便往韓特頸項斬去   「死要錢的,到地獄去繼續你的惡名吧!」   「嘿!死猴子這還不上當?」   當蘭斯洛一刀已迫至頸項,韓特慌張的表情,忽然轉為鎮定,兩手一收,連變了幾個姿勢後,雙掌合什,身軀放軟,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過了鴻翼刀的殺著。和世上其餘掌法絕學相比,睥世七神絕中的掌絕,結印而後發掌,就是一種別開門徑的神功。當日忽必烈參考各派掌法,始終覺得有所缺憾,沒法製造出自己所希望的效果與威力,最後在一個偶然機會下,他見到魔界皇族絕技「皇璽劍印」的相關記載,再參考一個千多年前便自武煉滅絕的宗教,以其意境推動神功,創出掌絕。   自交手以來,蘭斯洛對韓特抱有幾分戒心,因為既有傳聞他練成七神絕,自己就不該太過大意。只是,連續對戰了多個回合,自己始終佔著上風,將韓特壓制住,便覺得他定是學藝未精,武功有限,哪想到在這決定性一刻,他忽然有這樣的奇招。   在韓特合掌的瞬間,蘭斯洛心頭一震,有一種被冰冷波浪迅速淹沒的感覺,那個合掌動作的完成,似乎也張開了某種領域,去影響周圍的敵人。像這時的蘭斯洛,就覺得週遭一切、連同手中的刀,全都慢了下來。   這僅是他心靈上的感覺,事實上,他的刀勢並未受到影響,然而,就像是用刀揮斬一片柳葉,韓特身體突然發揮驚人的柔軟度,順著刀風翻滾,徜徉自在,輕輕巧巧地飄開了去,使這凌厲一刀非但落空,更因為招數使老,蘭斯洛的身形露出了老大破綻。   「好機會!」   七神絕中的掌絕,甫一使出便得到了絕佳戰果。把握住機會,韓特飛身掠近,逕自一掌,印向敵人心坎要穴。   來勢太快,迅速後退已然不及,蘭斯洛急變「赤壁故壘」式,硬生生將韓特攻勢截住,如若他強行搶攻,風華刀的鋒利立刻便將他雙腕斬下。   「哈!傻瓜,拿刀子就穩贏,世上還會有人練拳腳嗎?」   韓特大笑聲中,雙掌翻動後合什,難以形容的「領域」,影響蘭斯洛的判斷,令渾然無瑕的赤壁故壘,出現了極短暫的小破綻。破綻雖小,對韓特已然足夠,靈巧之至的擒拿,握住蘭斯洛雙腕,截停他的護身刀網。   「糟糕!」   手腕不能動彈,蘭斯洛立即運勁要掙脫,卻也知道晚了一步。只見韓特哈哈一笑,腰間的嗚雷劍彈飛出來,被巧勁轉了一個圈後,竟直往蘭斯洛後腦刺去。   縱有乙太不滅體護身,被這柄夾帶天位力量的利劍破腦,那仍是死路一條。劍鋒來得好快,頃刻間寒意便已令頭皮發麻,意欲閃避,雙腕仍給韓特扣住,避無可避,眼看生死一瞬就在眼前,蘭斯洛的狂性整個被激發出來。   「死要錢的,你要本大爺的命是嗎?我就和你同歸於盡!」   雙手被鎖,出腿距離不夠,蘭斯洛索性一仰身,在劍鋒刺痛後腦的剎那,憑籍強烈痛楚,爆發出最強力道,頭對頭往韓特撞去。   「頭錘?死猴子用這種笨蛋伎倆來拚命嗎?嘿!他腦袋難道還能硬過我的金絕嗎?」   佔盡上風,韓特方自慶喜,忽然驚覺對方攻勢未如想像中簡單,一股狠惡之至的凌厲刀氣,夾雜在這記頭錘裡,往自己額上撞來。   鴻翼刀的演化用法「破顱斬」,在蘭斯洛極限催運下,不遜於以風華刀全力斬下的威力,若然擊實,縱有天位力量護體,也得腦袋開花。   然而,韓特的護身勁並非僅憑天位力量,還有號稱當世第一護身硬功的睥世金絕。   千鈞一髮,韓特將護身金絕催至最高,渾身隱約泛起一層淡淡金芒,在額頭劇痛的同時,已經與蘭斯洛硬碰拼上。亦在雙方額頭對撞的同時,鴻翼破顱斬赫然再生變化,四重刀勁先後爆發,逐浪似的往敵人攻去。   一刀四勁,比起上趟對決天草時又有精進。在金絕勁道交替的空檔侵入,就是攻破護身硬功的最佳技巧,換做其餘的小天位高手易地而處,這一記便足以將他們從中剖開,分屍殺斃。   可惜,蘭斯洛此刻所進行的,是一場近乎同門對決的戰鬥。七神絕號稱涵蓋七大宗門武學精華於其內,鴻翼刀更是由王五、忽必烈所合創,既是如此,七神絕又怎會沒有針對王家刀法的應對措施了?   一種連韓特自己也不能理解的變化,本來含勁內罩的金絕勁道,忽然爆發外破,勁分三重,先後抵銷蘭斯洛的三道攻擊,解去分屍之厄,卻仍是遜之一籌,被鴻翼刀勁轟入腦內,頭痛欲裂。   這樣一番內力對拼,最後激烈地迸炸開來,讓相互牽制的兩人得以分開,而失去韓特的內力操控,嗚雷劍亦力盡墜下,險死還生的蘭斯洛,顧不得後腦仍痛,揮手一記劈空掌,將嗚雷劍遠遠轟飛,橫豎單單一擊無法傷及韓特,那就先繼續確保兵刃上頭的優勢。   饒是金絕護體,韓特雖然沒有像蘭斯洛那樣鮮血流了一頭臉,腦袋卻也疼得要命。既然失去掌握兵器的先機,他唯有採身撲近,要以七神絕再分勝負。   眼看戰鬥要再次爆發,驀地一道金黃色閃光,劃破雲層,直擊而下,目標是正在回氣的蘭斯洛。   「混蛋!居然挑在這種時候!」   早已等著此刻,蘭斯洛心中暗罵,揮臂便擋。震天巨響中,他赫然被狼狽轟退,雖說是在與韓特一輪比拚劇烈耗損後,回氣未足,但他挨著的這一記,威力絕對不亞於一枚中型渾沌火弩的近身爆發,兩力一震,非獨是手腕劇痛,連胸口也是一陣氣悶。   驚訝於這樣武器的威力,比預期中更強,蘭斯洛不禁後悔自己太過托大,以致此刻陷身夾攻之內。在下方城頭觀戰的小草,心中也是劇震。   「軌道光炮!果然是衛星兵器!」   白家研究院針對天位高手研發的克制武器中,就有這一個大項的存在。自從數百年前的白家大災變後,這樣東西的研發轉移到惡魔島上進行,稷下分部並沒有製造、使用它的技術,這樣東西的出現,就代表戰況演變再一次脫出了自己的掌握,而從它製造的效果來看,果然是很強啊!   每一發攻擊,均來自肉眼所無法捕捉的虛空盡頭,光影一閃,炮擊就已經及身,奇快無比的速度,蘭斯洛應付得相當吃力,完全沒辦法反攻或間躲,僅能催起護身勁道、乙太不滅體,強擋那連環炮擊。   此刻,場上除了極少數能明瞭這武器原理的人,大多數都看得傻眼,不明白這一道道強光究竟如何而來?在形象上,這彷彿是天神打下來的轟罰,來自地面人類無法反抗的所在,威力萬鈞,懲罰這個偽王。   這種想法,令白天行一方士氣大升,熱烈瘋狂;稷下守軍則是面面相覷,慌亂了起來。   無暇理會士兵們的想法,蘭斯洛僅是全神貫注來面對危機。準頭奇佳,每一發光炮都正中目標,在短時間內連挨多記之後,蘭斯洛也有些吃不消,手臂、肩頭的癒合回復速度減慢,濃烈焦臭溢滿鼻端。   「看不出這小丫頭還真有兩手,如果九州大戰時候就有這種兵器,戰果說不定就會改寫了啊!」   忙著運功抵抗,蘭斯洛心中暗讚愛菱的武器厲害,雖然之前已蒙她警告,但自恃功力了得,總是不相信那堆破銅爛鐵真有如斯威力,現在親身體驗,不得不佩服太古魔道果然神奇。   只是,縱然這些光炮威力強橫,卻仍無法對蘭斯洛造成致命威脅,因此僅憑這樣,確實還不具有克制天位高手的力量。然而這樣的武器被使用在天位戰,另一邊就佔盡便宜。   見到蘭斯洛處境不妙,韓特稍稍一愣,便再不遲疑,飛身掠去,要配合光炮的壓制,取敵性命。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在下方城頭觀戰的小草,呼喝部屬,預備要發動掩護攻擊。   「死強盜!這就是你小看我的代價,到陰間去懺悔自己的愚蠢吧!」   尚未能擺脫光炮攻擊的牽制,韓特已經貼近攻來,情形對蘭斯洛極為惡劣。幸好,個性粗豪的他並非蠢蛋,既然料想得到今日之戰會出現這等局面,雖說對自己武功有信心,但他仍然是做了預防。   「愛菱啊!如果你的武器能夠把那個偽王打得抬不起頭,當然是很好,不過如果威力太強,把人殺掉,那我們的計畫就難以實現,所以……你另外再幫我做個小東西吧!」   那個小東西,就是此刻放在蘭斯洛懷中的一個按鍵,當他將按鍵掣開,本來認位極準、鎖死敵人的光炮,忽然間鎖定系統大亂,更不再接受白天行的操控,連續發炮,密密麻麻的光雨,將蘭斯洛籠罩住,敵我不分地亂射一通。   沒料到會有此演變的韓特,自然是倒足大楣,倉促問忙轉攻為守,以睥世金絕守住全身要穴,免得給密集炮火轟得稀巴爛。說也奇怪,雖然講說是不分敵我,但總和來看,仍是韓特挨的多了一些,當連續數記都給轟中後腦勺,儘管有金絕罩身,他還是給轟得噴了點鼻血,當然,如果換做是旁人,流出來的肯定不只是鼻血。   光炮連擊百餘記後,忽然停了下來,蘭斯洛與韓特對望,還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繼續對拼,光炮又再度發動。這一次敵我不分得更厲害,猛烈炮火瘋狂掃射敵我兩方陣營。   稷下城頭,小草開動防禦結界,暫時阻往光炮襲擊,但轟向白天行陣營的就沒那麼簡單,若非韓特閃電回奔,竭力攔截,肯定釀成重大傷亡。   場面大亂特亂,這場仗自然打不下去,在白天行好不容易關掉開關,令光炮停止發射後,今日的攻城戰無疾而終,每個人都需要回歸自家陣營,休憩一番。   只是,在韓特找回嗚雷劍,回營休息時,他忽然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   「真是怪了!剛才那一陣子光炮亂轟,為什麼讓我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呢?」   結束戰役,回到象牙白塔的蘭斯洛,在眾人之前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狂怒,責問為何白天行陣營會擁有如此強大的太古魔道兵器?   論及責任歸屬,該為此事負責的單位當然只有一個。於是,帶著沒人敢阻擋的怒氣,蘭斯洛直奔太古魔道研究院,與那邊的代表發生激烈爭執。   「除了白家研究院,還有別的地方能製造太古魔道兵器嗎?聽說艾爾鐵諾、東方家都有成立相關的研究單位,他們的技術有可能在你們之上嗎?」   這是蘭斯洛對研究院代表提出的問題。以白家研究員的自傲、身為太古魔道技術頂峰的自尊,他們是不可能否定這個問題,惡魔島上研究院本部的存在,稷下分部僅有少數長老知道,而他們自然也不會把這機密對蘭斯洛明說。   結果,一個更糟糕的結論就出來了。   「既然那種武器只有這裡做得出來,那你們就脫不了干係了。」蘭斯洛道,「不是已經表明要中立了嗎?為何你們的武器會流到白天行手上,是不是你們暗中在給予他支持,想要背後捅我幾下子?」   「絕對沒有這樣的事。研究院在這場內戰中,肯定會嚴守中立的立場,我們懷疑是研究院內部出了叛徒,將技術外流,現在正在追查中,一有消息,立刻就會……」   「哈!講得好聽,你以為我會相信嗎?從上次事情到現在,已經有多久了?你們一直也給不出交代,堂堂白家研究院會這樣沒用嗎?是不是你們存心想要包庇誰啊?」   雙方的對談氣氛極為緊繃,由於蘭斯洛採用高壓姿態,彼此間溢滿了濃厚的火藥味,最後,是由蘭斯洛自己做出了這次面談的結論。   「攘外必先安內,這就是我的主張。也許我是個不懂太古魔道的傻瓜,但也絕不會任你們愚弄。」蘭斯洛道:「一個月之內,揪出太古魔道研究院的內奸,或是給我想辦法造出(缺)更好的武器去把敵人轟下,否則別怪我掃平你們的研究院。」   「親王殿下這是在威脅我們嗎?我們可不是唬……」   「我知道,你們全都不是唬大的。」蘭斯洛冷笑道:「不過你們也務必要相信……我不是在唬你們的!」   在說這話的同時,一種形諸於外的冷冽殺氣,無聲籠罩住整個房間,令眾人噤聲無言,而沒等研究院代表有所回應,蘭斯洛已經拂袖而去,徒留下他們相顧愣然。   對於這份威脅,研究院上下氣憤難平,包括整個稷下學宮在內,無不對像牙白塔大加撻伐,聲討這次的野蠻行為。   只可惜了一點。稷下學宮裡武藝優秀的學生,有不少人都參加了妮兒的義勇軍,離城而去。不然此時群情鼓蕩,說不定就組織起來,殺進城去,將蘭斯洛推翻。   對於蘭斯洛突然表示出的蠻橫,眾人著實氣憤不已,然而在憤怒之餘,他們也不得不認真的考慮,要是蘭斯洛一個月之後,真的到研究院大開殺戒,那麼他們該如何是好了?   無疑,蘭斯洛會面對非常沉重的反擊,縱是以他的天位力量,也難保不受傷。這份力量應該可以造成阻嚇,但若不能、但若蘭斯洛豁了出去,拼著受輕傷,也要實現自己的威脅,那研究院確實是沒有與他正面相抗的力量,血腥屠殺的後果必然淒慘。   更何況他還有乙太不滅體護身……   光是想像那份光景,眾人就感到一種本能的顫慄,儘管嘴上喊得響亮,心裡卻不期然泛起一份怯意。   受到(缺)的脅迫,苦無對策之餘,有人想到了一個辦法。   「不如我們改投向白天行吧!」   比起那粗鄙無文的死強盜,白天行怎樣也算是自家人,之前他不知道多少次希望研究院站在他的陣營,助長聲勢,當時研究院沒有答應,除了不想涉入內戰,多少也有些待價而沽的心態。   但現在情況演變成這樣,結合白天行的力量來對付蘭斯洛,似乎是上上之策,而夢寐以求的太古魔道研究院與他同一陣線,白天行想必會卑躬屈膝地來迎接吧!這個想法迅速在眾人耳語間傳播,正當他們打算付諸行動時,卻被搶先狠狠打了一耳光。   時間是蘭斯洛與韓特決戰的次日傍晚,白天行登台發表演說,內容由各大媒體傳入稷下城內。   演說的言詞溫和,但意義卻非常辛辣。白天行認為這場戰爭不該牽涉百姓,稷下城內的子民非常無辜,他入城後必會善待民眾。只是,對於始終高傲自大的太古魔道研究院,居然罔顧民眾期望,私下倒向人民之敵,他非常地無法原諒,因此在破城之後,必將血洗研究院。   「怎……怎麼會這個樣子?」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一眾研究員們目瞪口呆。本來擁有雄厚實力的他們,應該是兩邊陣營相爭拉攏的對象,但現在卻被蘭斯洛、白天行聯手給壓迫,地位一文不直。   蘭斯洛這莽夫的思考方式,是可以理解的。憑著天位力量,他壓根兒就不把太古魔道放在眼裡,也不覺得那些東西能幫到自己什麼。   白天行那邊,既然他能製造出超越研究院技術的兵器,自然也就不需要研究院的輔助。   檢視目前的處境,眾研究員赫然驚覺,他們一直自以為是的實力基礎,其實並不穩固,當利用價值不再,旁人一改之前的討好笑臉,他們竟是全然處於劣勢,無力反擊。   「我……我們不是人類菁英中最頂尖的一群嗎?為什麼會被那群低智商的笨蛋逼到現在(缺)呢?」   一名研究員癱瘓在椅子上,抱頭喃喃說著。四周的同僚,沒話可以安慰,僅是用一種很疲憊的眼光望著他。   一個月之後,太古魔道研究院的未來會在哪裡呢?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五章 計劃將成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五章 計劃將成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二月繒p因斯翻^下王都   「研究所裡頭的狀況怎麼樣?那些傢伙有沒有很慌張?如果他們不慌張的話,計畫就有問題了。」   「大家都被嚇到了,雖然沒有明說,但還是看得出來,他們都很擔心一個月以後,研究所不知道會怎麼樣?」   對於愛菱的敘述感到滿意,蘭斯洛點頭道:「這樣最好。那些傢伙一向眼高於頂,該是時候給他們一些教訓了。不讓他們吃點苦頭,他們永遠也都自以為是,不把別人放在眼裡。」   為了慶祝計畫成功,兩人在半夜相約聚餐。自從上次從白德昭府裡劫掠了一票,兩人的經濟狀況大為改善,該可以吃一些昂貴料理,不過,在討論之後,他們仍然是決定到巷口的小麵攤,蹲坐在街邊,吃著熱呼呼的麵條。   「不過,大郎先生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呢!計畫能夠成功,都是你的功勞。」愛菱皺眉道:「可是,那個偽王……蘭斯洛親王那邊,大郎先生不是他的護衛嗎?如果他因此而受傷了,那不是很糟糕嗎?」   前兩天硬接光炮,手臂給打得發麻,為此蘭斯洛確實感到惱怒,但此時自然不能明說,僅是含糊道:「不用擔心這個啦!那個人狂妄自大慣了,就連我這個當護衛的也看不過眼,難得有機會讓他受受教訓也好,你不是討厭他嗎?現在就正好讓你出氣啊!」   聆聽這個解釋,愛菱點點頭,從大碗裡喝了口熱湯。她的吃法並不會特別含蓄,但和身邊蘭斯洛大口、快手的粗魯效率相比,她總覺得自己吃得好慢。   依照計畫,太古魔道研究院受迫於雙方壓力,必須要盡速找出內奸,或是盡速設計出足以抗衡的兵器。愛菱在研究院內從未有過表現機會,根本也就沒人知道她的天賦與實力,研究院的調查始終也沒有想到這方面,換言之,要找出內奸應該是不可能的。   當情形陷入膠著,只要找個機會讓愛菱脫穎而出,以她的實力去解決這個問題,就可以建立她在研究院的實績與形象,一躍而成為領導者,這樣計畫也就大功告成。   計畫本身尚稱完美,但細部實施還有些問題,因為蘭斯洛和愛菱都不是那種善於籌謀、施計的細心人物,事實上,光是能順利走到目前,蘭斯洛就已經覺得真是老天保佑。   如果和妻子商量,藉助她的智慧,應該可以更安全一些了。但不知怎地,蘭斯洛這次很是有種衝動,想要一切靠自己來試試看……   「大郎先生。」   「嗯?」   「為什麼作人得要這樣呢?」低頭看著麵碗,愛菱道:「我只是想在研究院裡做研究而已,並不想要當頭,也不想要在誰之上,為什麼非得要像現在這樣子呢?」   簡單卻困難的問題,蘭斯洛一時為之語塞,直思索了好半晌,才緩緩回話。   「這問題不好回答啊!丫頭,因為作人就是這麼樣的麻煩。好比每個人都想要和平,但到頭來,和平這東西卻非弱者所能擁有。」蘭斯洛道:「當你所處的環境一開始就不給你公平,不管你怎麼付出善意、忍耐,旁人也只會嘲笑你。除非你能展示出自己的實力,讓他們震驚和佩服,這時候,尊重才會在彼此間出現。」   「可是,這樣子好累喔!為什麼不能和和氣氣的相處呢?那樣不是比較舒服嗎?」   「因為生命的本身,打從一開始就不給我們太多的選擇,像你的出身、我的個性,都只能依照弱肉強食這個規律走下去。」   在愛菱肩上一拍,蘭斯洛笑道:「但最起碼,我們還有二選一的機會。既然別人不接受我們的和平共處,那麼我們就雄霸天下,***去騎在這些傢伙頭頂上吧!」   給這股豪氣、霸意感染,愛菱呆呆地點了點頭,然而,承受她信賴視線的蘭斯洛,自己心中卻仍在迷惘……   制訂計畫的兩人正在密談,但於此同時,另外一場密談也在稷下城內發生。既然那擁有天位力量的強人宣稱在一月後要血洗研究院,研究院高層又怎會不做準備,任由這狂徒恣意胡為了?   除了備妥各項武器,他們也需要更直接的武力。眾研究員雖有修習白家神功,但多數沒有戰鬥經驗,雖然修為不弱,卻未必能在廝殺中派上用場,為此,幾名研究院的首腦人物,費了不少辛苦,終於在今夜聯絡上匿跡多日的當家主,共商大計。   對著裸著上半身、躺坐在皮椅上、旁邊有上空婢女倒酒伺候的白無忌,幾位大老報告目前研究院的準備與對策。以當家主的堂叔白軍澤為首,席上三人都是高當家主一輩的長者,知道白家在西西科嘉島上的真正實力,希望當家主能夠表態,守護白家的利益。   「之前我們已一直在隱忍,但是這個蘭斯洛今次實在鬧得太過份,直接欺侮到我們頭上來了。若不是我們白家的忍讓,他能在雷因斯這樣囂張嗎?如果不在此時給他一些教訓,讓他明白誰才是雷因斯真正的主人,恐怕他以後無法無天,再也不把我們白家放在眼裡了!」   「是啊,家主,這場鬧劇鬧得也夠久了。天行小子的這場騷動,鬧到這裡也該結束了。既然三小姐過世,雷因斯不再需要女王,不如由您正式出面,將雷因斯正式置於我白家的統治,結束世家三百年來的等待吧!」   你一言、我一語,眾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希望當家主拿定主意。在整個過程中,白無忌任由這些長輩說話,自己和旁邊的美婢打情罵俏,對那些報告恍若無聞。   明顯的不受尊重,眾人自然深感屈辱與怒意,但卻沒有形諸於外,仍是態度恭謹的述發己見。   他們太清楚一個事實:不管人格、(缺)有多荒唐,白家當家主的位置上從未坐過庸才,若有人對這事實存有懷疑、對那看起來像一件廢物的當家主、心存不屑,他的生命就像風中殘燭一樣危險。   正因為他們瞭解此事,所以他們才得以長命至今,成為白家上一代碩果僅存的幾名長輩之一   話說了許久,而當終於聽夠了建言,白無忌有了動作。他從躺椅上坐起身,拎過熱毛巾敷臉,之後,他熱烈的鼓掌起來。   「呵……好主意啊!橫豎我妹妹死了,又何必讓那個便宜妹夫佔便宜?現在把他給幹掉,再發動白家的所有實力,席捲雷因斯,最後再繼承金星祖先的遺志,讓白家一舉雄霸天下,這樣我就是白家史上最了不起的當家主了!」   說話同時,白無忌大笑起來,聲音似乎極度開懷,而受到這股歡愉氣氛感染,三名白家長輩也跟著笑起來,只是越笑越感到心虛,因為像這樣幾乎把眼淚笑出來的狂笑,完全不合白無忌平時的形象。   「為了慶祝這個了不起的好點子,咱們就好好幹一杯吧!」   在笑聲中,白無忌拎起桌上的酒瓶,倒轉過來,毫不客氣地將冰涼的葡萄酒澆灑在三位長輩的頭上。   美酒的味道雖然芬芳馥郁,但在這種情形下,相信沒人能夠好好品嚐。冰涼酒液與心內沸騰的怒火成為極端對比,若不是仍存一絲的理智竭力克制,他們都有出手的衝動,以壓元功將這不識好歹的後輩轟殺。   只是在這時候,一把比酒液更冰涼的聲音,再次凍結了他們的怒火。   「真是一群又老又沒用的醜陋東西,說話顛三倒四,做事也亂七八糟,也許當年我就不該勸大哥留你們活命,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白家人膽敢質疑當家主的決定了?」   白無忌在三人因前坐了下來,面上表情與其說是凝若寒霜,不如說是一無所有。饒是如此,他此刻散發出來的壓迫氣勢,卻比之前的每一刻更強大百倍。久遠的畏懼感覺,讓他們想起了上一任白家主人的絕對威嚴,三人噤若寒蟬,進一步在心理上被壓倒。   「口口聲聲為著白家,結果你們到底為白家作了什麼?近百年來,研究院既沒有重大的技術突破,也沒有培育出宗匠級的人物。我辛苦賺來的錢,就只是為了養一群抬著鼻子看人、與現實脫節的廢物嗎?」   「那、那是因為……」   三人都想要辯解,和設置在西西科嘉島上的總部相比,稷下分部掌握的資源和技術都不足,會落後也是理所當然,這不該是他們的錯啊!   「嘿!想拿惡魔島的本部來當借口嗎?但如果你們真的有能力,為何不可以反過來,讓分部的成就超越本部?你們好像忘了,白家人憎惡無能的同志,更勝於強力的敵人啊!」   白無忌的武功深淺,一直以來眾人都不清楚,但從未有人見他展露或修習武功,感覺上應該不會太高。論實力,在座三人聯手,要殺他應該不是難事,可是在這一連串說話中,一種冷澈的壓迫感,慢慢壓倒了他們,連句話也講不出來。   「既然知道我那便宜妹夫能在雷因斯橫行,是因為我的縱容,那你們還來多問什麼?他要血洗研究院,我並不反對,因為你們這些幾乎已經變成瘀血的東西,是該好好被清洗一下了。如果想要生存下去的話,一個月後就靠自己的力量把敵人打退吧!」   白無忌冷冷道:「至於有一點我很好奇。遇到了這樣的事,你們不先設法去對付我那便宜妹夫,卻跑來我這邊哭訴,該不會……你們是認為我沒有他可怕吧?」   威力十足的一句話,眾人根本無法應答。相較於來時的趾高氣昂,他們幾乎是以踉蹌竄逃的姿態離開,而把自己態度表明的白無忌,看著這三名長輩的背影,喃喃自語。   「除了九叔公還懂得進退之外,白家實在沒剩什麼值得期望的長者了。大哥,或許你說得對,讓該死的人留下來,總是很麻煩啊!」   同時為白天行、蘭斯洛兩大陣營所排斥,當家主又擺出了這樣的冰冷姿態,太古魔道研究院可以說是完全給當權者拋棄了。   一直以來,不管外界發生什麼事,研究院始終保持超然態度,不干涉俗事,或許亦因為如此,研究員們都養成了一種高人一等的心態,但現在,強烈風暴終於吹進研究院內部,瘋狂地席捲一切。   在三名長者將當家主的回答告知所有高層人員後,最後一張可以依恃的底牌也已失去,那感覺就好比直接被宣判了死刑。中下階層的研究員,雖然不清楚這些內幕,但看到本來自信滿滿、一副高深莫測模樣的長老們,忽然間垂首喪志,像是受到重大打擊的樣子,當然對前途更加悲觀。   各項武器的開發,全部加緊步伐,希望能派上用場。努力的目標一共有三個:找出內奸、造出可以摧毀軌道光炮的武器,還有……能夠擊殺蘭斯洛親王的武器。   三項目標一時間都沒有進展。研究員們本來就不是偵探的人才,調查範圍也僅限於研究員之間。如果僅是器材流出那還好,但白天行一方既然能掌握更勝研究院的技術,又有誰會想到,罪魁禍首僅是個在研究院打雜的垃圾小妹?   特別是,當連續調查沒有得到結果,眾長老早就把嫌疑犯的來處,直指惡魔島本部,因而放棄了持續追查。   在擊毀白天行武器的製作進度上,眾人知道,那台軌道光炮如今是位於肉眼難見、人類難以到達的虛渺高空。即使是使用最強力的渾沌火弩,要將之擊毀,那就要擁有將渾沌火弩送至該處的技術,然而……   「怎麼可能說有就有?那是長程彈道的技術啊!能做到這種事的話,就可以直接用渾沌火弩攻擊白鹿洞或是大雪山了啊!」   這件事的困難,每個研究員都知道,而越是深入檢討,他們越是驚於白天行背後那位智囊的絕高技術!   不需要數十丈高的巨大建築,也不用分節脫落的推進器,單憑一座簡易搭造的發射台,就把一尊軌道光炮準確送到目標地。   同樣是渾沌火弩,對方卻已經掌握到以微生物自動清理放射能的技術,那已經不單單是器物的設計組裝,牽涉到的層面之廣,簡直駭人聽聞。   如若對方是一個組織、團體,有極大的可能,對方在挖掘太古遺跡的成績上,遠遠超過白家,所以才能有此全方位的超越,如果對方僅是一個人,那與其說是天才,無疑更像是個全能神了。   現在,存在研究員心中的共同疑問就是:對方的技術到底領先研究院幾個世紀?   焦躁、茫然,直接導致了判斷錯誤,一直以來深信自己站在太古魔道的頂端,更是最優秀的人類,這份精英自信忽然間破滅,並不是那麼容易可以鎮定下來的,眾研究員們如今就像走入一個無底迷宮,渾然找不到出路。   值得慶幸的一點,自那日的攻城戰後,雖然白天行持續進行攻擊,但至少沒有再爆發天位戰。請韓特出動一次所需的軍費,讓白天行不得不將這位兼差護衛當作最後武器使用,另外一方面,由於軌道光炮上趟胡亂射擊,波及韓特,致使他借口養傷,討了一筆醫藥費之餘,更藉機調漲了每次出擊的索價。   沒有天位高手的配合,白天行只得以大軍配合軌道光炮來攻擊。然而,每使用一刻鐘,軌道光炮就會出現失控亂射的情況,耗去儲存了一整天的能源。在其失控的同時,有強力結界守護、防禦設施充分的稷下守軍,得以將傷害減到最低;但全軍暴露在光炮攻擊範圍內的白天行一方,就倒足大楣。   到最後,為了避免讓士兵們對主帥產生不信任,白天行也只有暫緩攻擊行動。   無疑他是有著強力武器與天位高手,可是要如何將這兩樣東西配合使用,在戰場上發揮到最大效果,這件事卻充分考驗著他的將才。   稷下城內,居民們整日自我調侃,在稷下城住了那麼多年,風風雨雨也見了不少,卻從沒像這個月一般精彩,天天被雷劈。   由虛空高處直擊而下的光炮,看來確實有雷電聲威,要不是因為稷下學宮宣傳妥當,讓老百姓知道這是白天行所使用的武器,真會有人錯以為是神明降下的天罰,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戰況持續僵持,蘭斯洛亦藉機向研究院施壓,兩邊氣氛緊繃,隨著一月之期越來越近,蘭斯洛顯得極為火爆,儘管這份怒氣九成以上都是演技,但顯諸於外的破壞力委實不同凡響,旁人猜不透他內心想法,自然就深深為其震懾。   「一個月的期限,你們該不會以為我在開玩笑吧!到時候還沒辦法給出我答覆,我就***把你這爛研究所夷為平地!」   伴隨著這句話,蘭斯洛將研究院大門斬為兩段。這個舉動,讓蘭斯洛與研究員之間的關係幾乎是徹底破裂,但也無人敢再懷疑,他會對研究院血腥報復的決心。   就在這樣的氣氛中,蘭斯洛在稷下城內迎接了他來到雷因斯後的第一個新年。   氣氛不算壞,儘管外部情形不穩,老百姓仍是能過個尚算平安開心的新年,這有相當大的因素,要歸功於稷下城內的物資充足、小草也想盡辦法不讓百姓感受到戰爭影響的緣故。   不過,由於雷因斯政局混亂,象牙白塔也未能像往年一樣,擔任眾多祭祀儀式的主辦,這年的新春活動不可免地被取消許多,象牙白塔內更是前所未有的冷清。   「新年新氣象,值得幹上一杯啊!」   蘭斯洛坐在象牙白塔宮門的台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家家戶戶點亮的***,微笑舉壺自飲。   在象牙白塔如今資金、人手都不足的情形下,當然不可能舉辦什麼盛大慶祝活動,有雪曾經提案,要不要找來一些雜耍藝人,來辦個小型的慶祝宴會?這個提案被蘭斯洛否決。因為明明是沒錢,就不用作這種多餘的花費,要辦奢華宴會,掌握雷因斯大權之後有得是機會。小草明白丈夫心意,也就從善如流,在新年夜晚讓所有僕役、護衛放假回家,結果,象牙白塔就變成了一座冷冰冰的空虛宮殿。   「唔……感覺好怪,好像又回到我剛來雷因斯時候的那樣……」   拎著酒壺,蘭斯洛緩緩說道。還記得剛進稷下城時,由於自己的形象不良,象牙白塔內的所有僕從一哄而散,饒是擁有親王的稱號,卻連半個侍者都沒有,堪稱野心家的最大笑話。   現在的感覺也差不多,然而,那時候妮兒、源五郎都還在自己身邊,相較之下,此刻的感覺孤獨多了。   新春佳節,會一個人躺坐在宮門台階上喝酒,看著路人來去,自己肯定是雷因斯王者史上的第一人,那種感覺非怛孤單,而且有種強烈的落魄感。   這種感覺……很冷。   但這種冷卻不是壞事,因為可以讓自己從忙得昏頭轉向的日常事物中抽離出來,好好讓腦袋清醒一下。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想一下這些日子自己到底作了什麼?又該作些什麼?   師兄王五喜歡在三更半夜漂浮到高空,枕著雲海、映著月色睡覺,不曉得是不是為了感受這種冷意?   想著這些念頭,蘭斯洛微微一笑,仰喉再飲一口。這時,應該出現的人亦已出現。踩著全然無聲的步伐,小草翩然出現,提著乘裝食物的竹籃,坐在丈夫的身旁。   「有雪拿了錢以後就跑出去喝酒了,現在象牙白塔就只剩下我們兩個羅!」仍是作著平時的套裝打扮,小草在把手邊工作告一段落後,便來此與丈夫共同慶賀新年。   雖然未正式成王,但像蘭斯洛這樣,在新年夜晚淪落到坐在宮門喝問酒的王者,肯定是前所未有;而應該分別以國王、前任女王身份戴上至尊之冠的兩夫妻,會一起像乞討般的坐在台階上,若記載於史冊,這非但是難以想像,簡直就是……雷因斯的國恥了!   事實上,由於他們兩個蹲坐在台階上的樣子太過寒酸,還真有路人搞不清楚狀況,經過時不經意地擲了一兩枚銅幣。   不過,這對夫妻卻並未對自己的處境感到窘迫,而是相當怡然自得地在街邊野餐起來。   「(缺)這壺梅酒嗎?這是地下酒窖裡頭的珍藏喔!」   「啊……那就麻煩你幫我倒一杯吧!其實不用那麼麻煩的,我的舌頭沒有那麼靈敏,分不出那麼細的好壞啊!」   天氣極涼,空中飄落著雪花,沒有運功抵禦,白色的雪片慢慢覆蓋在兩人身上,蘭斯洛與妻子調笑著,將梅酒倒在杯裡,兩人各分一半。   「杯子是給你用的,我這樣子喝就可以了……」   牽著丈夫渾厚的手掌,食指點沾梅酒,小草輕啜蘭斯洛指尖,舔去上頭的酒液,親暱的動作,看在彼此眼中,都是一陣讓心頭舒暢的暖意。   「嘿!鬼也會喝醉酒嗎?」   「嗯……只要我想醉就可以……」   頗為取巧的回答,小草轉移了視線,蘭斯洛順著她的目光,瞥向街角。那是一個賣麵點的小攤子,長相很憨厚的店老闆,正在把一個個剛做好的點心放進蒸籠;看起來很慈祥的老闆娘,忙著用油紙包起熱呼呼的麵點,交給客人們。   兩人都已經有相當歲數了。花白的頭髮、眉毛,這時又因為麵粉而鍍上另一層雪白;工作不算輕鬆,由於勞累、蒸籠的熱氣,兩人的額上都有汗珠,不過一直掛著微笑的面容,顯示了他們此刻的喜悅心情,而且,兩人雖然忙於工作,但在空閒時偶爾目光相對,總會露出和煦的笑意。   凝視這對老公公、老婆婆,小草微微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很幸福的笑容,看在蘭斯洛眼裡,他多少也能明白妻子想的東西,隨即伸手過去,握住妻子的手。   「喂!不用太羨慕人家啦!我們有一天也可以這樣喔!」   「我才沒有羨慕呢!我們現在不就已經是這樣了嗎?」斜斜倚靠在丈夫懷裡,小草微笑道:「我啊,能夠和老公你這樣在一起,幹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傻事,就已經很滿足了喔!」   說「亂七八糟的傻事」時,小草的語氣有異,蘭斯洛心中一動,朝妻子看去,接觸到那隱蘊著笑意的眼神,就曉得妻子已經知道自己最近有所謀畫了。   「幹什麼這樣笑?你知道了什麼?」   「雖然我還不大確定老公你現在想作些什麼,但多少也感覺得出來,你正在進行一些自己的計畫。」小草道:「你真是很不夠意思喔,我們是兩夫妻,你有什麼計畫都不告訴我,我會很擔心的……唔,該不會你真的在外頭藏女人,想娶進門來當第二房小妾吧?好過份唷!你元配夫人還屍骨未寒呢!」   給這樣一講,蘭斯洛頓感難以回答。事實上,每次與妻子對話,他總是落盡下風,不曉得該怎麼樣站穩陣腳。   「(缺),我是打算……」   「你不用特別向我解釋啊!我相信你的選擇,也想支持你的決定。」小草笑道:「更何況,我們現在的確是遇到了瓶頸,如果老公你有突破它的辦法,那也好得很啊!」   小草說的是實話。自從雷因斯內戰爆發以來,蘭斯洛也好、白天行也好,雙方都等若陷入了僵局。以實力來算,雙方都有一張壓倒性的王牌,白天行擁有五十萬大軍,蘭斯洛則依恃著自己這一方的天位高手。   純粹以戰局來審視,五十萬大軍、天位高手群都是相當強力的資本,可是當兩個因素孤立起來、彼此敵對,卻缺乏了決定性的致勝因素。   白天行一方始終苦於缺乏天位高手壓陣,縱算成功攻破稷下,若蘭斯洛堅持不退位,那戰勝也沒多大意義。說得極端一點,若把蘭斯洛逼得急了,讓他放棄對宮廷派大老們的承諾,以天位力量大開殺戒,雖然未必能單挑五十萬大軍,但至少幹掉白天行不成問題。   蘭斯洛則是限於除了天位力量之外,什麼資源都沒有的困境。假如沒有辦法建立自己的家臣集團,即使殺掉白天行,驅退敵軍,他仍然是只能枯坐空無一人的象牙白塔,而馬上就會有另外一個反對派領袖統合雷因斯人叛亂,無濟於事。   要打破這樣的僵局,一是讓白天行掌握更多的天位高手,在攻破稷下之後,以實力將蘭斯洛徹底壓倒;二是蘭斯洛一方建立自我勢力,在打倒白天行後,能組織化地接管他的權力。   小草對這情況是有一些計畫的,不過,難得丈夫有主動搶事作的想法,但不妨把手邊工作暫緩一緩,看看他有什麼驚人大計吧,老這樣自己一頭熱,不是好辦法啊!   「不過,我很高興喔:因為最起碼你沒有想過要把我也調走……」   小草指的意思,自然是蘭斯洛在這一次作戰前,故意先將妮兒調走的動作。若是妮兒還在,有兩名天位高手坐鎮稷下,縱然韓特配合軌道光炮攻擊,也沒法造成這樣大的威脅;再者,如果妮兒沒有把稷下學宮內武藝較高的學員、貴族帶走,現在說不定就爆發難以收拾的動亂。   除了這些,蘭斯洛似乎還有些其他的打算,小草打算靜觀其變,看看丈夫究竟有何妙策。   「讓你留下,是因為老婆要負責操心她老公的事。」蘭斯洛道:「至於我老妹的問題,就交給別的男人去操心吧!對了,妮兒的隊伍大概還有多久會和五郎他們接觸?」   「嗯……大概還有個十天吧!」   「唔……研究院的那票死鬼是不是又來要錢了?」   為了應付蘭斯洛的壓力,太古魔道研究院這兩天採用了一個滑頭的借口:要製造出足以匹敵軌道光炮的武器,技術上不成問題,只是需要極為龐大的資金,如果蘭斯洛親王能夠將曾經允諾的六萬金幣盡速繳來,相信就能夠如期製作出反制武器。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只是一個拖延的借口,但如果蘭斯洛給不出錢來,那責任就只在他自己。   「是啊,這次要我怎麼樣去回答他們呢?」   「告訴他們,十一天以後我會把錢交給他們,到時候可別賴帳啊!」   看見丈夫自信滿滿的笑容,小草曉得他必然又有驚人之舉,只不過這一趟倒楣的除了眾研究員,是不是也包括了自己呢?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六章 奉命行事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六章 奉命行事   帶著一票嬌生慣養的貴族子弟跋山涉水,對任何將領來說,都是一件頭痛的事。光是看許多人甚至帶著家裡的僕傭一同上路,就曉得這是一支怎麼樣的隊伍。   體能勞動上還不成問題,畢竟這些人原本就有相當的武術根基,只是平時過慣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優渥日子,忽然間要萬事自立,心理上極度難以調適而已。   要駕馭這樣的軍隊,即使是像王五、周公瑾那樣的一流名將,勢必也會大傷腦筋,相形之下,聲望、統御技術都遠遠不如他們的妮兒,能將這支隊伍整治得服服貼貼,那委實是一件讓人嘖嘖稱奇的事。   其實,也並沒有那麼難理解,因為蘭斯洛在任命妹妹為義勇軍指揮官時,就多少預見了這種情形的出現。別的將領要三申五令、嚴刑峻法才能控制住的惡劣情況,妮兒只要叉著小蠻腰,秀眉緊蹙,嬌叱一聲:「連這種小事都作不到,你們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而為了展現男子氣概,在佳人面前表示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這些本已對烈陽、山路叫苦連篇的貴族子弟,只好一個個挺起胸膛,裝出一副「這種小場面算得了什麼」的傲然模樣。   嚴格說來,妮兒是憑著個人魅力在帶兵,只不過這種魅力與其說是人格、能力方面的感召,不如說是雄性動物被美麗雌性同類吸引,無法抗拒。   儘管這種帶兵法是兵學上的邪道,但是妮兒卻將自己的影響力發揮得淋漓盡致,除了將這批貴族少爺慢慢鍛煉得比較像樣,也把那些隨行的僕從一併編入體制內,彼此一視同仁,無論是主是僕,此刻都僅只是一名新兵。如果那些貴族少爺不想被原本服侍自己的僕傭騎在頭上,那麼就要加倍的表現傑出。   妮兒認為,要加快速度,那就只得把全軍變成騎兵隊,但雖然這些貴族少爺是乘馬參軍,他們的僕傭卻是徒步,為了要買新的馬匹,就需要籌措軍費,稷下城內是不可能送錢來的,自己唯一所知道的生財方式就是掠奪,那該怎麼辦才好呢?   那些貴族少爺們攜帶的豪奢器物,諸如金飯碗、精繡絨毯、孔雀羽扇之類的東西,在妮兒眼中全是拖慢行軍速度的主凶,根本沒有保留的必要,所以在離開稷下的第三天,就被她以強迫手腕全數沒收,轉賣給附近的商人變換糧食、馬匹。   倉促間要把這麼多的豪奢器物販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在青樓聯盟的協助下,妮兒成功換取了大筆現金,再轉購馬匹與糧食。驚人的效率,讓身在稷下的蘭斯洛著實吃了一驚。之所以能夠做到這個程度,主要是因為源五郎離開稷下時,委託青樓聯盟將本來要傳遞給他的情報,轉傳給妮兒,然後在屢次的接觸碰頭裡,青樓聯盟對這逐漸在大陸上打響名聲的怪力少女,感到值得結納,雙邊有了一定往來,於是順水推舟成就了這次交易。   當然,這樣強硬的舉動,也引起了貴族們一定程度的不滿,可是妮兒理直氣壯地說著:「你們都幾歲的人了?還需要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兒嗎?既然嬌生慣養到這種程度,那就龜縮在稷下城裡,由我來保護你們就好了,從什麼軍?有誰敢說自己沒抱著薰香絲被就睡不著覺的,現在就給我站出來!我讓他見識我天位力量的厲害,一腳踢他回稷下見媽媽!」   姑且不論後面半截的威脅,妮兒的前半段話,充分刺激了這群年輕貴族的矜持與自尊,讓他們的怒氣與不滿轉朝其他方向發展,一方面覺得妮兒小姐真是嚴格,一方面也覺得千萬不能在妮兒小姐眼前丟人。   「真是差勁,反應這麼遲鈍,如果當初我是率領你們這樣一群人去搶劫,早就被石家、花家給消滅了。」   說著這樣的諷刺話語,妮兒卻不會過份刺激部屬們的反感,有很大一部份和她的作為有關。雖然嘴巴毒辣了一點,但妮兒的動作沒有半點嬌氣,誠然她要求嚴格、標準極高,但在部屬們感到懷疑的同時,她親身將這些要求一一做到,以身作則,而對於自己作不到的事,也不會拿來苛求屬下,這點就讓人能夠服氣。   就這樣,妮兒克服了許多難關,成功地帶領著這支二路援軍,盡可能地快速的到北門天關,整個過程可圈可點,成員也都維持一定的士氣,如果與她易地而處又要達到同樣的效果,這種事恐怕只有四鐵衛之中以性感艷姬形象聞名於敵我雙方的郝可蓮才能做到。   匆匆趕到北門天關,人瘦馬困,妮兒的警戒並未鬆懈,反而更加繃緊神經。和先前的行軍相比,即將掀起的大戰才是重頭戲,她不至於連這點都搞不清楚。感應到妮兒的氣息,部隊尚未靠近關下,在城樓上眺望的源五郎就已經展開九曜極速飛奔過來。   「哦!親親的妮兒小姐,你知道我有多麼的想……」   啪!   一隻沾滿污泥的鞋底,正中絕世美男的俊逸帥臉,結結實實的一記踹腳,阻止了他的熱情擁抱。   「妮……妮兒小姐的美腿還是一樣有力啊……」由於大半張臉都被鞋面覆蓋,這位可憐仰慕者的苦笑聲顯得不太清楚。   目睹這一幕的眾人都為之一笑,覺得非常地熟悉,因為當初在稷下學宮內,這樣的情形就反覆上演,源五郎死命追趕著妮兒,又是鮮花、又是情詩,不時還夾雜眼淚攻勢,希望能獲得佳人一眼青睞,但每次不是一拳正中眼窩,就是給一腳踹在臉上。   說來也真是了不起,每天飽受拳腳鬥毆,那張俊臉不青不腫,連鼻樑都還又美又挺,看在旁人眼裡,均是爭相請教究竟要修練何等護身神功,才能有此鐵臉皮的奇效。   「喂!不要廢話,趕快把門打開,讓我們進去。」妮兒催促著源五郎,長程跋涉之後,如果不讓將兵們盡速休息,是沒辦法派上場作戰的,同時,也得讓這些新兵早些熟悉北門天關的地理環境才行。   「是啊!快點讓我們進關去吧!我們已經等不及要上陣殺敵了!」   年輕貴族們大聲鼓噪著,雖然疲憊,但聲音裡卻有掩不住的興奮。對這些不明白戰場險惡的世家子弟們來說,與枯燥乏味的行軍相比,實戰當然是比較刺激的。   另外,知道如今駐守在北門天關裡的,是號稱雷因斯最強軍隊的五色旗,此刻城牆上沒見到人影,但是充斥在周圍的凝重氣氛,就充分顯出五色旗的不平凡。對於這建軍久遠的傳奇部隊,他們感到緊張與敬畏,但同時也有強烈的表現慾望,希望證明自己是不遜於五色旗的強人。   「知道了,城門馬上就會開了。」摸了摸被踢到的臉,源五郎朝周圍環視一眼,目光中著實有訝異之色,他的確是想不到,妮兒能把這支部隊整頓得這麼成功,這是一件可喜的事。   「五色旗聽令!作你們該作的事吧!」   源五郎一聲令下,五色旗立刻有所反應,現身出來,但卻不是打開城門。北門天關的城頭、周圍的山壁上,驟然湧現出大批人馬,佔據各個制高點,手裡拿著許多前所未見的稀奇火器,看樣子都是太古魔道的厲害兵器。   完美的合圍,猶如甕中捉鱉,將這近兩萬人的支援部隊團團包圍。搞不清楚狀況,貴族們除了呆愣在原地,渾然作不出任何應有的反應。五色旗士兵們散發的氣勢非比尋常,每一個也是武學好手,就算不倚仗太古魔道兵器,眾人也是萬萬難敵,只是,這支奉命抵禦外侮的神話部隊,為何要將槍口指向來赴援的他們了?   「等一下!你們這是作什麼?」   妮兒何嘗不是大吃一驚,只是她的應變速度遠高過手下貴族,立即運起天位力量,要作眾人的屏障,將可能爆發的攻擊擋下。   只可惜,這反應全落在一人眼裡,而他的速度比妮兒更快百倍,妮兒的天位力量尚未凝運,本來就貼近在妮兒背後的源五郎,驟然出指,小天星指的妙著疊出,眨眼間連封妮兒背後十多處穴位,將真氣截斷、封死,力量凝聚不上來。   「你……」   遭受偷襲,妮兒再笨也知道下手的人是誰。轉過頭來,憤怒的一拳才揮到半途,一雙劍指就戳中她眉心,只覺眼前一片模糊,昏昏沉沉,整個人就軟倒進源五郎的懷裡。   而她所聽見的最後一句話,則是源五郎的高聲喝令:「五色旗聽命,奉蘭斯洛親王殿下的軍令,二路援軍自主帥山本五十六以下,全體收押,不得擅離北門天關,違者……」   在北門天關所發生的事,以最快速度傳到象牙白塔,形式上當然是完全保密,甚至連首席幕僚蒼月草,都不曉得這封魔法密函的內容是什麼。   當然,以她的能力,要透視這封密函只是件輕而易舉的小事,然而,小草卻不願意這樣做。假如有些事丈夫不想讓自己知道,那麼自己最好還是別知道……人生就是這樣,不該自找太多的煩惱啊!   閱讀完密函,蘭斯洛笑了笑,要小草請來研究院的代表們,他將要在象牙白塔的演說台上發表宣告。   獲邀而來的眾代表,心內可說是七上八下。蘭斯洛成為雷因斯親王后,只公開上台過兩次,撇開女王告別式的致詞不算,那就是震驚國際的雅各宣言,現在他又要上台宣告,自己一方被要求到場,肯定是沒有什麼好事。   戰戰兢兢,眾人被安排在講台的一側,滿心擔憂著今日的發展。懷抱著同樣心情的,還有下方的大群聽眾,對他們面言,自從這男人成為本國親王之後,雷因斯政局便為之驚濤駭浪,一夕數變,現在他擺明要大幹一場的樣子,任誰都會感到不安。   而蘭斯洛果然沒有令他們失望。   像這類以全體人民為對象的演講,開頭都是頗為制式的,像曹壽每年的新年演說,都是以「我親愛的艾爾鐵諾子民」作為開頭稱呼,雖然虛偽,但怎麼也好過蘭斯洛此刻的開頭。   「嘿!你們這群愚民,給我張大耳朵,仔細聽好本大爺現在講的話。」   艾爾鐵諾的貴族,有許多人在演說時也是以「無知的賤民們」作為開頭,兩相比較,蘭斯洛的稱謂倒也不算別出心裁,何況台下眾人早有心理準備,當下也沒有過大的反應,靜靜聆聽這頭山猴親王究竟弄什麼玄虛。   「唔,大家都沒什麼反應嗎?非常好,因為本大爺現在要的,就是你們的服從與金錢。現在白天行的賊軍佔據城外,封鎖稷下的對外交通,時間長了,大家都要倒楣。」   蘭斯洛朗聲道:「如果不是顧慮多傷人命,本大爺可以輕易把他們趕走,不過現在卻出了一點問題,白天行那廝招聘了我雷因斯的國敵韓特,又與太古魔道研究院勾結,以他們提供的武器來攻擊稷下……呃,雖然這些奈何不了我,但對於城內的你們卻是重大威脅。」   被指稱與白天行勾結,眾研究員代表怎肯心服,只是蘭斯洛繼續把話講下去,沒給他們發言機會。   「太古魔道兵器威力強大,波及甚廣,明知道這樣會傷及無辜,卻仍把武器交給白天行,在我眼裡這就是一樣不可饒恕的罪行。本來我應該立即剷平他們的老巢,不過念在他們有悔改的誠意上,我決定給他們一次機會,在一個月之內造出能匹敵白天行的武器,而這些傢伙也沒有辜負稷下百姓的期望,已經把東西設計出來了,但唯一的問題就是……我們的資金不夠!」   蘭斯洛道:「象牙白塔已經沒錢了,既然保家衛國人人有責,那現在就是各位奉獻的時候。為了支付太古魔道研究院的經費,我已經擬定了一張表單,稍後公佈,每一位稷下百姓都必須按照表單繳納國防稅……」   弄清了這場演說的真正意義,台下群眾開始有了反應。喧嘩鼓噪都是免不了的,性急一點的已經指著蘭斯洛鼻子高聲叫罵。   「我們平常都有按時繳稅,為什麼現在還要多付什麼國防稅?」   「你去問研究院的那些傢伙啊!他們開的價那麼高,我又有什麼辦法?不爽的話叫他們減價啊!」蘭斯洛回吼道:「按時繳稅?騙誰啊!本大爺進城以後從沒拿過你們半毛錢,現在只是要討回本金,沒有另外向你們收利息,你們這群愚民該偷笑了.」   「就算你是親王,也不能隨便徵稅,你以為你還在艾爾鐵諾幹強盜,什麼錢都可以用搶的嗎?」   「哦!你們既然知道我是在搶劫,那還這麼多廢話!給我乖乖的把錢掏出來!」   場面整個失控,台上台下彼此對吼,鬧作一團,最後當然直接走向武力壓制的破局,蘭斯洛抽出風華刀,凌空一記斬出,爆出響亮鳴聲,利用這聲音將吵雜壓下,同時揚聲道:「少說廢話,乖乖把錢拿出來,別逼本大爺翻臉啊!」   「翻臉就翻臉,你以為血腥大屠殺我們就怕了嗎?稷下不是雅各城那樣的二流都市,你想蠻幹,沒那麼容易!」   「你想蠻幹就來吧:要不是看在五郎先生、妮兒小姐的份上,誰願意支持你啊?我們現在就開城歡迎白天行進來!」   各式各樣的聲音,一一傳入耳內,蘭斯洛忽地仰天長笑,道:「哈!本大爺腦子不笨,又怎會只得一技傍身?明搶不成,你們以為我連勒索也不會嗎?告訴你們,你們的父兄子弟,凡是日前參加義勇軍的人,現在已經全部被扣押在北門天關,變成人質,如果我兩天後還收不到國防稅,那就開始撕票殺人質,每一時辰殺一百人!要是想向白天行哭訴就儘管去吧!我看看誰第一個踏出城門,就從他家的親戚殺起!」   猶如晴天霹靂,當這番話傳入所有群眾耳內,剎時間整個場面靜了下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事實。   近兩萬名肉票的大型勒贖案件,這已經為風之大陸的犯罪史寫下最新一頁,而靠著這種形式來進行統治,那簡直就是恐怖政治嘛!這個男人真的想把雷因斯變成煉獄嗎?   在群眾們的怒瞪中,蘭斯洛轉向研究員代表們,開始說話,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安靜的此刻,卻能清楚地傳入眾人耳內。   「各位老兄,現在研究經費有著落了,你們滿意了吧?」   對於這問話,一名代表蒼白著臉,顫聲道:「你……你作了這種事,以為自己可以沒事嗎?」   蘭斯洛聳聳肩,淡笑道:「我有沒有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認為你們現在會不會有事?」   對於稷下百姓而言,太古魔道研究院現在等若與蘭斯洛共謀,在他們為著稅金咬牙切齒的同時,絕對不會忘記為這些勒索犯印上詛咒之名。   在政治立場上為兩大陣營所排斥後,又進一步成為民眾之敵……想到那其中代表的意義,所有代表全癱在椅子上,連起身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唉!我實在不想誇獎你啊!」   對著在演說中再次令群眾震駭莫名,凱旋歸來的丈夫,小草雖然仍是微笑以待,卻禁不住地這樣說道。   「哦?有什麼問題嗎?」   「很久以前我就說過了,將無信不立,信用對一名領導者而言,是再重要也不過的東西了。」小草道:「這次招募的義勇軍,至少在名義上,他們是為著守護自己國家、對抗外敵而參軍,離開稷下去駐防北門天關,老公你如今這樣對待他們,在義理上很難站得住腳啊!」   蘭斯洛點頭道:「這個我曉得,還有嗎?」   「有。」小草搖頭道:「受你招募而來的士兵,現在變成人質,在行為上這是一種詐騙,甚至可以說是背叛。有了這樣的例子在前,你要怎麼向人民交代?往後又要怎樣取信於人呢?你整個形象都可能毀於一旦喔!」   不是斥責、也不是強硬的質問,小草僅是用一種感到惋惜的語氣,溫和地對丈夫說話,也因為如此,一向作風強硬的蘭斯洛,甚少反對妻子的諫言,不過,一旦他已決定要去作某事,那是誰也擋不住的。   「事情已經作了,現在講有什麼用呢?」   「我可以無條件接受老公你所做的一切,但如果你要用這樣的說法來封住我,我是沒法服氣的。」小草道:「你決定這樣做之前,有仔細考慮過嗎?」   「沒有啊。」   「有沒有想過如果事情演變失去控制,要如何收拾呢?」   「擔心那種東西幹什麼?」   「老公啊!事情不能這樣做的,你事先什麼都不想,這樣子要是……」   「要是怎麼樣?」蘭斯洛道:「思前顧後想那麼多,最後還是什麼事也作不成,結果只是讓自己後海為何當初沒有果斷去作,既然無論作與不作都會後悔,那我就豁出去,先作再說。」   「可是,這個樣子…?」   「小草,我有一個問題?」蘭斯洛搔搔頭髮,皺眉道:「如果我今天沒有這樣做,稷下的百姓會對我有好印象?我的形象會越來越好嗎?」   明知道這個答案會對自己不利,小草仍是答道:「不會。」   「那又有什麼差別?不管我作什麼,在雷因斯人的眼裡,我都還是個一步登天的強盜頭,永遠都不會變成他們的同類,那我又何需在意他們怎麼想我?」   當蘭斯洛正著神色說出這番話,小草一時間也無言以對。丈夫在適應他的新身份、新任務上,確實是下了不少苦功,只是成績始終未見理想而已。除此之外,不少雷因斯人將他當作是一名攀龍附鳳、一步登天的投機之徒,對自尊心極強的蘭斯洛來說,這種形象比身為強盜頭更屈辱百倍,小草明白丈夫的心情,所以也一直避免在這方面給他刺激。   「你不用露出這種表情啦。我沒有那麼容易受到刺激的。」見到妻子露出自責的表情,蘭斯洛收斂適才劍拔弩張的態度,微微一笑,伸手輕撫莉雅耳畔的髮絲。   「我確實是沒有多想,但是,我還是計算過的喔!」   「咦?」   「小草,以我個人和白天行相比,你認為我有什麼絕對優勢呢?」   「那當然是老公你的武功啦!」   「還有呢?」   要給一個答案不難,但是小草看著丈夫高深莫測的表情,心中亦推測他的想法,跟著,一種了悟閃過她心頭。   「沒錯,就是我的定位。從零到負號其實沒有多大差別。」蘭斯洛道:「雷因斯人對我沒有抱半點期望,不管我作什麼,頂多也不過是從討人厭變成更討人厭,既然什麼包袱都沒有,你不認為這是我大展身手的機會嗎?」   說著這些話,蘭斯洛的表情亦十分奇特,雖然說不上自信,但卻讓人有一種奇妙的安心感,見到這一幕,小草也只有認輸投降的份了。   「嗯,我知道了,那你要好好加油喔!」微笑著與丈夫雙手相握,小草卻給他奇襲成功,在額上敲了一記。   「嘿!你剛才的表情很可愛喔!」蘭斯洛笑道:「平常你總是冷靜鎮定,什麼事都嚇不到你,不過偶爾看看你生氣、擔心的臉,我覺得……這樣的你也不錯,好像以前四十大盜在石家領地作案,你經常偷偷來探我的那時候一樣。」   「喔,所以你就整天作一些奇怪的事來氣我嗎?」嘴上這樣講,小草心中著實是感到一陣暖意,與丈夫相視而笑,才要再說話,卻忽然想起了一件嚴重的事。   「對了,妮兒呢?你這樣做她一定會很生氣的,到時候你打算怎麼對她交代呢?」   被提到妹妹,蘭斯洛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歎氣道:「我叫五郎先把她給關起來……我想那個丫頭應該能理解我的意思,至於她會不會諒解,或是還有什麼其他的作法,那都是更以後的事了,現在……」   「你有準備就好,小心別讓一切玩得太過火啊!」   「放心啦!目前一切也都還在我的掌握中。」蘭斯洛道:「就像你說的,力量就是我的本錢,即使有了什麼變故,我還是可以憑力量去壓倒不利條件,除非白天行能得到其他的天位高手助陣,不然僅憑韓特一個,我有信心去應付這些變局的……」   聽蘭斯洛說得肯定,小草一笑,剛要說話,一聲轟然巨響,震擾了兩人的注意力。聲音來自上方,抬頭一看,象牙白塔中央的祈願塔最高端,濃煙四散,發生了原因不明的大爆炸。   祈願塔是歷代女王修練術法的重要聖地,也是整座像牙白塔的最高禁地,除了女王,一切外人不得擅入,就連蘭斯洛本人,也被小草要求「尊重前代女王遺跡」,始終未曾涉足。此刻,唯一有資格進入祈願塔的小草就在此處,祈願塔會莫名其妙的爆炸,這毫無道理啊:   而且,這個爆破並非尋常,除了固守住祈願塔的強力結界被轟開一個大洞,在那陣煙霧中,蘭斯洛更感應到天位高手的氣息,有人正發動天位力量,流星般往稷下城外飄射而去。   是韓特嗎?那個感覺不像,何況韓特應該沒能力穿越層層結界、悄然貼近自己到這種程度。   似乎也不是義兄東方玄龍。雖然自己一直知道他在城內,但這感覺與他相差許多,武學的波動也不相同。   那麼,稷下城裡還有其他天位高手嗎?還有其他不為自己所知的天位高手?假如自己不曉得,那麼有誰或許會知道呢?   腦內數個念頭急速變化,蘭斯洛緩緩轉過頭,將目光瞥向嫌疑最大的祈願塔主人。   「嗯……別這樣看嘛……我保證,這一切都有合理解釋的。」小草吐了吐舌頭,尷尬笑道:「或許……老公你不介意自己忽然多了一個新親戚也說不定喔!」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七章 神秘高手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七章 神秘高手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一月繒p因斯翻^下王都。   「現在的情形已經很明白,沒有你的掩護,單單憑我們的實力,是攻不破稷下城的。」   夜已頗深,白天行與一眾高階將領開會商議,在一輪冗長而沒有結果的討論後,白天行繼續進行他這幾天以來一直努力的工作,說服己方唯一能影響戰局的高手自願參戰。   「我要說的話只有一句。我的工作只是當保鏢,要我超值勞動,就付我加班費,莫名其妙就要我上陣打天位戰,我腦子有問題嗎?」   韓特一口否決白天行的鼓動,他這堅持沒錢不辦事的原則,令白天行苦惱不已。當初是擔心蘭斯洛一方憑藉天位實力,於萬軍中進行刺殺,所以才聘韓特做為護衛,但根據這些時日來的觀察,蘭斯洛一方應該已經完全放棄刺殺的計畫,那聘來這個備而不用的護衛,簡直是經濟上的大錢坑,沒法使用在戰場上,卻每日要付他大筆金錢……   可恨的是,縱然相信蘭斯洛等人不會採取暗殺手段,但為了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白天行終究不敢將韓特解雇,只能任他開價。   但是戰局總不能這樣一直拖下去,雖然評估起來,最後稷下城一定會被攻破,卻絕非一年半載之內能夠見功,事長生變,對於白天行是絕對的不利,因此他只好費盡心思,說服韓特免費出擊。   「那個偽王這樣侮辱你,你能夠忍受嗎?身為一名武者,你怎麼能夠讓他這樣地侮辱你?」   「在戰場上用言語刺激對手,這是很平常的戰術吧!這麼在乎別人的辱罵,我很懷疑你身為一軍之帥的氣量啊。」韓特搖頭道:「與其說那是侮辱,你不給錢就想叫我做事,這才是對我職業精神的重大侮辱咧!」   「不用分得這麼清楚吧!我們現在同處一條船上,是利益共同體,就應該同舟共濟,我如果戰敗了,你也沒好處啊!」   「唷!真是抱歉喔,我一直認為我們只是單純的契約關係,你付錢我辦事。」韓特哂道「誰和你是利益共同體啊?你的船沉了,我拍拍屁股就走人,關我什麼事?」   對於韓特擺明「老子只是愛錢,其他什麼都不管」的傲慢姿態,白天行幾乎氣得臉色發青,卻只恨偏偏拿他沒辦法,如果己方陣營中有武力等同於韓特的人,就不至於任他如此囂張了……   這點韓特又怎會不明白,所以他才把握獨家生意的機會,盡量地訛詐撈錢。對他來說,此次來到雷因斯,只是為了找一個能好好修練七神絕的地方,有理想的對手、優厚的薪水,來進修自身武功。和蘭斯洛對戰,主要是實測自己進步的程度,若有機會可以殺死對方,他不會放過,可是要正面對拼,以自身的極度重傷,甚至是同歸於盡來換取對方生命,這是他打死都不幹的。   雙方的交談沒有共識,這場會議多半又要開個通宵,旁邊的將領們也幫不上忙,一個個面露尷尬神色,看著白天行賣力交涉,而韓特一副困得要睡的模樣,自顧自地掏著耳朵。   「叩!叩!叩!」   三聲敲門的輕響,傳入眾人耳內,起初沒有什麼,但當他們想起自己處身之地是駐紮草地上的大帳棚,並非尋常木屋時,這陣敲門聲就成了一個匪夷所思的謎題。   韓特面色一變,挺身站在白天行身前,不容這出錢的大金主分毫有失,嗚雷劍雖未出鞘,但他此刻所給人的感覺,就是絕對地慎重。   「來者何人?」   儘管感覺不到來人的氣勢,帳棚裡諸多將官卻從韓特緊繃的臉色,察覺事情不對,為了避免給帳棚外的高手忽然一招轟殺,眾人迅速地移躲至韓特身後。也在此時,造成這場騷動的主角才緩緩現身。   沒有散發殺氣,也沒有作著任何威脅性的動作,他僅是掀開門簾,緩步走了進來,向著眾人欠身一禮,慢慢道:「打擾了,諸位,聽說這裡在應徵天位武者是嗎?」   說話同時,眾人看清了他的相貌。個頭不算高,身材也未算壯碩,整體上給人一種瘦小精幹的感覺,黑色眼瞳、黑色短髮,與白晰膚色成了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對比;面目稱得上清秀,只是動作非常地拘謹,看來就像一個參加應徵、在眾人環視下不知所措的少年。   外貌上沒有危機感,眾人很自然地舒了一口氣,但韓特卻本能地將手移放到劍柄上。無疑自己對這少年感覺不到絲毫警訊,在感應不到他天位力量的同時,也感應不到他有任何強敵的威脅性,可是……   打從第一眼看到他起,自己就有著強烈的作嘔感。不能說是噁心,但很像是初履惡魔島的那一兩個月,血腥殺伐從沒間斷,幾乎是枕著血海睡覺,一清醒過來就給血腥味弄得反胃想吐,不住作嘔,此刻這少年就給自己這樣的感受,更奇怪的是,這人的身上……沒有半點氣味。   韓特悄悄運起天位力量,刻意加強嗅覺,去確認這個事實。沒錯!什麼氣味也沒有,一般人該有的汗味、發味、體味……全都沒有,就只是一種純屬心靈上的血腥味,強烈衝擊自己的第六感。   「睥世七神絕是以空手對敵為基礎而開發的武技,在全然領悟之前,使用兵器並不能幫到你什麼,反而會減弱七神絕的威力,所以你遇到危機就預備拔劍的這個習慣,最好改一改。」   瞥見韓特按放在劍柄上的手掌,少年淡淡地說了這句話,跟著在韓特驚訝縮手的同時,他開始自我介紹。   「和在座的大多數人一樣,我姓白,是世家的一份子。白起就是我的名字,請多指教。」   這個名字一入耳,包括白天行在內的多數人,僅是茫然不解地互望,怛韓特卻瞬間變了臉色。   白起……是那個白起嗎?在惡魔島傭兵之間口耳相傳、記載於青樓聯盟極機密宗卷裡的那個名字……真的就是那個白起嗎?他的模樣可比自己之前所預估的要年少許多啊!   這個想法應該是沒有錯的,因為有十多名白天行的「心腹」將領,在聽見他自報姓名後,驚得白了臉色,手裡的宗卷掉落在地,就差沒有瞳孔放大、口吐白沫了。   有些反應快一些的,似乎仍猶豫要繼續呆站著,或是躬身參拜,但在他們有所行動之前,白起已經筆直走到白天行身前。   韓特沒有阻攔,他覺得對方之所以出現在此,應該不是為了刺殺這種無聊事。   「我只有一個問題,你是真的想奪家主之位嗎?」   簡單明瞭的問題,白天行卻感到應答維艱。論身高,眼前這個小個子不過才到自己胸口,自己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又憑什麼到這裡來囂張地問話?但隨著那問題一同而來的壓迫感,卻幾乎令自己呼吸困難……   儘管如此,白天行還是回答了。   「不錯!我要成為白家家主,改革白……」   冷淡打斷白天行的長篇抱負宣告,質問者只是再提出第二個問題。   「有心成為雷因斯帝皇嗎?」   「是……是這樣沒錯……」   白天行似乎還想說什麼,然而對方卻是一個除了主要答案之外,對一切附加解說都沒興趣的人,在得到答覆後,立刻開始動作。   「稷下城的防禦結界,是魔導公會的最高傑作,主門的防禦力量堪稱大陸第二,但總體來說,遠在中都的城防系統之上,如果照現在這樣子進攻,再花一百年時間也打不下來。」   白起走到議會桌旁,看著桌上的稷下城圍城軍隊的模型,淡淡道:「要真正想破城,必須使用手上的所有資源,把太古魔道兵器、天位高手、攻城人力三方面結合,才能在短期內見效。所以明天的攻擊,使用渾沌火弩為第一陣,跟著……」   渾然沒管其他人的感受,白起逕自發號施令,開始調派明日的攻城戰。也在此時,白天行才經由手下的告知,約略瞭解這個自稱白家人的怪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而那實在是一個叫人詫異的答案……   「但……這個白起到底是什麼人?是世家的旁系子弟嗎?」   「不……如果沒有弄錯的話,這位應該是前任家主的長公子,現任家主的兄長……」   「什、什麼?我怎麼不知道有這樣一號人物?」   白天行嚇了一大跳,腦裡的極度混亂,令他沒有去注意到,為何手下會知道這個連自己都未曾聽聞的白家長公子。   仔細回想,似乎是有一點印象。自己幼時曾經聽說,在白無忌這二王子出生之前,雷因斯女王另外生有一名大王子,只是在幼時就不曉得是夭折病故還是怎樣的,沒有長大成人。   可是,前任女王唯一的夫婿,就是第十二代白家家主白軍皇,因為雷因斯的皇位傳女不傳男,王子沒有繼承權,但卻相反過來可以繼承白字世家,所以這位大王子肯定是備受矚目、非同小可的大人物,即使幼年夭折,其資料也該廣為人知。   但在白天行向世家長輩打聽時,卻得到這樣的回答:除了白無忌,家主沒有其他的子息。當時莉雅尚未出生,所以這話的意思,就是白軍皇僅有白無忌一個兒子。只是……這不是太奇怪了嗎?雷因斯王廷曾經有一名大王子,而這樣的一個子息卻不為白家所承認……   不用太花想像力,白天行也能嗅到那藏在層層內幕之後的古怪氣味,可惜當時他年紀太輕,沒有資格去打聽這些東西,等到資格夠了,卻又找不著洞悉內幕的長輩查詢,只好將這件事擱置下來,卻想不到在這戰況激烈的節骨眼,這個早該不存在的「死人」,會活生生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光看外表,恐怕比莉雅女王還年輕,怎樣都不像白無忌的兄長,大概很早就進入停滯期了吧!過早進入停滯期,對修練武功極為不利,要說他有多高強的武功,實在讓人頗難相信。   (該不會……這人是個騙子吧!又或者是個胡言亂語的瘋子?)   白天行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缺),確實是很像,這人莫名其妙地跑了進來,問了兩句不相干的話,跟著就自以為是兵馬大元帥一樣,理所當然地對各將領發號施令,全然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這種動作,狂妄已不足以形容,任何正常人都會懷疑,是不是從哪裡跑來了個神經病,在這邊將眾人嚇一跳後,跟著就口吐白沫地痙攣倒地,如果真是這樣,那傻傻地被他唬住的自己,就真的是大笑話了。   白天行出聲欲言,終究是顧慮對方高深莫測,說不定還真有天位力量,不敢造次,剛要設法摸清這人底細,機會便自動送上門來。   「……以上,這就是明天的攻擊策略,希望各位配合,如果沒有異議,現在就解散休息,我要你們明天在戰場上發揮最佳狀態。」   說來也真是氣煞白天行,在他適才分心思考的時候,手下的將官群已經貼近會議桌,聆聽明日戰局,人人的表情都是十分慎重,之後亦毫不反對地接下自己被分配到的任務,好像渾然忘了這人根本沒有對他們下令的資格。   不過,至少有一個人還記得。雖然懍於白起的出現,但韓特仍未忘記自己的堅持。白起在解說戰局時,反覆提到天位高手要如何配合太古魔道攻擊,製造強大殺傷力,整個講述的過程,雖然沒有向自己這邊看來一眼,但聽那個意思,擺明就是要自己上陣對敵。   「喂!我不知道你在說此汗麼,也懶得知道;倘若是盤算要我上陣幫忙打仗,那就先過來和我把價錢談好,要我無薪出擊……***,你想也不要想啊!」   始終記得這項最高堅持,韓特擺出了極高傲的態度。周圍的將領們,八成以上都是在暗地裡聽命於白無忌的忠誠手下,當然會對這白家大少服從,但自己只是個受雇的傭兵,在真正僱主沒給付加班酬薪之前,沒必要作多餘的事。   更何況,這個叫白起的死矮子,打從見面起就讓自己有不悅的感覺,假如他要幫助白天行,與蘭斯洛敵對,那應該不至於蠢到招惹自己,同時和兩名天位高手正面作戰吧!   韓特出言反對,氣氛一時間緊繃起來,有幾名將領想要出言勸解,但白起已經轉過身來,看著韓特。自他現身此地以後,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韓特。   「是逐魔獵人的韓特嗎?很榮幸認識閣下……」   在說話的同時,九十度鞠躬地彎身一禮。沒料到對方會突然變得如此彬彬有禮,韓特為之一呆,正在猶豫是否要彎腰還禮,白起的下半截話已經傳入耳內。癒u請多指教,然後……永別了!」   沒有發出任何殺氣,當韓特聽聞那最後三字而有所警覺,一記重拳已經結結實實地轟在他小脹上。   速度好快,而那力道亦絕不簡單,轟然一聲爆響,韓特穿破帳棚頂端,遠遠地飛了出去。   夾著一擊退敵的聲威,白起轉過頭,冷冷地說道:「我是一個不喜歡無謂殺戮的人,但是希望各位明白,在白家,反抗領導者指令的人,沒有活下去的必要。」   話聲說完,白起已經不見,除了白天行依稀看出他在使用光電腿的身法,餘人沒有一個能掌握他的行蹤。而白天行此刻的心情自是絕不好受,雖然看起來那個白起似乎是為了助已而來,但是…………他所謂的領導者究竟是指誰啊?   這群武功僅有地界級數的將官,沒法掌握白起與韓特的動作,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一眨眼的功夫,他們就已經在數百尺高空上對戰起來。   為了避免天位戰的威力波及旁人,在給白起一拳轟出帳棚之後,韓特刻意上飛,同時也藉著倒飛,散去那道古怪拳勁。   (好厲害:這就是白家的核融拳嗎?)   那股拳勁著實奇特,自己過去曾經挨過更重的拳頭,但痛楚卻不及此刻,只恨適才挨拳的接觸時間太短,自己未夠時間將這股拳勁分析瞭解,明白敵人的威力所在。   當下韓特不敢怠慢,提運紫電神功,睥世金絕以天位力量發動,運遍全身。他相信白起不會這樣罷休,而對方果然也就沒有令他失望。   (好快!)   雖然仍不及源五郎的九曜極速,但也已經是肉眼難以捕捉的迅捷,當韓特感應到對方氣息時,人已經來到身前,一拳轟發過來。   「還想偷襲嗎?你太小看我的七神絕了!」   沒有像掌絕那樣別創捷徑,七神絕中的腿絕平實得多,但也在速度上提供了相當保障,讓韓特將拳勢卸去三成,剩餘的以金絕氣勁硬接,換取第一時間的反擊機會。   「死矮子!接我一掌!」   由掌絕延伸出的掌刀,斬中對方的肩頭,清脆的骨碎聲響了起來,但同時自己小腹也給敵人一拳轟中,兩股天位巨力迸發,雙方都被震得老遠。   金絕氣勁迅速把敵勁壓下,韓特半空一個觔斗,硬生生止住跌勢,左腳虛空一蹬,朝仍在飛墜中的敵人趕奔過去。   適才一下交手,他發現敵人沒留半分護身勁,全力放在進攻上,因此對拼之下,受的傷也遠較自己為重。雖然覺得對方傾盡全力而發的一拳,拳力不過爾爾,頗為奇怪,但韓特仍是把握這個反攻良機,要討回先前的恥辱。   靠得近了,發現白起受的傷比預估中更重,整個肩頭也給掌刀斬開,鮮血飛濺,隱約露出白骨。韓特(缺),隨即面色沉了下來,因為隨著距離拉近,他發現白起肩頭血肉蠕動,以血筋串連,跟著快速地癒合過來。   (白字世家的乙太不滅體!)   韓特暗吃一驚。早該想到了,白無忌不修武藝,那世上最精通白家絕學的高手,除了得到白家六藝秘笈的魏素勇,不就正是眼前這名白老大嗎?看他的癒合速度甚至還快過蘭斯洛,可以想見功力的高明,跟這種具有無限回復力的敵人對戰,就必須趕在他完全回復之前,先將他斬至不成人形。   一念及此,韓特加速飛馳,但在他預備發出蓄勁已久的一發掌刀之前,某種警訊問過他心頭。   (照他的復原速度,如果在受傷同時就催運不滅體,現在早該回復,那為何他要給我這個機會……他想要誘我作什麼?)   想到這一點,韓特登時把動作放慢,不敢過份貪功。白起眼中流露一絲欣賞之情,口中則輕輕吐出一句話。   「核融拳……爆吧!」   有所警覺,卻已經太遲,韓特小腹劇痛,好像給一枚渾沌火弩在肚腹間爆破的痛楚,猛烈衝上腦門。爆發的勁道竟是由內向外,這種奇特的傷害方式,令護身金絕效果減半,亦在大口鮮血噴發出去的瞬間,他明白了白家核融拳發勁的奧秘所在:蓄勁於敵人體內,伺機爆發。   大意確實如此,但細節卻不像韓特想的那樣簡單。白家先人一直懷有稱霸天下的企圖,所以在創設武學時,不斷鑽研典籍中各項強力武學。他們發現,除了魔族至寶天魔功之外,最具有破壞性的發勁,莫過於龍族神功,每一記都帶有爆破毀物的力量,比什麼冰凍、焚化更具殺傷力。   但這種爆破效果卻屬龍族秘傳,典籍中沒有記載,白家在多次試圖偷盜龍族武學秘籍失敗後,終於在第七任當家主白末日手裡,研究出了造成類似效果的方法。利用壓元功的特性,將一擊發出的氣勁分為陰陽兩段,前段陰勁注入敵人體內,由後段陽勁引發,藉由陰陽兩勁的互拼,產生爆炸力。   這種設計的爆炸力,比龍族神功小得多,但因為陰陽兩勁在互拼的同時,也有互吸的妙用,當使用者修練至相當程度,便可以藉由這些細微變化,控制爆破的時間、方向,使得核融拳成為一門難防的絕學。   此刻,韓特就徹底嘗到這項苦果,在核融拳勁的爆發下立即受了內傷。然而,敵人的攻勢卻未就此停止,趁著他氣血大亂,睥世金絕出現破綻的剎那,白起閃電出拳,密集轟在韓特胸腹之間。   核融拳的機槍連環勢,短短接觸瞬間,百多拳一次轟發出去,將正自爆炸的拳威更進一步地打進肺腑深處,形成更進一步的破壞。   白家武學多半是從太古魔道的研究得到啟發,韓特現在完全可以領悟這一句話的意義,因為自己就覺得好像有數枚渾沌火弩在體內引爆,將五臟六腑轟得一塌糊塗,黑色瘀血止不住地從口鼻噴發出來。   趁勝追擊,白起更不饒人,機槍勢連發,要在韓特重組金絕之前,將他徹底攻潰。戰局一面倒地進行,失了先機、只能挨打的韓特,一時間也不知身中多少拳擊。   只是,時間一拉長,七神絕的威力顯露出來,白起不由得暗暗心驚。白家六藝中並無強橫內功,而得到了紫電神功的輔助,睥世金絕號稱當今大陸第一護身硬功的優勢,更是表露無遺。挨了千多記拳擊,韓特的內傷不住加劇,但護身氣勁卻絲毫沒有潰散的跡象,將重要穴位護住,令韓特保有作戰能力。   到了後來,摻雜電勁的金絕剛勁,隱約在反震白起的拳力,勢道更逐漸增強,顯然睥世金絕已慢慢地適應了核融拳的爆發勁道,正憑著本身的內力強勢,將這些異勁壓下,而韓特雖然一直在挨打,但呼吸漸漸日復平穩,只待回氣過來,就要反攻。   若在這種情形下被韓特反攻,白起定然要吃上大虧,因此趁著還佔上風,核融拳中更強的導彈勢,驟然轟出,將所有潛勁一次引爆。在這奇招的傷害下,韓特就像是一串給點著的鞭炮,身體各處連連爆響,慘被炸上半空。   (唔!江山代有才人出,末日祖先的核融拳,如今已經不能當作雄霸天下的底牌資本了……)   給敵人的熱血灑在面上,白起無動於衷,運氣回復給電得微麻的手臂,心內著實有著感歎。白家六藝神功隱世數百年,固然少了被人看穿奧秘的危險,但也缺乏與新世代絕學交鋒、改進的機會,適才一輪交手,自己利用韓特的大意,營造出一個讓他還不出手的挨打局面,千多記拳擊之後,雖然將他創傷,卻仍無法把他殺敗,純以武學而論,核融拳已是不如七神絕了……   (而這一點……妹夫你已經看見了吧……)   單憑天心探測,自起已知道在自己的下方,蘭斯洛和小草已經到了象牙白塔的高處,正在注意這場戰鬥,蘭斯洛更是全神貫注,要把這不久後將和自己對戰的大舅子看得清楚,找出所有的破綻。   雖說距離遙遠,但是一直用天心思識在留意這場戰鬥的蘭斯洛,已該把核融拳的奧秘掌握,再打下去,蘭斯洛將白家神功理解得更多,想出破解之法,對白起來說,可不是一件好事。   這一點,在雲端回氣完畢,強行壓下所有傷勢,殺氣騰騰地再度現身的韓特,自然也是非常明白的。   飄在高空,白起感應得到身後韓特的殺意,剛剛被打得淒慘落魄,已讓他怒不可抑,認真地要大開殺戒;下方蘭斯洛也躍躍欲試,大概是洞悉了韓特的狀態後,要把握這難得機會,與敵人聯手,先剪除更強力的敵人。   (既已注定要死戰,就不管什麼規矩或原則,用每一分機會去毀滅敵人,這種作戰態度……唔,妹夫,我開始欣賞你了啊!)   將所有敵人的心態全數掌握,白起知道自己只有短暫的時間,若十招內不能把戰局結束,立刻就要面對兩名天位高手的搏命夾擊。   「我只給你一個機會,接我十招……」背對著韓特,白起淡淡道:「若你接不下來,在白天行攻破稷下之前,你就聽命於我,隨我辦事……要是你拒絕這項提案,現在就享受你生命中最後的幾口空氣吧:」   冷淡語氣裡,似有著無比的狂傲與信心,白起就全然沒有想到自己敗陣的可能,以那凜然威勢壓迫著敵人。   「十招?就憑你這死矮子嗎?」韓特的回答簡單之至,紫電功加七神絕,勢道狠惡之至地奔殺過來。   「矮鬼,核融拳確實是很強,但卻還不及我的七神絕,如果你沒有別的絕招墊底,十招之內,我就把你轟得不成人形!」   戰意如宏,純以氣勢而論,韓特所言並非沒可能,而對著這份猛烈攻勢,白起冷淡道:「你想看新招嗎?那就瞪大眼睛好好看吧……」   兩人在一輪交手後,俱已置身於雲上,當白起話聲一落,韓特就忽然失去了他的蹤影,緊跟著,腳下雲朵化作碧波千頃,像是怒濤狂湧一樣地急旋起來。   韓特大吃一驚,雖然說是雲海,可是此刻飛濺在自己面上的水珠,是如此的真實,甚至還帶有海的鹹味,整個人置身於一片汪洋大海中,險惡浪頭自四面八方疊崩而至。   (幻覺嗎?不像啊……)   日前與妮兒交手,也曾在稷下城頭中過幻術,那時的感覺就與眼下類似,難道這片逼真得嚇人的狂濤汪洋,也是虛幻的把戲?   不管是不是,一時間是沒有破它的能力了。韓特抱元守一,在運功全身的同時,也將警戒心提到最高。這片海洋給他很不安全的感覺,彷彿有成千上萬的兇惡獸類潛藏其中,等待噬咬敵人血肉。   被人虎視耽耽的感覺絕不好受,韓特迫出天位力量,希望將這些浪頭驅退,無奈卻徒勞無功,迫離體外的力量盡數被無窮浪濤所吞噬,全然發揮不了作用。渾身已經淋得濕透,當最高的一個浪頭,如同海嘯直擊般迎面而來,韓特感應到了他敵人的氣息,內力一提,飛身搶上,發出了他蓄勢已久的一記重擊。   (但……這種感覺是……)   當韓特重掌轟中波浪,一股熟悉的感覺,驚得他魂飛魄散,在波浪之後,他看到了一雙極為古怪的眼瞳:左眼金黃,右眼紫紅……   這是他最後的印象了……   「好個大舅子,還真是不能小看你啊……」   蘭斯洛將已經出鞘的風華刀收了回去,心中有著驚異,韓特的氣息已經消失,最合理的解釋就是被擊得失去意識,昏了過去。   與韓特交手數次,他的修為深淺,蘭斯洛大概知曉。平手相搏,勝算不過五五波上下,雖然蘭斯洛有自信,到了最後絕對可以戰勝韓特,但勝負卻非五千招內所能分曉。   而剛才……一招嗎?最多不會超過兩招,韓特已經被轟下,淒慘落敗,這是自己絕對作不到的事。不過,整個戰鬥過程太短,又受到干擾,無法清晰感應,唯一肯定的,就是從頭到尾,白起使用的力量都未超過小天位。   彼此都是小天位,沒可能有這樣懸殊的勝負差距,比較可能的解釋,應該是韓特在戰鬥中中了某些幻術,在心神失守下,無法運功抵禦,這才會一招敗戰。既然知道對方有這一手,自己就得在這方面多加留意了。   (核融拳確實是厲害,不過既然我已經知道奧秘,下一次就是我的鴻翼刀斬破他的拳了……)   對自己的武功有信心,蘭斯洛繼續向妻子查詢適才被打斷的話題,去瞭解一段隱藏三百年的白家歷史。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八章 白家密辛 第一部 第十三卷 第八章 白家密辛   突然之間暴增了大批囚犯,北門天關的的監獄並沒有因此人滿為患。連帶投降的花家部隊在內,北門天開守軍總數也不滿三萬人,要完全監禁這支兩萬人的部隊,那是不可能的。   源五郎也無意全然照著蘭斯洛的吩咐去辦,反正基本目的是取得人質,那只要讓人不離開北門天關就行了,因此,身為俘虜之身的眾官兵,在分配過住處之後,僅僅受到不能離開北門天關的命令,剩餘一切自由。   雷因斯境內最大的貴族名門,當然就是白字世家,眾貴族子弟多數與白家有血緣關係,在明白五色旗全是由本家子弟組成後,親厚感大增,彼此間並沒有發生什麼摩擦。   結果,真正在這次事件中被捕下獄的,只有身為指揮官的妮兒一人。   堅持與麾下將兵同甘共苦,妮兒拒絕了源五郎安排好的廂房,怎樣都要進到牢房裡去,源五郎無奈,只得由她。   在某一方面,妮兒也覺得沒臉去面對眾人。自己統率軍隊,長程跋涉而來,結果卻被兄長設計,演變成這樣的情況,對全體將兵來說,這都是一種無法饒恕的背叛。夾在兩邊難以作人,妮兒真的覺得非常苦惱,因此寧願被關在牢裡,也好過出去面對這無解的難題。   不過,在妮兒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人在廂房中時,還發生了一段惹人發噱的小插曲。   驚訝於自己所在之處,再想起昏迷之前發生的一切,妮兒爆發著狂怒,要打衝出去。全身內力被源五郎以特殊手法封鎖,半分武功也施不出來,但憑著天生神力,人形暴龍的破壞力依然沒人敢小覦。   首當其衝的自然是源五郎。被一腳踢中要害的他,俊俊的美臉皺成一團,悲慘跪倒在地;妮兒奪門而出,撞著把守在外頭的白家好手,以一敵三之下,數招內便失手被擒。   在對付兇惡魔獸方面經驗十足,身為五色旗軍官的他們,絕沒有憐香惜玉的觀念,在制服妮兒的同時,也卸脫了她的右腕關節。正確的處斷,讓妮兒全然沒有翻本機會,只是這樣一來,事情卻非常嚴重。   幾乎是妮兒的痛哼聲才出口,凜冽劍氣就從房內射飛出來。那已不僅是小天星指,而是更進一步演化的小天星劍,雖說沒打算傷人,將威力抑制到最低,可是強光一現,正反扭住妮兒雙臂的那兩人,立刻就被遠遠地轟飛出去。   一場沒法形容的混戰,最後所有人袖手旁觀,看著源五郎幾乎是聲淚俱下地讓妮兒冷靜下來,聽完所有解釋,並且放棄武力反抗。在這之前,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拳打腳踢。   「在魏大統領之後,要來接管五色旗的到底是什麼人啊?該不會就是這位女王陛下吧?」   五色旗成員有著這樣的疑慮。魏大統領指的是前任五色旗統領魏素勇,在蘭斯洛發表雅各宣言後,這個人就行蹤不明,不曉得到哪裡去了,本來以為接任者會是這個比女子更加俊美的源五郎,但看他現在全然被人騎在頭上的饃樣,那個黃毛丫頭接任的可能性似乎更高。   而對於妮兒到目前為止的表現,五色旗的將兵給她起了「女王陛下」這樣的外號。不是個壞人,也並非沒有能力,只是似乎有些……不值得信賴。   重建北門天關的工作,並非由旭烈兀監製,不然妮兒的牢房可能富麗堂皇得讓人刺眼。儘管是這樣,但也經過起碼的打掃,乾乾淨淨,四面都由金屬鑄封,堅固難破,室內除了一張鐵床、一個便桶外毫無所有,門口本來是開放式的柵欄,但在源五郎的命令下,由工兵隊改裝成密閉式的鐵門。   這並非妮兒的要求,既然進監獄是自己的要求,如果嫌牢房環境不好,還命人改裝,那也未免太過矯揉造作,然而,倘若妮兒打算在裡頭呆上十天半個月,縱然是美女,也難免拉撒便溺,單是想像妮兒在牢房裡如廁,而開放式的柵欄牢門毫無遮掩作用,讓外頭巡察的衛兵大飽眼福,源五郎就感到一陣歇斯底里的惡寒。   身上戴了手銬、腳鏈,這些沉重的囚鎖,對於天生神力的妮兒,只是單純的裝飾品,沒有什麼牽制作用。在她進入牢房後沒有多久,源五郎就以十倍於平時的速度,處理完所有雜務,趕來監獄探房。   「這是書,這是水果,還有這個是工兵隊作的小音樂盒,可以播放二十首以上的樂曲,有這些東西,你就不會無聊了……」   禮物準備得十分充足,但妮兒沒有開門的打算,直到源五郎取出一個金屬圓球,那是白家研究院的傑作,能夠播放立體投影的影像,裡頭所記錄的,是基格魯招親一戰的實錄,從蘭斯洛與天草激戰,到後來的魔變,全都清楚記錄。   這是妮兒所未曾目睹的一戰,此番得以親見,雖然比不上實地觀戰的效果,但以她對天魔功的領悟力,相信仍是會大有助益。果然,一直試圖在天魔功上力求突破的妮兒,欣喜非常,忙不迭地將人歡迎進來。   「你啊!真是無聊,居然和我哥哥一起合謀作這種事……」收下禮物,妮兒對源五郎輕聲埋怨。沒有再動手,因為當怒氣得到發洩,平息下來之後,妮兒對他是有著一份愧疚的。   源五郎沒有答腔,只是從竹籃中取出一個小炭爐,生火點燃,為著冰冷的囚室驅寒。面上雖然有多處瘀青,左眼也腫了起來,不過與妮兒對望的眼神,始終是那麼柔和。   這份眼神已經回答了一切。妮兒不會忘記,那天晚上,是在自己的請求之下,源五郎歎息著改變了原本的方向,傾全力助蘭斯洛完成霸業,自己若在這方面怪罪於他,是怎樣都說不過去的。   「喂……會不會很痛啊?」妮兒心虛地問道。   「痛多少是有一點的……」源五郎笑道:「不過如果這些病能讓妮兒小姐覺得高興,我也會很高興的喔。」   「胡說,我哪有那麼殘暴?」想要抗辯,但看見對方一頭臉的傷,妮兒也沒辦法抵賴,低下頭去。   「你……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反抗啊?你武功比我強,我根本就沒可能傷到你的……」   「運功抵抗很容易,但是萬一把妮兒小姐的手震傷,那我就很心痛了。不過,如果以後都要這樣子被打下去,我想我還是去練乙太不滅體比較保險一點……」源五郎歎道:「本來我還一直期望,妮兒小姐在痛扁我之後會心裡不忍,然後給我香吻呢!」   「誰……誰會吻你啊!」妮兒向後娜了挪身子,道:「你老實給我說,為什麼你這次會答應我哥,幹出這種無聊事?以你過去的作風,應該主動勸阻他的不是嗎!」   「我也很想啊!不過這次被老大他抓到弱點,老大的密旨裡頭說,如果我不照著他的話去作,他就馬上收你當二房……」   「真的?」   「看!你那是什麼表情?根本就是一副高興到快要飛上天的樣子,幸好我答應老大,不然你現在可能已經丟下軍隊,跑回稷下結婚去了!」   「哪……哪有,我才不會這樣做呢!我……人家也是有起碼的自尊啊!再怎麼樣,我也應該……」   想要爭辯,無奈這些軟弱無力的話語,卻把事情越描越黑,最後在源五郎越益陰沉的目光中,妮兒訕訕地停了說話,很不好意思地把頭別過去。   「我說,妮兒小姐啊……」源五郎歎氣說著,此刻他是真的很想歎氣,「我知道在你心裡,我和老大差個幾千倍,但是我對你是完全真心的喔!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為你奉獻我作得到的一切……我們彼此是同伴,也一起出生入死許多次了,難道對你來說,我還是一直那麼惹你討厭,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你也不考慮我嗎?」   「才不是那個樣子呢!五郎你的人也不錯啊,再說人和人相處久了總是有感情的,否則我怎麼可能會這樣和你講話?」   「真……真的嗎?」一如妮兒先前的表情,源五郎此刻看來,也是一副高興得快要飛上天的模樣。   「當然啊:如果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我第一個就考慮你!」   妮兒正經的說話,造成無比沉重的一擊,源五郎剎時就像是一朵被抽乾水分的花瓣,表情一片呆滯,就差沒有輕飄飄地飄飛出去。   就如同自己眼中只有妮兒一樣,她心底大概也只有兄長一人,其餘所有的男性,都處於絕不考慮的範圍,所以算來自己已經很特別了。從完全不考慮,到些微考慮,這條情路里程總算是有了進步,可是難道真要自己殺光全世界的男人,才能獲得佳人青睞?   唉!自己的人生,被這對沒血沒淚的惡魔兄妹蹂躪得一塌糊塗啊……   不過,這次蘭斯洛的動作確實很奇怪,他其實可以不必這樣蠻幹,只需下令給北門天關,斷絕一切傳往稷下的訊息,同樣是可以在城內發表綁票宣言,事後也不必得罪這麼多人。   雖然說以蘭斯洛的個性,要當壞人就當到底,自己的這個想法,他就算想到也不會採用,寧願蠻幹到底。不過,除了這樣之外,是不是還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呢……   最後讓源五郎清醒過來的,仍然是妮兒。對於自己所見到的五色旗大感驚訝,她向源五郎查詢這支部隊的相關資料。   在幾下子劇烈拉扯之後,這位絕世美男終於回魂,回答妮兒的問題。   「嗯,說起來也應該要讓你知道了……」源五郎道:「聽過白家的大災變嗎?」   妮兒當然知道,就是這場真相不明的大災變,讓原本如日方中的白字世家一夕衰敗,高手強人死傷殆盡,退出了大陸爭霸的舞台。不過,看到這麼一支人強馬壯、清一色白家子弟的五色旗,任誰也知道那場大災變並不單純了。   「整件事情要回溯到三百年前,白家大災變發生之前。當時,執掌白字世家的當家主,是第十代的白金星……」   在江湖上,這位白家主人以一句「白家雖稱六藝,但僅憑核融拳、光電腿、乙太不滅體,加修無相訣,就足以傲視大地,與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一爭長短」的豪語,廣為人知,但卻鮮少有人知道,他同時也是一名憑著自我力量、意志,突破地界,擁有天位修為的不世高手。   說著那樣的豪語,白金星野心勃勃,絕不甘只作一名白家主人。他要奪取雷因斯王位,揮軍出北門天關,滅艾爾鐵諾、佔領武煉與自由都市,將整個大陸統一。   這樣的野心不算誇張,因為在他之前,甚至還有其他的白家主人意圖征服魔界,完全統治風之大陸。不過白金星的才幹、武功,超越歷代祖先,以這份實力作為基礎,他要把自己的野心付諸實現。   當時,忽必烈、王五都仍在牙牙學語,劍仙李煜尚未出世,環視整個風之大陸,擁有天位修為的白金星,全然看不到有何人堪與自己匹敵,要將野心實現,似乎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然而,在他要實現這份雄心之時,一封邀請函令他來到艾爾鐵諾,造訪白鹿洞,而出現在他面前的,則是風之大陸第一高手,已成為傳說神人的劍聖陸游。   「雖然說那是場一面倒的戰鬥,但仍不失為一場燦爛之戰。白金星盡展絕學,核融拳、乙太不滅體,發揮到極至,最後在第十招上落敗,靠著光電腿逃得性命,狼狽回到雷因斯……」   說不上全身而退,回到雷因斯的白金星,斷了右手,瞎了右眼,雖然保得性命,但是極度嚴重的創傷,加上陸游以強天位力量下的鎖縛,將他打落天位,水遠僅能停留在地界。   想盡所有辦法療傷、破鎖,但每一次也只是令傷勢更重,在多次的失敗之後,白金星曉得自己永遠沒法回復顛峰力量。不甘心就此消沉,卻也知道若白家想要雄霸大陸,勢必會再碰上那天下無敵的月賢者,白金星於是將心願放在後代子孫。   命令世家裡九成以上的高手,隨他遠赴海外,對外號稱亡故,白金星要把世家實力一分為二。主要的資源、高手、技術,全部移到西西科嘉島與附近島嶼上,繼續發展;留在大陸上的,只是一個軟弱無力的空殼,在退出大陸爭霸之後,不會引起任何強權的注意。   白金星本人亦藉死引退,但鬱鬱寡歡的心情,令他的傷勢一再惡化。遷居海外一年,白金星傳功於其長子後,亡故於西西科嘉島上,將他的心願與遺產留給往後的白家家主繼承。   這就是名為大災變的事件真相。化暗為明的手法,無論是陸游或是青樓聯盟都心裡有數,但是對於海外情報的掌握困難,卻讓他們弄不清楚白家在海外究竟藏了多少實力,時間一久,就連裡之白家是否真的存在,也變成了一個謎題,直至如今……   「為什麼白鹿洞會出面干涉?這位月賢者大人管得也太多了吧?這麼愛管閒事,瑾花之亂怎麼又不見他出手?」身為武者,妮兒對陸游自然敬畏三分,只是在枯耳山事件後,明白彼此是敵非友,態度也就有所改變。   「白家從建立到茁壯,包括其武學創建在內,完全沒有藉助三賢者的力量,對某人而言,自然就很礙眼,如果讓這樣的一支家族統一大陸,最後的演變多半難以掌握,所以即使要挑選傳人來統一大陸,也不會是以瘋狂和天才而著稱的白家……」源五郎的話語中,蘊藏著明顯的譏嘲,所謂的某人是指誰,已是再明顯不過。   「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就是一直隱藏在惡魔島上的白家勢力?」   「這個嘛……其實還有一點小小的問題……」   「裡白家的勢力,自金星曾祖父手上建立,在爺爺手裡確定規模,不過,在我爹任內出了問題……」   說著,小草的表情有些奇怪。蘭斯洛也覺得好奇,雖然兩人的關係親密,但他從來不知道妻子娘家的事,沒見過二舅子白無忌,不清楚還有一個神秘的大舅子白起,更完全不曉得有關岳父的一切。   只是,能生出妻子這樣的女兒,做為父親的,想必也不是簡單人物吧!   「我爹……個性有一點怪,說怪也不是啦!其實就是典型的白家人,急躁了點、想的東西簡單了點,某些方面和老公你還滿像的呢……」   從事實來看,這個說法無疑是過度含蓄了。小草的父親,上代白家家主白軍皇,無論才華、武學天賦,直追祖父白金星,弒父奪位,成為白家家主,習武六十年內得到天位力量,以武學成就面言,更在其祖之上。   在外界默默無聞,這是刻意掩飾的後果。白軍皇心裡有著重拾祖父當年宏願的志向,不過他的企圖心更為旺盛,憑著自己的修為與才華,他要統率白家,征服整個鯤侖。   不耐煩遵循祖先的老路,以風之大陸為第一目標,白軍皇反其道而行,決意組成艦隊,跨海先征服炎之大陸,再回師拿下風之大陸,完成白家從所未有的功業。   在這之前,他已經完成了歷代白家主人的重大理想之一,迎娶雷因斯女王為妻,讓兩家血脈融合為一,白家徹底掌控雷因斯。有了滿意的婚姻,也有了得意的子息,雖然因為些許失誤,而誕生了一個失敗品,不過之後的次子卻是個足以繼承家主位的優秀人才,白軍皇遂得以全心進行自己征服世界的大計。   計畫緊鑼密鼓地進行,外界全然想像不到,看來已經弱體化的白家,竟然在海外籌畫如此駭人的大計。就在白軍皇預備發兵的前夕,一場巨變令他的夢想功虧一簣。   反對白軍皇過度膨脹的野心,更不願為此引來炎之大陸的強兵犯境,反對派的白家人開始行動。首先是一封來自稷下的急報,能繼承雷因斯王權的小公主已經出世,請身為人父的他回到稷下議事,而在白軍皇不疑有他,隻身來到稷下之時,由他兩個兒子所率領的反對派勢力,卻開始在惡魔島上進行大屠殺,要一舉拔掉父親的勢力,從此取而代之。   結果,當白軍皇返回惡魔島,見到屍骸遍地,自己的忠心部屬死傷殆盡,剩餘的人都已向白家新主宣示效忠。而勉力撐著傷疲不堪的身體,站著與自己對峙的,則是渾身浴血的兩個兒子。   起初,白軍皇感到憤怒,極度的憤怒。但在凝視眼前種種良久後,他忽地仰首大笑,滿心歡愉地狂笑著。   多年心血毀於一日了夢想瞬間成空,這確實是非常的痛,但是……這又如何呢?   看看自己的兩個兒子……   一個向來被自己視為瑕疵品、鄙夷忽視的大兒子,不但出乎意料地修練至天位,更練成了連自己都修練失敗的武中無相。   另一個冷靜多智,策劃著這整個行動,成功地一舉拔去自己的所有勢力,堪稱完美的政變。   從許多年前,自己就一直感歎世間對手難得,何其寂寥,現在的這個情形,不就正是自己一直所渴望的嗎?能夠擁有這麼出色的兩個兒子,就將自己前半生建立的一切送給他們,又有何妨?   仰天大笑,白軍皇就此揚長而去,踏波漂浮,直踱向藍天碧海盡頭,再也沒有回到風之大陸過……   相較於當日的藉死引退,對白家來說,這一次的事件才真是大災變,但在舊人死傷慘重的同時,瘀血也被清除殆盡,為往後的新方向掃除障礙。因為某些理由,白起放棄繼承權,閉關於象牙白塔內,家主之位遂由白無忌擔任。   「我沒有見過爹,但是小時候二哥向我提過爹的為人。」小草道:「雖然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在作些什麼?不過以他那樣的為人,大概也是在某個地方,努力地想要征服世界吧!所以,老公你也不用太擔心,和我爹比起來,你的胡作非為還算小兒科呢!」   蘭斯洛真的是說不出話了,儘管早就聽說瘋狂的白家,但是征服世界這種事,自己可真是連想都沒有想過呢!   綜合妻子剛剛說的資料,明天肯定是極不安寧的一天,與愛菱商議的計畫必須要提早進行,現在得趕著去通知她才行。   匆匆與妻子告別,蘭斯洛趕往愛菱的住處,亦在他離去後不久,一封來自魔導公會的最新情報,緊急送到小草手裡。   將這份簡報看過一遍,小草面上露出微笑。   「呵……終於查到小公館的位置了,現在過去的話,會不會有好戲看呢?」   遠遠凝望著太古魔道研究院的大門,愛菱心裡七上八下,感到強烈的不安。穿越這道大門也不知多少次了,會像現在這樣緊張,只有初次進入研究院的那一趟,這次會重蹈那一趟失敗的覆轍嗎?   昨晚大郎先生深夜來訪,說要把篡奪研究院大權的計畫提早進行,雖然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但就是因為相信大郎先生的安排,自己現在才會站在這裡。   遠方隱約傳來轟隆炮響,城外又開始炮擊進攻了,如果大郎先生的計畫成功,戰爭可以早點結束,也就不會給旁人帶來這麼多麻煩了。   想起自己的責任,愛菱歎了一口氣,跟著深深呼吸,緊摟著手中的資料夾,要自己提起勇氣,去面對這一趟沒法再逃避的挑戰。   (好,我要去了……)   一步才要踏出,後頭忽然傳來叫喚,這本來沒什麼,但是對方的稱呼卻讓愛菱大吃一驚。   「請問……是隆·貝多芬大師的千金,愛菱小姐嗎?」   從沒向任何人提過自己的家世背景,稷下城內就不該有人曉得,愛菱大驚回頭,卻只看見一名作著學士打扮的俊俏男子,輕搖折扇,風采翩翩地站在身後。   「你……你是誰啊?」   「愛菱小姐你好,我是大郎先生的朋友,特別來給你幫助的。我姓白,在家裡排行第三,你可以叫我白三公子……」   俊美的臉龐,洋溢著溫和的笑容,愛菱覺得對方似乎不是個壞人,只不過,為什麼自己最近遇到的人,名字都那麼怪啊?   第十四卷座談會   源五郎:這次的座談會,仍然是由我源五郎與天地有雪為各位服務。   有雪:冷場一集後給我這個機會我是很高興啦!可是讓兩個大男人來主持座談會,不怕讀者反感嗎?   源五郎:唉——你以為我想嗎?可是妮兒小姐忙著練功,理都不理我。對了,老大上次不是說他很久沒在座談會露臉了,現在人呢?   有雪:聽說老大和女王陛下正為了*外頭的女人*在忙著,所以沒空來。真是的,同樣都是雄性生物,為什麼老大老是遇到美人,我卻只能坐冷板凳?   源五郎:樂觀一點嘛:聽說作者在之後的故事中,會讓我們這邊多幾個女性角色,說不定你也有機會喔!   有雪:真的嗎?   源五郎:當然是真的,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   有雪拜*:嗯……這個……我已經數不清了……   源五郎:言歸正傳,各位對這次的劇情滿意嗎?   有雪,五色旗的實力、裡白家的秘密、天位決戰、還有白家老大破關而出,……作者這次可是卯足了本事,把這一集弄得轟轟烈烈的。   源五郎:因為雷因斯內戰已經白熱化,是時候讓之前的佈局逐一浮現了。   有雪:唔….!我還以為作者是因為前幾集被批評劇情沉悶,所以才想辦法在這集多加點料。   源五郎:說到這點,作者也很無奈,劇情平淡有人不滿,太過緊湊也有讀者抗議,像第九集出版時,就被抗議劇情進展太急躁,讓他們沒辦法好好體會女王去世的哀傷氣氛。   有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每位讀者都有他們喜歡的類型,作者當然無法滿足所有人的要求。   源五郎:其實風姿的故事,是按照作者的大綱在進行的,在精采的劇情出現前,當然要有一段時間來佈局、醞釀,如果每一章都來場天位大戰、每一集都來個生離死別,讀者們也看不下去吧?   有雪:就像我們雪特人遇到美女一樣,直接帶上床當然過癮,可是整天待在床上也沒意思,要偶爾下床聊聊天、散散步,培養氣氛,這樣上床時才比較有味道啊—.源五郎:呃……你們雪特人只舉的出這種例子嗎?算了。之前的佈局開始進入收線階段,因此,接下來幾集將是雷因斯內戰的重頭戲了。   有雪:那接下來的劇情有什麼重點呢?   源五郎:下一集,就是老大能不能拉攏到太古魔道研究院的關鍵。至於白家老大既然登場,接下來幾集當然少不了他的戲份,老大要面對他這輩子到目前為止最大的一次考驗了……   有雪:等等,有讀者詢問,既然琨在情況不怎麼樂觀,那楓兒小姐為什麼不日來幫忙?   源五郎:這個啊,這是有原因的。因為財政吃緊,所以楓兒小姐暫時被抵押在香格里拉,畢竟比起她的天位力量,我們現在更需要她賺的錢。   有雪:是這樣嗎?可是我聽說楓兒小姐是因為被你偷偷賣掉,所以才回不來,她的一些士持者正打算聯手教訓你呢!   源五郎:唉……這筆帳又算到我的頭上,難道人長得美真的是一種罪惡嗎?有雪:罪惡的是你這個人吧!不過你也該覺悟了,作者似乎打算讓你背上所有的黑鍋。嘿嘿……你距離被讀者唾棄的日子不遠了……你想幹嗎?   源五郎:星野天河劍……   有雪:嗚哇哇哇啊啊—.—.———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一章 破門而入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一章 破門而入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一月雷因斯稷下王都   雖然在史冊上語焉不詳,但是對於這場僵持許久的雷因斯內戰而言,白家第一公子白起的出關,實在是一項重大變因。   在此之前,蘭斯洛、白天行兩方陣營,都因為自身資源與實力方面的匱乏,沒能力突破這令人焦慮不已的困局。蘭斯洛身邊的首席幕僚蒼月草曾說過,要打破如今的僵局,只有兩個辦法:蘭斯洛陣營擁有充足資源、白天行陣營擁有兩名以上的天位高手。   雖然局面走向對蘭斯洛不利,但比起讓內戰無止境地拖下去,這樣的變化未嘗不是好事,也因此,蘭斯洛不敢大意地做好準備,預備迎接隔日將會發生的天位大戰。   只是,事情的發展卻讓敵對雙方俱皆失望。白起出關後的第二天,並沒有爆發先前預期的慘烈激戰,白天行一方雖然發動攻擊,但也不過是往常那樣的規模,沒有動用太古魔道兵器,而應該擔任攻擊主力的韓特,更是連人影都沒見著。   「親王大人,您真的確定今天會有大戰嗎?看這樣子不像啊!」   一直待在城頭督戰的蘭斯洛,對於守城兵將的問題答不太上來,僅是遠眺白天行陣營。   儘管還懷疑對方是不是佯攻,暗中策劃什麼奇謀,但直覺上敵人今天似乎是不會有什麼大動作了。   (去!早晚都要打,怎麼還不現身?不乾脆的傢伙。)   頗感納悶,蘭斯洛搔搔頭髮,鬆開了緊握在刀柄上的手,卻仍在心中維持警戒。凝望白天行陣營的方向,儘管感覺不到天位敵手的濃烈殺氣與戰意,但卻另有一種山雨欲來的鬱悶感,積壓在胸口,令他不快。   在確認今日不會有什麼大型戰事後,蘭斯洛離開了城頭,秘密趕往太古魔道研究院,要與愛菱碰面。照他們兩人昨夜的協定,愛菱今天應該前往研究院,執行他們準備許久的行動。   只是,步入稷下學宮後,蘭斯洛豎起耳朵傾聽,卻聽不見什麼特別的消息,顯然愛菱今天並沒有將計畫付諸行動。而當蘭斯洛來到愛菱的住處,見到的是大門深鎖,不見人影,如果不是門上貼的字條,暗示原本的行動延遲一天舉行,蘭斯洛幾乎就要以為愛菱臨陣退縮,開溜逃出稷下了。   結果,當這一天結束,滿肚子悶氣的蘭斯洛,獨自來到酒店街,悶頭痛飲。他應該沒有什麼生氣理由,但是所有預期的事都沒發生,這卻讓他有一種摸不著頭腦的忙亂感。   (該不會是在準備什麼陰謀詭計吧……)   對謀略不擅長,蘭斯洛猜測著敵人可能使用的戰術,但卻總得不到答案,雖不至於憂心忡忡,可是仍免不了一定的心理壓力。   就在蘭斯洛把時間花在喝悶酒的時候,隸屬於他陣營的兩大幕僚,正以水鏡術法跨越萬里遙距,進行溝通。   「唔……這樣看來,你們那邊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羅?」   「這是可以想見的,是我也會作同樣的事。在沒有弄清楚情況之前貿然攻擊,是不智之舉。」小草輕聲道:「更何況,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是兵法正道,用這方法對付我家老公,倒不失為一計良方。」   隔著波紋蕩漾的水鏡,小草打量著遠地同伴的身影。   衣衫不整、鬢髮散亂,狼狽的模樣,看起來與其說是剛和人交過手,更像是挨了一頓揍,左眼眶上的一個黑眼圈,更是再明顯也不過的證據。饒是如此,源五郎卻是笑容滿面,輕鬆地聳著肩說話。   「呵,看來你家那口子很難伺候啊!」   「這個嘛……彼此彼此啦!」源五郎笑道:「妮兒小姐忙著練功,要找些對手來配合,我如果不下場,北門天關裡頭可沒人能配合得上,總不能每次讓她一練功,這裡就死傷慘重吧!我可是有準備要和妮兒小姐共度一生的人啊,只要天魔勁沒有全面爆發,一些拳腳總還是挨得住的……」   「我看你是欠揍。」小草搖頭淺笑,沒再多言。不管聽起來有多怪異,既然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那便是人家兩公婆的私事,自己只要負責微笑就可以了。   「閒話不提,那位天才小妹的下落,已經找到了嗎?」   「這個……」小草微笑道:「事情有點出乎意料的進展,我家老公的手腳,這次是出奇的快呢!」   當初小草將另有太古魔道奇人加入白天行一方的消息,告知源五郎之後,幾個可能的人選,立即浮現在這位美貌青年的腦海裡,其中位居榜首的,就是魔界名匠隆。貝多芬之女,得到日賢者皇太極傳授太古魔道知識,以「愛菱」之名在人間行走的那名少女。   雖然說自從阿朗巴特山分別後,雙方沒有再見過面,但既然有了明確的對象,只要人還在人間界,青樓聯盟的情報網就不難找到。比預期中多花了點時間,青樓聯盟最後查到了愛菱的下落,將情報傳給源五郎,再從他手中轉給小草。   得知稷下城內有如此奇人,小草著實吃了一驚。閱讀報告書,知道了發生在研究院的醜聞,她為之氣結。早就知道研究院的長輩極重門戶之見,對於種族歧見更是嚴重,只是自己分身乏術,沒法好好整頓研究院,哪想到竟鬧出這等事來,將一個難得的大好人才,白白送到敵人那邊,幸好白天行是個蠢蛋,要是與周公瑾敵對,讓這少女投奔去艾爾鐵諾,這就是一個無法彌補的重大損失。   然而,世事真是讓人難以預料,這個應該盡早籠絡住的奇人,竟然被蘭斯洛發現,兩人似乎有什麼計畫。   小草不禁莞爾,難怪青樓使者送來資料時,表情是那麼的怪。之後她趕去愛菱的住處,發現愛菱正與蘭斯洛密談。不敢打草驚蛇,她隱身一旁,聆聽兩人談話,以她的絕頂聰明,三言兩語間就弄清楚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之後,她以別種面貌,出現在要前往研究院實施計畫的愛菱身前……   「呵,老大真是有本事啊!看起來好像在一直搞砸事情,可是一出手就把握住了最關鍵的人才。」有著些微的錯愕,源五郎怎也沒想到,蘭斯洛會有這樣的好運道,歎氣道:「可是,你這樣做好嗎?這樣子的插手干涉,讓老大知道,說不定又要不高興了?」   似是關心,但小草卻聽得出其中嘲弄的意味,更清楚源五郎一直不滿自己太過縱容與袒護丈夫的作法,關於這點,她並不想多作解釋。   「我的確是打算成也由他,敗也由他,以他的決策為大前提,自己只作輔佐的工作,所以這一次,我也一切照著他的計畫進行,只是稍微作一點補強,提升計畫的可行性而已。」   小草說得含蓄,但源五郎又怎會料想不到,若非蘭斯洛的計畫沒有可能成功,素來把丈夫意願擺在第一位的小草,又怎會橫加插手?偏生還得在不更動原計畫的大前提下做出輔助,煞費苦心,真是辛苦了。   「而且……我大哥已經出關,為了避免此戰拖長,變因過多,我必須早點把戰爭結束掉……」   終於談到正題,源五郎正起神色,道:「白大公子嗎?能令白家千年一見的瘋狂天才白軍皇也恐懼三分,那真的是不容小覷啊!」   在當前的風之大陸,白大公子還只是個名不經傳的小人物,但所有閱讀過青樓聯盟高機密檔案的高手,卻無不對這大半資料都以「不詳」兩字帶過的白起,聞名已久,想見識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以實力來說,大哥雖已將白家六藝的前三藝融會貫通,但平手相搏,仍未必勝的過老公的鴻翼刀,只是……」   「只是你家大哥的真正威脅性,並不在於前三藝,而在於他的武中無相。」源五郎歎道:   「直到現在,我也仍然不理解,怎麼會有人能練成這門古怪功夫?看來老大這次是真的有難了。」   「現在大哥已經與白天行同一陣線,他的作法、想法,都不是我能憑空臆測,最糟糕的情形,這次的內戰會完全脫出我的掌控之外,我如今所能作的,就是設法在那之前先把內戰結束掉。」   水鏡裡,小草秀麗面容泛上一層憂色。光是一個蘭斯洛,就足以令所有計畫安排差錯連連,再加上敵方有那麼一個棘手人物,這場戰爭的盡頭到底是什麼,源五郎可真是答不上來了。   「聽起來似乎不太妙,那麼,老大的近況如何呢?」   「不怎麼好。」小草搖頭道:「他似乎仍在迷惘,整個人看起來很沒精神,讓人很擔心呢!」   對蘭斯洛的情形感到擔憂,小草之前曾與源五郎有過討論,得到了一個共通結論:蘭斯洛正迷惑著自己的定位問題。   自從離開基格魯之後,蘭斯洛就對自己的人生地位感到懷疑。他是有心要成為領導者的,因為在個性上,蘭斯洛天生就是個憎惡聽命於人的倔脾氣,然而,當他被周圍的部屬拱為領導者,成為一國之主,潛藏的問題隨即浮上表面。   在蘭斯洛陣營中,源五郎的心態有些可議,但大體上也是服從蘭斯洛命令,其餘像小草、妮兒、楓兒,就更不用說,全然是以蘭斯洛為主體,這才得以聚合為組織。只是,面對著一眾親友,蘭斯洛不禁納悶,自己憑什麼領導這些人呢?   論智謀,他遠遠不及小草和源五郎;要講博學才幹,連那個白天行也遠勝於他。唯一擅長的該是武功,但雖說有著天位修為,卻也還沒到出類拔萃的地步,和眾人相比,是稍勝妮兒、楓兒一籌,不過若生死相搏,勝負猶自難料;如果論起未來的發展性,儘管他是公認的練武材料,卻怎也比不上妮兒那樣的恐怖天分。   幾相比較,蘭斯洛根本就沒有穩立於眾人之上的權力基礎。認真來講,在隸屬於他的這個小集團中,他或許只有資格統率雪特人。同時,成了領導者的自己,能為屬下作些什麼?   又該作些什麼?這也是煞費思量的問題,深深令他苦惱。   如果蘭斯洛能像有雪一樣,完全不思慮自己的存在意義,旁若無人地生活著,那一切就容易的多,偏偏他無法漠視這些想法,麻煩也就因此而生。   雅各宣言的誕生,就是蘭斯洛矛盾心情的代表。在眾多市民之前的怒吼,正是他想要以一己之力突破困局的奮鬥,倘使一切照那方向發展,雖然會開闢出一條艱辛的毀壞之路,但或許蘭斯洛反而能找到適合自己的途徑。   然而,雷因斯宮廷派的一眾大老卻採取了巧妙手段,用懷柔約束困住了蘭斯洛的野性。   當不必採取強勢手段也能解決問題,蘭斯洛自然不願在妻子的國度大開殺戒,因此與長老們定下三個約定。   用著自己不擅長的遊戲規則,蘭斯洛的心情等若被上了一層無形枷鎖,隨著戰事演進,心頭困惑日深。為了要找出答案,蘭斯洛作了許多努力。向來不喜作深度思考的他,之所以會一頭栽進圖書館裡,拚命地閱讀,就讓人感到他希望改變自己的急切心情。   「動機是很好,但方法用錯了。」源五郎搖頭道:「猴子有猴子的思考方式,勉強想套用人類模式,最後也只會畫虎成犬,變成一頭四不像的東西。」   「哦?話說得好漂亮啊!那你前陣子又為什麼一直想要逼猴子變成人呢?」一語戳破對方的矛盾,看著源五郎張口結舌的模樣,小草苦笑道:「我認為,現在這個困惑階段,是老公他遲早都會走過的人生歷程,能夠早點面對,未必就不是好事,只希望他能盡早有所領悟,不然以這種狀態面對我大哥,是很危險的。」   「………………」   「別光說我,你那邊的情形如何呢?五色旗還好用嗎?」   「很好用,都很聽話啊,現在正在訓練那票貴族公子哥,多增加一點幫手,不然等到戰事開打,這點人可能不夠用呢!」   「戰事嗎?你覺不覺得花家的動作有點奇怪,好像……太慢了。」   「受到北門天關失陷的意外打擊,大軍調度難免受影響,以此而論,些許遲到並不值得意外,照估計,如果花天邪仍想要進攻北門天關,最遲在一個月之內,軍隊便會來到此地。」   「如果過了一個月,花家大軍仍然沒出現呢?」   「那樣子的話……」源五郎緩緩道:「我們兩個就真的要很擔心了。」   在所知者不多的情形下,事態正照著小草與源五郎預測的方向進行,而最直接的影響,正在太古魔道研究院之前發生。   站立片刻,少女一如昨日早上那樣,仰望研究院的建築設施,深深吸了幾口氣,讓緊張的心情鎮定下來。   (冷靜……我要冷靜……機會只有這一次,能不能把一切扭轉過來,就看這一次了……)   為了今天的表演,昨天已進行了一整天的特訓,那位好心的白三公子,除了提供許多道具,還教了自己如何克服膽怯的秘訣。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再也沒有別的退路了。   和上趟在白天行面前作戲相比,這次的戲碼難度更高、時間也更長,自己是不是能撐得下去呢?光是想都覺得可怕。   (下巴要抬得高高的,千萬不可以講「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錯」、「我不知道」,這三句是絕對禁語……還有沒有忘記什麼?)   腳下一緊,是跟著自己前來的愛犬,似乎因為不耐主人的膽怯,作著催促。   「是啊!我可不能讓你看不起呢!好……卡布其諾,我們上吧!」   再次把呼吸調勻,少女自藏身的樹叢中走出,踩著迅捷腳步,伴隨著愛犬,筆直往研究院而去。   由於白天行、蘭斯洛兩方的強勢排斥,使得研究院的未來堪慮,加上日前蘭斯洛的宣言,讓稷下百姓把研究院視為暴行的共犯,幾件事產生連鎖效應,研究院的聲譽跌至前所未有的低點。   蘭斯洛的冷淡態度就不用說了,依照白天行的宣告,當他破城而入,搞不好立刻就會到研究院展開大屠殺;走出研究院外,整個稷下學宮都對研究生投以怪異眼神,原本該位於稷下學術頂峰位置的他們,等若一下跌若谷底,心理上的沉重壓力,讓許多研究員急掛病號,各種胃藥、頭痛藥的消耗量直線上升。   就某些方面來說,他們和蘭斯洛有著相同的困擾:有著優秀的專業才能,但一般性處事能力不足,都意識到了自己目前所處的困境,卻也都不明白應該怎樣去突破,只能茫無頭緒地亂找出路。   然而,對於研究院的眾多院生而言,今天實在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那種令人不快的沉悶感,有了被打破的契機。   身為太古魔道的最高學術單位,動用人力來看門,實在有失研究院的顏面,所以研究院的各個出入口,都有精密的電子系統,隨時掃瞄出入者身份,一旦核對錯誤,就會採取應對措施,將可疑份子捕獲、殺傷,或是當場格斃。   一直以來,這套系統都有效地運作,為研究院提供安全保障,只不過,今天似乎有些特別,首先發現有入侵者的,並不是負責監控出入口的警戒系統,而是在研究院外庭灑掃的雜工們。   一群正專心剪草的園丁,瞥見大門口出現一道窈窕身影,快步走來,後頭還跟著一頭機械狗。她身上穿的並不是研究員的白色制服,也不是尋常雜工的打扮,這點令他們略微一奇。   通過門口檢查裝置時,對方並不像平常研究生過門那樣,將眼睛湊近掃瞄孔,雖然揚起了手,卻也沒有放到指紋辨識器上,僅是隔空輕輕揮過。   距離頗遠,看不清楚她究竟作了什麼,但當她通過大門口,一聲古怪的金屬噪音忽地響起,整個系統像是失去了動力,瞬間癱瘓了下來。   「怎……怎麼搞的?」   異常的怪事,眾人都看傻了眼睛,還沒想到要怎麼應對,那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已經來到眾人之前,凝視著研究院的主樓。由於警戒系統開始運作,三道厚重的合金護閘,迅速落下,將大門封住。   「嘖!別的不會,關門的動作倒是挺快……」   注意到她凝望合金護閘的眼神有些奇怪,一名旁觀的園丁好心勸道:「這……這位小姐,你別亂來啊!除非是那些天位怪物,不然單單一個人是沒可能打開這道門的,要是觸動了……」   勸告聲化成驚叫,理由是瞥見了十多架來勢洶洶的機械兵,那是研究員們考慮到近月內可能發生的武裝衝突,特別增設的防衛武器。   「天位力量嗎?那種蠻力我是沒有啦!」對方的回答簡潔,同時蹲下來,在那頭機械犬的背上迅速操作起來。   「幾位大叔,請退後一點吧!」   操作完畢,機械犬張開了嘴巴,一團雪白奪目的光芒,在它口中璀璨亮起……   「等會兒的噪音……會有點吵。」   「注意!各單位注意!正門入口的保全系統,因為不明原因癱瘓,懷疑有可疑份子強行侵入……」   透過廣播,電子語音的警告,迅速傳遍研究院內,立刻引起了研究員的騷動,眾人趕忙放下手邊工作,慌忙趕去探視情形。平素修習白家武學健身,研究員中不乏武學好手,整體的武術水準堪居稷下首位,此時機械失效,自有由研究員組成的警備團,趕去戶外攔截來人。   「正門的系統怎麼了?為什麼會忽然癱瘓?」   「弄不清楚,懷疑是受到強力的電磁波干擾,整個當掉了。」   「飯桶!主樓的防禦系統啟動了嗎?」   「已經啟動,合金閘門放下,機械兵出動,進行武裝防衛。」   「武裝機械兵?如果來的是一流高手,那種玩具有用嗎?」   趕往主樓正門的警備團,與操作系統的控制室交換訊息。機械兵是研究院開發的產品,在研究員眼中,當作工具的價值遠高於武器,價格昂貴,在地界作戰時可以產生作用,但面對一流高手,甚至是天位強者,這些跟不上時代的金屬玩具,就只有被秒殺的份。   不過,合金閘門還是可以信賴的,除非是天位高手到來,否則在眾人的預想中,以特殊合金鍛造的三層厚閘,是沒可能以人力破壞的。   照常理而言,眾人的推斷沒有錯,然而這天卻是一個所有常理都被顛覆的壞日子。   奔趕到長廊,已經可以看到主樓大門,正要趕去,陡然間眼前大亮,一股氣流熱浪激烈襲來,巨響轟隆,掀天震地,倉促間眾人抵受不住,全給轟得倒飛起來,跌撞作一團。   等到好不容易站直起身,前方一片明亮,那三層合金護閘連帶主樓大門,已經被來人一擊摧毀,門口幾乎成了一片斷轅殘壁,飄散著裊裊白煙,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機械殘肢,想來便是那群被一擊毀掉的機械兵。   「究……究竟是怎麼搞的?是哪一邊的敵人入侵?」   「不……不會是白天行的大軍殺來了吧?」   「哪可能啊!如果是那個白癡親王殺過來,可能性還高一點……」   突如其來的驚變,眾人在緊張之餘,也有一種「該來的終於來了」的安心感,彼此交換幾句後,一同往門口趕去。   「什麼人膽敢擅闖太研院?報出身份!」   能夠硬闖、破壞掉門口的系統,眾人原本預期會看到一位殺氣騰騰的天位高手,或一支全副武裝的軍隊,由於被破壞的閘門出現融化痕跡,來者若非是東方世家的絕頂高手,便可能配備極犀利的太古魔道設備。哪知道,出門瞥見的景象,卻令他們傻了眼。   「啊!這麼多人出來迎接嗎?真是辛苦大家了……」   與軍隊無關,似乎也沒什麼威脅性,站在門外的只是名人類女孩……不,雖然身高有些矮小,但整體的比例讓人一眼明瞭,她已經是一名少女,而且是個讓人眼前一亮的嬌俏少女。   兩手帶著厚重黑手套,火亮的紅髮,梳成一條長辮直垂腰際;嫩綠色無袖背心,淺棕色短褲的輕便打扮,暴露出雪肩、粉腿的玲瓏曲線,雖然還說不上性感誘人,卻也能充分發揮令眾人呼吸一窒的作用。   戴著墨鏡,表情有些難辨,但當她一手插腰,緊抿著嘴唇,高抬下巴,斜斜睨視過來的時候,一種似曾相識的壓迫感,瞬間震懾住眾人的心頭。並不討厭,甚至帶著一點溫馨,彷彿許久之前也曾感受過……一時間眾人忘了追究來者的無禮,只是呆呆地看著,直到幾聲狗吠驚醒他們。   一頭機械狗繞在少女腳邊直打轉,樣式平平無奇,但是動作靈活、舉態擬真的程度,卻教眾研究員吃驚,他們可沒見過這麼有靈性的機械產品。   「如果各位是來歡迎我,現在可以讓開了,別阻著路。」少女淡淡道:「附帶一提,被你們這些無能的廢物歡迎,我可是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初見時的好感,被這段話激成怒氣衝天,眾人剛要發作,少女已經快步走來,看樣子,是要強行突破封鎖,進入研究院。   「丫頭,你別亂來,不想受傷的話……」   面對的一方是人類時,這些研究員都能抱以相當的善意與禮節,又見這小姑娘嬌滴滴的模樣,也忘了她剛才製造的破壞,下意識地都不想傷到她,因此當她踱近過來,當先一人只是伸手要將她推開。   「汪!」   機械狗忽然吠叫一聲,眾人一驚,跟著就是那伸手出去的人發出痛叫,也不知是怎地,竟給摔了出去。這時眾人才有警覺,散開來將她包圍住。   「好傢伙!你到底是……」   話只能講到這裡,就給人拿住胸口要穴,倒摔了出去。以武學修為而論,能夠擔任太研院的警備員,他們都有相當的水準,更通曉一些上乘白家神功,哪知道比拚起來全不濟事,給那少女一抓一推,摔倒在地,半天起不了身。   雖然認位頗差,但少女的手法卻極為巧妙,有意無意間,更發揮克制白家武學的作用,專門攻向眾人的破綻,加上透打而來的內力,竟是驚人地渾厚強橫,結果沒人能接她一招,頃刻間全給打倒在地。   有這結果並不稀奇,當日在阿朗巴特山,少女曾蒙日賢者皇太極傳輸內力,雖然不多,卻也獲益匪淺,又從該處學得大日功口訣,依法修練,頗有進展,雖然不能與天位高手相比,但也是地界中少有的內力強人,再經小草傳授專為克制白家武學而設計的招數,輕而易舉,便將這些警備員摔得東倒西歪。   沒有受傷,但給強橫勁力侵入經脈,眾人起不了身,只能癱軟在地。當打倒最後一個對手,少女口唇微張,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念及自己的角色,說出口的卻是與本意全然相反的話語。   「實在是太令我失望了,不但太古魔道學得一塌糊塗,連武功都練成這德行,難怪太研院會被人看扁,如果我不趕來,接下來你們還不知道要出多少丑……卡布其諾,我們走。」   少女轉頭步進主樓,後頭愛犬蹦蹦跳跳的跟隨著,更彷彿是存心侮辱,卡布其諾在跨越障礙物時,毫不客氣地從眾人面上踩過。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二章 裝腔作勢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二章 裝腔作勢   外頭發生的一切,透過監視熒屏,被內裡的研究員看得一清二楚。   估計一月內白天行、蘭斯洛兩方面,都有可能對研究院發動攻擊,眾人這幾日本就無心研究,一聽說外頭有意外事故發生,馬上放下手中工作,趕來一探究竟。   也因此,當少女進到寬敞的主樓大廳,隸屬於太古魔道研究院的人員,已經有八成聚集在此,看看已近千年來未曾有過的武力入侵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入此地的情景,雖說同樣是緊張,但心情上卻是天壤之別,今次自己以完全不同的面貌,重新踏入此地,是不是就能如願得到一個好的結果呢?   相較於發動內戰的那些野心家,自己所期盼的其實不多,但為何爭取起來就是那麼難呢?   仙得法歌大神啊!請你保佑我,賜給我勇氣與幸運吧……   「這位小姐擅闖我太研院,究竟有何目的?」   身為研究院大老的白軍澤首先喝問,若照他們以往趾高氣昂的作風,現在本該一擁而上,將這少女亂刀斬了;但近來太研院正逢多事之秋,有鑒於對方來歷不明,展露出的武藝異常精強,在摸清她底細之前,不敢貿然動手。   只是,看這少女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多半是來意不善……   也就是正如幾位大老的預料,她開口撂下的第一句話,就充滿了火藥意味。   「來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我是來嘲弄……不,是來恥笑你們的無能,老實說吧!你們這群無能廢物的表現,我實在看不下去也聽不下去了,堂堂太古魔道的菁英,卻被兩個低能的猿猴鬧得走投無路,為了不讓你們繼續使太古魔道之名蒙羞,糟蹋我師父留下的基業,從此刻起,太古魔道研究院由我統轄……」   太過清楚的表白,反而令眾研究員一時間難以適從,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俏麗少女,孤身來到太研院,要不是最近怪人怪事太多,增加了眾人的抵抗力,他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把這丫頭擒下,送到地下十三層的研究室作精神治療。   少女的話並不只如此,在接下來的近半刻鐘的發言,極盡挑撥、侮罵之能事,每一個字句都嚴重刺激眾人的自尊與矜持,結果沒等她罵完,在眾人的怒叱叫喊中,十多名給氣得兩眼發暈的研究員,怒吼著揮拳奔上前去。   「大膽的丫頭!看我打爛你的嘴!」   「用拳頭與蠻力嗎?你們真是有辱太古魔道之名啊!卡布其諾!」   少女在下命令同時,將藏在手套暗袋裡的耳塞放入耳內,下一刻,以機械狗為中心,幾乎可以將人腦子貫穿的尖銳爆音,瘋狂襲擊所有在場者的聽覺。   猝不及防,當這陣尖嘯音爆掃過,除了十餘名內力修為出眾的幹部人物,多數研究員甚至蹲在地上,頭暈目眩,沒力站起。   音爆雖然有效,但卻不可能壓制住所有人,當包括白軍澤在內的幾名大老,預備出手擒下敵人,卻被對方搶先一步宣告。   「剛才的是警告,再有人衝上來,發的就是光束炮了,如果有哪個傢伙認為自己的身體比三層合金護閘更硬,就儘管來試試!」   弄清楚了少女是如何突破合金護閘,眾人無不心驚,卻也大感好奇,太研院是風之大陸研究太古魔道的大本營,現在沒有半名成員認得這少女,她究竟是從何處學到這般高深的太古魔道技術?又與太研院有無淵源?   「這位小姐,你的太古魔道知識從何處學來?」   「當然不是向你們這些故步自封的研究狂學來,你們的低能腦袋,教得出我這樣的天才嗎?」   少女將頭一抬,傲然道:「我家師父,就是你們到現在還拿來當神拜的偉人,紅袍魔法師皇太極!」   雖然許多人耳裡仍嗡嗡作響,但這句話造成的心靈震撼,可絕對非同小可。或許沒有對方說的那麼誇張,可是日賢者皇太極對於太研院而言,幾乎是用來膜拜的指標性人物。   九州大戰時進入太研院,參加草創工作,因為當時的同期團體排擠擁有魔族血統的皇太極,令他並未在院中擔任高位,然而,展現出的才華卻已無人能及。九州戰後,以誅魔英雄身份廣受人們愛戴的皇太極,在太研院待了兩百年,擬定多項方針,奠定今日太研院的規模,之後飄然而去,再沒有回過稷下學宮。為了紀念這位偉人的功績,太研院追贈了包括名譽院長在內的眾多頭銜;當新人入院,更自豪地介紹「現在介紹的這個技術,就是當年日賢者皇太極開發出來的」。   在眾多研究員心中,這位迄今仍讓眾人受惠良多的日賢者,是個無比崇高的存在,每一名研究員都以身為他的再傳弟子為榮,卻想不到今日會真的跑出一個自稱是他弟子的神秘少女。   「大家的眼神為什麼這樣奇怪?該不是有人不相信我的話吧!唉,和智商低的傢伙說話就是麻煩,有人認得這兩樣東西嗎?」   少女掏出了垂掛在胸口的項鏈,上頭有兩樣金屬綴飾,一個是五芒星形狀的護符、一個是鑄刻上奇異花紋的半面鐵牌。   弄不清楚這兩樣東西是何物的研究員,僅是傻傻地盯著看,但幾名高輩分的大老卻同時驚叫出聲,雖說他們立刻察覺,止住驚叫,但已足以讓所有人知道,這丫頭手裡的信物真是大有來頭,說不定還真是皇太極的信物。   以白軍澤為首的幾位大老,認出了這兩件信物。他們曾在典籍圖片裡看過,曉得這看來平平無奇的護符、鐵牌,各有妙用,在太古魔道上更有重大作用,是皇太極當年隨身帶著的信物。   問題是,三賢者中,日、星兩位賢者行蹤不明已久,就連是否仍生存在人間都屬未知,這丫頭隨便亂拿點東西,說是皇太極信物,就想拿下太研院,甭說她的身份還不肯定,就算真是皇太極弟子,也還不夠格在此興風作浪。   白軍澤與幾位大老迅速交換目光,在確認對方主要武器是那頭機械犬後,眾人慢慢找好位置,只等一聲令下,就要暴起發難,在那丫頭發動太古魔道武器之前,將她先行拿下。   「這位小姐,你手裡的那兩件,真的是日賢者大人的信物嗎?口說無憑,你能證明嗎?」   這番話的用意,是分散敵人注意,預備發動攻擊,奈何敵人也早就料到有此一著,在適才進門之前,已經先做好了幾樣準備。   「何必在意這種小事呢?就算我能證明,你們又真的在乎嗎?統轄太研院要的是能力,既然大家都不喜歡賣弄出身,那就用實力一決勝負吧!」   挑釁的意味再明顯不過,彼此間的火藥味頓時轉濃,當研究員一方腦裡浮現「果然還是要一戰」的念頭,預備要動手時,少女將手一揚,能夠發放強烈電磁訊息的手套,啟動了來此之前設好的暗著,接著,一聲日前曾經響徹整個研究院的電子語音,再次令所有人魂飛魄散。   「自毀程式已經啟動,將於五分鐘後爆破十里內的相關建築,請所有人員盡速撤離,現在開始倒數計時……」   「什、什∼∼∼∼∼∼∼∼麼!!!」   為了防止基地被敵人侵佔,重要資料落入敵手,像太研院這一類重要設施,都會設有自爆裝置。這一類的裝置若是啟動,後果當然是一場大災難,因此都有很嚴密的安全鎖碼,特別是上趟蘭斯洛大鬧太研院,差點將整個研究院轟上天後,研究員們又著意加強了安全措施,哪想到在眼下這個關鍵時刻,那個白癡系統居然自行運作起來。   事出非是無因,既然對方同樣是精通太古魔道的高手,那事情變成這樣的理由,自然就是她不知何時已侵入主系統,啟動了自毀程式。   儘管仍好奇對方是何時做出了這樣的手腳,無奈此時並不適合追究。不管武功怎麼高,除非擁有天位力量護身,不然當那場足以把整個研究院轟上天的巨爆來臨,什麼地界高手都只有粉身碎骨的份。   從某方面來看,這或許是一個能考驗乙太不滅體修為的好機會,可惜自白軍澤以下,所有人員頓時成了無頭蒼蠅,高階幹部們趕著奔赴主控室,要緊急輸入停止密碼。   情形是出乎意料的棘手,因為當白軍澤將啟動鑰匙插入,輸入緊急終止密碼後,本來應該應聲而停的自爆系統,竟不受影響,繼續倒數時間下去,連續試了幾次都是如此,可見原本的停止設定已經被篡改,當倒數數字進入六十,幹部們全都蒼白了臉。   「該……該怎麼辦……對了!趕快把那個女人找來!」   「各位是要找我嗎?」   整個研究院亂成一團,慌忙中也忘了留人監視這危險分子,給她靠著機械犬開路,長驅直入到主控室來。   「解除密碼是什麼?快點把自爆系統停下來!」   「哎呀呀!真是難看啊!不過是解除自爆裝置而已,連這點本事都沒有,要求教外人嗎?   現在的太研院連半個成器的傢伙都沒有了嗎?「   「你胡說什麼?要不是你用這種卑鄙手段,只要用再給我們幾分鐘,解除密碼有什麼了不起的……」   雙方爭執的同時,倒數已經進入最後十五秒,意識到沒有時間做口水之爭,卻又想不出來該怎樣讓這女孩說出密碼,結果人人呆站原地,什麼動作都來不及做,在一片醜態中任倒數歸零。   出奇地,應該發生的巨大爆炸沒有到來,倒數歸零後,整個系統驀地停頓了下來……   「唉,真是沒用,上次那個偽王大鬧太研院,如果不是我解除系統,你們早給炸上半空了;這次事情重演,你們仍是毫無長進……罷了,就輩分來說,我確實是不該以大欺小,就再給你們一次機會吧……」   話才說完,本已停頓的系統,重新開始運作,電子語音再次宣告:「自毀程式已經啟動,將於半個時辰後爆破十里內的相關建築,請所有人員盡速撤離,現在開始倒數計時……」   連串震驚的打擊,讓這些原本精明幹練的研究員渾渾噩噩,反映速度全跟不上事態變化,而當他們在數秒聲中回過神來,第一個念頭就是出手擒下這危險分子,逼她說出密碼……   「想也不要想啊!不遵守遊戲規則的代價是很嚴重的……」   少女的輕笑聲中,白軍澤揮手制止了低輩子弟的蠢動。在少女腳邊的那頭機械狗,為了捍衛主人,趴伏下來,兇惡地發出低咆……這些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在那頭機械狗張大的口中,逐漸泛起了耀目的雪亮白光……每個人都知道那代表了什麼。   「碰」的一聲,卻是一人躲在角落,猝然出手偷襲,結果被少女反手擒拿,倒摔了出去。   「遊戲開始了。」少女傲然笑道:「堂堂一整個太研院,有半個時辰的充裕時間,不會連破解密碼這樣的小任務都做不到吧!當然……如果這半個時辰內,你們體認到自己自己能力不夠,只要向我鞠躬,求我救救你們,我就會幫你們解除系統。」   時間充裕,白軍澤一面示意眾人進行工作,一面也想試著與這個女娃兒溝通,進行心戰談判,只是,對方所回贈的強硬答案,一舉粉碎了所有交涉伎倆。   沉悶、巨大的聲響,籠罩住整個太研院,當所有的陽光被遮蔽,眾研究員只能驚愣不已地瞪著所發生的事實。   為了防禦外敵進攻,研究院的各處出口、門窗,都有裝設護閘,一遇戰事,立刻放下阻擋外敵侵入。這項從來沒有啟動過的設計,第一次的使用,卻是在沒有任何外敵的情形下,阻斷所有研究員的逃生之路。   「為了讓大家感覺得到遊戲的逼真,我加了點小戲碼。現在不必花時間疏散了,也不用花時間拆除炸彈,即使你們在半個時辰內拆光研究院內的炸彈,分佈在研究院周圍的炸彈份量,仍足夠把這裡夷為平地。」   少女仍在輕笑,在這樣緊繃的情形下,那種笑意就像是個小惡魔一樣,充滿了邪惡美感。   「我奉勸大家不要低估我的決心。時間只有半個時辰,如果屆時你們仍不能體認到自己的處境繼續做著不知所謂的事,我就把你們這些丟盡我師父顏面的無能廢物,連帶這座蠢建築一起消滅,回歸原點!」   少女冷漠的宣告,象徵太研院成立以來的最大危機到來。   雖說主樓這門的三層護閘之前已被轟破,但通往正門的要道,卻給各自的安全護閘封死,令整個研究院全然封閉,無路可逃。   生路閉絕,眾人不是沒有想過拚死一博,冒險將敵人擒殺,但少女淡淡的宣告讓所有人為之卻步。   「卡布其諾的身體裡,藏有一枚混沌火弩,只要我一句話就可以引爆,屆時觸發研究院裡的炸彈,大家肯定可以更早聞到烤肉香……怎麼樣?還要上嗎?」   一句話成功喝阻住眾人,好在太研院中不乏破解密碼的專才,正常估計,只要一刻鐘多,就可以成功破除密碼,將自爆系統解除,眾人於是分工合作,開始進行破除密碼、拆除各處隱藏炸彈的工作。   這其中也有挽回顏面的意味,從頭到尾,整個研究院一直被這自稱日賢者傳人的少女所玩弄,如果不能靠自己力量把威脅接觸,那真是尊嚴掃地,什麼太古魔道菁英的自尊都沒有了。   眾人在恐慌中忙成一團,但整體行動仍維持著相當秩序,這點或許正代表著他們的價值所在,相較之下,挑起這整串騷動的當事人,則是好整以暇地拉過一張凳子坐下,將跑串在腳邊的愛犬摟起,冷眼旁觀眾人的忙碌。   從外表看來,她非常的鎮定,臉上那抹嘲弄似的冷笑,讓所有觀者火冒三丈高,卻沒有人曉得,她緊繃的心情不在任何人之下,無形的冷汗更在心底奔流。   好累,扮演與自己不同的個性、帶上一張虛偽的面具來作人,真的是好累,然而自己並沒有太多的選擇……   原本大郎先生與自己的計劃,是在太古魔道院處境孤立的時候,自己去面見高級幹部,呈上足以克制軌道光炮的新武器設計圖,就可以重新獲得眾人矚目,進而被重用。不過昨天那位長得好俊的白三公子,卻直接否定了這項計劃。   「太低估研究院裡頭的那些老傢伙了。當你把設計圖呈上去,他們立刻就會用間諜罪名將你逮捕,嚴刑拷打之後,你全身若還能找到一塊完整的骨頭就是好運,你呈上的設計圖會被他們當成自己作品。最後你什麼也改變不了,反而做了最無謂的犧牲。」   蘭斯洛也好,愛菱也罷,兩人都不是工於心計之人,當聽到這樣的剖析,愛菱才發現計劃中實有老大破綻,於是接受這名陌生人的建議。   「這聽起來也許讓你覺得不舒服,不過在人世間,很多時候頭銜與後台是超乎你想像的有用……」   要以日賢者弟子的身份出現在眾人之前,愛菱委實老大不願,這種依仗師父榮光來成就自己的做法,她很不喜歡,所以當初僅用「愛菱」這樣單純的名字,進入稷下。   「借用長輩的光環之所以罪惡,是因為本身沒有相符的實力。愛菱,難道你對自己沒有信心?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做日賢者的傳人?」   這番說詞成功打動了愛菱,讓她頂著日賢者傳人的頭銜,重入太古魔道研究院,以顯赫名聲來震懾住眾人。既然要偽裝,就偽裝到底,在白三公子的幫忙下,愛菱重新又偽裝成人類的外型,稍事打扮,一個足以給人好感的外表就出來了。   「看,很漂亮呢!只要你好好打扮,就算不展露你的本事,也能讓研究院裡的男人對你唯命是從呢……」   幫愛菱整裝完畢,白三公子在她耳邊悄聲說話,而看著鏡中的自己,愛菱也還真是給嚇了一跳,她從來沒想過,梳妝之後,自己也可以變得……這麼好看。   因為變得漂亮,穿這種露出多處肌膚的衣服,讓愛菱覺得很不好意思,但這已經是竭力抗爭之後的結果,如果照對方的推薦,嘴唇要塗成紫紅,背心會露出整個腹部,褲子也是極度性感的高叉三角形。當把白三公子預備好的衣服拿在手中,想像自己穿上之後的景象,愛菱幾乎要昏死過去。   「變裝是女人的武器,身為女人,你要好好善用你的優勢啊!」這是白三公子的交待,老實說,雖然他是個男人,但許多時候愛菱覺得,他比自己更像個女人呢!   外表的變裝很容易,但真正困難的部分,從現在才開始。   「你和大郎先生的計劃之所以失敗,還有一個很重要的關節。他也好,你也好,你們都不瞭解所謂的白家人。」   「咦?」   「正統的白家人,吃硬不吃軟……不,普通的強勢還不行,你必須展現出壓倒性的強勢,徘徊在生死之間的壓迫感,這樣才能讓他們正視你的存在,把你當作能與他們平起平坐的對象。」   白三公子解釋了新的計劃,愛菱則是聽的傻眼。這份計劃的技術部分,她都有辦法解決,但是要在那麼多人之前裝腔作勢,用無比強硬的氣魄、手腕去嚇唬人,將整個研究院擺弄,這種事她根本就做不到啊!   「那麼……你要放棄嗎?」白三公子的話音裡沒有責備,甚至連表情也沒變,認識那樣淡淡地說到:「生物為了適應環境的改變,自身也必須改變,才能活下去,這個過程我們稱為進化。進化的過程可能非常嚴苛,但是只要能撐到最後,生物就可以得到蛻變。愛菱,你什麼都不想付出,就希望能得到蛻變嗎?」   「……」   「請你相信我吧!不只是你,大郎先生也為著你的成長,付出了許多東西。你不想退回原點,也不想讓他難過吧!」   在來此之前,小草已經將愛菱的個性摸得七七八八,曉得日賢者的這兩個傳人都有著相同特質,如果是為了自己在意的人,會激發出比平時更強的潛力,果然,這句話一說,愛菱像是忽然得到了動力。   「好,我來作吧!可是……你覺得我真的可以嗎……」   「可以的,愛菱。我知道你有過好幾次很艱難的旅行,在那些旅行裡,你認識了很多了不起的人,如果你覺得自己有什麼不足,就請他們借你力量,幫你度過難關。你也是這麼相信著吧!只要有他們與你同在,沒有什麼事是你做不到的。」   聽著這番話,愛菱忽然有種異樣感動。這位親切的白三先生,自己是第一次見到,為什麼他好像很瞭解自己,連自己的隱秘心事他都一清二楚呢?是啊!只要有那些同伴,自己就該是無所不能的……   「最後再告訴你一個秘訣。如果你不希望別人看見你臉紅,那就把下巴抬的高高的,當你膽怯、害羞,只要插著腰、斜眼看人,裝出一副很高傲的樣子,就不會有人發現了。」   幫愛菱紮好辮子,白三公子笑道:「這是白字世家的祖傳秘方,是專治害羞的特效藥,我小時候都是這麼做的……」   膽怯的時候,就裝作高傲嗎?   這方法……確實是很有效的。   當踏進主樓,面對一眾研究員,其中還有好一些是曾與自己朝夕相處的,雖然變裝,但仍然好怕被他們看出來,這時候,很自然而然地高抬下巴,裝出一副高傲冷然的樣子,同時,更有一個人的形象浮現在腦裡。   披散著銀月長髮,孤高、驕傲,如絕崖般冷冽,又似雪花般溫柔的莫問先生,如果是他在這裡,他會有什麼樣的動作呢?   「來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我是來嘲弄……不,是來恥笑你們的無能,老實說吧!你們這群無能廢物的表現……」   如果是莫問先生在這裡,他一定會這麼說的。   好奇怪喲!這種話不是很傷人、會讓人很難過,不應該隨便講不是嗎?   可是,假如是莫問先生,他一定會以他獨一無二的倨傲表情,旁若無人地說出來,而只要是出自他的口中,這些話聽起來就不會覺得討厭,反而讓人有些莞爾呢!   把自己當作是莫問先生,假裝現在是莫問先生在說話就好了。   緊跟著……   以自爆來嚇唬眾人,這麼大的場面,自己心裡也是膽怯得直顫抖,腦裡一片空白。嘴裡說的話,外人聽起來是越來越狂、越來越大膽,只有自己才知道那是語無倫次,好擔心會不會這麼說著說著,就白眼一翻,站在那裡被嚇暈了過去。   可是,想起韓特、白飛對敵時,那種滿不在乎、輕鬆揮灑的樣子,如果自己能夠像他們一樣,好像就有辦法從容度過這次的難關。   於是就向他們借力了。學習他們那時候的神態和語調,因此成功的過關,這是十分可喜的事。只不過當事情暫時告一段落,自己也累到癱掉了,裝出一副酷酷的表情,坐在角落,旁觀眾人的忙碌。   儘管愛菱只是強撐著坐在那邊休息,但看在眾人眼中,她的存在實是無比刺眼。很奇怪的是,儘管是因為她的關係,令得眾人陷入這樣危急的險境,但眾人卻難以對她產生厭惡感。   其實,以瘋狂才情聞名於世的白家家主,向來是不把人當人看,過去不知道有多少次,因為當家主一己的任性,令得整個世家陷入生死一瞬的險境,聽慣這些事跡長大的白家子弟,對於此刻的險況反而有種奇怪的熟悉感。   小草料對了,當展現出非同凡響的實力與膽識,就會獲得白家人的認同,此刻,聽著破解密碼的一再失敗,眾人對這位神秘少女的認同感也越益高昇。   仍是帶著墨鏡,頭也低了下來,但猶自掛在嘴角的一抹笑,像是嘲弄,像是把眾人的忙亂當作遊戲似的旁觀,隱隱散發著一種睥睨整個研究院的威嚴,但襯著那張嬌美容顏,整體感覺卻如同一個小惡魔一樣的可愛。   儘管腦裡空白的當事人沒這個意思,但忙碌中的眾人卻是以這樣的眼光,幾乎是欣賞的打量著她。   而且……   一個不帶惡意的耳語,由較為年長一輩的研究員開始,在眾人之間快速傳開。   「注意到了嗎?那個表情、打扮,還有說話的神態……」   「真的是好像啊!」   「是啊!就像是多年前三小姐第一次駕臨研究院,鬧得大家雞飛狗跳的那個樣子,真的是好懷念啊……」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三章 成敗之數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三章 成敗之數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一月繒p因斯翻^下王都   一片忙亂中,倒數的時間逐漸逼近,破解密碼的工作卻是毫無進展。   本來,以眾人對研究院系統的熟悉,加上各部菁英分工合作,要破除密碼禁制,應該不困難,雖然說過程中遇到的陷阱、障礙,讓他們多花了點時間,但最後仍是在一刻鐘之內進入系統中樞,破解了三十二位數的密碼。   高喊成功的喜悅呼叫,還沒出口就化作無聲的歎息。當率領小組的主程式員,按下「停止自爆」的按鈕之時,整個系統立刻當掉,重新開機,同時把嘗試入侵的電腦的硬碟格式化。   當手忙腳亂的研究員,從另一台備用的電腦再度連上主控制台時,卻發現系統剛剛已經自動跳掉,自行切換成另一組新的密碼,眾人前一刻鐘的努力盡付流水,只得重頭再來。   只是,所有人也猜到,即使他們再次破解密碼,已經被動過手腳的自爆系統,(缺)   視線最多的焦點,自然就是目前眾大老之首的白軍澤。   「怎麼樣?沒有打算認輸嗎?解決事情的方法很簡單,只要你們承認,整個太研院沒有人能解決眼前的問題,求我為你們解除系統,這樣就行了,如何?說這樣的一句話很困難嗎?」   少女的冷言冷語,無疑說中了事實。誠然只要一句話就可以解決問題,但說出這句話,卻像征兩千年來太研院至高無上的尊嚴,就此被人踩在腳底,再沒有翻身機會了。   「誰……誰要向你低頭!」已進入最後三分鐘,白軍澤的態度仍是十分強硬,「我太研院兩千年來執掌稷下學宮牛耳,這是我們的驕傲,絕不容許外人踐踏,你死心吧!」   「想誓死守護名譽嗎?這樣的精神值得讚賞啊!可是你們真的有這種決心嗎?為了維護太研院的名聲,不惜賠上所有人的性命,你們都已經有這樣的覺悟了嗎?」   少女的語調越益強硬,這句話幾乎是以喝問的口吻喊出。在心底,她亦是如坐針氈,急得不得了。有備而來,她確實有把握,即使爆炸發生,自己也能全身而退,但是解除系統至少需要三秒,如果解除時發生一兩秒的誤算、如果這些傢伙拖到最後一秒才認輸,就算自己願意為他們解除系統也來不及了。   但是……   「那些老頭子看起來很強硬,但面對生死關頭,他們一定會有所妥協,關鍵就在最後十秒,只要你比他們更沉得住氣,你就會贏得勝利。愛菱,你要記得,如果不逼那些老傢伙向你徹底認輸,就算你坐上了院長寶座,他們仍然不會服你的,這點很重要……」   白三公子對此一再叮嚀過,但少女此刻的心情真是很焦急。嚇唬人也就罷了,如果真為了自己,傷害那麼多的生命,這是她怎樣都無法接受的事。   生死關頭,不可能每個人都立場如一,一道道隱帶著祈求的目光,集中在白軍澤的身上。   接觸到這些眼神,老人強硬的姿態出現了些微動搖。   然而,子弟們的性命固然是很重要,但若向這少女哀求,此事又傳入家主白無忌耳內,以他重視才能勝過一切的個性,必然有所動作,屆時,難道真的讓這不具有白家血統的外人,成為太研院的主人?   想到此事的嚴重性,白軍澤躊躇不已,無法做出這艱難之至的決定。   「最後二十秒……所有人員請盡速撤離,如果您此時仍在地下三層以下,請準備超生……   十、九……「   最後的系統警告已經發出,少女暍道:「隨便哪個人都可以!不想死的就說出來!尊嚴有那麼重要嗎?」   進入倒數十秒,本性溫柔的她再也忍不住了。原本的計畫,是要讓當權的大老們認輸,這樣才有意義,但她已經顧不得了,就算是一個擦地的也好,快點出個聲讓事情了結吧!   「八、七……」   強大的心理壓力,已經讓人有些承受不住,有十多名研究員表情扭曲,看得出來是在強忍,但讓人驚奇的是,儘管心裡已經動搖,但到最後他們仍是服從團體秩序,未有排眾而出,看在外人眼中,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只是,當看到後輩子弟們的表現,白軍澤似乎也受到不少衝擊。他口唇微動,手也微微揚起,似乎就要打算放棄本來的堅持,向少女投降認輸。可惜,在那之前……   「六…」   「卡布其諾!」   擔心解除自爆時發生誤算,當倒數進入最後六秒,少女再也忍耐不下,搶先出聲喝令。   收到指令,機械狗嘴巴張開,曾經一舉轟穿三層合金護閘的光束炮,在調節威力後對準主控制台,跟著在轟然巨響中,整座主控台化作一堆焦黑的廢鐵。   「五、四、三……」   接下來的三秒倒數,電子語音在越拉越長後,嘎然而止,本來愛菱就把自爆系統改寫成在收不到主控台傳來的電訊後,自動中止,這件事也有研究員猜到,但是破解密碼的工作,有很重要的一部份要用主控台來操作,如果毀了主控台,自爆系統仍然無法止住,那眾人就真的只能束手待斃了,因此想歸想,終究沒人敢把這個想法付諸實施。   當自爆系統解除,機括運作聲疾響,封住各處出入口的合金護閘紛紛撤去,回復了對外交通,讓一切也告一段落……   「哦嗚……」   似是感應到主人失落的心情,機械狗在腳邊低聲嗚叫。少女俯身拍拍愛犬,心中沮喪不已。   ……就差那麼關鍵的一兩秒,結果自己還是沉不住氣,讓一切努力功虧一簣,大郎先生和白三先生知道了,一定會覺得自己很不成熟吧!   沒有辦法了,現在計畫已經失敗,那麼大的陣仗成了鬧劇一場,還給整個研究院都添了麻煩……最難堪的部份,此刻得要由自己來一肩承擔了。   整件事演變成這樣,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等會兒會如何收尾。先前一副盛氣凌人、以踢館姿態前來的少女,忽然間氣勢盡失,兩肩垂了下來,活像只鬥敗公雞。   但眾人又無法將她當成失敗者,畢竟從頭至尾,她將一切掌握在手中,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剛剛白軍澤大老差一點就要開口認輸了……   「失敗的人是我。對於研究院的各位,能夠守護本院的尊嚴直至最後一刻,我要致上我的謝意。這間研究院,是我恩師皇太極協助創建的,各位這麼樣地重視它、為它付出,身為弟子的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樣表達我的謝意。」   不再去模仿誰,此刻的愛菱,真心地說著她想說的話,儘管毫無氣勢可言,但言談間自然有一股動人情感,當她俯身向眾人鞠躬時,甚至有人不自禁地鞠躬還禮。   「因為我恩師的關係,我希望能把太研院當作自己的家,也因此,我有些話想對各位說。   尊嚴確實是很重要的東西,但如果堅持尊嚴就可以解決問題,太研院不會變成今天的處境,剛才的情形,可能也只要一步之差,整個太研院就毀於一旦了。「   礎n奇怪啊……   這一年多來渾身沾滿垃圾酸臭、在小燈下沮喪生氣的時候,都會想說有一天揚眉吐氣時,要對這些不把其他種族放在眼裡的人類還以顏色:但此時實際立在眾人之前,想到大家都是有志於太古魔道研究的同志,心裡的怒氣半點也提不起來,說出口的,儘是溫和的話語。   一口氣將要說的話講出來,少女緩聲道:「我相信,如果各位能把剛才所展現的決心與能力,用在其他方面,太研院的未來應該會更有發展的。」   再沒有什麼好多講的了,機械狗跑在前頭開路,少女緩步離開。一時間不知道該當她是友是敵,眾研究員很自然地讓出了一條路,沒有任何阻攔,就這樣任她離開。   要出門之前,眾人忽然想起來,鬧了半天,還不知道這位神秘少女的姓名,一名研究員喚住她,請她留下姓名。   回首說話的剎那,少女的紅髮像是珊瑚般耀眼生光,襯著略帶歉意的微笑,在眾人心底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愛因斯坦。我的名字是隆。愛因斯坦。」   這時,太研院的大老們仍打算將今日發生的事封鎖消息,但僅僅十天之後,這個名字便轟傳整個風之大陸,而在當天,太研院過半的年輕人,就幾乎都為這名字的主人瘋狂。   研究院鬧翻天的同時,稷下城頭也正進行戰事,規模只是一般,對於已經逐漸習慣攻防戰的守城軍來說,這種缺少實質威脅的作戰,與其說是攻城戰,倒下如說是攻城演習。   將風華刀配戴在腰間的蘭斯洛,在城頭走來踱去,連續多日指揮戰事,他也多少摸到一些指揮訣竅,發起命令來有模有樣。而對守城部隊來說,有一名天位高手壓陣,大家就如同吃廠一顆定心丸,放心地以為不會有什麼重大傷亡。   但對蘭斯洛自己,這種沒有結果的戰爭,讓他感到很煩悶。敵人並沒有出動太古魔道兵器攻擊,韓特也躲個沒影,任自己怎樣挑釁都不現身,而那最令自己在意的大舅子……別說交手了,就連那傢伙到底長什麼樣子,自己都一無所知。   很傷腦筋啊!如果幾個天位高手直接碰頭,打一場痛快淋漓的仗,怎樣也比現在這種悶著頭的僵局要好多了,在一月天整日枯守城頭,雖然說這兩天沒下雪,但吹著冷風還是很難受啊!而且,為什麼自己非得要和未曾謀面的大舅子敵對呢?   無父無母,在蘭斯洛的成長過程中,沒有親人的存在,養父常常將他獨自丟在山中求生,十天半個月之後才出現。縱然是活得下去,但鮮少看到同類,那份孤獨是很難受的。   認回妮兒之後,身邊終於有了親人,這種感覺讓蘭斯洛覺得很開心,再來是與小草的成婚,有了屬於自己的家庭,這也是十分值得高興的事,但在喜悅中有著傷悲,由於天草四郎的關係,他們永遠失去了增加家庭人數的機會。   照理說,妻子娘家的親人,也該是自己的親戚,蘭斯洛甚至是抱著有點惶恐的心情,想要獲得這些人的認同。只是,實行上好像有點困難,二舅子白無忌一直到現在都避不見面,那個「從不存在」的大舅子白起,更是一出關就跑到敵人陣營去。自己是作了什麼很討人厭的事,讓他們這樣鄙夷自己嗎?   聽小草說,兩名舅子都不是那種對權力有高度慾望的人,所以白家老大投身白天行陣營,為的應該不是奪取雷因斯王位,那麼,究竟是為什麼呢?在沒法避免地要與親友敵對死戰之前,蘭斯洛希望能先弄清楚理由。   另外,好奇怪啊!如果這位白家老大的存在,一出生就被抹煞,那為什麼白家的人稱白無忌「二少爺」,莉雅「三小姐」呢?他們難道不會奇怪誰是老大嗎?   傷神的問題,一時無解,眼見今天的戰事已經告一段落,不會再有什麼大動作,再度空等一日的蘭斯洛,懊惱地預備離去。   「嘿!你聽說了嗎?研究院今天出了好大的事……」   「什麼?到底是什麼事?」   「長老們已經發佈禁口令,可是紙是包不住火的,我告訴你,今天早上有個漂亮女孩,隻身來到研究院,她……」   因為考慮到敵人有可能以太古魔道兵器進攻,研究院有派幾名院生參與城防,從他們身邊經過時,蘭斯洛聽到了這樣的談論。不動聲色,他將幾個人的對談都聽在耳裡:心裡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算搞定了嗎?搞是搞了,可是沒有定啊!不管了,先把人找到再說!)   匆匆離開,蘭斯洛趕著在城內尋找愛菱的蹤跡,但是她並沒有回去,住處的門鎖著,周圍也不見有人回來過的痕跡,顯然她在研究院鬧得驚天動地之後,並沒有再回來。   (…這丫頭跑到哪裡去了……)   「真是的,我真是太笨、太失敗了,好端端的機會,又弄砸了……」   坐在河邊,看著凝結成冰的河面,愛菱長聲歎息,從嘴裡呼出熱熱的白氣,讓掌心感到些許的暖意。   感受不到寒氣,機械狗仍是在主人身邊打轉,跑來跑去,不時吠叫兩聲,希望喚醒進入失神狀態的少女。   離開研究院時,說了很帥氣的話,可是離開之後越想越懊惱,奸不容易有個逆轉一切的機會,結果因為自己的關係,又弄砸了。   而這一次的失敗,沒有理由可找,純粹是因為自己的定力不足,沒有辦法撐到最後,這才使得計畫付諸流水。既然是因為這樣,那就不能埋怨別人,而連最後機會都在自己的選擇下被放棄,繼續賴在太研院也沒有意義了,往後的自己,該何去何從呢?是該好好考慮這問題了。   但是,有另外一件很糗的事。離開太研院之後,本來打算回住所休息的,畢竟今天大郎先生會來,應該和他見一面,作個交代。然而,這時候自己才想起來,變裝的時候,居然忘記問白三先生要怎麼變回原樣!   嗚嗚……這下事情大條了啦!沒有變回去的方法,也不曉得去哪裡找人,難道這輩子就這麼頂著一頭紅髮,用這副外表過活嗎?雖然說以前自己也使用過變裝道具,不過這樣子的打扮,太怪了啦……   越想越是不妙,而且,自己在研究院鬧得那麼大,等那些人定下神來,一定會到處找人。   自己沒有地方好躲,又沒法變回原來的外表,肯定三兩下就被逮著,那時候事情就麻煩了。   因此,愛菱連住處也不敢回去,匆匆進了街旁的舊衣店,用身上剩下的銅幣,買了一件灰撲撲的厚斗篷穿上,用套頭遮住頭臉。果然,才換好衣服,把卡布其諾藏在斗篷暗袋裡,出去走了一段路,後頭就跑過一群太研院的研究員,氣急敗壞地問著周圍行人,有沒有看到一名長相俏美、穿著淺綠背心的紅髮少女。   所幸,太研院是秘密主義的信奉者,這件事又是奇恥大辱,眾人不願過度張揚,詢問時便語焉不詳。太研院是學宮的首席單位,院生平時眼高於頂,在常人眼中自然蒙上一層很深的神秘色彩,這時看到一堆研究員如沒頭蒼蠅似的四處亂問,都是嘖嘖稱奇,回答的同時也試著探問因由,結果雙方纏七夾八,說不清楚,待得研究員們查到少女已變裝改扮,人早已走得遠了。   雷因斯號稱魔法王國,穿著灰斗篷行走的路人,放眼望去真是成百近千,要追查目標到底往哪個方向去了,一時間根本不可能,眾人只得放棄。   事情已經鬧開,愛菱不敢回位於研究院範圍內的住處,自投羅網,也不知道該怎樣聯絡上大郎先生,苦思無計之下,只有孤身潛出城外,來到與大郎先生初識的河畔。   「好冷喔,卡布其諾,好像要下雪了呢!你也會冷嗎?應該不會吧,因為我有專門為你設計防寒的裝備啊!」摸摸湊近過來的愛犬,少女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親暱地將它摟人懷內,因為在天氣嚴寒的此時,摟一團沁涼的金屬入懷,那已經構成耐力比賽的條件了。   「下雪的話就糟糕了,這套衣服沒法防寒,手邊沒工具,也沒法作些防寒設備,唉!卡布其諾,如果我當初把你設計成會自動砍柴生火就好了……咦?你說你不喜歡那樣……嗯,大郎先生為什麼還不來啊?」   雪漸漸飄了下來,冷得有點發暈了,也在這時,等待已久的叫喚才傳進耳裡。   「喂!你這死丫頭一個人躲在這裡幹什麼啊!我找你找了老半天了!」   蘭斯洛是真的找了一段時間。在愛菱的住所找不到人之後,發現稷下學宮內到處都有人在找尋今日鬧翻太研院的紅髮少女,對於這點,他先足一愣,愛菱不是金髮嗎?難道這些研究員找的是別人?   幾處常碰面的地方,包括一起吃麵的麵攤都跑過了,還是找不到人,最後想到可運起天心意識鎖魂搜尋,才訝然發現她居然躲到城外去了。想想自己實在夠呆了,要躲避太研院的搜查,最佳所在本來就是城外,自己居然在城內浪費這麼多時間。   「大郎先生!」   「哎!你等人起碼也要起來動一動啊,雪積在你身上都這麼厚一層了,會感冒的啊!」   蘭斯洛動手幫少女拂去積在頭上的雪花,當潔白盡去,這才驚訝於映入眼底的顏色。   「紅……紅色的……你的頭髮怎麼會變成這種顏色?該不會也是去染的吧?最近很流行染這種不良少女的顏色嗎?」   在蘭斯洛身邊的親友中,並沒有紅髮美女。對這髮色感到新奇,剎那間他甚至聯想到妮兒在使用深藍判決之後,一頭詭異的藍色長髮。   簡單的問題,要解釋起來卻大費唇舌,愛菱先講述自己今天在太研院的所作所為,聽得蘭斯洛時而點頭,時而拍手讚歎,也對最後的結果表示歎息,只是當他問到,為何愛菱會忽然改良原本的計畫,變成今天這樣漂亮的行動,少女的回答無疑是晴天霹靂。   「大郎先生不知道嗎?是有一位白三先生,說是大郎先生你的朋友,幫我策劃這些東西的。他教我怎麼變裝,還幫了我很多忙……咦?你的表情為什麼這麼奇怪?難道……難道大郎先生你不認識他嗎?」   不認識?廢話,蘭斯洛怎樣都想不起來,自己有一個名叫白三的男性友人,全然沒有印象的人名,這算得上是哪門子朋友?   可是……   (白三嗎……為什麼整件事越聽越像是某人的做事風格?那大概是……不,肯定是,除了這以外根本就沒有別的可能,唉……)   對上愛菱憂心忡忡的眼神,蘭斯洛唯有長歎道:「不,我……我認識他啦!我們兩個……   算得上是朋友,由他來幫你,我沒有意見,他想的計畫比我周全,有他作後盾,我也比較放心,不過……唉……「   對蘭斯洛長吁短歎的古怪神情感到不解,愛菱也不曉得問題何在,驀地一陣冷風吹來,拂落松間雪花片片,灑白了兩人一身。   蘭斯洛護身內力精純,自然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愛菱卻抵寒不住,連打了幾個哆嗦。   蘭斯洛一驚,也不管別的,逕自把少女的一雙纖柔手掌捧握住,傳送內力過去助其驅寒。   「哎呀……」   手掌突然被握住,愛菱嚇了一跳,想要抽回,又覺得陣陣熱力從手掌傳遍全身,暖洋洋地甚是舒服,抬望眼偷瞄蘭斯洛的表情,只見他又是迷惘、又是慎重,像是在思考什麼……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四章 鐵牌認親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四章 鐵牌認親   蘭斯洛確實是感到錯愕,因為在他傳輸內力幫愛菱暖身的剎那,與愛菱本身的內力接觸,這才發現這女孩非但有內力,修為還自不淺,以地界來說,擁有這樣修為的還真是不多見。   不過,明明內功修為不俗,卻不懂得運功御寒,這可真是莫名其妙。   對望半晌,愛菱笑道:「好了,謝謝大郎先生,我……要走了。」   「走?」蘭斯洛一凜,忙問道:「你要回去嗎?就這樣一個人走太危險了,我送你回去吧!」   愛菱搖頭道:「不是。這一次能夠在太研院揚眉吐氣,雖然最後沒有成功,但我已經很滿足了。現在,我再回去當垃圾妹打雜,也沒有什麼意義,儘管有點捨不得,但我打算離開稷下,到別的地方走走看看,如果有機會,我會再回到這裡,試著重新發展。」   聽來雖然有點奇怪,但從頭至尾,少女的笑容十分開朗,感受不到半分陰霾心情,顯然這一切是她經過考慮的決定,並非是頹喪的自暴自棄。   「現在我打算重新充實自己,身為一個創師,除了專業知識之外,人文素養也是很重要的,所以我預備去各地旅行,第一個目的地是武煉……」   帶著微笑,蘭斯洛聆聽愛菱的說話,心中卻叫苦不迭。   愛菱能夠走出陰霾,積極地再定人生方向,這當然是件好事,但若讓她就此離去,事情可就真的麻煩了。首先,用來掌握太研院動向的一個樁腳沒了;再來,對於目前戰爭中層出不窮的太古魔道兵器,有愛菱在身邊,無疑是手擁一張王牌,有見招拆招的本錢。   糟糕!怎麼最近旅遊業盛行嗎?為什麼一堆人都喜歡去環遊大陸?先是一個李老二,現在又來了小愛菱,這兩個傢伙是不是有過一腿啊?要是她就這麼樣跑了,欠太研院的那些金幣該怎麼辦?這下子本大爺豈不是成了債王了嗎?   越想越是不妙,看愛菱預備要動身,蘭斯洛只得想辦法拖延。   「呃,去旅行當然是很好,不過,你有足夠的路費嗎?旅行裝備呢?」   愛菱露出窘迫的表情,搖了搖頭。身邊的錢、裝備,全都放在住處,這趟離開得太匆忙,什麼準備都沒有,是該多準備點東西再上路的。   「雪下得那麼大,外面又有軍隊包圍,你一個人這樣走,太危險了。」蘭斯洛道:「這樣吧!我們先回去,吃點東西,暖一暖手腳,然後再一起商量一下,看看你怎樣出發比較妥當。」   雪一旦下大了,沒有裝備確實不好出發,而愛菱自己也想再和那位長得很好看的白三先生說聲謝謝,因此也並不排斥這個提案。   雙方商議確定,蘭斯洛就帶著愛菱預備重新潛回城內,然而,有一個問題,他實在是很好奇。   「喂!丫頭,你這頭紅髮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蘭斯洛輕撩起少女的一絡髮絲,笑道:   「呵!摸起來挺軟的,髮質不錯嘛!」   「當然是假的,白三先生說,要改變外表,主要就是膚色和髮色,所以幫我染了這頭紅髮,怎麼樣?不會太難看吧!」   「唔!皮膚也變白了,這也是假的吧?」蘭斯洛將手按放在愛菱頸子上,雪白肌膚幼滑細緻,「碰起來挺嫩的,用染的可以染成這樣?」   「當然是假的,我是矮人族與人類的混血兒啊!這個膚色是白三先生用魔法變的,他說這是他特別研究出來的美容魔法……大郎先生你別一直摸,好癢喔!」   「那……這邊怎麼忽然變大了?該不會也是假的吧!」終於問到問題中心,蘭斯洛略微試探,失聲道:「捏……捏起來為什麼這麼有彈性?什麼魔法這麼厲害?」   啪!   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剎那間連續響起,其中更夾雜著少女又羞又氣的叫罵:「……這是真的啦!大郎先生,你……你怎麼可以對女孩子做出這麼……這麼沒有禮貌的動作?!」   「不過就是兩塊肉而已,摸一下又不會死,我也只是單純地好奇為什麼你瘦不拉嘰的身材忽然變得有料了?所以才小心求證一下啊!」   「平常要工作,晃來晃去不方便,當然要找東西綁住……不和你說這個啦!總之你這樣做就是不對,隨隨便便捏人家女孩子的胸部,你……你這條大淫蟲!」   「淫蟲?你從哪學來這種字眼?哈,你以為我很稀罕嗎?告訴你,這種尺寸我在我眼裡只能算是還沒發育的小女生啦!」   身為已婚男士,蘭斯洛是比較有資格裝作閱歷豐富的,他比手劃腳道:「想要誘惑男人,就得要有這樣的尺碼……晤,上次在自由都市碰到的那個郝可蓮,就有這種資格。她的胸部有……這麼大……不,奸像不只,我看有這麼大!」   蘭斯洛比出來的尺碼,讓少女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喃喃道:「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那根本不是人,是……是胸部妖怪了……」   「會對這種事感到吃驚,證明你不過是個黃毛丫頭而已啊!」蘭斯洛兩手環抱,點頭道:   「不過,我們都稱那個毒辣女人叫爆乳大妖姬,說她不是人類,倒也沒錯啦!只是,愛菱啊!   幫個忙行不行?「   「……如果目的和色情有關,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不……你可不可以叫卡布其諾把嘴巴鬆開?每次都咬我的腳後跟,好痛啊!」   「誰叫你對女孩子毛手毛腳的,我對卡布其諾的設定,是看到採花淫蟲就自動攻擊,它沒有對你發射光束炮,你已經應該偷笑了!」   「……」   雖然這樣的拌嘴實在很沒營養,不過雙方都沒有什麼猥褻的意味,說著說著更笑了起來,只是給卡布其諾死咬住腳跟不放的蘭斯洛,笑起來十分尷尬就是了。   另外,他們兩人也絕對想不到,這番談話正對數千里外的某處發生影響。   「有刺客!」   「捉拿刺客!」   「什麼人如此大膽,竟敢來犯我花家總堡?留下命來!」   花家總堡之內,被驚動趕來的眾子弟兵大呼小叫,想要追截兩名行蹤敗露的神秘客,只是雙方武功實在相距太遠,縱然已動員千人之數,仍是給那兩名黑衣神秘客破空而去,無法攔截。   只不過,雖然換上了黑色夜行衣,花家子弟仍可以辨識出,其中一人是女子之身。事實上,倒不如說是正因為穿著黑色緊身衣,將那具豐滿胴體勾出令男性屏息的火辣曲線,眾子弟才輕易判斷了來人性別。   「……可蓮,怎麼搞的?不過是到總堡來偵察一下,你怎麼忽然噴嚏打得那麼厲害?」   「誰知道你家是怎麼搞的……哈啾……一定有人在說我的壞話……哈啾……一定有……   哈啾!「   要帶愛菱找個暫時落腳的地方,這著實是一件難事。本來的住處在太研院範圍內,自然是不能回去了,隨便找個旅店把她放下,那也不妥,要是被太研院的研究員找到,可麻煩得緊。   沒人膽敢進來搜查的象牙白塔,原本是個好地方,可是如果蘭斯洛就這樣攜美而歸,真實身份一定會被拆穿,畢竟現在在愛菱眼中,自己只是個叫做源大郎的普通軍人,蘭斯洛並不希望太早被拆穿。更何況,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帶個女人回自己家,倘使妻子喝起飛醋來,自己豈非自尋死路?   這樣一想,那可處處都是麻煩,稷下城內根本沒地方可去。自己好歹也是親王殿下,除了愛菱這個不關心時事的研究狂,見過自己長相的人著實不少,任是哪個地方都有危險,被人指著鼻子大叫親王殿下。   苦思無計,最後只好鋌而走險,帶著愛菱來到平日喜歡逗留的酒店街,到自己最熟的那一家「阿里布達」酒吧,先讓她把斗篷套頭戴上,掩飾容貌,在外稍待,自己先進去探看有無可疑人物。   才推開門,聽到裡頭的大笑聲,蘭斯洛就心裡有數,某人因為最近太閒,每天晚上都到這裡來打工騙酒錢。   果不其然,才一進去,就看到已經暍得半醉的雪特人,拎著一瓶蜂蜜酒,正站在一張由幾個木桌疊起來的檯子上說書,講的仍是那套加油添醋過後的劍仙傳奇。與其他的雪特人不同,有雪自稱與劍仙本人義結金蘭,講起來格外有真實感。   「別笑……告訴你們,不是我在臭屁,我和那李小子是過命的交情啊!當年他在艾爾鐵諾落難,我萬里迢迢地趕了過去,為他殺進死牢,與數百禁衛高手血戰七天,把他救了出來,再傳給他絕世武功,他才有今天的……」   「咦?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你應該也是天位高手了,為什麼我們一點都感覺不出來呢?」   「去,我已經說過了嘛!為了道義,我把絕世武功傳給李小子了啊!就因為這樣,我才功力全失,若非如此,當今大陸上什麼劍聖、劍爵,哪個人敵得過我的一條腿啊?我神腿一出,他們個個都飛出八丈。」   這話一出,全場自然又是一陣哄然大笑,只有蘭斯洛聽得心驚肉跳,幸好李老二的天心意識是出了名的爛,不然若是他感應到這番說話,說不定立刻由海外回奔,揮劍幹掉這雪特胖子,順手再宰光這裡所有人。   「咦?老大,你怎麼會來的?」   看見蘭斯洛站在門邊,有雪大呼大叫跑了過來,人還沒到,濃濃酒氣已經薰得蘭斯洛一陣反胃。   「廢話少說,有一件事你立刻給我辦。我今天帶了一個女孩來,暫時要在店裡躲一下,你馬上回宮去把小草找來,還有幫我傳話給大家,我現在叫做源大郎……總之干萬別讓那女孩知道我是雷因斯親王,明白嗎?」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聽到這項命令,有雪本來醉意濃厚的眼神,忽然靈活起來,蘭斯洛正想要多補充一些,有雪已經扯開喉嚨大嚷。   「喂!大家聽好,我家老大今天要帶馬子開心,等一下他就叫源大郎,誰敢拆穿他本來身份的,那就是妨礙親王殿下泡妞,全部依叛國罪滿門抄斬。」   蘭斯洛平時在此與一眾酒友笑鬧慣了,這番話當然沒有什麼恫嚇效果,反而掀起一陣大笑。   「喂!蘭老大,今天終於想開啦!值得幹一杯喔!」   「莉雅陛下過世還沒多久,這麼快就想找續絃,會上報紙頭條喔!」   「那有什麼關係,難道死過老婆的人就不能追求人生第二春嗎?蘭老大,你放心的去泡吧,誰走漏消息,我們一起給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各方鼓噪不斷,眾酒客本就是市井粗人,這一下叫鬧起來,差沒將屋頂掀翻過去,蘭斯洛連開口解釋誤會的機會都沒有,懊惱不已,剛想要換個地方,在外頭久候的愛菱已經推門進來。   「少說廢話,快走。」蘭斯洛在有雪肩頭一推,讓他從後門離開。在這酒店先混過今晚,只要小草來到,就有辦法解去愛菱身上的變裝法術,那時至少不用擔心太研院那邊的追查。   愛菱自己是覺得有些奇怪,平常閒暇的時候,她都是躲在住處工作,較少外出,再加上自己是女孩子,不適合跑去一些出入份子複雜的地方,自然更沒來過這樣三教九流彙集的酒店街。現在雖是跟著大郎先生一起來,但感覺總是很怪,特別是這間酒吧裡的每一個人,好像都用一種很曖昧的眼神在看著自己。   對於男性世界所知不多的愛菱,並沒有聯想到,雖然斗篷在雷因斯是常見的服裝,不過通常都會加上一些花紋、繡飾,會像她一樣就這麼穿著樸素灰黑斗篷,如果不是魔導師,就是內裡穿著暴露的酒街女。當她進門時,眾人瞥見她光裸的小腿,加上有雪先前的介紹,會有什麼樣的想像也就不難理解了。   蘭斯洛將她領到吧檯,為她點上一杯蛋酒,心中思索該怎麼樣才能把她挽留下來。可恨的就是自己囊裡欠金,不然直接撥錢成立一個太古魔道研究單位,直隸於象牙白塔,讓愛菱在裡頭盡情發揮就成了。   當初要在愛菱面前隱藏身份,主要是因為自己這個親王的形象太壞,不想給她惡劣的第一印象,但以現在兩人的交情,之所以還隱藏身份,只是因為找不到機會說出真相而已。   想著該如何說服愛菱,讓她留下來,腦裡卻想不出點子,這種思考非己所長,既然小草已經牽涉進來,等會兒她來了之後,把這惱人的問題扔給她吧!   (等等……那我現在起碼也得要想辦法拖延,什麼方法拖延最好?喝酒?)   一個念頭閃過,恰好愛菱已經將杯中酒液飲乾,蘭斯洛便朝調酒的酒保打了個手勢。這手勢以前自己看阿貓常作,每次打這個手勢,酒保就會調一些看起來很清淡,喝下去卻極為醉人的烈酒,這是常常在酒吧裡廝混的人都曉得的小伎倆。   不過,這兩天都沒看到阿貓,也下知道他……算了,還會上哪裡去,肯定是與他的新拍檔一起去偷香竊玉。唉,也辛苦他們了,如果不是都喜歡這個調調,他們一老一少如何相處得來?   愛菱將酒杯接過,淺嘗一口,覺得甜甜的很是好暍,不假思索地便一口飲盡,再要一杯。   一面淺酌,兩人再次聊起白日在研究院發生的事。旁人知道親王殿下今晚志在必得,當然誰也不會過來打擾,離他們遠遠,兩人又是壓低聲音,倒也不怕別人聽見。   起初,蘭斯洛只是納悶,矮人族的身體真和人類有差那麼多?連續幾杯了,沒有絲毫醉意,少女的精神還越來越好,這樣下去,酒錢的數目就傷腦筋了,但是當聽到愛菱在太研院內威脅自爆的那一段,心裡忽然有種很熟悉的感覺,奸像在哪裡聽過類似的事,只是一時想下起來。   「不過,丫頭啊!你真的甘心嗎?」蘭斯洛道:「在太研院做事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嗎?雖然行動失敗,但我們還是可以想別的辦法啊!」   「不,我覺得這樣就夠了。人生是很廣闊的,不一定非要受到單一夢想的限制,即使改變了方向,只要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在逃避,那樣子就很夠了。而且……」   連續喝了幾杯,少女雪白的面頰,泛上一層艷紅,看上去粉撲撲的甚是動人,她細聲道:   「當我在太研院嚇唬人,學習我朋友的氣勢時,看到那些平時欺侮我的傢伙,一個個目瞪口呆的樣子,心裡實在覺得很痛快,那種痛快的感覺,奸像這些時間以來受的氣,全部都發洩了……」   蘭斯洛心中搖頭,這笨丫頭未免太易妥協,光看人家目瞪口呆的樣子就算出氣,換作是自己,起碼也得砍上個十刀八刀。   「可是,慢慢地,我覺得不喜歡這種感覺……我不大會講,但我真的是不喜歡那種感覺,也不喜歡沉浸在那種感覺裡的自己。所以,我向進行蛻變中的自己反抗。」在模擬的過程中,少女的心情也逐漸改變,而她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   儘管她由衷地喜愛各位友人,但卻抗拒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每種生物,都有適合其存在的生存方式。莫問先生、華扁鵲姊姊的生存方式,正是因為與他們的個性、才情相輝映,所以才能迸射出獨一無二的驚世鋒芒,如果旁人強要模仿,最後也只會慘淡收場。   迷糊而擇善固執,這就是愛菱:水遠也沒可能變成李煜或是華扁鵲。儘管曾經為他們的炫目光彩所惑,可是在最後關頭,她仍然發現自己與他們的差別,進而做出抉擇。   「在那之後,我就想,如果那時候我沒有下這決定,我以後一定會迷失掉的。所以,我覺得現在這樣子比較好,知道以後該怎麼樣活下去。」愛菱吐吐舌頭,笑道:「話是這樣講,但我到底還是個失敗者……大概,像我這樣沒用的傢伙,就注定該頂著這樣的頭銜吧!」   「你……並沒有失敗啊!」凝視少女認真的表情,蘭斯洛的心情確實受到衝擊。他自己也還不知道理由,但愛菱剛才的話語中,某個部分正令他胸口掀起激越熱浪。   忘記了挽留的最初目的,蘭斯洛正色道:「人生是很多元化的,一個目標沒完成,並不見得就是失敗……不,或許在你乍看失敗的時候,你其實已經獲得更大的成功。在我看來,你這次真的是很成功,綻放出來的光彩,讓我眼睛都睜不開了呢!」   「那……大郎先生。」愛菱紅著臉道:「你可以摸摸我的頭,告訴我說我做得不錯嗎?」   很是孩子氣,卻是很符合愛菱個性的要求,蘭斯洛不以為怪,更沒想過要避什麼嫌,伸手到少女頭上親熱地摸摸,朗聲道:「嗯!這次幹得不錯,不過不可以自滿,以後還要繼續努力,知道嗎?」   「是!我知道了。」   蘭斯洛點點頭,對於少女的喜形於色:心中也覺得莞爾,想找點話來說說,便問道:   「不過啊,有一件事情我滿好奇的。當你騙太研院那些傢伙說自己是什麼日賢者的徒弟,究竟是用什麼方法讓他們相信的呢?」   「第一,我有信物;第二,我並不是騙……」沒等愛菱講清楚,蘭斯洛奇道:「能證明日賢者耶!什麼信物這麼了不起,讓我瞧瞧?」   「就是這個鐵之星,還有這面鐵牌。」將掛在頸項的護身物取下,遞給蘭斯洛,愛菱才剛想說明自己並非是騙人,蘭斯洛已經哈哈大笑。   「還以為有什麼了不起,原來是這樣兩個難看的舊東西,那個什麼鐵之星也就算了,這種鐵牌我也有啊!」蘭斯洛從懷裡掏摸出一面黑黝黝的金屬牌,順手扔在桌上,笑道:「我五歲那年,逼我家死老頭送我禮物,鬧了老半天,他拿了這東西出來,強逼我戴上去,唬我說這是幸運符,戴上去可以保平安,結果我戴了以後每天都被虎豹追到快斷腿,更糟的時候連猩猩也在後頭追,還一隻比一隻更大只,真不知道被追上了會有什麼後果……」   自顧自說著,蘭斯洛並沒有發現到,身旁少女的臉色剎那間變成雪白。   「我去找死老頭算帳,他又騙我說這玩意兒可以開啟一個地底寶藏,我纏了他十多年,問寶藏的地點,他被逼不過,最後才說了老實話……嘿!這屁玩意兒根本就是他在雷因斯隨便買的地攤貨,什麼用都沒有,我以為我已經夠呆了,沒想到太研院那些傢伙比我還呆,這個地攤貨可以當成賢者信物,哪天我撿一條狗大便說是聖王寶藏,不知道他們信是不信?咦?   怎麼這兩面牌子長得這麼像?活像是一對似的,該不會是在同一個地攤買的吧?哈哈哈……「   蘭斯洛笑著側頭,訝然道:「你……你怎麼啦?臉色這麼壞?酒暍太多了嗎?還是不喜歡我的笑話?」   「我……我沒事。」忍住快要爆發的激動,愛菱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低聲道:「我的頭有點暈,我想到窗口吹吹風,等會兒再回來。」   也不等蘭斯洛回答,她快步跑開吧檯,到了沒人的窗邊,藉著吹進來的冷風,讓腦子冷靜下來,而一個令她懷念不已的蒼老聲音,也開始在腦海裡迴響。   「師父的衣缽,就由你傳承下去,而這鐵牌的另外半邊,則在一個與師父大有關係的人身上,你日後若是遇著,就協助那笨蛋一下吧!」   兩年前在阿朗巴特山,與自己的恩師「日賢者」皇太極相逢,蒙他傳授太古魔道、武藝等多門技藝,而那和藹的態度,更給了自己一種自小便期盼的親情,雖然最後這段旅程以悲傷的死別作為結束,但恩師臨終前的交代,卻是自己一直放在心頭的承諾。   那半面鐵牌看來普通,實際上卻暗藏玄機,以強大魔力施了數個咒術在上頭,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作用。除此之外,那裡頭也封藏了電子訊息,憑著它,可以啟動當年皇太極離開太研院前,留在系統裡的隱藏指令,自己之所以能如此輕易掌握太研院的系統,確實有部分得歸因於恩師的遺產。   恩師已經過世,只有在撫摸他的幾樣遺物時,自己才能感到那懷念的溫暖。   兩年前,自己就在想,假如師父還有其他的親人或傳人,自己找到那個人,那麼他是不是也能給自己像師父那樣的感覺呢?   僅有半面鐵牌,要找另外半面鐵牌的持有人,難度不啻大海撈針,愛菱坐困稷下,根本沒可能出外找尋,哪曉得……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啊!   那面鐵牌,舉世間獨一無二,絕不可能有人偽造,更別說兩個半面拼湊起來的時候,是這樣地吻合。這也就是說,大郎先生……是師父的傳人或是親人了。   說起來還真是很像呢!自己應該更早一點察覺到的。畢竟這兩個人在氣質上有許多相似之處,而且,都是在自己失意彷徨的時候,用力地拉了自己一把,讓自己重新找到方向……   自己已經預備再次振翅高飛,不過,在離開雷因斯之前,是不是還有什麼地方,能夠幫忙大郎先生的呢?   想著想著,愛菱轉頭望向後方的蘭斯洛,卻忽然有一道身影攔在前方。氣質與昨天見到的白三公子相似,懶慢笑意中帶著疏狂,更有一雙令女兒家心跳的好看眼神。   「嘿!漂亮的小姑娘,想不想來試一次上天堂的機會啊?」(可能缺)   嗯……頭好昏,昨天到底怎麼了?   頭疼欲裂,平生第一次嘗到宿醉的滋味,果然很難受。只是,自己到底身在哪裡呢?   瞪著上方的木製床板,愛菱慢慢回想起來,昨晚發生的種種。   首先是遇到一個長得很帥的男人,不過雖然長得很英俊,但是開口講的卻是一堆不莊重的話語,早在自己有所回應之前,趴伏在吧檯下的卡布其諾就率先有了動作,冷不防地衝出來,咬著那人的腳踝,緊跟著,就聽見他一路哼哼哈哈地慘叫著,跌撞出門外。   當然,卡布其諾自始至終都未曾鬆口,給那人一路拖出了門外。   之後,或許是先前喝下去的酒終於起了作用,意識慢慢模糊了起來,恍惚中,好像還隨著旁邊人的鼓噪而起哄,和一個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老頭在酒桌上熱舞……   呃!腦裡有點模糊記憶,跳的好像是大腿舞,希望這是記錯了……   喝醉了之後,要找個地方歇息,大郎先生就向酒吧老闆借了店面後頭的小木屋,暫時安置自己。一切記憶只到這裡……眼見日上三竿,該是起來離開的時候了。   才在想,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   「請問是哪一位?」   會到這裡來的人屈指可數,如果不是店老闆,應該就是大郎先生了。可是訪客並沒有回答,仍只是一個勁地敲著門。   「請稍微等一下好嗎?我馬上就來開門。」   匆匆披上那件斗篷,愛菱確認身上衣衫大致完整後,趕著走過去開門,手裡還拿了幾枚銀幣,預備付給店老闆,作為暫歇一晚的謝金。   只是,門一打開,原本準備好的話全都派下上用場,吞了回去。在門外,十多名穿著太研院制服的年輕研究員,雙方恰好打了個照面。他們個個神色嚴肅,不知道已在那邊等了多久,看他們將走廊退路給堵死,顯然來意不善。   (糟糕!卡布其諾!)   驚覺情形不對,愛菱忙想喚來愛犬護身,卻險些哭喪著臉想起,昨晚卡布其諾追咬人出去之後,好像就沒有回來了。(懷疑缺)   (怎麼辦?昨天學的擒拿手還有用嗎?非打架不可嗎?為什麼這種時候大郎先生和卡布其諾都不在呢?)   陷入了一個麻煩的僵局,愛菱盡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神色冷清,不敢讓人看出自己心內的緊張。   對方似乎沒有要先動手的意思,兩邊就這樣對望半晌,最後是愛菱先行開口。   「你們……」   這句話引起了對方的反應,而這個反應更是愛菱想破頭也難以理解。十多名研究員,忽然一字排開地跪下,向少女拱手執敬禮,講話的聲音裡,更是聽得出真心的敬重。   「愛因斯坦博士大人,請您領導我們,領導太研院吧!我們願意從此刻起,追隨您的統帥!」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五章 賣唱償債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五章 賣唱償債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一月礎菪捖ㄔ簫赫璅蔗   「魔都」香格里拉著名的演藝場地之一,以表演歌舞劇為主要賣點的天河森榭,是一個全用不去皮樹幹、連帶枝葉搭成的露天廣場。每當夏天來臨,帶著沁涼的晚風,吹散悶熱的濕氣,還將松樹、籐蔓特有的芬芳放送各處,總是令來到廣場的觀眾精神一振。   特別是,只要當日天候良好,此地也是香格里拉中最適合仰望星辰的數個所在之一,人們穿著涼爽麻衣,結伴來到此地,在夜風中凝望閃耀於頂上的星宿,等候今晚上演的節目。   和其他像鳳香樓之類的高價場所相比,天河森榭的價位相當平民化,而且每年都有數周至十周不等,統治香格里拉的商人聯會,會請來當紅的演藝人員或是團體,為民眾獻唱,屆時,民眾可以憑自己的市民證,依著輪到的日期入場欣賞,完全免費,這是商會給香格里拉市民的回饋。   當然,入場之後,所有的冰飲、扇子、鮮花,都是要另外收費的,不然豈不是有辱香格里拉商會的名譽。   由於天河森榭給人一種處身於森林中的寧靜氣氛,自然地將身心放鬆,因此當藝人們獻上能夠與之相符的高水準表演,造成的心靈撼動也就非比尋常,特別是最近這十四天,商會憑著本身的面子、暗地裡的高額酬金,邀請到眼下紅透半邊天的巨星歌者,冷夢雪。   在此獻聲,聆聽她的演唱,已經不只是撼動,幾乎是一種心靈洗滌了。雖然說,場內數千名聽眾,沒有一個人知道,夢雪小姐究竟在唱些什麼;更有五成以上的聽眾,在歌聲入耳的瞬間就失去意識,只覺得整個人飄飄如在仙境,全然不知道聽見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不過場內仍是群情激昂,演唱前、演唱後的掌聲與叫好,震天價地響遍整個天河森榭。   香格里拉是風之大陸上最繁榮的都市,雖然位於內陸,但由於水陸交通彙集,各色種族都在裡頭活動,受此影響,此地流通的語言、文化亦是多采多姿,冷夢雪唱的歌沒有人懂,這並不稀奇,反正只要好聽就行了,這就是香格里拉人的高接受力。   曲終人散,已經是深夜,清潔人員開始整理場地,為著明天傍晚的演出進行準備。許多心存盼望的歌迷,守候在場外不肯離去,希望能一睹冷大小姐的芳容。   打從出道起,冷夢雪就一直保持神秘形象,除了在台上演唱之外,從未曾出現在別的地方,許多有心人甚至守候在後台,卻也仍然撲個空,沒能見到。而當冷夢雪之名一日紅過一日,私人休息室外多了大批警衛巡邏之後,外人就更難靠近窺視了。   事實上,就連負責巡邏的警衛也不知道,他們奉命戒護的那個房間裡,其實空無一人,冷夢雪本人並不怎麼欣賞香格里拉人習以為常的奢華風格,因此在演出之後,都是卸下偽裝和假髮,到走廊或是普通休息室去歇息。   死盯著專用休息室不放的媒體與歌迷,自然也想不到,那個戴著一頂鴨舌帽,用帽尖、瀏海遮住秀麗容顏,手裡捧著一本言情小說,翹腿坐在走廊座椅上的女郎,就是不久前在台上顛倒眾多聽眾的冷夢雪。   不過,要是有人特別留心,就會發現不管冷夢雪在何處表演,這位女郎都會出現在後台,而她手上的書,從原本「人間相思不曾閒」、「為誰獨自倚樓台」之類的言情小說,最近變成了像是「抓住丈夫的一百道好菜」、「你也能成為藥膳仙女」這類的食譜秘方。   在阿里巴巴四十大盜被滅,蘭斯洛倉皇逃亡的那段時間,楓兒隨侍於左右。   儘管她的武藝、膽識與忠誠,在戰鬥上幫了很大的忙,但每當野地用餐,蘭斯洛對著她端去的食物,一面苦笑一面吃下去,責任感強烈的楓兒就覺得自己有虧職守。   如果自己能燒得一手奸菜,蘭斯洛大人想必會很高興,另外,要是自己學會烹調食補,當蘭斯洛大人在戰鬥中受傷,就可以在進食中調補元氣。為此,拼上東方家六陽神功傳人的尊嚴,她怎樣都要把燒菜手藝學好。   因為想要鑽研藥理食補之道,日前她曾專程去信,向同樣身在自由都市的師姐請教烹調秘方,以前曾在大雪山聽人說過,師姐曾在雲夢古澤學了一手好廚藝,相信是個好教師。師姐回信的很快,也展現了難得的善意,只不過送來的這篇手寫稿有點奇怪,「超必殺!一口毒斃飛龍的究極料理」,效果如何不得而知,但看起來實在不太像是給人吃的東西。   「嘟!嘟!嘟!」   急促的三聲短笛響,打斷了正全神貫注在五更腸旺圖片上的楓兒,(懷疑錯或缺)這是有遠方通訊的信號。收起書,幾下閃身,她已經進到旁邊的一間休息室,確認無人後,用魔法器具張開保密用的遮斷結界,再打開水鏡設備,跟著,蘭斯洛手下首席幕僚的倩兮笑靨,活力十足地呈現在水面上。   「姊,你好嗎?今天的演唱會怎麼樣,還是很成功吧!有沒有又看到曹壽老頭呢?可別氣不過衝去一劍斬了他喔,少了一個他這樣的人,艾爾鐵諾會變得很難對付呢!」   如同四天前的慣例通訊,小草向楓兒問好,確認彼此的平安,同時把自己新編好的歌曲稿交給她。   冷夢雪的演唱,之所以能有這樣效果,除了楓兒本身的高超歌藝、天賦的澄澈音質,小草以古代的魔力語言,編寫出的歌詞,亦是一個重大原因。撇開魔力言靈不談,由這一代才女精心編寫的歌詞,本身倒是相當地具有文學性,只不過每隔五句,就會出現「聽我聽我聽我」這樣的反覆暗示,令得聽眾如癡如狂,不能自拔。   「小姐,稷下城裡的情形還好嗎?你看起來好像很累的樣子?」   「累?哈哈哈,怎麼可能的事,姊姊你別忘了,我現在是幽靈、幽靈啊!單純魂魄體的我,是不睡也不會累的。」   笑是笑得很容易,但楓兒仍可輕易窺見小草面容上透出的疲憊,這並不算太難,因為在某些方面,楓兒甚至比蘭斯洛更要瞭解小草。魂魄體不必像擁有肉體的生物那樣,藉著飲食、睡眠來補充能源,負擔也比正常生物要小,但並不代表完全不會疲累。   即使是天位高手,連續十幾天的通宵忙碌,消耗足以抵得上一次劇烈打鬥,而在這方面,蘭斯洛旗下的幕僚,可以說每天都在與疲憊為友,和那無邊無際的公文奮戰。源五郎就曾經抱怨:「說來還真是有點羨慕周大元帥,他忙進忙出,起碼還得到一個昏君,我們呢?一頭山猴子!」   嚴守自我份際的小草,不曾對丈夫發表過任何批評與抱怨,每天都是笑著讓自己被埋在公文堆中,心中多少也是有些佩服丈夫製造事端的能力,讓一個接著一個的麻煩永無止境。   (好像比以前當女王的時候更慘啊……嗯,不過事情總是要解決。好,今天也給它卯起來熬夜到三更半夜……)   就如眾所皆知的,在蘭斯洛親王整日無所事事,到處閒逛的同時,他手下的首席幕僚蒼月草,就成了新政府中最忙碌的一人。這些事,楓兒雖然不在稷下,卻每日都從青樓的情報管道中得知,心中自然也是擔憂不已。   「小姐,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要不要我回去幫忙……」   在楓兒還以東方為姓的那段時間裡,除了習武,她也研習文事,還曾經到白鹿洞留學。   儘管不敢像源五郎那樣自號文武雙全,但如果有她在身邊,多少也是能減輕一些小草的工作。   只是,對於這已經提出多次的請求,小草的回答始終一致。   雙掌合什,面帶歉疚地苦笑著,小草道:「對不起啦!姊姊,拜託你再多忍一下好嗎?   我們現在很需要和青樓打好關係,所以只能把你放在那邊做外交……「   青樓聯盟背後的那位大老闆娘,對楓兒極之器重,也看在她的面子上,對蘭斯洛一方給予了不少運輸、情報傳達上的方便,如果不是這樣,內戰進行至今,稷下城內的狀況肯定比現在糟許多。   還有一件事必須要隱藏起來,自己曾對楓兒提過不少雷因斯機密,若她得知白起大哥出關,肯定會不顧一切地趕回來,以她那樣護主心切的激烈性子,撞上大哥後果目定很慘……   「……而且,姊姊你在那邊,比待在這裡更幫得上忙。」小草歎道:「說得難聽一點,我們現在根本是靠姊姊你賺錢來養,沒有你在外頭辛苦賺錢,我們可能早就餓死了……」對於冷夢雪的演唱會,青樓聯盟注重其背後的利益,卻對門票收入不怎麼在意,更恰好拿來當餌,誘使歸心似箭、卻極度需要錢的楓兒,被迫留在香格里拉一場又一場的表演。   不明究裡的人肯定會十分錯愕,饒是每天賺進大筆金錢,冷夢雪本人的生活卻是樸素得近乎乏味,只差一步就變成清苦了。   「我應該已經寄了很多錢回去啦!怎麼還是不夠嗎?還要多少呢?有一個確切目標,我也比較有努力方向……」   聽得出來,楓兒一直努力地想要賺夠錢,趕回雷因斯去,不然在這邊苦讀食譜不是毫無意義嗎?另外,儘管不可能和七大宗門那樣的勢力相比,但純以個人收入來論,冷夢雪應該也是風之大陸上的小富婆了。   然而……   「抱歉!姊姊,你寄來的錢主要拿去支付目前各項開銷,我們家老公太會花錢,扣除別的欠款不算,單是欠太研院的款項,就有六萬金幣呢……」   「六……六萬金幣?!」   就像是被一顆沉重的大石頭砸中,以楓兒一向的冷靜自若,此刻聲音中也出現了動搖。   「這…這個有點難……我再努力一段時間吧……」   不只是難,即使是以冷夢雪的高薪,六萬金幣仍然是像天文數字一樣地遙遠。   正如同那句耳熱能詳的俗語:每一個成功男人的背後,都有一名傑出女性。   在蘭斯洛揮霍無度,讓妻子被公文堆掩埋的同時,也有這麼一位女性,在香格里拉被債款壓得喘不過氣,努力朝著遙不可及的目標邁進……   當蘭斯洛在酒吧狂歡,愛菱與阿狗老頭在桌上跳舞,楓兒與小草相對淚千行的時候,有一個男人,正處於無邊地獄之中……   「核融拳,導彈勢!」   「睥世金絕,頂關護身!」   怒吼一聲,韓特將睥世金絕的護身勁提至頂峰,在紫電勁全力支援下,電光如萬道金蛇繞體飛竄,護身金絕硬度倍增,通體鍍上一層金屬亮光,聲勢驚人。   「喝!」   憑著這一下極限催鼓,韓特擋住了轟擊過來的核融拳,更瞬間轉剛為柔,張開掌絕的獨特領域,拖慢敵人後撤的動作,破綻大露。   「你個死矮子!給我下地獄去吧!」   逮著破綻,將這機會發揮至極限,由掌絕延伸出的鴻翼刀絕再度奏功,韓特揮手發出鴻翼斷頭刀,將面前白起的頭顱遠遠砍飛出去。   敵人露出痛苦的表情,似乎還想要做什麼掙扎,然而身首分離,就算是以小天位頂峰力量催運乙太不滅體,也只是徒勞無功。最後只聽見白起一聲怒吼,就此煙消雲散。   「哼!猖狂的死矮子,這次總算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激戰多時,對體力消耗頗大,韓特在自滿自得之餘,也不禁露出疲態。只是這樣的心情並不長久,幾乎是在白起消失的同一刻,韓特後頭就響起急速掠風聲。   (糟糕!)   全然來不及回應,猝現後方的蘭斯洛已經出招,施展著魔族絕學魔龍皇拳,天魔功帶起一團黑氣,在護身金絕最弱的瞬間,由背後打穿了韓特的胸膛,吸蝕異勁源源而發。   「畜、畜生!我才不會這樣敗戰……」   縱然不甘,虛弱的韓特只能坐視自己胸膛逐漸乾癟下去,而帶著生命能源的血肉精華,全數被蘭斯洛吸納殆盡。獲得巨大勝利的敵人,嘴角出現一抹邪異之至的嘲笑,緊跟著,就是一個串頭轟在腦門上……(懷疑錯或缺)   眼前一黑後,出現「GAME叢VER!YOU黛OSER!」的太古文字,但瀕死般的淒厲慘叫,卻是現在才發生。   「哇啊啊啊啊∼∼∼∼」   叫痛的源頭並非是天魔功,而是超強電力的一次電擊。對於修煉紫電功的韓特來說,電擊本是對他最沒影響的攻擊,只是,若這些電擊是從他身上汲取能量然後發出,等若是他以紫電功全力攻擊自己,效果自然又不同……   「他XX的,老子不幹了!」   又是一聲怒吼,隨著大堆太古魔道設備給電殛成了廢鐵,韓特破關而出,頭盔、眼罩與厚重的手腕把(懷疑錯或缺),全給他砸落在地。緊繃的臉上寫滿怒意,似乎是要怒氣沖沖地去找某人算帳,但是一步跨出,面上五官扭曲作一團,兩腿一軟就跪趴在地上。   會有這樣的情形,並不奇怪,因為剛才系統所做的電擊,有百分之六十集中在鼠蹊部,又是以己之強攻己之弱,猛力一殛之下,縱然是擁有天位力量的高手,也是承受不住,韓特沒有呼天搶地,忍痛功夫已經算是一流了。   湊近過來的幾名技術人員,看著韓特狼狽的模樣不禁偷偷發笑,卻仍然不忘傳達剛收到的訊息。   「韓特大人,我家大少爺有請,說您從模擬機出關後,立刻去見他!」   「開……開什麼玩笑,他說去見我就去見,沒錢可拿的事我可不幹!」說話說得軟弱無力,表情扭曲成一團的臉上,皺紋多得如同千歲老樹,讓人可以想見他的痛楚。   「這ふ恐怕由不得您,大少爺說,您體內的毒素撐不了太久,如果不去見他,很危險的。」   痛處給捏在別人手上,雖然不願,韓特也只有屈服,悻悻然地往召集地點而去。那是在白天行陣營的一角,搭起了一個完全密閉的廠房,由近百名臨時點召的技師,在召集人的指揮下組裝太古魔道設備。   這也是數日以來未有大規模攻擊的主因之一:要配合戰鬥計劃,就需要太古魔道武器,但是白天行陣營裡的庫存量根本不足。正確來說,白天行陣營裡沒有太古魔道的創師級人物,無法自行創組兵器,之前與愛菱合作,但每次運來的設備都只夠一次用量,攻擊完畢後,剩下都只是些沒人會用的零件,雖然有技術人員,卻沒人懂得該怎麼將這些零件再利用,這也是愛菱刻意保留的後著。   直至白起出關,狀況終於有了改變。出乎眾人意料,這名白家大少非但是個擁有天位修為的高手,在太古魔道上亦有相當的成就,他召來技工小組,查問目前手邊資源狀況後,當晚立刻交下幾張設計草圖,命令眾人開始組裝,並親身擔任指揮。   欠缺的材料部分,橫豎軍需經費充裕,便直接向青樓聯盟購買他們挖掘太古遺跡得到的設備,以最快速度運來。原本缺乏的人手,在白起表示要徵調自願者之後,有約莫四十人的技師報到,他們本來都是太研院的成員,因為不滿新任親王的作風而離開,現在得到了貢獻己力的機會,在指導者嚴厲督促下辛勤工作。   和日前趾高氣昂的態度相比,韓特現在無疑就是落魄,當他拖著因為過度特訓而疲累不堪的身體,進入廠房中央,看到的是數十名技工忙碌於組裝物件,而指揮者則坐在一張桌子上。   在稷下,當人們想起白家家主白無忌,腦內總是會浮現他穿著白衣、腳踩木屐,嘴角一抹閒逸微笑,在學宮內踢踏踢踏散步的景象——而此刻,韓特所見到的情景,往後則以最鮮明的一幕活躍於他的記憶中。   未算端坐,白起盤膝坐在一張四腳木桌上,頭上反戴著一頂帽子,左手拿著一包飲料,用吸管啜飲著內裡的冰飲,同時不住發出各種指令,膝蓋上放著一組特製的高速鍵盤,右手在上頭運使如飛,將許多資料輸入系統,再修訂各種偏差掉的數值。   白起手裡拿著的那包方形飲料,是由快遞運來,一種叫做「鋁箔包」的怪東西,全大陸恐怕只有西西科嘉島在生產,據他本人解釋,是五色旗運輸補給品到北門天關的同時,順便空投一份到這裡來的。   個子瘦小,這樣的他坐在桌上,就格外地不起眼,韓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數日前就是敗給了這樣一個貌不驚人的死矮鬼……呃!當然對方用了不光明的手段,這才是自己敗戰的主因。   白起單槍匹馬直闖白天行陣營的當天,韓特曾與他交過手。雖然一開始處於劣勢,但後來已經逐漸扳平,正要一口氣扭轉局面的時候,自己就被打得人事不知,昏了過去。   記得當時景物茫茫,如同置身無邊大海,而自己最後的意識,就是在那片茫茫大海中,忽然感應到睥世七神絕的氣息,威力之強橫霸絕,較諸自己所修習尤有過之,極度震駭之下,防禦失守,就這麼給敵人一招打昏。   當自己再度醒來,身上沒什麼顯著傷勢,就是胸口隱隱作痛,而這死矮子淡淡地宣告,他已經在自己體內下了毒,若是不服從他的命令,得不到解藥,屆時傷發而死,慘不堪言。   自己一生見慣大風大浪,豈會把這種恫嚇放在心上,無奈這毒素確有不凡之處,試過了各種方法,都找不到這毒素的位置與解法,每當運起天位力量試圖驅毒,瞬間更是痛入骨髓,大口鮮血筆直噴出。   唉!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毒藥,這樣地霸道厲害,總之,既然命懸人手,看在他還上月照付每日薪水的份上,暫時向他屈服也無所謂,只不過心內很不甘心,因為自己後來檢查發現,身上的傷痕多是來自核融拳,沒有睥世七神絕的痕跡,換言之,這個死矮子僅不過是用了某種詐術或是幻術,讓自己錯以為他正施展七神絕攻來,震駭之下,才會失手落敗,給他逮著趁機下毒的機會。   (等著吧!只要我有機會,總有一天把你這死矮子給碎屍萬段!)   滿心不忿,暫且屈服的韓特,心裡什麼狠毒話語都罵盡了,而對方毫不在意他的情緒,些許考慮之後,朗聲說話。   「好!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奴隸甲,好好賣力工作吧!」   隱居多年,這人似乎養成了省略本名、直接叫人代號的習慣,不由分說,便給韓特起了這個刺耳的稱謂,就如此刻,當察覺到韓特的到來,他僅是淡淡地說話。   「動作好慢啊!奴隸甲!」   「不要隨便給人起這種爛代號!」   每聽一次,就覺得心頭冒火,韓特大聲吼了回去,而對方則是一副全然不把他放在眼裡的表情,冷淡道:「被打敗的人是你而不是我,被人這樣子叫有什麼不對嗎?」   「那是因為你用了卑鄙的手段,如果不是這樣,我早就把你的狗頭給斬下來了。」想到失敗,韓特猶自心有未甘。   「但是不管我用了什麼手段,你失敗了就是失敗了。生死存亡只在一瞬,如果你那時候就死了,你這些話就只能去向深藍魔王抱怨了。」白起道:「由惡魔島出身的你,不該說這麼無知的話,何況雖然我用幻術,但你至今也找不出破解之法不是嗎?若是你我再戰,你有把握能不受幻術影響嗎?」   一番話連續說下來,就像給一桶冷水當頭澆下,韓特為之沉默,表情也變得嚴肅沉重。   白起沒有說錯,事關生死存亡的決鬥,是沒有抱怨餘裕的,不管敵人用的是什麼手法,勝負就是勝負。   過去自己就是體認到這一點,才能屢屢戰勝、殺掉比自己更強的對手,可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把這種時時緊繃的精神給忘記了呢?在阿朗巴特山功力大進後,自己就好像鬆懈許多,而當進入天位,擁有傳說中的驚天力量之後,自己是不是給那不可一世的滿足感沖昏頭了呢?   回思日前與白起的戰鬥,他的幻術是那麼樣地真實,即使自己將天心意識推到極限,仍無法識破他的幻象,反而更加為其所惑,倘使兩人再戰一次,自己並沒有把握能夠破解,那麼結果就是舊事重演。   真是好奇怪,眼前這傢伙明明武功只與自己在伯仲之間,個子又矮小,為什麼自己在他面前總給壓得抬不起頭來呢?而且,他剛才的話講得很奇怪,「去向深藍魔王抱怨吧」,這不是一般的慣用說法,通常人們是說「去向死神抱怨吧」、「去向閻羅王抱怨吧」,深藍魔王之名在一般對話裡是個禁語,平常除了魔導師之流,也不會有什麼人去提,那為什麼……   「你剛才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事關重大,韓特的表情嚴肅到幾乎是陰沉了。   旁觀者或許不曉得韓特在問什麼,但是當事人是極為明白的。向韓特瞥了一眼,白起道:   「外表的假象,只能蒙蔽耳目,對於能夠掌握一切的我來說,這些東西沒有秘密可言。」   雖然表情沒變,韓特心裡的震駭可不是簡單能形容,在聽清楚白起回答的剎那,他險些跳了起來。自己最大的隱私,怎麼可能就這樣簡單地給人一眼窺破?!   心慌意亂,也顧不得什麼尊嚴,急忙轉開話題,韓特道:「對了,不是說要出戰嗎?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沒有動作,我已經迫不及待要上陣,把那頭山猴子千刀萬剮了呢!」   白起的眼光從韓將身上掠過,似是在嘲弄他被窺破秘密後的膽怯,道:「還未足夠,這邊的生產線要上進度,還要再兩天半,以你現在的程度,要派上陣去也還不夠,我要你再多練個兩天。」打從日前敗在白起手下,被迫俯首聽命後,韓特便被安排接受訓練,用太古魔道設備模擬出敵人影像,將他關在那座模擬訓練機中,不斷特訓。用這樣的模擬器做訓練,是五色旗子弟兵在惡魔島上的通用設備,但要製造出適用於天位高手的模擬器,則是一件高難度的工作,特別是目前系統的水準,還跟不上天位高手運轉天心意識的效率,白起因而親自操作軟體,一面指揮技工組裝,一面藉著虛擬模式與韓特對戰。   在決戰中,摸熟了敵人的武功路數,韓特漸漸勝多敗少,連續好幾次將這死矮子的腦袋一劍斬下,也因此而自信滿滿,只要找到解除體內毒素的方法,立刻就要宰他洩憤。白起好像也並不在乎,仍是嚴厲督促韓特進行特訓。   「你要打倒的最終目標,是我那短命的妹夫,我會幫你設定好訓練模式,你再試著多練幾次。」   「更正一點,我要打倒的最終目標,是你這死矮子。」韓特聳肩道:「不過我也討厭那只山猴子,在打倒你之前先幹掉他也不錯。而且……只要你我聯手,難道還怕殺他不了?」   「像我這麼有地位的人,和那種山猴子交手有失我的身份,所以我才收你當奴隸。對付猴子的事情,交給奴隸去做就可以了。」白起道:「但奴隸甲你不該輕敵,那頭山猴子沒有這樣好對付,他還有許多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潛能未曾發揮。潛藏於他體內的日賢者半生修為,只要他能完全吸納使用,足可小天位內無敵,單憑現在的你……打他不過。」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六章 殘酷特訓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六章 殘酷特訓   「日……日賢者的一半修為?」震撼人心的消息連接傳來,韓特嘴張得老大,「那只山猴子是日賢者的傳人嗎?」   「什麼樣的主人養出什麼樣的狗,三賢者那樣的調調,養出這種貨色的傳人正合適。」   白起道:「你起步差了一點,但七神絕是忽必烈以超越三賢者為目標而創出的武學,雖然你沒能學全,不過這麼再練上個幾天,要殺猴屠狗是足夠了。」   沒有馬上答話,韓特只是心中暗驚,當初旭烈兀交託的七神絕秘笈,內中確實缺漏了第七絕的存在,此事除了自己和旭烈兀之外,不該再有其他人知曉,那這死矮子又是怎麼知道的?   越是談話,越感到此人的高深莫測,如果再講下去,就是素來以「壓箱底」絕技眾多的自己,恐怕也會被這人將秘密發掘得一個不剩,韓特全然不敢抗辯,只有唯唯諾諾地點頭稱是。   站在這死矮子身旁,總覺得他其實也沒多強,就是愛講一些狂妄的大話。饒是如此,每一句大話可以讓人聽得頭皮發麻,這就是不得了的本事了。   「等到特訓結束,我只要負責去宰掉臭猴子就好了嗎?」韓特道:「你們這些惡魔島畢業的傢伙,不是最喜歡玩一些心理戰,在戰前擾亂敵人的嗎?該不會要我冒用他的名字去殺人放火,或者先潛進去奸掉死猴子的妻女……咦?那猴子現在好像是單身……啊!」   話只說到這裡,小腹下的一記重踢,觸動早先傷處,金絕今日催運過度,反應速度變慢,讓韓特差沒口吐白沫的跪下來。奇怪,他不是沒多強嗎?為什麼每次挨拳都是這麼重呢?   「要奸什麼人我不管,就算你要把我妹夫奸掉也是你的自由,不過只要你再提到那女的一次,無論你說的是什麼,你就準備嘗嘗我的手段。」即使是這樣的威脅,白起亦是淡淡說來,不帶一絲起伏,「少做無聊的事吧!對付大猴子還輕鬆些,如果真的要和她動手,你沒勝算的。休息夠了就回模擬器那邊去,你的時間所剩無多了。」   天知道他們兄妹生前有過什麼深仇大恨,悲歎自己比雜工還不如的處境,韓特只有努力做最後的抗辯。   「要回去再練我是沒什麼意見啦!不過,修練結束之後的那個電擊,可不可以改一下啊!」   「七神絕以紫電功為基礎,提升你自己的抗電擊能力,施展紫電功時肉體的負荷可以減輕,對金絕的抗擊力也有幫助,我認為這是很合理的訓練要求。」   「話是這樣講啦!可是每次訓練失敗都給我那樣子電擊,又專門電在那種地方,真的是很痛說……我好害怕哪一天還會聞到焦味,改一改懲罰方法吧!這樣子下去,我真的受不了了。」   「身為奴隸,沒有資格向主人抗辯。」白起道:「不過現在是用人之際,就先照你的意思,把懲罰方式改了吧!那……你希望這次電哪裡?」   「電哪裡都不要,你想想看,我是要上陣作戰的人,如果在特訓中受傷,導致我無法使出全力,因而敗在死猴子手上,這樣不是很糟糕嗎?所以別用那些會讓肉體受傷的懲罰了。」   「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這人怎麼這麼麻煩!」白起皺眉道:「痛楚是激勵進步的原動力,你什麼痛都不想要,那怎麼會進步?算了,我有主意了,休息時間結束,你回去再練吧!」   一再確定這次不會碰到電擊,韓特幾乎是歡天喜地跑了回去,進入模擬器,戴上全套裝備,開始模擬作戰。   只是,如果把討價還價當成是交易的一部份,韓特很快就學習到和白起交易的不智。三刻鐘後,當模擬器裡再次出現「GAMEOVER」的音樂時,在周圍工作的幾名技師,就聽到模擬器中韓特呼天搶地的慘叫。   在一旁工作的技師們,長輩不忘趁機向低輩子弟作機會教育,說:「明白了嗎?與大少爺作對就是這個下場。」低輩子弟忙不迭地點頭,更不時向被困在那座模擬器中的犧牲者投以憐憫目光,只聽見悲慘的哀叫不絕於耳。   「你……為什麼笑得這麼邪惡!啊!為什麼我不能動彈……死猴子,你想幹什麼?你想把什麼東西塞進我嘴裡……我告訴你,要是你真的敢……唔……唔……九咪!九咪啊!」   人生的漲跌總是起起落落,當韓特陷身於地獄般的苦練,與他有結拜姊弟之誼的愛菱,則是萬分驚訝於自己的處境。   由於在太研院的行動失敗,她本來已經打算收拾行囊,離開稷下,前往別處旅行了,哪想得到第二天早上居然會有一票隸屬太研院的研究員找上門來,誠懇地請求著她。   「您的出現,還有在太研院的所作所為,給了我們很大的震驚,讓我們體驗到自己的無能。」   對於習慣自傲自大的研究員們,要這樣坦率地承認無能兩字,是要有相當覺悟與勇氣的,而當他們有了自我批判的勇氣後,很快就有所決定。   「由太古魔道衍生的問題,就必須用太古魔道解決,我們相信您一定可以理解的。要帶領太研院走出目前的困境,我們需要超越一切的實力,為此,我們希望您成為我們的領導者,帶領我們找到方向吧!」   當聽到那十餘名研究員說出這樣的話,愛菱驚得呆了。更令她錯愕不已的是,這並非僅是區區十餘人的單獨行為,而是太研院裡年輕一輩秘密磋商過後,共同達成的決議。   「現在已經顧不得長老們的意思了,要挽救研究院的未來,就只有靠我們年輕一輩的自立自強。愛因斯坦大人,請您成為我們的首領,有了您這樣的領導者,我們有信心去爭取一切。」   聽著眾人的說話,愛菱察覺了自己的責任。白天行陣營的武器是出於己手,自己有責任要將之銷毀,在還有辦法為此出力的時候,不可以就這樣一走了之。   假如知道白天行陣營裡,忽然出現了一位太古魔道的行家,愛菱或許會考慮得仔細些,但目前她則是為眾研究員的熱誠所打動,答應與他們一起行動。   「首領兩個字對我太沉重了,我們別分什麼彼此,一起努力吧!太研院的未來,我們一起把它扛下。」   溫和有禮的態度,愛菱瞬間就取得了眾研究員的支持。一行人來到太研院,從進門那一刻開始,越來越多的人不約而同地聚集在少女身後,組成了一條長長隊伍。雖然沒有半句說話或標語,但大家的目標只有一個,希望從大老們手中,取得太研院的主導權,合眾人之力,開闢生天。   當然,這樣的行為近乎是逼宮政變,太研院的大老們沒理由默不作聲,而若雙方真的因此激烈對峙,則肯定是一場難以消弭的大災難,令整個太研院元氣大傷。   只是,連愛菱自己都在驚歎,幸運女神這次實在是太照顧自己了。當一行人來到主樓,預備去拜謁太研院的眾位大老,說明他們的打算,以白軍澤為首的眾位大老,竟然親自出來迎接。   「太研院確實是需要新的人才與力量,我們老了,你們就放手做做看吧!愛因斯坦大人,礙於規矩,我們暫時不能給你名分,不過太研院的資源你可以隨便使用,好好幹吧!」   相較於原本可能會發生激烈衝突的覺悟,現在事情能夠這樣解決,已經是天大幸運了,當旁邊眾人歡聲雷動,簇擁著愛菱歡呼時,少女剎那間只覺得自己飄飄在雲端,感動得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這件事在不久之後,傳進了蘭斯洛耳裡,正預備前往酒店街探視愛菱的他,也為此事吃了一驚。年輕一輩研究員有這樣的動作,並不算太意外,但是那些死老頑固會這樣開通,這就實在讓人難以理解,曾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懷疑這是妻子背後運作的結果。   「奇怪了,今天是不是世界善良日啊?你們家的老鬼一個個都轉性了嗎?」   「我想……大概不是。」回答的是小草,因為要解除愛菱身上的偽裝法術,她給蘭斯洛拉來預備一同出發。原本昨夜有雪就回到宮中找她,但因為忙著與楓兒通訊,時間就因此耽擱,到了酒店外,看見裡頭亂成一團,正在大開狂歡宴會,想想就還是不進去了。   「老傢伙們不可能這樣好心,之所以會這樣決定,我想是有些別的理由。」小草道:   「大概就是想找個替死鬼吧!太研院始終是白家的勢力範圍,想要收回權力隨時都做得到,在這之前,就推一個才能卓越,但是沒有奪權可能的人來當人頭,讓她去解決現在的困境,成功了只要說聲謝謝就了事,失敗了就把所有責任歸諸她身上,把她交給宮裡的那頭猴子去處置,換得太研院的平安。」   「你所謂宮裡的那隻猴子,指的是我嗎?」對於這個比喻,蘭斯洛似乎有些悻悻然。   「應該沒有其他人吧,還是老公你喜歡用一些別的動物當代表形象?」微微一笑,小草預備要回宮去了,現在沒有必要解除偽裝術法,想要與太研院的研究員相處,愛菱還得要維持現在這模樣一陣子。   「嗯,關於這次的事……」蘭斯洛起了頭,他知道妻子也在等他主動提起,「我要謝謝你的關心,不過,這次你做得實在是不漂亮啊!在使用一項策略之前,應該要計算到對方的個性,才算考慮周到嘛。這一次你好像太過大意了,愛菱那丫頭一看就知道不適合這種戰術,要她去做這樣的事,誰看都知道會失敗嘛!」   「我也只是個人啊……呃,曾經是。」小草側著頭,微帶著苦笑道:「我希望老公你能明白這一點。並不是由我所規劃的事,就一定能當作成功的保障,很多時候我也只能擬定好計劃,然後就開始祈禱老天保佑。好比這一次,倉促間我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就只好用這辦法去試試看,然而最後仍然是失敗了……」   難得聽見妻子這麼說話,蘭斯洛一時間也沉默下來。原本在他心中,妻子就像是一個無所不能的魔法師,以其卓越的手腕與智謀,輕鬆掌握住一切,總是在大家開始行進之前,就把安全路徑整理好。平常他之所以能肆無忌憚地蠻幹,也是因為相信,不論自己做了什麼,妻子都有能力把爛攤子收拾掉。   但是聽了這番話,蘭斯洛忽然發覺到,一直以來在後頭掌舵的她,能力也是有限,而且始終是憑著她有限的能力與精力,在處理近乎無盡的工作。這樣想來,每個晚上自己與有雪在酒店街狂歡的同時,妻子都是一個人被埋在公文堆裡,挑燈夜戰到天亮,然後接到酒店街送進宮去的帳單。   雖然她總是把「幽靈是不睡也不會累的唷」這句話掛在嘴邊,但就算真是如此,精神上的操勞,也仍是非常辛苦的。   「嗯,真是不好意思啊……」蘭斯洛握住妻子白嫩如玉的纖手,在掌中輕柔搓揉,溫言道:「這段時間以來,我好像真的是虧待你了。」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小草嗔道:「雖然我們還沒有過結婚紀念日,我的生日也還沒到,不過你這當老公的也太差勁了,好歹也該送我一些什麼東西啊,哪有當人丈夫從來不送東西給老婆的。」   「哎呀!男人忙嘛,忙有時候就會忘了啊!」   「借口,再用同樣理由搪塞,下次就不讓你回來睡。」   「我說過對不起啦!別那麼小心眼嘛,我等一下就去買,牧場啦、馬車啦、房子啦,還有金銀財寶和戒指,看看你想要什麼,等會兒我一次全部燒給你。」   「討厭,我不是要這種禮物啦!」   抓住妻子捶在胸膛上的手,蘭斯洛道:「不要打我啦,你想想看,你一個幽靈要那麼貴的東西做什麼?用燒的就可以了。」   打打鬧鬧,存在於這對夫婦之間的氣氛,總是這樣溫馨宜人,這是蘭斯洛很珍惜的事。   然而,妻子還是有些深層心思,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如果連蘭斯洛都可以看出,那項計劃並不適用於愛菱,小草又怎麼會不知道了?   事情發展至今,都還算是在掌握內。當初與愛菱一陣長談,在明白她的困惑後,小草大概也掌握到了這名少女的潛力範圍。比起那事事不依常理而行的丈夫,這名少女並沒有那麼難以預測,之後小草將計劃擬定修改,在愛菱闖進太研院的時候,期盼她能發現某些東西。   (有些東西你必須要自己找出來,如果由我來告訴你,那效果就沒有了。好好想想吧!   你目前面對的困局,並沒有到非改變自己不能適應的地步,就算只維持現在的你,也是可以的……)   結果計劃算是相當地成功,愛菱在找到自己方向的同時,也掌握到了研究院的人心,能夠像現在這樣獲得低輩子弟的擁戴,是比原先計劃更好的結果。然而,這並不是說那個計劃就沒有必要性,因為愛菱現在之所以獲得支持,主要還是建築在「她是人類」的大前提上。   與什麼樣的人交涉,必須用什麼樣的方法。太研院的研究員們,多少年來都是絕頂自傲,要他們承認一個血統不良的雜種,有比自己更強的能力,這無疑是癡人說夢,做事不能這樣地理想化。   但是從另一面來說,太研院的學生其實也像其餘稷下師生一樣,長久以來期盼一個偶像的誕生。妮兒和源五郎當初曾在學宮內煥發萬丈光芒,可是對太研院的人而言,這兩個與太古魔道毫無關係的人,令他們缺少認同感,因此在日前整個稷下學宮為著妮兒和源五郎瘋狂的時候,太研院冷淡地無動於衷。   因此,這次就用同樣的道理,塑造一個精通太古魔道的偶像就行了。造神運動其實很簡單,日賢者傳人的顯赫頭銜、亮麗而迷人的女性外表,加上個人的傑出實力,瞬間就有撼動人心的條件。情緒是很微妙的,強烈的憎惡感,只要運用得當,立刻就可以轉變為瘋狂的喜愛,當這幾個條件彙集在一起,一個可以擄獲所有研究員好感的偶像就誕生了。   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朝著皆大歡喜的方向行進,不過,小草自己卻極不喜歡這樣的做法。   善用計謀之人,自然難免要計算人的情緒、潛力,把種種變因包括在內,才能有完美計劃。但是,對小草本身來說,把自己當作一台機器,冷漠地去把週遭人的喜怒哀樂一一計算,那種感覺並不好受,甚至常常讓她對自我有種強烈的憎惡感。   (沒辦法了,我不做,又要叫誰去做呢?)   以能力、以責任,小草都無法推卸,只能繼續作著這令她不快的工作,也因此,小草要適度地向丈夫表達自己的情緒,不然如果在自我厭惡的同時,還被丈夫用一種「你是冷血動物」的眼光看待,精神上真的會受不了的。   除此之外,讓丈夫知道「其實我也只是個軟弱的女人,我也有想要軟弱的一面,在你需要我的同時,我也非常地需要你」,這也是維持夫妻協調的一個秘訣,如果不這樣,往往男性對於能力卓越的女性都會起反感,在事業成功的同時,家庭因而破碎的例子比比皆是。   然而,當想到連這種事都要計算維護,小草就實在覺得很討厭自己……   難得事情進展到這裡了,該有幾句話要對丈夫說了。   「老公啊!那女孩這次的表現,你有沒有覺得很熟悉呢?」   「嗯,是有……」在愛菱敘述她獨闖太研院,說著那些迫人話語時,蘭斯洛一直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不明白這感覺的源頭。   「你是當局者迷啊!」小草搖頭笑道:「愛菱在太研院說的那些話,你不覺得和你的雅各宣言如出一轍嗎?」   聞言剎那,蘭斯洛為之一呆,跟著就像是給五雷轟頂般愣在當場。   是啊!愛菱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動作,不是很像自己在雅各城裡做過的事嗎?   只是,為何結果有那麼大的不同呢?在愛菱得到領悟,再一次認清自己、選擇該走道路的時候,自己卻反而越來越迷惘,渾然不知道未來方向。難道自己就連一個小愛菱都比不過嗎?   自己的路究竟是該走什麼方向呢……   在大老們放手不管的情形下,愛菱被太研院的低輩子弟奉為領袖。儘管大老們在口頭上授與她使用各種資源的權限,但愛菱並沒有正式職稱,這多少造成了一點阻礙。   解決此事的,是來自象牙白塔的一紙命令書,宣佈由於情形特殊,必須籌組一個特殊小組,將太研院置於其管轄下,任命隆。愛因斯坦為特別小組的召集人,並正式贈與其「博士」   稱號,此命令即日生效。   當然,象牙白塔是無權命令太研院的,但打動諸位大老的原因,是那張命令書上蒼月草三字的簽名。白家大長老白德昭曾經說過,親王殿下身邊的首席幕僚蒼月草,是名做任何事都有其道理的聰慧女子,由她確認過的命令,比親王殿下本身的發言要保險一百倍。   為此,白軍澤等數位長老尊重這項命令書,給了象牙白塔面子,也授與愛菱實際名分,但也同時通告象牙白塔,由此刻起,特別小組召集人將擔起一切成敗責任。這個動作將他們的想法暴露無遺。   愛菱沒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初次掌握太研院大權的她,試著去做一些事,一些與太古魔道研究無關的改變。   首先是選擇住處。愛菱拒絕了位於太研院內獨棟的高級宿舍,在日前喝得大醉的酒店街裡,向兼作住宿買賣的「阿里布達」酒吧租了一間空房,作為棲身之所。   「愛因斯坦博士,這樣不好吧!您如果每日工作得很晚,一往一來不是很不方面嗎?更何況這種低三下四的地方,未免太不合您的身份了。」   對於七嘴八舌的反對意見,少女撥弄著亮麗紅髮,笑道:「往來的問題不用擔心,我記得太研院裡還有幾輛轎車,是上次和麥第奇家交易的剩貨,我可以搭車上下班。每日由院裡輪班調撥出一百人負責接送我。」   相較於獨闖太研院時候的氣勢,這樣的排場要求並不算什麼,更何況以當今大陸上權貴們爭誇富豪的風氣,一百人跟班毫不稀奇,石家家主每趟在中都出巡,隨從都是數百,沿途飄灑花瓣,而那位以奢豪品味著稱的麥地奇家主,出巡時隨從更在五百以上。   這個排場不是問題,令眾人難以接受的是,身為稷下學宮最頂點的太研院一員,怎麼可以涉足這些低賤的場所,自貶身份。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愛菱斬釘截鐵地說著。這八個字是她確定要出任特別小組成員後,白三先生秘密到訪,傳授幾個統馭秘訣時說的。   對於素來將「肆無忌憚」當作人生座右銘的白家家主,眾多想法荒謬怪誕都不足為奇,底下的人自然有所反彈,這時家主們最慣用的一句就是這八個字,讓手下們乖乖住嘴。當然,若這八個字仍無法有效抑止反彈,那麼白家人就必須準備在「殺主奪位」、「血腥鎮壓」中選擇其一了。   愛菱希望自己能夠好好說,而不用採取命令式的口吻,但是已得到成長的她也明白,世上有很多事不是單方面付出耐心與善意,就能有理想回應,如果由內而外的方式不行,那就試試看由外而內吧。   造成隔閡與偏見的首要因素,是因為雙方的缺乏瞭解,如果能夠和平地密集接觸,應該能有效化解歧見。以前,她看了很多書,發現不管雷因斯遇到什麼天災人禍,都是女王領導神職系統擔任救災,稷下學宮罕有出力,而擁有最大實力的太研院,更是默不關心,顯示他們與民間的嚴重脫節。因此,自己上任後的第一樣工作,就是要把這些研究員重新帶回民間。   對於愛菱這個想法,小草微笑著不置可否。聽命於白家而非女王的太研院,與雷因斯的關係自然沒有愛菱想像得那麼簡單,不過目前也無須在意這許多,就讓她放手去闖一闖吧!   另外一方面,儘管愛菱對蘭斯洛親王仍是沒有好感,但身為太研院的負責人,她必須要想出辦法來,有效地終止目前這場拖延太久的內戰。   破解白天行的武器與軍隊,對於殺傷力強大的太古魔道兵器而言,並非是難事,眾人傷腦筋的目標只有一個,如何在最少殺傷的大前提下,達到克敵制勝的目的。   對於白天行,愛菱已知道他僅是在利用自己,但感覺上這人似乎也很可憐,如果可能,自己連他都不想要傷害。   難解的問題,在一陣討論後有了答案,有人提出了一個感歎。   「白天行幕後的那個太古魔道黑手,似乎是個不遜於愛因斯坦大人的天才啊!那枚能夠自清輻射效果的渾沌火弩,真是不曉得怎樣做出來的?」   這話讓愛菱靈機一動。要自清輻射效果,以現在的技術是做不到的,而太研院的研究員也本能地朝「對方開發出了某種清輻射的細菌」去想,但事實的真相是,那枚渾沌火弩是太古魔道與魔法高度結合下的產物。   在渾沌火弩爆炸之後,其所發出的能量,會生產出一種精靈,他們會在短短數小時的生命裡,吞噬掉周圍剩餘的輻射能,讓一切歸回原狀。這種牽涉到生物改造、復合性召喚的魔法技術,即使在魔導公會裡,也是超越當前技術的艱難,愛菱自然更不可能學會,之所以能夠完成,是與某位黑袍魔女合作之後的結果。   (華姊姊那次寄來的秘方,好像還有一個東西我沒有用到……)   在腦裡的記憶中翻找,愛菱很快地有了主意。猛力一拍桌子,身為特別小組負責人的她,決定了本次的戰術。   「決定了,下一次的戰役中,我們將使用無殺傷力的生化兵器!這項武器命名為仙得法歌嘓嘓叫滑溜溜跳彈!」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七章 魔法跳彈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七章 魔法跳彈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一月礎菪捖ㄔ簫赫璅蔗   又是一場盛大的演唱會成功落幕,這次是冷夢雪本季在香格里拉的最終獻唱,期間,各方的富商都送來鮮花禮品表示祝賀,就連艾爾鐵諾的皇帝陛下,也遣人送來黃金花環。   這場演唱會結束之後,冷夢雪的行程表,就要看天香苑的安排,也許是在香格里拉參與舞台劇的演出,也許是和巡迴演出的天香苑劇團一起,受各方權貴的邀請,到艾爾鐵諾或是武煉去表演。當然,目前雪片般寄來的邀請函,已經疊得如小山高,其中甚至有雷因斯眼下的大紅人白天行,希望邀請冷夢雪蒞臨演唱,為其將兵激勵士氣。   還沒有宣佈演唱會結束後的動向,冷夢雪的行蹤因而備受矚目,演唱會才一結束,就有大批媒體守候,預備探聽相關消息。只是,儘管人們擠破頭似的,希望能突破守衛,見到應該在個人休息室中卸妝的冷夢雪,但卻沒什麼人留意到在他們身後的角落長椅上,冷夢雪本人剛剛站起身,闔上了手裡的言情小說,壓低帽沿,往外頭走去。   以閱讀這些膚淺、缺乏思想深度的東西為嗜好,那是刻意培養的習慣。在這之前,有許多人都提出同樣的建議:「你的表情太嚴肅了,一個可以用臉嚇哭小孩子的人,是當不了好藝人與好殺手的,就算是假裝也好,平常要練習把笑容掛在臉上。」講起來容易,做起來可委實棘手,結果最後想到的,就是搬了一堆小說來看。   膚淺的東西比較好學,如果說每一部小說裡都藏著數個人生,那麼把這些人生閱歷過一遍,自己的心境也可以輕鬆一點吧。   華師姐對這種行為是嗤之以鼻的,記得前兩天自己為了她寄贈食譜一事登門拜謝時,她就明顯露出不欣賞的眼神,至於表情……會被她嚇哭的小孩子,肯定比自己從前更多。   「當前天位武者中最沒尊嚴的大概就是你這蠢貨了。」華師姐其實不是真的非常冷漠,如果彼此是熟人,她偶爾也會邀人留下,共享那些不知道是由什麼材料煎煮成的苦茶。   「聽人使喚這麼有意思嗎?你不是做婊子做上癮了吧。武功練成這樣,人卻一點尊嚴也沒有,你主子要你上床舔腳指,你也乖乖照辦嗎?」一向以自由自在、不對任何人屈膝為生存目標的華師姐,自是看不慣自己這樣的作為。然而,這問題的答案,對自己是再簡單也不過了。   所謂的幸福,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東西呢?   捨棄女子之身,將一己的武功與才能發揮到極限,創出令所有男兒低首的霸業。這是自己一度追尋的夢,也是當時所相信的幸福。   只是,人生的變化,總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現。當時怎樣也想不到,自己數年後會在一間破爛木屋裡,聽著手上鐵鐐叮叮噹噹,疲憊地仰望著窄小天窗透入的月光,期盼著第二天早上不必再呼吸、不必再睜開眼睛。   在那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自己都是沒有什麼生存意志的,之所以沒有付諸行動,也只是因為心中有所羈絆,沒法這樣乾脆地撒手就走。   但這個想法在後來慢慢地有所改變。認識了一些人,與他們有所交流,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原本「死了比較輕鬆」的想法,變成了「這樣活著好像也不壞」。   當站在台上演唱,聆聽台下呼喊,感受到自己仍被需要時,活著的感覺確實在體內充盈。   只要能掌握住眼前這小小的幸福,尊嚴這種東西是毫無意義的。華師姐的醫術誠然大陸無雙,但她並不是一個優秀的心理治療師……   「算了,懶得與你這死人面孔說話……」對於師妹毫不猶豫的回答,華扁鵲似乎領悟到,自己是挑了個沒意義的問題。對於師妹心裡在想些什麼,她沒興趣也不想瞭解,個人的幸福只要自己能確信就可以了。   「師姐有遠行?」注意到華扁鵲正在收拾東西,楓兒這樣問著。   力量級數未明,但憑著精通醫藥與巫蠱之道,華扁鵲確實是個夠資格被各方豪強相爭攏絡的人,然而她對這些全無興趣,只是低調地在大陸各地行走,作著自己想作的實驗。   目前落腳的這個城市,華扁鵲以義診的名義開設一個暫時藥堂,免費幫本地居民看病,當真是著手回春。然而,當楓兒聞訊來訪,卻驚愕地發現,師姐正藉著義診的機會,以邪術汲取病患的生命力與小半魂魄,似乎打算煉製什麼法器……   「吸取的東西不礙事,休養三五個月就可以回復,比起來生病還比較慘。」   這是華扁鵲輕描淡寫的解釋,對於這名把自我需要放在首位的惡德大夫,醫德是毫無意義的,楓兒甚至懷疑,師姐可能在這城市散佈病毒,讓大量病患去她的診所求診。   「我要去雷因斯出診一趟。」華扁鵲淡淡地說著,卻讓楓兒將一顆心幾乎懸在胸口,「有個以前認識的白癡,求我去幫他看診,說是中了一種我一定會感興趣的毒。左右無事,實驗體也採集得差不多了,就去一趟也好。」沒有再多交代,華扁鵲只說了這些,卻讓楓兒感到極度不安。雷因斯正是多事之秋,對峙的雙方正處於一種微妙局勢內,師姐到那邊去,究竟是要幫誰啊?如果幫的是蘭斯洛大人一方,小姐又怎麼會不告訴自己?那就代表……   這下很棘手啊!如果要和師姐敵對,要碰上她在武功之外的一堆奇門雜技,自己可是連三成勝算都沒有。   越想越是頭疼,楓兒私下委託青樓聯盟,送來雷因斯目前概況的情報,心中的擔憂,讓她沒辦法再遵守小姐「你在香格里拉好好玩,什麼都別擔心」的囑咐。   青樓動作很快,情報立即送來,而瞪著手裡的紙片,楓兒大吃一驚。直至數天前,戰況與雙方條件仍然是僵持不下的,但現在卻有了重大的改變。   「白家長公子白起出關,現已加人白天行陣營……」白起?小姐以前曾經提過這名字,他……   強烈的不安,猛然攫住了整個胸口,楓兒知道自己沒法再安心地待下去了。   幾名在天香苑中擔任貼身侍女的美貌少女,一面興高采烈地談論適才演唱會的種種,一面來到了後台。她們受命於隨侍冷夢雪身邊,所以接到命令後,便匆匆趕了過來。   「楓兒姊姊,老闆娘要我們告訴您,您明天……咦?」角落裡,書和鴨舌帽都留在原處,但那張楓兒常常使用的角落長凳上,已經芳蹤杳然……   「糟了!趕快通知老闆娘,楓兒姊姊不見了,明天安排的演唱會……」   來自象牙白塔的命令書,讓太研院組成特別小組負責指揮一切的消息,在稷下學宮自是掀起一陣議論浪潮。而不久後,太研院本身發表聲明,雖然身為稷下學宮的指標,應該在內戰中保持中立,但有鑒於內戰曠時費日,騷擾民生甚鉅,故而決定協助蘭斯洛親王,消弭叛亂。   多少年來,由於許多因素,女王陛下與稷下學宮並為雷因斯人的精神指標,而稷下學宮又以太研院馬首是瞻,所以當太研院宣佈這項消息時,確實是引人萬分矚目。   得知此事的白天行,著實吃了一驚。當初在宣佈將對太研院進行責任追究時,確實曾預料到這後果,卻想不到那個信誓旦旦說會提供技術支援的小賤人,現在會跑得不見人影,聯絡不上。幸好老天還是站在自己這邊,跑了個矮人賤民,卻來了個白家嫡系的硬手,武功強橫不說,又精擅太古魔道,這才是真正的人才。   看著大堆的太古魔道兵器,一一裝設完成,白天行忍不住自滿地笑起來:相較於那個偽王,自己身邊是如此的人才彙集,大事怎能不成?   沉浸在這些想法中的白天行,並沒有發現到,自己的想法在旁人眼中,根本就已經是妄想了,他甚至沒有發現到,身邊部屬的忠誠心,已經慢慢地轉移了方向,從本來就不抱什麼指望,變成全然放棄了。   姑且不論白天行的狀況,重新獲得蓬勃生氣的太研院,動作是十分迅速的。   在愛菱的指揮下,特別小組的成員們,以超越過往水準的技術,在賣力工作學習著。   而首次進入決策中心,愛菱理解到許多新東西,疑惑也更深。   因為知道白天行一方也有太古魔道的技術小組,愛菱向大老們詢問,對方大概能夠做到什麼程度時,身為太研院首席長老的白軍澤,得意的說著回答。   「我們太研院從數千年前就極度重視保密,決不讓機密外流,白天行那邊雖然有我方若干叛徒,但是他們所學極為偏頗,只專精自己的本門,沒辦法成什麼氣候的。」   「可是,萬一流走出去的人才很多,他們把自己所知的加在一起,那也不容小視啊!」   「絕對不可能的,祖先們有鑒於此,所以研究員們修習的方向都特別設計,一旦離開了太研院,不能使用院裡資源,他們是什麼也做不出來的。」   「……我實在很懷疑,你們真的是教育單位嗎?」愛菱委實驚訝。相較於注重道統傳承的白鹿洞,稷下學宮一直是以自由奔放為教育宗旨,可是身為稷下頂點的太研院,卻為了保密而扼殺教育,什麼重要關節都秘而不傳,這樣子要是能教好學生,那就真正見鬼了,難怪當初恩師皇太極會拂袖而去,提到太研院時又總露出不屑神情。   無論如何,現在既然自己扛下這責任,那就試著來做做看,多少也努力去改變一些現況吧!   在愛菱的指揮下,新武器「仙得法歌嘓嘓叫滑溜溜跳彈」的製作進展迅速。   基本構想很簡單,只是把強力的魔法咒文藏封在渾沌火弩中,爆炸同時,由魔法的運作取代原本的爆炸殺傷力。   簡單的構想,卻使用著過去太研院未曾見過的技術,許多地方的困難度,令研究員認真地考慮,是否應該向魔導公會借將,請一兩名魔導師坐鎮指揮。   特殊小組成員的名額有限,未能入選的研究員,扼腕之餘,紛紛自請加入支援特殊小組的眾多實務部門,希望能離特殊小組的辦公處越近越好。   能夠造成這樣的吸引力,靠的當然不只是人格感召,愛菱的實力更是主要關鍵。越是跟隨在愛菱的身邊,眾人越是為著愛因斯坦博士神乎其技的手藝而驚歎。   她不愧是日賢者的唯一傳人,展現出來的許多技術,遠遠超乎現今太研院的水平,跟隨她左右,聆聽她的一二自語,研究她的作品,每一刻都有新的收穫。   皇太極不愧是研究太古魔道的第一人,根據其之設計圖而製造的器物,很多地方牽涉到數種能量的鉅量轉換,即使是以太研院如今的設備與技術,還是常常拼湊出錯,或是因為一個小數點以下許多位的數值計算偏差,而連連引發爆炸失火,為此,太研院連日來火警不斷,而眾人好奇地對領導者詢問著。   「愛因斯坦大人,我們知道這些都是日賢者大人留下的設計,不過,這些東西真的可行嗎?我們的意思是……您以前曾經試做過嗎?」   「放心吧!這些東西我以前都做過的。」將紅髮結成長辮,手裡拿著鉗子,忙著工作的愛菱,已成為週遭研究員視線的焦點。   「怎麼做呢?您以前的實驗室,有足夠的設備嗎?」   「啊!沒有那麼麻煩啦,以前窮得要命,根本沒有那麼多設備,就是鉗子、螺絲起子、鋸刀,就硬是把東西拼出來了。」   「就……就這些嗎?」   「其實是不止啦,還有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接過旁邊遞來的毛巾,抹去額上汗水,愛菱笑著說出傳承自名匠父親的格言,「但總之就是一句話,雙手萬能!」   「您……您真是天才啊!這簡直太神了。」面對眾人競相投來的崇拜目光,愛菱其實有點心虛。自從拿到恩師的手札,照著上頭的設計去組裝,失敗的次數實是難以計數,而伴隨而來的爆破與走火,真是數也數不清了,倘使不是每次試做之前,都從父親工作室裡偷了一堆魔法器具當防身物,又把武功高強的師兄拖在身邊當保險,自己早就不曉得死上千百次了。   此刻能活著在眾人面前耀武揚威,那可是眾多犧牲者流血流淚才累積出來的成果呢。   把什麼重要技術都扣在手上,秘而不宣,這點不是愛菱的個性,如果可以,她其實很想把師父的手札公諸於太研院,讓大家有和她一樣的學習基礎,可惜因為一個理由,愛菱始終不敢將這本手札和人分享。   以日賢者之名博於後世的皇太極,在其研究題材上,卻與其賢者名號大相迥異,專攻一些被視為禁忌的黑暗題材,其中最擅長的,則是融合太古魔道和魔法兩門技術的生體創造。   手札中對此有極為仔細的敘述,詳盡的程度,令翻閱手札的愛菱不止一次地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這部手札中所記載的,絕非空泛學理,而是有著充分臨床實驗確認後的成品。   對於體內有著一半魔族血統的皇太極,九州大戰時之所以站在人類這一邊,也只是因為其時他恰好身在人間界。凡是天位高手都有的輕視人命傾向,在皇太極身上更為嚴重,本來在他看來,這些飽食終日、不知所謂的人類,活久活短都是一樣,與其花時間找老鼠、猴子來作實驗,直接抓人還比較快。   手札中不止一次透露出「為了區區十幾萬條人命大呼小叫,有欠身為名科學家的器量」   這樣的訊息,支持這訊息的理由,皇太極並沒有採用稷下學者常說的「我們的研究將有益於千秋萬代,所以為了全人類的未來,此刻必須忍痛犧牲小小的數目」,而是直接表示「為了一己的成功,旁人再大的犧牲都不值一提」。   這樣旁若無人的自私,常常讓愛菱看得頭皮發麻。是不是每個人都有很多種不同的面孔呢?在阿朗巴特山的時候,自己所認識的老爺爺,是非常慈祥和藹的,當他教授自己太古魔道知識時,曾不曉得有多少次,強調研究學術不能偏離人性,否則越成功的作品越是害人害己。   這樣的老爺爺,愛菱實在很難想像他和這本手札的作者是同一個人。聽華姊姊說,老爺爺與自己一行人相遇時,身上已經罹患重病,很多時候沒法控制自己的思想與行為,是不是就因為這樣,所以撰寫手札時的心態才會與後來判若兩人呢?亦或者,他只是沒有對自己展露出個性上灰暗的那一面?   答案究竟是什麼,愛菱自己也不瞭解,不過想想還真是奇怪,人類究竟是用什麼標準去衡量?居然把這種人封為賢者?這問題自己大概再過一千年都難以理解。   手札中那些偏向黑暗面、與魔法有涉的部分,愛菱自知沒有能力去鑽研,因此全數抄了一份,送給乾姊姊華扁鵲。一向冷漠的她,在翻閱那份手抄本時,眼神整個發亮了起來,顯是心情激動,之後連連與自己握手表示感謝……呃,自己這樣做,會不會有點像是送一把鋒利的凶刀給一位殺人魔啊?   (可是……說不給也來不及了,華姊姊那時候的表情好恐怖喔,嗚嗚嗚,仙得法歌大神,你要保佑小愛菱啊……)   腦裡想得出神,空洞的兩眼,讓所有部屬都明白她心不在焉,但驚人的卻是她手裡仍動作飛快,螺絲起子、鉗子、無線小鍵盤交錯運用間,將繁複的工作一一完成,看得旁邊的部屬是目瞪口呆。   「喔喔!太厲害了,愛因斯坦大人簡直是神乎其技啊。」對於領導者的神奇手段,眾人讚歎不已,但她的本事並不只是在手上,有時候當一些細小的聲音,夾雜在諸多機械運轉聲中響起,愛菱便渾身一震,從思索中清醒過來,跟著連頭也不抬起來,一面工作一面說話。   「你們哪個人去把第十六區的機械手給按停,順便告訴青團一下,他剛才連接部位的計算作錯了,如果不快點停止的話……」   「那……那會怎麼樣?」   「會爆。」   「……」   數分鐘後,幾個小規模的火警,再次敲響了太研院的火警鐘聲。   「大家不要這麼臭著一張臉嘛,本過是一場火警而已,這種事我可是很習慣喔,不如這樣吧,如果火警鐘再響一次,我們就休息去吃飯吧……呃,怎這麼快?!」   與大小火災不斷、快要將警報器拿來當報時鐘的太研院相比,白天行陣營的技術小組可以說是安靜許多,標榜著「計算零誤差」的白家大少,指揮態度一絲不苟,務必令整個小組在最高效率下完成所有工作,有這樣的上司,對整個小組而言是一件喜事,但他們很快就理解到,計算零誤差和工作零缺點之間,是存在著一段頗大差距的。   不知道是少根筋或是怎樣,白家大少一旦專心在某樣工作,就會在其他方面顯得漫不經心,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韓特在某次特訓結束後,疲憊至極地來到工作現場,預備向那萬惡的死矮子報告訓練狀況,當時,白起正把半個身體探進渾沌火弩的機殼中,察覺到有人到來,隨即問道:「是奴隸甲嗎?」   「是啊,老大,我剛剛結束訓……」   「先別說那麼多,你來幫我一個忙。下頭有四條粗管子看到了嗎?你現在把其中兩條連接起來。」   「連接好了,然後呢?」   「連接好了就不要放手,小心,另外兩條是很危險的超高壓電纜,倘使給電到,治起來很麻煩的。」   「……」   因為幸運而暫時逃過一劫的韓特,只能在心底悲歎不已,肯定是自己壞事做太多,上天才派這個怪胎來懲罰自己,真是報應啊。   不過,這也就難怪最近很多工作人員急掛病號,有些甚至是直挺挺地站著,兩眼圓睜,就這麼口吐白沫地失去意識,給擔架抬了出去。和這死矮子一起工作,每一分一秒都是徘徊在生與死的邊緣啊!   兩邊的工作小組都在趕工,儘管氣氛不同,但努力的程度卻是一致,而其成果則在兩天後展現於對方眼前。   首先發動的是太研院一方,或許是對這樣武器大有信心,他們甚至直接挑在青天白日下進攻。當時,明日橫空,白天行陣營的士兵們剛剛用過午飯,打算稍事歇憩,卻聽見奇異的尖嘯聲橫空而過。   「渾……渾沌火弩?」   到底是雷因斯人,對太古魔道器物多少也聽過一些傳聞,看到空中那些尖錐型的物體,登時認出這是太古魔道兵器中極厲害的渾沌火弩,紛紛大驚失色。   白天行陣營的技術小組,當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與一眾驚惶失措的組員不同,穩坐桌上指揮的白家大少,幾乎是在渾沌火弩離開太研院發射台的剎那,就已經感應到敵人的攻擊。   凝視眾多幾乎急成熱鍋上螞蟻的組員,他緩緩地站起身來。   與硬體設備齊全的太研院不同,面對破空而來的數十枚渾沌火弩,白天行這邊的技術小組,並沒有辦法以太古魔道軍火組成攔截網。渾沌火弩威力萬鈞,若直接讓它在軍隊中爆炸,肯定死傷慘重,如果這些渾沌火弩上還裝載核能量,屆時就是一場毀滅性大災難。   「他……他們瘋了嗎?這麼近距離之下使用核彈頭,稷下自己也不可能沒事的……」想像到渾沌火弩爆炸後的慘狀,一名技術員臉色慘白地說著。   與他的反應不同,白起只是仰首凝望,沒有表情的面孔,任誰也猜不出他、心中的想法。   「終於下定決心了嗎?這樣很好,正是我所期待的……咦?裡頭裝載的是……」透過敏銳到幾乎讓人難以置信的天心意識,白起在瞬間已經探知了渾沌火弩裡頭裝載的東西,此時,他面上一絲怒氣瞬間即逝。   「奴隸甲呢?」   隨侍在旁的技術員,呆了一下才聽出他問的是韓特,囁嚅道:「大公子,韓特先生應該還在訓練機座裡,早幾分鐘前大夥兒還聽見他慘叫的……」   猜不透這位長公子要做什麼,下一刻,這位研究員只覺得手中一沉,一頂帽子給扔在手上,而白家大少已經蹤跡渺然。   (魔法飛彈嗎?想用這種兒戲東西獲勝,太小看這場戰爭了!)   腦裡念頭閃過,白起已飛躍至數百尺高空,正對著襲擊而來的數十枚渾沌火弩。而這些渾沌火弩感應到前方出現攔截物,隨即分散開來,每一枚渾沌火弩的行徑都違反一般物理慣性,以青蛙跳躍式的弧型跳躍前進,避免攔截。   本來這設計是用以避免敵人的軍火攔截網,但在白天行一方並無力組出攔截網的情形下,這就是一種多餘的設計,看在某人眼裡更成了發笑的源頭。   「真是荒唐透頂……」幾個應付目前攻擊的辦法,在腦中閃過,最省力的一個,自然是以神功將這些渾沌火弩一次吸過來,集中處理,但因為某些理由,白起否決了這個念頭,改採比較費力的辦法。   於是,在白天行陣營的連連驚呼聲中,士兵們就看著一個瘦小的身影,以超高速度移動,剎那間彷彿分身數百,無處不在,搶先攔截在所有渾沌火弩之前,一拳擊打在火弩前端。   「好……好厲害啊。」   「這不是我們白家傳說中的光電腿嗎?這人到底是誰啊?!」   士兵們為著眼前的景象而驚歎不已。被白起打中的渾沌火弩,並沒有爆開,而是在稍稍停頓之後,掉轉過頭,以同樣的彈跳方式,直往稷下城內射去。而見識到己方強人的超卓手段,在下方看得目瞪口呆的士兵,更是震天價地爆出喝采。   只是,若韓特、蘭斯洛等天位高手在此,必定會對白起的手法驚詫萬分。誠然天心意識妙用無窮,他們也知道日後當天心意識修練到一定程度,可以憑此去窺視、改變旁人的思想,但那到底還是針對活物,要以此改變這些渾沌火弩的內設方向,那是他們怎也想不透的難關。   「一群不像話的傢伙,本來還對他們有點期待的,現在看來不給點警告是不行了……」   非出於本願,白起在萬軍之前展露了實力,而他所發下的挑戰書,則是毫不留情地直擊稷下城內,其中將近有過半的渾沌火弩,是朝太研院的位置飛射而去。   「愛因斯坦大人!不好了,我們的仙得法歌嘓嘓叫滑溜溜跳彈,全給敵人打回來了,現在正射向太研院呢!」為了把這武器亢長而怪異的名字記住,這名本來臉色就很不好的研究員,在說完之後,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了。   「有這樣的事?敵人究竟是採用什麼防禦網?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   萬萬想不到敵方僅是採用「手動」防禦,愛菱皺著眉頭下令啟動防禦系統。   兩邊陣營比較,太研院本身就有很完善的空防攔截系統,要把這些渾沌火弩摧毀,本來不是一件難事,無奈,眾人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行啊!愛因斯坦大人,這個跳彈當初是針對太研院的攔截系統發展出來的,我們的攔截網根本打它不著啊!」   「啊……我把這點給忘掉了。好,我們明天就來考慮一下,如何更新太研院的防禦系統吧!」愛菱拍了一下手,笑道:「不過,仙得法歌嘓嘓叫滑溜溜跳彈能夠完全破解防禦系統,這也是我們的一種成功,不是嗎?」   顯然不是,因為眾研究員都是一副「現在不該為了這種事情高興吧」的表情,而一名為首者則大膽地問道:「防禦系統沒用了,如果直接被跳彈擊中,是很沒面子的,愛因斯坦大人,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呢?」   「這個嘛……既然電子系統無效,那我們只好改採手動了。」愛菱點頭道:「該是你們上場的時候了,用你們最得意的武功和輕功,把這些跳彈擊落吧!」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渾沌火弩的行進速度與衝擊力,豈是尋常暗器可比,要在不引爆它的大前提下出手攔截,需要的巧勁,即使是天位高手也並非人人可以做到,就算是蘭斯洛,當初首遇渾沌火弩時也惹得一身腥,更別提這些修為未及地界頂峰的研究員了。   一時之間難以解釋,對著少女充滿期盼的眼神,眾人只好小聲慚愧地說道:「愛因斯坦大人,要把渾沌火弩不引爆地接下,恐怕只有天位高手才能作到。」   「嗯!那就派天位高手去啊,我們太研院不是一向標榜文武兼修嗎?這麼多人修練白家神功,派七八個天位高手出去應該夠了吧!」   「……我們這裡……好像沒有那種人……」   這段尷尬的對話,倒是沒有進行很久,因為當所有攔截手段失敗,二十六枚渾沌火弩就毫不偏差地擊在太研院爆開,濃濃的白煙,遮天覆地般整個瀰漫開來。   「大家不用擔心,啟動鋼門鋼閘,打開抽風機,我們會平安無事的。」   「……愛因斯坦大人,當初製作跳彈的時候,您說因為敵人地處空曠,所以特別加了風吹不散、門牆難擋的特殊藥劑……」   「哎呀。人家怎麼把這件事也給忘了呢?這麼說,連抽風機也不管用了,我們的作品真是無比強悍啊!」   「現在……呱……好像不是……呱呱……為這種事得意的……呱呱呱……」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八章 血灑酒街 第一部 第十四卷 第八章 血灑酒街   由於敵人比預期中強悍太多,太研院的首次攻擊行動,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影響所及,甚至還波及稷下城中的一般百姓。   為了要掩飾醜聞,太研院曾試圖發佈文件稿,說明這些攻擊是來自城外的敵人,並非是太研院的自我失敗,但因為愛菱強烈主張「輸也要輸得光明磊落」,所以整件事的始末,不久後就為稷下百姓所知曉。   或許該說是好心有好報,由於這項武器的特殊性,此次攻擊事件中並沒有出現死傷,然而,卻仍是製造了大量的犧牲者。「仙得法歌嘓嘓叫滑溜溜跳彈」的主要功能,顧名思義,就是在爆炸後散出魔法煙霧,凡是聞到的人,都會受其影響而變形,成為……一隻青蛙。   本意是希望這些魔法煙霧在白天行陣營爆開後,兵不血刃地解決大軍,就可以輕而易舉擺平這場內戰,不過因為些許的失算,一時間稷下城內青蛙滿地爬,呱呱聲響得震天價地,倘使哪個不知情的旅人聽見,或許還會以為稷下城正在舉辦某種自然音樂會,而聽在城外白天行一方士兵的耳裡,自然是笑破了肚皮。   太研院本身則是連出面道歉的餘裕都奉欠,超過半數的渾沌火弩直接擊中此地,內裡的災情當然是無比嚴重,一下子失去數百名研究員,卻多了數百隻青蛙滿地蹦跳的大研院,進入了創建以來前所未有的紅色警戒。   在內戰中表現平平,沒有什麼出頭機會的魔導師們,終於等到了被派上用場的機會。那些魔法煙霧的性質,應該是一種詛咒,而擅長解咒的他們,則要設法破除這項詛咒的效力,使受害者回復原狀。   然而,救災工作的進度卻是出奇地緩慢,這項詛咒使用了一種失傳千年以上的古代秘語為核心,另外混摻了多種復合性咒文,相互影響之下的結果,使得魔導師們難以著力,只得憑著自身魔力強行破除,那等若要多花十多倍的力氣,進度自然快不起來。   「解鈴還需繫鈴人,除非得到施咒者的咒文,不然我們也沒有辦法……」   魔導公會做出的結論,使得事情壓力重回太研院,只是,愛菱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全然不通魔法的她,甚至搞不清楚解咒方法究竟是「得到公主的香吻」還是「捕食一百隻蚊子」,最後只好領導組員,向全城百姓鞠躬致歉。   值得一提的是,儘管吸入了魔法煙霧,但愛菱自己並沒有受到影響。   當初華扁鵲在與她合作設計魔法兵器時,就已經料到這丫頭的生事本領,因此特別在她佩帶的鐵之星護符上,另行施咒,作為那些魔法兵器的解方。這件事愛菱並不知道,否則倒是一件有利線索。   捅了這樣大的麻煩,愛菱本來勢必難免挨大老們的一頓斥罵,不幸中的大幸是,有五枚渾沌火弩正中大老們休憩的研究室,結果,自白軍澤以下,眾位太研院大老們現在仍不知在哪個角落高唱自然之歌,愛菱暫時逃過了一劫。   面對如此窘狀,稷下百姓們自然會懷念從前,若是莉雅女王仍在,以她消除一切魔法運行的特殊靈力,要化解這個難題只是舉手之事,相較之下,現在的領導者實在是很沒用。為此,百姓們紛紛向女王聖靈祝禱,期盼神跡出現。   就算不用禱告,百姓們的心聲,小草也是聽得清清楚楚,然而,自己的存在是己方一項重要底牌,現在似乎還不到揭露的時候,再暗自檢查「傷患」,發現詛咒效果將在三天後自動解除,這位前任女王決定捂起耳朵,沒良心地袖手不管。   最後仍為此而頭大的,就剩下蘭斯洛了。當知道城裡頭出了這樣的事,他為之氣結,愛菱這幾天在太研院忙碌,雙方並沒有機會碰面,也因此他並不知道這項攻擊行動。只是,若這項攻擊行動真的成功,最終也是需要自己派兵出去,掃蕩殘局,那太研院攻擊之前就該向象牙白塔知會一聲,雙方配合。   倘使有了自己的援護,事情就會比較有保障,最起碼,當這些渾沌火弩飛進城來的時候,自己也就可以幫著攔截,使城內災情不至於如此嚴重。   不過,多少也是可以想像到愛菱的心情。她對自己這個蘭斯洛親王實在沒好感,就算身在太研院,也不願意為自己出力,連面都不想見一次,本來自己還以為這樣也不錯,哪想到竟然會出了這樣的問題。   多言無益,蘭斯洛匆匆結束手上工作後,便打算與愛菱去見個面,問一下她目前的狀況,看看有什麼能幫到忙的。   這兩天太研院忙到顛峰,愛菱未必會回到酒店街的住處,如果是這樣,自己想要見人就得要潛進太研院,但是那裡稀奇古怪的儀器一堆,不以輕功為強項的自己可沒把握潛入成功,倘使給人發現愛菱和自己的關係,對愛菱可不是一件好事。   在酒店街上繞來繞去走了幾圈,沒見到愛菱回來,最後到了她暫住的小屋,遠遠瞥見屋裡一片黑暗,恐怕主人已有兩日未歸,蘭斯洛搔搔頭髮,正考慮是否要設法進入太研院,忽然看見有人從愛菱屋後走出來。   「好大膽,偷東西居然偷到這裡來!」蘭斯洛一怒,便要奔上前去,卻瞥見那人衣衫單薄,絕對不像偷藏了什麼東西的模樣,多半只是單純路過,緊握的拳頭便鬆了下來。哪知,那人卻筆直往他這邊走了過來。   「咦?有什麼事嗎?」心中存疑,蘭斯洛打量著那人。面孔還滿清秀的,個子乾枯,瘦(懷疑錯或缺)瘦小小,站直身頂多到自己胸口,以身材而論,倒與愛菱挺配,是愛菱的家人嗎?該不會是她的小男朋友吧?哈哈哈……   想到這些急頭,蘭斯洛不禁莞爾,渾然沒有察覺危險的到來,笑道:「喂,小朋友,你來找愛菱是嗎?她現在不在,你要找她的話,我……」   「請問是蘭斯洛先生嗎?」   忽然間給這一問,蘭斯洛還真是呆了一下。酒店街的朋友,都是很熟稔地喊他「蘭老大」,而多數雷因斯人則是叫自己「蘭斯洛親王」或是「親王殿下」,會這樣禮貌而生疏地叫自己蘭斯洛先生,這倒真是少見。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不僅是問話禮貌,對方甚至還行了一個四十五度的欠身禮,蘭斯洛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腦裡思考是不是要欠身還禮,或是去和這位仰慕者握手……嘿!他該不會向自己要簽名吧?   會的話,如果是個女孩就好,怎麼偏偏是個男的……   「然後……下輩子再見吧!」   倘使韓特在此,在聽見這人的問候語時,就會開始全心戒備,不過,初次遭遇白家大少特別問候方式的蘭斯洛,一如先前的韓特,全無招架之力,小腹上著了一記重拳,給轟飛出去,撞塌了後頭的一堵土牆。   (這拳勁……是核融拳嗎?那這死矮子豈不就是……大舅子!!)乙太不滅體運轉療傷的同時,蘭斯洛已經認出對方身份,腦裡更是亂成一團。   他有很多話想說,想掙扎起來,先喝止這場戰鬥,和白起大舅子談一談,他們雙方應該是沒有戰鬥理由的,為什麼應該是親戚的兩人,要處身不同陣營而決一死戰呢?如果談得投機,那大可直接挑家酒店,痛快地喝上幾杯,交上朋友……   只是,當他睜開眼睛,迎面而來的是一隻巨大的拳頭。敵人的手並不粗壯,但連同那發拳的氣勢與強勁,這記拳頭看來就比一根渾圓巨木更為龐大,以萬鈞之勢正中蘭斯洛鼻樑。   骨碎聲立即響起,同時更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銳」勁,刺破護身真氣,將拳勁整個轟入蘭斯洛頭部。   「要本大爺的命,你還不夠格!」   劇痛難當,蘭斯洛情知生死一瞬,兩手急施鴻翼刀護身,迫退敵人,體內天魔功全力壓制入體異勁,乙太不滅體迅速治癒傷處。兩招之間,他已經試出對方內力不如自己,這種內力拚鬥自己當可佔到上風。   敵人給迫退了,正確來說,早在蘭斯洛鼓勁護身之前,敵人就已經遠遠退後,令這些奪命刀招全數落空。然而,所謂攻擊,並不一定要近身才能發動。   「爆吧!」   乙太不滅體在強大內力支援下,迅速催愈了腦內傷勢,只是,就在快要痊癒的前一刻,一股埋藏在拳勁中的潛力,如山洪潰流般爆發開來,蘭斯洛只覺得腦內一轟,甚至連痛都感覺不到,數股血漿自後腦如箭射出。   (可惡!乙太不滅體,給我治好它!)   縱然是天位高手,頭部受到重創,仍然是有很大的致命危險,此刻,蘭斯洛已經完全明白,對方是為了奪走自己性命而來,雖然內心某處他仍想與這位初蒙面的大舅子握手言和,但是一股被逼到生死絕境的怒氣與狂意,令他像一頭受傷的猛獸般咆叫出聲。   「矮鬼!要本大爺的性命是嗎?拿你的命來換!」   怒極而吼,氣勢無匹,蘭斯洛全力出擊,僅留三成餘力醫治腦後傷勢,鴻翼刀勢若瘋虎,狂風暴雨般往面前敵人攻去,天位力量催運下,兩旁破碎的砂石、瓦礫,全給夾帶起來,綿密刀網,直往中央的白起斬去。   「換命?你留得住命再說不遲。」   嘴上嘲諷,白起卻被逼得改採守勢。得到日賢者一半修為,縱然無法全然發揮,蘭斯洛的內力卻已是眾多小天位高手之冠,而當他將鴻翼刀以拚命打法施展,儘管亂無章法,但瘋狂揮斬下的鴻翼刀,卻別生一股霸絕天下的大氣勢,虛虛渺渺間,竟讓白起胸口為之一窒,不欲硬拚。   「矮鬼!你不是要我的命嗎?為什麼被我斬得像狗一樣逃跑!給我滾過來!」   沒有持風華刀在手,純以掌刀攻敵的蘭斯洛,氣勢竟是越來越強,刀網逐步收束,斷去敵人所有退路。然而,早先受的重傷一直未癒,此刻便漸漸影響他的戰力,令得內力難以為繼,腦內的暈眩感也越來越重。   「怎麼了,猴子,蠻力使完了嗎?」   明明被逼在劣勢,白起卻沒有任何慌亂的跡象,反而好整以暇地發出嘲笑。蘭斯洛心中怒意更熾,要不是自己一上來就給暗算受傷,發揮不出應有實力,又怎麼會斬不下這矮鬼,現在體力漸漸不支,要是被他窺破空隙出擊,那就棘手了。   (趁著佔上風,和這矮鬼一招定勝負!)   蘭斯洛拿定主意,趁著本身氣勢到達最高峰的一刻,腰間風華刀自然躍出,握在手中,跟著就是鴻翼刀的集中殺著「強虜灰飛煙滅」,朝已經給刀網重重困住的敵人斬去,姿勢流暢如水,全然不受體內傷勢拖累,將這一式的威力整個集中。   「背水一戰,哀兵未然必勝啊,妹夫。」   這句話傳入耳內時,蘭斯洛已經把握不住對方的身影,明明是給困在刀網中心,這人居然說走就走。倘使是以絕世內力強行將刀勁震潰脫身,那倒也罷了,偏生他一騰身,整個人如同白鶴掠空,一頓一旋,姿勢巧妙到顛峰,腳下連飛,足尖每一下都剛好點在刀勁的鈍脊,自身幾乎毫不使力,卻能制止刀勁爆發,同時藉力外躍,輕輕巧巧地躍離脫出。   (這是什麼武功?什麼身法可以靈活成這樣?)   首次見識到這樣的神妙身法,蘭斯洛幾乎看傻了眼,當知道自己無法再困住敵人,他第一個念頭就是迅速後退。   (不好!要拉開距離!)   「強虜灰飛煙滅」是匯聚本身精、氣、神於一招而發的拚命絕招,若是不勝,則全身破綻大露,損耗的真氣更非一時三刻能復。為防敵人進擊,蘭斯洛一退就是十數尺,身子還沒穩住,卻駭然見到前方白起的身影冉冉消褪色彩,而猛烈殺氣卻自身後爆發。   (分身化影?是白家六藝的光電腿?可是……他怎麼能在運使光電腿的同時發出攻擊?)   讀過秘笈,知道光電腿的限制,蘭斯洛腦裡困惑一片之際,已給對方重拳轟在背心。除卻核融拳威,另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銳厲勁道,兩者互補,威力更是難當,又正值蘭斯洛疲乏虛弱的此刻,狠狠地爆發,險些將他胸腹臟器轟得稀爛,大口鮮血狂噴間,整個人已經朝外飛了出去,一路上爆響連連,人馬悲鳴,也不知損毀了多少牆壁屋舍,這才穩住身形,倒在一堆碎磚破瓦中。   (可恨,如果不是因為受了暗算,我怎麼會輸得這麼難看……)   心有不甘,蘭斯洛仍試圖凝力再戰,奈何自身傷勢太重,在無法驅出入體核融拳勁之前,連運起乙太不滅體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癱坐在碎磚瓦裡。   慘敗之後,還要難堪之至地昏倒過去,這麼難看的光景,是蘭斯洛的自尊心所難以允許。   然而,腦裡暈眩的感覺確實是越來越重了,刺鼻的血腥味,更不住刺激著他嘔吐的慾望。   起初,蘭斯洛只以為,血腥味的源頭,是自己猶自淌血不止的五官,但當一連串呻吟、哭泣聲傳入耳內,他才發現身旁不單是破碎屋瓦,還有一些不知來自何處的殘肢血肉,定睛一看,前方被自己撞出的長長一道破碎深溝裡,木石瓦礫之外,真個是血肉橫飛,慘不忍睹。   兩人對戰之地並非曠野,雖然愛菱落腳的木屋地處僻靜,但土牆之外不遠就是市街,白起全力一擊將人轟飛,撞擊力猶勝一枚渾沌火弩,自是一路上毀物傷人,縱然蘭斯洛的肉體承受得住,被他撞毀的民房商家卻是死傷狼藉。   火光四處竄起,不少傷者仍像蘭斯洛一般倒在瓦礫堆中呻吟;有些傷者在衝擊中失了神,不敢相信剛剛還與自己笑著舉杯的親友,就活生生在眼前被砸掉半邊身體,驚駭地悲叫著……   這些東西全數反映在蘭斯洛眼裡。累及無辜的感覺很難受,恍惚中有點像是回到當日在枯耳山上,那種傷亡慘重的慘烈感。而當他看到一個哭著叫爸爸的男孩,使勁地試圖從瓦礫堆中拉扯一隻血手時,憤怒、不甘、難過,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罪惡感,剎那間全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候,那個帶著譏嘲冷笑的少年,再次出現到他的面前。乘著天位力量緩緩而降,落在他身前,先朝四周掃視一眼,跟著笑道:「不錯的效果。好歹也是兩名天位武者的對決,如果沒有足夠的紅色打底,視覺上就很無趣啊,你說是嗎?妹夫。」   極度不甘,蘭斯洛想要反擊,但疲憊無力的身體,卻僅能揮出軟弱無力的一拳,輕而易舉就被敵人接下。   「知道嗎?小妹夫,我喜歡你現在的眼神,血腥、凶狠、仇恨,很有狼的氣味……本來我該把你這無能的東西殺掉,但衝著這副眼神,這次我只要帶走它就足夠。」   伴隨這句說話,蘭斯洛左眼劇痛,在一抹驚心動魄的厲紅閃過後,變成一片深刻的黑暗。   或許是因為昏迷前的麻痺感,傷者沒有痛叫,僅是用看得見的右眼,死命地瞪著眼前的敵人。   和蘭斯洛的拳頭相比,白起的手掌顯得很纖細,饒是這樣,此刻由這手掌上傳來的,卻是絕對的壓迫感。而當他彈去右手食指上的鮮血,臉上更泛起一種如妖似魅的詭異笑容。   「一、二……謎底數字是四,現在只是一個開始,從此刻起,我會一點一點奪去你的所有……期待下次的再會啊,妹夫。」   又是一記核融拳擊在肚腹,滿天血雨飛灑中,蘭斯洛給轟得破空而去。   他很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敵人實力還略遜自己一籌,要不是先前被他暗算得手,又怎麼會這樣地慘敗?   但再不甘心又如何,已將暈去的他,只能讓一聲憤怒已極的怒吼,劃破稷下城的夜空……   一場破壞騷動,死傷人數將近五百,全數是平民百姓,自內戰爆發以來,從沒有這樣慘重的損失,對於一直能維持和平安定狀態的稷下城,無疑是一件最沉重的打擊。   小半時辰之後,在象牙白塔裡,小草看著由災難現場傳來的報告書,輕聲歎息。不幸中的大幸是,當知道兄長親臨稷下,與夫君不期而遇並爆發戰鬥後,自己立刻曉得,以大哥的個性必是有所為而來,從此而推,果然在愛菱屋裡發現幾顆觸發式炸彈,威力足以夷平週遭五十里。   經過聖力的救治,蘭斯洛身上的傷已無大礙,只是受到嚴重傷害的左眼,因為受到上頭天位力量的干擾,並非單純肉體傷害,聖力無從冶起,僅能暫時維持這樣。   「大哥,你這次做得太過分了,再怎麼樣,這裡也是我們的都城、我的丈夫啊……」   凝望已經熟睡的丈夫,小草輕聲自語。她無法判斷大哥出關的動機是什麼,還有究竟想做些什麼,儘管她之前一直努力,想在事態擴大之前,將內戰結束掉,但整件事又確實漸漸超乎她所能掌握的範圍……   明明是自己的血親,為什麼都與自己站在不同的立場呢?在心內某處,小草開始感到彷徨,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個值得信賴的親人。   「姊姊,現在真的需要你了,你感覺得到嗎?」   彷彿回應小草的期盼,此時在香格里拉的某問古老屋子裡,正上演著一場已經持續兩天之久的冗長戰爭……   「放手,別拉著我。」   「不行啦,我一放手,你就跑掉了,你接下來連續三個月的檔期,我都已經排好了,你就這樣跑了,我要怎麼和廠商交代啊。」   「我有很重要的事,如果我不趕回去,我的主人就會遭遇危險,乾姊,請您放我回去吧!」   「哎呀,不能放啊!要是讓你這樣跑走了,演唱會開了天窗,那我不是更加危險。說什麼也不能放你走,你是對酬金不滿意嗎?明白說出來沒關係,我可以再加你薪水的……」   「乾姊,我已經說過,那不是錢的問題。」   「不是?那你為什麼前兩天一直要我幫你加薪?缺錢並不可恥,何況我也沒有要推你下海,如果加薪可以留住你,那你儘管開口吧……」   在隨侍一旁的眾婢女眼前,這場拉鋸戰仍然沒有結束徵兆地上演著。   看得出來,其中的一位始終努力想往外走,另一方則是威逼利誘,甚至是捨棄尊嚴,連拖帶爬的竭力慰留著。   「乾姊,算我求您了,放我走吧。」   「不行,你連賣身契都簽了,說走就想走嗎?就這樣放你跑了,我還能繼續當媽媽桑嗎?   想要離開這裡,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哎呀,你還真的給我跨啊。「   已然身在魔屋之中,倘使發動內裡的機關陣局,是有能力將天位高手囚在裡頭,但這樣一來,她肯定全心在裡頭試圖破陣,絕不肯上台演出,於事無補,倘使觸動了這丫頭的自殘傾向,事情更糟,還不如採用她最怕的人情攻勢,使她難以抵抗。   目睹了這一幕,婢女們轉過頭去,不是偷笑,而是以很理解的心情,為那仍脫身不得的冷大美人垂淚三滴。   (嗚……既然要走,為什麼還要回來道別呢?楓兒姊姊,你還是放棄吧!老闆娘黏人、纏人用的八爪章魚攻勢,實在是太厲害了……)   「你別這麼倔強嘛,不喜歡錢的話,我們還可以換別的啊……啊,武功秘笈怎麼樣?我還有很多套功夫,你聽了之後一定會感興趣的……」   (小姐、蘭斯洛大人,請再多等我一下吧,我……一定會盡快回到你們身邊的,等我……)   結果,楓兒今日還是無法離開香格里拉……   第十四卷座談會   源五郎:「因為大夥兒各忙各的,所以這次的座談會,再次由我源五郎和沒事幹的天地有雪為各位主持。」   有雪:「最近我的戲份越來越少了,怎麼作者不怕引起我的支持者的不滿嗎?」   源五郎:「你也有支持者嗎?作者這是為你著想,現在動不動就是天位戰,如果你不躲起來,早被打成肉醬了。還是你也想變青蛙?」   有雪:「……不想。說到青蛙,這一集中的太古魔道可真神奇,不但能把人變青蛙,還可以進行天位高手的模擬對戰,比真正的天位高手還神奇。」   源五郎:「其實太古魔道沒你想的那麼厲害,否則白家早統一風之大陸了。那個青蛙飛彈的煙霧根本沒辦法突破天位高手的護身氣勁,至於韓特用的模擬機器,是因為有白家老大在幫忙運算與控制,不然怎麼可能模擬天位高手的招式變化跟組合。」   有雪:「那個模擬機器…死要錢的這次可真慘,先被電擊那裡,然後又被老大給……」   源五郎:「作者這是藉機平息民怨。韓特最近表現越來越差,不但詐騙小姑娘,還打傷我的妮兒小姐,不趁機整整他怎麼行?」   有雪:「這是民怨還是你的私怨?」   源五郎:「…………」   (冷笑)有雪:「不過,白家老大好像沒有預料中那麼厲害嘛!每次都是用偷襲手段獲勝,老大和那個死要錢的輸得還真冤枉。」   源五郎:「這個是不能這麼看的。老大他們習慣以武者身份,堂堂正正的對敵,但白家老大卻是個一流殺手和領導者,對這種人而言,注重的只有如何以最小付出換取最大利益,手段並不重要。而且,其實到目前為止,白家老大還沒發揮真正實力。白家守護神;瘋子白家數千年歷史中最恐怖的一號人物,絕對不是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那麼簡單。」   有雪:「啊?這樣的話,老大豈不是很危險?現在都已經成了獨眼龍了,再下去的話…」   源五郎:「這是沒辦法的事,老大現在正在迷惘中,無法發揮應有的實力,所以當然會吃點虧。」   有雪:「難怪有人說老大是史上最悲慘的主角了,根本是為了襯托配角而存在的。」   源五郎:「嗯…也不能這樣說。身為主角,老大肯定可以存活到故事最後,這中間多的是給他發光發熱的機會,所以偶爾要禮讓一下不知道有沒有明天可言的配角們。其實,光彩太奪目也不是什麼好事,還記得作者那喪盡天良的養豬理論嗎?」   有雪:「……我開始覺得白家老大很可憐。」   源五郎:「至於期待老大發威的讀者,請有點耐心,大概再等個兩三集,老大就準備脫胎換骨了。」   有雪:「真的?」   源五郎:「呃…這我們以後就知道了。」   後台——   妮兒:「嫂嫂,你怎麼會想到要發明美白魔法的?」   小草:「沒辦法啊!前幾年逃家的時候,整天日曬雨淋,又不懂得作保養,皮膚變得有夠糟糕,加上你大哥又喜歡女人肌膚白皙無暇,所以只好努力點發明美白魔法了。」   妮兒先看看自己的蜜色肌膚,再看看小草那雪嫩玉膚,然後比對一下蘭斯洛對待楓兒、愛菱、華扁鵲的不同態度,立刻有了決定。   妮兒:「嫂嫂,你也幫我施一下美白魔法吧!」   小草:「………」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一章 冬蟲夏草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一章 冬蟲夏草   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十二月艾爾鐵諾邊境銀海公路   時間是艾爾鐵諾歷五六七年年底,雷因斯王都所發生的內戰,仍處於局勢未明的混亂狀態,蘭斯洛身邊的幕僚人員,在面對白天行大軍的同時,也擔憂即將進攻過來的花家大軍,特別是那名為花家撐腰的強絕劍爵,他的一人一劍,比十萬大軍更具威脅性。這時,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小故事,在銀海公路上發生。   所謂的銀海公路,是艾爾鐵諾用以與武煉劃分疆界的分割線,一條混合水陸的交通線總稱。在一大片遼闊的平原地形上,有數條大江蜿蜒漫流,供給兩岸豐足水量,青草長綠,到處都可以見到水車轉動,汲水農耕。   碼頭亦是此處最常見的標誌景物,靠著江河之便,此地的航運十分發達,搭乘小型的扁舟,可以隨支流往西直入武煉,但若乘上大型的風帆航艦,便可沿著銀海公路的主線,順流直入自由都市,途中甚至會經過現今大陸上最繁榮的都市,香格里拉。   由於交通方便,大量旅客往返其間,而在江面上過百艘大小船隻中,正有一艘揚起風帆的車輪貨船,緩緩地向西而行,早晨的陽光灑在甲板上,鍍上一層耀眼的金色。本是運貨的船隻,也順路用便宜的價錢,載了幾名客人,其中有一對擁有武煉獸人血統的姊妹,趁著一早空氣正好的時候,到甲板上活動筋骨。   「叮、叮、叮!」   隨著姊妹兩人身形幻動,手上的匕首也不住交擊,儘管她們一招一式都是攻往對方要害,動作迅速,但兩名妙齡少女在晨光中舞劍較勁,乍分乍合之際,裙裾飛揚的美麗姿態,只會讓旁觀者以為這是一場精湛的舞蹈表演。   一會兒之後,勝負分了出來,棕髮黑瞳的姊姊,將匕首斜斜地穿過對方防禦,抵在她藍色眼瞳的妹妹頸上,雖然說是勝利,但妹妹的匕首尖也幾乎快碰到她小腹,倘使是實戰,多半就會發展成同歸於盡的局面。   「姊姊,和一個月前相比,我們……好像一點進步都沒有。」   「夏草,你別灰心,你的速度已經有點進步了,只要多花點時間練習,我們一定可以成功的。總有一天,我們姊妹會成為山裡的金牌殺手。」   這對分別以冬蟲、夏草為名的姊妹,是來自殺手之鄉大雪山的低輩子弟。兩年前,她們好不容易在阿朗巴特山傷到了目標敵手,通過期末考,成為大雪山的正式員工,但這兩年來表現不佳、業績慘澹,雖然她們在大雪山甚得人緣,沒有因此而受人白眼,但是當教務長嚴正親自召見她們,詢問有關未來的轉業打算,兩人頓時有晴天霹靂的感覺。   「姊姊,其實教務長大人說得也沒錯,殺手這份工作,又危險又不安定,朝不保夕的。   往後的世界都是天位高手當道,像我們這樣的三腳貓功夫,未來很沒前途的。「   「那也不能隨便改行啊!當初我們是抱著要成為金牌殺手的夢想離開家鄉,如果這麼容易就放棄理想,天上的爹娘會看我們不起的。」   「可是,我覺得教務長大人的建議也不錯啊!去香格里拉那邊受訓,青樓聯盟的福利比較好,要是結訓成績優秀,還可以安排我們出道,登台表演。」   「那樣更糟,你有聽過金牌殺手變成金牌歌手的嗎?對一個優秀的殺手來說,這樣是恥辱、恥辱啊!」冬蟲義正辭嚴地向妹妹辯白,然而,她並不知道自己所講的例子,其實是存在的,在這之前,已經有一位同樣出身於大雪山的師姊,在這上頭成功轉業。   「嗯,不過,要是能穿得漂漂亮亮,在舞台上唱歌給人聽,接受獻花,那也不錯啊!姊,我好羨慕冷夢雪啊!說不定我們有一天也能像她一樣,紅遍整個風之大陸,訂單接不完,那時候我們就是……」   「就是冬蟲夏草傻瓜姊妹花了啦!少發白日夢了,練劍吧!這次生意如果再失手,又不知道要坐多久冷板凳了。」   推醒猶自在夢想中傻笑的妹妹,冬蟲再次舞動匕首,這次比鬥的時間較長,但感覺上仍有一種茫無頭緒的感覺,不知道怎樣才能突破。在這天位化的時代,倘若有地界頂峰的修為,或許有資格討口飯吃,但姊妹倆現在的武功……搞不好只是地界底端呢!   「啪!啪!啪!」   姊妹倆比鬥到氣喘吁吁,動作也減漫下來,這時,旁邊忽然響起不該存在的鼓掌聲。兩人停下動作,往旁邊看去,只見有一名年輕男子站在一旁,臉上笑得好燦爛,正不知死活地大聲鼓掌。   面孔似乎有些熟悉,好像在兩人上船時,他就已經在船上了,是旅客之一,相貌挺清秀的,黑色長髮,舉止相當地有貴族氣息,但要說是某處的王侯,他卻又沒有任何隨從,就這樣孤身一人作著旅行,十分奇怪。   「感謝主的恩賜,能夠在旅程中見到漂亮姑娘,這實在太好了,獨自養傷可是悶得很呢!」男子閉目祈禱了兩句,卻又皺眉道:「人是長得挺漂亮的,但是為什麼武功那麼差勁呢?嗯……身材是還不錯,但怎麼看都不像是練武的材料……」   說著批評的話語,對方更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兩人,態度無理之至,冬蟲、夏草不約而同地握緊匕首,正要衝上前去,哪知手上忽地一輕,兩人的匕首已給那人隨手奪去,跟著就比畫了起來。   「喂!藍眼睛的姑娘,你那叫做……我管它叫做什麼的一招,不該是那樣使的。假如你伸出手臂的速度慢一點,身子低一點,那,就像這樣,不一下子就置你姊姊死命了嗎?還有,大姑娘,你剛才閃避你妹妹的那一……」   接下來的一刻鐘,這名笑得十分開朗的年輕男子,口中述說,手上比劃,把兩姊妹早先施展過的招數,作了徹底的修改,每一著應變,都是她們生平未窺的顛峰之作。   作夢都想不到這人有這樣高的武功,莫說山中的師長遠遠不及,就算是教務長大人,恐怕也是勝他不得,而因為這人滿嘴的「主啊」、「阿門」,兩姊妹更有了一個難以置信的想法。   「姊,真的就是這個人嗎?他和校長大人不是年紀相仿嗎?你看,兩個人的皮膚簡直就……」   「天知道,我看多半是校長大人不會保養。」   竊竊私語,恰好對方講述完畢,收勢問道:「就是這樣,懂了嗎?」兩姊妹互望一眼,知道這可能是一輩子最難得的機會,一齊大搖其頭。   「什麼?我講得這樣明白了,你們還不懂?難道我真的那麼沒有教育才能?沒可能啊!   西納恩作得到的事,我怎麼可能做不到。「   「可能是你講的道理太深奧了,我們程度不好,所以聽不懂,能不能請您說得簡單一點呢?」   對方露出了深思的表情,但在兩姊妹連聲嬌嗔下,終於搔搔頭髮,開始詳細地解說。   往後一連七八天的時間,直至船隻卸貨,所有客人依序下船,冬蟲、夏草姊妹倆珍惜這一生一次的最大幸運,拚命學習,竭力去背下每一樣沒能領悟的東西,而當她們感激流淚地想說謝謝,完成下錨手續的船主人高聲叫道:「客人,到終站了,請下船吧!」   週遭連綿青山,碧水飛濺,山中猿聲此起彼落,交相而鳴,怎麼看都是一個深藏山中的偏遠荒地,當確認了這個事實,這一路上神色輕鬆的他,赫然變了臉色。   「等、等一下,船家,這裡是什麼地方啊?」   「猴子叫得這麼大聲,你不會沒聽見吧!這是猿猴山啊!」   「猿猴山?猿猴山在什麼地方?我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   「猿猴山在武煉,客人你現在當然是在武煉啊!」   對於這個回答,他露出了一如早先冬蟲夏草接到轉業約談書時,恍若晴天霹靂般的表情,驚駭道:「我、我是要去北門天關啊!為什麼會到武煉來呢?北門天關在南,武煉在北,船家你方向整個弄錯了嘛!」   「客人,北門天關在北,武煉在南,還有,你如果要去北門天關,那根本就不該走銀海公路,應該穿越龍騰山脈才對啊!」   「我本來也想這樣做的啊,但是因為我正在養傷,想選舒服一點的路線,然後你們又說坐船比騎馬舒服,所以我……」   「你那時候沒說你是要去北門天關啊!」   看著雙方爭辯,冬蟲、夏草更幾乎要口吐白沫了。儘管曾經聽說過這人的毛病,但怎樣都沒想到,會嚴重到這等地步。而當她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姊妹倆悲傷地對看後,一齊轉過頭去,裝作從來不認識這個神話級的大路癡。   爆發在稷下城內的傷害事件,責任全數被歸在白天行的頭上,根據象牙白塔發佈的新聞稿,是白天行派遣特工人員入城進行破壞,擾亂軍心,因而有了昨晚的死傷。   新聞稿中並沒有提及對方破壞人員的人數,也沒有讓百姓知道,應該是此刻稷下城內第一高手的蘭斯洛親王,已在昨晚的事件中傷在敵人手裡,無論如何,這是一件足以動搖軍心的大事。   被指責為破壞者的一方,白天行陣營的將官在知悉此事後,都感到驚訝,沒想到主帥終於採取了行動,然而,白天行自己也大吃一驚,在起床梳洗、用著早飯的時候,從部下口中聽聞此事,一瞬間他還以為這又是敵人嫁禍的技倆,但隨即想起最有可能的一名嫌疑者。   「主公,韓特大人求見。」   「真是沒有禮節的傢伙,居然挑在用餐時間來訪,就不能選別的時間嗎?」   享用早飯的程序被打斷,白天行明顯不悅,但仍是耐著性子,宣示接見這已有數日未見蹤影的天位高手。   「韓特嗎?你……咦?你怎麼變成這副德性?」   「這個嘛!哼!大概是這兩天吃的不錯,瘦身成功了……」   像是發牢騷一樣的語氣,卻有著明顯的疲憊,任誰也聽得出他這幾天的日子並不好受,白天行更是露出一副嘲弄似的表情,這傢伙以往仗著天位力量,囂張跋扈,動手一次就要求高額報酬,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現在惡人終有惡人磨,往後可會聽話一點了吧!   這番心思,全給韓特看在眼裡,若是以往,就算不把那張可憎的笑臉打成大餅,起碼也得砍他個幾十枚金幣撫慰心靈創傷,不過現在身心俱疲,懶得和這個沒有自覺的過場小人物追究。   透過青樓聯盟的情報網,昨晚終於和那座會走路的金山,白家家主白無忌取得聯絡,在稷下城內秘密約見,向他抗議。   「喂!當初你僱用我當白天行保鏢的時候,可沒說還會有你大哥這樣的辣手人物,如果不另外加錢的話,老子就不幹了,你另請高明吧!」   「嗯……好啊!」不像以往那樣輕易受威脅,白無忌微笑道:「反正如果你現在說不幹,第一個被幹掉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有什麼好怕的?我們的交易到此為止,如果你有膽子跑的話,我現在就把尾款給你,看看你有沒有本事花吧!」   笑話,自己這「逐魔獵人」見過多少腥風血雨的大場面,講這樣兩句話就想把人嚇倒,難道自己會害怕嗎……還真是會咧!   拿了尾款,本來應該有多遠就跑多遠,但離開稷下城後,不知怎地還是回到白天行陣營,雖然理智上不住告訴自己,如果就這樣跑掉,那就是膽怯的證明,一輩子都會抬不起頭來,所以必須留下來,證明自己根本不把那個死矮子放在眼裡;然而,心裡卻很明白,假如可以選擇,自己絕不想與那個死矮子再次為敵。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倒不是說害怕這人比自己要強,若是認真拼起來,這死矮子應該是略遜自己一籌,甚至也不如蘭斯洛,而經過幾天特訓之後,這份自信又更強了一些,所以只要把身上的毒給解掉,和白起硬拚,自己有近七成的勝算。   但是,和這人為敵,很麻煩啊!這是一個已經超乎武功之外的問題,過去也曾遇過一個散發這樣感覺的人,就是那個陰冷深沉、渾身藏著毒物與邪術的華鬼婆,但那鬼婆之所以難對付的理由,自己很清楚,而白起的威脅性所在,自己卻說不太上來。   越是相處,越是覺得這人很不簡單,講起來很荒唐,然而,他確實給自己一種傳說中白家人的感覺。這種特質以前自己在摯友白飛的身上見過,精於計算,把一切事物化為數據,憑而作出最妥善的決定,假如說這是白飛所散發的感覺,那白起此刻給自己的感覺,就是他正將一切掌握在手中。   無論大小事,鉅細靡遺,這個身材瘦小的死矮子,似乎像個不可摧毀的大巨人,將一切操縱在手裡,沒有任何事能脫出他的掌握。與他面對面時,這感覺尤其強烈,自己的每一步動作、壓箱底技巧,乃至於深藏於心中的秘密,全部被他一眼窺破,在沒有別的選擇下,不得不對他俯首聽命,倘若他背後有個像青樓聯盟那樣龐大的組織撐腰,能做到這地步不足為奇,但他卻只有一個人,為何能……   帶著滿腹牢騷與困惑,韓特回去面見新任僱主,沒有任何薪資,本次工作的酬金只是一句「沒有解藥,你七日之後毒發身亡,但如果辭職不幹,我立刻就宰了你」,這堪稱是出道以來最賠本的買賣,要不是因為在那地獄式訓練中獲益頗多,自己肯定會心理狀態不平衡。   對方仍然是盤腿坐在桌子上,腿上橫放特殊鍵盤,手裡拿著鋁箔包飲料,見他到來,皺眉道:「好慢啊!奴隸甲,問個話也要這樣久,欠缺效率啊!」   (你這個死矮子,昨晚跑到稷下城裡殺人放火,今早倒像是沒事人一樣。)   看著僱主的神閒氣定,韓特心中惱火。適才他之所以面見白天行,就是受命而去,要在發動攻勢前,向全軍主帥作最後確認:不惜一切,務必攻下稷下城。   「沒問題,你們放手去做吧!我早就和白先生說過了,什麼都不要顧慮,一切由我負責,錢、軍糧、資材、士兵,要多少有多少。」為了要表示自己是個寬大能容的統帥,白天行顯得很大方,不加思索便承諾一切,看得出來,長久以來的戰事僵局,已經讓他的耐性到了極限。   這也正是白起所在等待的答案,聞言,他沒說什麼,只是在鍵盤上輕敲幾下,讓代表集合的號角聲,在下一刻響徹全軍。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二章 渾沌火弩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二章 渾沌火弩   在蘭斯洛窮於苦戰的當口,敵軍也將大車上的遮蓋厚布取下,搭起渾沌火弩的發射台,開始朝城牆上發射。   瞥見這此一危險物體,蘭斯洛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衝下去,將之盡數銷毀,卻給韓特逼在半空,全然沒有出手的餘裕。   「城牆上的傢伙們聽好,自行防禦,把下頭那些鬼東西給摧毀掉!」   「天位對戰,你還有心思管別的,你下地獄去吧!」   目睹這樣的戰況,守城軍也知道不能再倚賴蘭斯洛,試著在渾沌火弩射上來之前,將那些危險武器先摧毀掉。然而,無論是弓箭也好,魔導師的火焰球也好,在射程上都沒辦法觸及那樣的距離,當他們想要使用長型巨弩、投石機一類的重武器,卻又碰上了另一個問題:   射出去的巨箭、投出去的大石,全給敵方半空攔截掉。   沒有親自動手,白起僅是端坐著,敏銳地目測出每一發攻擊的落點,心中糾正計算誤差,隨著一個個數據的報出,屬下士兵同樣操作巨弩,將敵人的攻擊準確攔截,不失分毫。   「第一波渾沌火弩,發射。」   一聲令下,渾沌火弩噴發著白煙,以計算過的弧形曲線,朝稷下城頭飛射而去。   對於稷下守軍而言,這真是一個棘手的問題,因為這樣武器既不可能用弓箭射落,也無法用火焰球攔截,至於笨重的巨型武器,速度上根本就比不上,更何況如果真的將之擊中,也只是提前引發爆炸而已。   在魔法中,冰系咒文的使用,應該是可以在這時候派上用場,除此之外,也還有一些攻擊以外的變化咒文,可以在不引爆渾沌火弩的前提下,將之擊落。然而,就如昨日太研院成員對愛菱攤手搖頭的窘狀,能用魔法擋住高速行進中的渾沌火弩,這種事尋常魔法師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沒辦法了,結界壁全開,先擋住再說。」   這是經過考慮之後的最佳決定,在魔導師們的協助下,城防軍再次打開稷下城的防禦結界,預備使用這先前幾次抵禦太古魔道兵器成功的強力防禦網,硬接渾沌火弩的爆炸力。   然而,這一次敵人的攻擊,卻與之前略有不同。太清楚稷下城防禦系統的底細,白起自然會做出最有效的進攻,第一波的渾沌火弩,在將要與防衛結界接觸之前,忽然整個慢了下來,這時,第二波渾沌火弩射至,兩波在空中撞擊,引發威力倍增逾前的強橫爆炸。   稷下城的防禦結界,是魔導公會的精心傑作,能自行計算敵人攻擊落點,將能量集中抵禦的設計,但是面對這樣的攻擊,結界本身根本就無法計算敵方攻擊威力最強處,進而集中能量防禦。結果,當爆炸的熱力與衝擊波,狠狠地硬撼結界壁,稷下守軍只能瞪著能量急遽衰退的燈號,全體臉色瞬間蒼白掉。   「不行啊!能量消減的速度太快了,這樣下去,我們撐不了多久的。」   「沒關係,這樣的攻擊法太耗費彈藥了,在我們支撐不住之前,他們的彈藥一定會先……   咦?「   自信滿滿的說話,在看見對方陣營又推出十數輛大車後,頓時變成了顫抖的語音。白起出關後,直拖延至今才發動攻擊,為的就是製造、囤積充足彈藥,現在實際上陣,補給速度幾乎是源源不絕,看得稷下守軍全部傻眼,而在他們的驚愣中,第三波、第四波的渾沌火弩攻勢,毫不停歇地攻了上來。   「結界壁的能量補給,進入警戒標準,估計再三波之後,無力供給巨量消耗,核心魔力石碎裂。請減緩使用頻率,讓能量補給有充足時間回復。」   「『減緩使用頻率』,這種事你去哀求敵人吧!我們管得到才怪。」   戰事吃緊,守城軍的心情處於緊繃狀態,當魔導公會方面傳來結界壁不堪負荷,必須縮短使用時間的要求,雙方甚至惡劣地對吼起來。   在這樣的情形下,一直沒做出什麼指示的小草,也不能再把全副精神放在苦戰中的丈夫身上,開始考慮一個對歷代雷因斯女王而言,都非常艱辛的抉擇:當手上籌碼已不足夠應付困境,那麼是要坐視犧牲者的出現?還是要把本來不該用的秘密底牌,提前打出,造成往後的不利?   「第八波火弩攻勢逼近了,結界壁……能源不足,估計在硬接這一擊後碎裂,仍有六成威力會直接衝擊城頭。」   「天殺的!他們怎麼會有這麼強大的火力?」   「這種事你去問太研院吧,他們最近保安不良,什麼東西都有可能失竊。」   對吼聲中,這一波的渾沌火弩已然迫近,眾人唯有就地找掩護,預備迎接這第一次的渾沌火弩直擊城頭,並且暗自期盼,希望這一波火弩沒有裝載傳說中毀天滅地的核能彈頭。   「準備承受衝擊……進入倒數。」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聲音先渾沌火弩的爆炸聲響起。   「大家莫慌,太研院駕到。」   十多個背著重型儀器的太研院研究員,匆忙趕上城頭,打開了背後的儀器,然後組出一道無形力場,幫助已經將近崩潰的結界壁,擋下了這一波火弩攻擊。   「抱歉,遲到了,我們接到消息,已經立刻趕來了……」   「辛苦你們了。」小草道:「把儀器就地組裝,動作要快,敵人不會給我們大多時間的。」   在小草的指揮下,研究員們將背上儀器卸下,與魔法結界壁的裝置結合,組出雙重的防禦結界,交互遞補,縮短能量補給時間,可以將結界壁的防禦時效拉長。   率領特別小組成員,在百忙中趕製出這些器具的愛菱,並沒有親臨現場,主要理由,除了不願見到那討人厭的親王殿下,不想親眼目睹戰爭進行,也佔了很大因素,所以,此時的她正身在太研院內,操作一連串的儀器,把本來供給太研院使用的能源,盡速轉移到供給防禦結界的補給。   (老公,我們這邊暫時還可以控制一下,就看你那邊的情形了……)   只要蘭斯洛能擺脫韓特,以他的力量,這是唯一搶攻下去,摧毀發射炮台的方法。不過,小草也知道,兄長白起的後著仍未盡出,即使蘭斯洛真的搶攻下去,所要面對的,搞不好就是被兩名天位高手夾擊的窘狀……   (如果情況也變到最糟,我是不是應該動手呢?但是這樣一來……)   空中的蘭斯洛,也正處於一個難以脫身的激戰。狂怒中的韓特,不僅是氣勢增強而已,全然不顧自身安危的拚命打法,因為他的沉著,份外多添了一股狠勁,使得蘭斯洛毫無空隙可趁,始終落於下風。   (好奇怪,為什麼……我的攻擊方向,他全部都知道?)   又拆了幾招,當蘭斯洛力圖扳回上風,卻徒勞無功後這份感覺更加強烈。儘管兩人還算有攻有守,但自己的攻擊連番落空,長時間下來,令自己漸漸變得煩躁,更有一絲不安的感覺。   「猴子,不要這麼吃驚啊!我被苦苦折磨了幾天,可不是白白浪費的,你這個在稷下城裡享福的傢伙,怎麼可能還是我的對手?」   嗚雷劍一橫一拖,準確的控制,赫然正點在風華刀的刀脊上,破解了敵方攻招,韓特冷笑道:「猴子,老實告訴你吧,我們的實力差距已經拉開了。」   久戰無功,又聽到敵人這番狂傲宣告,蘭斯洛登時大怒,連續數刀重手,要把這稍佔了點上風,就以為自己不可一世的狂徒斬下。   (太差勁了吧!我前一陣子就是和這頭土猴子不相上下嗎?和模擬器的動作一模一樣,這麼慢的速度只配去切豬肉啊!)   動念間,韓特的劍勢出現了一個細小破綻,儘管一現即逝,卻仍是被蘭斯洛所掌握,鴻翼刀橫劈,立刻將嗚雷劍砸飛出手,只是,在嗚雷劍脫手剎那,一股奇異的勁道,帶動蘭斯洛手裡風華刀,險些就脫手而出,儘管他加力握住,卻被韓特趁勢一腿踢中手臂,兩者合一,正是睥世腿絕中專奪兵器的妙著,蘭斯洛再也把持不住,一雙刀劍先後朝天上直射而去。   (兵器脫手了,沒有了鴻翼刀法的守護,我看你怎麼接我的殺著!)   驟然空手,蘭斯洛驚怒交集,卻立即以手刀展開鴻翼刀法護身。即使沒有兵刀助威,鴻翼刀法亦是非常厲害,但對上睥世七神絕,就顯得略遜一籌了,而這正是韓特在數十次模擬戰中屢試不爽的戰術,輕巧的幾下旋身,貼近蘭斯洛身前,一記重拳就轟了出去。   拳勢雖強,感覺上卻也沒什麼大不了,蘭斯洛側頭閃過,同時間一記手刀斬中韓特左肩,給護身金絕接住,爆出金屬聲響。   (這人的護身金絕比上次更強了,之前反震的力道可沒這麼大啊?他、他真的變強了?)   驚訝的事情不只這一件,當韓特的拳擦過身邊,蘭斯洛驟然感到一種銳氣,之前曾在白起核融拳中感受到的氣息,此刻更鋒銳十數倍地呈現出來,而帶來的影響,則是在一下裂帛似的脆繃聲後,蘭斯洛的頸子如血泉噴發,大量鮮血驟噴出來。   (該死,乙太不滅體,給我治好它!)   蘭斯洛全力催愈傷勢,但面對韓特這樣的攻擊,顯得有些應付維艱。實在是很難想像,即使是面頰這樣的部位,竟也能噴出如此多的鮮血,連續十多下之後,登時覺得心跳氣喘,乙太不滅體的催愈效果仍在運作,但體能卻開始下降。   「很奇怪吧,猴子,不用那麼訝異,我第一次護身金絕被破的時候,灑得比你還厲害。   哼!白家人確實是很有一套,為了破解龍體聖甲,居然創出『核融劍拳』這種怪功夫,可別小看它啊,因為白末日就是用它轟下上代龍族族主的……你死掉的老婆不是白家人嗎?怎麼沒把這功夫傳你,是不是你們夫妻感情欠佳啊?「   韓特將五指放鬆,稍稍活動之後,併攏為掌,但身上散出的感覺卻是凜冽刀氣。   「和真正齋天位的自愈功能相比,乙太不滅體其實是有弱點的,儘管能在很快時間內催愈肉體,但造血的速度卻沒那麼快,所以只要讓你受小小的傷,卻放干你全身血液,你的乙太不滅體就沒用了,哼!聽說是還有更快的方法啦……」   「這……這些東西,都是那個死矮子教你的?他有這麼大方?」一面努力用乙太不滅體療傷,蘭斯洛委實詫異,假使說小草是因為夫妻情深,這才把白家絕學外傳,那白起的想法又是什麼?就這樣隨隨便便把白家神功傳給不相干的外人,他就不怕韓特有一天變強了,第一個就掉轉槍頭回去對付他嗎?   還沒碰著面,蘭斯洛心頭已充滿挫敗感,越來越覺得這位大舅子行事的難以預測,一如他昨夜天馬行空的那一踢,又開始在眼前旋轉盤繞。   「也不完全啦!不過白家的太古魔道確實有一套。猴子,鴻翼刀真的是很厲害,在我和你的一百次交手中,我雖然用了金絕,但還是被鴻翼刀重創三十五次,殺過十二次,其中有一次是被你的第六式攔腰斬斷,嘿!那可真是痛,只是,和模擬時候的你比起來,現在的你實在太沒用了……反正,就像我說過的一樣,我們兩人的實力差距已經拉開了。」   「荒謬!才短短幾天,天位之間的差距有那麼容易被拉開嗎?不過稍微佔了點上風,你別猖狂得過頭了!」   「那你呢?不過是稍微被我佔了一下上風,用得著那麼氣急敗壞嗎?說什麼不會這樣輕易拉開,那也只是你自己不願去相信而已。」韓特道:「這幾天裡,當你在稷下城裡享受的時候,我可是活在生死之間的地獄裡,因為我的苦練、我的奮鬥,還有我敢於去面對挑戰,所以現在的我比你強多了!」   「哼!你面對了什麼挑戰?」   這一句話本來是蘭斯洛沒好氣地順口一問,然而,韓特卻在瞬間瞼色大變。傳說中,睥世金絕修練到極高境界,身上會泛著金色光芒,但他此刻卻是整張臉幾乎變成慘青色。   「哇!死猴子,我宰了你!」   像是被問到姓名的妮兒,韓特再次爆發了狂怒,而這一次,讓蘭斯洛感到極度震驚的是,敵人使用的武功,竟然是自己熟之又熟的鴻翼刀。並非單純以天心意識模擬,而是經過了相當鍛煉的刀招,迎面斬來……   與蘭斯洛相同,稷下守軍那方面,亦是個個都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眼見親王殿下連番不利,對方彈藥又似源源不絕,任誰都會感到心慌。   「不行啊!這樣下去,結界壁撐不了多久的。」   「怎麼樣都要撐下去,假如結界壁撐不住,給渾沌火弩射進城去,百姓會死傷慘重的。」   「只有期待親王殿下了,只要他能下去摧毀那些渾沌火弩,我們這邊就沒問題了。」   在這趟攻擊的數天前,韓特與白起曾有過一段對話。當時,好不容易從特訓地獄中逃出,藉著報告進度的機會,喘一口氣休息的韓特,被白起問了一個問題。   「對你而言,守一個城池最值得畏懼的是什麼?」   相處下來,韓特漸漸瞭解這人的說話習慣。當咨詢問題時,他從來不會直接說「守一個城最怕什麼」,而總是會加上「對你而言」、「以你的角度來看」之類的開頭語。這個男人不相信世上有絕對唯一的真理,所有的道理都會隨著不同情形、不同對像而變化,因此無論接受與否,他仔細聆聽每一種答案。   「嗯,大概是斷糧吧!每一次被人攻破,都是從沒飯吃開始的。」韓特沒指揮過守城戰,但在惡魔島上當傭兵的日子,卻使他有著極為豐富的兵學常識,回思以前遇過的情形,最怕的就是資源方面彈盡援絕,尤其是糧食。   「以物質方面來說,確實是如此,但假如是心理方面……」白起淡然道:「我會很小心,不讓我的土兵以為,他們正置身於一座永不陷落的堡壘裡。」   多年之前,在前任女王的秘密授意下,仍於塔內閉關的白起,曾參與稷下城防禦系統的改良工作。當他精心構思,將魔法、太古魔道技術合而為一,看著自己手中堪稱完美的設計圖,白起著實欣慰,為著沒有辜負母親的期望而滿意。   然而,另一個問題立即浮上心頭。任何設計都不能背離操作者而獨立存在,儘管自己的設計堪稱完美,但實際使用自己設計的那些人卻又如何?當這些防禦措施屢次將敵人攻擊消於無形,他們會不會為此而驕傲?忽略了任何系統都不可能沒有的破綻,只為著稷下城的難攻不落而沾沾自喜?   驕傲自大,會導致疏失,而這些疏失累積起來,足以變成一個致命缺陷,直接引導向失敗,當原本對某樣事物的絕對信任崩潰,心理上的無比衝擊,對土氣的打擊將是難以彌補,瞬間就可以決定整個戰局。這是白起最擅長的幾個技巧之一,所以他更不允許敵人用這樣的技巧來攻擊自己。   而他當日的顧慮,就完全出現在此刻的稷下守軍身上。擁有超越現今戰爭技術的城防設備,將太古魔道、魔法巧妙結合,城內補給近乎自給自足,縱然被五十萬大軍包圍,稷下城亦是固若金湯,半點動搖跡象也沒有,加上又有天位高手坐鎮,守城的任務沒有半點困難性,士兵們甚至是用一種看馬戲的心態,俯視著城外的白天行大軍。   有意無意間,蘭斯洛與妮兒都在士兵們、心中建立了一種形象:只要我還在,不管是怎樣的困境,我都有辦法帶你們突破。這無疑是當前每一位領袖人物,都試圖在下屬心中建立的形象,隨著戰事的一再勝利,土兵們也漸漸開始將蘭斯洛、妮兒當成守護神,深信只要有他們存在,自己就是安全的。然而,他們卻忽略掉這想法並非顛撲不破,甚至曾經被打破過一次:當初在枯耳山上,蘭斯洛與妮兒並未能保護四十大盜的戰友。   想要建立這樣形象的領袖人物是何其之多,但是除了麥第奇家主旭烈兀,從沒有別人成功過。不敗形象不能偏離智慧而單獨存在,更不會只憑單純武力來支撐,蘭斯洛與妮兒的不敗形象,是奠基於以天位力量強行排除一切困難的基礎上,但是當敵人也出現天位高手,雙方優勢抵銷時,這個不敗形象很容易就被破滅,而這一次,白起把這個道理,以最殘酷的方式展現在眾人面前。   (兩個傢伙的勝負一時之間還分不出來,結界壁的能量也耗得七七八八,再等下去沒有意義,動手吧!)   將眼前戰局的每個小細節都看在眼底,當這樣的意識在腦海閃過,白起慢慢地站起身來,揮手示意身旁的所有技師後退,下一刻,他已經飛身在空,朝稷下城急掠而去。   「啊:死矮子!」   見到敵人橫空掠過,蘭斯洛驚怒交集,想撇開敵人去追截,卻給韓特纏住,沒法分身。   敵人鴻翼刀的造詣不如自己,只是加上一些稀奇古怪的用法後,一招一式和過去所知大相逕異,反而讓自己拙於應付,而他在手刀中夾雜著劍拳,只要被碰到,立刻便最大量出血,遮蔽視線,越打越是疲憊。   (糟!這已經不是討回勝仗的問題,要是給他跑上稷下城頭……嗯!他好歹也是雷因斯人,應該不會對自己的同胞出手吧!可是……)   無視於蘭斯洛的苦惱,白起停留在半空,凝望稷下城壁一會兒之後,右手五指彈動蓄勁,腦海裡亦將一連串意識命令下達,讓地面上十數輛大車的發射台,一齊高舉了起來。   「敵、敵人要發動總攻擊了,結界壁出最大力,一定要接下這一陣。」   城頭的守軍大聲叫喊著,之前已經通令城內,百姓找掩體避難,慎防渾沌火弩的轟炸,而現在,他們拼了命也要保家衛國。然而,正忙著操作儀器的兩名太研院成員,卻瞪著下方渾沌火弩中最大的三枚,口唇輕顫,像是見著了什麼極可怕的東西。   「是……是核子導彈啊!結界壁不可能全部擋住的!」   「擋不住也要擋,就算我們全部犧牲,也要保衛稷下城!」   除了小草,多數的守城軍並不瞭解那三枚東西究竟有多可怕,只是發誓要保家衛國,可惜,敵人並沒有給他們上場的機會。   距離稷下城半里的空中,白起揚起了右臂,食、拇指分開,遙遙指著被一層朦朧結界壁所守護的稷下城壁,當他以天心意識檢測出結界壁的單薄之處,就是動手的時刻。   「核融拳機槍勢,鐳光連射,」   揚聲吐氣,十二道有形氣勁凝結成彈,閃爍燦爛鐳光,分作不同角度,全部擊在結界壁上,剎那間只聽到如同大屏水晶碎裂散落的脆響,融合兩類能源,支撐多時的結界壁,就這樣被他一擊而毀。   「這……這不可能啊!太研院所有能源都用上了,就算是天位高手,也不可能一擊就……」   結界壁潰散,整個設備爆成一團火球,然而,在一片哀嚎聲中,所有人更擔心那些直射而來的渾沌火弩,特別是讓那些研究員都面色慘白的三枚大型火弩,要是被擊中,那真是不敢想像,到底會有多慘重的傷亡情形。   已無力阻擋,所有人這時除了向神明祈禱外,腦裡只剩下一個想法。   (蘭斯洛親王殿下,這次真的只能靠你了,請你保護稷下城吧!)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三章 滿目創痍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三章 滿目創痍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一月繒p因斯翻^下王都   (這死矮子玩真的?我不能在這裡再浪費時間了!)   蘭斯洛心中早已叫苦連天,只是,在戰局中一直落於下風的人,根本沒有停戰的資格,事實上,被韓特斬得傷痕纍纍,忙著用乙太不滅體催愈的他,不得不承認,照這情形下去,對方可能不出半個時辰便能斬自己於掌下。   儘管天位高手能以天心意識,模擬世上武學達到七成,但韓特此時展開的鴻翼刀,威力絕對不僅是七成,蘭斯洛實在想不通,對方到底從哪裡學來鴻翼刀真傳。事實上,忽必烈創七神絕時,本就有把鴻翼刀的精華融會其中,韓特這幾日在過百場實戰中漸有領悟,儘管其中還有許多誤謬之處,但考慮到使用時對敵人的打擊效果,便大膽採用,果然一舉成功。   (難道……就像那死要錢說的一樣,我們的實力差距,已經徹底拉開了嗎?)   想突圍,但是對方的刀網從四面八方籠罩過來,根本沒有脫逃餘裕,以自己對鴻翼刀的瞭解,又怎會不知,想在這片鋒銳刀網中硬闖出去,那連四肢都保不住,何況敵人還混雜了劍拳的技巧,拚命闖出去,肯定死多活少。   可是,真的不可能嗎?儘管自己是這樣相信著,但昨晚就有人實際破解過這個想法。   (我能做到嗎?不,不成的,再怎麼樣,我需要一點空隙,一點空隙就好……)   一念既動,蘭斯洛招架住韓特攻來的一刀,吼道:「死要錢的,我認輸了!」   「認輸?留下命來!」   「你還不懂嗎?要是讓你後頭那三枚東西射進城去,事情就嚴重了!」   「我又不是雷因斯人,關我屁事?」   「但你終究也還是個人吧!那三枚東西在城裡炸開,平民百姓死傷無數的畫面,你也不想看到吧!」   蘭斯洛的吼叫,讓韓特動作為之一頓,不管他接下來的決定是什麼,刀網確實因此而出現空隙,而這也正是蘭斯洛想要的東西。   (好機會!)   聚精會神,心無旁騖,整個心靈如同靜止水面,蘭斯洛一騰身,整個人如同白鶴掠空,一頓一旋,輕飄飄地躍離刀網,足尖恰好點在韓特手臂上,這正是昨夜白起破他拚命刀招的一式。   這時,昨晚白起旋身時的動作在腦內越來越清晰,隱約間更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蘭斯洛知道自己剛才施展的,僅是這一招的上半式,那麼,下半式該是如何呢?   當這念頭一起,彷彿在腦裡開了一個高速運轉的漩渦,天心意識隨之運轉到顛峰,下意識地,再度旋身發勁,在這剎那,蘭斯洛有種感覺,好像週遭的陽光、大氣、風與水,全部都跟著自己這一下而旋轉起舞,只有這一刻,自己真的擁有了師兄王五曾說過,與天地自然同樂共存的感覺。   看在韓特眼裡,則是一幕驚駭欲絕的景象。本來幾乎要束手待斃的敵人,忽然間便了一下怪招,脫出了自己以為十拿九穩的刀網,站在自己手臂上,跟著,一種近乎睥世掌絕那樣的力場,無聲地鎖住了自己的行動,瞬息間彷彿整個天地都靜了下來,除了自己與眼前的蘭斯洛,一切再不存在。   跟著,蘭斯洛旋身動了起來。這一下,由至靜心境中猝然生動的無上大力,恍若是平靜不動的深沉潭水,驟然間爆出一條怒嘯白龍,擺尾掀浪,筆直衝上天際,韓特覺得呼吸困難,眼前景象仿似化作一片驚濤駭浪的汪洋,而在重重浪花中,一記重腿橫踢出來,正中韓特的頸項。   無力無劍,單憑一腿之力,正面硬撼號稱當世第一護身硬功的睥世金絕,不管怎麼看,韓特都是穩佔上風,但事實卻沒有如此簡單。如果說天位高手的力量,是源於自身內力與天地元氣組合後所產生的天位力量,此刻的蘭斯洛,就達到了小天位裡元氣融合的最高點。   在中腿的一刻,韓特想起來一段對話,那是發生在前兩天特訓中的歇息時間,白起講解白家絕學時,提到了光電腿中的一式殺箸。   「正統的光電腿沒有攻招,但在我父親任內,他為了打破這個傳統,特別創了三招,你剛才遇到的就是其中一招。如果使用成功,不只是身法神妙,還有出奇不意的大威力。」   「在我把你砍成兩載之後還講這種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啊!」   「那是因為剛才的模擬賽是在夜裡進行。只有在有陽光的環境,下半式才能發揮作用。」   「哦?還得有日曬啊?白家果然是變態的家族,世上有什麼武功是這樣練的?」   當時,韓特確實有些好奇。模擬測試中,自己在第七次連續接招時,僥倖破解了白起的那一下騰身,將他肢解,但如果有下半招,那會是什麼樣子?這招叫做「光合作用踢」的詭異招數,一旦有了陽光的支援,那會是什麼樣子?   現在他知道了。超乎想像的大力,瞬間狂湧了過來,如同數十發雷擊般重砸在頸子與側臉,倘若不是紫電功與護身金絕及時作用,他的頭顱肯定斷裂脫離,遠遠地飛出去,饒是如此,仍然是險惡之至,先前佔著的所有優勢瞬間失去,口鼻耳朵皆血噴如湧,整個人如斷線風箏,朝後方倒飛出去,一下子就沒了蹤影。   (這麼遲鈍?不中用的東西!奴隸甲也是,這麼容易就被逆轉,以後要好好訓練他才行!)   將一切看在眼裡,白起毫不動容,只是看著那三枚分不同方向自蘭斯洛上方掠過,往稷下城射去的渾沌火弩。   (我……我怎麼這麼厲害?那個死要錢的又為何如此不堪一擊了?他不是有睥世金絕嗎?   啊!不是想這東西的時候……)   蘭斯洛心中連叫不妙,轉過頭去,卻看見白起在大老遠的前方,對自己揚起了左臂,依稀就是核融拳機槍勢的前招。   (來不及了,拼著受他一擊,也要把這三樣東西打到高空去引爆……)   念頭甫動,對方的核融拳已然發出鐳光,蘭斯洛運勁護身,整個人正要往上全力衝去,擊毀那三枚渾沌火弩,卻見到敵人的鐳光先己而至,將末尾的一枚渾沌火弩以巧勁擊下,朝自己迎面落來。   (咦?他該不會是想要…)   當蘭斯洛蓄勁待發,預備同樣也以巧勁將這枚火弩打向高空,卻聽見火弩內部輕響兩聲,跟著就在眼前爆炸開來。   巨大暴風聲響傳入耳內,看著丈夫被燎天火雲所吞噬,絲毫不受強烈衝擊波影響,飄然站立在稷下城頭的小草,不由得捏緊掌心。   沒有辦法了,再這樣下去,稷下城內的傷亡將會空前慘重,縱然自己不願,但現在已不能再多做隱藏,得要啟動稷下城的最後防禦系統了。   右手慢慢揚起,剛要動用法力,小草卻忽然感到一絲駭然,自在基格魯擂台血戰,目睹丈夫浴血垂危後,她就未曾再有這種感覺,而此刻,這久違的感覺,隨著一種奇異的麻痺感一起出現。   (我……我不能動了?為什麼?就算是最強的不動咒縛,也不可能對天魄的抗魔性產生制肘,那為什麼我的身體……難、難道是萬物元氣鎖?這不可能啊!萬物元氣鎖是……)   腦裡閃過這個念頭,而眼前亦出現了兄長漂浮在空中的身影,臉上表情依舊是如記憶中冷漠,森寒得令人心怯,輕輕開合的口唇,似乎在說著什麼。   「男人之間的戰鬥,你不要多管閒事,」   (大哥,你這次做得太……)   身體無法動彈,小草集中意識,想以心語向兄長談話,然而,對方卻冷冷地轉過身,高速飛離而去,連越過城牆,筆直射往象牙白塔的兩枚渾沌火弩,都不再稍作一眼確認。   於是,當已有挨炸經驗的蘭斯洛,好不容易從熾熱火雲中鑽逸出來,迎接他的,是撲面而來的高溫風暴,還有稷下城內筆直往上衝去的兩朵巨型蕈狀火雲。   (這……這太過分了……)   這一日的攻城戰,時間上堪稱是自圍城以來最短的一次,但傷亡程度卻是無與倫比。   撤退到老遠的大後方,目睹到這一切的白天行,儘管看不見城內的傷亡,卻瞥見雷因斯王權的象徵建築物,象牙白塔,在火雲繚繞中,先是主塔折成兩段,跟著整座建築物爆成一團粉碎。   還來不及大驚小怪地呼叫,前方已驟亮起奪目強光,耀眼的程度,在見著的剎那就令眼睛疼得要命,假使不是白起事先有通令全軍,撤退後以黑布蒙眼,蹲下捂耳,避免傷害,光只是這一下,就足以讓五十萬大軍傷亡慘重,絕不僅是區區三千餘人身體不適。   退得老遠,中間又被白起以天位力量、太古魔道儀器設下數層護障,大軍尚且受到這樣的衝擊,那被直接轟擊命中的稷下城……眾人不禁面面相覦,誰也都知道,絕不可能只有象牙白塔被擊毀,而城內毫無死傷。   瞧那火雲的規模與威力,僅遠遠眺望,便明顯可以看見,堅固的合成城壁現在已經變成千瘡百孔的斷垣殘壁,城內處處是火頭、濃煙,任誰也知道,此刻稷下城內定然是人間地獄。   後續的發展則很怪異,當白起孤身歸來,向主帥報告:「完成使命,請派大軍進佔稷下城」的時候,本來一心想要在稷下城頭高掛自己旗幟的白天行,嚇得臉色發白,連連搖手,表示此事關係重大,還是從長計議再做決定吧!   白天行的顧忌不無道理,現在稷下城內傷亡慘重,貿然進軍城內,可能會被全國以人道之名譴責,名聲一落千丈,除此之外,在這種時候進入城內,整個稷下城內的傷亡醫療責任,全部要落在他頭上,聽說這種核能武器含有劇毒,倘若讓自己的大軍受到感染,那豈不是大大不妙了。   「白將軍,這次你做得不錯,但代價會不會……」   「出戰之前我曾經確認過,為了攻破稷下,我方不惜一切代價。」   「話是這樣沒錯,但我以為你的意思是……」   自然,白天行心中有著不滿。象牙白塔被炸毀,自己會以文化破壞者的名義,在雷因斯史上受人非難的。同時,隨著象牙白塔的崩潰,裡頭許多價值連城的藝術品與文物,也全部毀於一旦,即使獲勝,不能坐在象牙白塔的華麗王座上接受加冕,這將是生平的頭號憾事啊!   對這個白家大少,也必須提防了,他今日下手如此之辣,擺明是個危險人物,天曉得會不會哪天調轉過頭來,將自己殺得措手不及,說不定還會幹掉自己,取而代之地成為雷因斯新主。現下大半兵權為他掌握,連韓特都受他驅使,得想個辦法開始防範了……   這些心思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卻在眼神中表露無遺,事實上,此刻帥營裡的大多數人,都是用同樣的眼神,既慎且懼地看著這名初次上陣,就攻破稷下城,並且令城中死傷無數的恐怖人物。一將功成萬骨枯,假如說有人將這句話發揮得淋漓盡致,那麼一定就是眼前這名矮個子的男子。   清楚感應到眾人所想的東西,白起淡然道:「我軍氣勢方盛,是乘勝追擊的大好時機,那麼,是不是要準備第二次攻擊?」   「還攻擊?」白天行嚇了一跳,懷疑這人是否嗜殺成狂,一個勁地想要發動戰爭。   「不,不必了,基於人道立場,我決定停戰三天,不,五天好了,停戰五天,然後讓稷下城自動出降。」   「人道嗎?那麼,是不是要站在人道立場,送部分的糧食與醫療物品進去城內,幫忙救助難民呢?」   對於白起的這個問題,白天行則是很奇怪地反問,「對方不是敵人嗎?為什麼我們要送東西給敵人呢?」講話的同時,眼神中更露出「你這樣的辣手殺人魔,居然也有資格來談人道」這樣的明顯訊息。   白起倒是沒有說什麼,面上也看不見厭惡之情,點點頭之後,便離開了此地,回到太古魔道技師們休憩的專區。   「大公子,歡迎歸來。」   所有技師排成兩列,謹慎地恭迎白起。這些人多半都是白起出關後,由西西科嘉島上調來的人手,不管他們是否認同這位白家大少的做法,至少在忠誠度上不會改變。   「大公子,失落的目標物已經尋獲了。」   技師們所指的,是被浸泡在蘇生水槽中,全力療傷的韓特,以及不久前尋獲的風華刀、嗚雷劍。   「我要遠行,三天之內,一切由你們自行打理。」   或許該說幸運,這一次稷下城內的死亡人數,初步估計,約莫是三萬五千人。在稷下城這樣人口密集的區域,連續被兩枚渾沌火弩轟炸,僅僅三萬多人的死亡,已算是相當輕微了。   能把傷亡人數壓到這樣低,最基於一些人為因素。多少年來始終藏於黑幕之後,不露面人前的魔導公會,再一次展露了其不為人知的實力。在象牙白塔崩毀的前一刻,五道黑影以極快高速,分五芒星的角位,圍繞住象牙白塔,並且發動隱藏在象牙白塔下方的防護裝置。   要阻止象牙白塔的毀滅,已經來不及了,但仍然可以藉著防護結界的魔力,將核爆威力封鎖在五芒星之內,不造成更大的傷害。   在城南爆炸的另一枚渾沌火弩,也是同樣情況,魔導公會十名聖導師中的五名,各自率領數百名弟子,分五個方位壓制核爆。沒有大規模地氣結界的協助,要做到這一點根本不可能,勉力支撐一會兒後,在眾人合力的壓制網崩潰前,一股突然出現的大力,令得壓制網重新擴大,將核爆效果壓制下來。   而當眾人抬頭望向上方,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飄然傲立於空中,凝望著那隨著眾人引導,沖天而起的遼闊火雲,面上全然不見往常的戲譴笑意,而是極為嚴肅的神情。   「哎呀呀呀……和百年前的白軍皇比起來,白家這些後生小鬼做事是越來越沒有節制了啊!」皺著眉頭,這位在年紀與閱歷上堪為眾人長輩的東方家主,語氣中有著確實的擔憂。   由於兩邊的及時壓制,因此直接受到爆炸威力傷害的,只有壓制網裡頭的區域。自然,因為將核爆威力集中,這兩個區域等若是受到雙重轟炸,直接導致的效果,就是內裡寸草不生,雞犬不留。   核能武器的威力,有很大一部份是在爆炸後才真正展開。受其輻射塵影響,本來整個稷下城都應該受到嚴重感染,立即產生各種病變的。不過,繼魔導公會後,太研院也主動挺身而出,在愛菱的指揮下,所有人員分為兩邊,一邊忙著以生產線製作機械,另一邊使用趕製出的機械,隨著愛菱在整個稷下城內清除輻射。   儘管沒有直接受到爆炸衝擊,但與核爆同時迸放出的強光、暴風,仍然是席捲了整個王城。擁有兩千年傲人歷史,一磚一瓦都蘊含精緻文化於其內的稷下城,受到了嚴重的破壞,數百座大型樓房,或是被掀掉屋頂,或是直接被毀去半邊,壓制網外圍方圓十五里內,甚至找不到一間完整的建築,至於龜裂、頹圮、樑柱外露的情形,整個稷下隨處可見。   這些是硬體上的損失,只要有時間,可以在兩年內逐步恢復。無法彌補的,是在這次戰爭中傷害最重的稷下人民。不分貧富貴賤?暴風席捲過來的威力一視同仁,除非躲避在特殊的防禦結界中,不然就與絕大多數人一樣,成為這次核爆威力的直接見證者。   渾沌火弩射進來之前,守城士兵的疏散警告,發揮了不少作用。躲避到地窖裡頭的民眾,成功避免了強光的傷害,但接下來的暴風襲擊,形成強力衝擊波,吹毀了房屋,飛石走礫,擊打在人身,大量死傷就在這時出現,之後輻射塵的影響,更是讓許多人痛苦地倒在地上瀕死哀嚎。   忙著操作儀器,在城裡到處清除輻射的太研院成員,也實際見證了這次爆炸後,稷下城的種種慘況。   以焦黑的手臂,捂著不住流出紅黃血水的眼睛,人們哭叫著手被粘住,拔不起來。   給風暴吹斷的屋瓦削過,或是肚皮上裂開一條長縫,或是被削去手足,比起那些直接被打爛腦袋的死者,距死不遠,而必須在死前飽受驚嚇、懼怕的他們,並不會幸運到哪裡去。   當工作人員在已成廢墟的瓦礫堆中,看見摟著已經不見首級的孩童,大聲哭泣的母親,顫抖著手掌,在地上拾起血淋淋的肚腸,卻不知該怎樣塞回原處的老人家,拿著斷臂殘肢,不住往身上接回,徒勞無功後,瘋狂地大笑起來的人們……   一幕幕的景象,他們簡直無法相信,這就是自己所熟悉的稷下城,明明今天早上所有的一切還與平時無異,為什麼頃刻間全改變了呢?   肉體上無傷,心理上的衝擊卻是極大,諸多太研院成員工作到最後,沒給累倒,卻是忍不住地拋開儀器,狂呼大叫,跟著發出哭泣似的瘋笑,遠遠地跑開。   這樣的情形一再發生,其餘仍「正常」的人、心中自是不好過。他們甚至有些擔心,看來嬌怯怯模樣的愛因斯坦博士,沒能力承受這些血腥畫面,要是連她都不支倒下,整個救援工作就要癱瘓了,畢竟,沒有了她的技術,眾人根本不知道該怎樣用這些臨時做出的克難機械清除輻射,因此紛紛請求她回去坐鎮生產線,別繼續穿著防護裝,在第一線冒險。   「不要說那種無聊話,倒在這裡的都是你們的同胞,你們應該比我更心急才對啊!」擺出了罕見的嚴厲表情,少女沉聲道:「和這些人相比,我們沒有叫苦的權利,明白嗎?」   沉重的眼神,令所有人為之一怯,假如之前有人曾懷疑這位新任指導者沒有領袖威望,那麼在此刻,他們確實感受到了某種不容反抗的威嚴,還有更深刻的感動。   這無疑是適時地給了他們一劑強心針。要在這樣的環境下持續工作,他們也是有血有肉的凡人,當胃裡的東西全部吐光,心理上反覆湧現的嘔吐感,快要把他們逼瘋了,這時候唯一能支持他們精神的支柱,就是對愛因斯坦博士的個人信仰。   背負著眾人期望,愛菱的心情又何嘗好過?每多走過一區,想掉眼淚、想大聲哭叫的衝動,就在胸口不斷堆積。   這就是戰爭嗎?製造出眼前這幕地獄繪圖的,就是戰爭這個東西嗎?   為什麼戰爭非得要弄成這樣呢?為什麼人類這麼喜歡發動戰爭呢?傷害了那麼多無辜的人們,讓這麼多的人痛苦哭嚎,發動戰爭的人到底得到了什麼好處呢?   想不通啊……   沒敢給旁人看見自己的表情,少女走在整個隊伍的最前端,淚水早已無聲地滑下面頰,而當他們把稷下城大致上清理過一遍,接下來就必須面對兩處無法逃避的區域,被壓制網包圍的核爆中心。   「這裡是散發輻射的源頭,不把這邊清除乾淨,輻射塵還會再飄出來的。我知道大家已經很累了,想要休息的人可以回太研院去,沒有人會笑你是膽小鬼的……沒有這樣的人嗎?   那麼全都跟著我進去。「   少女的領導,肯定是相當成功的,因為在這樣的環境,眾人都覺得和她走在一起心裡會比較安寧,這是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然而,當看到一無所有,化作慘灰色的泥白大地、變形成黑色雜質玻璃的物體、受到高溫直擊,瞬間被融化蒸發,只在原處留下一道黑影的生物遺跡,少女拿在手中的儀器險些脫手,大量淚水無聲地在心中奔流著。   (對不起啊……都是因為我能力不足的關係……)   同樣抱持這心情的還有一人,就是漂浮在半空,凝望著稷下城的蘭斯洛。當他好不容易從核爆的強溫風暴中掙脫,回到稷下城時,已來不及阻止剩下兩枚渾沌火弩的爆炸,之後,他全然不顧自己的傷勢,投入了救災工作。   倖存的守城軍,對他是十分感謝的。因為蘭斯洛確實是用自己的身體,去引發了一枚渾沌火弩,倘若三枚渾沌火弩全都在稷下城內引爆,傷亡人數或許還要再多個一、兩萬人……   不,肯定更多吧!因為魔導公會已經沒有能力再布下第三道壓制網了。   當看見蘭斯洛不顧自身傷勢的投入救災行動,人們確實對他產生了好感,覺得他到底也是條漢子。但蘭斯洛本身卻沒有半點想要誇耀的心情,對他來說,這些全都是自己應該做的,既然有親王的稱號,自然有責任要保護稷下的一切。   而且,和自己的努力相比,所獲得的回收是那麼地稀少,自己是一名武者,不是醫生、也不是會使回復咒文的神官們,強大的天位力量,在這時頂多用來搬移重物,協尋傷者,當個好用的挖掘工,卻無法實際幫到什麼。   似乎已經對死亡感到麻木,看著眼前一切,自己心中沒有昨晚見到無辜百姓死傷時的激憤,有的只是一種深沉的疲憊與無力感……稷下城內的魔導師在妻子號令下全面動員了,以神職人員為主,擅長回復咒文的白魔法師組成小隊,投入了救災工作,他們都表示,幸虧太研院決斷迅速,在第一時間派出隊伍清除輻射,不然醫療小隊根本無從施其技,且還得擔心自己可能會被輻射感染。   倘若小草的聖力一如從前,現在或許是她大派用場的時候,然而,現在一天僅能使用三次聖力的她,只能以指揮整個救災系統、調派各處資源,來貢獻一己之力。受著那莫名拘束殘餘效力的影響,加上長期以來的疲勞,當不分晝夜地工作一日後,魂魄體的小草也感到不支,被迫覓處休憩。   發覺自己已幫不上什麼忙,眼前亂糟糟的一片,更是救不勝救,蘭斯洛長聲歎了一口氣。   想要找個地方歇息,但成為新家的象牙白塔,還沒住滿三個月,就已經帶著這些時間的回憶,共同化作塵埃。比較起來,妻子一定比自己心痛許多,過去每一次嚷著說要變賣皇宮裡的物品時,小草都以兒時回憶為由,哀聲歎氣地阻攔,現在這此東西一朝盡毀,她嘴上沒提,心下想必黯然。   唉!這個死矮子下手果真毒辣,就算不看在大家親戚一場,他好歹也是雷因斯人,這是他的國度,稷下城是他生長的故鄉,真不理解他為何如此辣手?難道就為了爭權奪利,便可以這樣狠毒?   很多事情都想不通,幸好日前派了有雪外出,離開稷下,不然此番給火弩一轟,哪裡還有命在?但此刻環顧,妹妹、妻子、兄弟、朋友都不在身邊,孤寂的感覺,委實是很難受啊!   「好吧!如果真的要打,我也不會這樣挨打不還手的,既然已經打跑了你的走狗,下一步就是摘下你的狗頭了!」   蘭斯洛摩拳擦掌,思索著這日與白起的對戰。今日能打垮韓特,實在贏得有點意外,他的實力較諸數日前大為增進,再次碰上,是不是還能再將他打敗呢?畢竟此次戰局的前半場,自己險些就敗亡在他手裡了!而能夠在短短數日內協助韓特自我提升,這死矮子看來沒有預估中簡單啊!   (別人都在進步,那我該做些什麼呢……)   這是一個苦惱的問題,而要找到答案,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思索片刻後,蘭斯洛決定向妻子查詢。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四章 人肉沙包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四章 人肉沙包   在與丈夫相遇之前的自己,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小草最近偶然會想到這個問題。莉雅。迪斯。拉普他。蒼月,是個從稚齡起,就以天才兒童之名,倍受稷下學宮重視的儲君,即將在成長後,繼承雷因斯的王位,而因為兄長白無忌的游手好閒,甚至有人預期將由女帝執掌白字世家大權。   但在自己以才學、聰慧屢屢嶄露頭角,令長輩不住稱道的同時,也是出了名的頑劣不堪,號稱「集合天使才情與惡魔性格於一身」的麻煩人物,藉著手上資源眾多,惡作劇起來真是無法無天,反正事後都會有人去收爛攤子,同時湮滅醜聞。   其實,那時候的自己,只是想讓母親多關心自己一點,讓她那水遠停留在百姓與國事之上的目光,也能為自己稍稍停留。   父親的形象,根本就不記得了,根據二哥的說法,在自己出生的時候,父親就已經遠逸海外,父女兩人從沒見過面,他現在可能也在鯤侖的某角落,計劃要征服世界吧!   從小就沒有父母的關懷,儘管繼承了世上無人能及的權貴榮華,但心裡是很寂寞的。受此影響,有一段時間是很叛逆……呃!回想起那一段滿口粗話的日子,還真是使人汗顏呢!   不過在當時,看著別人因為自己的粗口而面色大變,心裡確實感到很快慰就是了。   與丈夫在西湖相遇時怯憐憐的樣子,大概是這輩子唯一的一次了,在那之後的自己,才慢慢開始改變,成為一個完整的人,對於這一點,自己是充滿感謝的,但回思過往的種種,很多事還是令自己尷尬地苦笑。   本代西王母與雷因斯女王的初次碰面,居然是以雷因斯女王一腳把西王母踹下池塘而告結,若讓史官記載於紙上,那可是足以流傳千古的大醜聞。   在這之外,倘若他們將自己當初講過的粗話編成語錄,那也是很不得了的,而在那麼多污言穢語中,最讓自己印象深刻的是哪一句呢?   是九叔公擔任講師時,自己指罵他的那一句「屍居餘氣的老不死」?還是對花天邪說的那一句「全家死絕的小賤種」?還是……   是那一句「你這頭性無能的噁心怪物」吧!那一年的生日,母親又爽了約,沒辦法親自出席,氣憤之下,自己講話也就特別難聽,希望藉著刺激別人,來消弭自己的不快。結果雖然周圍的人因此而變了臉色,但凝望對方的表情,自己卻沒有任何的快慰,胸中散發的,是一股血肉相連的痛楚,而當自己有能力去判斷一切,這更是最令自己後悔莫及的一次發言。   為什麼沒有讓時光倒流的魔法呢?如果有這種魔法的話,人生裡頭的很多事,就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人們就可以用這種魔法,去彌補曾經犯過的錯……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吧!就是因為已發生的事不可能再重來一遍,所以人們下決定時才要更小心、更謹慎,別讓自己有後悔的機會不是嗎?可惜啊!這些東西領悟得太晚了。   (二哥,你說得沒錯,我真是一個笨小孩啊……)   當蘭斯洛推門進來,所見到的,就是妻子斜靠在床畔,兩手托面,雙目低垂,似乎在為某事神傷的模樣,這令他大吃一驚,平時笑語盈盈的小草,是很難得露出這種表情的。   「別那麼傷心嘛,這次稷下城裡的死傷,又不是你的錯,看,你連眼淚都掉出來了,別這樣嘛,我會很心痛的……」   輕擁妻子入懷,蘭斯洛柔聲安慰。唉!其實自己才應該是最想落淚的人,今天稷下城發生這樣的事,罪魁禍首不就是自己嗎?如果小草覺得難過,自己更是該自責到地獄去了,而且,戴眼罩當獨眼龍的感覺真是糟糕,乙太不滅體怎麼就不能快點把眼睛給治好啊!   一直到妻子的情緒平復,蘭斯洛才慢慢道:「小草,有一件事我想要與你商量,嗯,要是你覺得不方便講,那也沒關係……但是今天稷下死了這麼多無辜的人,我覺得我們不能太自……」   「太自私是嗎?也許老公你說得沒錯吧!」似乎還有一點猶豫,但小草最後仍是依照理性而做出決定。   「象牙白塔已經毀掉了,但是單憑一枚核能火弩,還沒有能力突破防禦結界,傷及下頭的秘窖,我把這根鑰匙交給老公你,在秘窖的資料室裡頭,有你想要知道的東西。」   「小草,你……」   「請原諒我吧!這是我所能做到的極限,就算老公你可能因此而討厭我,但有些東西,要我自己親口說出來……」小草搖著頭,面上表情竟有一絲淒然,「我實在是做不到啊!」   「這樣子啊!真是對不起,因為我自己的沒用,所以要一直麻煩你啊!」收下那枚魔法鑰匙,蘭斯洛道:「還有一件事,我想要借助你的智慧。我和那個死矮子交手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謎底是四』,以你對他的瞭解,這句話會是什麼意思?」   「謎底是四?那謎題會是什麼?」本能地感到一陣不安,小草皺著眉頭,試著去破解兄長留下的難題,而在片刻思索後,她有了答案,一個令她幾乎要顫慄起來的答案。   「雪特人不算,那就是老公你、楓兒姊姊、北門天關的妮兒和源五郎,是了,肯定就是這樣……」   「什麼意思?」聽見妻子的數數,蘭斯洛隱約猜到了謎題,臉色顯得極度難看。   「一……一家四口。」小草幾乎是用呻吟的聲音說出這四字,依照兄長一貫的辣手作風,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聽二哥說,以前的某一個時期,兄長為了守護白家利益而出手殲敵,那是出了名的滿門老小,雞犬不留,事先調查好確切人數,事後絕對沒有半個倖存者。   倘若現在也是這個情形,那麼他的第一個目標,會是什麼人呢?   不會是老公蘭斯洛。要殺早就動手了,既然明白點出人數,就是要給他造成壓力,如果下殺手,那就沒意義了。   不該是源五郎和妮兒。這兩人在北門天關,又是朝夕相伴,若是挑上他們,那等於要同時與兩名天位高手作戰,源五郎尤其深藏不露,難度太高。   殺雪特人,想來兄長還不屑為之,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人在自由都市的楓兒姊姊了。這麼多年來,稷下對外的通訊,從來沒能瞞過兄長耳目,他肯定知道楓兒便裝的身份還有落腳處,尤其在聽到稷下出事,楓兒會馬上回奔,旅途匆匆,最是利於下手。   (姊姊,你自己要保重啊!因為就算是我,也無法預料到大哥究竟會做到什麼程度……)   相較於混亂狀態中的稷下,北門天關的狀態安定得多。在源五郎巧妙的安排下,從稷下招募來的貴族兵、花家的降卒,與五色旗部隊混編在一起,以舊有的五色旗為主幹,協助訓練這些無論技巧與心態都有欠成熟的新丁。   北門天關的防禦工事,已經完成了九成,看來應當可以趕在敵人攻擊之前,把一切完成,這並不是說明建築的工作很快,而是敵人動作太慢了,對於迄今仍看不見敵人蹤影的這個異象,源五郎著實感到擔憂。   (傷腦筋,什麼麻煩的事都掉到我頭上來,我也不過就是會考慮得多一點,自己可不想當軍師這麼麻煩的工作啊!)   想著想著,源五郎自己不禁埋怨起來。在訓練、整編軍隊的事務工作外,他還有其他的責任要負,比較起來,雖然這項工作辛苦得多,卻反而是他最樂於接受的一項。   「天光雲影共徘徊!」   「哎呀!好癘害!」   被一記劍指轟中胸膛,源五郎踉蹌後退,但沒退幾步,就給妮兒從旁追上,一下踢腿擊中背後,整個人像一顆被踢起的皮球,高高地飛起,當然妮兒沒有就此停手,再次貼身追了上去。   由於悶得發慌,要尋找練功對手的妮兒,想尋求五色旗的協助,但卻遇上一堆慌忙亂搖的手掌,還有一張張發白的臉龐,誰也知道自己的斤兩,更清楚這丫頭的出手沒輕重,自然不願成為「人形暴龍」口中的餌食。   氣悶之下,妮兒只能以周圍的山石土地發洩,當防禦工事進行得如火如荼,妮兒的這些舉動確實給大家帶來方便。有一尾人形暴龍來幫忙,比任何建築工具都有用,但隨著建築目標漸漸完工,妮兒這種破壞性工具就不再受到歡迎,眾人意見一致,將她交由源五郎負責。   本來嘛!目前北門天關裡頭,能與妮兒動手較量的,也就只有他了。源五郎也不推辭,甚至可以說是歡天喜地的接下這項工作,開始為妮兒排定課程。   天位級數的武者,訓練方法和一般人自有不同。本來小天位的妮兒,就可以善用自我的天心意識,去模擬世上大多數的武校,發揮出原有真髓的七成威力,但要將那些武技的威力完全發揮,還是得要實際花時間去練習。   當前風之大陸上的武學千門萬派,但唯有白鹿洞一脈,自九州大戰前便已存在,迄今仍屹立不搖,堪為武學正宗,自有其道理,源五郎整理出白鹿洞的三十六絕技,讓妮兒擇項練習,希望能為她扎根。   諸如青蓮劍歌這一類,縱有天心意識也難以模擬出五成的高深武學,研究起來需得窮年累月之功,並不適合使用,但三十六絕技中,還是有一些上手頗易,以妮兒的天份與功力,不需要多少時間便可熟練的武術。   而當將一切練熟後,妮兒對咬著筆桿、構思下一步訓練計劃的源五郎提出要求。   「喂!男人,光是這樣練,太無聊了。」   「嗯,你這樣說,我也很傷腦筋啊!聽說太研院有一種專門讓天位高手使用的戰鬥模擬器,不過還沒研究成功,何況我們又不在稷下,我變不出東西來啊!」   「誰要那種東西!要增強功力,最好的辦法還是實戰吧!有這麼好的對手可以用,要什麼模擬器,喂!男人,帶種的話就來干一架吧!」   「你……你越來越不像女人了啊!」   「不要像老媽子一樣囉囉嗦嗦的!」   面對叉著腰,擺出一副流氓表情的妮兒,早已無力抗拒的源五郎,只能呆呆地點頭接受。   而在兩人動手之前,妮兒又提出附加要求。   「光是這樣對打,太無趣了,還是來點新花樣吧!」   「是沒錯,通常人家小倆口做久了,女方是會想要玩一點新花樣,那麼,妮兒小姐要什麼樣的花樣呢?」   語帶雙關的調侃,妮兒沒理由聽不出來,但是,當人形暴龍並未如預期中那般露出獠牙,憤怒地揮拳、踐踏過來,而是和煦地露出笑靨,源五郎心中不禁大叫不妙。   (糟、糟糕!肉食性猛獸擒殺獵物之前,就是這樣笑的啊!)   「以前就和你對打過,不慍不火的,一點也不來勁,所以這次你別還手,當個沙包就好了。」   「沙包?」   「對啊!有天位修為的沙包,只要閉嘴挨揍,記得別還手就行了,很簡單吧!」對著源五郎目瞪口杲的模樣,妮兒則是越笑越開心,「反正你做了那麼多壞事,為平民怨,被我打一下又有什麼關係?」   「胡說!根本只是平你個人的私怨吧!」想想自己背著妮兒做的許多事,是有挨揍的理由,但還是很冤枉,源五郎搖頭道:「這個要求恕難照辦,妮兒小姐出手一向沒輕沒重,要是打得太開心,把我拆皮煎骨就完蛋了。」   「一個大男人為什麼那麼小氣?我又不是要你無償勞動,是有獎品的喔!」早料到有這樣的結果,妮兒努力實踐自己的目標,「這樣吧!你挨我十下攻擊,我就親你一下,怎麼樣?   這可是清純少女的香吻喔!「   根據在老遠工作的五色旗副指揮白千浪,事後所說的證言,原本靜坐在妮兒身側的源五郎,瞬間嘴巴張大,叼著的鉛筆落了地,表情像是抽中了高價彩券的第一特獎,跟著,只見他握住妮兒的手,大力地搖晃。   「女、女王陛下,請您盡量地使用我吧!」   不用說,在發怒的妮兒將他一腳踹開後,就是一連串毆打踢踹的開始。而當大批人馬被噪音騷動,圍靠過來,白千浪淡然對屬下解釋道:「果然就如軍皇家主所言,情之為物,使人盲目,大家千萬要引以為戒。」   對於在稷下參軍的眾貴族而言,早已見怪不怪了。從妮兒與源五郎來到稷下學宮開始,這樣的戲碼就反覆上演,他們甚至還覺得「啊!可能是因為今早天氣不錯,妮兒小姐心情好,拳頭也特別重呢」。   不諱言,當最初與妮兒相處,深深迷上她的活力與風采,他們大多數的人都曾動過追求念頭,希望能與這位充滿活力的少女共結連理,但一來因為源五郎頻頻扯情敵後腿,二來是見到妮兒痛毆源五郎時候的狠樣,驚覺自己無能承受,最後就變成「這兩人果然是天生一對」   的衷心祝福。   儘管看起來很呆,但即使是以理性要求治軍的五色旗成員,對眼前的這幕景象,也不敢心存輕侮。   刻意壓制了自身功力,妮兒的一招一式仍是充滿威力。絕不是傳統印象中女性的花拳繡腿,而是盡展剛練成的白鹿洞絕學,每一個動作都非常地簡潔有力,速度與力量兼備,像一頭發威的美麗雌豹,一面捕殺獵物,一面散發著無人能及的驕傲美姿。   在這場博擊中,白千浪那類級數的高級幹部,凝神注意源五郎的動作,雖然說,他一面挨揍,一面吃吃傻笑的模樣,實在是蠢到讓人不敢看下去。從頭到尾,妮兒是以內斂的天位力量出擊,打得興性發了之後,更是毫無顧忌,咽喉、小腹、胸口等要害全成了攻擊目標,攻勢之凌厲,讓眾人暗暗心驚。   相較於觀眾的反應,源五郎則是一聲不吭,努力扮演好沙包的角色,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幸福笑意,只有在主動配合妮兒使用一式熊抱勒殺時,笑意濃得有些寄怪。但一直到最後,縱然只是挨打不還手,妮兒的種種殺著仍是無法對他產生作用,挨揍時的大聲討饒,聽來也是毫無誠意,純粹博佳人一燦而已。   (好厲害!源五郎大人果真深藏不露!)   只要是明眼人,幾乎人人都有這樣的想法,就連妮兒也是心中佩服。自己轟出去的每一擊,可說是拳拳到肉,打在源五郎身上的感覺,並沒有尋常卸勁氣功那樣軟綿綿的感覺,而他看來非但沒有任何不適,神情還很輕鬆自在,顯然另有自己不知道的秘訣,在散化入體的天位力量,換言之,他要擊倒自己,根本就是輕而易舉。   (好傢伙!雖然不想承認,但是他果然有一手啊!)   到後來,主動喊停的是妮兒。不是打累了,只是算一算,欠下的親吻太多了,倘若一次讓這傢伙佔了太多便宜,就輪到自己要噁心了。   妮兒並不是一個會說話要賴的人,這點大家都很清楚,但或許是耳濡目染的關係,她也學會了玩弄文字遊戲。因此,當源五郎驚訝地發現,原本承諾的香吻,居然變成了飛吻,那一副因為受騙上當而委屈扁嘴的表情,著實讓眾人印象深刻。   往後三天,源五郎就像是要向公主索吻的青蛙,不停地追在妮兒身後。在白千浪往稷下的通訊中,報告這樣的訊息:「除了訓練娃娃兵很煩人,一切都很好,生活比西西科嘉島輕鬆,每天還有滑稽秀可以看,弟兄們都很開心。」   假如敵人一直沒有出現,這樣的情形確實很理想,不過在這一天上午,源五郎仍是收到了一個令他色變的消息。   當知道了發生在稷下的戰爭,象牙白塔崩毀,百姓死傷數萬,看著手中的報告,源五郎緊緊地握起了拳頭。   (這些傢伙啊,到底把人命當作什麼?)   曾在妮兒面前,大聲地宣誓「為了你,我就讓千千萬萬的人都去死吧」,這樣的自己,做出這種感歎,是不是很偽善呢?   在目前處身的這個團體中,自己的角色是參謀,當處理的事務觸及戰事,那麼負責起來的工作,與其說是如何保住所有人民,不如說是如何犧牲小部份的生命,贏得整個戰局。講起來是很冠冕堂皇,但是被犧牲的人可不會這樣想,而非得要用「決定犧牲對像」的方式來思考,自己也是非常地厭惡。   可是,又能怎麼辦呢?想要不付出任何東西,又要贏得勝利,這是自己早八百年前就放棄的過度理想。當執著不要犧牲任何東西的時候,最後的損失卻是更大,長此以往,便練就了一副善於取捨的思考模式。   當然這些願考也不是那麼順利。源五郎怎樣也無法忘記,當那些被犧牲者指著自己與友人,大聲怒吼:「這麼愛犧牲,為什麼不從你們自己犧牲起?」   那時,自己是啞口無言的,而解決這問題的是身旁友人,他隨手便將控訴者全數轟殺,跟著便以一種挑釁似的冷笑,對自己道:「因為我們要留著有用之身,因為我們還有活下去的利用價值……嘿!其實這些都是狗屁不通的廢話,之所以犧牲這些傢伙,是因為我們夠強,有能力決定他們的生死,而說到底,我們也只不過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傢伙。」   行事風格無比豪邁,又帶著三分邪氣的友人,以這樣的方式,輕易解決了使用天位力量的責任,得以毫無罪惡感地放手大殺。自己難以接受,卻又找不出能有力反駁的立論點,只能一直在心裡矛盾著。   (真是個懦弱無能的人生啊!一點長進也沒有……)   營造出神秘的形象,給人精明幹練的感覺,但自己並不適合做軍師的。就連當幕僚,也有太多的顧慮,只不過,既然是會弄髒手的黑色決定,總是有人得要出面,與其多拖個人下水,還是自己全部扛了吧。   (傷腦筋,就沒有別人能代替我了嗎……)   這是一個無聊且無謂的想法,源五郎自己也很清楚……   「源五郎大人,要把這消息通知妮兒小姐嗎?」白千浪這樣問著。儘管處理大小事務的人是源五郎,但在形式上,身為親王之妹的妮兒,是目前北門天關部隊的最高首長,像這類重大消息應該要讓她知道。   「先等一下吧!妮兒小姐現在大概在沐浴休息,隨隨便便去打擾,會死無葬身之地呢!」   源五郎笑道:「我有另一個問題要問你,青樓聯盟的辦事速度算是很快了,稷下城昨天發生的事,今天一早就把情報送來了,但是,如果使用五色旗的太古魔道設備,應該昨天中午之前就收到消息了吧。」   本著白家人的冷淡精神,源五郎對面的白千浪並沒有答話。五色旗來此,確實是攜帶了太古魔道的通訊設備,稷下城被核爆轟炸的情形,昨天中午他們就知道了,不過,基於某些理由,五色旗並沒有將這消息轉給源五郎。   「有兩件事值得考慮。第一,是誰傳達這訊息給你們的?聽說太研院也給炸得一塌糊塗,而且我並不認為太研院與五色旗有聯繫,那麼有能力架設通訊設備的,除了惡魔島的本部,就只剩白天行那邊的技術小組,第二,雖然你們並不效忠妮兒小姐和我,但同舟共濟之下,相信五色旗不會耍無聊的小動作。」   源五郎道:「所以你們隱瞞情報的理由只有一個,接受了比我更高層的命令。下令的是誰?是現任家主白二公子嗎?隱瞞情報的目的是什……」說到此處,源五即登時醒悟,心叫不好的同時,以最快速度閃身出門。   清早練武之後,洗個熱水澡,擦去一身熱汗,回復精神,這是妮兒每日的習慣。   以女子之身統軍,妮兒沒有任何嬌生慣養的壞毛病,饒是這樣,在北門天關這樣女性稀少的環境,她的沐浴、洗衣、晾乾,仍是很麻煩的問題,幸好她不拘小節的個性化解了大部分的尷尬,不然肯定困擾多多。   和兄長一樣,九成以上的公務,妮兒丟給源五郎去擺平,也因此,在她沐浴之後,可以考慮補一下美容覺,或是躺在床上翹腿讀書。   到北門天關之後,清楚心上人生活習慣的源五郎,會讓勤務兵把早餐送到妮兒房門口,若是有時間,他會親自送去,這些妮兒都很習以為常了,也因此,當聽到門口響起敲門聲,她並不覺得奇怪。   「啊!門沒鎖,請直接進來吧!」拿著毛巾,擦拭著烏亮的長髮,剛沐浴出來的妮兒,身上衣衫並不整齊,不過她顯然也不是很在意,一面穿衣,一面發出入門許可。   門推開了,除了早餐托盤,旁邊還站著一名個頭不高的男生,陌生面孔,但看來還挺順眼的,身上感覺不到任何危險氣氛,武功……稀鬆平常吧!   「請問,是山本妮兒小姐嗎?」   「啊!我就是,盤子直接放在桌上吧,謝謝了。」   倘若是吃過大虧的韓特與蘭斯洛,必定會對這已成某人招牌的話語驚懼有加,但全然不曉得此事的妮兒,在隨口答應後,便背轉過身,一面輕哼冷夢雪的新歌,一面在桌上找著梳子。   在女孩子的背後出拳,實在不是白起的嗜好,可是,他也沒有等待對方回頭的耐性,橫豎都要背負偷襲的不名譽,那就沒有什麼差別了。   「初次見面,幸會了!」   說話的同時,核融拳已迅雷不及掩耳地發了出去,頃刻間便接觸到對方肉體,無堅不摧的拳勁驟然爆放。   先前的兩次經驗,當核融拳發勁,對方早給七葷八素地遠遠轟飛,但這次顯然有所不同,核融拳撞上了一隻白皙秀氣的拳頭,在導彈勢勁道迸發時,一股歹毒之至的吸蝕異勁源源而發,雙方一時間僵持不下。   「哼!白起,可別以為我西優潔蘭。妮好欺負啊!」   說著自己取的本名,妮兒的剛拳連連催勁,與這只曾耳聞的敵人硬拚天位力量。自信與傲氣在少女眼眸中,燦發著熊熊的鬥志之焰,俏麗耀眼的風采,令對面的敵人眼中閃過一絲異芒。   「好。」   「好不好打過就知道了。」   嬌叱聲中,天魔勁再次硬撼白家絕學。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五章 金剛壓元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五章 金剛壓元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一月繒p因斯瞼_門天關   強迫源五郎架設水鏡設備,妮兒一直與稷下的兄長保持聯繫。想到這樣做無異是在幫助頭號情敵,源五郎其實做得有點不甘不願,但是如果不聽命行事,天曉得妮兒會不會沒待上兩天,就直接回奔稷下,反正已經把補充兵員帶到,對她面言,責任算是了了。   交談中,蘭斯洛會將身邊的大小瑣事簡單提一下,其中自然有提到,妻子的兄長白起已經破關而出,近期內可能有交手機會,屆時便可一窺白家絕學的奧秘。   「真是奇怪了,既然是她哥哥,為什麼她不出面叫她哥哥停手?還要我們這麼辛苦地去打一場。」理所當然,聽到白起的身份,妮兒立刻把責任歸屬放在小草身上。   「你錯了,要打的是我,不是我們。而且啊……」蘭斯洛歎道:「我覺得,在做一些重要決定的時候,男人是不可以拿女人來當理由的,對方或許也明白這一點吧!五十六,哥哥當然很疼你,不過有些很重要的事,即使你攔阻,我也是不會聽的。」   兄長的固執個性與自己如出一轍,這點妮兒自是曉得,因此就不再多言,然而,她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根據兄長所言,敵人在一個暗不見天日的塔裡閉關,倘若自己易地而處,那種感覺其實更像是被監禁。這麼惡劣的環境,對方能一待就是十數年,若不是那種追求武道極至的武癡,就是一個適合生活在黑暗世界的怪物。   這種怪物心裡想的是什麼呢?可以想見,比起光明正大的交鋒,暗地裡的刺殺、陰謀,才是他的專長吧!這是很合乎白家血統的推測。   假如是真心為敵,那麼勢孤力軍的蘭斯洛一方,夠格被列上暗殺名單的人根本就屈指可數,也就因為這樣,在幾個因素一推,妮兒自己就已經有了預感,自己會與此人有交手機會。   支持這預感的理由並不足夠,所以她並沒有向源五郎提起,但私下卻每日開始假設,會在什麼樣的情形下遇到刺客?又該如何應對?   討厭做多餘的動作,更自恃本身武功,白起並沒有做什麼暗殺偽裝,大剌剌地進門,順手把食物托盤帶了進來,身上的衣服並不是五色旗軍服,稱呼更是一開口就露了底。   領教過暴龍狂嘯的威力之後,北門天關沒有人膽敢用「山本妮兒」這名字,去刺激妮兒對兄長低劣命名的怒氣。未能弄清這點的敵人,一開始就犯了錯誤,讓少女高度戒備,而當他出手襲擊,已經蓄勁完畢的妮兒立即回身接拳。   「背後對女性出手,白家人的格調都這麼低嗎?」   「對於不算女人的雌性生物,請求格調並沒有什麼意義。」   當拳上勁力相互碰撞,難分軒輊,白起立即變招,連轟三記重拳,卻給妮兒在近距離下化拳為掌,一一接住,彼此內力對激,均是身形一晃。   不動聲色,白起心中委實感到訝異,自從他出關以來,首次碰到一人能與己有一拼之力。   雖說之前的對手輸得有點冤枉,但連續數招下來,妮兒分毫不露敗象,這點也是事實,要盡快分出勝負,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核融拳。機槍勢!)   主意一定,白起再度搶攻。密集的拳勢,如同驟雨,狂亂地將妮兒籠罩住,天位力量運行的結果,尚未接觸,便將週遭的大小擺設摧毀,而蘊含著爆破勁道的核融拳,更是直接襲往妮兒週身要穴。   「嘿!來得好啊!」   面對核融拳這樣利於近身搏鬥的技巧,大開大闔的天魔功,本不適用於狹窄斗室,但妮兒以女子之身修習天魔功,自然有做些許改變。面對強招,少女長長呼出一口氣,掌勢帶柔,如水瀲波,將核融拳一一接下。   這些動作蘭斯洛與韓特都能做到,只是核融拳的殺著所在,爆破潛勁卻是在接觸後才產生作用。   (怎、怎會?這丫頭……)   當白起運起陽勁,要引爆之前趁雙方接觸輸入進去的陰柔拳勁,卻赫然發現對方體內空蕩蕩的一片,早先侵進去的潛勁,已是蕩然無存,打自己藝成以來,從來沒有遇過這種事,而一股股腐筋蝕肉的天魔勁,則開始讓手上肌肉萎縮,釀成刮骨似的劇痛。   對於白起的驚異,妮兒本身絲毫未覺,僅是如先前韓特那般,暗道核融拳名不符實,枉費了偌大名號。   白起瞬間已明白真相。天魔功能挫敗魔族諸般妖法邪術,獨稱至尊,果非無因,當妮兒將天魔勁運遍全身,核融拳勁甫一人體,便給她吸蝕殆盡,化做己用,根本沒有發揮精微殺著的機會,而她本人甚至全未察覺。   對上這樣詭異的護身功法,核融拳的效果,就遠遠不及直接震爆物體的龍族武學,雖然仍可以起作用,但那卻是得在交手已久,護身天魔勁減弱之後,才有可能施其技,現在是不可能立即派上用場了。   一著佔先,妮兒精神大振,攻招源源而發,提腕回手,再次攻出來,已經是白鹿洞的天光雲影神劍,儘管手中無劍,但在天魔勁的吸蝕效果配合下,對肉體殺傷力絕不遜於寶劍利刃。   戰場素來是男性的天下,但此刻,白起再次為眼前的女子深深驚奇。等級數的天位戰,每一發力量運用都很重要,明明打的是近身戰,卻仍然把自身力量斬天劈地的發出去,運轉之間,就會給人可趁之機,一招落敗。雖說天光雲影的路子偏向陰柔,但妮兒卻能將之隨手改良,利於室內搏鬥,這是很難得的悟性。   (不會錯,這丫頭的資質更在她兄長之上,天魔功的運用,也比她兄長要純熟很多,是因為專心一志?還是因為有明師指導呢?)   白起的戰鬥習性,是絕對的謀定而後動。既然對手比預估中要強得多,那他就收斂實力,採取守勢,先要窺清對方的所有資料,重新擬定一擊決勝的策略。   從未遇過這樣的敵人,單從對手氣勢來判斷的妮兒,只覺得這人遠沒有預期中厲害,趁著自己佔優勢,將這些日子修練的絕技,毫無保留地盡展開來。   儘管有過於輕敵的可能,但妮兒這樣全不行險、靠實力逐步壓倒對手的做法,就是白起也找不到空隙,一時間整個被壓制在下風,難以突破困局。   (這樣打不是辦法,先拉遠距離看看……)   主意一定,白起腳下展開光電腿身法,剎那間分身化影,脫出妮兒攻擊網,來到門邊。   「嘿!別走得那麼快啊!」   這是白起今日的第二樣誤算,假使說,能超越光電腿速度的,只有九曜極速,那麼妮兒在此多日,以源五郎對心上人的重視,自然會將這保命絕學傳授予她,雖說修為與源五郎相差甚遠,但短距離內追上敵人仍是綽綽有餘,幾乎只是一眨眼,她就趕到敵人身惻,封住退路,重腿連接轟出。   配合著天魔勁,這式尚未擊中就已腐蝕掉大片牆壁的腿招,白起不欲硬接,身往後退,雙臂一接一封,轟然巨響中,已經給轟出屋外。   「才從地牢搬上來沒多久,又被你害得要搬家,矮子,你這次的罪過大了!」妮兒嬌叱道:「要我的命?你接得下這一招再說!」   叱喝聲中,妮兒雙腕纏繞起兩團黑芒,當邪惡的魔氣積聚到頂峰,她苦練多時的招數整個爆發出來。   「左核融、右魔龍,有本事你就給我接下來!」   以天魔功為主幹,左手使著逼兄長偷傳的一招核融拳,力量最為集中的導彈式,右手則運出魔界皇族的神功,魔龍皇拳,兩式並發,力敵千軍,威猛之至地朝敵人重轟而下。   這記重手,顯然出乎了白起意料,面對兩式絕學交擊而下,無路可退的他,只得選擇硬接。同樣也是兩發導彈式,與妮兒雙拳對撼,彼此內勁一接觸,天魔功立刻取得壓倒性上風,侵蝕破白起護身罡氣,斷其腕骨,餘力未止,把他轟飛到天上,直直沒入雲端。   剛猛之至的一著,耗力也是極大,妮兒額上滲著香汗,大口呼出濁氣,心頭泛起了源五郎正在趕來的訊息。   就此罷手,與源五郎會合,向他誇耀自己的戰績,這想必是一件不錯的美事,但是當自己敘述如何挫敗敵人時,拿不出實際證據,說不定會被這傢伙恥笑……   存著這樣的想法,妮兒決定把敵人徹底打垮,就算不可以取其首級,至少也要把他擒下,讓王都的哥哥高枕無憂,反正敵人腕骨已斷,現在只剩一些收拾功夫,倘若讓他遁走,豈不是好可惜?   存著這樣的打算,妮兒稍一提氣,運起天位力量,全速往上飛去,朝著適才白起不見的方向,直入雲端。   進入雲層的瞬間,心頭有種奇異的不快感,妮兒不多做理會,只是尋找敵人的蹤跡。   「喂!矮子,出來吧!想趁看不清楚偷襲我是行不通的。」   回應這句話的反應,是雲層的高速流動,妮兒不敢怠慢,凝神練氣,再次將天魔功運遍全身。   「好個天魔功,無怪九州大戰時縱橫於天下,今朝後繼有人,真是大幸。」   出奇地,敵人沒有偷襲,只是從雲裡頭緩緩走出來,兩臂仍軟軟垂下,顯然受傷未癒,然而冷淡的眼神中,仍有著鬥志,顯然他並未放棄。   「矮子,接我得意的必殺技還沒死,有點本事啊!我不會讓你回去給我哥添麻煩的,要是你不肯投降,那就死在這裡吧!」妮兒一手叉腰道:「核融拳是門不錯的拳法,雖然我只偷學了一招,但我敢說,在我手裡的核融拳,肯定是比你要強多了。」   「唔……既然你這麼想,那就試試看吧!」   「還用得著你說,等一下我就把你這矮子扁成肉餅。」   妮兒再次出擊,但本來以為是手到擒來的一仗,卻被對方的悍然還擊所打破,而她居然笨到直至此時才想起,敵人既然是修練白家武學,又怎麼可能不會兄長恃之保命的「乙太不滅體」?   這次拳掌相碰,除卻核融拳本身勁道,更有一種鋒利無匹的銳勁,混雜於核融拳中,土起襲來。妮兒的天魔功如往常般發揮作用,腐蝕敵人血肉筋脈,大佔優勢,但與平時不同的最,這次在吸蝕對方血肉的同時,自身手上亦是一陣涼颼颼的感覺,跟著便是強烈劇痛。   「哎……」   妮兒病哼了一聲,驚見手上護腕已碎,小片皮肉在剛才的對撞中被削下,更迸散出不符合傷口面積的大量出血。從未見過這樣的技巧,甫一動手便吃了大虧,大大影響戰力,心中更明白若非天魔勁抵銷了對方大半勁道,可能手臂上大塊肌肉會整個被扯開撕裂,露出一個見骨的猙獰血口,饒是妮兒膽大,一時間也不禁花容變色。   (好痛啊……但是很奇怪,他這武功讓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我曾在什麼地方和類似的技巧交手過嗎?或是聽誰說過?到底是……啊!是了,傷口如遭猛獸噬咬,這是龍的感覺!)   一個念頭在腦裡閃過,妮兒驚叫道:「你、你這是龍族武學?」   「本來是吧!但可別和那個紫衣姑娘的三腳貓功夫混為一談,這才是龍族已失傳的真正奧秘,現在成為我白家的絕學。」   「哼!偷學人武功還講得這麼大言不慚,不要臉!」   不可能有時間止血療傷,妮兒再次與敵人對拼,天魔勁反攻下,對方應該也很不好受,但他毫不回氣,也不逼出入體天魔勁,立刻又是一拳直轟過來。當雙方目光接觸,妮兒更瞧見對方眼中有一絲嘲弄。   (開玩笑,不過就是流血而已,這樣子就要嚇倒我嗎?可別以為女人都是沒用的愛哭鬼!)   意識到自身性別,妮兒胸中一股傲氣頓生,毫不退縮,立刻就是一拳還擊過去。   轟電似的爆響,在雲端不住發出刺耳聲音,兩人各自運起生平絕學,以天位力量交錯對轟。無疑地,妮兒的天魔功佔了很大優勢,若非她以極純的陰森內勁,一再抵銷核融拳的潛勁,早已敗在白起的拳招下,但隨著手上慢慢感到麻木,心裡也漸漸急躁起來。   交手又過十數回合,白起心中詫異,看不出這樣一個丫頭,竟能在自己手裡撐上那麼久,還有一身猶勝男子漢的骨氣,她兩條手臂受自己劍勁所侵,又沒有乙太不滅體催愈,早該疼痛難當,跪地不起,偏偏能咬牙忍住,強行還擊,這是很值得讚許的戰鬥精神。   已經不好再拖下去,雖然放出了干擾,但下頭的人也該發現雲層中的戰鬥了,布在雲層外緣的萬物元氣鎖,只能阻敵片刻,若將戰鬥拉長,同時與兩名天位高手為敵的情形是免不了了。   妮兒感到對方拳上勁道更增,自是心急於早點分出勝負,不由暗喜,顯然在這種兩敗俱傷式的對轟中,這死矮子也給天魔勁傷得不輕,自己只要別操之太急,支撐到源五郎趕來,兩人合力,還怕宰不掉這死矮子嗎?   思索間,忽然覺得對方拳勁大弱,跟著便見到他面上閃過一絲驚惶之色,腳下也踉蹌後退,把握機會猛力一擊,竟然便成功將他轟退,再次隱沒雲中。   (糟糕,原來他是故意露出破綻,想躲起來偷襲……)這是妮兒的想法,然而,她也有點好奇,剛才見到的那一絲驚惶,並不像是假裝,難道敵人真的有什麼不妥之處?   「丫頭,你真的是不錯,我從來沒把女人當作對手過,不過,你是個好對手……」   「哼!這是恭維還是求饒?這種話等你打輸了再說不遲。」   「不用太過心急。丫頭,麥第奇家的七神絕,要有紫電神功的配合,威力方顯,同樣的,你知道有了壓元功的輔助之後,核融拳的真面目嗎?」   「壓、壓元功?」   妮兒當然也聽過,白字世家有一門金剛壓元功,作為六藝神功的根本,但真實面貌為何,卻是從來未曾見過,更由於白字世家已退出大陸爭霸多年,相關資料是一點也沒有。   「那你就好好看看吧,目前為止,你那傻哥哥連看到這招數的資格都沒有。現在開始的,就是金剛壓元功。兩倍增壓。」   沒有再答話的機會了,因為幾乎只是一瞬間,對方就已閃到她跟前,儘管她已經特別留心,但卻仍然把握不住對手的速度。與早先相比,白起的速度簡直暴增了一倍。   不單只是速度,當妮兒錯愕地擋下敵人左拳,這才驚覺其拳上力量也激增了一倍,怒濤似的洶湧而來,在交鋒後立刻壓倒了妮兒的勁道,直接侵入經脈。   (不好!天魔功,把它擋下!)   若讓敵人內勁入侵體內,後果肯定不堪設想,妮兒催起天魔勁,並且被迫使用她不熟悉的用法,主動吸納入體勁道,化為己用,歸並之後,還擊向對方。   兩力合一,超越本身極限的大力,震破手上原本就血跡斑斑的傷口,但也成功地趁敵人力弱之際,整個轟入對方體內,只見白起嘴角噴出血沫,人也倒飛了出去。   (成功了!)   妮兒大樂,但喜悅的表情立即變成惶恐不安,因為對方飛退出去的身影,一瞬間由眼前消失,自己的天心意識竟全然感受不到敵人所在。   天魔功再度舞動,氣流帶起雲層,席捲四方,強烈的不安感覺,讓妮兒冷靜下來,急速想要退出雲層,而當她退至雲層邊,敵人的攻擊也發動了。   (哼:要拼就拼,裝神弄鬼有什麼了不起!)   靠著雲氣流動,妮兒掌握到敵人位置,得意殺著隨即改出。   「左核融、右魔龍,給我把這矮子撕殺開來!」   核融拳、魔龍皇拳再次併力擊出,只是,先前成功挫敗白起的絕招,此次卻沒法取得相同戰果。   「核融拳不是像你這樣使的。」   壓元功的奧秘,是在體內自成渦輪氣旋,於短時間內倍增功力,這次的增壓已經到達三倍,在四拳對擊的那一刻,妮兒只感到一股大力輕易彈開自己雙拳,撕心裂肺地直逼自己內臟。   倘若只有如此還好,憑著天魔功優異的抗擊力,未必抵擋不住,但是當內息運轉、回氣增力的效率也提高三倍,核融劍勁就形成了一樣無堅不摧的旋動利器,非獨是妮兒手腕整個爆開,險些就被卸離身體。   (可恨!如果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把天魔金錐給完成,我一定、一定就不會……)   帶著悔恨與不甘,妮兒耳邊聽到這樣的聲音。   「核融拳。飛翼零勢。」   手上的壓力大輕,恍惚中,敵人好像化作太古魔道的神奇武器,以一個奧妙的弧形,旋繞到自己身後,比原先導彈勢更強的重拳,一起轟在自己後心,整個身體好像成為爆炸中心點,當一股灼熱洪流由胸口直衝腦門,妮兒就此失去了意識。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六章 梅琳格林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六章 梅琳格林   「喝!」   一聲長嘯,源五郎的小天星劍如雨驟發,連同封住雲氣的元氣鎖,將整片濃密雲層轟開退散。   又是遲來了一步,儘管料到敵人有可能已趕至北門天關,卻又哪料得到他來得如此迅速?   從稷下到北門天關,迢迢長路,縱是妮兒以天位力量全速趕路,也得花上六、七天時光,這人昨日中午還在稷下大戰,今日清晨便已趕至北門天關,不足一日夜的光景,這樣的腳程,委實是駭人聽聞。   而他封住雲層內所有氣息,讓自己費了老大功夫才發現,又得多花些手腳才能破封而入的技巧,更是讓自己連聲長歎。   (萬物元氣鎖!他到底是怎麼使出來的?連這東西都用得出來,武中無相實在是不得了啊……)   表情已經完全緊繃,源五郎舉目橫視,找著敵人蹤跡。妮兒失蹤已有好一會兒,照情理來推,遇害該是不至於,但遇上那人,這時間已足夠分出勝負,理所當然,妮兒要勝的機會十分渺茫……   (嗯,這感覺……在下頭。)   雲層上不見人影,源五即收束心神,登時發現了敵人所在,一提真氣,往下方急掠而去。   輕輕落下,已然立足於北門天關城壁之上,對方沒有躲避,反倒像是在這裡等待著自己。   妮兒被他抓在手裡,似乎已經失去意識,不過仍尚存一息,這是不幸中的大幸。   (還有氣嗎?這樣就好了。那麼,這位白大公子接下來想要做什麼?)   這問題的答案應該只有一個。以妮兒現在的修為,任何小天位高手要勝她,都必須付出很慘痛的代價,縱是眼前這個戰鬥機器亦不例外,這點,身為指導教練的自己敢打包票,而他在一場激戰後仍不離去,目的大概就是徹底剪除蘭斯洛羽翼,把自己也給打倒。   他不是沒有勝算的,即使與妮兒一戰消耗頗鉅,但一來手裡扣著人質,二來他尚未使出真正實力,打起來仍然佔著贏面。   個頭不高,看起來像是一個初出江湖的少年新手,感覺不到半分氣勢,也沒有任何殺氣,但根據過去經驗,自己便曉得此人極不好鬥,若是小覷於他,自己隨時會吃上大虧。照情形看來,這一類的虧,蘭斯洛、妮兒,還有那死要錢的韓特,都已經飽嘗個中經驗了。   白家的頭號守護神,果真是有些門道,可是,身為天位高手的最大心障,他是不是也已經突破了呢?對於這樣的一個人,自己必須要弄清楚這方面的答案。   不發一言,兩人就這樣冷淡對視,時間一長,自有人發現此處的異狀,更發現主帥妮兒落入人手,大呼小叫,幾十個人拔劍攻了過來。   白起身形不動,左手五指揚起,核融拳的散彈勢向四面爆發而去,以壓元功逼成的氣彈,高速飄過週遭,打在光劍劍柄上,光劍為之碎裂,碰著人體,則變成一個鮮血淋漓的紅色窟窿。   (縱是自家子弟,動手也沒有半分猶豫,全然不把人命當命看,毫無顧忌,他已經突破了人類人天位的首關心障了,唉……)   源五郎心中暗歎。趕來此處的軍官,全是妮兒由稷下領來的青年貴族,雖然挫敗於敵手,但見主帥情形危急,仍是個個奮不顧身地再撲上去,這一點,讓源五郎自歎弗如,以自己的人望,絕不可能獲得這樣的擁戴。   不過,既然曉得了敵人的辣手,那這一次他就不會坐視事情的發生,當氣彈如驟雨飛射,源五郎高喝一聲:「住手,全給我退下。」同時,小天星指輪轉發出,在敵人每一發氣彈將要擊中人體之前,搶先以指勁將之截下,無論遠近,不失分毫。   無比精準的計算,憑著這手功夫,終於換得敵人的側目,白起兩眼盯著源五郎,雖然未有出手,一股壓力卻先行迫至,讓人氣息不順。   「源五郎大人,妮兒小姐她……」   「閉嘴,我眼睛沒瞎,難道會看不到嗎?」   「可是……」   「別囉唆了,全都給我離開這裡,你們應該看得出來,事情不是你們所能處理的。」   被源五郎這樣一講,眾人也曉得情形不妙。妮兒小姐傷重,命懸人手,而最應該感到擔心的源五郎,卻大異平時的斯文作風,疾言厲色地叱喝著眾人,看來情形果真不對勁,但是,作為仰慕者的一份子,他們還是希望能出一點力啊!   對了,五色旗呢?雖然自己幫不上忙,但五色旗成員個個都是武學好手,又擁有強力火器,即使與天位高手敵對,多少也能發揮一點牽制作用吧……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立即便聽見一陣聲響,過千名五色旗的成員,手執重型火器,頃刻間據守住所有制高點,將此地包圍得水洩不通,架設好機槍,掣開保險樞紐,完成狙擊準備。   「五色旗報到,由此刻起,聽從最高領導的指揮。」   強大援兵趕到,威猛氣勢震懾全場,眾人正要拍手歡呼,卻見到白千浪揮手一指,所有機槍、火器的槍口,全部瞄準源五郎與己方人眾,只要一聲令下,馬上便是血肉橫飛的慘烈局面。   「怎、怎麼搞的?」   「為什麼會這樣?到底誰才是敵人?」   突來的變局,把眾人全都弄得呆若木雞,對於眼前難以索解的情況,個個都是摸不著頭腦。   源五郎卻是毫不意外。他原本就料想到,對於裡之白家而言,這位白家大少可能是比現任家主更崇高的存在,因為,當白軍皇遠逸海外,白無忌忙於商務,全心打理大小企業,外兼吃喝玩樂,吸引各大強權注意的時候,唯一能在惡魔島上訓練將兵、整頓五色旗實力的最高領袖,也就只有這位白老大了。   他們對白起的稱呼是「最高領導」,看來是某個比現任家主更高的地位。接手五色旗以來,知道這支部隊非獨戰力強橫,更難得的是一絲不苟的向心力與忠誠心,白千浪曾說過:   「不服從當家主指示的白家人,沒有活下去的必要。」可見其對於白家首腦的絕對服從,會把槍頭指向自己,可說理所當然。倘若沒有使用洗腦技術,卻能夠達到這樣的統馭效果,那眼前這人的練兵手段,實在不是自己能及。   源五郎搖搖手,示意身旁的閒雜人等全部退開,而五色旗並沒有攔阻他們的離去,當清場完畢後,他要設法解決眼下的問題。   五色旗尚不夠資格對自己造成威脅,白起雖然厲害,自己也有辦法應付,正面相搏,未必會輸,但是他手中的人質,則是自己的恐懼之源,根本就不曉得該如何面對。   「嘿!我們兩個人像傻瓜一樣呆站著,總不是辦法,趕快把事情了結吧!」   白起沒有回答,逕自揚起了右臂,手中掐握著妮兒的雪頸,向源五郎展示人質的狀況,意思好像在說「傳聞九曜極速天下無雙,你可想要一試?」   人質的情形真是很糟糕,傷痕纍纍姑且不論,一雙白皙的手臂,皮肉破裂,手掌上還有好幾處是整塊被削去,隱約露出淒慘白骨。   源五郎笑意未滅,心中卻在強忍閉眼的衝動。他也曉得,在這樣的對手之前,故作不在乎的交易技巧,是肯定沒用的,但是如果毫不偽裝,一股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惡寒,會讓他的精神提前崩潰掉,再沒有冷靜判斷的優勢。   他當然也沒有蠢到指著敵人大罵。倘若叱喝「欺凌女流,挾持人質,卑鄙無恥」,會讓對方發怒欲狂,他一定馬上付諸實現,如果以武者尊嚴為名,能挑釁對方放棄人質來決鬥,那也有一試的價值。但眼前之人卻是個絕對冷靜,比自己更懂得以最小耗損獲得最大戰果的天生戰士,名譽或是尊嚴這種東西,是不可能影響到他的。   「我明白了,先別急著傷害人質,我付出一點東西,來當談判的誠意吧!」   先是吸上一口氣,源五郎把自身的護體罡氣降至最低,跟著揚臂就是一記重拳,自轟胸口,「哇」的一聲,大口鮮血噴出,已然受創。   (不行,這樣子大概還不夠……)   又是一記重拳,直接轟向腦門,這一趟受創更劇,口鼻之間血沫飛濺,而對於他這樣精擅天心意識高過力量的高手,頭部受創更是一件高度危險的事,既然做到了這一步,談判的誠意應該已經夠了。   「不管內戰怎麼進行,勝負歸屬何方,我們現在是把守北門天關,對你有益無害。若我和妮兒小姐都倒下,沒人抵擋來自艾爾鐵諾的攻擊,對白家、對女王陛下都很不利。」揮手抹去鼻端的血沫,源五郎沉聲道:「今天的戰果,你成功重創北門天關兩大天位高手,刺激我家老大的效果已然做到,可以罷手了吧!」   激烈的動作,便是素來嚴謹的五色旗,也看得面面相覦,但白起仍一聲不吭,抓住人質的手掌未有鬆開,反而漸漸加緊,讓少女咽喉發出嚇人的咯咯聲響。   「你還沒有拿出真正實力,和妮兒小姐的交手,耗不了你多少功力,認真一拼,你我兩人鹿死誰手,仍是未知之數,要是兩敗俱傷,那只會徒然令旁觀者訕笑,所以我寧願退讓,讓你能保有完整實力,這一點,我想你不會不明白。」   把該說的話都說完,源五郎再次抹去鼻端滲出的血沫,右手扔起小天星指的起手式,深吸一口氣,冷冷道:「我言盡於此,白起,你可不要把我給惹火了。」   以源五郎對敵時一貫嘻皮笑臉的風格,這可以說是他極為難得的一次威脅。或許正是為此所懾,白起冷哼一聲,將手裡的妮兒放開,任其倒地昏睡。   (呼,還好,這傢伙雖然不講理,但是起碼還講利害關係……)   以現實狀況來說,源五郎實在是放心得太早了,因為放棄人質,並不代表就打算放棄作戰。白起才把人質拋下,就立刻變動身形,朝源五郎急攻了過來,核融拳夾帶劍勁,一式機槍勢,分襲敵人七處要害。   (好傢伙,真的要卯起來對幹嗎?)   源五郎心中叫罵,稍一回氣,已然預備接招還擊,但思及對方武功,這一拼究竟勝負如何,委實是沒有把握。   正當兩人要短兵相接,數抹黃光、一道黑影,驀地出現在兩人之間,奇異的是,來人雖是由地底飛出,但地面土壤卻毫無被翻開的痕跡,注意到這一點,源五郎已然心裡有數。   (奇門遁甲?)   待得瞥清那數抹黃光是一張張的符紙,源五郎立即收手撤招,但對面的白起卻無此意,核融拳依然轟發過來。   「喂!後生小子,別太給老人家添麻煩啊!」   和緩的語氣中,來人出手如電,連續七指戳在符紙之上,以咒法增力後,硬生生碰往白起的核融拳。當拳上的天位力量爆發,符紙登時碎裂,但勁道卻也為之一緩,來人便藉著這短暫空隙,飄身飛退。   「漂亮啊!老師,能把東方仙術使得這麼棒,我看白鹿洞裡那堆牛鼻子道士肯定沒人及得上你啊!」   事不關己,源五郎在後頭大聲拍手叫好,而能夠憑著咒法力量,強接天位高手一擊的,舉世間自然就只有雷因斯的首席魔導師,稷下學宮的宮主,梅琳。格林。   「老師……」   出手一招,既然無功而返,白起並沒有再行改擊的打算,冷冷目光直視源五郎,但對於這位與白家和雷因斯都有深厚淵源的長者,他並沒有失去敬意,緩緩地低頭致意。   並不只是白起。見到梅琳現身,整個五色旗立即放下槍械,向之致敬。在這名一直以來對五色旗、白字世家幫助甚多的長者之前,他們毫不吝惜地表示著尊敬,當然,他們也知道這正是最高領袖的心意。   「嘿!看來我的老面子還有些吃得開啊!」踱步過去,拍著白起的肩頭,梅琳道:「不要給老人家添太多麻煩,看在我的份上,今天的事情就這樣算了吧!」   白起的個子不高,即使是比起妮兒,也是稍矮了一點,但在女童形貌的梅琳之前,確實是一副大哥哥的模樣,特別是當梅琳拍著他的肩頭,微笑勸慰的時候,旁觀者中有人甚至忍不住笑了出來,而笑得最大聲的一個,自然是肯定今天不用再動手的源五郎。   「我知道你討厭麻煩,所以一次動手,就想把所有事情解決,不過再打下去,你以一敵二,終究是吃力了點啊!」   「你指的是在後頭裝暈的那個嗎?強弩之末,已經沒有威脅性,勉強動手,只會給同伴製造破綻,幫不上忙的。」   被敵人明白點破,趴伏在地上的妮兒只有勉力站起。她傷勢不輕,但是轉醒過來有好一會兒了,只是見到情形不妙,佯作昏迷,想要在激戰時,發出雷霆一擊,哪想到早就被敵人看穿了。   這個小女孩使用符紙的手段,自己曾經見過,那是與韓特第一次聯手,拚命從天草四郎手裡逃脫的時候,曾有高人從旁協助,以符法攔截天草,當時自己百思不解,想不出有哪名擅使東方仙術的白鹿洞友人會協助自己,難道就是眼前這小鬼?   「嗯!那還是賣一次老人家的情面吧,聽說你昨天差點就剷平了我的稷下學宮,這筆帳我還沒找你算呢!」   梅琳溫言微笑,盡量地動之以情,對著眼前這名看著他長大的孩子,就像看著白無忌和莉雅一樣,如果可能,她並不想動手。   而在現實情形考量下,最終白起也只得罷手,其中一個理由,是他並不想在自己內心殺意大幅減退的此刻作戰。   「五色旗聽令,由此刻起,聽從代理丫頭的指令,守住北門天關。」   撂下了這一句,白起更不多看一眼,運起光電腿的身法,頃刻間分身化影,直往西方急掠而去。   望著敵人背影,妮兒惡狠狠地瞪著,雖然因為傷重乏力,不能破口大罵或是扔石頭過去,卻在心中發誓,下次相逢時定要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源五郎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白起臨去前的那一句吩咐,把五色旗的指揮權正式委託,也就代表他不會再回到北門天關來殺人放火了。但為何他不說「代理人」而說「代理丫頭」   呢?那自然是因為在剛才的戰鬥中,他認可了妮兒的資質與能力,將五色旗交付,而另外一個理由,則是他不相信這個叫做源五郎的男人。   會有這樣的判斷……嗯!他真是作了一個正確的決定啊……   「渾蛋,真是討厭,到底東西擺到哪裡去了?」   在昏暗的地窖密室裡,蘭斯洛翻箱倒櫃,找著自己需要的東西。這經驗並非首次,前一陣子他在雷因斯皇家圖書館里長時間閱讀的時候,也曾試過被書堆埋起來的感覺,但這次是在大堆宗卷文件中找資料,自然也就額外費上些力氣。   這處位於象牙白塔下的秘密地窖,只是一所大地宮的一小部份,儘管核能火弩的威力將象牙白塔夷為平地,但受到多重結界守護的地宮,卻分毫無損。而瞧著這不為人知的地宮,如此龐大的規模,就無法想像在雷因斯輝煌外表的背後,有多少真實被埋藏在暗影裡。   師兄王五曾說過,要分清事實與真實的差別。牽涉到國家利益這種事,必然有許多的謊言和欺騙,假使自己平常看到的東西是事實,那麼現在是否就逐漸接近真實了呢?   地宮的許多資料室裡,自己選擇了與太古魔道相關的那一間,因為與白家最息息相關的,應該就是這裡。遠方隱隱傳來人聲,聽小草說,這處地宮的東半部,是魔導公會的大本營,不過她已經打過招呼,不會有人來干擾自己。   不過,白家的那些傢伙,到底在研究些什麼啊?   放眼看過去,一個個的檔案夾,儘是寫著些讓自己看了莫名其妙,卻又心頭發毛的字句,特別是一個叫做皇太極的傢伙,看著名字,好像就是那個日賢者,單看他寫的論調、研究的項目就可以知道,他絕對不是人類,十有九成就是沒血沒淚的魔族……對!肯定就是魔族。   「去你的,真要像是你說的那麼容易,那本大爺也去注射魔族的……這字怎麼念……魔族的基因,看看是不是又能增強力量,又能延年益壽……」   蘭斯洛沒好氣地把檔案扔回原處,心頭卻掠過一個想法。以前的雷因斯女王把這檔案收在這裡,是因為這東西荒謬無稽,堪為太古魔道之恥?還是因為想要私底下偷偷研究?這答案真是讓人不解啊!   想著想著,蘭斯洛露出苦笑,繼續在檔案堆裡大海撈針,渾然不知道對己有用的資料究竟存放在何處?   這樣的工作,一進行就是幾個時辰,直到蘭斯洛疲憊不堪,這才在如山高的檔案堆裡,發現了一點有趣的東西。   與白起無關,有趣的理由,是因為記敘的體裁。與其他一連串看不懂的公式、專有名詞不同,這份檔案裡頭,記載著一眾研究員的閒事手札,用的是記事體,對於已給大堆太古魔道專有名詞弄昏頭的蘭斯洛,剛好可以拿來當故事看。   起先並沒有什麼特別,但是在中段之後,開始出現了「白軍皇」這個名字,讓蘭斯洛為之一奇,坐起身子,凝神觀看。   檔案中,記載著當時西西科嘉島上,太研院本部遇到的重大困境。自九州大戰以來,太研院便將研究各式太古遺跡、日賢者的手札資料,並列為兩大重點方向。在白金星慘敗於月賢者聖劍之下,成立裡之白家後,便讓稷下分部從事一般性的普通研究,西西科嘉本部則懷著雄霸天下的野心,專門研究能夠用於戰場上的技術與兵器。   機槍、導彈、光束炮,這些武器威力無儔,對戰起來可以大佔上風,但是對於真正決定一切的天位戰,卻產生不了什麼影響,所以白家主要的研究,仍然是放在如何增強自家高手的體能,甚至憑空造出一個最優秀的超級戰士。   有著傳說中天命勇者的超絕天賦,他要聰明絕頂,過目不忘,練武一年抵得過旁人十年,體質上要有萬中無一的抗魔性,讓世上的魔法對之不能產生作用,還要百毒不侵,一切毒素都不能傷之於他,擁有這些強絕條件,他會是白家有史以來的最強者。   這項研究,當年連皇太極都已經放棄,認為這項目不可能被完成,但白家先祖卻始終投注大量心力,想要藉著完成這項研究,證明自己已經超越日賢者的境界。   眾人一致認為,由於研究範圍牽涉得太廣,要將人體改造到符合期望目標,是不可能的,唯一的方法,就是用人工方法製造一枚胚胎,改造基因,將魔族、獸人、精靈等種族的優點,全數改入其內,另外再修改不夠完美的地方,誕生成長之後,就可以成為理想中的完美戰士。   遠在白金星突破天位之前,這個計劃便被視為最有可能製造出天位高手的幾個主項之一,而一個甫出生便擁有天位力量的嬰兒,對於沉迷於這項禁忌研究的白氏研究員來說,比一片黃金之海更有價值。   只是,這項研究卻始終擱淺在一項重大的技術難關上。儘管眾人的構想在理論上可以行得通,但要付諸實行,卻難得有哪個胚胎,能夠承受如此天翻地覆的基因改變,即使成功,當胚胎植入母體,在孕育過程中,也是問題連連,到最後,沒有哪一個母體能夠活過三個月,連同腹中胎兒一起化灰而亡。   「又失敗了……」   這樣的歎息,遠自近千年前,便不斷地在白家研究室裡低徊。究竟要怎麼樣的條件配合,才能誕育出理想中的完美戰士?這是太研院連續三個世代都未能解決的難題。他們也曾試過體外培養,打算完全排除母體的變因,但改造完畢的胚胎,最多也僅能支撐到七天,便崩潰壞死。   難以索解的困難,終於在第十二任白家家主任內得到了重大突破。   當時,甫得到天位力量的白軍皇,於西西科嘉島上弒父奪位,掃平所有不平勢力,成為白家家主。對內,他積極整頓,增強白家實力,意欲重拾祖父白金星的遺志。對外,他完成了歷代白家家主一直努力,卻未能完成的目標,迎娶雷因斯女王,將整個雷因斯。蒂倫掌握在手中。   「像我這麼優秀的男人,女王陛下不嫁給我,實在是整個雷因斯的損失,更是女王陛下一生的遺憾。」   在甄選會上,白軍皇就這樣旁若無人地大言不慚。當時,由於刻意的掩飾,外界對這名因為父親與其他兄弟急病暴斃,繼承白家大權的年輕家主並沒有正確認識,將他當作一個喜好航海、游手好閒、私生活又極為糜爛的浪蕩子弟。   事實上,出現在甄選會上的白軍皇,衣衫不整,渾身酒氣,兩手甚至環抱著一對半裸美女,一副老大不耐煩的表情,全然沒有對雷因斯王家的尊重,讓一眾宮廷派大老、甚至白家長老們都變了臉色。   和其他品學兼優、文武雙全的傑出青年,白軍皇唯一所長者,只有自己的家主頭銜,然而只要有這一點也就夠了。   「似乎是個很有意思的男人呢!好啊,就嫁你吧,往後的生活,請多多指教啦,」   以溫婉微笑的表情,坦率說出這些話的,是當時的雷因斯女王,妮坦。迪斯。拉普他。蒼月。雖然說,籠絡白字世家,是穩定雷因斯的必備條件,但也不至於非得接受這項求親,前兩代女王都是以招贅的方式,招家主以外的白家嫡系為夫,因為宮廷派群臣始終擔心,若是女王與白家家主正式結合,白家的勢力可能膨脹得太過頭。   儘管知道遲早會有此事的發生,但真的發生,還是讓人感到吃驚,特別是……對方還是這麼樣一個糟糕透頂的男人,這聲許婚,頓時讓一眾旁觀者滿地找眼鏡碎片。   當時,妮坦女王微笑著,與那名嚴肅起表情、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相互對望的景象,讓眾人印象深刻。   這是一樁不被看好的婚姻,但相較於激烈反對的群臣,妮姐女王卻異常地認真,完全不帶一絲身為女王的嬌氣,放棄過去招贅的形式,純粹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嫁入白家,對丈夫表示相當的尊重與誠意。   或許是受其所感召,婚後,新任親王收斂起一切浪蕩行為,沒有做出任何讓雷因斯宮廷蒙羞的行為,一如其平庸的形象,僅是整日繪畫、出海釣魚,直到莉雅公主出世,白軍皇親王「染恙暴卒」為止,與其妻子過著夫唱婦隨的恬淡日子。   也許說不上甜蜜,不過當白軍皇親王過世,宮廷大臣與雷因斯百姓都感慨著自己當初的不長眼,因為這實在是一樁完美的婚姻,個性溫和純厚的夫妻兩人,好比是天使的結合。   這是外界的印象,但是在真正熟知內情的裡之白家成員眼中,這對夫妻的結合,非但與天使扯不上什麼關係,簡直就是兩個惡魔合作起來大跳貼面舞。   婚後不久,一反過去「人類聖母」的聖潔形象,妮妲女王對於裡之白家的存在,表示了高度的興趣,並且在許多方面,向丈夫展現自己並非是一名愚蠢無知的平凡女子,對他野心勃勃的諸多企圖,表示全面支持。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互猜疑、鬥智,這兩名有著惡魔心性與高度智慧的男女,決定握手言和,以對手兼盟友的關係,結合雙方資源,合作逐鹿天下。   不久,白軍皇帶領妻子秘密來到西西科嘉島,參觀島上的五色旗、太研院,由各部門首長報告目前進行中的一切。而當太研院的生化小組,面有懼色地向家主報告又一次失敗的消息,一直微笑聆聽的妮坦女王,說出了震驚當場的話語。   「似乎是個很有意思的計劃案呢!這麼辦吧,由我來成為實驗母體,十個月後,一定能生出一個很可愛的孩子的。」   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要求,全場白家人聞之變色。畢竟過去母體從來沒有存活案例,要是失敗,葬送掉女王陛下的責任,可沒有人承擔得起。然而,妮姐女王表示了不容反抗的堅持。   「我的父親與祖父,都是白家人,我體內也流著白家的血,對於本家的天下大計,我有資格參與其中。」環視全場,妮妲女王緩聲道:「別忘了,我是個被稱為人類母親的女人。   能夠孕育全人類的母親,難道會連一個孩子都生不下來嗎?「   縱然是以瘋狂著稱的白家人,也給這番話嚇呆了。軍皇家主無疑是白金星之後,白字世家最優秀的一人,但他究竟娶了個什麼樣的妻子進門啊?   而在眾人呆若木雞的同時,一串熱烈的掌聲打破了寂靜,對這項駭人提案表示支持。當眾人尋找掌聲源頭,發現軍皇家主在一旁激烈鼓掌兼大吹口哨,過半的與會者幾乎要口吐白沫,送醫急救。   掌聲之後,這對夫婦甚至當場激烈擁吻,再次考驗著剩餘倖存者的心臟負荷力,當有人大著膽子,詢問家主對此事的意見時,白軍皇大笑道:「那有什麼話說,就做吧,這點子實在是太HIGH了。」   眾人最後只得依命而行,因為若不照辦,這對沒什麼事做不出來的惡魔夫婦,不曉得又會有什麼驚人之舉。駭然瞧著熱吻中的這對夫婦,眾人甚至覺得,他們很可能隨時會下令引爆惡魔島,讓魔族重現風之大陸,而他們兩人則立即搭船環遊世界。   在當事人強力堅持下,計劃如火如荼地進行。提供胚胎父系基因的,是白軍皇本人,他高傲地認為「整個白家不可能有比我更優秀的人」,對於這點,餘人自無異議。而在所有人的期盼中,十個月後,一個備受矚目的孩子誕生了,白軍皇以一位強絕先祖為名,滿心歡喜地將自己的長子命名為「起」。   「這孩子將會是我最好的助手,協助我征服世界,之後,如果他有本事取我而代之,那他就是你們的帝皇了!你們這群愚昧的蠢材,為我兒子歡呼,預祝他的霸業吧!」   將襁褓中的嬰兒高高舉起,群眾的歡呼聲,掩沒了整個白家本部。   檔案中的記敘,只寫到這裡,後頭似乎還有,但蘭斯洛找來找去,卻是一無所獲。不過,光是有這前半卷資料,便已經足夠瞭解敵人的出身了。   雖然之前也曾想過,能生出妻子這樣優秀人物的父母,一定非同小可,不過自己的岳父岳母……也實在誇張得太離譜了……   (小草,幸好我娶的是你,不是你娘,要不然啊……)   看完整個檔案,蘭斯洛有著這樣的感歎。   (搞了半天,原來是個人造的怪物,難怪強得不像人類……哼哼!解鈴還須繫鈴人,既然曉得這怪物是用太古魔道做出來的,那就從那方面去下手,而且,既然只是個人造怪物,那就不用顧慮小草,放手宰了便成……)   拿定主意,蘭斯洛將櫃子裡頭的相關資料全部打包,飛奔出門,直往愛菱所在的太研院趕去。   距離白起離開稷下,已經將近兩日兩夜,白天行陣營中的太古魔道技師們,仍在忙著整理數據、調整機械,等待著領導者的歸來。   韓特在那一戰中傷得不輕。即使是天位高手,也是禁不起頭部的重擊,要不是有睥世金絕護體,這條命肯定當場掛點,但他的底子也是極厚,短短一日光景,便離開加速痊癒的蘇生水槽,自行運氣療養。   眾人忙碌中,一台通訊儀器自行運作,片刻之後,一張命令書傳送完畢,那是來自最高領導的指令。   「白起大人有新的命令嗎?嘿!該不會要我們直接調動五色旗,把稷下城踏平吧!」   幾個代理負責人談笑聲中,接過命令書,卻對上頭文意不甚理解。根據命令書的指示,他們要將一個消息傳給各大媒體:現在執掌稷下太研院的特別小組負責人,是個經過偽裝的異族怪物!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七章 真假愛菱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七章 真假愛菱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一月繒p因斯翻^下王都   「大郎先生,你的眼睛……」   「喔……被一個該死的矮子給弄傷了,沒什麼關係。」   對於突然出現的蘭斯洛,愛菱顯得很吃驚。連續兩天到處奔波,她早累得身心疲憊,但卻更關心友人的安危,記得大郎先生是那個親王麾下的士兵,在日前的戰爭中,守城軍隊受到了一定的傷亡,又一直沒看到大郎先生,好擔心他是不是已經陣亡在那場戰役中了。   「嘿!丫頭,這兩天的工作,辛苦你了,我聽說你到處忙著清除輻射,好多人都很感謝你呢!」   「這、這個沒有什麼啦!如果設備再好一點,速度能更快一點的話,說不定能幫上更多忙的。大郎先生,你沒事嗎?要不要我幫你作個檢查?」   「不用了,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事要找你幫忙,希望能藉著你的力量,讓這場戰爭早日結束。」   說著,蘭斯洛從包袱裡拿出大堆資料。看完那份檔案後,他依照裡頭記載的計劃代碼,找到了相關資料,通通拿來交給愛菱。   既然白起是太古魔道造出來的東西,除了與他正面對戰之外,或許也可以用太古魔道的方法,去分析他的弱點,以收奇效,不然若是只要調配出某種藥水,澆在這怪物身上,就可以讓他慘叫著化為爛泥,而自己笨到和他惡戰連場,豈不是蠢得可以?   另外一方面,妻子莉雅、二舅子白無忌,當初都是稷下赫赫有名的天才人物,自然生成的尚且如此,那個還另外以太古魔道改造的白起,天份會強到什麼地步,根本就難以想像,要是他練一年等於自己練十年,還用一般手段和他作戰,腦子肯定有問題。   「這、這是……」   身為太古魔道的大行家,生化改造的項目愛菱雖不擅長,卻也頗有涉獵,更何況皇太極留下的手札中,對此著墨甚多,她稍一檢視,就已經知道這些資料裡頭記載的是什麼東西。   「大郎先生,這樣東西請你拿回去,這種太古魔道中的邪術,我不想碰。」愛菱搖頭道:   「你要我研究這種東西,是要拿來做什麼呢?該不會是要我做這種東西出來吧?這兩天,清理戰場的時候,我已經看夠了,不想再做任何與戰爭有關的東西……」   以愛菱的個性,會一口拒絕,這並不意外,蘭斯洛暗叫不該操之過急,微一思索,決定老實地對她解釋。   「愛菱,我沒辦法向你保證這樣東西不會用於戰事,因為我就是要靠你的研究成果,去對付敵人。」蘭斯洛道:「戰爭這種東西雖然不好,但某些時候確實有其必要性,如果我們不抵抗,或許可以避免掉眼下的犧牲,卻會在以後付出更大的代價,流更多的血。」   「可是……」   「兩天前,用渾沌火弩轟炸稷下的那個大惡人,就是這項計劃之下培養出來的邪惡怪物,他的心狠手辣,你已經清楚看到了,如果讓這樣的怪物獲勝,掌握大權,今天稷下城的情況,明天便可能在雷因斯的任何一個角落上演。」蘭斯洛歎道:「我試著要把他打倒,但這怪物真的很強,為了盡快把他制服,我需要你的協助。我知道,這要求對你面言很勉強,但我還是要勉強你,請你幫我分析資料,找出那怪物的弱點吧!」   合情合理的要求,讓愛菱很難推拒。雖然說自己不擅長這個項目,但是利用太研院的主系統去模擬研究,應該也可以做出相當程度的分析。不過,這種讓自己不快的科目,實在不想去碰啊……   然而,就像大郎先生所說,為了把戰爭結束,有時候不能太計較手段,這並不是自己一個人可以清高自持的時候……   捏緊了掛在胸口的半面鐵牌,少女勉強擠出笑容,從蘭斯洛的手中把資料接過,輕聲道:   「請給我幾天時間,我一定能幫上忙的。」   白起以渾沌火弩一舉轟破稷下城的事件,被史書上稱為「一二八的大洗禮」,若單純以死亡人數來看,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自九州大戰後,雷因斯從來未曾有過傷亡如此嚴重的戰爭,而且,核能火弩的威力,震驚各方強權,讓他們知道,除了天位力量,太古魔道亦是有著強大的威脅性,不容小覦。   對於這場戰事,包括白鹿洞為首的各大勢力,皆發表強烈譴責,極為不滿白天行一方為了求勝,竟使用如此殘酷的強力火器,枉顧百姓生命,並非仁君所為。   然而,正如傷癒後知悉此事的韓特所說,既是已決定要死戰,用刀劍殺人也是殺,用渾沌火弩殺人也是殺,有何差別?三次麥石戰爭造成的死傷,遠遠不只三萬,花家崛起時,其軍隊每至一處,動輒屠城,任哪一次都不僅是三萬死傷,這樣的人高呼人道,任什麼人都會覺得沒有說服力,不過是官樣文章,隨輿論搖擺而已,倘若今日是與他們敵對,別說三枚,恐怕連三十枚核能火弩都扔了過來。   結果,唯一被這些聲明給譴責到的,只有全軍主帥白天行。甚為愛惜自己名聲的他,非常不願尚未登基,就得罪國外各方強權,為此,他苦惱萬分,但在屬下們提案是否要對城內進行人道補給時,這位一心想成為仁君的男子,卻又表現出極為曖昧的態度。   傳聞中,古時候的名將,有送糧與敵的風範,不過此刻白天行陣營的幕僚都很清楚,自己的主帥並不是這種人。   白天行自身是頗為苦惱的。一方面他不願殺人太多,於自己名聲有損。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借助白起的才能,若是沒有此人,天曉得還要過多久才能攻破稷下?   他曾向白起詢問,此刻用這樣激烈的手段破城,日後佔領時該如何統治?難道不怕稷下百姓爆發民變嗎?並不是力量強就可以解決一切啊!   做出這項詢問時,白天行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態度近乎指責。並不是人道之怒,而是上司對無能部屬的指責,想要藉此證明對方能力不如自己的一種行為。而對於主帥傲慢的質問,白起則還以一個冷淡千倍的回答。   「為免後患,在往後的幾次攻擊中,把稷下裡頭的生物全數消滅,就沒有民變的憂慮。   說得極端一點,直接把稷下城夷為平地,另覓他處為首都,這樣都是可以的。」   完全不把稷下城的價值納入考量,這樣冷酷的想法顯然並非白天行所能接受,原本在部下面前誇口要好好教訓那死矮子一頓的他,瞬間面容慘白地踉蹌出門。   「一二八的大洗禮」對白天行陣營中的低層士兵,也造成強烈震撼。他們來自雷因斯的各處,深信自己是遵從大義名份而來,為了保家衛國,要將稷下城內的邪惡偽王驅逐。這樣的想法支持著他們,一直作戰至此,或許該說是運氣不錯,因為在一月二十八日之前,他們並沒有什麼機會接觸到戰爭殘酷的一面。   大洗禮至今,已經過了三天,人人都曉得城內損傷必然不輕,但到底是怎樣的死傷情形,卻又沒有人能確實講得上來。期間則是有一些傳聞,在整個軍隊內部流傳開來,部分曾修習過太古魔道、曉得核能火弩威力為何的士兵,渾身打顫地向同儕說出稷下城內可能的狀況。   雖不中亦不遠矣,某些地方還更加誇大的敘述,讓聽者滿心不安。「我們真的做了那麼殘酷的事嗎」、「稷下城裡的人民也是雷因斯人啊」、「我們真是用這種手段對付自己同胞嗎」,這樣的疑問在心中湧現,士兵們意圖迴避,卻仍不得不在心中面對一個問題:「我們真的是正義的一方嗎?用這樣的手段殺害同胞,我們比那個偽王更過分啊!」   如果讓這樣的想法擴散下去,早晚會成為動搖軍心的因素,然而,身為主帥的白天行並沒有察覺。身在技術小組的某人雖然發現了這跡象,卻沒有任何干預的打算。   距離大洗禮三天後,稷下城內固然還未能從戰鬥傷害中恢復,而太研院又要面對另一波問題。隨著解咒時間到來,上次在「仙得法歌蟈蟈叫滑溜溜跳彈事件」中變成青蛙的諸位大老與幹部,得以變回人形,當然,這是指那些在大洗禮中保得一命的倖存者,還是有部分人員、水遠沒有變回人形的機會,就以青蛙的外形,屈辱地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   毫無拘束地代掌太研院數日,當聽到大老們再次現身,在院長室等著自己,愛菱長長地歎了口氣,抱起一大堆需要報告的資料,快步走向院長室。   這幾天來,她過著絕對忙碌的生活,在調動手上資源加入救災的同時,還要研究蘭斯洛交來的資料,連飯都沒能好好吃上幾口,身心兩方面都面對沉重負荷,實在沒有力氣再去掛心其他瑣事。然而,既然作戰失敗,就要負起責任,最起碼,被大老們斥責一頓是免不了的。   推開門,進入院長室,尚未開口,緊繃的氣氛合愛菱為之一愣,不明白究竟有什麼不對。   「愛因斯坦博士,有一件事我們想要向你查詢一下。」說話之人是鐵青著臉色的白軍澤,這名顯然在壓抑憤怒的老人,緩緩將一份報紙推至愛菱面前。   出刊的,是一家稷下城內的報社,在城內兵荒馬亂若斯的此刻,多數報紙都已經停刊數日,或是大幅報導災情,會忽然冒出來這樣的一份東西,實在是很啟人疑竇。   不過那都不是重點了,當愛菱看清楚報紙上寫的東西,腦裡頓時轟然一聲,恍若晴天霹靂。   (怎、怎麼會這樣?是誰把秘密洩漏出去的?)   報上刊登的新聞,以極其辛辣的語句,諷刺太研院有眼無珠,引狼入室,刻下執掌特別小組的愛因斯坦博士,其真面目是一頭噁心醜陋的矮人怪物,而且原本只是一個在太研院中負責最低賤雜役的垃圾妹,經過巧妙地偽裝後,奪取太研院大權,居心叵測。   「愛因斯坦博士,這上頭說的東西,該不會是真的吧?」白軍澤沉聲道:「若然是真,我們太研院可丟不起這種臉。被一個人類以外的異族進入太研院,這是我雷因斯的恥辱啊!」   凝視一眾大老的嚴肅表情,愛菱的心裡實在很苦。雖然時日很短,但自己執掌特別小組之後的日子,確實過得很開心,甚至可以說是一生中最光采煥發的一段時間,然而,與組員偶爾談到種族問題,卻發現他們的歧見仍是根深蒂固、難以動搖,為此,本來打算時機成熟後,公開自己身份的愛菱,只得將苦水往肚裡吞。   「我、我……假如這份報紙上說的事,是真的呢?」   沙啞著嗓子,愛菱提出了這個她最想知道的問題。只是,尚未等到白軍澤的回答,門外傳來嘈雜人聲,大批研究員不顧外頭的阻攔,一湧而入。他們都是特別小組的成員,見到報紙的消息後萬分震駭,又聽說愛因斯坦博士已經被大老們召見,慌忙趕來。   「我們相信,絕對不會有這樣的事,這份報紙上講的東西,是敵人惡意散佈的謠言,想要動搖我們啊!」   「愛因斯坦博士當初曾通過檢測,絕對不可能有易容假扮這種事的。」   「博士她是太研院千年難得見的天才啊!這樣卓越的人物,怎麼可能會是醜陋的矮人呢?」   研究員們不遺餘力地為自己的偶像分辯,但是聽在愛菱耳裡,一字一句比直接斥罵更教她難受,特別是當這些組員向她求證時,她更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博士,請你告訴我們吧!這份報紙上說的東西全是謊言吧?你怎麼可能會不是人類呢?   求求你,把答案告訴我們吧!」   做人真的是很難啊!倘若這些研究員仍像當初那樣,指著她的鼻子,發出惡毒的指責,那麼愛菱也就可以問心無愧地揭露自己身份,當作是對這些人的報復,可是,此刻看著一雙雙殷切期盼的目光,愛菱只覺得喉嚨好幹,腦裡一片昏亂。   「不、不是這樣的……」   愛菱低聲說著。她很想實話實說,誠實是好孩子的美德不是嗎?但這樣一來,會有什麼結果呢?組員們期盼的眼神,會轉為遭到背叛的傷痛吧!而當這樣的眼神環繞,自己受得了嗎?   因為不想背叛他們、不想背叛這些深深相信自己的人,那就唯有做自己並不想做的事。   這段時間以來的快樂,自己不想輕易失去,想繼續維持下去,所以……所以……   「請問各位長老,關於這上面的指控,有什麼證據嗎?」冷靜的語調,愛菱淡淡地道:   「在這種時候,發佈這樣的消息,時間上太過巧合了,很明顯地,這是敵人想從內部分化我們的計策,我們沒有必要隨著敵人的指示而起舞吧!」   當愛菱沉聲說話,特別小組的組員立即爆起一連串歡呼聲,表示對首領的支持。很顯然地,愛菱已經成功地在他們心中擁有一席之地,這些時間以來她的付出,並非是毫無代價的。   「嗯!未經證實,就把博士你找來這裡,我們確實是不夠深思熟慮。」打量過一眾年輕子弟,白軍澤緩緩說道:「不過,根據這上頭的指責,我們想起了一個嫌疑重大的關係人,那是兩年前意欲潛入我太研院,圖謀不軌的一個異種,被我們揭穿身份後逐出,聽說,她仍恬不知恥地留在我太研院,當一個雜役,大概情況倒是與報上說的有九成吻合……」   旁邊的一名長老接口道:「軍澤長老,我今早問過雜役的領班,聽說那個異種已經稱病請假好多天了。」   「是嗎?果然這些異種就是信不得的啊!不知道是私自逃跑了呢?還是……改頭換面去了?」別了愛菱一眼,白軍澤道:「我剛才已經傳訊給雜役的領班,要他把人帶來,只要兩相對質,一切的謠言就不攻自破了。」   聽見這些狡若老狐的長老終於發現了自己的秘密,愛菱眼前一黑,險些就昏了過去,只是她知道,對方此刻正在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而未到最後關頭,自己也不能放棄。   身邊的組員面面相覷,均感受到長老們的有恃無恐,也進一步動搖了他們的信心。凝望著愛菱的背影,他們只希望這個醜聞不會成真。   門外長廊傳來腳步聲,像是催命鈴聲一樣,越來越近,也讓愛菱的心臟是越跳越快。雖然表面上還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微笑模樣,心中卻已經慌了手腳。   怎麼辦呢?領班一進門,就會證實,垃圾妹愛菱的房間裡早已人去樓空,屆時任自己怎樣狡辯,也難以說服眾人,當謠言越散越大,自己也就無法繼續待在太研院了。   既然最終都是逃不過去,那麼,是不是要在一切被揭露之前,坦白說出來,最起碼對一直信任自己的組員們有個交代……   聽著逐漸逼近的腳步聲,愛菱心中各式念頭紛至沓來,好不容易開口說出一個「我」字,忽地鐵門啪的一聲被打開,雜役組的領班大步踏了進來。   (完、完蛋了啦……)   心裡一陣急,愛菱險些當場掉下淚來,卻在下一刻回瞪著眼睛,連嘴巴也張得老大。   在領班的身後,一名作著雜役打扮的少女走了進來,身形背影與跟前的愛菱有些類似,但尖尖耳朵、紫紅眼瞳和略矮的身高,正說明了她體內的矮人血統。   不會有錯,與眾人的記憶一加核對,任誰都可以證明,這少女就是兩年前試圖潛入太研院而不果的異種,那個叫做愛菱的女人。   「請問……有什麼事嗎?」少女用有些沙啞的嗓音發問,完全是一副重感冒未癒的樣子。   以白軍澤為首的長老派,當場全部傻了眼,而彷彿看到了鏡子,驚訝只有更盛的愛菱,呆愣了半晌後,清清嗓子,朗聲道:「請問……各位現在還有什麼疑問嗎?」   當然是沒有什麼疑問的。在一片呆若木雞的氣氛中,愛菱迎接組員的歡呼,繼續投入了工作。   「博士,放心吧!我們大家都會相信你到最後的,才不會被那種無聊的謠言給分化。」   「我是一直信任博士的,像博士這麼出色的天才,怎麼可能會是那種下流的異種呢?」   「長老們太小心眼了,不過您不用擔心,我們會一直支持您的。」   當消息傳開後,大批研究員立刻湧進愛菱的辦公室,你一言我一語,爭著向敬慕的組長表示衷心支持,人數之眾,令旁觀著這一幕的大老們為之色變。   能夠在短短時間內凝聚到這樣的人氣,足以顯示愛菱在太研院的所作所為,無論能力與心性,均大獲研究員們的好評。自古文人相輕,何況是位於稷下學術頂端的太研院,要出現這樣的情形,實在是不容易,但愛菱卻成功凝聚了院內的人心,這除了是天時、地利、人和三方面的高度配合,她在救災時候不眠不休的表現,更是讓組員為之感動,也因此,當傳出敬愛的組長遇險,太研院內人人關心有加。   只是,他們的勸慰與關懷,聽在愛菱耳中,卻是另一重打擊。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並非一朝一夕所能改變,聽著組員們對異種的嚴厲批評,愛菱乾澀著嘴巴,什麼話也講不出口。   好不容易把前來慰問的人全都請了出去,關上了門,正想獨自靜一靜,外頭的助理忽然報告有客到訪。   推開門,映入眼中的,是一張熟悉的俊美臉龐。折扇輕搖,風度翩翩的白三公子,在這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了。   「白三先生,我……」   才要說話,卻見對方把手一擺,制止了她的說話,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嗯!我曉得了。」   愛菱點點頭,回身到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控制器,一按下去,只聞滿室機械長嗚聲大作,沒幾下工夫,約莫有五、六處隱密地方全都冒起了白煙。   「竊聽設備已經清除完畢了,白三先生,我……」   方要說話,卻見對方舉起右手,口中默念幾句,跟箸,左後方、正前方同時傳來機械爆響,兩台超小型錄影設備墜下地來,辦公室外則響起連串扼腕歎息聲。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愛菱吃了一驚,自己和組員日前作檢查時,應該已經把大老們裝在辦公室裡的監察設備全都找出來了,怎麼還會有這兩台東西?   「是你的組員私下裝的,看這位置……好像是打算拍一些美麗上司的清涼照片喔!」   聽著對方的解釋,吃驚的愛菱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但緊跟著她卻看到另一樣更值得驚訝的東西。   對方攤開手掌,在他掌心中,有一張紙人,只見他低聲念了幾句,將紙人一施,赫然就變成了一個穿著雜役制服,模樣與自己真面目毫無二異的「愛菱」,向自己彎腰行禮。   「白三先生,原、原來是你……」   「自然就是我了。大郎先生已經忙昏了頭,所以要我趕來。呵,還好我今早接到消息後立刻動手,施放式神,不然可真不知道該怎麼擺平呢!」   「白三先生,我……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你應該怎麼辦,這是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的問題,小妹子,你並不是我的傀儡啊!」   「但是,我……」   「我來,只是要告訴你,只管選擇你最喜歡的事,我和你的大郎先生會在背後幫你清除一切障礙的。」   在完全沒有任何監視與監聽的安全狀態下,兩人進行了一段對談,而當拜訪者離開時,太研院大老們雖然派出了跟蹤者,但沒跟幾步,對方卻恍如蒸發一般,在眨眼間消失了蹤影。   回到住所,向丈夫說明了大概情形,讓他安心,小草一面卸去偽裝,一面想著,兄長的手段實在很辛辣,進行外部攻擊的同時,也一併製造內部分裂,相較之下,一直奉行著秘密主義的己方,到底留下了多少可趁的破綻呢?   思及未來,小草確實有些擔心,她可不認為兄長會這樣輕易就罷手。   這個評價是對的,因為僅僅兩天之後,小草就緊捏著手裡的報紙,慨歎最擔心的事終於成真。   「丫頭,你實在是個好人啊!門口數來左邊的第二個人,就是當初把水澆在你頭上的那個渾球吧!對你傷害那麼深的人,你還能無私地原諒他們,這樣的品性,你真是可以去當聖人了。」   「可是,有時候,你也該自私一點,更多為自己著想一些的。對於太研院,你並沒有欠他們什麼啊,為什麼要給自己這麼重的擔子呢?」   「有什麼事情,你只要咬死不認就可以了,我和大郎先生會幫你解決所有雜務的。」   結束一晚的救災工作,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迎接晨曦,一面處理著大郎先生交付的資料,愛菱思緒亂成一團。   其實,我沒有白三先生說的那麼善良,只是膽小懦弱而已。我不想報復,也沒有那種膽子去報復,假如我對人家做了一些很過分的事,他以後是不是也會這樣對我呢?為什麼大家要仇視過來敵對過去,不能和和氣氣的呢?   母親啊!請你從天上保佑這個沒用的女兒吧……   曾在阿朗巴特山與華扁鵲相互對峙,也曾與魔王之子奇雷斯進行生死戰鬥,展現出強大勇氣的少女,此時卻面對更大的恐懼,不知如何是好?   「博士!事情不好了!」   還在沉思,外頭響起了驚恐的叫聲,才剛把整理的資料收好,幾名組員已經推開門,直闖了進來。   組員們手上拿著剛剛收到的訊息,有鑒於兩天前的事件,他們私下在那家報館裡安裝了監視系統,雖然說來不及阻止發刊,卻能早一步知道消息。   他們拿著的,是已經印刷,馬上就要送到市民手上的早報。仍舊是無比激烈的言詞,攻擊著現任特別小組的負責人愛因斯坦博士,向市民們指稱,她不但是個經過偽裝的異種,而且還私下與蘭斯洛親王勾結,奉他的命令,要將太研院納入其勢力範圍……   起初,閱讀這篇報導的愛菱越看越生氣,對於這些污蔑話語感到空前的憤怒,不管怎樣,她都沒有想過要參與那種爭權奪利的生活,之所以任職特別小組的首領,除了爭一口氣之外,有很大的部分,也是相信自己能夠幫助太研院,而今竟然被人捏造證言攻擊,這實在是太可惡了。   然而,當早報正式出刊,愛菱再次被招到院長室。在大批擁戴組員的陪伴下,她準備好的辯詞還沒來得及出口,已經被白軍澤大老當頭扔過來一份報紙,同時更放出一張立體影像。   指著那張立體影像,白軍澤怒道:「這就是那個偽王,報上說得很清楚,你曾經與他多次私下會面,你敢說自己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嗎?」   遠比日前的打擊更大,少女瞬間全然失去意識,任著身邊組員大聲鼓噪,卻全然沒辦法相信自己看見的東西。   (大郎先生……就是……就是那個凶殘的猴子親王?)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八章 手足之情 第一部 第十五卷 第八章 手足之情   沉重打擊連接而來,確實已經超過愛菱心靈的負荷程度,儘管她不發一語,但瞬間血色盡褪的臉龐,卻是誰都看得清楚,更瞞不過老好巨猾的一眾長老們。   「承認吧!你與那個偽王有所勾結,是奉他的命令進入我太研院,是也不是?」   大老們的嚴厲語氣,對一眾組員們也是造成不小的震撼,只是他們仍有著一絲期望,眾人的目光集中在愛菱身上,等著她的回答。   「不、不是那樣子的。」   這聲否認一入耳,大多數人立即心中一寬,露出笑容,只是,這個笑容卻沒能保留太久。   「這個男人……源大郎先生……他怎麼會是那個偽王呢?我從來都沒聽他提起過啊!我、我真的是不知道……」   一語既出,立刻造成一片嘩然,任誰也想不到,這位深得眾人信任的愛因斯坦博士,真正與那猿猴般粗鄙的偽王有所勾結,甚至大有可能是聽命於他的奸細。而在一片喧嘩聲中,大老們得意的笑容,顯得分外刺眼。   這些東西,愛菱全部看在眼裡,不過,因為過度震驚而顯得呆滯的眼神,早已視而不見。   (大郎先生他……只是想要利用我嗎……還有白三先生也是嗎……我……我……)   相信自己的人、自己所相信的人,這些支持心靈的支柱,在兩日間一一倒下,此時此刻,她根本不知道,過去所知道的一切,哪些是真實?哪些又是謊言?孑然一身的自己,到底還有誰可以相信?   天上的西瑪啊!可不可以告訴你沒用的女兒,她究竟應該怎麼活下去呢……   「光合作用?那是什麼鬼東西?為什麼這麼厲害?」   靠著蘇生水槽的幫助,韓特的傷已經好了大半,與周圍技師們一聊,直納悶這怪名字的一招,究竟是何等神功?   「光合作用踢?那是當年老家主的絕學啊!現在又重現了嗎?好懷念啊!」   技師們無限神往的表情,讓韓特摸不著頭腦。他知道,這批技師小組是直接由西西科嘉島調來,聽從白起命令在工作的,由於有過在惡魔島當傭兵的經驗,自己與這些人還算有話可說。   回憶當初在惡魔島上,傭兵部隊受命於掃蕩一些竄逃的魔物,至於主要的作戰,還是由五色旗一肩扛下。和一般的傭兵部隊有所區隔,五色旗作戰極度詭秘,甚至不許傭兵們在旁觀看,否則就當作是魔族奸細,一起幹掉,現在想來,自然是為了隱藏白家的實力。   西西科嘉島的環境惡劣,濃烈的瘴氣、適合使用魔法的高度聚合魔力、偶爾失調的重力,加上各種凶殘的魔物,令得一般武者極難生存,因此,韓特看過太多貪圖以後良好出路、想來混張惡魔島傭兵文憑的毛頭小子,進傭兵部隊沒過幾天就化成一堆骸骨。   像自己這樣的老手,可以說百中無一,而在與傭兵隊上的老鳥混熟後,或多或少,聽過一些外界難以想像的事,其中,幾個白家人口中不時出現「白起」這個名字。   他們都是五色旗成員,奉命加入傭兵部隊,協助訓練生還新手的戰鬥技巧,有時候喝得醉了,就會聚在一起偷偷講話。其他團員怕惹禍上身,不敢偷聽,便只有自己與白飛,光明正大地拎酒過去,聊天胡扯。   當白飛聊起天位武者的話題,感歎昔日的絕世高手已不復見,有人就表示,何必感懷昔日,眼下白家就有一個武功絕頂、智計無雙的天位守護神,雖然離開了西西科嘉島,但只要他還存在一日,白家就屹立不搖。身邊的同伴立即變了臉色,攔住他的話頭,但韓特卻也因此首次接觸到「白起」這名字。   唉!那時候怎知道白家守護神會是這德性?倘若早點弄清楚,自己早躲到九霄雲外,死都不願意和這矮子有所牽扯。能在阿朗巴特魔震之前,以一己之力進入天位,這樣的妖怪豈是易與?他總是說,戰場上的所有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中,這話真實性如何,自己並不清楚,不過看起來自己好像是逃不開他的手掌心就是了。   「大家好像聊得很開心啊?不用工作了嗎?」   不知何時,白起赫然出現在眾人身邊,眉頭微蹙。韓特知道在自己調養療傷的這段時間,這矮子曾出去了一下,卻不曉得他去了哪裡,自然更加想像不到,短短時間內,白起已經來回北門天關,創傷蘭斯洛陣營的兩大高手。   「奴隸甲,你失敗了。」   對於這個質問,韓特聳聳肩,道:「沒有誘因的戰爭,打起來沒有動力,會輸也不意外,再說,從頭到尾,我都佔著壓倒性優勢,誰知道那死猴子會忽然變招,我越想越覺得冤枉!」   事後回想,韓特發現了那一招「光合作用踢」的奧秘,那是專為天位武者設計的絕招,因為在地界級數根本不可能使得出來。天位力量的使用,是以天心意識運轉天地元氣而發,但受著個人身心狀況影響,天心意識偶有波動,而這一招的奧秘,就是讓發招者的心靈進入一個至靜的境界,天心意識極限運轉,吸納週遭的陽光、水、大氣,推至本身天位力量的最高峰,跟著由至靜中,爆發出威力萬鈞的一擊。   由於此招的前半式,是以一套無比巧妙的身法,從敵人的殺著中飄逸脫出,任是敵人再強,全力出招後也必然需要回氣,這時,以己之最強破敵之最弱,效果就大得驚人。   「失敗了就是失敗,敵人之前隱藏實力,必要時才發出致命一擊,而你這無能的東西接不下來,倘若你當場戰死,現在還有辦法在我面前推托諉過嗎?」   「白老大教訓得好啊!」韓特大聲鼓掌,朗聲道:「你講得很對,如果真是這樣,我死而無怨,不過,真的是這個樣子嗎?」   「什麼意思?」   「我總覺得,死猴子能踢出那一腳,很是古怪,之前交手也有類似的機會,要是他早就會,為什麼不用?那時候我金絕抗擊力未及此刻,說不定真的給他宰了也不一定。」韓特道:   「老兄,聽說你在攻擊的前一晚,進到稷下城去和猴子交過手,嘿!他變成獨眼龍,就是你的傑作吧……」   「……」   「我起初以為,你是去幫我的,打傷他讓我比較好得手,但我後來又想,你既然能毫髮無傷地回來,當然不是與他拼得兩敗俱傷,那麼,你為什麼不直接把臭猴子宰了?要假我之手,多費一番手腳?」韓特道:「或者說,你那天晚上還另外多做了些什麼?例如,故意讓那猴子見識到一些不該學的腿招……」   韓特並非蠢人,這段時間以來追隨白起練武,儘管嘴上總是唱著反調,心裡卻著實佩服。   白起目光如炬,對自己每一處武學缺失,均能一眼看破,指點自己練功,增強本身的七神絕、紫電功,還傳授核融拳裡劍拳訣的奧秘,自己雖然沒有拿到金錢報酬,但在這段時間裡獲得的東西,卻是萬金難易。   也因此,自己才肯暫時屈居這矮子之下,不然以自己的心高氣傲,豈肯在沒錢拿的情形下,隨便向人低頭?   只是,練功到後來,總是不免有幾個疑問。白起將這些神功秘訣傳予自己,難道就不怕自己功力大增後,反撲於他?就自己的感覺,此刻的武功應該已經足以勝過這矮子,之所以不動手,除了想要繼續多學點東西,就是為了體內那不明的毒素。然而,只靠著毒藥做保險,白起就對自己放心傳授白家神功,這膽子也太大了吧?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倘若這些武學白起都會用,那他為什麼不直接上陣,幹掉那臭猴子了事,卻要轉傳自己,多這一道手續?   「聽那山猴說,你是因為想要幹掉白天行,奪取雷因斯的帝位,所以才與他敵對,關於這點,我一直很懷疑。」韓特道:「老兄,你不像是那樣的人啊!」   「我是怎麼樣的人,你又怎麼知道?你對我的瞭解有多少?可以這麼容易就評論我是怎樣的人?」白起淡淡道:「少說無聊話了,再怎麼樣,我也沒有落魄到讓奴隸在我面前說三道四的地步,你想要怎樣,直接說吧,」   「呃!好恐怖的眼神啊,要是我再說錯話,你該不會一拳就打過來了吧!」越說越覺得是,韓特連忙閉嘴,沉吟半晌,道:「光電腿果然神妙無比,三絕式的威力,我算是見識到了,如果我不學上一、兩招,下次對戰怎麼和猴子對抗呢?」   「你想學光電腿的三式攻招?」   「不用三招都學,只要一招就很夠了。」韓特道:「不過我可不要什麼非得在太陽底下才能發揮威力的怪東西,給我一點真正實用的,夠強夠威脅性的殺著。」   「囉唆的傢伙,奴隸哪有資格向主人要求東西?」   「好啦!你又是這一句,有完沒完啊?愛教不教講一句啦!」韓特正色道:「因為你的關係,我現在可是成了與你共同殘殺三萬百姓的甲級戰犯,就算不付我報酬,你不覺得自己也該對我有個交代嗎?」   白起閉上眼睛,像在思考什麼,好半晌後,點頭道:「我知道了,晚一點就傳給你吧!   有你這樣的傳人,原創者說不定也會挺高興的。「   決議已定,白起轉過身,似要回去安排傳授程式,這時,韓特忽然發覺有一些不對。白起外出歸來後,手上就纏了兩條白布,似是裹傷,那時自己就覺得奇怪,以他乙太不滅體的修為,有什麼傷不能治?為什麼要裹傷?但此時紗布泛紅,顯然裡頭傷口破裂,出血不止。   「喂!老兄,你的手……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嗎?」   白起往下一瞥,見著自己的手傷,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而當他運力迸裂紗布,查看內裡的傷口,韓特赫然見到,那一雙手臂像是被某種具強烈腐蝕性的毒物潑過一樣,又焦又爛,色澤泛黑,更不時散發著嘔人腥臭,顯然沾染劇毒。   「你手上傷成這樣?你自己都沒有發現嗎?為什麼不用乙太不滅體?」   「痛得太久,已經沒有感覺了。」   「你……」韓特待要再說,忽然轉頭,看著出現在後頭門口的不速之客。   「兩位好啊!嘿!老大,工作忙完了嗎?來一起喝一杯吧,這次可沒有女人礙事喔!」   無視於韓特錯愕的目光,來人高高揚起手上酒瓶,在兩旁技師們躬身行禮中,大步走了進來。   雖然門外掛著「閒雜勿進」的牌子,但他並非閒雜,事實上,若論起參與這場雷因斯內戰的程度,他肯定要排行前三名,只不過在這之前,這位現任白家家主從來未曾表態地親自蒞臨哪一邊的陣營。   韓特有點疑惑。他並不清楚這兩兄弟之間的關係,一個是現任家主,一個卻是掌握惡魔島上所有白家勢力的家主之兄,雖然有著兄弟之稱,但一直以來,只要牽涉到權力鬥爭,再親的兄弟也不留情面,對於這名壓在自己頭上的權力障礙,白無忌是怎樣的心情?   想歸想,他並沒有說出口,這顯然不是他應該關心的事。特別是,當白無忌二話不說地遞來一張麥第奇銀行的高額支票,眾人都看到,韓特發出一聲野獸似的狂呼後,立刻狂奔得不知去向。   「礙事的傢伙跑了,老哥,咱們喝一杯吧!」   自始至終,白起一直是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真是好久了呢!距離上次小妹逃家,我們在城牆上舉杯痛飲,到現在可有個好幾年了,你又不許我到塔裡找你喝酒,想想也真是寂寞啊……」   刻意攜來的美酒放在一邊,白無忌手裡拿著紗布、傷藥,幫兄長重新包紮。   如果有第三者從旁看去,一定會覺得很滑稽。和長相帥氣的白無忌相比,五官僅是清秀的日起,看起來平凡得近乎黯淡,讓人懷疑是否所有優秀的基因都集中在弟弟身上,而在身形高瘦的白無忌之前,個頭矮小的日起,全然沒有為人兄長的感覺。事實上,如果不知道兩人的關係,旁觀者定會以為這是一名兄長正耐心地為弟弟的傷處包紮。   「能讓老哥你受這樣的傷,對方武功可不簡單啊:看這傷口,如果不是金蠱化龍訣……」   白無忌道:「是天魔功吧!」   也許如外傳那樣,現任白家家主個性懶散,武功低微,但卻不代表他沒有相關的眼力。   會讓傷口蝕化成這樣,除了天魔功,就只有以毒力造成相同效果的金蠱化龍訣,然而,自己想不出兄長有什麼理由,會在此時挑上毒皇一脈。   對於雷因斯女王的聖力而言,天魔功是一項非常棘手的東西,這點在九州大戰時、就多次以慘痛代價證明此事。除非先行將滲入體內的吸蝕異勁逼出,不然即使以聖力治癒,仍然會再次急速潰爛,這也代表一切的回復咒文、催愈技巧,都對天魔功產生不了作用。   以兄長的武功,該是有能力自行逼出天魔勁才是的,然而,自己也明白,家傳的乙太不滅體絕技,對兄長而言,不啻是一把鋒銳的兩面刀……   「有老爹的消息嗎?」   「完全沒有,雖然下令海外艦隊留心相關訊息,不過完全沒有老頭子的消息。」白無忌笑道:「個性那麼討人厭的老頭子,可能早就已經死掉在哪個角落了,不過,最近炎、冰兩塊大陸頻頻交兵,或許是老頭子要征服世界所發動的陰謀也不一定喔!」   提到父親,兩兄弟都有著奇妙的感覺。儘管到了最後,他們選擇了與父親不同的道路,但無可否認,打從出生起,父親在他們心中那無比巨大的形象,確實影響著他們的思考邏輯與價值觀。   對這樣的父親,自己心裡到底有什麼感覺?遠逸海外的他,心中又是怎樣看待這兩個毀去自己半生基業的兒子?這是白起與白無忌所難以回答的事。   「想說什麼就說吧!」白起道:「難得你跑出城來,總不會只是來這裡找我聊天的吧!」   「這個嘛……老哥你讓我很傷腦筋啊!」白無忌皺眉道:「雖然我不是女人,但同樣都是老媽的孩子,象牙白塔裡的財產我也該有一份啊!你這樣說轟就轟,事前也不通知我一聲,讓我有機會搬出貴重東西,就這樣轟的一下,什麼都沒有了,嘿!我好心痛啊!」   一面說,白無忌唉聲歎氣,手掌不停地拍著兄長肩頭,一副哀痛到極點的模樣。   白起冷冷道:「就只有這樣嗎?」   「當然不只是這樣啦!象牙白塔是我們兩兄弟從小玩大的地方耶,有很多很棒的回憶唷,老哥你還記不記得,那個鋪上大紅地毯、放很多精美碟子的收藏三室,我們一起把整個房間漆成黑色,後來老媽進祈願塔閉關的時候,讓我們在她後頭跪了三天,好慘啊……這些東西全部都被你轟掉了耶,不心痛才怪呢!」   白無忌搖頭苦笑,而當他轉向兄長說話的時候,表情卻是無比認真。   「不過大體上說來,就是只有這樣。」   這句強而有力的說話,讓白起著實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你還真是傻瓜啊!我本來就是刻意不讓你知道的……」   弟弟之所以主動露面,理由應該只有一個。身為雷因斯的繼承人、白家家主,當稷下城受到了這樣規模的破壞,他不得不現身處理。只是,相對於妹妹莉雅,是站在譴責的立場,白無忌選擇了更困難的道路,主動向人道之敵、百姓之敵的兄長表示支持。   這並不符合白起的本意。之所以不事先通知,主要的理由,就是在遭受攻擊之後,毫不知情的白無忌,理所當然地會成為受害者之一,不用因此而負上任何道義責任……   「老哥你想太多了,再怎麼樣,我也是白家家主,別太把我當一般人看待啊!」   白無忌道:「看著那些美輪美奐的文化古跡,偶爾我也會充滿破壞欲,想開著大鐵龍,轟隆轟隆地走在街上,一腳一個,再把那礙眼的象牙白塔一腳踹倒……」   「……」   「當然啦,也不是完全沒有遺憾,老哥你那枚核彈爆開的地方,有不少咱們家的客戶,現在被轟掉了,下月初運來的那批麻藥不知道要賣給誰,真是傷腦筋啊!」   白無忌自己也曉得,自己現在說著的這個話題,不是可以拿來輕鬆開玩笑的事。三萬條無辜百姓的性命,還有眾多稷下城中的傷殘者,因為一場毫無建設性的破壞活動,他們的人生就此被永久扭曲了,假如母親還在世,一定會為此而動怒的。   不過,比起那些,自己更在意兄長的心情。那些無辜的死傷者,會有其他的親友去替他們感到哀傷,但這世上會為兄長而哀傷的,卻只有自己一人,誠然笨拙,但自己亦只知道用這方法,向兄長表示支持。   假如源五郎在此,或許會冷淡道:「你還真是具備天位高手的美德啊!」不過,白無忌不怎麼在乎,昔日在母親面前,自己對母親發下的誓言,直到今天自己都沒有違背的打算,除此之外,初次涉足魔導巫宮,在冷冰冰的祭壇之前,那張血淚斑斑的哭泣小瞼,至今仍讓自己印象深刻……   自己的童年,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是在已經被轟成粉碎的象牙白塔裡。裡頭所累積的回憶,是萬金也難以買回的。然而,並不是每一份回憶都是那麼地美好,這點對兄長尤然,因此,藉著摧毀象牙白塔,把那些東西、水久塵封,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我們兩個,真是沒用的東西。」白起道:「如果老爹還在,一定會歎氣白家子孫一代不如一代。」   「橫豎有只最差勁的猴子墊底,再爛也算不到你我頭上。」   白無忌小心地慎選詞句。像「天才」、「完美」之類的稱讚詞,他從來不曾在兄長面前提起,或許兄長本人已經不在意,但自己卻無法忘記,兄長之所以被母親稱為天才殺手的原因。   「時候差不多了,如果不想被人撞見囉唆,你現在就該走了。」   「嘿!好無情啊!我帶來的酒還沒開呢!」   天色拂曉,晨曦漸露,轉眼間又是一日的開始,白起瞥視著身旁兄弟的身影,好半晌,他喃喃道:「呵!好像又長高了啊……」   啪的一聲,卻是白無忌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下,笑道:「身高有什麼關係,就算我比你高,你還是我大哥,我們還是兄弟啊!」   當第一道陽光照射進來,白無忌拎起酒瓶,預備踏上歸途,回過頭,見到兄長已經步向廠房,要再一次檢查各種設備,這時,白無忌忽然有種衝動,問一個許久之前就想開口的問題。   「大哥。」   外界有許多人抱著不同的評價,可是現任白家家主,並非是個膽怯的人,然而,這時他說話的聲音,卻也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你、你有沒有想過……母親、母親她……當初也許只是在利用你?」   即使是母親過世後的此刻,這問題聽來仍是如此的銳利,筆直地刺入心房,讓自己的聲音不能自制地打著顫。   兄長並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了一抹孩童似的平淡微笑。這樣溫柔的笑容,在彼此兄弟多年的記憶中,是極其罕有的。   兄長應該是早就已經察覺一切了……   對太研院的眾多研究員來說,昨天晚上可以說是最漫長的一夜。比上趟白天行誓言要消滅整個太研院更加難捱,因為信仰動搖的感受,讓他們的心靈更直接地面對衝擊。   整個晚上,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愛因斯坦博士的辦公室門口。自從由院長室回來後,她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肯出來,眾人偶爾從窗口偷瞥進去,只看見她趴在桌上,兩肩微微顫動,顯然情緒惡劣已極。   直到目前為止,眾人仍然是信任著她,只不過,由於諸多錯綜複雜的事態,讓某些由黑暗面竄出的耳語,慢慢地開始啃噬人心。   愛因斯坦博士是異種的說法,應該是個謠言,但她與蘭斯洛親王相識,這點卻是事實。   儘管根據她吃驚的樣子來看,好像她自己也被蒙在鼓裡,但是太多的巧合,讓人難以信服,加上一直沒能看到個強力證明,使得部分研究員開始懷疑,博士是否真的與蘭斯洛親王串通,欲聯合篡奪太研院的大權?   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當事人本身才能回答,長老們已經秘密下令,要嚴密監視博士的一舉一動,因為假設她真的與人共謀,那麼近日內雙方一定會碰頭磋商。   假若換做幾天前,眾人定會齊聲抗拒這個命令,然而,在愛因斯坦博士出現可疑現象的此刻,眾人甫才建立的忠誠心受到動搖,只得依從長老們的指示,秘密監視。   一夜沒有動靜,卻在這天天明時,傳來了震駭人心的重大消息。   「不好了!你們看,白天行那廝又發表聲明了……」   一名研究員狂呼大叫,手裡拿著剛剛截獲的訊息,將這消息散佈至整個太研院。   根據上頭所說,白天行在黎明時發表了這樣的訊息:十五天後,將為稷下城進行第二次的洗禮,讓稷下城軍民,為了自己的選擇錯誤,付出最嚴重的代價。停止攻擊的條件只有一個,就是稷下百姓捧著偽親王蘭斯洛的人頭,出城投降!   「十五天後?這些傢伙是玩真的嗎?」   眾人面面相襯,數天前核爆的慘痛經驗,已讓他們不敢懷疑敵人的決心。然而,從此刻起,稷下城內將會陷入一個怎麼樣的激烈鬥爭啊?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這一則消息所吸引,也因此,並沒有人發現到,太研院主系統的那台處理機,正冒著火花,透露出奇異訊息。   由於接受蘭斯洛委託,愛菱早先曾將資料裡頭的訊息,全數輸入主系統,藉著它卓越的計算能力,反覆利用這些資料進行演繹、虛擬實驗,試著找出實驗體可能的破綻。   不過因為連番意外的發生,現在連愛菱自己都忘了這件事,任機器自行運轉著。而在主系統的機房內,一張張列印出來的資料,不斷重複著同樣訊息:製作不能!完美戰士成功製作率為零!製作不能!無法評估實驗體之任何實用性!   風姿正傳卷十五完   第十五集座談會   有糧楚G最近很衰,真的很衰,流亡到雷因斯,屁股還沒坐穩就災禍連連,連象牙白塔都被轟掉了,更重要的是,堂堂風姿第一詼諧角色,為什麼淪落到只能和人妖老三主持座談會呢?   ?癒H:抱歉喔,天野公子因為身體不適,所以把這次座談會的權利讓給了奴奴呢!   有糧楚G這、這個聲音,該不會是……   ?癒H:有。雪。老。公,奴奴好想你呢!   有糧楚G這個聲音、這個摩擦方式……果、果然是你這個爆乳大妖姬!   郝可蓮:就是奴奴嘍!最近都沒有什麼出場機會呢,我們四鐵衛在一旁吃便當、坐冷板凳,實在沒辦法了,只好上座談會來賺生活費了。   有糧楚G呃!這個……我們等一下再談,先為了發生在十四集的烏龍事件,向讀者大爺們慎重道歉。   郝可蓮:雖然錯字連篇已經變成本出版社的不良慣例,可是居然一整章整個不見,也實在太誇張了!編輯說,會重印新版以示負責,希望身在台灣的各位讀者大爺,能夠平安地拿到新版十四集。   有糧楚G再一次深深地鞠躬道歉。接著,回答一下最近的讀者疑問吧!   郝可蓮:第一個問題是以前曾經回答過的,風姿物語到底會有幾集呢?   有糧楚G把所有故事計算在內,作者是衷心地期望,風姿正傳能在四十集之內結束。不過,這只是期望啦……   郝可蓮:雖然我們是以不拖戲為最高目標,但是那個姓羅的傢伙呢,是一個個性非常惡劣、記性又糟糕透頂的人,試問,一個連五集以後劇情會發展成怎麼樣都答不出來的作者,又怎麼有辦法準確預估結局時間呢?   有糧楚G像本來打算五集一個段落,在第十五集應該把雷因斯內戰結束的,現在肯定超乎預算,起碼也要寫到第十七集了。   郝可蓮:可笑的是,一直到第十三集時,作者還以為可以在十五集尾巴結束內戰呢!   有糧楚G可是,有些主要人物的光采還沒有完全煥發,寶石還沒有徹底琢磨,就這樣草草結束,會讓人很不甘心啊!   郝可蓮:那麼,就因為這個理由,我們要被冷凍到第十七集羅?   有糧楚G沒關係,真正有人氣、有讀者支持的角色,是經得起考驗,永遠也不會被忘記的。   郝可蓮:即使死翹翹了,也會長存在讀者們的心中,有雪老公你想要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有糧楚G你、你不要用這種語氣,講這麼毒辣的話好不好?   郝可蓮:奴奴也很無奈啊!現在奴奴是整部作品中唯一的壞女人代表,這種語氣已經成為我的招牌了呢!   有糧楚G第二個問題,天魔功的配合招數,到底在哪裡呢?   郝可蓮:根據作者的設定資料,《天魔經》前半冊,主要記載天魔功的內功心法;後半冊記載各種咒語秘法,至於魔龍皇拳、皇璽劍印這樣的外門招數,全都存放在魔界的大魔神宮。   有糧楚G在《殞星篇》裡頭,鐵木真是因為武功太強,完全沒有必要使用招數,甚至連配刀村正刀都從來沒有機會出鞘喔!   郝可蓮:比較起來,現在主角手上的天魔功,就很黯然失色了啊!   有糧楚G那麼,下一集要作些什麼呢?   郝可蓮:不清楚耶,或許……會是一些很困難的抉擇吧!不過,如果是讓奴奴來選擇的話,一定兩三下就有決定了。   有糧楚G因為你是個號稱本世紀第一毒婦的女人啊!   郝可蓮:過獎了,其實,與其關心下一集,奴奴更關心等一下我們要做什麼呢?   有糧楚G作什麼?可、可以做愛做的事嗎?   郝可蓮:有何不可?走,有雪老公,我們找個好地方洞房去吧!   有糧楚G這太好……喔!這太不好了……你、你這女人要拎著我上哪裡去啊……你不會認錯路了吧……那個方向是豬圈啊……什麼?你說你就是要去那裡……喂!喂!放手啊!   洞房和配種是不一樣的……救命、救命啊∼∼∼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一章 蘇生水槽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一章 蘇生水槽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雷因斯北門天關   經歷一場激戰,北門天關可以說是處於極度的混亂當中,倘使有敵人趁隙發動攻擊,情形肯定一發不可收拾。   連串事件的激烈變化,把當事人以外的相關人士全看傻了眼。原本的花家子弟兵還好,畢竟身為降卒的他們,多少抱持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想法,冷眼旁觀這一切,但來自稷下的貴族兵心情就很複雜。   長久以來,駐守在惡魔島上的五色旗,是雷因斯人民在國內武風不盛之餘的最大榮耀,又因為宮廷刻意包裝,所以只要提到這群拋棄一己安樂,甘願在孤島上與魔族對抗的英雄軍隊,雷因斯人無不衷心欽佩。然而,自從實際接觸後,他們發現這支傳說中的英雄部隊,實力比想像中更強,但卻被層層黑幕所籠罩,越來越沒有「聖者之軍」的感覺。   若說忠誠心,五色旗是絕對沒有問題。任誰都肯定,不管面對怎樣的強敵,這支健旅都會悍不畏死,爭先完成任務。不過,他們效忠的對象究竟是誰?這就是個很大的問題了,光是看他們兩次掉轉槍口的行為,就讓眾人驚疑不定。   「五色旗真是很強,這支軍隊沒有成為敵軍,是我們的幸運,不過……他們好像也算不上友軍。」   當有人苦笑著說出這樣的感言,其餘軍官都只能點頭默認。而將秘密主義當作行動準則的五色旗,則是一點解釋的打算都沒有,行動如常,就像之前的一切全然沒發生過一樣。   只是,還是有一些事情,是沒法裝作沒發生的……   當稷下城被核子導彈大洗禮的消息,傳遍風之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北門天關自不可免地接到了這個噩耗。五色旗的幕僚一致主張,必須要封鎖這個勢必會動搖軍心的消息,以免大軍未戰先潰。   「這不是感情用事,或是流於無意義的人道精神的時候,這些新兵都來自稷下,這消息若不封鎖,估計有一萬以上的新兵會叛逃回稷下。」   這份評估源五郎如何不知。擔任一名幕僚,他有足夠的冷靜與判斷,情知這個要求的正確性,但他心中感性的一面,則排斥這樣的做法。左右沉吟,最後是理性取得了勝利,他以自身智慧作出了最妥善的決定。   「這個提案很正確,但我想大家都明白,我並不是全軍主帥,僅是一名幕僚總監,對於這個結論,大家沒有異議吧!」   「……」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麼我就把這項提案呈報主帥,由她來作決定,如何?」   「……」   結果就一如源五郎所料,負責為此事下最終裁定的妮兒,當聽見眾人有事求見,起先是很不高興地表示「打擾少女美容睡眠的傢伙罪該萬死」,但聽完整件事始末後,臉色大變,爆發了火山般的狂怒,人型暴龍的吼聲,響徹北門天關。如果不是因為她傷勢不輕,猶自下不了床,肯定要訴諸武力解決。   「搞什麼嘛?大家不都是一國人嗎?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呢?」妮兒氣急敗壞地吼道:「敢作為什麼不敢當?既然有膽子作這種事,就不要怕被人知道!」   在少女的怒吼聲中,五色旗成員全都往外退走,只留下默默揮手致意的源五郎。而當一輪發洩之後,妮兒自己也有些意外,這些人退走的姿態極為恭謹,卻看不出半點落荒而逃的樣子,換言之,他們並非因為畏懼自己而退,那退走的理由是什麼呢?自己可沒有傻到去相信這些冷血傢伙會認同自己的觀點。   「這個嘛!很簡單,因為你現在是主帥啊!」源五郎聳肩道:「白家人對於領袖命令是絕對服從的,而妮兒小姐你已經正式被任命為五色旗統帥,別說是這個,就算要他們去跳海,他們也不會反抗啊!」   給這樣一說,妮兒才想起來,昨日那個死矮子臨走之前,敕令五色旗,往後聽命於己。就是這一點特別討厭,明明就是敵人,為什麼自己要領他的情呢?再說,自己統領北門天關所有兵力的指揮權,是由兄長親自授權,憑什麼要接受他的任命呢?   越想越是生氣,偏生手上痛得厲害,兩條臂骨都給震斷,手掌根本是體無完膚,好多處皮肉都被整塊削去,露出森森白骨,瞧來著實恐怖,打從擁有天位力量以來,從沒受過這樣的傷,雖說天位高手肉體回復力較常人稍強,但沒有十天半個月,這些傷肯定是好不了了。   心中氣惱,妮兒用裹滿繃帶的雙手抱緊枕頭,獨自坐在床上生悶氣。傷痛乏力,少女的穿著顯得很隨意,一件花格子圖樣的睡衣睡褲,再抱著個大大的枕頭,看起來實在很孩子氣。   一旁的源五郎心中有著惋惜。能得到妮兒信任,自由出入於她閨房內的男性,北門天關內可是僅己一人,若是妮兒能像同年紀淑女那樣穿起絲質睡袍,對自己而言,實在是一件賞心悅目的美事,不過……如果妮兒變成郝可蓮那樣的艷姬,自己恐怕會很傷腦筋吧……   「你這個人真是沒用啊!打都不打就認輸,害得我們一敗塗地,丟臉死了。」   「沒有辦法啊!因為美麗的妮兒小姐變成了人質,沒用的我只好舉手投降啦!」   「所以才說你沒用啊!我和那個臭矮子打了那麼久耶,你如果早一點到,我們合力戰他,早把那個死矮鬼扯成十八塊了!」   「嗯……如果他給我們這種機會的話……」一如以往,源五郎微笑著述說己見,沒有直接頂回妮兒的話語。   長時間的相處,妮兒也聽得出話中另有所指,沉默半晌後,怯聲問道:「那矮子……有這麼強啊?」   源五郎搖頭道:「不是強不強的問題。和我們比起來,對方非常地熟悉爭戰之道,如果我在你敗戰之前趕到,他會立刻丟下我們,瞬間遠遁,不會給我們同時對付他或是車輪戰的機會。」   「對嘛!我就這樣想,那個臭矮子其實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要不是忽然使那種陰險怪招傷我的手,我昨天早把他撕成碎片了!」妮兒說得氣憤,在床板上捶了一下,卻碰痛手上傷處,哀叫出聲。   源五郎微微一笑,輕拍著妮兒肩頭,柔聲安慰。   雖然資質絕佳,但心上人的戰鬥經驗還嫌不足,特別是對付殺手的攻擊模式!過去在逃亡往基格魯的路上,雖然有遇過殺手,但一來雙方實力差距太大,二來有自己從旁照應,並沒遇上什麼凶險,而恢復天位力量後更是無往不利,不需要擔心這問題。   然而,一個戰鬥經驗豐富的武者,都知道一個常識:一名成功而傑出的殺手,往往可以殺掉超乎本身實力十倍的高手!   把目標放在殺死敵人,和一心要擊敗敵人,兩種戰鬥模式截然不同,而那種絞緊神經、把握住敵人每一分破綻,作最大限度的利用、看準破綻伺機一擊而殺的心情,更是妮兒所無法體會的。   擁有天位力量的優秀殺手……光是想像就覺得一身冷汗啊!   妮兒不喜歡源五郎這樣的眼神。雖然常常斥罵他「世上最軟弱沒用的生物,就是像你這樣的男人」,但心裡卻是明白,自己與這男人之間,仍有一段難以超越的距離,那些恥笑僅止於玩笑而已,若是認真,自己就成為最可笑的笑話了,特別是被他以這樣的眼神注視,總覺得自己好像一個頭腦簡單的小女孩,在接受大人惋惜兼莞爾的安慰。   「如果兩敗俱傷也就算了,我們兩個人都傷得慘兮兮,卻讓那傢伙得意洋洋地全身而退,讓哥哥知道了,我要怎麼向他交代啊!」   最讓妮兒火光的就是這一點。自從由源五郎送來的那個機械,目睹基格魯擂台之戰的全貌,從中學到魔龍皇拳之後,自己便加意苦練,與自身天魔功結合,期待下次與強敵交手時,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哪知道好不容易有了實戰機會,卻在敵人手裡慘敗,練的武功一點意義也沒有。   「對上這樣的敵人,如果是老大自己,只會輸得更慘,所以你不用慚愧啦!」源五郎笑道:「至於說他全身而退,這點我想應該不至於吧!」   「什麼意思?」   「妮兒小姐太小看天魔功的威力了,以你目前的修為,小天位裡沒有任何一人可以硬接你這許多記天魔功之後,仍能毫髮無傷的。如果我沒有料錯,白起的兩條手臂現在大概比你更慘,坑坑疤疤的血洞,加上潰爛、中毒,就算用乙太不滅體,恐怕也要折騰個兩三天才能痊癒。」   源五郎回憶起對峙時的種種,自己固然心理緊張,但對方又何嘗不是在強撐?用那樣傷痕纍纍的手臂連續催用核融拳,傷敵之餘,恐怕本人也快疼昏過去了吧,但這傢伙卻能強行壓下各種痛楚,冷靜如常,不露痕跡,單是這份功夫與定力,就讓自己不想與他為敵。   「喂!看你的樣子,好像還知道點什麼,說出來啊!」妮兒曉得源五郎原則上都對自己很老實,但也有些事,自己不問他就不說,這時候就得要主動問了。   「嗯!其實是些蠻沒意義的事,我的資料不全,說出來意義並不大。」   從源五郎口中說出的,是有關於白起的身世與來歷。儘管不像蘭斯洛拿到的那份資料一樣清楚,但綜合小草說過的隻字片語、青樓的情報、自己的推判,源五郎仍然把大概事態掌握到八九成。   「用太古魔道作出來的人類?好噁心啊!」   「嗯……我想並不完全是人類。九州大戰後,太研院就在作一些禁忌研究,人類的身體強度有限,如果要製作完美戰士,大概會同時混入精靈與獸人……甚至魔族的血統基因,綜合這些種族的優點,製作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強悍生物!」   「惡,我雞皮疙瘩都要掉出來了,那根本就是大雜種嘛!」妮兒吐吐舌頭,道:「早知道那傢伙是這種怪物,根本就不該笨得和他公平動手。」   「那該怎麼樣?」   「那種專門為了戰鬥而製造出來的天才怪物,我們正常人類和他交手太吃虧了,應該讓我和我哥哥聯手,再加上你也行,我們一起圍毆,趕快把他了結,對這個世界比較好。」妮兒道:「你看,他在稷下城裡殺了那麼多人,這種人留在世上,太危險了!」   說著,少女想像著那種怪物的製造過程,多半是在製造時期,就已經用太古魔道灌輸了一堆武功技巧和殺人手法進去,年紀小小,就已經懂得用刀子冷靜地分割人體,這種怪物才真是應該早點被消滅,早死早超生。   「妮兒小姐也算正常人類嗎?我想很多人會對這個自我評價有異議喔!」急忙躲過妮兒盛怒下重手砸來的茶几,源五郎沉吟道:「不過,天才戰士啊……有這麼簡單嗎?我覺得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什麼意思?你有話沒對我坦白喔!」   「暫時緩一下吧!因為這是連我自己也不確定的事,現在說出來,沒有什麼意義,不過,或許連小草小姐也沒有發現就是了……」   「什麼嘛!神秘兮兮的。」妮兒皺眉道:「還有那個像小孩子一樣的女魔法師也是,有這麼厲害的人,就應該早點出來啊!看著我們挨揍,很好玩嗎?」   源五郎啞然失笑。妮兒指的,當然就是梅琳老師,這位雷因斯的首席長老,就連小草自己也指揮不動,她要作些什麼,是沒有旁人能勉強的。   「妮兒小姐有些事弄錯了。」源五郎道:「白起並不是因為梅琳老師的出現,才賞臉地退走;梅林老師也不是因為要阻止我與白起對戰,所以才現身的。」   「呃!那是為了什麼?」   「因為阿草已經到了城外,為了避免事情進一步擴大,他們必須要讓這一戰就此了結。」   「阿草?」妮兒楞道:「昨天……那個女人也來了嗎?」基於個人心結,少女並非每一次都很坦率地稱呼嫂子。   「不,不是阿草小姐。」源五郎的笑容忽然變得充滿諷刺意味,「是阿。草。先。生!」   在深沉的夜裡,少年偶爾仍會想到從前。一些雖然沒有刻意去遺忘,但卻不會主動想起的過往,在這連星光都為之沉澱的深夜,會緩緩地自腦裡流過。   自己的過去,到底是由什麼元素組成的呢?依照太古魔道的學說,世上萬物都是由一些肉眼無法看見的元素所形成,那麼,當把「過去」這樣東西作分析,會得到什麼樣的元素呢?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記憶中,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都是待在蘇生水槽裡,那種特殊黏液的氣味,聞久了像是某種屍臭,到現在還常常會嗅到。連續大半年都待在蘇生水槽裡,身上插滿了各式各樣的管子與線路,旁邊則是住著一些奇怪的鄰居,左邊的那個魔物,身上起碼有著十二條觸手,右邊的那個也很奇怪,毛皮、鱗片、肌膚、硬甲……這些構造都可以在它身上發現。   一直看著這些東西,恍恍惚惚,就覺得自己也化身為其中之一,變得那麼樣的怪異。而在意識清醒的時候,就會看見水槽外的那些研究員,用一種看著魔界怪物的眼神,在凝視他……那時候,他就有一種慾望,想要把這些人的眼珠子全挖出來……   「怪物」、「異種」、「魔物」這些稱呼,早在幼時他就已經聽慣,而在那些之外,還有什麼印象深刻的東西嗎?   有!記憶中,那張大大的手掌,總是毫不留情地朝自己揮來,而伴隨而至的,則是一句比「異種」更讓自己永烙於心的稱呼。   「你這不出色的東西!」   這句斥罵,每次都造成錐心之痛,因為如果不是一記耳光摑來,把頭骨打裂;就是一記重腳,讓跪倒在地上狂嘔的他,以為肚破腸流,所有內臟全部流了出來……   並不是每一次都是那樣默默挨揍的,曾經有一次,雖然只有那樣的一次,但當時仍年幼弱小的他,仍嘗試對面前那道過於高大的身影反擊。   「我有什麼地方作得不好?為什麼爹你要這樣打我?我、我是不是你的兒子啊?」   相較於流著眼淚,嘴裡不停噴出血沫的小鬼,父親的回答則充滿了壓倒性威勢。   「兒子?這樣不出色的東西,哪有成為白家人的資格?你這讓我蒙羞的不良品,別用那噁心的稱呼叫我!」   與這回答一同飛來的那記重腿,威力實在不簡單,說不定父親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創出了光電腿的三絕式也不一定。   跟著,在每一次痛毆之後會出現的,總是那麼樣的一雙溫暖懷抱,將他摟在懷裡,隨著那漸漸泛起的聖光,心裡慢慢變得溫暖,好像什麼痛楚都漸漸消失。   「乖兒子,沒關係,媽媽在這裡,媽媽疼你唷……」   「嘩啦」一聲,水花飛濺,整個蘇生水槽在乓然聲響中,迸裂成碎片,大量黏稠的營養液,隨著強化玻璃碎片流往地面。   本來忙碌的眾多技術人員,聞聲全都放下了手邊工作,匆忙地趕了過去,安靜地看著那從蘇生水槽中踱出的纖瘦身影。   將黏在身上的各種貼線扯去,一名負責監視各項紀錄數值的技術人員前來報告。   「大公子,您剛才的腦波很不穩定啊!」   「我心裡有數,有勞了。」   接過部屬們遞來的長袍,白起逕自披了上去。個頭不高,身材再好也有限,他並沒有什麼興趣只穿著一條短褲,向部屬們展露自己實在不怎麼樣的排骨身材。   打從許久之前,白起就已經習慣在蘇生水槽裡冥想,用以代替睡眠。心靈在完全安靜之下的休眠,比尋常睡眠效果更好,短短半個時辰就能回復所有疲勞,而自從習慣這方式後,他就很少再作過夢了。   但是,最近的夢似乎多了點,當過去的鏡頭一一在腦裡重現,已經平靜的心湖再次泛起漣漪,所以才會有夢的出現,才會再像平常人一樣,自夢中冷汗涔涔地驚醒。   只不過,為何讓自己驚醒的地方是如此特別而尷尬啊……   「奴隸甲到哪裡去了?」   不再把精神浪費於無聊思緒,白起向部屬查詢韓特的去處。一如所料,研究人員僅是苦笑著回答,似乎是又偷偷躲起來,嘗試用天位力量解毒了。   這回答不算意外,以韓特目前的心情,一定是非常希望盡快解除身上毒素,跑離雷因斯越遠越好,回復開開心心的賺錢生涯,怎麼也好過在這場內戰中越扯越深。不過,白起非常肯定,今晚韓特只會再次解毒失敗,然後觸發潛伏「毒患」,明天早上忍著疼得快昏過去的胸痛,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隨便他吧!我們還有其他的事要做。」   白起的指示極為簡單俐落。首先替白天行擬定講稿,對於稷下城內的人民進一步施加壓力,同時整備武器,但也要預防有敵人前來突襲,破壞此地軍武。另外,壓力也要直指太研院,讓那幾家收了重款的媒體,持續照這邊的意思發佈言詞攻擊。   「之前已經說過勾結了,這次要換點新東西,如果沒有什麼特別點子,就直接照他們的提案,說他們兩個人戀姦情熱,搞著不乾不淨的男女關係吧!」   聽到主帥這樣命令,旁邊的技術人員都覺得有些想笑,即使是瘋狂的白家人,對媒體也從來都不抱好感,現在要以這樣的形式來作攻擊,那感覺實在是很怪異。   「對了,奴隸甲如果出現,立刻要他來見我。」將手上新到資料翻閱一遍,白起皺皺眉頭,有了新的主意,在否決掉自己親自入城動手的必要後,他決定把這樣的苦差事丟給韓特。   「不過……有點奇怪,我是不是忘記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了……」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二章 勁爆醜聞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二章 勁爆醜聞   稷下城的百姓,自昨日以來,便遇上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內戰進行至今,不管他們心理擁戴的是哪一方,手上沒有任何力量的他們,根本無法對戰局產生影響,只能被動地旁觀著戰局演變,不甘不願地成為戰爭中的受害者。   然而,現在卻出現了一個機會,讓他們能凝聚自己的力量,將這場戰爭結束。城外的白天行發表了公告,只要獻出蘭斯洛親王的首級,出城受降,那麼這場戰爭就此完結。   內戰持續良久,百姓們確實是覺得煩了,而在經歷過大洗禮的震撼後,稷下人民更是強烈地厭惡戰爭,希望能早日結束這沒有意義的廝殺,只是,對方開出的條件委實不易,就算現在局勢擺明了,蘭斯洛一方沒可能在內戰中獲勝,但面對擁有天位力量的蘭斯洛,即使傾盡稷下的人力物力,也不可能殺死這樣的強人,更何況蘭斯洛若是一心要走,城內又怎有人攔他得住?   想不出實際解決辦法,百姓們籠罩在一副沉悶難耐的氣氛中,特別是想到十多天後,白天行即將發動第二次毀滅攻擊,所有人的心情就格外惡劣。   之前稷下學宮裡,曾有學者分析表示,稷下是雷因斯首都,包括象牙白塔在內的眾多珍貴建築,更是雷因斯人的信仰,白天行便是向天借膽,也不敢進行大規模破壞。而今,當白天行宣誓要屠城,沒有人會懷疑他的決心,當初自信滿滿做著那些分析的學者們,早就與自己的研究報告在大洗禮中一同化為灰燼。   「稷下城沒什麼了不起,你們這群自以為是的臭蟲,在我眼中更是一文不值,若是十五天後你們仍冥頑不靈,我就用核能導彈夷平稷下,讓你們與那偽王陪葬,然後我另選其他城市當首都,你們則以無知愚蠢的形象,永留在我雷因斯的歷史裡!」   這是白天行在宣示文告中發表的話,曾與他有同窗之誼的稷下學士們都很吃驚,不理解他為何會忽然變得這樣霸氣滔天,視一切若無物。而仔細想一想,等若已將雷因斯全土掌握在手中的白天行,確實沒什麼好顧忌的,之前雖有人預測,他要取得稷下的豐庶財力,不會放手破壞,不料白天行一出手就毀了價值最大的象牙白塔,充分證明了決心。   現在的問題非常棘手,儘管已經有人開始覺得,蘭斯洛親王的為人,其實也還不壞,但是再怎麼說,他都不像是歷代女王那樣,會為了百姓犧牲自己所有的偉大人物,縱使他不眷戀權位,甘心退讓,也不可能自己把腦袋砍下來,當作求和禮物吧?   煩躁不安的氣氛,讓人民的心情極度惡劣。喪失親友的難過心情、十五天後大有可能與亡故親友擁抱重聚的可能,讓稷下城內充滿著一股暴風雨前的寧靜,任誰都擔心,大規模民變一觸即發。   即使沒有刻意挑撥,暴動氣息也已極為濃厚,何況這兩三天媒體一直傳送出讓人側目的消息。那是有關太研院特別小組負責人愛因斯坦博士,其實是奉蘭斯洛親王之命,潛入太研院,意圖將整個太研院納入掌控中的消息。   這些內幕越揭露越是荒謬離奇,先是指稱愛因斯坦博士的真面目,是一頭矮人族的異種,而在這項謠言不攻自破後,又再度刊出了讓稷下百姓目瞪口呆的報導。   這份以「勁爆!皇室醜聞大揭秘」為題的報導,主要說明愛因斯坦博士與蘭斯洛親王有不正常的男女關係,早在蘭斯洛還在艾爾鐵諾為盜時,他們就勾搭在一起,而後一直流亡到基格魯,仍是戀姦情熱,兩人在夜裡互打麻藥後,進行極其不堪入目的性行為,種種怪模怪樣的醜態,竟將無意間撞破此事的莉雅女王活活氣死,嘔血駕崩於基格魯……   不知是真是假,但即使只有一成的真實性,那也委實非同小可,讓閱讀過這篇報導的稷下人民,個個臉色凝重,面面相覷。   這件事情是真的嗎?   稷下人民回答不出。蘭斯洛親王、愛因斯坦博士,對他們來說都是外來者,早半年前,他們甚至不曉得這兩個人,現在要對他們的人品作出論斷,資料實在太少了點。   不過,有幾件事是他們不會忘記的。姑且不論蘭斯洛,人們對於那個在大洗禮之後,扛著沉重儀器,率領大批研究員,在稷下城內到處清除輻射影響的少女,印象非常深刻。   從清除輻射,一直到挖掘救人,這個看來個頭不高、嬌怯怯的少女,最早到場,一直撐到體力不支,才被部屬們強行架回去休息。除了指揮、使用儀器,每當發現有生還者訊息,她第一個撲到砂石堆中,急切地守護著所有生命,雖然嫌沒理智了些,但看在旁邊所有人眼中,卻都感謝著她的心意。   是像報導中說的一樣,這些作為都僅是在作秀嗎?   這就難以判斷了,不過,當有人拿這句話向太研院的研究生查詢,卻被他們憤怒地將手套丟在面上。   「雖然我們還無法完全證明,但我們相信愛因斯坦博士的心意,有誰再說出這麼下流的話,全太研院的手套都會丟在他臉上!」   根據貴族禮儀,丟擲手套,代表著要求決鬥,研究員們以這樣的姿態,全心支持著敬愛的領袖,堅決的態度,震懾了所有登門採訪的記者。   不滿一個月的時間,竟能夠讓這些眼高於頂的研究員,這麼樣地愛戴,這個少女的魅力可想而知。事實上,研究員們心裡不是沒有懷疑,但每個人都記得,當要進入核爆中心工作時,他們都有著顧慮,即使穿上防護衣,處於那麼高輻射的危險地帶,仍然是有危險,倘使真的被輻射毒物入體,除非是擁有天位力量的高手,否則任誰都是無可救治。   愛因斯坦博士當然沒有天位力量,但她卻毫不猶豫地當先搶了進去。那麼嬌小的個頭,卻作了這麼多的事,發揮著讓他們這些男兒漢都要低頭的勇氣,這樣的她,如果還要被污蔑成故作姿態,那不是太沒天理了嗎?   對於那些喧囂的謠言,所有研究員都希望能夠早點釐清真相,然而蘭斯洛親王迄今卻未作任何說明,由於象牙白塔被炸毀,親王殿下又忙得東奔西跑,一時間實在找不到他究竟落腳何處?   當好不容易探清了他落腳的住宅,一處由宮廷大老白德昭暫時借出的宅院,眾人趕了過去,卻看到愛因斯坦博士已經先到一步,正敲著那扇閉得死緊的大門。   「大郎先生!你出來啊!請你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人?你是不是真的只是在利用我?」敲打著厚重鐵門,少女是那麼聲嘶力竭地叫喊著,「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肯出來見我?我在等你親口對我說話啊!」   少女腳邊,機械狗直繞著打轉,不時更助威似的吼上一兩聲。以卡布其諾一張口便轟穿研究院合金障壁的火力,要弄破這扇門實在輕而易舉,但少女卻希望能讓被要求會面的一方主動出來見面,因此並沒有打算動用武力。   距離消息被揭露,已有好一段時間,愛菱始終在等著蘭斯洛的前來,只是等來等去,半個人影都沒有看到,最後實在按耐不住,查出蘭斯洛親王目前的行館,親自登門造訪,卻是吃了個閉門羹,內裡的管家遲疑了一陣後,說親王殿下此刻外出,不在府內。   怎麼聽,這都像是推卸之詞,愛菱也不顧路人奇異的眼光,逕自在門前苦候,久了,更直接敲起門來,內裡卻來了個相應不理。   無論外界的說法如何、自己怎樣去猜想,事實的真相應該只有一個。在愛菱心中,她仍努力地想要去相信一直協助自己的那位大郎先生,同時,她也不得不想到對方身上的那半面鐵牌。   當日在阿朗巴特山,自己曾親口答應皇太極老爺爺,會全力幫助持有這半面鐵牌的傳人,基於對已逝者的尊重,自己怎樣都不會反悔,即使是那個討厭的蘭斯洛親王,如果持著那半面鐵牌來要求協助,自己縱是不願,也還是會去做,更何況現在蘭斯洛親王可能就是大郎先生……   愛菱心裡已經有了準備。她知道,政治這種東西,沒有自己所想像得那麼簡單,很多時候,必須用一些己所不願的手段,她雖然厭惡,卻可以理解蘭斯洛先生的做法,因此,即使證實對方有意利用自己,去謀奪太研院的支持,她也可以原諒,畢竟,她曾經從這個男人身上獲得許多,而若沒有皇太極的栽培,她更是不會有今天……   可是,這些諒解都有個大前提,不管怎樣,她都要聽見蘭斯洛先生的親口解釋。只要對方用著歉然笑容,低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說聲對不起,那麼她也可以寬大地回以諒解的笑容。   (拜託,蘭斯洛師兄,只要一句話就好,為什麼你連這一句抱歉都不肯給我?)   對於愛菱的這個問題,蘭斯洛確實是沒法回答,不管他本人想說的是什麼,當他根本就不在這間屋子裡,怎麼有辦法回答愛菱的質問?   與愛菱的關係一被揭露,蘭斯洛非常惱火,第一個念頭就是去放火燒了所有相關報刊,不過,在民主風氣盛行的雷因斯,這種做法是不可能的,另外,城內此刻混亂的氣氛,也讓蘭斯洛多所顧忌。   起先,他是想見見愛菱,和她解釋一下,一切的偶然,和自己的想法,不過因為愛菱始終不離太研院,找不到適合的說話機會。到後來,他開始這樣想著。   相處過這些時間,那丫頭應該瞭解我是什麼樣的人啊?為什麼我非得去向她解釋呢?她對我的信任,該不會這麼脆弱吧?   抱著這樣的想法,蘭斯洛在解釋行動上就不是很積極,轉而處理其餘讓他困擾不已的問題。一直到妻子揪著他的耳朵,把他給拉了起來。   「啊!痛,這樣會痛啊!婆娘,你在做什麼啊?」   「拉你去向人解釋啊!你這麼拖拖拉拉,要弄到什麼時候才去把話講清楚?」   「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說謊,當初她也是用假身份騙我啊!還有你這扮什麼白三公子的人妖,要道歉你也要去。」   沒有直闖太研院的打算,兩人最後來到愛菱在酒店街的住處,進了那間小木屋。本來,愛菱曾打算讓研究員們每日到此接自己上班,藉此強迫他們走入民間,多瞭解一些他們平日不關心的事。不過,後來諸事紛至沓來,愛菱自己又常常在太研院忙得頭昏腦脹,連又常常在太研院忙得頭昏腦脹,連間回這暫時住處,那個構想也就隨之泡湯。   「喂,那丫頭該不會整天不回來吧?」   「這個……老公你這樣問,我也不曉得啊!」   「你不是魔法女王嗎?隨便占卜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老公你還是天位高手呢!這麼想知道的話,用你的天心意識去感應啊!」   在小木屋裡枯坐了一個時辰,看著室內簡單的擺設,一張掛著蚊帳的破舊木床、一張茶几、幾張凳子,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兩人都覺得煩悶,這時,提議買些點心回來的小草,卻帶回了一份剛剛出刊的號外。   「什麼?居然說我是同性戀?我要殺光寫這篇號外的渾蛋!」   看了報導上的消息,蘭斯洛怒不可抑,死瞪著那再次被翻掀出來的醜聞,指稱自己有著不正常的性癖,和手下的男性,從俊美的源五郎到肥胖的雪特人,都曾經有過一腿,而平常在自己身邊跟進跟出的雪特人,最近之所以不見蹤影,是因為自己害怕醜聞外洩,已經將他偷偷滅口了。   「混、混帳東西!到底是什麼人敢寫這種噁心謊話?」   「這個……好像是一種叫做狗仔隊的奇特生物……」   不像丈夫那麼明顯的反應,但小草也是盯著這份號外,對裡頭的描述感到吃驚。   「你看,這裡真是胡說八道,就算是和老婆你,我們每天晚上作的那些,是不堪入目的行為嗎?是怪模怪樣嗎?呃……等等,現在想起來,好像還真有那麼一點怪……可是,至少我們沒有互打麻藥啊……嗯,那都不是重點啦!」   蘭斯洛把桌一拍,怒道:「要是本大爺還在當強盜,立刻就率領兄弟,砸破他們所有門窗家俱,再一把火把他們的狗窩燒得乾淨。」   「嗯,可是,至少有一點,他們沒有說錯喔!」小草凝望著紙上文字,頻頻點頭道:「我確實是常常被老公你氣得要死,如果不是因為已經變成幽靈,說不定真的會吐血身亡呢!」   看著丈夫一副愧疚的表情,小草笑道:「不用太介意啦,而且,這種事我以前就常常遇到,那些媒體總想要挖王室的醜聞,找不到媽媽她的破綻,爸爸不在,二哥根本是會走路的醜聞大合體,沒東西好挖,最後矛頭就通通指向我,一下子說我施打麻藥,一下子又說我在稷下開亂交派對,還說我逼所有教授叫我女王,圖謀不軌……啊!那段日子才真是不好過啊。」   「這麼過分?你忍得下?」   「當然忍不下啊!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在深夜拎一桶油,帶好火種,想要放火燒掉他們的屋子。」小草吐吐舌頭,道:「不過,最後都是被梅琳老師逮個正著,說什麼未來的女王不可以在半夜偷偷當縱火魔,然後就把我抓回去跪了。」   聽著妻子當年的糗事,蘭斯洛不禁微笑,忽然,他想到一事,笑問道:「那麼,後來這些問題是怎麼擺平的?」   「是……」小草欲言又止,最後點頭道:「老公,你已經知道了吧?」   「嗯,是你哥哥幫你解決的吧?」蘭斯洛剛剛想到,在那時候,最適合幫忙妻子解決這些問題的,大概就是財可通神的二舅子白無忌了。   「二哥那時候直接把這些東西全部買下,自己當了老闆,就沒有類似困擾了。」   小草的回答,也正代表著一件事。既然這麼長的時間裡,白無忌都能壓下這些荒謬報導,那此刻這類東西的一再炒作,就說明了他的態度。或許是礙於兄弟之情,他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大體來說,白無忌已然作出選擇,站在與妹夫相反的方向了。   「傷腦筋啊,兩個舅子都是一看見我就打,我是這麼討人厭的一個傢伙啊……」再次意識到自己的不受歡迎,蘭斯洛多少有點洩氣,特別是在白天行的威迫公告發出後,遇到的人嘴上沒說,但都是用一種希望他自動退位的眼神,哀求似地看著他。置身在這種環境裡,分外地讓他感到意志消沉,提不起鬥志去和敵人重新拼過。   「不要這樣嘛,這些並不代表什麼啊!」   「可是……」蘭斯洛的語氣顯得很遲疑,慢慢道:「小草,你認為,如果我不佔據這個位置,你覺得會不會有什麼不好?」   小草心中一凜。大洗禮的事件,對蘭斯洛還是有所影響,畢竟,如果事情重來一遍,他並沒有把握能夠阻止,還是只能眼睜睜地坐視事情發生。長久以來的自我懷疑,當聽到敵人的攻擊預告,心裡終於產生了動搖。   假如蘭斯洛是個徹底自私的人,這時候的壓力他根本就不會放在心上,只要死抓著王權直到最後一刻就可以了,不過,雖然在某些方面的道德感比較差,但是面對這種涉及萬人生死的重大關卡,他不得不開始學著思考大局,以大局為重。   「現在的事實是,如果我還一直呆在這個位子上,稷下百姓就會失去他們的所有,沒錯吧?」蘭斯洛道:「從北門天關把妮兒和老三調回來,或許可以解決目前的困境,但那也無法保證能盡快結束戰事,如果這樣繼續拖下去,給稷下百姓的傷害,我想只會更深,甚至讓前兩天的那種慘事一再重演。」   小草聆聽丈夫的說話,充分感覺到了兄長對他造成的壓力。自己已經試著聯絡楓兒,但是應該在自由都市的她,目前卻下落不明,聯繫不上,希望不是已經遭了兄長的毒手。   「你那個老哥,實在是不簡單,雖然我不喜歡他,但是不能不承認,他是一個非常麻煩的對手,那份資料上面說,他學什麼東西都一學就會,看起書來也是一目十行,身體不但百毒不侵,連魔法詛咒也拿他沒辦法。和這樣的人作戰,我總覺得敵人像是靠作弊在贏,不過,我確實是拿他沒辦法啦……」   蘭斯洛續道:「要像他那樣心狠手辣,我做不到,可是,如果我做不到,大概就沒辦法與他競爭,最後反而牽連到很多無辜的人。我這個人啊,最討厭的就是牽連無辜,讓自己一輩子不舒服,所以,如果真的不行,我不想勉強支撐下去。」   小草為之沉默,像這樣關乎個人意願的抉擇,身為妻子、要與這男人共享未來的她,並非沒有發言權,但是,這時的她卻希望以一個友人、知己的身份,讓蘭斯洛能夠選擇最符合本身意願的道路。   「如果這麼做,對你會很抱歉,不過王位最終是由你大哥來繼承,對你們家來說,也算交代得過去。」蘭斯洛道:「所以……如果我放棄王位,可以嗎?」   經過這麼多的努力,最後仍是做出這樣的決定,讓所有心血付諸流水,小草自是有著遺憾。不過,這遺憾只是少許,對於丈夫能夠自己做出選擇的喜悅,足以蓋過那些不快……   微微一笑,小草道:「沒關係啊,這世上除了當國王之外,還有很多職業可做嘛!就算離開雷因斯,我們也是餓不死的,看你要做什麼都行,我們再去找個新的人生吧!」   獲得妻子諒解,蘭斯洛心中如釋大石,輕鬆之餘,卻又有幾分意外地失落,無聲無息地襲上心頭。   「那麼……既然人一直沒等到,我想今天大概不會回來了,我們回去吧!」   小草站起身來,卻給丈夫牽著手拉住。   「怎麼了嗎?」   「你九叔公的那間房子,人多眼雜,回去以後,很多東西你不覺得很不方便嗎?」   「不方便?不會啊,你覺得那邊會缺少什麼東西……哎!」話沒說完,一聲驚呼,已給丈夫打橫抱起,整個人平放在後頭床上。   「不好吧?在這裡?」   「有什麼關係?這裡隱密,有沒有別人會來,難得已經有了決定,當然要做點事情來慶祝啦……呵呵,你知道嗎?你穿男裝的樣子,看起來好俊俏啊!」   「你好變態啊!想要在這種地方……」   「呵,誰叫你不反抗?你要是不喜歡,可以尖叫讓人來救你啊……」   夫妻倆人貼面低語,相互調笑,在這間無人問津的小木屋裡,享受著不被打擾的隱密時光,直至女方終於發出尖叫,打斷了本來的甜蜜氣氛。   「啊∼∼∼∼∼∼∼」   尖叫是伴隨著開門聲一同響起,兩者雖有先後之分,但蘭斯洛一時間還真弄不清發生什麼事。   「你、你們……你們兩個男人在我床上……在我床上作、作什麼……」   忽然看到意想不到的東西,雖然室內光線昏暗,兩人身上衣著也算完整,但卻足以讓哭累回家的少女,感到如五雷轟頂般的震撼。   「白、白三先生……為、為什麼你的胸口有……有那種東西?老天,你們果然不是正常人……我、我要離這裡遠一點……」   顫聲說著已經語無倫次的句子,少女掉轉過頭,在機械狗的吠叫聲中,飛也似地掉頭就跑。   「看吧!都是你不好,早就和你說不要了,這裡畢竟是別人的地方啊……」   「可是你又沒有強烈反對,而且,我們根本都還沒開始,誰知道她會那麼大反應……」   「人家是純情少女啊!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一樣,是變態色魔嗎?」   「唷,抱歉喔,你不覺得把你這個字換成我們會比較貼切一點嗎?」   「……」   由於出現意料之外的變化,蘭斯洛和小草因此忙著在附近到處找人。以蘭斯洛的天心意識,要找到愛菱是很容易的事,但對解釋東西感到麻煩的他,卻不希望在這上頭大費周章,因此並不運轉天心,故意放慢腳步,在酒店街漫步,希望由妻子先碰到愛菱,兩人把話講得差不多的時候,自己再出面結尾。   那日轟炸稷下城的兩枚導彈,一枚摧毀象牙白塔,另一枚的落點離稷下學宮頗近,因為距離、加上爆炸範圍被壓制的緣故,並沒有傷到酒店街這邊,反倒是日前蘭斯洛與白起一戰所造成的破壞,弄塌了不少牆壁房屋,現在仍未修復,看在蘭斯洛眼裡,又是一陣感慨。   或許是因為自身由太古魔道的技術所造,所以白起才會那麼冷冰冰地沒有人性吧!又或者,他是因為根本就不把自己當人類看,所以才有辦法殺這些非己同類的生物毫不手軟?   完美的天才戰士……或許這些以天才著稱的怪物,思考和個性都有異於常人吧!這傢伙是這樣,自己的結義兄弟李老二,也是這樣的怪脾氣,一個比一個難相處,偏生一個比一個強。這種人物的存在,對風之大陸上的生靈是好是壞,非己能評估,但反正是弄得自己一個頭兩個大就是了。   雷因斯的王位,並不是非要不可,雖然就此放棄很是可惜,但既然自己不希望牽連無辜,那就索性讓出位置。縱然退讓,白天行那蠢蛋是沒可能坐上王位的,下一任雷因斯王究竟是大舅子還是二舅子,這個傷腦筋的問題,就由他們兄弟倆去決定吧……   想著想著,發現了愛菱的位置,確認她已經和小草碰頭後,蘭斯洛朝那方向走去。轉過幾個彎,穿越幾條巷子,最後來到一條光線昏暗的陋巷,聽到兩人正在說話。   「我們那個時候只是在說話,沒有作不該做的事,你誤會了啦……」   「可是,白三先生,那時候,我明明看見你的胸口……你、你是女人嗎?」   「這個……」   「該、該不會你真的是人妖吧?」   少女驚恐的問話,讓小草為之莞爾,更想起當年的一段舊事,自語道:「說來也是啊,我以前還常常被人叫做兔子呢!」   「兔、兔子的意思是?」   「不是什麼好意思啦,大體上,都是一些男妓、男娼、臠童之類的東西,是好孩子不該知道的東西喔!」   陷入回憶中的小草,不經意地隨口回答愛菱,卻沒發現身旁少女瞬間蒼白了臉,就連躲在不遠處牆後偷聽的蘭斯洛,都嚇得張大嘴巴,猜想妻子在與自己相遇前,究竟是過著何等糜爛的頹廢生活?   沒有在這話題上繼續,愛菱向小草問起了自己的擔憂,還有說出自己的想法。   「……那天,我看到大郎……不,是蘭斯洛先生的那半面鐵牌,假如他確實是老爺爺的親人,那他就是我的師兄了。」   這句話讓蘭斯洛全然摸不著頭腦,在他生命中有一定地位的老頭子,除了養父就是義兄東方玄龍,聽愛菱的語氣,當然就是那個被自己丟在山上的臭老頭。然而,那臭老頭到底曾幫過小愛菱什麼忙,讓她這樣死心塌地?   還有,那臭老頭雖然常常離山他去,可是怎麼也不像這麼有本事的人啊!大從師兄王五、小至小愛菱,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受過他的恩惠,一直想要報恩呢?   「我答應過老爺爺,要幫助他的傳人,所以,只要蘭斯洛師兄親口向我證實,那……那我就可以不介意之前的一切,繼續站在他這一邊……」   這句話倘若在一個時辰之前,讓蘭斯洛聽見,勢必大起鼓舞作用,但現在,他卻覺得有些傷腦筋,果然,小草接著問話。   「可是,這樣一來,你會受到整個太研院的排斥,沒辦法再繼續你現在的職位,這樣都無所謂嗎?」   以蘭斯洛與太研院目前的關係,若愛菱公開表示對他的支持,肯定會引起強大阻力,研究員們也不可能接受表明政治立場的愛菱,繼續當特別小組首領,特別是,在兩大陣營激烈鬥爭的此刻,蘭斯洛明顯落在下風,沒有足夠實力去支持愛菱什麼……   愛菱不得不沉默下來。她之所以表示支持,主要是看在彼此的交情、對皇太極的承諾,可是這段時間與組員們的相處,真的是很愉快,甚至可以說是一生中最快樂、最受人尊重的時光,忽然間說要捨棄,心裡實在是捨不得啊……   「把這些東西撇開不談,愛菱,你還打算繼續這樣子待在太研院嗎?」小草道:「我想你自己應該也發現了,繼續用這面目待在太研院……很辛苦吧?」   「我……」愛菱回答不出來。儘管在太研院的生活很快樂,但是心裡確實存在著一股恐懼,特別是每次自己照著鏡子,看著裡頭那張陌生的臉孔,總是不禁會問,這個人到底是誰?   「有個故事,美麗的公主到了晚上十二點,就會變回自己原來的樣子,一個平凡的雜役姑娘。」小草道:「時間的大鐘已經在擺動,雖然舞會還在進行,但是十二點總會到來,愛菱,你打算怎麼辦呢?」   凝望著小草美麗的眼眸,愛菱無法回答這問題,特別是自己的心態……   「我……我討厭騙人,也討厭被人欺騙,可是,如果能讓現在的快樂繼續下去,我好想一直繼續這個謊言,永遠也不要醒來。」愛菱低聲道:「但是,我又開始慢慢地討厭自己,不喜歡這麼沒用的自己,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   「我……沒有辦法告訴你。無關好壞,人生有些決定,必須由自己來下,然後不管結果是什麼,自己對自己負責。」小草輕拍愛菱的肩頭,柔聲道:「你的蘭斯洛先生,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定,而你……就要試著找出自己的決定。」   這答案顯然不是現在的愛菱能夠答出,就在她們兩人對望無語的此刻,事情有了新的變化。在一旁把所有對話聽在耳裡,既然自己已經決定離開,蘭斯洛便決定為小師妹作一點事。   確定身後有二十多人往這邊靠近,感覺上都是太研院的成員後,蘭斯洛有了動作。從隱身的暗處走出,逕自來到愛菱身前,也不多話,揪住她衣領往下撕扯開後,反手再給了她一耳光,然後在兩名女子的愣然眼神中,朗聲道:「沒用的傢伙,本來還期望你能進太研院,幫我做一點事,誰知道你這麼沒用,這點小事也辦不好!」   本來想要說些什麼的小草,在看見後方趕奔過來的大批人馬之後,也就沉默不語,慢慢地退後,與兩人拉遠距離。   「大……蘭斯洛先生,你、你真是……」極度震驚,少女的目光集中在蘭斯洛身上,甚至看不見他身後的東西。   「就是玩你了?你想要怎麼樣?你能怎麼樣?早知道就別浪費那麼多時間在你這小賤人身上,白費了我那麼多功夫,真是……」   說完臨時想出的台詞,蘭斯洛慢慢回轉過頭,打算裝出一副很吃驚的樣子,看見後頭一堆憤怒的臉孔,然後發怒拂袖而去。   「啪!」   「嘩啦嘩啦!」   雪亮的白光,此起彼落地交錯閃著,大批人馬手裡拿著奇怪的太古魔道工具,對準著自己,不知究竟在幹什麼地操作著。洶洶來勢,將蘭斯洛整個看得呆了,一直到不久之後,他才靠著妻子的解說,理解發生的事。   「什麼?不是太研院的研究員,是記者?他們手裡是……相機?那道光是……什麼?鎂光燈?拍出來會像真的一樣……真見鬼,他們以前不是用畫畫的嗎?什麼時候這麼先進了?嗯?你說可能是你哥哥們提供的設備……」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三章 惡魔島嶼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三章 惡魔島嶼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雷因斯外海西西科嘉島   位於雷因斯外海東北方的島嶼群,名為西西科嘉群島,其中面積最大的主島,就是風之大陸上無人不知的惡魔島。   九州大戰後,連結人魔兩界的空間隧道,都已經被封死,僅餘下幾處由於天然地氣、磁場的強烈異變,無法以人力封閉的洞穴,持續作為人間界與魔界的聯繫,其中最具規模、最大的一個,便是西西科嘉島上的惡魔洞窟。   激烈的地脈陰流、磁場波動,在這巨大、深邃的洞窟中來回撞擊,迸發出來的能量流,能將任何試圖封鎖的結界與魔法瞬間摧毀,根據魔導公會在九州大戰前做的秘密調查,他們認為這是當初神明創世時,一處廢棄的能量儲存地,換言之,倘使一切成功,這個洞窟應該像傳說中的四大地窟一樣,具有儲存風之大陸上自然能量、調節磁場變動的功能,只是不知道受了什麼破壞,最後就變成這樣一個預計之外的境界通道。   這麼深奧的道理,大多數人自然不會懂,他們只知道,有大批的魔物不斷從這洞窟來到人間,傷人毀物。為了防止這樣的破壞波及風之大陸本土,雷因斯。蒂倫在惡魔島外張設強力結界,不讓千百魔物離島,更調派國內最精銳的五色旗,長期駐守於島上,與試圖衝破封鎖的魔物激戰。   人頭鳥、骷髏怪、食人魔、哥布林……這些自惡魔洞窟中出現的異類生物,在五色旗的專業眼光裡僅能算是魔物,尚不夠格稱為魔族,事實上,真正的魔族已經將近兩千年之久未曾現身於西西科嘉島了。不過,當這些異生物成千上百地一次衝出來,那場面非獨是有震撼性,光是想一想該如何阻擋,就讓島上的傭兵部隊感到一陣惡寒。   自從島上成立傭兵部隊之後,五色旗就已經減少了工作量,把不少第一線工作交給這些薪資低廉的外來者,更由於五色旗本身的保密、高度效率,以至於傭兵部隊往往只能看到五色旗出動之後,遍地殘屍的戰場,沒能目睹戰鬥過程。   在惡魔島上生存絕對不易,自惡魔島的傭兵部隊退役,回歸大陸本土的戰士,之所以能一亮出服役證明,便技驚四座,廣獲各方騎士團以高薪厚酬邀請入團的理由,就是因為傭兵部隊的淘汰率、死亡率奇高,平均十個入團的新人,在第一天就會少掉三分之一,之後逐次遞減,能夠安然活完三年役期,獲得認可證明的,不過是一兩個人而已。   來到惡魔島上,與其說是參與戰鬥,不如說是玩一場生存遊戲,每個人都憑著自己的武力、智力與膽識,竭力在這終日血肉橫飛的殘酷環境生存下去。   這是一直以來大陸人民對於惡魔島的印象,不過,這印象卻在最近有了改變。這項改變的源頭,是身在稷下的蘭斯洛,發佈五色旗撤防惡魔島的命令,此舉令得風之大陸百姓惶惶不安,以為世界末日要到了,但是惡魔島上的傭兵部隊,卻因為對外通訊不易,完全不曉得這個消息。   他們只知道,那天,有一個貌不驚人的新手,配著一把無鞘鈍刀,背後背著一個裝了過百本經書的大包袱,活像個落魄的推銷員,引人側目地申請加入傭兵部隊,跟著就從那天起,許多維持了兩千年的紀錄相繼被打破。   首先,傭兵部隊的成員,別說獸人,就連半獸人也從來沒有。遠在西南武煉的他們,會萬里迢迢地趕到大陸東北外海,來參加低薪水、低陣亡撫恤的傭兵部隊,本身就是一件荒唐的事,因此,當傭兵部隊的長官,看到這樣一名新人混在一堆報名者中,著實為之訝異不已。   報名表上填的名字是王虎,由於本人的懶散個性,字跡寫得歪七扭八,殊不符合其響亮稱號。而對於這個罕為人知的本名,眾人自是瞠目不視,雖然說從姓氏與種族上,推測他可能與王字世家有關係,武功或許值得期待,但當他真正出手,那情形仍不是一句震驚所能形容。   一切就像是風……   這是傭兵部隊共通的印象。那天,當大批魔物自洞窟中飛嘯而出,傭兵部隊排好陣勢,預備衝殺上去,老手們相互嘲諷一副緊張表情的新兵,估計今天晚餐只要準備一半就夠的時候,呼呼風聲忽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不是那種輕輕拂面的細微春風,這陣忽然激起的高速氣流,像是數個颶風朝同一個方向合併發威,強烈而急勁的強風,瞬間迫得人人睜不開眼,踉蹌後退,整支隊伍亂成一團,隱約只看見前方有道人影,乘著強風所造成的高聳氣浪,像是與風同游一般,隨意揮動著手臂,而陣陣激流刀風,便隨著他的揮手,席捲整片天地……   傭兵部隊的軍官,多半都是來自白家。能在惡魔島上待這麼久,自然不是無能之輩,但在這股千里疾風之前,也只有閉眼後退的份,心中更是不勝訝異。   尋常高手要激起掌風、拳壓,並不稀奇,白家的壓元氣彈就是此類武功,但這陣夾帶刀氣的罡風,雖然直若撲天蓋地,勢無可擋,但卻非常地自然,吹在身上也沒有任何刮膚如刀的痛楚,反而極是柔和,曲折轉圜,自在如意,每一處微小地方都流轉無礙,足見力量控制已到達爐火純青的顛峰。   而當眾人覺得風聲停息,能夠睜眼視物後,打量眼前的種種,則是難以置信地瞪著遍地的魔物堆積老高,單是數量就已經數百近千,外表沒有半點傷痕,內裡也沒有受到傷害,大部分甚至意識清醒,只是無法動彈,不住發出各種怪叫,在地上滾動掙扎。   眼前的情形和被點住穴道類似,但每個人都知道,這些非人生物身上,並不適用正常武術中的點穴,到底出手之人是如何在不傷到他們的情形下,將這些魔物全數給定住,這委實是匪夷所思。   當天,惡魔島上「入隊新人在第一天肯定陣亡三分之一」的定律,就此被打破,不僅如此,自那天以後,傭兵部隊罕有地不用每週開哀悼會,事實上,別說陣亡、受傷,他們根本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看著一式式傳說中的神技,在眼前施展。   力與柔,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就在這人的刀裡全數包含,推到極限。這樣的刀術,除了天刀之外,更有何名能夠匹配?   「請問……您與王字世家的王五家主,如何稱呼?」   對於這個問題,自成名後就一直被人叫錯名字的當事人,有些困擾地抓抓頭髮,點頭道:「武煉人並沒有用數字來命名的習俗,王字世家的族譜上,也沒有一個叫這名字的。不過,你說的那個人,嗯……大概就是我吧!」   這個回答所引起的震撼,可不是簡單就能了事的,特別是當時還忙著與稷下聯繫,要取得家主和最高領袖的指示,裁決三小姐駕崩後如何處理眼前變局的五色旗總部,在聽到這消息的時候,等若是被憑空投下一顆大炸彈。   五色旗雖然強,但在沒有天位高手壓陣的情形下,並不足以抗衡「天刀」王五這樣的強者,換言之,他在惡魔島上根本就可以為所欲為,不受控制。若是他發現了五色旗的秘密,那裡之白家的存在,就會整個曝光出去,若是他直闖外島的太研院本部,發現裡面正在做的各種邪惡實驗,白家……甚至整個雷因斯,都有可能變成大陸公敵,可能不出三天,那位避世多年的月賢者大人就會親臨此地,將一切不該存在的東西摧毀殆盡。   但是,人家遠來是客,又是有著無比正當的理由,五色旗無法也不可能將這位強人驅逐出島,或是秘密幹掉,在一陣忙亂後,由家主親自裁示,滿足這位外來客人一切需求,將之奉為上賓。   白無忌看得很準,遠道而來的王五,僅是單純為了一探西西科嘉島上的情形,雖然察覺五色旗的動作詭秘,似乎有什麼不對,但是為了不多惹事端,也就不多加干涉,在這一點上,白家人或許應該慶幸,個性閒散的王五,並不是一個有著強烈好奇心的人。   有了這樣一位強者壓陣,傭兵部隊的工作量大減,除了厚著臉皮,每日央請王五指點武功,剩下的時間,就充當搬運工,將每日被擊落下來的魔物中低智能、無法理解人言的那些,一一送回惡魔洞窟,直接扔回家去。   至於有智能、可以理解人言的高等魔物,情形就比較悲慘了,雖然得以免於一死,但是所面對的處境,或許反而讓它們覺得死了還比較痛快……   「……基於以上的理由,我不同意」某些生物生而就帶有侵略性和傷害性「這種說法,即使大家的種族不同,但只要能相互溝通,應該就可以理解對方,和平共處吧,大家認為呢?」   「……嗯?你說因為要吃東西,所以才襲擊人?這樣就不對了,如果是肉食性生物當然不好勉強,但是在座的各位都是雜食性生物啊!即使吃素,也可以生存下去吧,青菜並不難吃,只吃肉類對身體也不好,這樣吧,我們從今天開始來試試看吃素。」   「……嗯?你說人肉比較好吃?不想改變?嗯……我不想說你不對,不過這個想法的本身是有些問題的,我現在念一段經書,大家想想看,然後我們再來討論……」   自從王五到來,惡魔島上就出現了一幕奇景:數百頭形貌兇惡的魔物,圍成一個又一個的***,在這個***的中心,則是一個盤膝坐著的漢子,由旁邊的經書堆中拿出書來,不厭其煩地講解和平理論。   遠自九州大戰之前,人間界與魔界的生物相遇,都是毫不問理由地就進行殺伐,這樣的過程反覆數千年,人們都以打倒魔物為英雄的殊榮,就他看來,實在是厭煩的舉動。   出身於半獸人、獸人遍佈的武煉,加上自己也非人類,王五的眼界與想法,比一般人類寬廣得多。在他的觀念裡,這些魔物與自己同樣都是生命,只是因為出生於魔界,彼此立場不同,才造成了戰爭與對立,若是能夠溝通,協調彼此的不合,應該也是能夠和平共處的。   這想法未必正確,只因之前從來沒有人做過。與其繼續待在大陸上,忍受著毫無意義的權力爭霸,王五決定到惡魔島來,試著將這想法付諸實現。   可以肯定的是,無論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麼,王五都有很長的一段旅程要走,對他如是,對那群心不甘情不願,被逼著聽經、吃長素,如同生活在地獄中的魔物亦然。   就在這群吃素的食客逐漸增加數量、五色旗的主事們苦笑著將喪葬費轉為伙食費時,惡魔島上又出現了新的訪客,與上趟背著大包袱來到的王五相同,這位訪客也同樣讓港口的管理員看傻了眼。   同樣也是好大一件行李,足足兩人高的大木桶,寬度也需兩人合抱,內裡盛滿金黃色的酒液,重量驚人,酒香更是滿溢。行李的主人,是一位任誰一看都會渾身熾熱的絕艷麗人,要不是親眼見她行若無事地托著這樣一件龐然大物,以輕功渡海而來,說不定還會有些太久不見女色的傢伙,過去討個幾句便宜。   這位麗人來到島上的用意,不是為了加入傭兵,只是單純地找人,而當看到她親膩地與丈夫相擁,所有觀眾在欣羨之餘,不禁也泛起一股鮮花插在牛糞上的感覺。   為什麼這樣絢爛的美人,當初會看上這樣平凡無奇的男子?這個問題,據說迄今仍是武煉的一個謎,就連昔日的「武霸」忽必烈都為此扼腕不已。   「喂!你在這裡到底還要呆多久啊?把這麼漂亮的老婆一個人丟在家裡,小心她空閨寂寞,一個放蕩起來,讓你頭上戴滿綠帽。」   「這個嘛……我個人是比較同情那些情夫啦!每天要當你的拳靶肉墊,白天揍完不算,晚上睡姿又不好,不但會打呼搶被子,搶不到的時候,還會自動用天位力量踢人下床,這樣算一算……他們大概沒過幾天就屍骨無存了。」   「你這烏龜!怎麼可以這樣說自己老婆?」將丈夫手中的酒碗搶過,一口飲盡,公孫楚倩皺眉道:「就算是義務幫忙,也該夠了吧!看看這些資料,你那個師弟實在是大有問題。」   王五正在看著妻子所帶來的各種資料,裡頭清楚敘述了蘭斯洛在稷下的種種作為,其中有七成以上,都是笨拙或是足以列入醜聞的事跡,但通篇看完,他卻只是微笑著,瞧不出有任何的不快。   「其實,我一直覺得,不但你這個師弟有問題,你整個師門都大有問題。當初皇太極傳你武功,照我看就沒什麼好心,不然他為什麼傳得……」   「不用擔心,這些東西我都有分寸。」簡短一句,王五截斷了妻子的勸阻,道:「還有,不要一直往那邊看,那座山的後面,是五色旗的駐紮總部,外人不許進去的。」   「鬼鬼祟祟,一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我們一起去看看怎麼樣?」   「人家既然不想讓我們知道,為什麼一定要去揭開它呢?這樣會讓人家很困擾啊!」王五搖頭道:「既然是為了幫助我師弟而來,我不想給他造成任何困擾。對了,這個消息很有意思,花家總堡大火,是怎麼回事?」   明知丈夫是在轉移話題,公孫楚倩亦只能點頭道:「就是前兩天,北門天關那邊有騷動跡象後不久,花家總堡發生大火,對外是宣稱意外失火啦!但組織那邊的情報是說,被一個敵人闖進去殺人放火。」   「一個人?是天位高手?」由於妻子與青樓的特殊關係,他們夫妻手上向來不缺各種機密情報,對於這人的身份,王五也已經心裡有數。   「應該是吧!最後是四鐵衛的花殘缺、郝可蓮忽然現身,與對方交上了手,才逼退了敵人。聽說雙方都受了點傷……」說著,公孫楚倩目光一亮,喜道:「以一敵二,還能打成平手,這傢伙武功不錯啊,好想幹一架試試看……」   「那你可得費些功夫了,現在將他列為決鬥對手的人,長得可以排到海外去……」王五笑道:「委託你查證的那件事,有了結果嗎?」   「傳聞中有白家人嘗試修習五極天式的消息嗎?是有一些進展,可是意義不大。」   自從白起出關,在惡魔島上的王五雖然沒說什麼,但卻私下委託妻子調查相關資料,希望能給師弟一點幫助。在青樓聯盟的紀錄裡,曾有白家人嘗試修練傳說中的五極天式,並將之轉為武學,以紀錄上那人的年紀來看,有可能就是現在的白起,問題是,他成功了沒有?   「五極天式之所以被稱為魔法師對抗天位的最後秘技,除了它本身的強大威力,最主要的理由,就是沒有魔法基礎的天位武者,絕對不可能練成。根據組織的研究,基於某個我們所無法掌握的理由,我們認為基本上天位力量與魔力互衝,以至於連三賢者那樣的修為,雖然能修習魔法,但沒能練成五極天式。」   公孫楚倩聳聳肩,道:「所以,如果那麼容易就可以把五極天式轉成武學,我們早就作了……」   王五點點頭。這該是個很好的解釋,要論起魔法修為,九州大戰後沒有人類能及得上三賢者,但世所共知,三賢者中並無人能修成五極天式,反而是武煉的一名武術修為連地界中下級都算不上的小輩,顏龍靜兒,將之完成,這裡面應該說明了一些事……   「正常情形當然是這樣,不過,畢竟是白家人啊……」   在世人眼中,白家早已沒落,但唯有清楚白家過往的人,才會始終對這一系血脈維持敬意。儘管在私德上大有問題,但千百年來,這個世家的歷史上,沒有不可能的事,任何的常規對他們都沒有意義……   「把這消息傳過去吧!不管是真是假,如果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形下吃上大虧,那就太冤枉了……」   在王五的委託下,公孫楚倩預備將這條得來不易的情報,轉傳給身在稷下的蘭斯洛。   「不過,我還是很不喜歡這樣啊……」公孫楚倩凝視著丈夫,語氣轉成了少有的嚴肅。   「你這師弟,我總覺得有些心術不正,你這麼義無反顧地幫他,難道就不怕自己有一天會後悔嗎?」   被迫與自己立場一致,妻子是有權表示不滿的。對此,王五輕撫著妻子的臉龐,微笑道:「嗯……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很想知道……」   端視妻子微帶哀淒的眼神,能回答這問題的,既不是眼前的她,也不是人在稷下的蘭斯洛,而是已成為故人的一名英雄。   當初……在鵬奮坡上分出勝負的那一剎那,你,有沒有後悔過當初你我結義時的誓言……   雖然處於戰事頻仍的狀態,稷下的報業、雜誌行業是一點也不受影響,發行號外的速度奇快無比,絕對第一時間把各式各樣的名人醜聞送到讀者面前。   蘭斯洛所說的話,被忠實紀錄,成為報刊頭條,雖然只有寥寥數語,但是配上旁邊的數幅全彩相片:領口被撕裂,緊緊用殘破衣衫遮住裸露胸口的少女,面上滿是驚惶之色,眼角泛滿淚水,左邊臉頰高高腫起,淤青顏色明顯可見,又是憤怒、又是傷心的疑問眼神,看著身前一副囂張跋扈姿態的男人,作著無言的質問……   單是這一幕,就已經說明一切,任誰都不會懷疑,向來就惡行惡狀的蘭斯洛親王,確實就是這一切事件的罪魁禍首,利用少女的純真與善良,心懷歹念地誘騙於她,使她成為最無辜的受害者。   根據上頭的報導,蘭斯洛本來還欲趁著地方偏僻,對少女施暴,只是被記者和太研院的研究員們所撞破,這才悻悻然地掉頭就走,毫無悔意地以天位力量飛離現場。整個報導的最後,還附上一張全彩照片,那是披上組員們遞來的上衣,在鎂光燈下淚眼斑斑的愛因斯坦博士。看她那麼一副傷心的樣子,任誰都會感到同情,並且相信她的無辜。   可以想見,在事實真相公諸於大眾後,累積多時的民怨將會爆發,全數湧向邪惡的施暴者,並且乘著這股民怨所激起的勇氣,將會有人民代表遞書予蘭斯洛親王,要求他簽署退位宣告,離開雷因斯。   對於這些,當事人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真是的,什麼叫畏罪而逃,有天位力量的人需要幹這種事嗎?我如果真的要非禮小丫頭,難道就不會先把你們這些礙事的全部殺光,然後再上嗎?用得著畏罪而逃?你們應該慶幸是撞到我,不是撞到白家老大或李老二……」   看著手中的號外新聞,蘭斯洛直歎著氣。原本是以為有大堆太研院的研究員來到,讓他們看到這一幕,就會同情愛菱,讓她可以高枕無憂地繼續待在太研院,怎知道不但研究員來了,還有大批手持相機的記者,把自己的醜態全數拍照存證,公諸於世,這下可真正是糗大,要是號外號到北門天關去,讓妹妹以為自己居然落魄到對弱女施暴,那就真正是不用作人了。   「唉……沒辦法啦,打包、打包,準備被驅逐出境吧!」   一面歎氣,蘭斯洛一面作離開準備。事實上,除了一口風華刀和身上的衣服,他也沒什麼東西可以帶走。象牙白塔早給轟成平地,現在住的地方是白德昭所有,多帶了什麼,反而會給人多講閒話。   小草比較傷腦筋。雖然說幽靈沒行李,不用打包,但卻有一堆無形的責任。隨丈夫離開雷因斯後,魔導公會主席的位置,大概就要讓出來,然而,一時間卻找不到可以接手的人選,又聯絡不上梅琳老師,很是麻煩。至於雷因斯宮廷本身的各種機密與資源,兩位兄長比自己還熟,橫豎他們兩人避不見面,自己就不必多事擔心交接問題了。   「開溜以後,有很多麻煩事就不必做了。不必指揮城防,不必擔心白天行用太古魔道兵器轟城,也不必擔心白老大高興起來又大洗禮一次……」等待著宮廷大老們的通知,蘭斯洛已經開始往後的生涯規劃。   「等會兒可以委託青樓聯盟傳個訊上惡魔島,告訴我師兄可以回家了,一個人呆在那裡怪無聊的。嗯,離城以後先去北門天關,路上可以和有雪會合,再把老三和妮兒都帶在身邊,五色旗就回惡魔島去吧,然後我們去自由都市接楓兒,休息一下,再來決定往後要幹什麼……」   蘭斯洛屈指算道:「我、老三、妮兒和楓兒,我們就有四名天位。有老婆你的鬼點子,加上老三一肚子的壞水,不管走到哪裡都很吃得開,即使回艾爾鐵諾當強盜,應該也沒人擋得住了,如果學李老二那樣直闖王都,雖然我們沒他那麼有氣勢,但這麼多人一起上,要轟掉中都該不成問題,然後……」   忙碌著手邊文書工作,小草仍傾聽著丈夫的說話,只聽他然後然後說了幾句,似乎仍然想不到該說什麼,方自一笑,卻忽然冒出一句驚人之語。   「嗯,然後我們就到杭州去……」   「去杭州?為什麼?」   「那是我們相識的地方啊!趁著有機會,去那邊度蜜月,你不覺得挺理想的嗎?嗯,帶著一堆礙事的傢伙度蜜月,是有些不便啦……」   當丈夫的第一句話出口,儘管是幽靈之身,小草剎那間卻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躍出胸口,急忙用理性抑制住險些脫韁而出的情感,告訴自己,丈夫僅是說著那段存在而非實在的記憶。   「不過,既然到杭州去,那就順道上山去看看死老頭吧!他孤零零一個人被扔在山上陪猴子,搞不好比師兄還可憐……」   說這些話的時候,蘭斯洛偷瞥著小草,似乎對於這個主意甚是靦腆,刻意裝作行若無事。   「在艾爾鐵諾的日子、在雷因斯的這一段大鬧,最後是沒有什麼成績,不過也算是轟轟烈烈幹了一堆事,又有了自己的家庭……帶這些東西回去見老頭子,應該可以好好向他誇耀一番吧!」   蘭斯洛淡淡說著,小草卻感覺得到他的興奮與緊張。早在自己和妮兒變成他的親人之前,皇太極就一直以其獨特的方式,呵護著這名養子,督促著他的成長,儘管兩人之間的關係,始終是互相對抗,但彼此卻都樂在其中。   對於蘭斯洛而言,那名教導他一切的無名怪老頭,是一個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存在。   雖然,記憶中的他,僅是一個似乎有著顯赫的過去,最後卻一敗塗地,淪落到深山裡隱居,只剩一張大口氣的壞嘴巴,在酒後緬懷著往日榮光的落魄老頭。但是,這個老頭卻給了他所有,影響著他的每一個觀念,不知不覺中,蘭斯洛有了這樣的想法。   (嘿!老頭,沒什麼好遺憾的啊!你那些來不及完成的夢想,就通通交給我吧!我會幫你全部搞定的……)   或許連蘭斯洛自己都沒有察覺,但小草從旁將一切看在眼裡,確實是感覺得到,丈夫有很多的人生決定,都受到其養父的影響。也因此,在蘭斯洛對自己成就感到滿意的此刻,他不期然地有了衣錦榮歸的打算。   可是……   看著蘭斯洛這樣強自壓抑喜悅的樣子,小草實在說不出口,無法告訴他,那個曾經在杭州山中等他回來的紅袍老人,如今已經不在人世了……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四章 不羨雲吧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四章 不羨雲吧   一切的事都非常地水到渠成,當宮廷有意無意間,傳出蘭斯洛親王有意退讓,主動棄位離開雷因斯後,稷下百姓立刻組成了代表團,由舊宮廷的眾位大老為領導,預備向蘭斯洛遞交退位書。   內戰終於得以結束,對於稷下人民而言,自然是件舒了一口氣的喜事,儘管因為之前的死傷,不好放炮慶祝,但人民心中確實是充滿喜悅的。   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滿心歡喜,至少蘭斯洛就得裝出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不然被逼退位還歡天喜地,恐怕會被人罵作不知羞恥。   相較之下,心裡最不高興的,大概是以受害人身份,在太研院中備受憐憫的愛菱了。   沒等那幾張照片刊出,她是如何被蘭斯洛利用、欺侮、拋棄的消息,就已經傳遍整個太研院。本著對她的支持,再親眼看見蘭斯洛的醜惡面孔,人人無不口耳相傳,蘭斯洛是如何利用她的善良,蓄意隱藏身份地接近她,想要利用她的才能與身份……   儘管事情的細微關節處,是誰也說不清楚,但無分男女,人人繪聲繪影,被發揮到極限的想像力,所編織出的內容,即使是編寫桃色緋聞的專業寫手也要為之咋舌。   帶著濃濃的同情,所有人都支持著她,曾經一度動搖的地位,重新穩固起來。感受到眾人的關注,愛菱應該是要高興的,可是,她真的笑不出來,蘭斯洛說的那些話,讓她心裡好難過;打在臉上的那一記耳光,更是讓她一直疼痛難消……   為什麼會這樣呢?   如果蘭斯洛先生是在完全不知情的狀況下與己相遇,為了某些不得以的理由,這才利用自己,那自己並非無法接受。可是,自己卻無法忍受,他明明已經作得不對,卻仍擺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絲毫沒有悔意。這樣的高姿態,任自己再怎麼希望去原諒他,都說不出口了……   由於醜聞的關係,長老們下了暫時的閉門思過令,讓愛菱不用工作,回家休息。   這是個很沒意義的命令,特別是在收到命令書的時候,愛菱才黯然地發現,能夠被自己當作家的地方,似乎已經不存在了。   沒敢讓旁人知道,愛菱偷偷地再到了蘭斯洛的住處,遠遠地向他打了招呼,希望能私下再談一次,但對方卻完全不理睬,反而表情冷漠地比了個粗鄙不堪的手勢。   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愛菱幾乎是再次掉著眼淚,跑離蘭斯洛門前。   稷下城裡,除了太研院,自己沒有其他熟識之處。太研院有著會關懷自己的人,但此時此刻,自己並不想去,不想接受那些建築在自己虛假形象上的關懷,最後,找不到地方可以回去的少女,失魂落魄地走回了酒店街。   以現在的心情,與蘭斯洛會面的那間酒館,並不是個好地方,自己不想再碰見那人,再多受一次傷害。   如同初到此地時那樣,愛菱在外頭披著一件灰色斗蓬,渾沒意識地走著,心裡對自己的虛偽外表充滿厭惡感,很想拋開以前的一切,到一些最骯髒污穢的地方去。   無奈,越是這樣子想,偏生一時間就是找不到什麼看起來很下流齷齪的地方,最後,眼前出現了一個火紅色的招牌,上頭畫了個上空的裸女圖案,熱情四射地放送香吻,招牌長匾上寫著「不羨云「三個大字。   順著階梯走往位於地下室的酒吧,推開木門,立刻便是一片烏煙瘴氣,粉紅、碧綠的燈光,煙霧繚繞,味道極是刺鼻,而眼前的種種,更讓愛菱以為自己進了另一個世界。   左前方的那座舞台上,有數名舞孃正激烈地扭擺著身體,下身穿著用珠子串起來的短裙,上身則是完全赤裸,種種帶著明顯挑逗意味的性感舞姿,讓圍在舞台下的酒客們瘋狂叫好。   除了吧檯,其餘地方用皮椅分成一區一區的座位,雖然看不太清楚,但看裡頭男男女女勾肩搭背,不時發出一些讓人心跳加速的聲音,誰也知道裡頭大不尋常。   「嘿!帥妞,和我來一場下半身的交往,經過天堂,直衝地獄吧……」   裡頭的某個包廂中,傳來了這樣的話語,跟著就是一串女子的吃吃笑聲,愛菱皺皺眉頭,覺得這話好像在哪裡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來。   雖然環境惡劣,但因為全然沒人認識自己,愛菱心中反而覺得輕鬆,逕自走向吧檯,褪下斗蓬頭套,才想要向酒保點杯東西,旁邊已經有客人主動道:「給這位漂亮小姐一杯東西,我請客。」   遺傳了母親的美貌,愛菱本來就是一名很具吸引力的少女,又是孤身一人,才坐下來就已經引起了周圍男性的注意,相爭向前攀談。   (呵……原來我也滿有魅力的啊……)   這個想法很是快慰,興致起來,愛菱全然忘記自己沒有多少飲酒經驗的事實,酒到杯乾,連續四杯都喝得一滴不剩。初時,只覺得甜甜的很是好喝,但過了一會兒後勁上湧,立刻便腦袋暈暈,說話也語無倫次起來。   見到少女露出醉態,那幾個一直勤於勸酒、小流氓似的幾名酒客,登時換了一副表情。   「嘿!你不就是這兩天號外上頭的愛因斯坦博士嗎?聽說你和那個偽王搞過一腿啊!既然他玩過你了,那也不差便宜我們一下吧……」   當這幾個人露出猙獰面目,慢慢逼近了過來,愛菱一點也不緊張。她的武功雖然很差勁,但也不是這些市井混混所能及,兩三下便可打發。哪知,實際動起手來卻全不是那麼回事,全身軟得像是一團麵粉,手腳一點力氣也沒有,甫一抵抗,就給人打下了座位。   身上痛得要命,而隨著這三個人逐步靠近,週遭的人卻視而不見,一股恐懼更襲上心頭,偏生全身沒有力氣,只能坐視局面漸漸惡劣下去。   所幸,在最壞的情形出現之前,救星現身了。三隻飛砸過來的酒瓶,不偏不倚地打中這三人後腦,令得他們頭破血流,哇哇大叫。   愛菱腦裡一片昏沉,慢慢沒了意識,但在她昏睡過去之前,看到那三名兇徒吼叫著往丟瓶子的方向跑過去,之後,她只聽見了這樣的一句:「要打我嗎?可以啊,有種的話就朝著我的臉打,不過……這樣一來,你們就等於是和這條街上的所有女性為敵喔……」   (好……好無恥的人啊……)   心裡浮起這樣的念頭,愛菱昏睡了過去,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仍坐在吧檯,嘴巴裡像是給人塞了幾百支辣椒一樣,又辣又麻,一股股滾水般的熱氣,燒灼著喉嚨與口腔,不住從口鼻間往外噴,當下忍不住發出一聲淒厲尖叫。   「很有效吧!這是我老哥的獨門配方,天府麻辣汁,聽說原本是用來拷問魔族,後來意外發現瞭解酒用途,不管有多爛醉,或是像你這樣中了輕微迷藥,只要少少一杯,立刻回復清醒……」   伴隨著話,身旁有人遞來一杯冰水,愛菱接過後一口飲乾,這才開始打量旁邊的人。   那是個長得很帥氣的青年,斯文的外表,卻給人一種不受任何羈絆的閒適感覺,而自己對這人似乎有點印象……   「啊!我記得你,上次卡布其諾就是一直追著你在咬……」   「嗯!說得沒錯,那頭笨狗呢?如果有它在,你就不會遇到這種麻煩了吧!」那人說著,目光斜瞥向酒保。   「真……真是抱歉,不曉得原來是阿貓公子的朋友……」酒保滿臉尷尬地陪笑著,像這一類的酒店,為了生意,有時候會應熟客的要求,在酒裡加入迷藥或麻藥,剛才愛菱喝的酒裡頭,自然是另外參了東西。   「我……我剛剛喝的東西裡頭有迷藥!」   「沒看過像你這樣的女人,什麼都不知道就來這裡瞎混,陌生男人點的飲料問也不問,拿起就喝,這樣子能生存到現在,倒也是異事一件。」   阿貓沒好氣地說著,對自己的作為大感不滿。以自己的立場,並不適合對這笨女孩施以援手,在兄長那邊很難交代,不過,如果像往常一樣冷眼旁觀,恐怕這女人的下場……一個太古魔道的上好人才,如果以後在自由都市嫖妓時撞到,那確實是很傷腦筋……   「你想要作什麼?心情不好,就想要故意當壞孩子來發洩一下嗎?真是幼稚!不屬於這裡的人,不要隨便到這邊來混。變壞的代價很高,不是你這種好好學生負擔得起的。」   起初,愛菱很訝異,不明白這人怎麼會這樣瞭解自己,但聽得久了,一股火氣直往上衝。   「幼稚又怎麼樣?誰知道你們這些男人會……會作這種事,人家不過是來喝點東西,就壞心地在裡頭下藥,這麼做難道就是對的嗎?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就不要亂講,你、你們這些男人都只會對女生有不良企圖,利用我們來得到滿足嗎?」   不知不覺,愛菱把對蘭斯洛的不滿,也一起發洩了出來,但卻沒能引起眼前人太多的反應。   「對與不對,我從來就不在意,我的家族也向來不管這種無聊事。」阿貓搖頭道:「但有一點你倒是說對了,男人本來就會對女人有不良企圖,不會對漂亮女人有企圖的男人,那才叫做不正常。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有能力的男人,自來就是利用女孩子來混飯吃的,怎麼?你因為找不到肯利用你的男人,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意義嗎?」   愛菱生平所遇到的惡人與毒言,恐怕就以此人為最了,看他這麼忝不知恥地說著這種話,少女打從心裡憤怒起來,看見旁邊有一杯水,順手拿過來,就要往他臉上潑去。   哪知,對方卻似早知有這一著般,已經先拿好一個桶子在旁,愛菱的水潑過來,他舉桶接過,跟著連同酒桶裡的酒液,順手之至地往少女當頭罩下,嘩啦一聲,若說這和被一盆冷水澆下有什麼不同,那就是灑了滿地的酒液確實是香得多。   「你以為你是第一個想要潑我水的女人嗎?哈!來來去去都只是這幾招,我早就有準備了。」   從頭上摘下木桶,渾身濕淋淋的像頭落湯雞一樣,狼狽到了極點,身心俱疲,適才酒醉引起的頭暈與反胃,又不住翻湧作怪……少女失魂落魄地呆坐著,表情一片迷惘,不久,小顆小顆的淚珠,自臉上滑落,混著酒液,也看不出到底是酒珠還是淚滴,只是她微微顫動的雙肩,說明了一切……   「玩不過人家就只會哭,所以我才討厭這種對手……」   阿貓嘀咕著。儘管他已經熟識女性的各種抗爭動作,卻唯有這最原始的一招,始終讓他感到棘手,特別是眼前這個丫頭,總不能像平常那樣直接吻過去,把她吻得意識不清,然後直接拐上床去吧?   為什麼自己要坐在這裡,違背立場地與這女孩說話,還多管閒事呢?大概又是天性作祟吧!看到漂亮女孩子就忍不住湊近過去,想多看一些她們的情緒反應,久而久之,就對撩撥她們情緒的技巧特別拿手,卻又總在她們認真落淚時感到愧疚,也許自己並不是個當花花公子的好人才呢……   忽然間,阿貓不禁啞然失笑,雖說發生在愛菱身上的事,在自己看來,連拿來當笑話一哂的價值都沒有,但這個女人卻是認真地為此感到困擾。唉!女人這種生物,不管在理智上有多聰明,為什麼在這方面就特別笨拙呢?   「聽說,那個沒良心的猴子親王利用過你,發現你沒利用價值後,又把你一腳踢開。」阿貓搖頭道:「不過是被利用一兩下,用得著這樣大呼小叫的嗎?有些人打從來到世上,就一直被人利用,整個人生都亂七八糟,真要抱怨,也輪不到你啊……」   「什、什麼意思?」雖然打定主意不想再和這人說話,但話題扯到自己,仍是忍不住接口,愛菱忍著反胃嘔吐的感覺,疑惑地看著這個男人。   「算了,人蠢也該有個限度,就那麼幾句話,就把你騙得昏頭轉向,你這女人腦筋也太簡單了吧!」阿貓道:「那頭猴子利用你的時候,有沒有要你幫他這樣……然後再這樣……然後要你騎在他身上,和他一起這樣……」   連番比喻,讓愛菱整個聽到傻掉,慌忙地搖頭,臉紅說沒有。   「這些事通通都沒作,那算是什麼利用?你和他都太小兒科了,要玩陰謀把戲,遠遠地不夠格啊!」   「可是,那天是他自己承認的,我親耳聽見,所有旁邊的人都聽見了呢!」   「是啊!所有稷下人都聽見了呢!可是,明明只要你和他曉得就可以的事,為什麼要讓所有稷下人都知道呢?這種三流的開脫把戲,言情小說讀多的人一眼就看穿了,大概……只能耍到你這種蠢蛋吧!」   阿貓搖頭道:「故意擺出笑容,裝作一副善良模樣的人,絕對不可以相信,不過故意裝出一副凶巴巴模樣的傢伙,一定也很有問題。喂!看你這副沒人要的樣子,小時候有沒有和小男生交往過啊?」   「沒……這不關你的事吧!」   「那就是沒有了,難怪你不知道。男生在小時候,是一種很笨拙的生物,明明喜歡一個女孩子,卻不好意思說出來,只好不斷地惡作劇,裝作凶巴巴的樣子,把女孩子弄哭,來引起她的注意。即使是長大了,有些沒人緣的猴子男人,仍然是只能用這種方法來和女人交往啦……」   「真……真是這樣嗎?你是說,蘭斯洛先生他……」   「這種問題沒必要問我吧!你們兩個不是朋友嗎?還是說,所謂的朋友,也就不過如此?你對你朋友的信任,只有如此而已嗎?」   直接了當的說話,讓愛菱若有所思。這反應看在面前男人的眼裡,卻連訕笑的念頭都懶得有,這麼簡單的伎倆,就可以把這女的弄得又哭又笑,看來這兩師兄妹的白癡程度有得拼,自己實在沒必要陪他們玩家家酒下去。   「嘿!阿貓先生。」愛菱道:「如果照你剛才說的,那你一直對我凶巴巴的,就是想要追求我嗎?」   就愛菱一向的口才,這不失為一個凌厲反擊,但若她以為這能讓對方有一絲窘迫,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為對方只是側過頭,邪邪地笑道:「是啊!我和你說話,就是希望能夠搞你!漂亮的小姐,有沒有興趣和我來一晚下半身的交往啊?我可以讓你穿越地獄,直達天堂喔!」   這樣露骨的挑逗,愛菱根本不敢回答,訕訕地低下頭,知道自己沒法在這話題上與人競爭。   忽然,一個念頭從她腦裡閃過,讓她猛地抬起頭來,低聲問道:「阿貓先生,你……你是不是為了讓自己不去在意一些東西時,才會這樣講話,平常……或是你遇到自己真正關心在意的人的時候,你的態度不是這樣的,對不對?」   這實在是一記極為高明的突襲,因為對方剎時間表情一愣,呆了片刻後,斂起原本那副不耐煩的冷淡表情,本來就極其俊朗的面孔,曲線變得很柔和,嘴角綻放出來的,也是一抹讓女孩子非常心動的溫和微笑。   這微笑是代表獎勵嗎?   當他的手輕撫著少女髮絲,愛菱瞬間感到一陣悸動,可是,她並沒有來得及確認答案,因為一陣強烈的反胃感,刺痛著食道,讓她再也忍不住,俯身狂吐起來。   這樣的位置與距離,可以想像,自然是吐了對方一身,起初周圍的驚呼聲,頭暈到眼冒金星的愛菱並沒有聽到,直至她神智稍清,這才被週遭的尖叫聲所驚醒,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極尷尬的姿勢。   因為彎身嘔吐,兩手找不到東西扶,待得自己驚覺,卻發現雙手正按在對方大腿上,他的手仍按在自己頭上,而自己竟然就這麼埋首在他胯間狂吐不休……   滿心的尷尬與愧疚,愛菱膽怯地慢慢抬頭,預備看到一張憤怒的臉龐,誰知道,頭抬到一半,陡覺左邊銀光閃爍,剎是刺眼,原姿勢不動偏頭看去,只見那邊不知何時來了大票記者,每個人手拿相機,鎂光燈直閃個不停,而在昏暗的燈光下,自己和這男人的尷尬姿勢……想也知道明天的號外新聞會是什麼了。   沒有多說什麼,在歷經多次   沒有多說什麼,在歷經多次處之泰然,只是簡單撂出一句:「我懶得解釋了,想怎麼寫就隨便你們吧……」   望著前面表情肅穆的人們,蘭斯洛不禁啞然失笑。以角色而言,自己應該是最緊張的人,可是看著這些人民代表人人謹慎恐懼,似乎擔心自己隨時會動手殺人的模樣,就覺得很想笑。   「不用那麼擔心,我既然決定了,就不會動手傷人,嘿!因為自己的喜惡,隨便傷害過萬人民,這種事我還真是作不出來。」   微微一笑,蘭斯洛在退位承認書上簽下名字,將之遞還前,他搖頭道:「不過別忘記一件事。記好你們今天的選擇,是因為稷下百姓要我走,所以我才離開,而我衷心祝福你們,希望在這樣的統治者之下,你們會有比現在更好的生活吧!」   對於自己最後這段話,蘭斯洛自己實在很懷疑。不管怎麼看,他都不覺得那個死矮子會把萬民福祉……甚至最基本的生死放在心上。讓這種人成為領導者,雷因斯人恐怕不會太好過……   不過,擺在眼前的事實是,如果自己再爭下去,以這矮子下手之辣,死傷只會更多。在自己並無力保護稷下人民安全的情形下,退讓是一個比較好的辦法。   縱然手段毒辣,但無可否認,白起是一個計算絕對準確,將整個大局考慮周全的人,由他來主宰雷因斯,怎樣都比自己要妥當,加上他是妻子的親戚,以血緣來說,讓雷因斯回歸到他們家手中,也說得上是物歸原主。   剛剛收到了師兄的秘密傳訊,要自己小心,白起武功的真相,很可能是某種藉助魔法力來完成的神奇武術,尤其是融會五極天式後,對天位武者有相當的克制作用。   隨信附上了一份秘密記錄,照時間上看來,是有一名推測該是白起的少年,曾秘密進入雷因斯。蒂倫的暗黑神殿,並與裡頭的邪惡神明訂定契約。   對於師兄的好意,蘭斯洛很感激,不過在自己打算退讓的此刻,這些東西是用不著了……   但做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自己沒有什麼可以再退讓的餘地,要是做到這一步,仍無法讓對方接受自己的善意與付出,那唯一所能作的,就只剩拚死一戰而已了……   蘭斯洛親王宣佈退位的消息,以最快速度傳遍稷下。短短數個月時間,發生了許多事,講起對這位親王的感覺,實在是難以形容,想到他就此被驅逐出境,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卻也感到一絲悵然,然而,怎樣都好,讓人民感到痛苦的戰爭,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了。   而對這消息最為歡喜的,自然是敵對陣營的白天行。心腹大患終於放棄王位,甘心離國遠走,對白天行來說,再沒有什麼消息比這更棒了,只是,還沒開始享受勝利滋味,他就已經皺眉開始動腦,思索要如何排除異己,拔去那個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白矮子……   蘭斯洛將要退位的消息,也在五十萬大軍之中引起轟動。戰爭實在是一件令人心疲憊的事,一直緊繃著精神的他們,也已經快要到崩潰的邊緣,特別是在大洗禮發生之後,遙想著城內的種種,精神負擔實在是很重。   同樣收到這個消息的太古魔道技工小組,也開始作著撤退準備。原本他們就是為了支援白起,特別從惡魔島上被調來的好手,現在一切事情有個底定,雖然仍不知道最高領袖有何打算,但應該是不會讓裡之白家的實力久現人前,該準備撤退回本部了。   不單單僅是他們,就連韓特也開始收拾行李。蘭斯洛既然主動退位認輸,要離城他去,這場戰爭肯定是沒有搞頭了,自己撈錢也已經撈夠,就算接獲新命令,要繼續追殺蘭斯洛,那也是離開稷下才能辦的事,收拾行李是必要的。   人人都在忙碌,唯獨不見身為最高領導的白起。事實上,這兩天一直找不到他的蹤影,也不知他究竟上了哪裡去,直到眾人在忙著打包,他才再度出現在眾人面前。   (奇怪……總覺得我把一件很重要的事給忘了,到底是什麼呢?)   一面搖頭,白起一面想著一件記不起來的事,走了進來,見到眾人忙著收拾封箱,不由得一愣,皺眉道:「你們這是在作什麼?」   「耶?不會吧?怎麼你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嗎?」會用這種口氣說話的,目前自是僅有韓特一人。他詫異地走了過來,將蘭斯洛表明退位的種種,全讓白起過目一遍。   (這樣就說要退位……沒出息的傢伙……)   沒人猜得到這位白家最高領導此刻心中的想法,只曉得他將資料放下後,面色嚴峻地說道:「因為他說退位,你們就要撤退了嗎?」   「仗沒得打了,敵人也跑了,就算要追擊也得轉換陣地吧!」韓特聳聳肩,打從一開始,他就不認為白起會就此善罷干休。   「那不是重點。我當初在宣告裡說的是什麼?宣告裡有要求他退位嗎?是不是一個個都聽不懂話了?」白起冷笑道:「嘿!你們該不會把我講的話全當作廢的吧?」   聽見他這樣說,所有人都感覺到一陣寒意,儘管不明白他想要作些什麼,不過明天的受降典禮,肯定是難以善了了。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五章 出爾反爾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五章 出爾反爾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雷因斯稷下王都   蘭斯洛簽署退位書的隔天一早,負責在他住處服侍的僕役們,發現已經找不到前親王殿下的身影,也找不到一向負責處理各種事物的首席幕僚蒼月草,看來是已經連夜離城而去,不想再多添恥辱。   這消息自是讓人一陣心安,為了安排稷下新主白天行入城的手續,諸位宮廷派大老、人民代表們,組成了代表團,預備向白天行遞交蘭斯洛的退位書,還有承認他為雷因斯正統王權繼承人的文件。   為了標榜開明,雷因斯一向就有專供女王咨詢的人民代表,讓民意直接參與國政,話雖如此,普通的平民並沒有能力參選成功,能夠成為人民代表的,往往都是一些沒有貴族血統的富商土豪,藉以謀取官職。   負責統領這個代表團的,本應是首席大老白德昭,不過他昨晚忽染急病,今早臨時向代表團宣告不克前來,因此另外選了代替者。   白天行列軍城外,自己也特別換上了禮服,要在這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表現出王者風範,讓所有雷因斯人民都拜服在自己的泱泱大度之下。   為了讓受降的這一幕永留青史,他還特別找白起商量,希望能藉助他在太古魔道方面的技術,讓所有雷因斯子民目睹這偉大畫面。白起沒說什麼,卻依照他的要求,成立轉播小組,再設置兩百五十個轉播站,讓雷因斯各大都市都可以看到受降大典的立體影像轉播。   想到成功終於掌握在手裡,白天行雖是坐在馬上,卻歡喜得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   儘管城牆在大洗禮時崩壞不少,許多人民仍紛紛站上城頭。稷下的代表向城外征服者遞交降書,這是連九州大戰時都未曾有過的醜事,但由於是內戰形式,百姓感覺不到什麼屈辱感,只是安靜地旁觀。   在眾多觀眾中,只有一人顯得特別,他並非站在城頭,而是獨自倚坐在城牆角落,手裡拎著酒瓶,斜眼望著慢慢走出城外的代表團。這個慣以阿貓為名,流連在酒店街的白家家主,今天難得地出現在這樣的場合,看情形,他只是想要靜靜地旁觀,無奈煩人的訪客,總在不適宜的時候出現。   「哥!」   能夠在此時找到他的蹤跡,並且大膽湊上來說話的,自然是只有妹妹莉雅了。對白無忌而言,自己妹妹並不是那個叫做蒼月草的陌生女人,這麼說或許很奇怪,但卻是當事人一個難以解開的心結。   穿著斗篷,遮掩住形貌,小草毫不避諱地在兄長身邊坐下,拿過他手裡的酒瓶,就這麼喝上一大口,當她還沒登基時,兩兄妹就常常這樣子嘻鬧,在這世上,他們是彼此所剩不多的血親,不管是什麼理由,都沒有必要鬧得像是仇人見面。   「我家老公要走了,嫁雞隨雞,我也要跟他一起離開,雖然不可能說永遠不回來,不過總有一段時間不會出現在雷因斯了,所以……一切就拜託哥哥們了。」   與其說是臨別委託,其實只是走之前來見兄長一面的道別。對於兩位兄長的動作,小草自然不至於會認為他們是為了奪取雷因斯王位,而支持白天行,主要成分應該還是由於對自己夫婿的不滿意,但正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更要堅持,兩位兄長已經連成一氣,若自己不站在丈夫這邊,那還有誰會幫他呢?   對於妹妹的道別,白無忌沒說什麼,遠比妹妹更瞭解兄長的作風,他壓根就不認為妹妹今天走得了。   「哥,有一件事,我想知道。」小草道:「大哥當初……是不是真的進去過巫宮?」   所謂巫宮,那是指稷下的一處禁地,專門供奉各種黑暗神明的宮殿。雷因斯本身的立場,是不該供奉任何與邪惡力量有關的黑暗魔神,但是魔導公會那邊的黑魔法研究,又不可能完全不接觸相關知識,兩相無奈,只好將巫宮設為禁地,平時由魔導公會管理,未得女王許可,任何人都不得入內。   昨天聽丈夫所說,小草立即調閱了巫宮的訪客資料,果然在裡頭發現了極為可疑的一筆,約莫百多年前,兩位兄長曾先後來到巫宮,目的不明。通常會到巫宮去,就是為了和黑暗神明締結契約,預備修練黑魔法,或是作一些邪惡祭祀,自己以前因為忌諱那裡的邪惡妖氣與本身互衝,平時絕少涉足,只有在修練五極天式的時候,才會造訪巫宮。   紀錄上,大哥曾經到那裡去,一待就是四十九天,這麼長的時間,除了修練黑魔法,還會有什麼別的事?   對於這位兄長,小草實在知道得不多,又因為當年的一件憾事,兄妹兩人在那之後幾乎沒有見面。印象中,那座祈願塔是女王祈禱之地,以前曾囚禁了一些魔物於其中,借助女王祈禱時的靈氣予以鎮壓,後來大哥不知為了什麼,把自己關在塔內,若非母親和二哥主動提起,自己根本不知道還有這樣一位親人。   對於大哥為什麼那樣厲害,能在魔震之前,憑一己之力突破天位,自己一無所知;除了曉得他精通太古魔道技術,擁有天位力量,還練成白家六藝中的武中無相之外,卻不明白他的力量真相。唯一的猜測,只有白家的技術部門實在厲害,能製造出這樣一個傑出的完美戰士,以其獨一無二的天賦,輕易衝破這些常人難以企及的難關。   但也就是因為這樣,自己以前才對他有種潛在的厭惡感,總覺得他只是用太古魔道製造出來的非人生物,並不是自己的血親,即使是現在,那種感覺有時候仍會浮現胸口。   聽母親說,大哥曾在一件事之後,武功突破天位,照那件事的時間來看,正好與他來到巫宮的時間吻合,換言之,他是因為與黑暗神明訂定契約,修練某種類似天魔功那樣的禁咒武學,所以才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突破天位嗎?   這實在有點怪異。雖然不知道兄長當時的武學進境,但是以他這樣完美戰士的資質,想必已極其強橫,只是沒法突破天位而已,但白家絕學本身就已經非常強橫,他有什麼理由要再學這種魔族武學呢?難道是為了盡快勝過變態的老爸,發動政變,所以才兵行險著嗎?   一切都想不通,這些所謂的武者,有時候還真是讓人難以索解呢……   「是沒錯,大哥和我都曾經進去過。你想要問什麼?他是不是曾經向黑暗神明訂定契約,修練武功?」白無忌笑了,那是一抹充滿譏嘲的笑容,自己的妹妹誠然聰慧,但某些事她卻並不瞭解。   「如果你的問題是這個,我的答案是:沒錯,大哥確實是這樣修練過。擔心你的沒用老公會因此沒命的話,就要他好好小心吧!」   兄長的態度古怪,小草皺起眉頭,方要再問,場中已經發生異變,令得城頭上百姓鼓噪不已。   沒等代表團與白天行接觸,在這為數百餘人的代表團之前,出現了白起的身影。個頭不高,但森寒的眼神,散發著強大壓迫感,讓所有人知道他來意不善,而當城頭上百姓認出他就是那日大洗禮的元兇,更是為之騷動起來。   白起目光橫移,自左由右,每個與他目光相觸的人,都不禁打了個寒顫。確認過一遍之後,他冷冷道:「求和可以接受,不過在那之前……我方之前開出的條件呢?」   不明白這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但看他敢搶在白天行前頭說話,可見地位不低,眾人不敢怠慢,一名宮廷派大老拱手道:「蘭斯洛親王已經退位,這裡是退位宣告還有我們承認白天行殿下王權的證明……」   「王權這種東西,不需要證明的,如果拿了證明就可以命令他人,你們又怎麼會這麼狼狽呢?要求和,就拿點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出來。」白起道:「偽王的首級呢?身為戰勝者,我們要求追究戰爭責任,要血祭引發此次戰爭的罪魁禍首,為了和平,請別包庇於他。」   「可……可是……這種事……我們實在是……」   代表們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儘管當初的宣告要求交出蘭斯洛首級,但是這種根本沒可能辦到的要求,任誰都只以為是外交上的交涉技巧,沒有認真在意,認為只要逼蘭斯洛退位,就能滿足求和條件。   不只是他們,就算是白天行,也沒有想過真的要以蘭斯洛的首級來當和談條件,與其說是不想,倒不如說是不敢,他終究是個沒有天位力量的凡人,就算當了雷因斯國王,若是往後日日夜夜都要提防天位刺客,那也是了無生趣,能夠逼蘭斯洛自行退位遠走,可以說是最理想的結果,這時看白起跑出來橫生事端,大搶主帥風采,心中怒不可抑,只是顧忌著現場轉播,不願貿然失態斥罵。   「該不會說交不出來吧?我們的和談要求就只有這一條,連這唯一的一條都沒辦法做到,我實在懷疑你們求和的誠意。」   「但是……蘭斯洛親王已經離開,我們就算想……也找他不到啊!」   「那是你家的事。」蠻橫無理的一句,白起徹底粉碎了代表團的希望,冷淡道:「今天我已經決定血祭,既然你們交不出偽王的腦袋,那就只好用你們自己的代替了,不過……光是你們,好像太少了些……」   說話同時,白起已經出手,起先人們以為他的目標是眼前代表團的成員,但聽到轟然崩響,連帶大批驚惶慘叫,這才發現他把目標放在城頭上的無辜民眾。一式核融拳的導彈勢,重若千鈞地轟上城頭一角,天位力量肆虐下,立刻造成數十死傷。   「看熱鬧這種事,很有趣嗎?這麼喜歡看熱鬧,就表演點東西讓別人看看吧……」   由左至右,核融拳機槍勢的連射攻擊,橫掃城頭,強大的殺傷力,哪有人能接擋下來,雖然恐慌的人們狂奔竄逃,一時間也不可能跑得掉,連串爆響中,數百具支離破碎的屍體,再次為稷下城頭多添上血痕。   「住手!」   同時間高喊這兩字的,分別來自幾個不同方向。代表團中喊出這兩字的四名代表,瞬間便炸成了一堆碎肉;在馬上喊出這兩字的白天行,給一道遠距離氣彈打得昏了過去;在城牆下喊出這兩字,並預備挺身而出的小草,給身後的兄長拉住手臂,停下腳步。   「哥,你們不應該……」   「沒有什麼該與不該。莉雅,大哥現在要作的事,你別去干涉,有話等到事情結束之後再說。」   「可是……」   「如果你堅持下去,這次我不會退讓,你要與我這個白家家主正面敵對嗎?」   兄長的表情異常嚴肅,讓小草一時間猶豫起來,沒法果決地做出判斷,這時白起已經改了方向,隨手揮動,代表團中三分之一的人數,成為這一擊之下的犧牲者。   「給我住手!」   如雷吼聲,來自從天而降的蘭斯洛。因為不想給人發現他在旁觀,所以他躲在極遠的高空,以天心意識探窺下方一切,前幾次白起動手時,他已急速趕來,卻是遲之一步,在這時才殺至白起面前。   他所慣用的風華刀,在大洗禮時與韓特的戰鬥中失去,之後一直沒能找回,據推測是給敵人收了去,現在也不管這許多,手刀灌力,逕自往白起身上劈斬過去。   「這麼慢才趕來,如果指望你,稷下城裡還有活人嗎?」   嘴裡譏嘲,白起卻沒有正面迎戰的打算,兩臂一旋,一式太極纏絲勁已將旁邊的一名代表拉過,以一個無法閃避的絕妙角度,讓他在鴻翼刀勁下四分五裂。   「你!」   情知對手陰險,但是面對這樣下賤的戰術,蘭斯洛仍是不知如何應付,勉力招架住白起發來的一記核融拳,藉勢退了開去,冷冷地瞪視著這一再逼迫於己的大敵。   「姓白的,這是我給你的最後警告。」蘭斯洛忍著怒氣,道:「之前看在大家是親戚的份上,我已一再退讓,你這矮鬼別不識好歹,把我給惹火了。」   蘭斯洛並不知道,數日之前,在北門天關源五郎也曾說過同樣的話,但相較之下,在白起眼中蘭斯洛的威脅實在不夠份量。   「不識好歹?我確實不懂得怎麼分辨好與歹,你是想要教育我嗎?」白起彈指一動,又殺了兩名拔腿想逃的代表,鎮住餘人,道:「哎呀!我剛剛又宰掉兩個傢伙,這麼做會讓你很火大嗎?把你惹火了又怎麼樣呢?」   「我宰了你!」   蘭斯洛真的是火大了,長久以來累積的憤怒,都在此刻爆發。他不明白,為何在自己已經表明退讓的此刻,對方仍然要咄咄相逼?彼此並非有什麼深仇大恨,為什麼非要弄到死戰的局面呢?   不過,這個問題一時間是得不到解釋了,面對蘭斯洛的洶洶來勢,白起冷靜如常,腳下幾個圓形弧步,將他攻來的刀勢全然化解,更遊走在代表團中,順手再推兩人過去。   爆發天位力量,還得要控制好不傷及無辜,蘭斯洛已經頗感辛苦,這時看見兩具人體飛來,雖是早已有備,但將他們卸開的同時,仍不免露出空隙,被白起一拳轟退。   盡速拿穩勢子,卻發現剛才拋來的那兩人,一開始就已經被核融拳勁震死,自己白挨一拳,卻是什麼也沒救到,全然落在白起的計算中,心頭一陣氣餒,怒意卻是更盛。   「火大了之後,你決定趴在地上滾給我看嗎?果然是威風凜凜啊!」拳勁中含著怪異力道,讓蘭斯洛一時間難以答話,白起則毫不客氣地嘲弄,囂張的姿態,讓不遠處旁觀的韓特感到訝異。   白起的戰鬥模式,是絕對的冷靜與精密,沒有半分差誤,也不作任何多餘的事,像這樣子囂張的放話,並不合乎他的個性,他這樣刻意做作,為的是什麼?   韓特心裡感到很複雜。某方面他著實慶幸,白起沒有叫自己上場動手,雖然說自己並非人類,又習慣了為錢賣命、拋開是非的思考模式,對於這樣的屠殺尚能壓抑自身反應,但若白起命令自己攔住蘭斯洛,讓他放手大殺,甚至命令自己屠盡在場的所有百姓,這仍是一件很讓人反胃的任務。   幾名高階將領接近韓特,低聲請問應該如何應變,韓特一方面奇怪為何自己會成為詢問對象,一方面也做出建議。   「情形不太對勁,我建議你們立刻把軍隊往後撤,別參與此事,你們家最高領袖的樣子很怪,等會兒要是發起瘋來,說不定會把在場的所有人類全部幹掉……」   聽起來很瘋狂,但韓特與其餘人都知道,白起並不是一個可以用常理局限的人,在這建議之下,各方將領忙著安撫旗下士兵鼓噪的情緒,慢慢開始將軍隊後撤。   而在這同時,一個疑問慢慢在韓特心中成形了……   另一邊,白起與蘭斯洛的對峙仍在繼續,原本蘭斯洛期望,趁著自己纏住白起的時候,這些讓自己展不開手腳的人質,能夠趁空逃逸,哪知道他們一個個全呆站在那裡,再仔細一看,卻是全被點了穴道,想動也動不了。   「你這混蛋,有種就把這些人都放開,我們兩個來決一勝負!你不是與魔神訂約,練成了什麼融會魔法的絕招嗎?夠膽的就使出來比較看看!」   「你會這樣要求,是因為有把握在正面交戰中勝過我吧?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那麼聽話啊?就算我把他們放開,你難道就會自在一點嗎?」白起微微一笑,核融拳再發,左手阻擋蘭斯洛攻勢的同時,右手的主力卻已經轟上城頭,慘叫聲中,又是過百死傷。   「放了他們又如何?這裡可以拿來要脅你,讓你心亂的東西太多了,若我直接衝進稷下去,見人就殺,你可以阻止我嗎?我現在轉身,開始殺這票吃飯不做事的軍隊,你阻止得了我嗎?」   「可是……他們是你的屬下……你……」   「那就讓他們死得其所吧!犧牲個一、兩千人,為你製造破綻,讓我可以在一刻鐘內把你了結,這不是很划算嗎?」   冷酷的語句,偏生說來如此簡單,蘭斯洛完全理解,眼前的敵人已經進入一種無可理喻的狀態,心中怒火狂熾,偏生就是想不出辦法,該怎樣擊敗他。   「你、你是雷因斯人不是嗎?這些人是你的同胞,你為什麼下手這樣殘忍?」   「呵,用不著說得這麼激動,這些人又不是你的同胞,幹什麼你又這麼關心他們?當自己是王五嗎?如果你真的那麼偉大,那就為這些人類犧牲自己吧!」   也不知白起是如何辦到,當他再次伸出手來,風華刀已經出現在手上,扔在蘭斯洛面前。   「一切戰爭的起源,都是因為你,只要你用這把刀斬下自己的頭,這些人類就可以活下去,雷因斯不再有戰爭,艾爾鐵諾也可以維持和平,嘿!一個人的犧牲,可以換到這麼多東西,他們大概會為你建個紀念館,在各大都市鑄造你的英雄銅像來紀念吧!」   風華刀就插在面前,白起的話語字字入耳,卻讓蘭斯洛思潮如湧,一時間呆呆望著眼前的神兵。   被人威脅著自盡,這並非是第一次,以前與楓兒並肩對戰郝可蓮時,也曾被她這樣威脅過。那次,自己曾經很慷慨地把風華刀交給楓兒,讓她來作決定。   就某層意義而言,那是自己的逃避。但這一次,能作決定的人只有自己,沒有退避的地方了。   「為了讓這些人類不受傷害,你不是已經主動放棄王位了嗎?好了不起啊!做事做徹底,你就把自己的命也放棄了吧!不然,在他們眼中,你仍只不過是個口是心非的卑鄙東西。」   經由漂浮在空中的攝影機,白起與蘭斯洛對話的立體影像,在包括稷下的各大雷因斯都市播放。即使沒有親眼目睹,蘭斯洛仍是感覺得到,一股千夫所指、萬人注視的沉重壓力。   該如何抉擇呢?   在心裡,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了,就算再怎麼大方,但是為了一群全然不認識的人,就要自己去死,這點實在是不願意啊……   之前,以師兄作為行動楷模的自己,始終是這麼深信的。為了一己的自私,牽連眾多無辜,是莫大的罪惡,所以儘管非常恥辱,自己仍選擇像尾縮頭烏龜一樣地退讓。   要挺身作戰是很容易的,但若是因為自己的莽撞血氣,導致無辜之人血流成河,那才是悔憾終生的事。源五郎雖然在許多方面有問題,但至少在這一點上,他教會自己這個觀念。   但現在這觀念卻面臨重大考驗。要往前跨一步並不難,但這樣一來,所做的自私抉擇,不就把自己之前所付出的努力全摧毀了嗎?   「你不是一直想要模仿王五嗎?學他的武功,學他的為人,學他勇於退讓的作風,如果是大仁大義的天刀,應該會很高興地為人民犧牲吧!別猶豫,勇敢地去死吧!」   如果師兄在這裡,他會怎麼做呢?在自己的觀念裡,師兄是那種願意為人民犧牲與付出的人,但如果這麼容易就能要脅於他,他怕不早已死了千百遍,哪有可能變成天刀?   這是第一次,王五的形象在蘭斯洛腦中受到動搖,令他深切地感到無所適從。   「怎麼?怕得連刀都拿不起來了嗎?膽小、怯懦、自私,你學的是哪門子天刀?」   「你給我閉嘴!」   諸多念頭在蘭斯洛腦中盤旋,讓他難過得無法思考,最後只剩下極度的憤怒,還有在這激憤下斬出的如雪刀光。   「呵!既然到了最後也是為了一己自私,拋棄你的人民,那之前又何必裝什麼偉大?戴什麼假面具?到頭來,你也不過是個凡人而已,一個自私、充滿慾望的普通人……」   「閉上你的狗嘴!」   盛怒之下揮斬出的一刀,除了激憤,更還有一種因為羞愧所燃起的痛楚,白起的話,一字字都烙在心頭,被迫打破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蘭斯洛真的很痛,特別是想到所有稷下人都以鄙夷的目光,在譴責自己的自私,心裡怒意狂熾,化作雪崩刀浪,直往白起湧去。   狠惡來勢,即使用人質阻攔,仍會受到傷害,白起不得不先行退避,綢繆反擊。光電腿的妙絕身法,在蘭斯洛的刀浪中穿梭無礙,卻也因此離開了人質範圍,讓蘭斯洛無所顧忌,刀勢更強。   每個天位高手,都有他們不同的戰鬥模式,對蘭斯洛而言,氣勢是很重要的一環,只要給他在戰鬥中搶了氣勢,他就會越戰越強,讓敵人一敗塗地,這點白起非常清楚,所以在過往的戰鬥中,他都一開始就打斷蘭斯洛的氣勢,不讓他有發揮全力的機會,這次自也不例外。   當退避到理想的距離後,白起右手的五指,快速地飛動起來。並不是核融拳的拳招,而是某種太古魔道的精密計算,憑著這一記後著,他要在瞬間壓倒蘭斯洛。   緊接著,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一道璀璨電光從天而降,頃刻間化作千道金蛇,瘋狂地集中打在蘭斯洛身上。   是當初愛菱提供給白天行的軌道光炮,自從白起出關,白天行因為想留住手上這樣秘密武器,沒有把使用方法與密碼交給白起,也因此不再使用,卻沒想到被白起私下破解所有密碼,拿來使用。   「又想耍這種小伎倆?你以為每次都會有用嗎?喝!」   在試用秘密機括無效後,蘭斯洛大喝一聲,護體天位力量爆發,竟將擊打下來的光柱全數拒諸體外,沒有分毫能夠及身,更不給白起偷襲的空隙。   看到這一幕的韓特,著實一驚,因為當日與蘭斯洛交手,雙方都被這避無可避的天降光炮鬧得手忙腳亂,此刻蘭斯洛卻能以護身氣勁輕易將之擊潰,可見確實在這上頭下了苦功,研究過破解之道。   「在天位決戰裡,這些火器根本沒有任何的影響能力,你到現在還想藉助器械,就注定你今天要輸!」   過百炮柱,在蘭斯洛方圓一尺不住爆成燦爛煙花,電光亂竄,剎是好看,而乘著這股氣勢,他斬出的「強虜灰飛煙滅」更是威不可擋,如怒濤裂岸,直捲向白起。   對著這擊,白起卻沒有退避的打算,右手五指在一陣快速彈動後,食指在那不存在的鍵盤上輕敲了一下。   (老頭子,瞪大眼睛好好看吧!讓我瞧瞧你在偷窺見這技巧後,能夠造些什麼東西出來……)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六章 平凡英雄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六章 平凡英雄   一處遠離戰場的孤絕高空,那座飄移在天上的軌道光炮,忽地強光暴熾,炸成星塵粉碎,但在爆炸的同時,一發直徑超過之前三倍的光線炮,筆直擊了下來,轉眼間穿越萬里雲層,準確無誤地擊中蘭斯洛。   強韌的護身氣罩,竟脆弱得連稍稍抵抗的能力都沒有,在蘭斯洛滿是不信的眼神中,他大口鮮血噴出,胸腹之間給轟出一個烏黑血洞,散著裊裊輕煙。   (怎麼可能!)   這個想法同時出現在蘭斯洛、小草、韓特的心中,與無力說話的當事人相比,小草臉色蒼白,韓特更是驚得連手中鳴雷劍都掉了地。   這個驚訝並非無因,兩人都感覺到了,適才那記炮擊之所以能那麼輕易就將蘭斯洛打倒,是因為除了本身威力之外,更夾雜著其他的東西……天位力量。不是小天位,是等同強天位高手天草四郎全力一擊的洶湧出力,在敵人大意、未有閃避的情形下,輕易地將他一擊而倒。   使用天位力量的關鍵,是以自身天心意識,組合天地元氣而成,內中過程玄之又玄,即便是天位高手本身,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講不出個大概,更別說在體外運用。   但這遠自九州大戰前便無人能解的難題,卻終於在人才輩出的此刻,給白起克服。他適才所做的事,非常簡單,以無比精妙的計算,抓住了宇宙元氣的流向,將之組合融會於光炮內,由於這份天地元氣的質與量,都遠非地面上所能比擬,故而迫發出強天位力量,一擊制敵。   簡單的理論,要實現起來卻近乎沒有可能,韓特敢肯定,即使是強如三大神劍,也做不到這種事,即使是當初號稱正道第一人的星賢者卡達爾,也未必能有這樣的計算能力。能夠不憑感覺,而將天心意識予以數據化計算,這死矮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場內一時間震懾無聲,卻只有白起自己才曉得,這記後著的聲光效果雖然驚人,但卻沒什麼實用性,對上真正的強天位高手,並不具實際殺傷力,而每次發這樣的一擊,自己必須花上一刻鐘的計算時間,發炮時累積能量的時間過長,又因為承受不了後座力,發炮後炮台必毀,若非之前讓蘭斯洛輕敵,不閃不避去接這一炮,其實根本傷他不得。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前次與妮兒作戰,手傷未癒,後來再挫敗郝可蓮、花殘缺的時候,也受了不輕的傷,自身真元大量消耗,不宜再使用對身體負擔極重的乙太不滅體,只得以這方式行險取勝。   「哼!現在你還道我的火器對你沒殺傷力!妹夫,你大錯特錯了。」   靠著實績,白起冷淡的說話,再次造成強大的壓迫感,讓所有人感受到他掌握一切局勢的實力。   蘭斯洛著實傷得不輕,此刻創口肌肉快速蠕動,正自狂運乙太不滅體,催愈自身傷勢,但是那一擊的能量太過巨大,迄今仍在影響催愈過程,傷勢復原沒有那麼快。這時,他發現白起雙手因為袖子被刀風弄破,露出滿滿纏著的繃帶,外頭滲血,顯然是傷口破裂,心中登時一凜。   (這矮子……他身上有傷?他是帶著傷和我打?)   處於劣勢,自己並沒有資格說些什麼「我不欺負傷者,下回再戰」的話語,但一個從沒想過的想法,卻忽然在腦裡出現。   (他……他會乙太不滅體啊!為什麼他不用?)   在這想法的同時,蘭斯洛將傷口癒合六成,立即舞刀再上。就這麼輸掉,他絕對不甘心,即使刀法不夠,他還有天魔功,將這兩樣東西合併,沒理由勝不過這死矮子。   「唔!天魔功嗎……好差勁啊!連你妹妹都比你強得多呢!」說到這裡,白起露出猛然想起的表情,道:「一直忘了告訴你,我前兩天去過北門天關,見過你妹妹與義弟,老實說,你那個妹妹還真是……」   以下出現的百餘字,是對女性極盡污辱的骯髒字眼,再配上對方輕舔嘴唇的猥褻動作,看起來就是絕對的噁心。   「你、你把妮兒怎麼樣了?」   「你是怎麼樣,她當然也就是怎麼樣了。」   這話的效果,就如同一枚炸彈在腦內轟開。如果說之前的恥辱、奪目之恨,蘭斯洛都能忍下,現在白起的話,則是真正觸到了他的底線。   (難怪……這兩天往北門天關聯絡,都找不到妮兒和老三……)   就像是暴風雨前夕一般的平靜,聽到妹妹的壞消息後,蘭斯洛面上,竟出奇地沒有一絲表情。   想到敗在白起手下的妮兒,不知會受到白起怎麼樣的侮辱,從剛才白起嘴巴吐出的骯髒字眼,令蘭斯洛愈想愈怕,愈想愈憤怒,情緒已到達臨界點。   儘管內心洶湧奔騰,但表面上蘭斯洛卻是一臉漠然。   空氣就像是繃緊了的絃線,氣氛異常險惡。   驀地,蘭斯洛大喝一聲:「白起!你給我去死吧!」   緊握著風華刀,蘭斯洛疾衝上前,朝白起狠狠斬下。   從平靜的氣氛一轉而為滔天巨浪,現在的蘭斯洛,以出閘猛虎般的氣勢,完全不顧自身安全的打法,將局勢扭轉,一直佔盡上風的白起,被他的狂態壓我節節後退。   此刻的蘭斯洛,雙眼通紅,青筋暴現,神情說不出的猙獰恐怖。這種忘我的震怒,竟將一直壓抑住蘭斯洛實力的心鎖打破,拋開一切枷鎖的蘭斯洛,實力就絕對的可怕。   殺殺殺殺殺殺殺!眼前的人,傷害了妹妹!殺!   現在的蘭斯洛,只知道盡情的痛宰白起,什麼原則、什麼道理,已經在他腦海裡消失。完全忘我的攻擊,大出白起的意料之外,一時間被蘭斯洛的超水準表現壓迫,只能左閃右避。   可惜的是,不顧自身的打法,破綻必大。   估不到片刻的沉靜之後,蘭斯洛的刀勢竟會充滿壓迫感地攻了上來,殺傷力極強,內中卻有老大破綻,這點卻非戰之罪,換做是韓特,甚至是白起自己,在挨了剛才那一記炮擊之後,肯定已經倒地不起,絕不能再像他這樣勇猛再戰。   (憤怒加強了威力,但卻不能保持冷靜,毫無意義……不過,了不起的生命力……妹夫啊!你知道我有多麼羨慕你嗎……)   只是,嚴重的傷勢終究對蘭斯洛產生了影響,當白起運起了壓元功,令自身功力兩倍增壓後,仍是輕易全身而退,並看準破綻,一伸手就拍夾住風華刀刀刃。   斜眼睥睨蘭斯洛手中的風華刀,白起搖頭道:「老實說,我滿失望的,鴻翼刀這樣大的名頭,在你手上卻不外如是,坦白說吧!你的鴻翼刀……根本沒有原創者的神髓。」   非獨蘭斯洛,便是一旁的韓特,也是感到一震。鴻翼刀無為無定的飄逸模式,是在王五手中揚名天下,並恃之青出於藍,在鵬奮坡斬原創者忽必烈於刀下,因此所有人都知道,王五的鴻翼刀更勝於忽必烈。但是,對於修練相關武術的他們,卻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被忽略了。   在原創者手上的七神絕與鴻翼刀,究竟是什麼模樣?   「還有……你這算是哪門子功力,昔日天下無敵的武功,被你使得簡直不知所謂。」似乎不願當眾說出天魔功之名,白起刻意省略了這個名詞,直接撤手,一拳轟往蘭斯洛。   以刀劈拳,對蘭斯洛來說是一件頗值得羞恥的事,但是以白起拳腿功夫的厲害,空手與他對戰只是自尋死路。以蘭斯洛的內力、刀勢,即使是白起也不願正面攬其纓,但這一次,他卻罕見地採取硬攻,一隻白皙秀氣的拳頭,正面與蘭斯洛的刀刃對撞。   拳是核融拳的導彈勢,但內裡卻含了些不尋常的東西,在兩人接觸的瞬間,蘭斯洛明顯感到,一股凌厲之至的吸蝕異勁,伴隨著核融拳勁一起湧至,與鴻翼刀勁激烈撞擊著。   (這是……天魔功!沒可能的,他怎麼可能學會?)   連續兩個天大疑問,在對方迅速回氣發來的第二拳,得到充分解答。   運起了劍拳訣,配合壓元功的三倍增壓,爆發出來的已經不是劍拳,而是當日白軍皇所獨創,最鋒銳的核融拳劍。當這柄拳劍蕩漾著黝黑魔氣,吸蝕週遭一切予以增力,快速攻來,蘭斯洛的刀勢全然沒有抵擋之力,風華刀再次脫手。   切割、爆炸、吸蝕,三種不同的殺傷力合併,小天位內僅有韓特的睥世金絕或可一撐,餘人肯定沒有招架之力,蘭斯洛胸腹間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再次破裂,整個人往後飛了出去,再沒有起來的力氣。   能維持清醒,可以說是最大努力了,蘭斯洛凝運乙太不滅體,可是傷口產生的吸蝕作用,令得乙太不滅體效果大減,癒合甚慢。   但這也證實了,對方使的……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天魔功……   「為、為什麼你會……」   「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和你們兄妹交手多次,任何天位高手都可以用天心意識模擬出來,有什麼好稀奇的。」   白起輕描淡寫地說著,蘭斯洛只覺駭然,卻遠不及一旁的韓特,幾乎連下巴也掉了下來。   (騙鬼,任何天位高手都可以模擬?那為什麼我從來就沒成功過……)   同樣與蘭斯洛兄妹多次交手,恃之護身的睥世金絕,在他們的金蠱化龍功手上屢吃大虧,韓特早就試著模擬學習,但卻總是失敗,這才明白,世上有些高深武學,確實是無法用天心意識模擬的……至少小天位不行,像自己的七神絕,就不是天心意識能輕易模擬。   正當他已經放棄的時候,卻見白起已經模擬成功,怎不令他目瞪口呆?   (那發炮擊、現在的金蠱化龍功……這矮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家都是小天位,為什麼他專門就能做到些我們做不到的事?)   韓特不解的問題,同樣也在蘭斯洛、小草心中迴盪,而白起在取得勝利後,卻沒有立下殺手的打算。   「妹夫,說實在的,你還真是一個專門讓原創者蒙羞的庸才,所有武功到了你手裡,都走了模樣。」   這話當然不實在,夠資格稱蘭斯洛為庸才的,世上恐怕只有那獨一無二的武學天才妮兒,但在某些方面,蘭斯洛確實不理解,自己所修習武學的原貌為何?   「好好看吧!你那套功夫,本來應該是這樣用的……」   踱步來到被封住穴道的代表團之前,白起隨意便拎起兩人,雙手微一施力,天魔功獨有的吸蝕異勁發出,只聽得兩聲撕心裂肺的慘嚎,已將兩人吸蝕殆盡,跟著又抓起兩人……   吸化旁人內力、血肉的毒功,在風之大陸並不罕見,毒皇的金蠱化龍功便是其中翹楚,但卻沒有任何一門憑靠毒物施展的邪功,能像白起現在這樣,直接吸蝕受害者血肉精華,其軀體潰爛、萎縮,幾乎只是眨眼間,一具好好的人體,便化作空氣,什麼也沒留下來。   陰狠毒辣的手法,非獨是在場所有人,透過轉播,更傳往雷因斯各地,掀起一陣又一陣的怒罵與痛斥,卻也將恐懼深深地植入人們心中。只有韓特一人,看見了不同的東西。   (這……這不是金蠱化龍功啊!能夠把人吸到什麼也不剩,該、該不會是那樣東西吧……沒可能的啊!為什麼它會落到人類手裡?)   韓特不願承認,但體內的恐懼感,卻沒有別的理由可解釋。數千年來,這武學在魔界至尊無上,屠殺千萬魔族,將那份俯首聽命的恐懼感,深深植入魔族的基因裡,世代相傳,以至於韓特一想到這念頭,就覺得渾身冷汗不斷。   (果然是……天魔功……)   與先前的震驚不同,韓特現在是真的感到恐懼,身為武者,他竭力抗拒這種可憎的感覺,但汗珠卻不斷地從額上流下……   目睹兄長使用天魔功,小草同感吃驚,便是一旁的白無忌,臉色也是極度地沉重。   另一邊,白起揮灑如意,當把第十個受害者化為空氣,他兩臂一振,所有繃帶碎裂紛飛,露出內裡已經完好如初的手臂,連續吸蝕多人所凝聚的血肉精華,竟讓他的手傷痊癒無痕。   「看到了吧!如果你也能這麼用,你……」   「別把我當作和你一樣,我還有起碼的人性……」   「人性?你所謂的人性,是用什麼東西當作標準,愛與正義嗎?」   白起的嘲諷,被後頭的聲音打斷。出奇地,代表團中竟然還有幾人能夠動彈,雖然只能爬行,卻是試著逃離此地,在被白起發現,曉得逃生無望後,張口斥罵:「怪物!冷血魔鬼!」   「這名詞聽來不太過癮,換一個吧!」隨手一揮,也不知用的是什麼手法,已將那人切成十餘段肉塊。   「饒……饒命啊!英雄,我……」這聲求饒仍然沒有好結果,同樣是成為十餘段碎塊收場。   「妹夫,你想要當的英雄,就是這樣東西嗎?我把他的同伴都快殺光了,他還不是一樣叫我英雄。」冷淡嘲笑,白起將目光移向下一名倖存者。   「住、給我住手……」蘭斯洛認得白起目光瞥的那人,一名年紀很大的宮廷派大老,家裡算得上兒孫滿堂,雖然平常對己多所刁難,但看他拖著老弱的身體,掙扎地往後爬,心中確實是老大不忍。   「你、你這怪物……」   似乎是因為知道在劫難逃,那老人索性破口大罵。   「你既然那麼厲害,既然想要他的腦袋,直接把他殺了不就成了嗎?為什麼要牽連無辜?稷下的百姓,他們全都是無辜的啊!你、你會遭到神罰的……」   蘭斯洛心裡,確實是想過希望白起只把目標針對自己,別傷及無辜的想法,可是聽到這老頭直接這麼說,多少還是有些不是味道,方自焦急,卻聽見白起大聲地鼓掌起來。   「神罰?說得好,不愧是宗教國家的官僚,臨死放話都這麼有水準。什麼叫做無辜?無辜的人是指誰?」   「因為你們軟弱無能、因為你們沒辦法在戰時派上用場,所以你們就是無辜的嗎?所以平民就是無辜的嗎?別說笑話了,就為了這個理由,你們總是躲在最安全的強者背後,推別人出去承受災難,以前是女王,現在是這個冤大頭,他有什麼理由要義務替你們犧牲?為什麼不是你們通通去死?」   「總是期待有個強人出現,會在危險關頭拯救你們,這樣的事,每次都會那麼有效嗎?自己放棄了守護自己生命的努力,把一切交給偶像,當這偶像撐不住了,你們和他一起滅亡,很公道吧!」   這番話在蘭斯洛心中起了不小的撼動。並非因為認同,而是在這番話的背後,他好像感覺到一點這個死矮子的真心想法,一點平時看不出來的東西……   「我、我們……誰像你們這些天位怪物,你們那種力量,我們根本就不可能比得上啊……」   「做不到這句話,是只有實際做過的人才有資格說的。平凡與天位之間的距離,真有那麼遠嗎?」   「強詞奪理!你們這些練武天才,怎麼會理解我們平凡人的難處,我們也很想……」   「不用說了,無能守護自己性命,就是你的死因。」隨手宰掉老頭,白起道:「自己的國家、自己的性命,要靠自己守護,既然你們只懂得推人出來,那麼當這人倒了,你們這些傢伙就無辜地把性命賠上吧!」   還剩下六名倖存者,正隨著白起的走近,嚇得口吐白沫,稷下城內寂靜無聲,但想像得到,肯定是每個人都盯著這一幕立體景象,咬牙切齒之餘,也渾身發顫。   白起手上再度繚繞起黑氣,似乎打算再度運起天魔功,但在出手之前,後頭風聲響起。   (哼!只有打死不認輸,還有這股蟑螂般的生命力是人所不及……)   傷重的蘭斯洛應是強弩之末,沒法發揮原貌的天魔功、欠缺領悟的鴻翼刀,沒什麼威脅性,趁著他傷重,該可以將他一擊而下。   (什麼?)   機槍勢的一拳四勁全數落空,蘭斯洛瞬間的身法妙到顛峰,雖受傷勢拖累,卻仍將白起的攔截攻擊避過,眨眼間便到了他身前。   (這是……光合作用踢?在這種情形下,沒有什麼功夫比這一招更好用了,曉得做這樣的判斷,他很不錯啊!)   微一吃驚,這一招後半式的氣縛,已經開始鉗制白起的動作,只是,遠比蘭斯洛更清楚此招奧妙,他身體一斜,微退半步,從死角中脫身出來,跟著就要以核融拳反擊,在那雷霆萬鈞的一腿發出前,搶得先機。   只是,蘭斯洛也知道自己僅餘一招之力,所以將一切賭在這招上頭的同時,也做了變招,完全放棄了靠著那一腿之力扭轉勝機的念頭,蘭斯洛將融合陽光、水分、大氣能量所提升的功力,全數加強在氣縛上,鋪天蓋地般地將白起鎮壓鎖住。   「你!」   「喂!還要命的就趁機快逃吧,我拖不了多久的……」   情知自己傷重之餘,無法在招數變化上與白起競爭,但純內力比拚,小天位內無人能及上自己,應該可以困住白起,在自己不支之前,讓他無法動彈。   而趁著白起分身不得,殘餘的倖存者開始努力逃亡,也有人從稷下城中奔出接應。   「白起,你確實是個戰鬥天才,但只要我沒倒下,任何人也不能當我是件廢物!」   白起驚怒交集,卻無法震開蘭斯洛的鎖縛,雙方的天魔勁僵持不下,面對這種取巧不得的純力量對拼,不願多消耗自身元氣的白起,一時間確實沒有脫身之法。   「你以為這麼做會有用嗎?我先殺掉你,等會兒再追進城去宰光他們,一切仍是沒有改變。」   「殺我嗎?這問題我剛剛一直在想,在這之前,你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下手的,雖然都是敗在你的奸計之下,讓我很不服氣,但如果你真正下手,我早就沒命了……」   蘭斯洛喘息道:「所以,我得到一個結論。也許你是不想讓你妹妹難過,或是有什麼其他理由,但總之……你並沒有殺我的打算,對吧?」   被問到這個問題,白起的臉色顯得非常難看,而在他有機會回答之前,一名不速之客,打破了兩人的對峙。   驟覺胸口一痛,蘭斯洛低頭一看,一截帶血劍尖裂胸而出,其勢未止,帶著切割開一切的鋒銳刃勁,將傷口血肉不住剖開飛濺,幾乎就要把整個身體從中破開了。   「住手!這傢伙我要單獨對付!」   「嘿!為什麼要我住手呢?單打獨鬥不合你的個性吧!橫豎我們兩個都看這猴子不順眼,現在就一起把他宰了吧!」   動手的是韓特。這一戰中,白起始終未對他下過命令,但他卻仍然出手了。而他可不是鬧著玩的,蘭斯洛全副精力都放在白起身上,對韓特毫無抵抗之力,傷重之下,連運乙太不滅體都不及,立刻就處於半昏迷狀態,這樣下去,幾下子就可以將他真正殺掉。   斬殺無還手之力的敵人,韓特甚至露出了奸惡的獰笑,心中卻惶恐不已,為了測量某人的真正心意,他只好冒險賭上一賭。   傷勢重得無以復加,蘭斯洛再沒有力氣封鎖白起,雙手一鬆,心裡卻委實擔憂那些好不容易才獲得逃生機會的倖存者。   重傷昏迷之前,他感覺到白起脫出束縛,一股大力往自己支離破碎的胸口直擊而來,同時還有一聲極度憤怒的吼聲。   「韓特!你竟敢……」   蘭斯洛再醒過來,是不久之後的事。一如白起所欣羨的,他的生命力與肉體強壯委實舉世無雙,短短一個多時辰,就從這樣的重傷中清醒過來。   看看天花板,有些疑惑自己的置身之處,跟著才發覺仍待在白德昭提供的那所暫時居處。身上的傷已經不見蹤影,除了左眼猶自不能視物,其餘的重傷完全看不出痕跡。   (嗯……小草呢?)   自己昏迷時乙太不滅體無法自愈,即使有所動作,痊癒這等傷勢所消耗的元氣,肯定讓自己醒來後有如整個人被吸乾了一樣疲憊。現在身體完好,精神更是前所未有地充沛,除了妻子的聖力,沒有其他解釋。   「醒了嗎?肚子會不會餓?」   發現丈夫清醒,小草從桌上端過一碗蓮子羹,在他眼神示意下,一匙一匙地餵進嘴裡,讓他趁機享受傷患特權。   風華刀好端端地擱在桌上,這是與自己另一名妻子的定情之物,不管怎麼樣,蘭斯洛也不想失去,除此之外,還有一束淺紫色百合花,放在桌上。   「老公,你還挺受人歡迎的嘛!有人送花給你耶!」   「嗯,是提前幫我上墳的意思嗎?以現在的情況,稷下裡頭希望我去死的人一定很多……」   在與白起的戰鬥中,露出了許多醜態,特別是在生死抉擇的關頭,直接了當地拒絕了犧牲美德,儘管明知這要求強人所難,但人性自私,看到自己這樣表示,稷下人心裡,一定對己唾棄萬分。   「關於稷下的事,你別想太多,讓一切順其自然吧!」小草道:「不過,這束花是青樓聯盟的信使從外地送來的,照時間來看,應該是得到你將要退位的消息,特別送來鼓勵你的喔!」   蘭斯洛接過百合花,與旭烈兀喜好的香水百合不同,這束百合花上淡淡的香氣,讓人覺得很舒服。淺紫色的百合花,並非是正常物種,記得在自己入主象牙白塔時,也曾收到一束沒有具名的紫色百合,沒有署名,只是用一張小卡片寫上「節哀珍重」四字。   當時自己不以為意,只以為是哪個貴族拍馬屁的動作,又怕被妻子和妹妹恥笑,隨手就把花扔了,沒想到在自己落魄的此刻,仍會有人送花來。   之前是錦上添花,現在就該是雪中送炭了吧!打開上頭的小卡片,仍然是沒有署名,只是寫著「不要放棄啊「五個清秀字體,蘭斯洛不期然有一陣感動,原來除了親朋好友,自己在稷下的種種作為,仍然是受到人肯定的啊……   「小草,知道這是從哪邊來的嗎?」   「不知道,等我回來再說吧!」小草站了起來,準備離去。   「喂!喂!你這個沒良心的女人,想丟下重傷的丈夫上哪去啊?」   「我剛才逼二哥答應了,他會帶我去見大哥,彼此把話講清楚。」小草道:「大哥這次做得太過火了,我不能再坐視不管,把話說清楚以後,我就和老公你聯手,一起教訓他吧!」   蘭斯洛也想去,一直以來,他和白起只有在戰場上相遇,從沒有其餘的碰面機會,但是,現在的情形去碰頭,肯定又是一場死戰,還是將一切交給妻子吧!   「對了,小草,多謝你啊!這樣催動聖力,你自己也很累吧……」   「不,我其實……」小草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最後卻仍欲言又止,微笑地離開。   蘭斯洛看著百合花,心中百感交集,方自沉思,外頭傳來敲門聲響。   「奇怪……又是誰啊……」   「媽的,好痛,那傢伙到底是把誰當作敵人啊?」   在白天行的陣營裡,韓特看著鏡中鼻青臉腫、淤傷處處的自己,悲歎著自身的不幸。   白天行猶自昏迷未醒,由各部將領負責處理事務,同時安撫麾下士兵的情緒,今日白起公開的屠殺,讓軍隊裡頭群情激憤,更有不少人生出了離開的念頭,現在維持住整個軍隊完整的,是各部將領的極力安撫,還有白起回來時撂下的一句話。   「要逃軍可以,扣掉鎮守各地的十萬軍隊,在這裡還有四十萬人,跑掉兩萬,我就殺光剩下的三十八萬。」   被這句話給鎮住,大軍一時間彼此監視,誰也不敢妄動,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用恐怖主義來控制的軍隊,必然無法持久,分崩離析只是早晚的事。   (哪有人這樣統率的?這傢伙一點為將之道都不懂啊!)   韓特這樣想著,卻也明白,對白起而言,他根本就不在意這些軍隊的存在與否,一切的實力只靠自身,只要他還能行動,他有信心做到一切,毀滅一切。   回想戰場上發生的事,委實讓人不寒而慄。也讓自己開始猜測,現在白起所展示的實力,到底是這座巨大冰山多少比例的一角?   在自己將蘭斯洛斬得傷重垂死之際,始終保持冷漠的白起,赫然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狂怒。假如說之前蘭斯洛聞得妹妹、義弟受到傷害,非常憤怒,那麼現在白起的怒更熾十倍。   左核融、右魔龍,兩式強絕拳招以壓元功的三倍增壓擊出,當日妮兒的得意招數,再度重現。更讓韓特驚訝的是,這股透打而來的勁道,竟是完全對準了自己金絕運行的空隙,電光石火之內攻入,使得護身勁道大減。   放棄攻擊蘭斯洛,憑金絕勉力接下這一擊,已經感到頭暈眼花,隱受內傷,還沒能喘口氣,黑影晃動,白起已經來到上方,乘著燦目陽光,一腿踢來。   (光、光合作用踢!)   這想法已來得太遲,臉上被一腳踢中,所有護身勁道全部潰散,幾乎是五官溢血地往後飛去。   另一邊,白起已經將墜落下來的蘭斯洛接住,兩手貼住他血肉模糊的胸口,立即施展回天手段。   (第二封印,解開!第三封印,解開!第四封印,解開!進入特級模式,肉體機能百分之百支援!)   (乙太不滅體,反向極限運轉!)   飛沙走石,耀眼的強光,以蘭斯洛為中心,整個爆散出去,觸及之人均是捂著眼睛,蹲下叫痛,除了韓特、小草,沒有人可以看見強光裡頭發生何事。   即便是韓特,也只看到蘭斯洛的身體在強光中以驚人高速癒合,所有傷患消於無形,卻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技巧?白起神情無比專注,但隱約間,韓特好像見到他雙瞳變色,左眼金黃,右眼紫紅……   而當強光消失,韓特掙扎著起身,白起扔下蘭斯洛,朝這邊走來,韓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白起冷不防地一拳擊中,當場恥辱地昏去,轉醒過來,已經回到技術小組的工房,幾名技師傳達最高領袖的命令:在這裡等!   韓特可不打算乖乖聽命,過去曾從摯友白飛口裡聽過,乙太不滅體只能自療,不可能用以療人。即使是白起,強行突破這禁制,肯定要付出重大代價,自己趁機下手,說不定就可以取得解藥,從此脫離這惡魔的掌控,這樣就不枉自己今日冒險一行。   在這工房裡,有一間密室,是白起平時休憩所用,擅入者格殺勿論,韓特現在自是不管這些,靠著平時留心的細節,他穿越層層太古魔道防衛機關,進了那密室。   (天啊!狗屎東西!一進門就是廁所?這傢伙是怎麼設計房間的?)   不單是廁所,而且還臭氣薰天,一看就知道,剛才有人在這裡大吐特吐過,至於那人是誰,則是想都不用想了。   (身為天位強者,居然吐成這樣,傳出去肯定被人恥笑一輩子啊!不過,如果他身體狀況真的不好,下手起來就很方便了……)   前方隱然傳來呼吸聲,並不似負傷的粗重氣息,韓特不敢大意,掣起鳴雷劍在手,慢慢走了過去。   (風水輪流轉,現在終於輪到我報仇了……)   連推門都省下,直接破門而入,蓄滿勁道的一劍未發,韓特卻在目睹內裡情景的同時,如遭雷殛,什麼動作都停頓了下來……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七章 難言之隱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七章 難言之隱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雷因斯稷下王都   披著斗篷,用頭套遮住面容,小草隨著白無忌來到白天行陣營的技術工房。本來她在戰鬥一結束,就立刻逼著二哥,一起去拜訪長兄,但白無忌卻堅持要等兩個時辰,因為自己也對丈夫傷勢放心不下,所以只好等上兩個時辰。   見到家主到來,眾多技工沉默卻恭謹地彎身施禮,在白無忌的示意下,全數離開。   「你們來這裡幹什麼?」   一如往常,白起坐在平素指揮眾人的那張方桌上,臉色陰沈地瞧著一雙弟妹。   沒有看見韓特,或許是又被派了出去,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了。   凝視兄長的面孔,小草的心裡有點不安。兄妹兩人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碰面了,對於這名長久以來自困於塔中的長兄,自己似乎下意識地想要逃避,不敢與他碰頭。   自從真正懂事以後,回思過往,雖然已經記不太清楚當時的情況,但心中隱隱有種愧疚,覺得大哥之所以變成這樣的個性,與己不無關係。   詳細的情形已經記不得了,或許是對此有罪惡感的自己,不願去回想吧!只記得,那年自己的生日宴會上,毫不客氣地嘲笑兄長:「你這頭性無能的噁心怪物」。   以前在太研院的記錄中讀過,類似騾子、獅虎、兔鼠,這樣雜交而成的生物,因為基因問題,並無法繁殖下一代,那時候知道這名長兄是用太古魔道技術作出來的後,就直接想到這理論,拿來對他嘲諷。   那時,場面一度緊繃,大哥身上散發的森冷氣勢,讓自己由衷後悔,以為馬上就要被殺掉了,後來……記不清楚了,好像是因為二哥搶先攔在自己身前袒護,才讓大哥掉頭離去,從此兄妹兩人幾乎沒有碰過面了。   當初在杭州,聽二哥說,自己逃家時,大哥曾出塔在城頭上揮手致意,這讓自己一陣感動,想要趁機修復兄妹間的關係,但是之後進祈願塔,卻吃了閉門羹,問二哥,他只淡淡地說:「現在,大哥不會想見你的……」之後,就是現在的兄妹會面了。   「沒事的話,就離開吧!不要說些沒意義的東西,來浪費我的時間。」   白起下了很清楚的逐客令,但小草卻不打算這樣就退縮。   「請放心,我不是來找你話家常的,把該說的話說完,我自然會走。」小草道:「也許大哥你做事有自己的理由,但你實在做得太過火了。之前你大洗禮的時候,我已在忍耐,但是這一次,為什麼你要那麼咄咄相逼呢?那些人都是無辜的,為什麼……」   「沒有什麼無辜不無辜,這點我已經說過。」白起淡淡道:「至於該死不該死,既然他們身為代表,今天就是得死。另外,對於主動捨棄王座,拋棄底下人民的你,我倒是很好奇,你是用什麼立場說這些話?」   這問題確實讓小草為之語塞。從公主到女王,在自己的生命裡,對雷因斯這個國家,實在是沒有任何好感,生而具有聖力,代價是為了這國家的人民,不斷地付出生命力,轉換成治癒一切的聖力。除了生命之外,連整個人生也被壓搾殆盡,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關進了一個看不見的牢籠,一代接著一代,同樣的宿命重複了數千年,沒有人知道,歷代女王平和的微笑之下,卻隱藏著極深刻的怨恨。   與雷因斯女王並列為人類兩大聖女的西王母,在距今數百年前,曾有過該任西王母棄族私逃,一去不返的例子。這樣的勇氣,卻是雷因斯歷代女王所無,只是把自己的希望,不斷地放在下一代身上。   累積數千年的期盼,終於在這一代有了回應,說得明白一點,包括小草兩名兄長在內,妮妲女王的三個孩子,根本是繼承了歷代女王的恨意而生到世間。   當兄長在宰殺代表團時,從他所說的話,小草便體驗到了他的心情。自己是沒有資格說話的,但再怎麼樣,自己對雷因斯所做的,只是捨棄,並非主動加害,兄長這樣的作法,實在是令己難以忍受。   「哥,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子毫無理由的殺戮,一點意義都沒有。」小草搖頭道:「你這種純破壞不建設的作法,和一個因為討厭上課,就動刀子殺掉老師、放火燒學校的小鬼,有什麼不同?」   如果對方是蘭斯洛或李煜,可能就會不知如何回答,但白起之所以成為白起的理由,便是即使在此時,他仍冷淡道:「我有天位力量,他沒有,這就是最大的差別。一個軟弱無能的小鬼,只會因為自己的愚蠢,在失敗後成為訕笑的話題,但一個擁有毀滅一切實力的小鬼,卻可以消滅所有阻擋在前面的東西。」   「你就只懂得殺嗎?世上強者眾多,哥哥你真能天下無敵?就算你無敵了,大地上悠悠眾口,你要把所有人都殺光嗎?」   「見一個殺一個,我不相信世上的人個個不怕死!」   冷淡語句,伴隨著決絕口氣,自有一股壓倒性的威勢,讓小草難以為繼,正如兄長所言,任何一個相信這套理論的獨裁者,都注定了可笑的失敗結局,但若這名獨裁者擁有壓倒一切的恐怖力量,什麼歪理都可以被貫徹實施,灑開一條血腥之道。   而她也十分明白,單憑巧舌詭辯,是無法阻止兄長的,要令他止步,只有倚賴能將之壓倒的強大力量。   「我明白了,既然我無法說服你,那麼我們就在戰場上碰頭吧……」說著這些,小草不禁有些黯然,為何當自己努力克服心結,想要重拾手足之情的時候,卻遭到這樣的對待呢?   「那就在戰場上再見吧!警告你那沒用的老公,我開的時間還剩八天,八天之後,如果交不出他的人頭,就拿稷下的所有生命換他一個吧!嘿!還有太研院的那個小丫頭,愛惜生命的話,趁早讓她離開稷下吧!」   毫不動容,白起如此回應了妹妹的開戰宣言,之後,似乎不打算再繼續這個令他厭煩的話題,掉頭就往房裡走。   「等一下!」   小草本來打算離去的,但是兄長的話,卻讓她感到一陣憤怒。或許是因為牽涉到丈夫,讓她不自禁地開口。   「哥,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變成這種個性,但是你也未免太小心眼了吧!比起你和魔神結訂契約,獲得力量,我覺得像他那樣憑自我修練來變強,才是真正的強大。」   聽見這句話,白起稍稍停了步,但最後仍是加快步伐,朝裡頭走去。   「當初我說的那句話,對你真有這麼深的影響嗎?我在這裡向你道歉,可是,如果真的是個大人物,就不該那麼小家子氣,哥,你實在……」   「啪」的一聲響,讓小草沒能把話說完,而是驚愣交集地撫著面頰,瞧著這名痛摑了自己一記的二哥。   「說夠了沒有?滾吧!婊子!」   與長兄同樣冷淡的表情,白無忌下了極為嚴厲的逐客令。小草真的是傻掉了,二哥雖然是出了名的浪蕩子,但是在自己面前,向來表現得很溫文穩重,從沒說過任何重話,更別說粗言侮辱,這次為了向兄長表示支持,他竟做到這樣的地步?   想要還口,但卻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絲堅決,要自己什麼也別再多講,盡快離開此地。   不明白用意為何,小草卻因此冷靜下來,曉得這不是該太過堅持的時候,點點頭,朝外走去,一出門口,立即消失了身影。   確認妹妹離去,白無忌立刻搶進內裡的密室,卻不急著開門,而是先倒了杯水,默數時間後,這才敲了敲門。   白起走了出來,接過清水,慢慢飲下,順手帶上了門,單從那陣氣味,白無忌就曉得,兄長剛才又對著馬桶大吐了一場。   冷汗打濕了瀏海,沿著額頭涔涔滴下,臉色像是抹了一層灰蠟似難看,白起斜倚在牆角,緩緩坐下,虛弱無力的樣子,全然無復適才的半點威勢。   白無忌在兄長身前坐下,自懷中取出預備好的繃帶,拉起袖子,赫然見到本來已經痊癒無礙的腐蝕傷痕,再度迸發,不停地淌著黑血,腥臭氣味更是中人欲嘔。   「唉,幹什麼這麼勉強呢?你自己也該知道,你的體質不能那樣子用天魔功的啊!」   早上見到兄長使用天魔功,吸蝕盡生人血肉精華的時候,白無忌就知道會有這個結果了。像那樣的吸蝕手法,雖說是天魔功的原始用法,但卻非人人可用,有時候會產生排斥反應,在兄長以前的試驗中,早證實了這一點。   不把這些吸納的血肉精華立即排出,而是強行導入體內,配合乙太不滅體,催愈傷勢,當時雖然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回來之後卻肯定連場大吐,直至將吸納入體的東西排出殆盡,而原本恃之催愈的傷口,也會在排斥作用的影響下,變得更加嚴重。   就因為知道這些,所以自己當時的表情才如此凝重。而看兄長適才急急往內走去,知道他是難以克制排斥反應,料想他絕對不願莉雅知道此事,所以才幫著出言趕跑妹妹。   「不要再管閒事了,那小子如果想要當王,就讓他去當吧!如果要讓給白天行也可以,看不順眼再幹掉他就行了,真的找不到人,就由我來接下王位吧!你別再管了……」   聆聽的一方,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搖著頭,身上彷彿要把全身水分全數排出似的,汗量驚人地濕透了衣衫。直過好半晌,白無忌才聽見兄長的聲音,若讓其他人聽見,肯定不會相信,一直在戰場上叱吒無敵的他,會這麼樣懦弱地啜泣著。   「無、無忌……我真是沒用……真是太沒用了……」   低著頭,白起的目光直視腳下地面,悔恨的淚水在啜泣中不住流下。   「媽媽當初交代的事,我、我連最基本的一件都做不到……沒有好好保護小妹……讓她死掉……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可恨啊!如果我那時候再強一點,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就好了……」   「這不是大哥你的錯啊!小妹的死,是她自己的選擇……一切非戰之罪,怪只怪時不我予,如果事情再晚一天……」   自基格魯招親以來,白無忌不只一次慨歎過命運的無常,一天之差,就足以令一切改變。   母親臨終時的畫面,現在仍清晰在目,當時妹妹莉雅未及回歸,但自己卻陪在身邊,迴光返照之際,母親的意識極為清楚,但在交代完大概後事後,卻是欲言又止,靜靜地看著自己。眼神中顯示出母愛與理智的衝突,向自己徵詢意見。   (媽,夠了吧!就算是件工具,總也有個使用年限,讓他休息吧……)   母親應該是同意自己的想法,以一個身為人母的身份做出決定,所以沒有再說什麼。本來一切應該就此結束,但這時應該身在塔中的兄長,卻似旋風般地飆了進來,握住母親的手,激動地說:「媽,你放心吧!我無論如何都會守護無忌和小妹,不管發生什麼事,就算拼了這條命,我也不會讓他們受到半點傷害,請你放心吧……」   得到這樣的承諾,母親顯得很安心,但望向自己長子的眼神中,又帶著深深的哀憫,就在這樣的矛盾中過世。   作為一個智慧更勝女兒的謀略者,母親是否後悔過自己的作為呢?這點白無忌回答不出來……   「大哥,算了吧!做到這樣已經很夠了,放下手來,和我一起去逍遙一段時間吧!」   「不能。也許我的眼光看不見太遠的東西,但我仍感覺得到,敵人正在暗地裡注視著我們,等待破綻,要一舉毀滅我們。他們的強大,讓我感到一種焦慮與不安,現在放手,我們的實力還太弱,只會給敵人機會……」   白起搖頭道:「還要再多一點時間。在男人的世界裡,有些東西,不透過生死之間的傳承,是無法深入人心的……」   白無忌說不了什麼。兄長表示得很清楚了,雖然以自己的情報網,搜索不到任何能毀滅白家霸權的東西,但兄長絕非無的放矢之人,會有這樣的預感,肯定是有些情報網無法掌握的東西存在。   「無忌,我很高興。」看著地面,白起淡笑道:「媽媽以前常常擔心小妹,怕她進入謀略者的世界後,會冷冰冰的,現在她會生氣、會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失去方寸,這樣很好……這樣的心,是人類最貴重的東西,媽媽一定會很安心。」   小草細密的思考、豐富的才學,讓她有勝任一名優秀謀士的本質,這點妮妲女王許久之前就看出來了,在慶幸後繼有人的同時,身為母親的心理,也讓她擔心著女兒成長後,若整天只懂得算計,將一切化作最冷徹的計算,在贏得所有勝利之餘,會不會也覺得人生乏味呢?   這份顧慮,白起與白無忌都清楚,而很幸運地,小草與蘭斯洛相遇,讓她的心得到溫暖,在有所寄托的情形下,並未走向母親生前所顧慮的道路。   可是,比起妹妹,白無忌現在更顧慮兄長。母親臨終前,望向兄長那一眼的意思,自己非常清楚,因為從某方面而言……自己也是母親的共謀者。   (孩子啊!媽媽看得到,莉雅的將來,會有個人發自生命地愛著她、守護她。可是……你呢?會不會有人真正地瞭解你、愛著你呢?還是……你就注定只能這樣一直走下去?媽媽真的很擔心……)   這是母親最後的擔憂,或許該說是懺悔,但一切已來得太遲,正如此刻,自己明白,兄長的決心已無法阻止,僅能放手讓他去完成。   「無忌,你今天打小妹的那一下,很不應該,不管有什麼理由,別再有第二次了……」   「呵!是嗎?老實說,我也很後悔……」白無忌歎道:「如果我十多年前就打了這巴掌,也許一切就會不一樣了……」   這是真心的感歎,只是身旁的人並沒有回應。白無忌笑著一記拍在兄長肩膀上,道:「放心吧!這次我不會見色忘義的……」   「卡布其諾,是你啊!」   開門一看,蘭斯洛見到機械犬搖頭擺尾的樣子,頗為錯愕,四下張望,沒發現它的主人,卻在他口中發現一張信帖,上頭約自己明日傍晚到酒店街的小木屋一敘。   收下便條,對這事感到疑惑,卡布其諾卻已搖著尾巴離去。當妻子回來,蘭斯洛說起此事,本意是找妻子一起去,但卻得到了奇怪的回應。   「我才不去呢!你想想看,上次碰面,你對她做了那麼過份的事,她應該氣得一輩子都不想見你了,現在卻又約你,你說是為了什麼?」   「有道理啊!那是為了什麼?」   「如果不是準備了陷阱要幹掉你,那就是……要向你求愛。」   「向……向我求愛?」   「當然羅,你也不想想自己上一次,不但撕破人家衣服,還擺明一副要侵犯人家的惡狼模樣,除非人家女孩子心裡喜歡你,所以可以不在意,要不然,正常情況都該想要把你千刀萬剮的。」   小草的戲言,卻讓在這方面極為直腸子的蘭斯洛,認真地傷起了腦筋,只是這份擔憂,隨即便被小草講述與兄長會面的經過,給引走了注意力。   「是嗎?代表團無一生還啊……」努力拯救的對象全軍覆沒,蘭斯洛多少有些感歎,「已經沒有退路了,現在能做的,也就只剩全力一戰了……」   講是這樣講,但自己能有多少戰意,則是一件讓人擔憂的問題。連續挫敗在白起手上,對戰意有著一定程度的影響,可是真正讓蘭斯洛覺得提不起精神的,是在今天交戰時,對方的態度。   (奇怪,我應該很憤怒的,為什麼總有氣不起來的感覺?還有……那死矮子說什麼無辜不無辜那些話的時候,態度好囂張,可是……為什麼我會覺得那像是一個小鬼在哭呢……)   一些困惑在腦中盤繞,一時間沒個主意,想要聯絡妮兒,看看她情形如何,但是北門天關那邊拒絕通訊,看來是這丫頭死要面子,不願讓自己知道她在白起手上吃了虧,但應該也沒有什麼大礙吧!   「既然沒有什麼事,就讓老公你開開眼界吧!」小草取出了一支銀槍,在丈夫眼前晃動。   「這把針槍,是太研院本部的秘密產品,大陸上目前只有三把,分別在我二哥、我、稷下分部的手裡。你看,底部裝設著藥囊,內裡的藥物注射後,會對輻射產生抗體,核融拳之中,含有一定的輻射毒質,打一針清血比較好,我調整了藥物成分,現在還增多了強身健體的保養功能喔!」   「打針這種事,我可不喜歡啊!」就算不用太古魔道儀器,蘭斯洛也對打針這種事沒有好感。   「大男人還怕打針?剛使用的時候會有些不適,但過一下就好了。」小草笑著,貼近丈夫身前,冷不防地拉開衣襟。   美景乍現,蘭斯洛眼放紅光,野獸般盯著前方誘人的景象,直到左臂一痛,才知道已給妻子打了一針。   「別忘了我生前是幹什麼的,害怕打針想逃跑的,你以為你是第一個嗎?」   對著妻子嫵媚的嬌笑,蘭斯洛只是沉默地向她討來針槍,收了起來。   「為什麼想要?你希望我下次再這樣幫你打針嗎?」   這當然是一個很重要的理由,不過蘭斯洛嚴肅著表情,說了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不,其實,我怕你像這樣幫別人打針……」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八章 實況轉播 第一部 第十六卷 第八章 實況轉播   沒有實際去到戰場,但透過立體影像的轉播,太研院的眾研究員,仍是將整件慘案的過程看得清清楚楚,受到極大衝擊,其中自然也包括愛菱。   (好人壞人已經不重要了,我要阻止這個人,不能再讓他濫殺無辜下去,可是,憑我自己一定不夠,那……就要藉助蘭斯洛師兄的力量了!)   那天非常幸運,本來會出現在號外報導上的超級醜聞,意外地消失了。那群得到自己行蹤消息,衝進酒吧狂拍照的缺德記者,在看清楚阿貓先生的相貌後,一個一個臉色蒼白,二話不說,抽出相機底片,道歉之後,像夾著尾巴的喪家之犬,掉頭就走。   不知是什麼理由,那件醜事就這樣被擺平了。這兩天,愛菱則是想著要怎麼樣取得太研院的認同,一起與蘭斯洛師兄對抗外敵。   這兩日白軍澤活動頻頻,以其在太研院的地位,聯合稷下城內的仕紳,將在明天於稷下學宮舉行大會,讓百姓入場,一起決定往後的方向。如果要澄清蘭斯洛的清白,定要搶在這之前,畢竟,如果沒有天位高手的輔助,對抗敵人根本是白日夢。   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消除以前的惡劣印象,讓太研院同仁明白,這位親王殿下並非一無可取。為此,愛菱有了一個計畫,先派卡布其諾送信給蘭斯洛,自己花了大半天時間調整,接通各種線路之後,她獨自來到小木屋中,等待著傍晚的約會。   「有人在嗎?」   嚷了一聲,蘭斯洛推門而入,便看到愛菱坐在茶几邊,若有所思的模樣,見著自己進來,明顯地大是緊張。   (他來了,機會只有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把握……)   愛菱緊握雙手,滿心不安地想著今晚的計畫。   在這之前,她已經接通太研院內的線路,只要啟動身上的傳送儀器,這間屋子裡的聲音,就會傳到太研院的那套播音系統,強行播放。   所以,自己的工作,就是設法讓蘭斯洛師兄說一些真心話語,讓太研院的人明白,他其實沒有那麼糟糕。想法是很簡單,實行起來卻不容易,她想了好久,都還沒有想到要說些什麼,才能誘出對方的真心話。   「我……我沒有準備什麼東西,請先喝杯茶吧!」   愛菱緊張的模樣,看在蘭斯洛眼裡,自然就是心懷不軌的最佳證明,特別是在她不小心把茶杯打翻,一副很著急的樣子,更讓蘭斯洛覺得不安。   (果……果然沒錯,這個女人……她、她想殺我!)   「蘭、蘭斯洛先生,請問你還記得上次見面的事嗎?」緊張之餘,愛菱的口氣很生疏,這是她第一次稱呼蘭斯洛的本名,而且,自從上次的事件後,她與蘭斯洛就一直沒有碰過面。   (為什麼特別提起上次的事?她想要興師問罪?)   「蘭斯洛先生,請……請你與我……請你對我……」   (為什麼這樣結結巴巴?她要我對她怎麼樣?她真是想向我求愛嗎?)   凝望對方面上越來越嚴肅的表情,愛菱的心情也是非常緊張,她已經想好了一個句子,只要蘭斯洛順著這句話去講,就一定可以打開僵局的。   為了激勵自己的勇氣,愛菱抬眼看了看蘭斯洛,一面按下腰間的機括,一面說話。   「蘭斯洛先生,請……請你對我……」   隨著愛菱機括的打開,太研院登時一片混亂,整個播音系統,被她預先留下的設定所佔據,開始播放著她身上麥克風所收錄下的所有聲音。由於當初的設定是,只要使用這一套播音系統的地方,都會接到訊息,所以即使研究員在地下深處的研究室裡,也能從身上的個人通訊器裡收到這些聲音。   愛菱的思慮可以說是相當周全,然而,在全然不知情的情形下,她仍是犯了幾個過錯。   其中最大的一個,就是使用這套播音系統的地方,未必只有太研院……   「有一束外來的強力電波,正在佔據我們的系統,該如何處理?」   白天行陣營的技工小組內,眾人為著系統的異常而訝異。由於最高領袖坐在桌上,閉目養神,似乎不便被打擾,眾人唯有自己拿主意。   「有這樣的事?那是病毒嗎?」   「不,看起來好像是某種聲波傳訊。」   「嗯……接到播音系統上去。」   經由眾人的判斷,很快地,愛菱與蘭斯洛的聲音流洩出來。   「蘭斯洛先生,請你向我……請你向我道歉。」   「什麼?向你道歉?你在作夢嗎?」與預期中的要求不同,蘭斯洛吃驚之餘,口氣也不怎麼好,「憑什麼要我向你道歉?我有做錯什麼嗎?」   「你當然應該道歉,那天我們見面,你撕破我的衣服,眼睛一直盯著我的胸……胸口,想要對我做那種事,你難道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錯嗎?」   「我哪有錯?每個正常男人都想看女人胸部,看一兩眼又怎麼樣?以前又不是沒看過沒摸過,這麼大驚小怪。」一本初衷,蘭斯洛自然不會改口,「不過,對你這種沒身材的小鬼,別說露胸部,就算脫光了對男人也是沒吸引力啦!」   「胡……胡說,是你自己不懂得欣賞而已。」要求道歉被拒絕,又給這麼樣地嘲諷,愛菱也氣起來,想找話反擊,而實例似乎只有一個,「前兩天我在酒吧裡,就遇到一位阿貓先生,樣子長得比你帥,又斯文又有氣質,他一見面就說要搞我呢!」   「搞、搞?!呵,呵呵,她剛剛說了什麼字眼?我們是不是聽錯了?」   發出驚呼的不是蘭斯洛,而是此刻聚集在播音設備旁的眾人。聽到這麼刺激的對話,他們互望一眼,曖昧地笑著,不約而同地催促著調高音量。   「阿貓?那傢伙長得一副娘娘腔模樣,怎麼能算正常男人?嗜好當然與一般人不同,媽的,居然對這樣的小女孩動手,他戀童嗎?」   「我不是小女孩,是少女!人家那樣哪裡會不正常?不正常的是你吧,不但自大、蠻橫,而且……而且居然還喜歡男人……」   「我喜歡男人?你別胡說八道,哪有這種事?」   「你想不承認嗎?雜誌上都說你與手下和雪特人有不正常關係,而且那天我親眼看到,你和白三先生一起在我床上,衣服脫掉一半,正、正在……啊!他有胸部,那就是說……你、你和人妖一起……」   「不要散播不實的謠言!」   透過播音設備,蘭斯洛的怒吼極為驚人,但在這之前,眾人就已經為著聽見的東西震驚得反應不過來。   「聽見了嗎?看不出他那樣一個健壯漢子,居然和、和人妖一起……果、果然不愧是白家的女婿啊!」   「不,比起那個,你們不覺得應該重視另一個問題嗎?為什麼那傢伙會和人妖一起在另一個女孩子的床上?」   「難道他們三個人……」   眾人交頭接耳,對這八卦實況轉播討論得甚是熱烈,卻仍不忘催促調高音量,同時進行錄音。只是,或許是因為太過專心,他們並沒有發現,坐在後方桌子上的最高領導人,雖然仍是雙目緊閉,卻是皺起了眉頭。   不似其弟白無忌的閱歷豐富,白起在某些方面的常識遠遠不如,此刻儘管心中充滿疑問,卻是不願開口發問,只是一面繼續閉眼,一面在心中納悶。   (他們……他們兩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東西啊?)   透過播音設備,愛菱與蘭斯洛的對話,同樣也在太研院內掀起騷動,只是,因為今天早上太研院曾接到前親王幕僚蒼月草的傳訊,表示敵人可能行刺愛因斯坦博士,要加強保安的消息,眾人得訊後,卻又發現博士已經不假外出,不知去向、聯絡不上後,登時大為恐慌,擔心在這兵荒馬亂之際,為敵所趁,中了刺客暗算,沒敢通報長老們,組成搜索隊,在稷下城裡到處找尋愛因斯坦博士的蹤跡。   「每個人打開傳訊系統,一有消息,立刻回報。」   原本研究員身上,就隨身攜帶著具有通訊功能的小型器材,現在只要把頻道打開,就可以接受傳訊。在分好個人區域後,他們開始搜索的行動。   搜索行動進行得頗不順利,特別是當每個人身上的通訊器,毫無預警地大聲響起來,就在大街之上,把蘭斯洛與愛菱的對話,全無保留地傳送出來,大驚失色的研究員,慌忙想要關掉通訊器,但一來怕失去愛因斯坦博士的訊息,二來他們發現這訊息被強制執行,無法關掉,只能面紅耳赤地躲往一旁,在民眾的驚訝眼神中,聆聽對話的繼續。   (博士,求求你,在這麼重要的關鍵時刻,可千萬別再鬧出緋聞啊!)   在一陣爭吵後,跟著是一串吵雜聲音,像是打翻了桌椅、茶杯砸碎,當眾人正在好奇,那兩人究竟在做些什麼?一句讓人不解的奇怪話語,從通訊器裡頭傳了出來。   「啊!你的那裡……有一支槍!」   與少女的問話同時,研究員的驚叫聲響起,卻隨即被兩旁民眾的嘩然所掩蓋,每個人腦裡都閃過一個念頭,卻又用理智否定這想法的可能。   「你為什麼帶這支槍在身上?」   「這支槍是我老婆會不會到外頭去鬼混的關鍵,當然要帶在身上!」   驚呼聲伴隨兩人的談話響起,曾經一度被理智否定的想法,重新又在腦裡活躍起來。   「這槍的模樣,好特別啊!比平常的要大、又比較重……」   「有身份地位的人,當然會有些比較特別的配備。告訴你,這槍的真正用途,不是射擊,是用來打針的。」   「打針?不會吧!」   聽見愛菱充滿好奇的問句,研究員們險些魂飛天外,急著想追溯訊號的來源,趕去現場,阻止事情的發生。   (博、博士……這個男人太下流了,居然用這種伎倆騙善良少女,你可千萬不能上當啊!)   無視於研究員們的心急如焚,蘭斯洛的聲音持續響起。   「你看,槍前頭尖尖的,藥平常裝在底部,要用的時候就會從這裡注射進人體,這麼按、這麼用力就行了……對了,你應該說是一把槍,不該說是一支槍,用詞錯了。」   「為什麼?」   「因為槍是可以握的,當然應該叫做把,用支來當單位不是很怪嗎?」   「說得也是,那我來握握看。」   聽見這些,研究員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卻又要尷尬地躲藏周圍民眾訕笑的目光。而在這時,更重的一擊再度攻來,人群中有一個小男孩,不解地向母親發問。   「媽媽,大哥哥和大姊姊在做什麼?」   「傻孩子,他們正在玩槍。」   「嗯……媽媽,什麼叫槍?」   童稚的問話,讓研究員們如遭雷殛,人人掩面蹲下,心中狂叫。   (啊!拜託,孩子,別再問了,夫人,求求你,別用這樣譴責罪人的眼神看著我們!我們是無辜的啊!)   在當事人不知情的狀況下,這場風波所引起的災情持續擴張。在酒店街的某處,一家名叫不羨雲的酒吧裡,愛菱與蘭斯洛的對話也傳達此處。   因為是舉辦大會的前夕,太研院的最高長老白軍澤,紆尊降貴地來到這間低級酒館,忍受惡劣氣氛,試圖說服家主白無忌與己同一立場。並不知道家主在此地的化名,白軍澤自然不會瞭解,周圍陪酒女郎聽見「阿貓先生」之名時為何偷偷嬌笑?   對愛菱的放蕩生活怒不可抑,更兼之把握大好良機,白軍澤不住數落著這根眼中之刺。   「這對淫賊!妖女!忝不知恥,我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家主,為了不讓我太研院的聲譽遭到玷污,請您下令,將他們……」   白無忌半瞇著眼睛,對這些指控渾不在意,只是聆聽由白軍澤身上通訊器發出的聲音。   「……這樣的一把槍,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有的,你以前就沒看過吧?」   「才怪,軍澤代院長的身上就有一把,比你的這把更大呢!」   「什麼?我不相信,他……他怎麼會讓你看到的?」   「是真的,那天我和辛西雅、可兒麗、巧鵑一起送報告進去,就看到軍澤代院長在玩他的槍,看到我們,還特別展示給我們看,說為了改造他的槍,太研院花了不少人力和經費……他那把比你的還大喔!」   像是耳邊幾十個霹靂同時響起,白軍澤呆坐在椅子上,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看周圍穿著暴露的酒女,相互掩笑低語,輕蔑、不信的目光直瞧過來,而對面家主的眼神,則是越來越森冷怕人。   「好你個老屁精!」桌子一拍,白無忌怒道:「原來你平常就是這樣子在花我的經費,還敢搶在我之前做這種讓人羨慕……不對,是敗壞我白家聲譽的卑劣舉動,我要立刻啟奏最高領袖,將你這下流丑類剝皮處死!」   「哇!冤枉啊!家主饒命……家主饒命啊……」   不知道自己已經在無意間整垮了最大敵手,醉心於太古魔道機械而忘卻本來目的的愛菱,仍在與蘭斯洛討論那柄注射針槍,渾然不曉得自己的說話,正為在街頭搜尋的研究員小隊造成天大困擾。   (博士,你醒一醒吧!別上了這種騙小孩的當,這男人對你意圖不軌啊!)   滿心焦急,研究員們既要承受兩旁圍觀民眾的壓力,又要向老天祈禱,純潔的愛因斯坦博士,不會成為男人污穢慾望下的餌食,無奈,事情的發展似乎越來越不對勁。   「這麼大的槍,打起針來很痛吧!」   「不會啦,開頭會有點痛,但是適應以後,打這種特別針會對身體很有好處喔。」   「真的嗎?」   「你要是不相信,我們現在就來打一針試試看吧!」   研究員們幾乎要哀叫起來了,他們竭力想阻止這件悲劇的發生,卻苦於無法找到事發地點,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這時,只聽得一聲布帛撕裂聲,跟著就是少女驚呼。   「你……你為什麼又撕我衣服?」   「打針之前都是要這樣的,我和我老婆也都是這樣做的,有什麼好奇怪?」   最糟的事態正在發生,重大的心理壓力,已讓眾研究員覺得自己的身心就要化灰而散,但老天卻仍無情地再發一擊。   「媽媽,大哥哥和大姊姊要做什麼?」   「傻孩子,他們正要搞。」   「嗯……媽媽,什麼叫搞?」   天真無邪的問話,擋不住地傳入耳內,眾人幾乎想當場切腹自殺,以示懺悔。   (老、老天,我們錯了,讓我們死了吧……)   為了怕信號太弱,愛菱在製作播音器時,是以「超強力」作為標準,而也正是因為這個理由,傳出去的信號,甚至飛越海洋,到達雷因斯外海一處使用與太研院同樣系統的所在。   自從被訊號強行侵入後,太研院本部所有的擴音喇叭全開,朝全西西科嘉島作實況轉播,不僅是傭兵團,就連那批被迫作著素食講經座談的魔物們,都對裡頭對話的玄機茫然不解。   「唉呀!流血了!」   「第一次難免都會這樣的,等一下就好了……不過你也真是沒用啊!學了那麼久的太古魔道,居然還會玩槍玩到流血。」   「這麼小的東西,我當然不熟悉啊!我、我以前都是用炮的……」   過去,愛菱孤身一人在人間界闖蕩的時候,包袱裡總是藏著一支小型的陽電子光炮,但這一點旁人自是不知,也因此,那名面露尷尬笑容的男子,在靦腆地抓抓頭髮、皺皺眉毛後,向身旁艷麗無倫的妻子問道:「她說的那個炮……不知道是什麼尺碼的啊?」   這個略嫌不莊重的問題,立刻換來妻子在頭上重重一拳。   「那種事我有可能會知道嗎?笨蛋!」   這天晚上,實在是稷下的狂亂之夜,直傳城內外各處的實況演出,不停地掀起陣陣嘩然聲浪,就連原本待在房裡查資料的小草,都在聽見通訊器傳出的內容後,讓手裡資料掉了一地。   被所有觀眾一致指責過程不夠激情的兩名當事人,渾然未覺自己做出的錯事,直到愛菱想起自己的本來目的。   這個省悟已經太遲,因為當少女竭力想把話題導回正途,卻發現身上的傳聲器已經用光能源,無法運作了。   (嗚……怎麼辦?今天晚上作白工了啦,太研院的同事一定已經聽得莫名其妙了……)   在無法對自己行為做出交代下,這場會面不了了之,愛菱狼狽離去前,只能叮嚀蘭斯洛,明日的稷下學宮大會務必到場,之後就匆匆趕回太研院,慚愧地面對所有同事驚疑不定的目光。   「今天的事,給大家帶來困擾了,非常抱歉……大家應該沒有聽見什麼很糟糕的東西吧?」   「沒、沒有啊……」   不知道好不好認真回答,眾人只能尷尬地陪笑著,而無法析辨他們笑容真相的愛菱,最後也只能笑著混過去。   天亮之後沒有多久,就要在稷下學宮舉行預定的大會,當彷徨的仕紳、百姓,紛紛聚集在學宮前的大廣場,宮廷派僅存大老白德昭親自到場,但大會的舉辦人,太研院一方的代表白軍澤,卻遲遲沒有出現。   眾人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位太研院的代院長,此刻仍為了昨晚的誤會,正費盡唇舌向當家主乞求活命,擔心之下,甚至有人猜測,白軍澤已經私自逃離稷下城了,為了避免人心動搖,太研院必須另推代表,唯一的選擇,自然就只有特別小組的執行長,愛因斯坦博士了。   「那麼,我們請愛因斯坦博士,為我們說明今天大會的主要目的……」   在掌聲中上台,愛菱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她來說,這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昨晚雖然失敗了,但現在老天再給了自己一次機會,重新挽回一切,這一次,非得要讓稷下人重新接納蘭斯洛師兄不可,因為唯有蘭斯洛師兄的全力配合,面對白起,眾人才有一線生機……   聽了昨晚香艷火辣的實況轉播,台下群眾均是有所揣測,認為這名代表太研院的天才少女,與前親王之間的關係並不單純,由她來主導大會,不知道會如何發展?   果然,她上台後,凝望底下群眾,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就令得台下嘩然一片。   「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希望,大家能重新看待蘭斯洛親王殿下,他其實沒有表面上那麼糟糕,如果與他合作,我相信大家能……」   這段話尚未說完,已讓台下整個喧嘩起來,很明顯地,這並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提案。愛菱自己也明白,同樣的騷動同時也發生在自己身後的研究員們,剛想要再說,台下前排的群眾已經將不滿化為行動,不知道是由誰帶頭,撿起地上的東西就往台上扔。   猝不及防,愛菱給泥巴扔了一身,退了幾步,又有一大灘水,用力地從台下潑上來,將她淋了一頭臉。太研院的研究員們雖然搶上護衛,卻是晚了一步,暗暗自責若扔上來的是毒物,現在已經太遲,正想與博士說話,卻見到一幕讓人怵目驚心的景象,全體呆在台上,作聲不得。   「大家……我沒事,別擔……」   將臉上的泥巴抹去,拭乾水漬,少女抬頭向同儕們說話,但接觸到的,卻是一雙雙驚訝、震駭、憤怒、不信,與些微哀傷的眼神。   (怎、怎麼了呢?)   一股被遺忘多時的恐懼,驀地從心底深處直湧了上來,這樣子的眼神,少女曾祈禱一輩子也別再遇上,為何此刻這惡夢會重現呢?難道……   一點、一滴,從身上滴落、慢慢積聚在地上的水灘,少女看見自己容顏的倒影,尖耳、紅瞳,是她在重入太研院後已經捨棄的本來面目,卻在這重要時刻,如影隨形地又出現在她的生命中。   命運的指針走到了十二點,在美麗魔法消失的這一刻,少女彷彿聽見了被宣判的鐘聲,整個人全然呆愣,慢慢地聚集胸口的一點勇氣,望向台下的人群。   底下的群眾全然呆若木雞,無法接受地瞪著適才還站在台上發表演說的太研院領袖,忽然變成了一個尖耳紅瞳的異種少女,過大的衝擊,一時間台下數千人寂靜無聲,針落可聞。   「很、很抱歉,我欺騙了大家,可是,我有我的理由,我……我真的很喜歡太古魔道,也希望能藉這個機會,為大家……」   這番話無疑是起了反效果,喚醒了本來呆愣住的群眾。連日以來的逆境與壓力,他們的心情本就極度惡劣,現在見到太研院的主事就如之前號外報導一樣,是一頭異種怪物,那所有的謠言,肯定都是真的了,當下怒由心起,憤怒的喝罵,響遍整個大會場。   千夫所指的壓迫力,委實非同小可,如果太研院的研究員仍站在愛菱這邊,或許有可能鎮住這場面,但是受到極度震驚的他們,此時也全然不知所措,一股被欺騙的憤怒、偶像幻滅的挫折感,緊緊攫住他們的身心,儘管有人往前踏了一步,最後卻仍是站了回去。   泥巴夾著大小石頭,一起扔上台,愛菱努力抓住麥克風,想要再說些話,卻給碎石砸中,鮮血橫流,在天崩地裂般的指責喝罵聲中,只能緊緊抓住麥克風,眼中溢滿淚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自己應該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在經歷了那麼多事,統御太研院一段時間後,自己應該比以前更堅強、更能承受打擊了啊!   可是,為什麼這一刻,自己心裡仍是那麼地孤獨無助?前一段時間所感受到的歡笑、光榮,只是一套美麗掩飾魔法之下的假象,當魔法消失,所帶來的虛假歡樂也隨之破滅,無復存在。   在少女的眼前,她所重視的世界,正一片一片地剝落崩毀。曾給過她友誼、協助的太研院同儕,這時卻是那麼冷漠地站在一邊,旁觀著她的孤軍奮鬥,沒有半點反應,如果說,這就是努力付出後所得的成果,那麼,難道自己不可能獲得任何人類的認同嗎?   不,應該還是有一個的。即使知道自己的異種身份,他還是寬大地接納了自己,與己同一陣線,全心全意的幫助自己,而自己卻在太研院功成名就後,忘記他的恩情與心意,懷疑起他的動機……   就如同自己有苦難言一樣,當初的他,一定也是有些說不出來的苦衷,為什麼自己之前沒有更寬容地去接納他呢?   在這一剎那,少女赫然發現,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是那麼樣的重要,也因此,當她好不容易鼓起聲音,對著麥克風大喊,出口的卻是這樣無助地求救。   「師∼兄∼∼我該怎麼辦∼∼∼」   雖是透過麥克風,但在群眾沸騰的怒湧聲浪下,這聲求救很快就被掩蓋,令得台上的少女,陷入更深的絕望與悔恨。   「混∼蛋∼∼∼!」   不帶憤怒的感覺,一聲大喝,如同長空揚帆,突破重重聲浪而來,壓下了群眾的怒叫,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裡。   「就做你自己最想做的事啊!為什麼要道歉?為什麼要向這些笨蛋低頭?你難道認為自己做錯了嗎?你並沒有什麼地方對不起這些人啊!」   在最絕望的處境裡見到曙光,少女驚喜地抬起頭來,越過層層人海,在人群彼岸,看到了那偉岸的身影,正站在大會場邊緣的圍牆上,對己揮手高喊。   「不是人類又怎麼樣?你做得比任何人類都要好啊!因為偏見而不肯用你,是他們的損失,你用不著這樣低聲下氣啊!」   「變裝是你的錯嗎?就算偽裝,你也是堂堂正正,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什麼人啊!救災的時候,你沖在所有人前面,救到的人比什麼都多,這些人類如果對你忘恩負義,你根本沒有必要道歉!」   「種族只是一種外型,在你的心裡,喜愛太古魔道的熱忱,不輸給在場的任何人啊!」   連續的吶喊,一字一字都深深烙在少女心房。場面與入太研院時,給人潑水在頭上,大聲奚落的情況相同,但這一次,有個人在後頭毫無保留地支持自己,給與自己勇氣,讓那顆因為孤獨而冰寒不已的心,重新感到溫暖。   高聲喊叫,蘭斯洛反而成了民眾宣洩憤怒的目標,大批人群湧了過去,與他發生推撞,在不願運功傷人的原則下,他不但忘了飛到天上躲避,還給人群推得節節後退。   「丫頭,你不要怕,如果失業了,我就推薦你到東方家的技師小組去,那邊一定很樂意用你的……明白嗎?你不是異種,你是天才啊!丫頭,挺起胸膛,你應該對自己更有信心的!」   本來就在邊緣位置,連續推撞之後,蘭斯洛被擠出了會場,看著台上愛菱猶自呆住的樣子,不放棄地做著最後的喊話。   「喂!丫頭,你不要認輸……我啊!就是喜歡你對事情堅持,永不放棄的傻樣子,你……」   看著師兄逐漸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少女熱淚盈眶,手掌握得死緊,心頭蕩漾著暖意。   (謝謝你,師兄,你並不知道我今天要說什麼吧?但你還是來了,到了最後,還是只有你一直在幫我……我……不可以再讓你和老爺爺操心了!)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場內的壓力仍在,但心裡卻已經沒有半點恐懼、不快的感覺,受到呵護的暖意,充滿了整個胸臆,讓少女只想做些事,來回報關心自己之人的心意。   「卡布其諾,過來!」   一聲令下,始終跟在身邊的機械犬,搖著尾巴,飛快地跑到腳邊,愛菱在抹乾眼淚的同時,按下愛犬背上掣鈕,由它口中射出的雪亮光炮,瞬間摧毀了半座看台。   「底下的笨蛋們!給我住嘴!」   當初獨闖太研院的勇氣,又回到了體內,乘著摧毀看台的聲勢,少女的怒吼,透過麥克風,震撼每個聽眾的聽覺,洶湧而來的氣勢,直追北門天關的人形暴龍。   「光炮的威力,你們已經見識到了,現在開始閉嘴,聽我把話說完,不然我發下最終命令,引爆太研院裡的所有核能火弩,把稷下轟上天去!」   氣勢加上實際威脅,剎時間場內一片寂靜無聲,所有人瞪大眼睛,看著台上兩手拍擊在演講台上,高聲說話的少女。   「沒有錯,我是靠改扮進入太研院的,在這之前,我只是院裡一個洗廁所的垃圾妹,可是現在,我再也不要戴著假面具做人了。我是異種,我的父親是矮人,我的母親是人類,我體內流著兩種不同種族的血,對於這樣的血統,我從來沒有自卑過,讓人覺得奇怪的問題反而是……為什麼你們會覺得異種很可恥?」   少女道:「構成雷因斯中下層的勞動力,有許多都是你們所謂的異種。你們的建築、宮殿,難道不是矮人工匠的作品嗎?要一個國家強大,就不能劃地自限,拒絕吸收其他優點的機會;要做出大事業,就不能只看事情的表面,忽略內在的真實。」   一反平時的拙於言詞,少女在數千聽眾前侃侃而談,這些話都是她平時想了很多遍,卻不敢訴諸於口,現在一股腦地全說了出來。   「我並非人類,這是事實,但是說起對太古魔道、對生命的熱愛,我不輸給這裡的任何人,這是真實。我改扮之後進入太研院,是希望能在這樣的時候,盡我的力量,用太古魔道的技術來幫助大家,減少傷害,這是我的心願,請大家給我完成這個心願的機會,請大家不要只看我的臉……」   指著自己的胸口,少女緩緩道:「請看著我的心……這顆心,它的跳動、它的旋律,與大家是一樣的。今天我敢說自己是異種,就是希望大家能正視,即使是異種,我們和人類也是有著同樣的心情。」   激昂真摯的言詞,明顯地開始打動人心。太研院的研究員們,逐漸想起了這段時間以來,在這少女的領導下,他們是活得多麼充實而有意義,眾人曾是那麼樣地竭誠擁戴於她,那種感覺,如今只因為她不是人類,就要放棄,這是對的嗎?這樣值得嗎?   台下的群眾裡,漸漸有人回想到,在每次救災時,這女孩曾是那麼不眠不休地奉獻己力,奮不顧身的態度,就像是瓦礫堆中的天使,如果說這樣的她也算是污穢,那什麼樣的人才算聖潔呢?   從場內氣氛的改變,愛菱曉得自己正獲得支持,但種族歧視畢竟太過根深蒂固,此刻只要有一個人鼓噪起來,辛苦建立的情勢,就會毀於一旦。   這份擔心,並不是多餘的,因為她馬上就看到前排有一名地痞流氓模樣的男子,嗤之以鼻地朗聲道:「什麼心?異種還想……」   話只說到這裡,他身邊一名相貌平凡的瘦小少年忽然出拳,隨手一記便將他的頭顱轟成一團碎末,向愛菱點頭示意,要她再往下說。   雖然無法認同這不知名協助者的手段,少女卻只得把握時機,繼續說下去。   「今天的雷因斯,有著很嚴重的問題,需要強而有能的人來解決。拘泥於種族、血統,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作法,只有讓有能之人居於能發揮能力的位置,才能解決目前的問題,在這一點上頭,我敢保證,不會有任何人比我更勝任我此刻的職位,如果有人自信能比我做得更好,自信在排斥所有異種的同時,能開創出更理想的未來,請站出來,我願意退位讓賢。」   這是事實,也是向來能力至上的白家人,所無法忽視的鐵則,當注意到這一點,眾研究員們慢慢朝愛菱身後集結。   「挑起一個組織的重擔並不容易,今天的雷因斯,有著很嚴重的問題,需要強而有能的人來解決,從此刻開始,這就是我的責任。」深深吸了一口氣,少女說出她日後被編入雷因斯名人語錄的經典名言,「我是隆。愛因斯坦,稷下學宮太古魔道研究院第三十七任院長。」   一句話講完,場內仍是寂靜無聲,過大的震撼,讓群眾反應不過來,沒有指責、沒有掌聲,只是呆呆地望著台上。   一口氣把想說的話全說了出去,看著數千人鴉雀無聲,少女慢慢心虛起來,擔心起演說失敗後的反動。   驀地,一個男子從旁邊研究員的隊伍走出,愛菱認得,那是當初自己進太研院時,用水灑在自己頭上,口出不遜的那人,種族歧視極其強烈,現在,他要說什麼呢……   「我叫皇甫平,是太研院特殊小組的一份子,聽到博士這樣地勇於承認,非常感動,有一些事,想要告訴台下的各位。」   「我們平常雖然忙於研究,無暇娛樂,但其實……每個月有七天,我和我的同事會一起到酒店街的」不是猛龍不過江「俱樂部玩女王遊戲,請裡頭的人鞭打我們、凌虐我們、拿蠟燭插我們的……(消音),號外雜誌使用的相機,也是我們流出去的,因為我們喜歡在玩女王遊戲的時候被人拍照。」   比起愛菱的說話,這段告白的衝擊效果實在不簡單,台下的群眾個個嘴巴張大,兩眼圓睜,一副吸入了大量毒氣的表情,全然不能理解,這個人為何要當眾宣佈他的特殊嗜好。   「我想要告訴大家的是,儘管我極度憎惡異種,但剛剛想一想,我們自己的很多作為,有時候比異種更為下流,這樣子的我們,有什麼資格視異族人為低等的存在呢?我想太研院裡有很多人的心情和我一樣,除了博士,我們不接受任何人的領導……」   這話一出,後頭的研究員們登時起了騷動,人人搶過麥克風說話。   「博士說得對,我們再也不要戴著假面具做人了,我……其實大家都不知道,我有女裝癖,我現在身上就穿著女人內衣……」   「我……我喜歡很幼齒的小妹妹,每次看到她們天真無邪的樣子,我就覺得好興奮……」   「我、我是喜歡小弟弟……」   「我喜歡搜集女人內衣,前一陣子院裡的內衣失竊案子,通通都是我幹的……」   「我……同事們都不知道,我一直也不敢告訴別人,其實我……以前是個男人!」   雖然表達的方式很特殊,但群眾確實可以感覺到,太研院全體對這異族少女的熱烈支持,雖然有些奇怪,可是眾人開始覺得,接納這樣的一個異族人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喂!太研院到底是什麼地方?今天又是什麼日子啊?」   「一群變態爛人的聚集巢穴,至於今天……世界大解放日吧!」   場內氣氛急速改變,大聲歡呼響遍每一個角落,身為主角的愛菱,甚至被研究員們高高拋起,以表示對新領袖的擁戴。   從此刻起,愛菱才算真正取得了太研院的上下支持。而當她再瞥向台下,並沒有看見蘭斯洛師兄,而剛才那名幫助自己的少年,不知何時已不見了蹤影……   (好丫頭,幹得真是不錯……)   人在場外,聽見愛菱成功地擄獲了群眾的支持,蘭斯洛由衷地高興。   由於小草估計,白起定會趁著這個大會作一些破壞活動,所以今天大會一開始,蘭斯洛就已經躲在人群中,作著預防,只是仍晚了一步,沒有想到會有人以破除偽裝術法的藥水,潑向愛菱。   聽見少女叫著師兄,蘭斯洛並不知道那是叫著自己,只是覺得有必要現身協助,之後,看見事情能這樣結尾,他打從心裡地高興。   (這樣結束……很好……咦?)   無法置信,蘭斯洛瞪著前方不遠處一閃即逝的背影,心中詫異。   (是那死矮子!他來這裡作什麼?)   想要追趕過去,後方卻傳來小草的呼叫,她一早說要用太研院的儀器計算些東西,這麼快就趕過來,是有了結果嗎?   「老公,事情有點不對……不、是很不對勁……」   小草手裡拿著一疊報告,那是日前愛菱把白起的基因資料輸入太研院主系統,計算得出的東西,被小草發現,對裡頭的內容極為吃驚。   「有什麼不對?這份報告上寫了什麼?」   報告上所解釋的,是太研院第一零九號極密計畫的失敗推測。如果依照這個計畫去製作、改造,確實是可以完成本來的目標,造出一個超絕天賦,過目不忘、具有萬中無一的抗魔體質,世上的魔法對之不能產生作用、百毒不侵,一切毒素都不能傷之於他的完美戰士。   但是完成這些目標的同時,這個實驗體將會非常地衰弱,儘管有著優秀的學習力,但卻沒有足夠體魄去承受學武、戰鬥所造成的傷害,一次感冒便有可能讓他致命。另外,雖然學習、記憶力遠超常人,但估計他創造力與聯想力極差,無論是學武或是學習太古魔道,都無法有什麼成就。   百毒不侵的同時,會造成百藥無用的附帶效果,一旦出現受傷、染病的狀況,任何藥物都不能起作用,更由於強大的抗魔體質,該實驗體沒可能修練魔法,也無法接受回復咒文的治療。   若真的照這計畫去付諸實施,得到的結論就是:製作不能!完美戰士成功製作率為零!製作不能!無法評估實驗體之任何實用性!   假使照著報告上的說法,這個被製作出來的白家長子,現在應該是一個整天躺在病床上,常常發燒,連偶爾下床運動都極為困難的沒用廢物,怎也不可能與在戰場上縱橫不敗的天位強人聯想在一起。   「老……老公,為什麼……大哥他……事情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凝視著妻子的眼睛,這是蘭斯洛所無法回答的問題。   《風姿正傳》卷十六完   附錄─來自地獄的一封信作者:四十大盜之一,微。夏克   蘭斯洛老大:   小弟微。夏克,枯耳山一別後已經很久沒見了。   聽說老大和妮兒小姐這些日子混的有聲有色,我們也與有榮焉,請繼續努力。我們一群兄弟在下面也過得很好,只是因為這裡治安太好,不能幹強盜,我們只好全部轉職了。   別怪我們沒骨氣,你想想,幾千年來死了多少強者高人?這些人全部被編入公家機關,警備隊裡面連個隊長都是傳說中的那些天位高手,像昨天剛剛腐蝕光兩個新來笨鬼(說是笨鬼還真沒冤枉他們,要作案也不先探聽好情況)的那傢伙,聽說是兩千多年前九州大戰時,魔族一個叫做胤嗣的皇子,比我們那什麼三大神劍還厲害的多。在這種地方當強盜?有再多鬼命都不夠。   別懷疑,在這裡普通天位高手真的只能當上隊長級。因為我們這裡是負責收容整個鯤侖世界的死人,加上前些日子炎之大陸那裡打個不停,下來了一堆什麼終極的傢伙,所以競爭很激烈。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們混不下去,我們動刀動槍拼不過人家沒關係,反正我們的新工作也不必和人動手。   說到我們的新工作……對了,你知不知道原來創世神不在上面,而是在地獄裡?   我們都被那些傳教的給騙了。   而且我們的創世神沒有什麼神光,也看不出什麼威嚴、和藹、莊重、慈悲的,又白又胖,瞇著一對貓眼,長得和有雪真像,我第一眼看到還以為雪特胖子也下來了。創世神聽說姓羅,我有問過他神不都應該在上面?為什麼他會跑到下面來?   他反問我:「你認為人類是上天堂的多,還是下地獄的多?」   我回答:「應該是下地獄的多吧!」   他又問我:「你認為那些賣毒品、做奸商、搞政治、販賣人口、開賭場、開妓院、拍A片、做H-Game、寫色情小說、印色情刊物……的人,應該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我回答:「嗯……應該是下地獄……吧?」   他點點頭,露出一個「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微笑著問我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現在給你選,你要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我:「……」   雖然和傳說中的樣子差了很多,不過創世神的為人還不錯,看我們死得那麼難看,說要補償我們,把我們一個個都找進了他直屬的幕僚團,專門幫他處理一些文書工作,工作輕鬆,福利又好,又有機密情報可以看,大家都很開心,下班後還時常約那些花家的敗類和石家的臭石頭一起去喝酒聊天泡馬子。(本來我們見面是該幹上一架的,不過現在同是地獄淪落鬼,也沒什麼心情吵了,反而因為年代相近比較有話題聊。那些老鬼們雖然人也不錯,可是連冷夢雪是誰都不知道。)偷偷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前幾天來了一大票雷因斯人,他們說老大你現在正在和一個叫做白天行的傢伙搶王位,所以我去翻了一下新鬼的預定報到名冊,發現那個叫做白天行的蠢蛋,正好名列其中,你可以放心了。我已經偷改了人事資料,等他下來後,就派他去掃廁所。敢和我們四十大盜搶東西?簡直是不知死活。   說到搶東西,就想起我們四十大盜當初縱橫艾爾鐵諾的風光,雖然在這裡的日子也很不錯,不過聽不到妮兒小姐的罵人聲音總覺得不太習慣,尤其是那時候老大你立志搶遍風之大陸的豪語,小弟更是從未忘記過。   可惜如今大伙分處人間地獄,無法一起努力,只能在此祝福你和妮兒小姐能完成大家的夢想,……請多保重。……不多說了,鎝寧和夏耀權正在外面等著我,下次再聯絡吧!   小弟微。夏克於地獄十八層   附註:你在上面幫我們多玩一點,別在意我們,反正我們在下面也同樣在玩,過個千兒八百年,大夥兒總會在這裡見面的。……希望到時候你不是在更下面…?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一章 重做馮婦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一章 重做馮婦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自由都市地帶「…情勢極度不妙,小弟身中奇毒,任人魚肉,盼昔日故友念諸舊情,親赴稷下,一救小弟於水深火熱之中…」   閱讀完手上的信件,華扁鵲面無表情地一甩手,將這封求救信拋入旁邊的火堆,轉眼間焚化殆盡。   「或許不應該成為青樓賓客的,它們的情報網雖然不錯,但是整日送來這些垃圾很煩人啊!」   掌握全風之大陸情報的青樓聯盟,向來著意籠絡各方奇人異士,在目前的列表中,華扁鵲既是天下有數的神醫,亦是極有可能已晉身天位高手的人選,當年在大雪山交換學生的教程中,更曾鬧得雲夢古澤天翻地覆,令毒皇一脈面上無光,這樣的優秀人才,怎可輕易放過?   對於華扁鵲來說,能夠與青樓搭上線,往後做事也會得到不少便利,自然不排斥受邀成為賓客。   只是,最近青樓信差除了送來最新情報,還頻頻送來韓特的求救信,看了實在是很礙眼啊…   (不過…用太古魔道、魔導之術聯合製造出來的人造生命啊,這確實是滿吸引人的…)韓特在信中不只敘述自己的處境,也把對白起的觀察與資料搜集一併奉上,希望能引起這冷面鬼婆的好奇心,前來稷下。只是,目前被手邊工作耽擱的華扁鵲,全然沒有離開住處的打算。   將目光瞥向木桌上的一封信紙,上頭以魔法拼音文字,寫著一些殘缺不全的咒文,雖然寥寥數語,但看在華扁鵲這樣的大行家眼中,卻是非同小可,也正是她連續多日逗留此地的主要理由。   「…同為修習魔導之術的同志,你也想一窺黑魔法中五極天式的奧秘吧?只要能完成我的請求,屆時便將蠱冥慟哭破、星辰之門兩式的秘訣傾囊相告…」   信尾端的簽字,是魔導公會主席蒼月草,看穿自己不受拘束的個性,沒有要求自己加入魔導公會,反而以具有足夠引誘力的法術秘訣為餌,這實在是很聰明的手法。   五極天式,號稱魔法師對抗天位武者的最後兵器,這樣強力的黑暗咒文,說不動心是騙人的,只不過,對方開出的條件委實不好辦到,相形之下,倘若只是要上升龍山屠龍,或許還輕鬆一點…   「請將我派去的使者,在魔法上訓練成材」是蒼月草開出的條件,但一直以來,習慣獨善其身的自己,並不是一個好的教師,更不像師傅山中老人那樣是個教育狂,對於調教他人一事,委實感到棘手,也因此進度緩慢。   (不過這樣一來,五極天式什麼時候才能到手,就很難說了…)想著想著,華扁鵲煩悶起來,斜眼睨視著一旁新收的學徒,冷聲道:「怎麼這麼久?搗個藥而已,花這麼久時間,你不想要左手了嗎?」   「好了、好了…已經好了,照老師你的意思,把蒼蠅的眼睛、蝙蝠翅膀、蟾蜍油、史萊姆的黏液…七種材料搗成一起,已經全部好了。」   「好了是嗎?那就喝個一半下去吧!我要記錄一下新藥品的反應。」   「啊?!喝一半下去?」   「你不滿意可以全喝,不過這次可能不是變成青蛙這麼簡單。」   聞言,可憐的雪特人學徒臉如土色,忙不迭地將手裡的混和藥劑喝了下去,心中悲歎自己為何如此命苦。   本來在象牙白塔裡,過著飽食終日、混吃等死的日子,作戰什麼的全與自己無關,正樂得享受,但卻給小草小姐勸說,覺得大家目前情形不妙,說不準隨時給趕出稷下,勸自己先行離開,前往北門天關,安全一點。   離開稷下時,奉命繞道去自由都市送信,到了目的地之後,見著那所藥蘆的主人,心裡就狂跳不已,大叫不妙,什麼人不好見,居然是見到這黑袍女巫,而看她閱信時面色陰晴不定,最後更以一種詭異的瞇瞇微笑瞧著自己,有雪險些當場口吐白沫的暈去。   後來的事情也沒什麼好說的,在華扁鵲嚴厲的監督下,有雪開始了刻苦、非人道的魔導修行,每天被逼著背誦咒文、辨識神明、調配魔導藥劑。暗無天日的生活,讓原本期望一趟悠閒旅遊的他,如同身墜地獄,除了嘗試偷偷開溜之外,也數度被逼得鋌而走險,設法幹掉華鬼婆,逃出生天。   無奈種種嘗試迄今無一成功,敵人不僅狡獪無比,更兼之心狠手辣,自己暗中下的毒物,全給她一眼看破,最後逼得自己吃下,不知道是不是平常三餐中毒物吞得多了,有了抗體,因此僥倖生存至今,不過上一趟,給這冷面鬼婆下「極樂合歡散」失敗,被逼著把那碗下藥的紅燒肉吃光,那才真是慘痛的教訓…   (這一任的主席也真是怪人,居然想要把雪特人調教成魔法師,這又是哪門子的創舉了?)心中納悶,華扁鵲一時間也找不到辦法,只有整日把「好好練,你一天沒變成大魔導師,我就每天剝你三層皮」掛在嘴邊,跟著忍受雪特人如同龜爬的遲緩進展。   無趣的日子,在不速之客的到訪下,有了變化。當感應到有人到來,華扁鵲推門出蘆,看到自己最傷腦筋的一名訪客。   反戴著一頂鴨舌帽,壓住秀髮,楓兒穿著一襲貼身勁裝,明艷無儔地站在門外,等候著主人的回應。   「死人面孔的,你在香格里拉有歌不唱,到這裡來又想做什麼?」   向師姐欠身一禮,以示尊重,楓兒曉得,此刻稷下傷亡眾多,單是大洗禮中造成的病患,就不是輕易能處理妥當,若是能請到師姐親臨稷下,肯定大有助益,所以,不管怎樣困難,都要請師姐與自己同行。   「師姐,無論怎樣,我今天都要請您與我同赴稷下,請您助我一臂之力吧!」   華扁鵲陰沉著一張臉。她對外界發生的種種全不關心,就算稷下的人類全部死光,也與她無關,但是,就連她也無法否認,這意志堅強的師妹,是個很纏人的對象,要怎樣才能擺脫呢?   微一思索,華扁鵲有了主意,冷笑道:「要我外出看診嗎?可以啊!如果你肯跪下來扮狗,對著我叫三聲,就是答應你又有何妨?」   太研院的大會後,小草離去調閱資料,希望能研究出兄長的力量之秘,蘭斯洛不便跟隨,逕自回到白德昭提供的住所,等候妻子的消息。   對於白起的力量之秘,蘭斯洛確實是很感興趣。如果他真是像計算資料上寫的一樣,現在就應該是一個病氣奄奄,整天躺在床上,常常發燒,身體虛弱的病人,全然沒有可能修習武術。   但是眾人眼前的白起,不但武藝強絕,天位力量所向無敵,智慧更幾乎掌握著一切,越是與他交手,蘭斯洛越是覺得自己每一個動作、想法都在他計算中,這感覺自是不好受,但對於白起為何會有這樣的變化,則更是讓人好奇的一件事。   小草推測,應該還是與巫宮那邊有關。與黑暗神明簽訂契約,依其咒力所形成的咒禁武學,很多時候常常有不可思議的效果,會造成如此變化並不稀奇。只是,這類武學往往需要付出重大代價,損人不利己,小草覺得有必要知道,兄長究竟付出了什麼?   蘭斯洛心裡,還另有一事覺得不解。據小草所說,把自己從韓特劍下救回的,就是白起。用乙太不滅體救人,這全然違反了乙太不滅體的運功法門,技術上近乎不可能,至少自己把功訣來回想個幾十遍,還是不理解這名大舅子如何做到。   另外更值得納悶的一點是,明明彼此互為死敵,為何他要動手救人呢?   只要他不出手,自己當時可說在韓特手中必死無疑。會是要玩弄敵人嗎?怎麼想都不可能,那死矮子行事簡單確實,絕不做半件沒有意義的事,玩弄敵人、講究武者尊嚴,這不是他的作風。   那麼…他出手救助,甚至破關參戰的理由是什麼呢?越想越是不明白了…   思索間,外頭傳來腳步聲,跟著便是敲門。   「呃…怎麼會是你們?」   打開門,蘭斯洛頗為訝異地發現,竟然是平素在酒店街的一眾酒友,十多個人攜同酒瓶、酒甕,前來探病,塞滿了整間房。   「咦?怎麼才幾日不見,就變成獨眼龍啦!」   「你也太差勁了吧!說走就走,說退位就退位,也不來和大家打一聲招呼,太沒義氣啦…」   「如果說你現在不是親王了,我們可以摸你嗎?」   眾人七嘴八舌,平淡的氣氛,反而讓蘭斯洛覺得舒適,放心地與他們閒談,幾句聊天話說過後,眾人互看一眼,由代表者從包袱中取出一份卷軸。   「這是我們酒店街七千六百四十二人的連署簽名,嘿!我們都是粗人,不懂得什麼叫做政治,但大概就是這樣統合很多人的意思吧…」   「連署的目的是?」   「我們希望你能重新回來,繼續擔任親王,來領導我們。」   雖然當他們拿出聯名書時,蘭斯洛就猜到了,但心裡確實有些訝異。   「你們有沒有搞錯,我可是背叛你們、捨棄你們的人啊?還讓我坐上王位,你們一個個都不想活了嗎?」   「剛開始是有點寒心,不過想一想,換做是我們自己,在那種情形下,也不可能答應那種要求,所以,你的決定沒有什麼不對…」   「反而我們自己也有些問題,在這段時間裡,你也幫稷下做了不少事,但是為了求生存,大家就這麼軟弱地趕你走,這樣說起來,稷下的百姓也是出賣你的人了。」   「是啊!如果讓逼你自殺的那傢伙坐上王座,我們才真的是沒有活路呢!那矮鬼太可怕了,聽說他對自己的軍隊都心狠手辣,如果統治了稷下,誰知道哪天會不會把我們都殺光?」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到最後,歸納出了一個共同的結論。   「所以,大家想一想,商量之後,還是覺得你當王比較好,雖然亂七八糟了一點,但是在你統治稷下的這段時間裡,我們並沒有什麼損失啊!」   沒有才怪,蘭斯洛心裡想著,自己在稷下的這段時間,可說是錯誤百出,整天捅出財政漏洞,現在只是因為白起給人的恐懼太過強烈,他們寧願選擇自己而已,這點自知之明是必須要有的。   當初講說要離開,但現在顯然是走不了,又有人民慰留,答應他們的請求也不是不行。然而,酒店街的人民和自己較為親近,所以推選自己為保護者,但其餘的人民呢?   一念及此,蘭斯洛想到另外一個問題:這裡雖非軍事重地,但也不是平民百姓能進,這些酒友們是怎麼進來的呢?   「嗯!你們說的很有道理,但是這麼重大的事,光靠酒店街的大家,好像還不能代表稷下百姓全體吧!光是你們連署,並沒有用啊!」   「那麼…就讓夠份量的代表來請求吧!」   如蘭斯洛的預料與感應,這句話一說完,雷因斯宮廷派碩果僅存的大老白德昭,出現在門口,向蘭斯洛拱手為禮。   這裡是白德昭的府第,如果沒有他的同意,平民百姓怎可能進得來?而他親自現身,又代表著支持的立場,這點委實讓蘭斯洛不解。   「連德昭長老都出馬相請,我真是受寵若驚。」蘭斯洛道:「不過,我是個慘兮兮的失敗者,當初答應大老們的三個條件,幾乎全部都沒有做到,這樣的我還繼續當親王,妥當嗎?」   初入稷下時,蘭斯洛答應了大老們三個要求,為此縛手縛腳,之後隨著戰事激烈,三個要求幾乎全被打破,依照當時的諾言,現在已經喪失角逐王座資格的他,應該被驅逐出境了。   「此一時,彼一時,當時會議上的見證者,除了我之外,都已經不在人世,再固執這些條約已經沒有意義了。」   宮廷派的大老們,除了白德昭因為稱病在家逃過一劫,剩下的都已在早上給白起殺得乾乾淨淨,一個不剩,無法再為蘭斯洛的諾言作見證了。   「和我這個老人說話大概很枯燥,所以,我就只問兩個問題。」白德昭道:「蘭斯洛殿下,您會捨棄稷下的人民,獨自離開嗎?」   看著周圍朋友期盼與擔憂的目光,蘭斯洛臉皮再怎麼厚,也無法說出這樣的話,自然是搖頭。   「那麼…您願意為了稷下人民獻出腦袋嗎?」   太過直接的問題,讓蘭斯洛幾乎變了臉色,最後卻仍是搖頭。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如果會答應,在白起逼問時就已經答應,何必等到此刻。   「所以,我們沒有別的選擇,殿下你亦然,現在唯一的生路,只有我們重新奉你為王,來與敵人對抗了。」   蘭斯洛不得不佩服眼前這個老人,他沒有說錯,稷下百姓既無力抵抗城外攻擊,又不可能宰掉自己去求和,那唯一的生路,就只剩與自己合力抗敵了。   沒有半分的場面話,一切都是因應局勢不得不然,這樣子的合作,似乎比較穩當…   「好吧!我同意,以後就請你們多多幫忙吧!」   聽聞蘭斯洛允諾,一眾閒人大聲歡呼,紛紛衝出屋外,趕著將這好消息通傳。   門外傳來大聲歡呼,白德昭將門推開,只見大批人群不知何時已經湧滿庭院,朝自己歡呼。   「親王殿下沒有放棄我們,他確實是個人物啊!」   「我們以前誤會親王殿下了,如果他沒有把菁英調去北門天關,一定已經傷亡在核彈攻擊裡,親王殿下救了我們的兒女,他是一個高瞻遠矚的強人啊!」   「一直以來,親王殿下都在守護稷下,讓這樣的人成王,才是實至名歸啊!」   「請親王殿下領導我們,打倒那個邪惡的兇手吧!」   「正義必勝!雷因斯必勝!」   熱切的歡呼聲,不僅是庭院,甚至從圍牆外也大聲響起,看這情形,恐怕有數千人包圍住這所宅院,在得到自己的允諾後,開心高呼。   會有這樣的結果,主要是在強大壓力下,人們別無選擇的結果。不久前蘭斯洛在稷下學宮大會中,對愛菱高聲鼓勵的形象,多少也起了些作用,隨著愛菱的重獲擁戴而水漲船高,同時,聽命於小草的魔導公會,也派人在群眾中吶喊兼施術,進一步左右人群情緒,產生了這樣的場面。   盛情難卻,蘭斯洛站起身來,揮手致意,以實際動作撫平人民的不安。   若在半個月之前,他獲得這樣的真心擁戴,肯定作夢都會笑出來,引以為生平自豪。但面對這些歡呼的此刻,他卻清楚記得,之前這些人是如何在台下噓著自己,大聲斥罵…   種種的感覺,讓他沒有半分歡欣,反而在掌聲中感到空虛、不真實。這樣的反應,算是成長嗎?   大舅子啊!你想讓我看到的東西,就是這樣嗎?現在你已經如願以償地在這些人心中扮演邪惡魔頭的角色了,如果說這就是你所期望的,那我就照著你的期望,和你來場正邪大對抗吧…   不過…真是好空虛啊…   ——稷下學宮的大會後,太研院整體大權盡數落入愛菱手中,儘管沒有正式的文書認可,但當眾多研究員將她高高拋起,大聲歡呼的剎那,她等若已實質地取得了太研院院長之位。   長久以來,稷下學宮等若是女王以外,雷因斯。蒂倫最重要的精神重鎮,其一舉一動立即造成國內重大影響,而學宮內各派系,素來以太研院馬首是瞻,當學宮宮主梅琳不在,太研院院長確實就有著主宰整個學宮的能力,現在這位置落入愛菱手裡,單是政治意義便已非常重大,更別說太研院本身擁有的強大實力。   原本估計此事會遭到代院長白軍澤的強烈反彈,但是回到太研院的白軍澤,面如死灰,在眾人說話之前,搶先宣佈,由此刻起再不過問學院中事,將歸隱山林,栽花種草,一切大小事務交由特別小組負責人處理。   事情會有如此戲劇化轉變,委實出人意料,研究員們多是以為這位長老終於體察民意,曉得大勢所趨,主動退讓,卻不知道白軍澤是有苦說不出。   為了解釋那段播音誤會,白軍澤大費唇舌,向家主申辯,但坐回沙發椅上的白無忌,閉目連說出一十二條罪責,斥責這位長輩的無能,多年來對太研院毫無建樹。   聽出家主語句中有改朝換代的意思,白軍澤仍不放棄,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希望能保住目前的權位,並期盼家主念著同宗香火之情,勿讓太研院落入外人之手,一個銀髮老人,跪伏在地,哀聲連連,這場面確實是教人不忍,無奈,負責做出決定的,是個從來不靠同情心做事的辣手份子。   無聲無息,白家的最高領導人親臨現場,白無忌起身施禮後,等待兄長的裁決。   「不想摘掉帽子沒關係,就連腦袋也一起摘吧;不喜歡栽花種草也無所謂,明年自然會有人去他墳頭打理花草的。」   光是想到當年白起在惡魔島上,幾乎殺盡所有白家長輩的辣手,就足以讓白軍澤冷汗涔涔,現在本人站在他跟前,散發著強大壓迫感,怎不教他心膽俱裂?當下明白自己沒有抗辯餘地,老實接受了最高領導人的裁示。   距離太研院院長之位只差一步,所欠者僅是正式任命,所有研究員自是希望愛菱能完成這道手續,名正言順地管理太研院。然而,誰有權任命太研院院長之職呢?   以體制上而言,過去都是雷因斯女王欽點,但這些人事命令要能成立,最終還是得要白家家主點頭,現下女王駕崩,眾人都是同樣意見,希望愛菱能夠取得當家主白無忌的認同,穩穩坐上太研院院長之位。   愛菱對這點倒不是很在意,反正本代白家家主她既不認識,也不曉得對方此刻在哪,就算想做什麼也沒用,更何況,比起白無忌,她更想見師兄蘭斯洛,設法相助於他。   在自己最困苦的時候,是蘭斯洛師兄挺身而出,給自己指引了方向,給予勇氣,現在他遇到了困難,自己若袖手旁觀,那還算得上人嗎?   而從實際層面來看,要在白起的威脅下存活,缺少蘭斯洛的力量是不行的,太古魔道兵器尚未發展至可以獨當一面的地步,直接與天位高手交鋒,只有暫阻一時三刻之效,沒多大意義。   從研究員們的口中,知道師兄已經重登親王之位,要領導大家對抗外敵,這是值得欣喜的事,目前的稷下,不能再承受內部對立了。   想著想著,愛菱尚未來得及出訪蘭斯洛,對方卻已先來到太研院,要爭取她的支持。   對太研院來說,蘭斯洛實在不是一個讓他們喜歡的訪客,但昨晚的廣播,讓他們曉得蘭斯洛與愛菱之間的關係親密,愛屋及烏,至少在禮貌上,他們只得客客氣氣地擺出笑臉,不僅如此,他們為蘭斯洛與愛菱準備的特別會客室,裝潢得富麗堂皇,正中間那張大床看了就實在讓人很想躺上去。   「這些傢伙在想什麼啊?他們以為我是來這裡睡覺的嗎?」蘭斯洛皺著眉頭,納悶自己所受到的待遇。   愛菱不發一言,自懷中掏出一枝鋼筆,在尾端一按,干擾電波發出去,登時聽見外頭的連聲哀叫,這是上趟受到白三先生提點後的作品,不帶著這樣東西,恐怕自已在太研院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人作成記錄。當初在看太研院藏書時,曾一度對他們的名人語錄如此完整而驚歎,卻想不到那些每本厚得可以嚇死人的名人語錄,竟是如此記錄法。   兩人的談話,並沒有朝正規方向發展,由於想找一兩句家常話來寒暄,蘭斯洛提出了一個問題。   「丫頭啊,你今早在大會上喊的那聲師兄,是指我嗎?我什麼時候變成你師兄了?」   這問題讓愛菱覺得訝異,隨即釋然,開始向師兄解釋理由。從林中相遇、旅行授藝,到眾人共闖阿朗巴特山,全部講了出來,只是不敢提最後的結果。   「師傅曾說,擁有另外半面鐵牌的人,就是我的師兄,我要協助於他,現在蘭斯洛先生你持有鐵牌,自然就是我師兄了,講起來真的很巧呢!不管是師傅還是你,都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在我面前…」   萬萬想不到事情有此變化,蘭斯洛嘴巴大張,卻是講不出話。   「這麼說…你和那個死要錢的認識?」   「死要錢?我小弟韓特嗎?師兄你也認識他嗎?」   「你、你不會完全不知道吧?他替白天行當保鏢,圍城以來和我乒乒乓乓地不知道打了多少次了,你怎麼會不知道?」   這回輪到愛菱吃驚了,她確實是不曉得。整日難得離開太研院,將所有時間投注在研究工作上,外界消息她沒有很去關心,雖然聽說白天行一方僱用了天位高手,卻一直把那人當作是白起,沒有想到應該人在自由都市的韓特,會跑到雷因斯來當傭兵。   蘭斯洛心裡的驚訝更盛,怎樣也想不到,那個說話囂張、不可一世的臭老頭,竟然有這麼大的來頭。   (日…日賢者皇太極?那老頭有這麼厲害?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以前在山上的時候,他根本不像有天位力量的樣子啊…還有,這麼一來,我豈不是變成賢者的…的…了嗎?)難以為自己與他的關係下個定義名詞,蘭斯洛猛抓頭髮,心中卻委實百感交集,一下子是自豪,一下子又是慚愧,自己之前還想要回山,向那老頭展示自己闖出的成績呢!以他的眼界,如果看到自己只憑這麼點東西,就沾沾自喜,肯定會嗤之以鼻。   不過,這老頭還真閒啊!一大把年紀了,還陪著小女孩東奔西跑,精力也旺盛得過頭了吧!   「喂!丫頭,你說,你們曾經一起闖過阿朗巴特山,在那之後,臭老頭上哪裡去了呢?我不想以後找他找不到人啊…咦?你這是什麼表情?」   被觸及傷心往事,愛菱再也忍不住,低著頭,眼淚不停地流下,卻也知道終究是得把話講出來,當下啜泣著小聲小聲地說著。   「師…師兄…你…見不到師傅了…他老人家已經…已經在阿朗巴特山過世了…」   「什麼?!」   蘭斯洛驚得跳了起來,兩手抓緊愛菱肩頭,要她把話說清楚,卻在她描述最後那場大戰,皇太極交代遺言、過世的種種情境時,一顆心猛往下沉,意識一片空白,渾渾噩噩,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   (那個老頭子…怎麼可能就這樣死了…)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這打擊對蘭斯洛是超乎想像的沉重,而愛菱只能看著他,不停地掉著眼淚。   種種情形,看在外頭偷窺的一眾研究員眼中,自是有著不同的解釋。無法竊聽,僅能看到影像的他們,只有看圖說故事的份。   「喂,裡面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啊?」   「這還不簡單,女的講了一句話以後,男的整個人就呆在那裡,如果不是要結婚,那肯定就是…有了嘛!」   「有了?他們兩個?嗯…這也難怪,每次見面就玩槍,玩過來玩過去,就算有了也不奇怪,但是,為什麼愛菱大人一直掉眼淚呢?」   「這…如果不是親王殿下不肯娶她,就一定是要她…墮胎了。」   「什麼?這可不行啊!這樣殘忍的事,我們一定要設法勸阻啊!愛菱大人的孩子,一定是一個很可愛的太古魔道天才,不能浪費啊!」   「那要怎麼做?發動全太研院聯名上奏,請他們不惜一切把孩子生下來嗎?」   「………」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二章 巫宮探秘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二章 巫宮探秘   「白天行那邊怎麼樣了?」   「你不是一向自認能掌握一切嗎?這麼簡單的問題,又何必找人問?」韓特全然不掩飾自己不滿的心情,一句就頂了回去。   「要表示不滿,可以,但請你在打贏我之後再說,現在這樣講話,在我眼中,只不過是一隻落水狗在咆叫而已。」   仍舊是這樣冷淡,坐在桌子上看設計圖的白起,甚至連正眼都沒往韓特瞧一下。   目前白天行的陣營,整個亂成一團。別說統御,光是把力氣花在壓平士兵們的不滿,不讓他們叛逃離開,就已經竭盡全力,另一方面,白天行一醒來,立刻就命令手下集結大軍,討伐叛賊白起,只是連聲疾呼,換來的卻是手下們同情、憐憫的眼神,而當他怒極衝出帥帳,大喊「子弟兵隨我來」,跑出十多步,卻發現所有人各行其是,沒一人肯跟著他送死,這名可憐的獨裁者愣然跪倒,驚覺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大權。   白天行的心路歷程,如果寫起回憶錄來,或許也很引人入勝,不過至少韓特不會感興趣,只把全副注意力緊盯在在眼前人身上。   那天,自己在進入密室後,因為過度驚訝,被這小子趁隙偷襲,又恥辱地給打昏了過去。   唉,從初次交手到現在,已經算不清楚有多少次自己在這小子手上一招戰敗,回憶起來,並不會覺得自己無能,只能說這矮子把一切戰鬥因素運用到極限,營造出輕易獲勝的局面,一招制敵。   他攻過來時,自己同時運起金絕、掌絕,同時斜步退開,自以為完美無瑕的應變,不管攻來的是什麼絕招,都能安然接下,哪知他不曉得用了什麼手法,引發自己體內的毒素,剎時間劇痛攻心,手上勁道大減,破綻畢露,就這樣被他一招擊倒。   想想是夠恥辱了,不過,丟臉次數多了,現在對於輸在白起手下已經沒有什麼感覺,反而覺得碰上他,會贏才是奇怪……   但是,還是有一件事,讓自己頗為在意,是不是要再找個機會來試試看呢?   「奴隸甲,明天晚上,我要你潛入稷下,刺殺一個重要人物,你好好去準備吧!」   「重要人物?該不會要我去和那只死猴子打天位戰吧?贏也不是,輸也不對,假如不管輸贏回來都要死,那我還是省點事好了。」   韓特擺明嘲諷白起的反覆無常,與蘭斯洛交手他並不畏懼,但在搞不清楚作戰目的的情形下,他厭惡這種成為戰爭工具的感覺。   「不用擔心,我那短命的妹夫,我會親自去收拾,你只要執行任務就行了。」   「呃……是嗎?聽起來倒是挺容易的啊!」一面說,韓特緩緩靠近,卻不敢提前運氣,怕引起對方警覺。   「如果偷襲的目的是置我於死命,你可以試試看,但我死之後,你體內的毒素無人可解,縱是你多次寫信求救的華扁鵲亦不例外,這樣對你未必有什麼好處。」   還沒出手,聽見白起這段話,韓特頓時一身冷汗,不曉得自己究竟什麼地方露了破綻,居然連寫信求救一事都被他知道。   「我可以答應你,八天之後,無論成敗,都為你解去身上毒素,隨你去留,這樣應該可以讓你滿意。但如果你偷襲的目的是試探……」   白起驀地抬起頭來,冷淡道:「沒錯,如你所料,我的力量確實是不如從前,而且正在逐步衰弱中。」   猜測獲得證實,韓特心中一凜,在硬挨白起那一記核融拳的同時,他就已經有所感應,拳力雖重,但打在身上的痛楚,卻沒有過去來得強,在昏迷同時,腦裡泛起的一個想法,就是白起的力量正在減退。   「就算我的力量不如從前,要勝過我,仍非中毒的你所能辦到,如果你有決心要動手,那就放馬過來吧!」   語氣充滿威脅性,但韓特卻再次感到訝異。過去白起說話時,即使不刻意為之,仍是可以在平淡語氣裡,感受到他強大的壓迫感,讓人手足無措,但現在這麼直接地表明威脅,自己卻為何感受不到那股熟悉的壓力呢?   (沒錯,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這矮子現在的狀況很不好,理由會是什麼?他幾乎沒有在戰鬥中受傷過啊……)   正面打倒白起,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特別是善於把握機會的他,永遠都是以己之強擊敵之最弱,因此要擊倒白起,只能找他的破綻,比如說像此刻的良機,放手一搏,或許有勝利的機會。   不過,韓特並沒有動手的打算,將鳴雷劍束回腰間,淡淡道:「你們白家真是專出怪人啊!大家好歹也是同一條船上的,你這樣子出來大鬧,如果不是為了爭王位,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麼?至少應該告訴我一下吧!」   問題是很合情合理的,但白起顯然沒有回答的打算,冷淡道:「奴隸沒有資格過問主人的計畫。」   「你們白家的人啊,為什麼就不能坦率一點呢?」   「不要你管!」   雷因斯。蒂倫的黑暗神殿,巫宮,是以祭祀五大黑暗神明為主,連帶其下數百中小神靈的神殿。   原本這些黑暗魔神,是魔族的信仰對象,沒道理由人類來祭祀,不過對魔導公會而言,如果不能修練黑魔法,培養不出黑魔法師,那等若戰鬥時有盾無劍,放棄了攻擊的能力,因為眾所周知,修習光明魔法的祭司、神官,戰時並沒有什麼攻擊力。   九州戰後,在雷因斯女王的秘密授意下,搜集各地由魔族匠師所雕塑、開光的魔神像,盡數運到此處,對外說是要集中銷毀,但暗地裡卻建立神殿,供奉神像,交由魔導公會打理,並且立為禁地,設以重重掩飾,不讓外人發現裡頭的真面目。   為了查探兄長的力量來源,小草獨自來到巫宮。負責打理宮殿的魔導師們,渾然不受外界戰爭的影響,進行各自的工作,見著主席到來,紛紛朝她彎腰施禮,作著魔導師間代表敬重的手勢。   神殿的地下,是藉助太研院的力量合建而成,有座很深邃的地宮,供魔導師們進行種種不便為人知曉的試驗與法術鍛煉。認真說起來,或許稷下的地底建築比地面上更為宏偉,象牙白塔、巫宮、太研院……還有眾多公家建築的地下,都設有巨型地下室,甚至是地宮規模的構造,如果通通串連在一起,就是名符其實的地下都市。   這些設計理念與九州大戰不無關係,稷下在戰時曾數次被大軍攻破城牆,進行巷戰,也曾被捲入天位戰,不單轟破城牆,還將半座稷下城夷為平地,大戰結束後,魔導公會、太研院痛定思痛,除了著手設計更具防衛性的強力結界、護壁,也開始設想,如果這些護壁失效,稷下城再度半毀,用什麼方法才能讓稷下快速回復元氣,基於這些想法,於是就有大規模地下化建築的出現。   黑魔法中的強力咒文,都是由術者與神明結訂契約,完成該咒文的試煉,然後方可使用。   訂約儀式通常都是在該神明的神殿舉行,因此掌管巫宮的魔導公會,有著很詳細的紀錄,標示某人在某年某月完成某樣咒文,用以掌握弟子們的進度,小草此來,就是想查閱這份記錄,看看兄長是與哪位黑暗神明結訂契約,得到力量。   照道理來說,能夠讓人一舉突破地界,晉陞天位,這種力量最起碼也是五大黑暗神明以上的級數。由於立場問題,統率五大黑暗神明的深藍魔王,巫宮中並無供奉,所以最後目標仍只是那五位神明。假若這想法是真,兄長便極有可能練成類似五極天式的最終絕招。   調查的結果令人失望,似乎是因為母親的指示,巫宮中的正式記錄對此僅有寥寥數語,召人來問,所知的也僅是在十多年前,大哥曾經孤身來到巫宮,數日之後,得到消息的無忌公子趕來此地,兩人一同離開。   至於大哥在這幾日內究竟參拜了哪些神明,則是眾說紛紜,一下有人說他曾在某處出現,一下又有人說他曾在某位神明的供奉室裡待上一晚,眾人說的神明中,甚至還包括五大神明之下的中小神靈,也不知是否平常欠缺說話機會,眾魔導師們你一言我一語,聽得小草是頭大如斗,偏生得不到有用資料。   (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這麼隱密?哥哥們到底想要隱藏些什麼?)   無數問句浮上小草心頭,一種強烈想要知道答案的慾望,讓她再次鎮定下來,一一分析可用資料。   對於大哥,自己委實知道得太少,過去是不屑知道,但當對這名兄長開始抱著親情,想要去靠近,卻發現他留下來的資料太少,而且像是蓄意在拒絕自己的接近。   自己冷眼旁觀所得到的結論,兄長是一個把每一場戰鬥控制在手中的人,當他認為只用單純的核融拳就能了結此戰,寧願多花時間,也絕不會展露其他絕學,因此對上敵人時,永遠有出人意料的強招,攻得敵人措手不及。目前雙方處於敵對關係,如果不先把他的底細挖出來,交手時會非常吃虧。   除此之外……   (別開玩笑了,也許你是天才,但我可是天才的妹妹啊!你設下的難題,我一定能解開的……)   在小草未及預料到的情形下,蘭斯洛無奈地承受了與養父的死別。過去,他並非沒有經歷過生離死別,但從沒有哪一次,從聽到消息的那刻起,他整個人失魂落魄,呆得再沒有半分意識。   當知道那老頭的身份,是大名鼎鼎的三賢者之一,自己成為賢者之徒,有許多念頭在腦裡閃過。   那老頭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好端端的賢者不幹,要隱姓埋名,一個人躲在荒山裡頭?   他這麼樣地撫養、栽培著自己,為的又是什麼?假如他就是皇太極,他會不會傳了什麼蓋世武功給自己,只是自己沒發現?   數不清的念頭,在驚聞養父的過世後,全都化為一片空白。   在荒山上十多年,因為想到外面的世界,所以趁著他病發的時候離開,但心裡始終覺得,當自己回到山上的那間小屋,會有個人一面大罵一面迎接著自己。   從有記憶以來,就待在山上,儘管覺得這樣太過寒酸,心中卻早將那間小屋當成是家。   仔細回想,最開始,自己是住在山洞裡,年紀大了點後,為了防止晚上被野獸攻擊,就睡到樹上去,但有時候,好夢方酣時,那老頭會冷不防地出現,一腳踹在樹幹上,把自己震翻下來,地上就算不是野狼群,起碼也是十來條餓到發昏的野狗,雙方就這樣大戰一場,那時體力不像現在這般好,每次都是鮮血淋漓地殺出重圍。   一直到某一次,自己從猛虎堆中殺出重圍,見到那老頭好整以暇地在遠處燒火烤肉,隨即挺起胸膛,忍著滿身劇痛,走到他面前,要警告他別再這樣擾人清夢,他卻站了起來。   在那之前,這老頭絕少像那次一樣,主動露出溫和的笑容,道:「嗯,做得不錯……說來,我從沒送過你什麼東西,想要什麼禮物?」   在這之前從不知禮物為何物,讓他解釋一番後,腦裡唯一起的念頭就是:「我要一間屋子,有門有窗有煙囪,裡面有床有桌椅,晚上野獸不會跑進來的那種。」   天曉得自己為什麼會有這主意,大概是在這之前,老頭子數度對自己說過外頭世界人們住的地方,自己羨慕之下,偷偷試蓋,卻從沒一次成功,在缺乏實際方向、知識下,只弄出一些不倫不類的怪東西,風吹即倒,只惹得老頭子不住訕笑。   這要求誠然古怪,但老頭子卻不假思索地答應,接下來的幾天,兩人不做任何訓練,合力去搜集材料,由那老頭子畫出藍圖,問自己的意見,共同設計之後,便一片一片地由木頭、茅草拼組成屋。   雖然是三賢者之一,但老頭子非但算不上巧匠,連作木工的基礎本事都差強人意,在蓋好的屋子崩毀三次後,某天晚上,自己再次從睡眠中被從樹上踹下來,入耳的不是虎嘯,而是一陣老頭子的狂笑。   「哈哈!小畜生,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吧!這就是你老子的本事!」   定睛一看,發現老頭子得意地站在前頭,終於達成目標,蓋了一間穩固的木屋出來,模樣雖然有些可笑,卻是有門有窗的實際屋子,而一直到自己離山為止,那間歪七扭八的屋子別說是倒,連半根茅草都沒有脫落過。   平時雨滴不進,沒有漏水之虞,最誇張的是某次八頭猛虎窮追不休,在自己於千鈞一髮之際躲進屋裡後,撞在外頭壁上,木板沒有一絲破裂,反倒是那些老虎全昏了過去,看得自己目瞪口呆,旁邊的老頭子一個勁地自誇手藝了得。   本來很佩服老頭子的通天手段,但現在想來,自然是這位一代太古魔道大師,為了自己受挫於一間小小木屋,惱羞成怒,暗中作弊,蓋完屋子後,用天位力量強化,這才弄了一間超級木屋出來。   搞定了屋子,有門有窗,但是傢俱卻仍然是一件大問題,本以為老頭子會溜下山去採買,卻沒想到他找來一堆木頭,老老實實地劈削琢磨起來,看他那麼一本正經的專注模樣,瞧來心中委實是一陣暖意。   「有了這些,也就差不多了,將來你年紀大了,才不會說我什麼東西都沒為你做過,一天好日子都沒讓你享受過……」   當一切完成,老頭子瞧著自己的作品,似乎甚感欷噓,但也是從那時候起,他把自己獨自拋在山中,孤身外出遠遊,常常一走就是數個月將近半年,回來時再對自己說一些陳年舊事,還有外界的故事。   日子過得很辛苦,那時自己整天想的,就是有朝一日定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到外頭的花花世界去闖蕩,從沒對這荒山有半點留戀。但是在心底深處,那間蓋得歪七扭八的木屋,卻是自己最實在的「家」。   所謂的家,究竟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一個可以棲身的住處,這並不能算是家吧!如果只是想找個地方休息落腳,任何旅店都可以,但不會有人把旅社當家的。   當屋門推開,看見的只是桌椅床鋪,空蕩蕩的一片,冰冷與寂寞會在剎那間把人淹沒,這樣的地方,不會成為「家」。有雪曾經批評過,象牙白塔不是給活人住的,多少也就是這個道理。   在與妮兒相認,與小草結婚後,自己才慢慢體會到,所謂的家,應該是某個歸處,當自己推開那扇屋門,裡頭會有個人親切地說「歡迎回家」,這樣的地方,才能算是家。   過去自己一直深信,當自己再度回到山上,在那間小木屋裡,會有個人一如往昔地歡迎自己,兩個人一起泡壺熱茶,說著在外闖蕩時候的種種。這個想法給了自己很大的動力與支持,就某個方面來說,因為不想回山時在老頭子面前丟臉,所以才一直努力至今。   但此刻……會在那小木屋裡為自己開門的那個老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可惡!為什麼以前就沒有想到過呢?   人世間的事,是很難說得準的,生、死、聚、散,每一刻都不停地在人世間上演著,現在還與自己促膝談笑的親友,一旦分別,沒有誰可以保證還有下次的見面機會啊!為什麼自己會一廂情願地相信,老頭子會一直在山裡等著自己呢?   不管過去有多少的顯赫功業,現在的他,僅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身上又有病,為什麼自己就沒有想到這些,只是仍像小時候一樣,在心中把他當成一個不會倒下的巨人呢?   (……媽的……臭老頭……就這麼一聲不吭地死掉,算什麼嘛!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我闖出了這麼大的事業,沒有給你丟臉啊……我還沒有來得及超越你……我還沒有來得及………………孝敬你啊……)   如果說,基格魯的那一夜,妻子的死亡,幾乎將蘭斯洛的心撕成兩半;此刻驚聞養父的過世,則是將他的心整個挖出,甚至可以說,所有童年的回憶、在杭州荒山上的那個自己,一下子全被撕毀了。   過大的打擊,蘭斯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太研院的,只是下意識地來到酒店街,隨便找一家,進去就狂飲烈酒。   狂飲中,好像有很多人來和自己說話,但自己沒有理會,也無法理會,只是一大碗接著一大碗地猛喝著酒,當覺得這地方太吵,就起身離開,顛顛倒倒地換另一個新地方再喝。   一家換過一家,也不知飲了多少烈酒下肚,又吐了多少出來,腦裡的意識已經有些昏昏沉沉,但那股不住噬咬心頭的悲慟,卻沒有絲毫減褪。   從來沒有想過,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已經再沒有地方可以回去,那感覺竟是這麼樣地難受……   半醉半醒,剛想要再找一家新店再喝,卻忽然感應到妻子的氣息。小草沒有逛酒店街的嗜好,那麼,是來找自己的嗎?那剛好,夫妻兩個可以一起大喝一場。   泛起這樣的念頭,蘭斯洛瞇著眼找尋妻子的身影,恰巧看到她出現在街角,剛要出口叫喚,她已側身轉入旁邊巷子,顯然到此另有目的。   好奇心起,蘭斯洛跟在後頭,彎彎曲曲幾下轉折後,發現她進入了一家掛著歇業牌子的艷情酒吧「不羨雲」。   (奇怪,她來這種地方做什麼?來釣男人?還是跳脫衣舞?我們沒有窮成這個樣子吧?)   心裡奇怪,但腦子卻昏了起來,靠在牆角歇息,待得酒意稍退,神智清醒了些後,隱約聽見這間已經歇業的酒吧裡,傳來人聲,便即運起功力,隔牆聆聽裡頭發生的一切。   「……嘿!帥哥,要不要和我來一段下半身的交往啊?」   沒聽出小草語氣中的嘲諷意味,蘭斯洛只在聞言瞬間大吃一驚,酒意半醒,連忙湊近聆聽,預備隨時破牆而入,卻聽見了一個不尋常的稱謂。   「二哥,今天請你把所有的一切告訴我……」   會被妻子稱做二哥的,世上應該只有一個人,難道自內戰爆發後始終避不見面的二舅子白無忌,此刻就待在這間酒吧裡?   納悶起來,隨著聲音來源繞過去,在牆壁上弄個小洞,偷偷一看,驚得酒醒大半,裡頭只有兩個人,除了妻子,就是那超級花花公子阿貓,莫非這人就是白無忌?自己可真是夠後知後覺了。   為了怕被發現,加上身心狀態的疲憊,蘭斯洛沒有再刻意窺視,只是靠著牆坐倒,聆聽裡頭的對話。   「大哥他是被製造出來的,沒錯吧?根據這上頭的數據,我大概能理解為什麼當年爹會下令抹煞他的存在。對爹來說,無比自豪的自己,會有這樣的後代,是一件很屈辱的事,但是,花了那麼多心血的改造計畫,怎麼會有這樣的大差誤?」   「從數據來看,大哥應該是根本就沒辦法修練武術的,他的天位力量是怎麼得來?我去巫宮查過資料,發現重要記錄已經被媽媽和你下令銷毀,你們到底想要隱藏些什麼?有什麼東西是不能讓我知道的?」   小草道:「哥,我們不是外人,我是你妹妹啊!我認為我有權知道這些,請你把這些事告訴我吧!」   對於這些要求,白無忌的反應,是理所當然地冷淡。   「告訴你,然後讓你去警告你那吃軟飯的老公嗎?這樣我對大哥怎麼交代?厚此薄彼,這可不是作兄弟的精神啊!」   白無忌道:「我妹妹莉雅已經過世在基格魯了,現在的你,就如你所願,是個與雷因斯沒有關係的外人,有什麼權利要求於我?」   對於自己在基格魯的計畫,兄長始終是強烈反對,即使是現在仍心有芥蒂,這點小草不是不知道,可是,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光是想要協助丈夫,心裡的某些方面,也希望能多瞭解大哥一點,他的態度很奇怪,所作所為似乎沒有表面上那麼單純,自己不希望再因為無知而犯下過錯。   「如果……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死在那裡啊!死掉的感覺有多難受,哥哥你知道嗎?」   情勢所逼,小草說出了即使在丈夫面前,也從未吐露的感受。   「可是那時候的情形,如果我不這樣做,又能怎麼樣呢?當時在場的每一個人,我都不想他們受到傷害,哥哥你告訴我,如果我不用那樣的方法,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可以讓大家都活下去?你告訴我啊?」   當看到妹妹的臉上出現淚水,白無忌再難保持原先冷漠的表情,看著手中的酒杯,卻是無言以對。   「如果哥哥你們真的覺得我有那麼重要,那……為什麼……為什麼那時候你們沒有來呢?   我曾經是那麼期盼你們會出現的,為什麼……你們沒有來救我呢?「   這句話並非謊言,儘管一手安排著基格魯的事態演變,但是當情形不受控制,自己陷入危機時,確實期盼過兩名兄長的救援。特別是近日來看到大哥的絕世風範,如果基格魯之戰時有他在場,眾人合力,莫說逆轉局勢,肯定能讓天草不得生離該處。   但是,明明有著那麼強的力量,在妹妹面臨死亡時,卻置之不理,這樣的作法,難道就是親情的表現嗎?   而面對這樣嚴重的控訴,白無忌面上閃過痛苦的表情,在一聲長歎後,他頹然點頭。   「好吧!我就把一切告訴你吧!希望你聽了之後,不會後悔,也別把這些事告訴任何人,因為這就是一件你原本不該知道的事……」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三章 童年往事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三章 童年往事   艾爾鐵諾歷四八七年繒p因斯   身為白字世家的繼承人,白無忌有著一段相當多采多姿的童年。在四歲之前,他生長於稷下,討喜的外表,令一眾宮女、貴婦人愛寵有加,沒等會走會跑,身上就整日掛著許多官夫人贈送的金牌、金環,羨煞許多膝下無子女的雷因斯貴族。儘管不能繼承雷因斯王位,但宮廷裡的大臣,仍是喜歡這清秀聰穎的小王子,特別是當別的孩子還在牙牙學語時,他就已經能辨認數字,展示其不凡的天分,更是讓大臣們對於雷因斯的未來充滿期待。   美麗而慧黠的母親,雖然忙於公務,但每日定會把晚上時間空下來,陪兒子嬉鬧玩耍;喜愛釣魚的父親,常常因為出海釣魚而多日不歸,可是每次回宮,都一定會記得帶些漂亮的貝殼、珍珠,作為給兒子的玩具。   對於這時的白無忌來說,世界是美麗的,自己正被幸福所包圍,未來也是無限光明,要說有什麼缺憾,就是身為獨生子的他,有時候很希望母親能再生個弟妹,與己作伴。   當然,此時的他,並不知道自己有個大兩歲的兄長,獨居在惡魔島太研院本部的蘇生水槽中,過著供人觀賞的黑暗日子……   六歲時,父親答應帶他外出海釣。屢次被拒絕的要求,終於實現,連母親也一併前往,坐在父親肩膀上的他,非常興奮地翹首直望,看看帶來的釣竿何時能派上用場。   目的地到了,釣竿與餌食沒有派上用場,父親卻送來了一條更大的魚兒:裡之白家的繼承權。在西西科嘉島上,眾多白家子弟的面前,經過數年觀察、考慮的白軍皇,正式宣佈了兒子成為自己的繼承人。   亦是從這天起,父親不再只是父親,白無忌開始感受到了「白軍皇」三字的名符其實,身為家主的霸氣、領袖魅力,全都在踏上惡魔島之後璀璨綻放,當他親自前往惡魔洞窟,在裡頭屠殺大小魔物,展示其驚世力量,更讓白無忌深深地歎服,原來自己父親竟是這樣了不起的人物。   既然宣佈兒子為世家繼承人,白軍皇亦開始將白家六藝絕學傾囊相授,無奈,白無忌的習武資質並沒有其文才、算數天分來得優秀,儘管練功甚勤,成效卻不明顯。   對於事事要求完美的白軍皇,這自然是一個挫折,但當白無忌以為自己會為此受罰的時候,父親卻只是拍拍他的頭,露出微笑。   「我是百世無一的武學天才,你雖然優秀,但及不上我這也沒什麼好奇怪。人不可能什麼都強,習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只要不是一事無成就好了。」   又因為他展露出的經商天分,白軍皇便在這方面著意培養,沒有在武功進度上逼得太緊。   白無忌一方面感到欣喜,一方面也覺得不解,因為這樣的作法,並不合父親的個性,而為這疑惑揭曉答案的,是母親不經意脫口的一句話。   「人都是要受過挫折,才知道世事不能強求,你很幸運,你爹之前吃過虧,懂得收斂對孩子的過渡期望,說來都是托了你大哥的福呢……」   白無忌聞言,只感到極度震驚。「大哥」的意思,是代表自己有同胞兄弟嗎?為何之前都沒有聽說過,來到惡魔島後也未曾見過呢?   將這份疑問向母親提出,她只是搖頭不語;將這問題向父親查詢,他面色一沉,怒得立即拂袖而去。當天晚上,父親與母親激烈地爭吵,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從對話內容,多少還是聽得出一些東西。   父親對於母親的洩密,極度不滿,認為她不該重提此事;母親也對父親對待「那孩子」   的方式,極是不以為然,覺得這有失為人父的責任。   「為人父?這是什麼笑話?我的孩子只有無忌一個,那種失敗的實驗體怎能算是我的後代?這點我絕對不承認。」   「為什麼不是?雖然是做出來的,但起兒仍然是你的骨肉,是我懷了十個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不管從哪個部份來看,他都是我們的孩子,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排斥他?至少,你也該給他一個機會,他很尊敬你,希望你能把他當成真正的……」   「夠了,我不是沒給過他機會,是他自己沒能力去把握。要他練武,練了幾年,連壓元功最粗淺的部份都練不成,找條狗來練都比他有成績;要他學魔法,天生又是一副那樣的體質;這樣的一頭廢物,要不是你堅持把他留著,我早就一掌殺了。」   「你也體諒一下那孩子的心情好嗎?他是那麼樣的敬重你,希望獲得你的……」   「人類以外的東西,沒資格談心。根本就是太古魔道做出來的作品,有什麼心?你以後也別再偷偷去看他了,那個地方不太安全,外人隨便進去很危險。」   「這你可管不了,誰叫你不肯把他帶回雷因斯,我只好親自來看,你不認為自己是父親,我可不曾放棄過作母親的責任。」   在白無忌的印象中,父親和母親都是擁有高度智慧的人,幾乎沒有什麼事需要以口頭爭執來解決,但那天晚上,兩人確實吵得不歡而散。   後來,白無忌留心著母親的行動,沒多久,他發現母親在夜間獨自外出,心知母親目的地的白無忌,偷偷地跟在後面,在走廊裡迂迴繞折後,到了只有高級研究人員才能入內的禁區,進去了最裡頭的一間研究室。   「媽媽,你又來了,我好高興喔!今天也要唱歌給我聽嗎?」   「是啊!你聽媽媽的話,乖乖的,媽媽只要一有辦法就會來看你。」   裡面的對話,讓外頭的白無忌直皺眉頭。雖然事前曾猜想過,自己的大哥究竟長什麼樣,但聽這聲音,一派天真爛漫的樣子,說是自己弟弟都很難接受,怎麼會是自己哥哥?   房裡傳來輕柔的歌聲,白無忌從來也不知道,母親的歌聲這麼動人,自己聽得懂四種語言的大概,卻認不出這首歌的方言,只覺得心裡和緩舒適,忍不住從門口探頭窺視,只見一個瘦小的孩童,身上僅裹著毛巾,正坐在母親腿上。   母親輕輕擁住,摸著他因為長期受放射線照射、所剩無多的頭髮,柔聲唱著不知名歌曲時的表情,是那麼樣的關注與憐憫,任誰一看都會曉得,她把整顆心都放在懷中這孩子身上,為他祈禱、擔憂,毫無保留地將每一絲母愛傾注在他身上。   看到這樣的表情,白無忌感到一陣妒意,因為母親對待自己,從來露出這樣的表情,自己的表現是那麼傑出,為什麼母親會比較喜歡這個孩子呢?   「起兒,你最近過得好嗎?」   「還好……有的時候在水槽裡一直被外面的叔叔和阿姨觀察,心裡會忽然變得很生氣,但是想到媽媽教我的東西,就安靜下來了。」   「嗯,乖,記得媽媽告訴過你的。覺得不舒服的時候,就把這一切當作在玩遊戲,外面的叔叔和阿姨都是在和起兒玩遊戲喔,玩一種叫做觀察實驗的遊戲,只要你配合他們去玩,你就……就……媽媽就會找機會來陪你唱歌。」   「可以聽媽媽的歌,好棒呢!媽媽,如果我玩得好,以後是不是可以離開這裡,到外頭去呢?我好想再看到爸爸,還有弟弟,我從來都沒有看過他呢……」   聽見這話,白無忌心頭一震,再朝裡頭看去,卻看見母親抱住那孩子,肩頭微動,似乎在哽咽。   「媽媽,媽媽你為什麼在哭?我讓媽媽不高興了嗎?」   「不、不是這樣。起兒,你乖乖的,媽媽會想辦法,只要有機會,就會把你帶出去的,現在你先待在這裡,乖乖的陪叔叔阿姨玩遊戲,好嗎?」   「嗯,好。」   看著房裡頭的情景,白無忌仍然弄不太清楚,誠然他遠比同年紀的孩子聰明老成,但要猜到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仍然是不可能的。只是,看母親那麼難過,他想要試著幫上一點忙,不管怎麼樣,裡頭那人是自己的……哥哥嘛。   第二天,白無忌來到父親面前,主動要求禮物。聽見兒子在沒有立功的情形下要求獎賞,白軍皇皺起了眉頭,但當他聽清楚禮物的內容,在略作沉吟之後,大笑著允諾。   「好,有意思,不愧流著我白家的血,不愧是我白軍皇的兒子!」   白無忌的要求很簡單。從之前父親的話,要直接要求放人似乎不可能,不過,白家人似乎對血親互鬥這種事很感興趣,因此當他說希望收被監禁起來的那個孩子當奴隸,覺得有趣的白軍皇便答應了。   妮妲女王似乎是不贊成此事,但想到兒子終於可以離開實驗室,到外界生活,所以並沒有強烈反對。當外出日久,不得不啟程回雷因斯時,她滿心擔憂地囑咐兒子,要好好善待兄長,兄弟間和睦相處。   (哥哥?那個智障東西哪裡像是我的親戚?他……根本就不像是白家人啊!)   作了自己覺得應該做的事,白無忌卻仍對自己的選擇感到疑惑,之前已問過父親,而父親的回答很含糊「勉強算是你哥哥吧,雖然是個用太古魔道製造出來的東西」,更讓他摸不著頭腦。   而那個哥哥……應該是叫白起吧!以實際年齡來算,他八歲,自己六歲,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關得太久,這傢伙的智能實在讓人懷疑他有八歲,因為碰面以後,他除了問一句「你是我弟弟嗎」,就一直興奮地傻笑。   「哥哥?我才沒有那麼白癡的哥哥,看在媽媽你的份上,我會負責照顧她,您就先放心一下吧!」   忍著心頭的不快與厭煩,白無忌這樣向母親承諾著。而看出了兒子的想法,妮妲女王沉默了一陣子,在離去時,只是留下一個疑問。   「那麼……無忌啊,對你來說,親人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白無忌沒有理會。母親離去後,為了成為傑出的繼承人,白無忌的生活非常忙碌。父親是個文才武略俱皆傑出的人傑,對於身邊人的要求也是極其嚴格,為了不讓父親失望,白無忌在各方面苦練不輟。   收奴隸的構想,只是想做些事來讓母親開心,至於對這個腦子怪怪的兄長,白無忌根本沒有理睬的興趣,整日忙於各式訓練就已經精疲力盡了,根本沒力氣管多餘的事,假如那傢伙還要自己唱歌給他聽,那可真是精神崩潰了。   不過,這個擔心並沒有實現,那孩子在母親離去後,擺出一副可笑的架子,說「我是你哥哥,媽媽不在,我就要負責照顧你、保護你」,主動地幫著打掃房間、整理環境。   白無忌為之啞然失笑,卻也由得他去,看他每日在房間裡忙著進進出出,手腳笨拙的模樣,還真是有些可笑。而當他第一次拿著書本,到弟弟面前來,也不是要求說故事,而是請求指點武功。   「無忌,你可以教我核融拳的練法嗎?」   身為白家少主,白無忌當然也在學六藝神功,看這兄長一副面白肌瘦的病弱模樣,傳些武功給他強身,倒也不錯,只是這傢伙實在差勁,連最基礎的壓元功都練得一塌糊塗,也難怪父親會討厭他。   撇開這些不談,每天勞累回來,看到房間裡有個人,那感覺倒是不討厭,只不過在晚上入眠時,總會聽到一陣小小的咳嗽聲,有點吵。直到某次半夜醒來察看時,白無忌才曉得,咳嗽聲之所以小,是因為那孩子用好幾團布塞在嘴裡,不讓聲音發出來的關係。   「你、你這是在做什麼?」   看著已經咳得臉色雪白的他,白無忌非常訝異。這傢伙生病了嗎?為什麼不說出來?如果就這麼病死了,到時候自己怎麼向母親交代?   近距離一看,赫然發現許多端倪,這人瘦弱的樣子,不像是單純的營養不良,反而像是感染了某些長期疾病的模樣,需要特別照顧,但是,如果病得那麼不舒服,為什麼他不說出來呢?   「再怎麼不舒服,待在這裡,我會比較好過,如果講出來,可能又要回到實驗室去,我怕一進去,就再也見不到你和爸爸媽媽了。」   「就算是這樣,那你也應該……」   「你是我弟弟啊!我關心你、照顧你,不應該再多給你負擔的,如果讓你知道了,你會很困擾吧?」   伴隨咳嗽的說話,只讓白無忌大感煩躁,為此困擾不已的他,皺眉吼道:「你這麼沒用,本身就已經是個負擔,什麼叫做不想給人添負擔。少講那種笑死人的話了,要當我哥哥,你有什麼地方勝過我?憑什麼當我哥哥?」   對方似乎不敢回嘴,卻在短暫沉默之後,於咳嗽中露出了羞愧的神情,低聲道:「我……   沒有比你強,但是,成為兄弟這種事,和誰比較強,並沒有什麼關係。作你的哥哥,當你比我強的時候,我由衷地為你高興,並且當你不再強的時候,我也絕不會因此而捨棄你,所謂的親人,不就應該是這樣嗎?「   這個回答自然不可能為白無忌所接受,只讓召來手下醫師後,立即轉頭離去。   正統白家的教育,是百分百地重視個人能力,摒棄一切依賴心理,崇尚自立自強,絕不讓自己淪落到要接受外來的施捨。除了自己的力量,世上一切殊不可信,所有的常規,都有突然崩壞的可能,親如父子兄弟,也可能會忽然變成從背後捅來一刀的敵人,為了要在這樣的競爭環境裡生存,自己的實力就要變得無比強大。   一隻強大的獅子,不會需要兔子的憐憫。這是白軍皇對兒子的教育,他曾說:「帝王沒有兒子,只有繼承人,我對你的愛護,是因為你有資格繼承我的一切,若哪天你不再具有這樣的資格,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宰掉你。」   注意到兒子的表情變化,白軍皇大笑道:「不喜歡爹這樣對你嗎?沒關係啊!只要你有打倒我的實力,你可以訂下自己的遊戲規則,繼承的方式未必只有世襲,當年你爺爺對我這麼說的時候,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摘下這老廢物的腦袋,哈哈哈……無忌,別輸給你的老頭子啊!」   危機感向來是白家菁英自我鍛煉的要件,自從踏上惡魔島之後,為了趕上父親的期望,白無忌繃緊每一根神經,務必要把表現做到最好,為此,他對那廢物的話嗤之以鼻,因為相信他的話、依賴所謂的親情,這種感覺只會讓自己軟弱下去,很快地被淘汰。   時間過得很快,對外宣稱與父親出海旅遊,白無忌在惡魔島上接受教育,四年光陰就這樣飛逝而過。   四年間,在學習上,儘管及不上父親當年的閃耀光芒,但白無忌的表現亦是相當傑出,獲得族中長老一致讚賞。被誇讚的感覺很好,只是某些時候,也會有疑惑,這樣緊繃神經過日子的生活,在面臨挑戰、無暇思及其他時,並不覺得有什麼,反而還有輕微的興奮,但當深夜獨處時,一股莫可言喻的孤寂,克制不住地泛上心頭。   成功時的顯赫,成為站在最頂端的優秀人才,受人注視、讚美,確實是讓自己有強烈的快感;但要是有一天自己面臨失敗,這些人會毫不留情地將己捨棄、倒捅一刀的壓力,卻會常常讓人自夢中驚醒,儘管父親將這視之鞭策自身進步的動力,而樂此不疲,但想到往後的人生通通要過著這樣的日子,很多時候,真的是很疲憊。   「無忌,你知道葬禮的意義是什麼嗎?一個人有多少的價值,從葬禮上有多少真心的眼淚,就可以清楚的知道呢!」   這是母親妮妲曾說過的話。在勝敗直接關係生死的情形下,自己或許很快就有辦喪禮的機會,而在自己的喪禮上,能有多少真心的眼淚呢?這實在是一個難以面對的問題啊……   也只有在這時候,白無忌會感到困惑。如果照父親所說,如此傑出的自己,應該擁有很多東西,不會感覺到什麼缺憾,但為什麼……當自己遇到疑惑,想找個人談談時,卻發現根本沒有一個適合的人可以說話呢?   將自己這一切情緒看在眼底的,恐怕只有那個不知所謂的哥哥,假如給這人發現了自己的脆弱,不是很不妥嗎?一個成功的領袖,是不可以示弱於人前的。   其實,偶爾也是會想,除了父親與母親,世上就以他與自己血緣最接近了吧!倘使兩人換個時空背景,會是什麼樣的情形呢?如果不是生在白家,以尋常兄弟的方式相遇,那會是怎樣的一個畫面?   這些問題,白無忌並沒有說出來,就連偶爾想到,都立刻會用理智壓下去,拒絕這種會讓自己軟弱的無聊想法。只不過,那一句「當你比我強的時候,我由衷地為你高興,並且當你不再強的時候,我也絕不會捨棄你」,卻在夜晚獨眠時,與那越益頻繁的咳嗽聲,一起在耳邊響起。   看過醫生,吃過許多藥,甚至白無忌還積極指導他修練壓元功來健身,但效果卻很不顯著,對於兄長的怪病,白無忌也束手無策,再加上諸事繁忙,並沒有多少時間可花在上頭,另外,由於父親見到兄長會非常不高興,也不好大張旗鼓找名醫來治療,只好讓他就這麼咳下去。   兄弟兩人的關係發生變化,那是在十一歲那年的春天。為了視察五色旗實戰情形,白軍皇帶著兒子來到戰區,忽然,大批魔物自惡魔洞窟中湧出,與本已被困在包圍網中的魔物呼應,登時令五色旗措手不及。   混亂的情形,將白無忌捲入實戰。武功並沒有其頭腦來得出色,被大堆魔物圍攻的白無忌,應付得相當吃力,特別是當幾頭巨型魔獸逼近過來後,情勢更是危急。   驚覺少主遇險,五色旗慌忙分兵來援,但卻被白軍皇舉手阻止。   「不准去!讓他一個人應付。無忌,這麼一點小場面,身為白家繼承人,你沒理由應付不來的,把這些雜碎宰光了再回來!」   「不、不行啊!爹,我應付不來的,數目太多了,我……」   「我當然知道這超乎你的能力,不過強者之所以會強,就是因為能在生死關頭自我突破。   發揮你的潛力,宰光這些東西輕而易舉,要是你真的作不到,就證明你不過如此而已,這樣沒用的繼承人,我不需要,給我死在這裡吧!「   無視於兒子在魔物群中的險狀,白軍皇下了極冷酷的決定。而知道父親不是說笑,白無忌拼了命想要求生,只是,並非什麼事都是只要努力就作得到,他的兵器已經折斷,彈藥也消耗殆盡,對著那些殺傷力強大的巨型魔獸,全然沒有還擊的力量,只能以輕快身法躲避,越來越是危急。   憑著強大火力,五色旗很快地結束外部戰爭,消滅魔物群,但在家主嚴令之下,所有人都僅是冷淡地旁觀,並沒有哪個人甘冒大不諱,膽敢出手救助已經快要沒命的少主。   一直以來只專心鍛煉自己的能力,當自身能力不足以作為依恃,這才發現自己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為什麼沒有人肯過來?直到這時候,自己才真的體認到,強者之路並不好走,獅子不是每一刻都那樣強大,人生中總是有些時候,會很希望旁邊有人來幫忙一把的。   假如照母親說過的話,自己一定是個很失敗的人吧……   當這些想法在腦裡浮現,死亡陰影籠罩住身心時,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快速貼近,將面前正撲過來的人面鳥炸成粉碎,跟著又是一陣刺耳的機槍掃射聲,密集的子彈瘋狂射來,將侵犯過來的魔物一一打得渾身洞穿。   驚愣地往一旁看去,從五色旗軍官手中奪過武器,一面快步跑來,一面用機槍攻擊魔物的那個身影,看起來是那麼樣的熟悉,卻又無比陌生,因為實在很難想像,那個總是咳得臉色蒼白的他,會有這樣威風凜凜的一刻。   只是,當手上槍枝的彈藥用光,周圍軍官仍沒有救助動作,而剩餘的魔物仍朝弟弟攻擊時,他毫不猶豫地掉頭就跑,往反方向跑去。   病弱的他,沒有那麼好的身手,連光是這樣快跑都很吃力的身體,不可能在魔物攻擊前趕到,即使趕到,也無濟於事,但像這樣一面朝反方向跑,一面割開手臂,讓血灑在地上,強烈的血腥味,就夠讓這些本能強於理智的魔物掉頭追過來。   計畫可以說是非常成功,無奈沒跑出幾步,就被後頭的魔物趕上,一爪在背上抓出猙獰血痕。但這樣一下耽擱已經足夠,從兄長的突襲學會方法,解除危機的白無忌飛快從一旁軍官手中奪過武器,朝魔物群猛烈掃射,在魔物們將兄長分屍之前,搶先將之消滅殆盡。   事情就這樣解決,勉強算是考驗通過,白軍皇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但因為兒子畢竟是憑著自己的雙手,自這次考驗中生還下來,在道理上沒有什麼好挑剔的,只不過,這種通過考驗的方式,距離以自身武力,輕易屠殺魔物,在所有人之前立下下任家主的威儀,實在有段距離。   除此之外,悉心栽培的繼承人,在緊要關頭,居然要靠那個失敗品的幫助,才能克服問題,這一點讓白軍皇的能力潔癖相當不悅,儘管沒有訴諸言語,但不滿的情緒,卻是顯而易見。   如果是過去,白無忌必會對此大為擔憂,可是生平第一次在生死關頭走過一趟後,他對很多事有了不同的看法。就連白軍皇也不知道,在他兒子的心中,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轉變,一種注定父子雙方日後分道揚鑣的大轉變。   「為什麼……為什麼那時候你會來呢?」   從醫護人員的口中,白無忌知道了一個驚人的事實,兄長的體質特異,所有藥物全都起不了作用,醫療人員所能做到的,也只有包上繃帶,先行止血而已。   這就難怪一直以來他的病治不好,藥石如果無用,身體本身又弱,病怎麼可能會好?這些事兄長自己都知道,一旦參與戰鬥、受了傷,會有什麼結果,他肯定都知道,那為什麼還主動跑出來呢?在所有人毫無反應的時候,他這麼一個根本不能上戰場的人,卻挺身而出,這些……   而在幾乎被包裹成木乃伊模樣的兄長前,白無忌顫抖著聲音,提出了這個疑問。   答案他早就已經知道了,而對方會怎樣回答,他也猜得到,只是,當病床上的那個人,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平和地說著「因為……你是我弟弟啊!在弟弟有危險的時候,挺身保護,這不是哥哥應該盡的責任嗎」時,不知道為什麼,眼淚克制不住地從眼角簌簌留下。   這種會讓自己軟弱的行為,應該是要制止的,但在這一刻,他一點也不想壓抑自己,就在病床上的兄長面前,少年全然拋開了所有戒律,像個十一歲少年應該做的那樣,用手腕頻頻擦著眼淚,大聲地哭了出來。   原來,不管是哭與笑,能夠毫不掩飾地放開自己情緒,全然不用擔心示弱於人的感覺,是這麼樣的舒服……   媽媽……現在我可以對你說,當有一天我死掉之後,肯定會有一個人在葬禮上為我真心的哭出聲來,這樣的我,開始算是有價值的人了嗎……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四章 血濃於水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四章 血濃於水   在那一天之後,兩兄弟之間的關係明顯有了改變。一反之前的輕視,白無忌對兄長表示得非常尊重,不論是什麼,一定把自己所有的東西與兄長分享,甚至還刻意多分給兄長一份。   對照之前的態度,他這樣刻意表現出兄友弟恭的急切修好模樣,在旁人眼中或許很可笑,但對於情感走向極端的白家人來說,有時候也會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只有依循一般的常規。   由於兄長體弱,無法習武,所以白無忌堅持,所有文課的研習,兄長都必須要跟隨在旁,享有等同白家少主的待遇,此舉自是引人側目,白起也不習慣這樣的待遇,只是因為弟弟的堅持,最後還是跟著弟弟一起上課。   兩人獨處時,白起提出要求,希望能多學一些武功,白無忌不是很贊成,因為白家六藝純以壓元功為基礎,若是沒有足夠的內力基礎,練起來傷及自身的機會很大,但在兄長堅持下,仍是將壓元功、核融拳口訣傾囊相告。   「嗯,無忌,你看看這一招飛翼零式,如果配合壓元功的渦輪息法,威力與回氣速度都可以增強三倍以上,好像很不錯喔!」   「你那是紙上談兵啦!壓元功對身體的負荷已經很重了,再用這樣的強迫增壓,還沒出招人就累垮了,沒有實用性的。」   由於不能真正練習,兩兄弟只能對著秘笈,作著口頭討論。對於兄長的一些意見,白無忌只能大歎,兄長一點戰鬥天分都沒有,他的提案雖然有理論根據,卻是完全不考慮現實狀況,總歸起來,就是可行性很低。   「哥,人生並不是只有武功而已,能夠發揮自己價值的方法有很多種,和我一起充實自己吧!將來我們一起坐上家主位,幹一番大事業。」   希望能把兄長帶到更開闊的人生領域,白無忌與他同進同出,一起接受太古魔道的教程。兄長的記憶力強得簡直恐怖,許多複雜東西他看一遍就能記在腦裡,但實際到了考試時,一個小小變化就讓他腦袋轉不過來,全盤皆錯。   「哥,有時候我真懷疑,白家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子孫……」輕拍兄長的肩膀,白無忌歎氣說著。他的頭腦靈活,學什麼上手都快,考試成績當然遠遠把兄長拋在後頭。   不過,有時候看見兄長半夜卯起來苦讀的樣子,心裡確實很佩服,因為那是自己作不到的事。無論是天才、才子,都很難體會經由刻苦努力而獲得某樣東西的感覺。   「無忌,你知道嗎?我比較喜歡當笨蛋喔!」   「呃,為什麼?」   「因為,被叫笨蛋,聽起來比怪物、怪胎、異種要舒服啊!」   「胡說!誰敢這樣叫你,我立刻把他大卸八塊!我哥哥是個好端端的人,哪裡怪了?」   嘴上這麼說著,白無忌卻有一種無力感,因為縱使壓得下所有人,但把這些辱罵說得最大聲的,卻是自己父親,那是自己所無法阻止的。   可是,他真是無法理解,誠然兄長身體不好,因為某種遺傳疾病,有這種藥石無用的體質,頭腦也遲鈍得不像白家的天才份子,但這些都不算怪啊!千多年來的近親婚配,許多白家人都有一點遺傳病變,為什麼父親會把兄長叫做異種、怪物呢?   麻煩的是,極度重視家人情感的兄長,一直希望能獲得父親的重視,總是要求與自己一起去見父親。但是,以父親在言語上對兄長的憎惡程度,兩人一見面,父親總是一拳一腳就打了過來,要是刻意去見他,他隨時可能翻臉下殺手,到時候可大糟特糟。   雖然有些環節自己不清楚,但主要的問題所在,還是能力吧!   白家雖是太古魔道世家,但歷代家主的普遍想法都一樣,太古魔道只是輔助工具,真正的稱雄爭霸,還是只有個人實力。篤信這些東西的父親,沒可能在武道上發展的兄長,兩人的道路注定是背道而馳。   「放棄吧,哥,爸爸的腦子轉不過來,你不一定非要獲得他的認同不可啊,有我和媽媽就夠了吧!」   「謝謝你,無忌。可是啊,媽媽以前曾經告訴過我,太古魔道中有一種質能不滅定律,一樣東西雖然形體改變,但它的能量仍會以某種形式恆存在世上。人也是一樣,不管是什麼事,只要我們肯付出,耐心等候,總有一天種子會開花結果的。所以我相信只要等下去,總有一天爸爸會喜歡我的。」   「你白癡啊!這是媽媽用來敷衍你的啦,我們那個魔鬼老爹哪可能這麼容易就被感動啊?你要是能感動他,我頭給你。」   「一定可以的。無忌你以前和我的關係也不好啊,現在我們不也像兄弟一樣了嗎?」   「傻瓜,我們本來就是兄弟。」   熱切地拍著兄長的肩膀,白無忌心中委實擔憂父親的反應。自從和兄長同進同出後,自己便不再習武,專攻文事,雖然將父親交給他的一條航線轉虧為盈,展現商業才能,但看在父親眼中,自己的表現只有自甘墮落四字能形容。聽說父親已為此極為火光,就是不知道會以什麼形式發作出來。   果然,沒有多久,白無忌就接到了父親召見的命令,看到上頭要自己與兄長一同前往,白無忌就知道事情不好解決了。   「真的嗎?我們真的可以去見爸爸了嗎?」   兄長對這似乎很高興,不過遠比他更熟悉父親個性的白無忌,只有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這趟見面不是見最後一面吧!   果然,雖說人的想像力有個極限,但是情況的發展,往往比之前想像得更加惡劣。   當自己滿懷不安,與兄長一同來到父親面前,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就被他一掌摑在臉上,跟著就是一腳踹在兄長的側腹,整個人向後倒飛丈餘,倒地時從口中嘔出的,是大片怵目驚心的厲紅。   「我有什麼地方作得不好?為什麼爹你要這樣打我?我、我是不是你的兒子啊?」   耳裡嗡嗡作響,兄長似乎是這麼向父親抗辯著,但卻立刻被父親又一腳踹飛了出去。   「兒子?這樣不出色的東西,哪有成為白家人的資格?你這讓我蒙羞的不良品,別用那噁心的稱呼叫我!」   「爹,夠了吧!就算你再怎麼不喜歡大哥,好歹也是你和媽媽的兒子,他是那麼樣地敬愛你,你多少也該給他……」   「兒子?可笑,不過是用太古魔道作出來的人偶,一個虛假的工具,無忌你根本就搞錯了,為了一個假的哥哥,荒廢掉你的大業,值得嗎?」   數十張資料紙雪片般灑來,記載著當初製造計畫的所有過程,當從這些資料裡知道了大概,白無忌瞬間驚愣當場。   (哥哥……是用太古魔道作出來的?)   這個念頭令他極為震撼,過去的種種,在心中流過,他明白父親為何會這樣憎惡兄長,也理解兄長為何會有那樣的體質。秘密的揭露,對白無忌確實有影響,但如果說他有什麼疑惑,那也全在看見兄長滿是不安、難過,甚至帶著自卑的神情時,消失無宗。兄弟之間的情感,讓他很快就掌握住了方向。   (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我哥哥。)   毫不遲疑地奔向前去,趕在父親那一掌殺手轟下之前,擋在兄長前方。   「無忌,你……」   白軍皇緊急將掌勢一偏,沒有打在這唯一重視的兒子身上,怒道:「你瘋啦!我以前是怎麼教你的。你是我最重要的繼承人,為了這樣一頭異種以身犯險,值得嗎?」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老頭子,別侮辱我哥哥啊!在我遇到危險的時候,他是奮不顧身來幫我的人,不是反把我往危險裡推的人,如果要說有什麼東西是假的……老頭子,你這老子才是作假的。」   兒子並未悔悟,反而以前所未有的叛逆姿態,向自己挑戰,白軍皇怒極,一掌揮出,凌厲神威往旁掃開,將房間轟掉半邊,土飛石碎,聲勢駭人之至。   「無所謂。看看老頭子你是想要廢掉我繼承人的位置,或是直接把我和哥哥宰掉,全都隨便你。軟弱的日子我過得很快樂,你的那一套,再也與我們無關了。」   或許是看開一切,縱然身上冷汗涔涔,身穿白衣的白無忌,卻是掏掏耳朵,滿不在乎地說著。   在這同時,本來倒地狂吐的白起,也在弟弟旁邊站起身來,擺開了核融拳的架勢。儘管知道即使兄弟兩人聯手,仍沒可能接下父親一擊,但光是看這樣,白無忌就感到一陣激昂,毫不畏懼地與兄長並肩而立。   「何必轟屋子洩氣呢?真要殺我,一根指頭就夠了,沒有實際殺意的威脅,一點都嚇不倒人……真奇怪,老頭子,我一點都不怕你了……」   面對兩個兒子的反叛與敵對,白軍皇雖然面上仍是怒氣騰騰,心中卻猶疑起來。   這兩個不成氣候的小鬼聯合起來,對自己的威脅性等於零,但不知道為什麼,當他們兩人並肩而立,卻有一種壓迫感,緩緩壓倒了自己的氣勢,讓自己覺得不舒服。   要幹掉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只是舉手之勞,但真的要動手嗎?連番喧鬧已經將不少人引來,若不出手懲戒,自己往後如何立威?但若真的下了手……   一個是自己唯一的兒子,世上最親密的血親,如非必要,白軍皇並不想對兒子動手。   另外一個……真是古怪,明明曉得他沒有半分殺傷力,但那眼神……卻讓自己感到一陣寒意,若非體質上的限制,有這雙眼神的人肯定會成為一流的武者。   當諸多念頭在腦裡盤旋,白軍皇感到一絲悔意,他不願動手,只是此刻已騎虎難下……   「停手吧!親王殿下,我接受女王陛下的委託,要把這兩個孩子帶回去。」   在這緊要關頭忽然現身的,是雷因斯首席大魔導師梅琳。格林。白無忌離開雷因斯已經許久,為了不想大臣們起不必要的疑心,她接受妮妲女王的委託,要將兩位王子帶回雷因斯去。   於情於理,白軍皇沒有攔阻的理由。母親要見兒子,這是再正當也不過的理由,就使者人選來說,這位實際年齡遠遠超過其外貌的魔導長老,過去曾數度有大恩於白家,這個面子非賣不可。   即使白軍皇的怒意衝破理智,要動武攔截,他也不可能不顧忌到,第八代白家家主白世情,那位將武中無相簡化為無相訣,而後更創出白家第六絕的強人,曾經留下的警告,一份縱使後代子孫晉身天位,不到萬不得以,不得與梅琳導師敵對的嚴厲警告。   對白軍皇而言,這樣也是最好的結果。若他不想立刻動手,處死兩個兒子,現在這樣就是最理想的下台階。   於是,白起與白無忌,隨著梅琳一起離去,離開惡魔島,回到雷因斯。   「哥,你不用不開心,不管怎麼樣,我們兩個還是兄弟啊,脫離了老爹之後,以後就自由了。你還沒有到過大陸本土,那裡有好多很有趣的事情喔!」   在船上,白無忌努力安慰著兄長。因為被父親那樣對待,又在弟弟面前被揭露自己最大的心病,白起的情緒極度低沉,變得極度沉默,又因為身受重傷,一直待在床艙中調養。   傷勢實在很重,在草藥、回復咒文全沒法派上用場的情況下,梅琳也僅能盡速將他帶回象牙白塔,由妮妲女王親自施救。   女王聖力,本可輕易痊癒這樣的傷勢,然而,白起的抗魔體質,卻會讓他對聖力產生抗性,效果一次不如一次,為此,妮妲女王並不希望對兒子使用聖力,減少他的救命機會,但此次已經沒有選擇,比強力回復咒文還強上千倍的天賦聖力,遲緩卻有效地痊癒傷患。   極其幸運的保住一命,之後,為了歡迎王子由海外歸來,象牙白塔舉行了盛大的慶祝,但為了避免過於刺激白軍皇,有關白起的存在仍被隱藏,沒有公諸於世,就連宮廷內也沒人知曉,這名跟在王子身邊的侍童,就是王子的兄長。   慶祝宴會當晚,白無忌掛念孤伶伶一個人的兄長,特別包了大包甜點,開溜回住處。   對於目前的生活,他感到相當滿意,儘管缺少了父親,但母親、兄長與自己,一家人和樂相處在一起的感覺,比在惡魔島上的生活愜意得多。每天晚上,母親都會抽出時間與兄長獨處,陪他唸書,唱著那動聽歌謠,看他們那一副親匿模樣,有時候還真讓自己感到妒忌呢!   宴會一直要進行到深夜,兄長絕對不會料到自己在這時候回來,這樣嚇他一跳,與他一起享用點心,這樣才算得上真的慶祝。   然而,正如同兄長沒料到自己會這樣早回來,自己也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東西。   在月光下,兄長對著一根柱子,專心練著核融拳,面上的表情,讓人曉得,那已經不僅是專注,簡直就像是把所有一切寄托在拳頭裡,毫無保留地轟發出去。   氣勢確實是不錯,但威力卻幾乎等若是零。沒有內力輔助,那麼瘦小的拳頭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殺傷力,這麼一拳一拳地打在石柱上,沒多久,就皮破見血,斑斑朱痕,全數印在石柱上。   白無忌驚得呆了,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立刻衝上前去,把兄長拉開。這件事並不太難,雖然兩兄弟年紀有差,但發育到現在,白無忌已經比兄長高一半個頭,胳臂也較為粗壯,加上習武較久,要制服兄長根本輕而易舉。   「哥,你這是在幹什麼?老頭子不在了,我們沒有必要這麼辛苦地練功啊!」白無忌用手帕幫忙兄長包紮拳頭,道:「你受傷痊癒的時間,比一般人要慢好幾倍,自己要小心啊。」   在弟弟身邊坐了下來,靜默地接受他的包紮,自從來到象牙白塔之後,白起便變得很沉默,不像以前那麼會主動說話,對於這一點,白無忌是有些擔心。   「我……想要把武功練好,變成一個有用的人。」   「誰說你沒用了,我們不是約好了嗎?就算不練武功,還是可以在別的地方找我們的路啊!人生又不是只有練武才是唯一,就算不會武功,我們還是有很多別的事可以做啊!像我,已經決定再也不練武了,不是一樣過得很快樂嗎?」   白無忌很賣力地在安慰兄長,但說到最後,白起緩緩道:「無忌,我是沒辦法像你一樣的。」指著胸口,他道:「在我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告訴我自己要變強,一定要變強。如果我這麼一直弱下去,什麼都不會改變,永遠也不可能得到幸福……」   「怎麼會?你還有我這個……」   「無忌,你的安慰,讓人很舒服,可是……我不想一輩子都只能被你這麼安慰著。我……希望能變得強些,這樣,我就可以改變自己,或許也就可以改變別人對我的感覺。」   所謂的別人是指誰,白無忌當然知道。怎也想不到,明明兩兄弟已經和父親正式鬧翻,兄長仍是不放棄地想要獲得父親的認同。   (哥哥他……是想要變成有用的人吧!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他一直想獲得爹的認同,希望變成一個獲得爹重視的兒子……)   唉!還真是選了很困難的一條路啊,要獲得父親的認同,非得在文武兩方面都有傑出表現,特別是武道,以兄長這樣的身體,根本就沒有希望。但是,看他那麼認真的樣子,要出口攔阻他追求自己的尊嚴,這話又實在說不出口。   命運實在是很會捉弄人,為何在自己已經放棄從前的價值觀,對目前生活感到滿意的時候,兄長卻不顧一切地蹈向自己已捨棄的那條路呢?   時間就這麼不停地輪轉著,對於兄長的情形,白無忌感到很憂心。越來越沉默的兄長,氣質上確實變得成熟,很有兄長的樣子,但這卻不是自己所期盼的東西。   自己和母親多方嘗試勸解,卻不見起色。這也難怪,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有了主見,旁人能影響的程度也越來越小。母親仍是每日抽出時間,陪兄長唱歌、談天,但大概是因為兒子長高了,唱歌時已經不再把他抱在懷裡,而是兩人面對面、拉著手。   而兄長心房越來越封閉的其中一個證據就是,聽著母親唱小曲時,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開心地拍手笑著,而是閉上眼睛、靜靜地聆聽。   有時候自己真是搞不懂,兄長為什麼那麼死腦筋,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為什麼要執著去追求一些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呢?勇於自我追尋固然是不錯,但安於現在的平和,不也是另一種幸福嗎?   無法勸說,只能每天陪著兄長,看他在無人處苦練那毫無意義的核融拳,白家的外門武學有個特點,每一招一式,都會造成很大的體力負荷,所以必須練好壓元功,才有足夠的力量去承受這些負荷,這些兄長全部沒有。   照理說,練習時全身肌肉骨骼都會造成劇烈痛楚,但從臉上表情,卻一點都看不出來,只是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手上,彷彿每一拳揮出,都在揮發光彩。   這種努力的精神,自己是無從理解了,畢竟即使是自己最勤於練功時,也不曾認真傾注到這種地步。   而不久之後,自己才知道兄長為了想要變強,曾經付出過的努力,遠比自己所知的還要多。   某次與母親談到兄長以前在惡魔島上的生活,母親提起了兄長曾參與過的一個實驗方案。除了基因改造之外,太研院還有一樣計畫,將日賢者昔日設計的微處理系統,植入生物腦部,如果成功,可以把該生物的潛能百分百發揮,無論神經處理速度、反應速度、記憶力,都會大幅度強化。   該項研究計畫一共使用了二十七種生物,最後只有兄長存活,儘管如此,這個存活的實驗體,卻是個上不了戰場的失敗作,與原意不合,成功了也沒什麼意義,不過是多一台人形電腦,無法在實際設計、創作方面派上用場,他所能做到的事,太研院主系統全作得到,還作得更快。   這大概就是兄長那異常記憶力的由來,不過,讓白無忌感到驚訝的是,這項移植計畫實行前,不但取得兄長同意,他本人甚至還強烈希望能擔任實驗體。   「需要做到這樣嗎?現在這樣子不好嗎?哥哥你既然重視家人,那麼就應該珍惜現在所擁有的東西啊,你這個樣子,我和媽媽都很擔心啊!」   某次練功時,白無忌這樣不安地對兄長說話。停了動作的白起望著弟弟,片刻後,他緩緩地說著。   「想要變強、想要改變自己的聲音,到現在仍在我心裡頭,不曾消褪,我不想放棄,不想一輩子這麼樣地活著。」   「那也不用這樣固執啊!我說過,發揮自己價值的方式有很多種啊,如果哥哥你需要舞台,就來幫我好了,打理生意很缺人手啊!」   「去那邊幫你提公事包嗎?不,我沒有你那樣的天分,只能做這種靠著努力與付出,來超越才能的東西。」   拍著弟弟肩頭,白起道:「無忌,有一天你會懂的。在人的一生中,有些事你如果不去做,你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在這世上……」   小時候,自己不知有多少次向神明抱怨,為什麼年長兩歲的哥哥言行舉止這樣幼稚。這情形終於在今天有了改變,但為何卻讓自己更加不安呢?   距離那晚對話沒有多久,母親為了想開解兄長,特別與自己、兄長一起偷溜出宮。母子三人坐著馬車,在稷下城內到處兜風,一路看著景物,說著她小時候的種種糗事,度過了很快樂的一天。   在回程的時候,透過馬車車窗,白無忌看到了一座神殿,遙遙座落在城北一角,建築樣式與自己所知道的不同,好奇之下,詢問這是供奉哪位神明的廟宇。   「那是巫宮,供奉著黑暗世界的神明,是稷下的禁地,魔導公會以外的人,是不可以進去的。」   母親搖著食指,正色道:「即使在魔導公會裡,也不是每個人都獲准進入巫宮。黑暗的力量非常強大,裡頭有很多的邪道,不是憑著努力與天分,而是靠著犧牲、出賣靈魂來換取力量。那些方法非常危險,損人又不利己,媽媽很不喜歡,所以這些年來管得很嚴,不讓人隨隨便便進入巫宮修練。」   聽著母親的話,白無忌吐吐舌頭,遠遠看著那座宮殿,詭異的感覺,讓他心中有種不安的沉重。   回去之後的當天晚上,兄長就失蹤了,自己怎麼找也找不到他。花了七天,稷下城內大街小巷都跑遍了,卻沒有半點收穫,最後才想起來,那天經過巫宮時,兄長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奇異神色,難道他……   錯不了的,如果他這麼想要力量、想要變強,又無法經由苦練來獲得,那麼巫宮裡的邪道,肯定對他有很大的吸引力。   匆匆稟告母親後,白無忌快馬趕往巫宮,想到傳聞中的強力黑魔法,藉由出賣靈魂、犧牲人生的一部份,來換取超人力量,但使用者往往下場悲慘,生不如死,白無忌便為之憂心不已。   (哥哥,你別亂來啊……)   以最快速度趕到巫宮,出示女王諭令後,魔導師們都說沒有外人來此,但不排除有人私自潛入的可能,如果攜帶了由強力術者製造的破結界符令,那即使潛入巫宮,魔導師們也不會知道。   憂心如焚,白無忌逐間搜索,最後果然在魎魅的祭壇前,發現了兄長的身影,他蜷曲著身體,手抱著頭,坐在角落,模樣看來相當疲憊,隱約還聽到陣陣笑聲。   兄長為什麼在笑?他已經完成了訂約儀式了嗎?獲得了什麼強大力量?又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想到這些,白無忌的心臟不受抑制地狂跳起來,走到兄長面前,發出的聲音是如此乾澀沙啞。   「哥,你……還好嗎?」   「哈……哈哈……沒有神明要……祂們沒有一個肯要……」   微弱燈光下,兄長抬起頭來,臉上淚水縱橫,交織出一副傷心到極點的悲痛笑容。   「祂們說……我是做出來的……我的靈魂是假的……祂們沒有一個願意和我交易……哈哈哈,無忌你說好不好笑,我……我果然是個假人……」   聽著兄長那幾乎已經理性崩潰的間歇笑聲,白無忌只能沉默地站著,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五章 閉關祈願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五章 閉關祈願   艾爾鐵諾歷四九五年雷因斯   與兄長一同由巫宮返回象牙白塔,白無忌的心情非常沉重,但卻更擔憂身邊的兄長。   一直以來,兄長都努力地爭取認同,父親、母親,還有其他的人,即使當個傻瓜也好,兄長為了成為人,一直在努力。   但這一次在巫宮所受到的打擊,卻是直接命中他心中最脆弱的一點。   「你不是人,沒有真正的靈魂,交易契約無法成立。」   幾天裡頭試過數百位神明,無論大小,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由黑暗神明的口中,直接說出這無比殘酷的話語,對兄長的傷害之大,可想而知。   一路上,兄長半句話也沒說,靜默得讓人感到害怕,自己雖然想說些什麼,但卻找不到適合的話語,有些事情已經超越言語能撫慰的程度,自己實在是有心無力,唯有希望母親那邊有辦法。   才踏進象牙白塔,一直坐在前庭等待的母親立刻奔了出來,向迎接在外玩耍遲歸的孩子,要自己與兄長梳洗之後預備用餐。這樣的態度,或許是比較好的應對方法,看見兄長的表情變得和緩,白無忌稍覺安心。   沐浴之後,白無忌偷偷躲到一旁,讓母親與兄長獨處,希望這樣能讓兄長的心情好過一些。當看到母親將兄長摟在懷中,輕輕笑起來,唱著那讓人心境平和的小曲,白無忌吁了一口氣,溜了出去。   離開象牙白塔,在稷下學宮裡一處占卜攤子前休憩,腦裡閃過許多念頭。白無忌實在不能理解,兄長的個性為何如此固執?這樣對一件沒可能完成的事鑽牛角尖,有什麼意義呢?   想著想著,不自覺地哼起歌來。出口的樂曲,是母親唱給兄長的那一首,雖然不知道歌詞的意思,但從小到現在,聽過片段的機會委實不少,再加上記性不錯,早就把歌記了下來,這時想著母親與兄長,緩緩低哼,希望回去時母親已經把兄長開導成功,可以省去自己的一番牽掛。   「臭小子,我為什麼要變強?不想算命就回去,別老在這裡打擾我做生意。」   唱沒兩句,就被擺攤子的梅琳老師一記扣指敲在腦袋上,打斷了唱歌。自己與梅琳老師可以算是舊識,出生時,她就曾經親自為自己祝福過,去惡魔島之前,也和她處得不錯,從惡魔島回來後,也常常和兄長到她在學宮裡擺攤的地方廝混,像這樣被她當頭敲來一記。   「老師,好痛啊!有我這麼帥的小孩在這裡唱歌,是在幫你招攬生意啊,怎麼可以恩將仇報呢?」   「唱歌是可以,唱咒文就不必了,雖然你沒魔力,咒語效力不強,但是在耳邊響過來響過去的,還是很煩人啊!」   梅琳的語意,讓白無忌呆了一下,意會不過來,直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想到了她話裡的意思。   「老師,你說……我唱的……是咒文歌?那裡頭的歌詞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意思你也唱?真是亂來。歌詞的意思一直在重複:要變強,要變得很強,只要變強了,就可以得到幸福……這麼差勁的洗腦技術,倒很合你父親的個性,是他教你唱的嗎?」   聽著這段解釋,一些想法在白無忌腦裡慢慢成形,整體仍相當模糊,無法抓住一些確切概念,但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感覺,讓白無忌打從心底發起惡寒。   「這……這首歌……」白無忌乾嚥了一口口水,沙啞的聲音,幾乎讓他聽不清楚自己的話語,「這首歌是媽媽從小就唱歌哥哥聽的,我曾在旁邊聽過,老師你說……這是咒文歌?」   「啊……」   聽見白無忌的回答,梅琳驚呼一聲,似乎懊悔自己太過多話,但終究在少年注視而來的目光下,歎道:「唉……傷腦筋啊,當初教她編寫咒文歌的時候,不是要她拿來這樣用的……」   梅琳之後似乎還說了些什麼,但白無忌卻已沒有聽到,以最快速度回奔象牙白塔。   (怎麼會……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如果那是咒文歌?歌詞裡的意思又是那樣,這樣子的話,豈不是……豈不是代表……)   許多事都在剎那間流過腦裡。兄長曾經說過,他心中一直有個聲音,不斷地要他變強,只要夠強,就可以改變一切。因為這樣的聲音,鑄成了他百折不撓的堅韌毅力,幾乎是拼盡一切,試著將理想實現。自己一直也以為那是他脾氣特別固執,旁人勸不聽而已,但是……但是……   (不會的,事情不可能會是那樣子的,一定、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我們是一家人啊……)   整件事的輪廓,在腦裡越來越清楚,只是白無忌仍是無法相信,更是不願意去觸及這將會把他所有價值觀顛覆過來的恐怖想法。   能夠對此事做出解釋的,只有母親了,白無忌以最快速度趕回象牙白塔,到了母親居室外,卻聽見一陣悅耳歌聲,隱隱約約地從房裡傳來,登時心頭大震,整個人靠在牆壁上,卻是不敢去伸手推門。   (不、不會吧,如果那真的是咒文歌,為什麼……媽媽你現在還要唱這首歌?這不是火上加油嗎……)   歌聲若有若無地傳進耳裡,白無忌眼前彷彿出現許多年前的那一幕:冷月清輝下,母親將孩子摟在懷裡,滿心愛憐地摸著他的頭髮,柔聲唱著悅耳歌謠,撫慰他的孤獨與悲傷,臉上的表情,是如此和藹與溫柔;被籠罩在母愛中的兄長,曾讓自己是那麼樣地羨慕……   但為什麼……同樣的歌聲未變,從門縫裡看去,母親的表情也還是那樣充滿愛憐,可是自己卻止不住由身心最深處不住湧現的惡寒感呢?   「喜歡媽媽的歌嗎?」   「嗯,謝謝媽媽……」   「別那麼沒有精神嘛!一次、兩次的失敗,並沒有什麼關係啊,媽媽教過你,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你能堅持下去,一定會成功的,付出過的努力不會白費,只要你能持續努力,最後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喔!」   (媽媽……你……你在對哥哥說些什麼東西……)   「不過,即使一直是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啊!起兒你並不是完全沒有長處的,和一般人比起來,你還是有遠遠超過他們的地方。知道嗎?你和媽媽一樣,都有兩千年以上的正常壽命呢……」   聽起來,母親是在安慰兄長,但不知道為什麼,陣陣冷汗不住從皮膚上滲出來,白無忌靠著牆,被一陣難以形容的恐懼感緊緊攫住身心。   「天賜恩澤,雷因斯王家本來就有長壽的血統,雖然這項遺傳只出現在女性身上,但以太古魔道的觀點,男性也一樣有這份基因。以前,在設計你的生命因子時,曾經特別找出這個環節,將它轉為顯性。所以,也許你找不到其他長處,但你卻有可能變成全大陸最長壽的人喔!」   摸著兒子的頭髮,妮妲女王微笑道:「有這樣的遺傳,卻又不必因為聖力而消耗生命,你會活得比任何人都要久,可以一直陪著媽媽,媽媽也會很高興有你陪在身邊的。」   (媽媽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從門縫裡看去,母親對兄長勸慰的樣子,仍然是那麼溫柔,聖潔的微笑裡,又帶著慧黠的靈氣。這樣的母親,總是那麼讓自己為之自豪,但為何此刻在自己的感覺裡,她就像一個以甜蜜言語腐蝕人心的魔女,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讓自己不寒而慄。   (哥哥有很長的自然壽命?為什麼媽媽你以前從來不說?還有……在痛苦的情形下長壽,那根本是折磨啊!媽媽你在這時候講出來……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激動的心情,令得眼前一黑,再也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但理智仍在運作,許多事飛快地串組在一起,答案也慢慢浮現了出來。   巫宮是魔導公會的重地,有多少心懷不軌的魔導師,想偷偷入內修練,卻都被森嚴的警備捕殺當場,兄長這樣的身體,只憑一張偷來的破結界符,就能潛入巫宮達七天之久,沒被人發現,這種事合理嗎?   唯一的合理解釋,自然是母親已經先行下令,讓巫宮的警備人員視而不見,給兄長充裕的時間在裡頭結定契約,但卻沒料到所有黑暗神明都拒絕與兄長訂約,功虧一簣。   與兄長一起從惡魔島歸來後,母親為何只公佈自己的回國,隱瞞兄長的存在?當初說的顧慮是因為不希望太過刺激父親,可能的猜想之一,是一個由太古魔道製造出來的王子,對雷因斯來說並不光彩,但真正的理由,是母親需要栽培一個不為人知的高手,來做一些不便為人知曉的事吧!   只是,從現在的情形來看,母親的計畫可以說是完全失敗,不管從各方面來評估,兄長的可利用價值都是零,母親仍然堅持的根據是什麼?   但那些都不重要,只要想到事實的真相是這般殘酷,胸口就疼痛得無以復加,好像過去自己所熟悉、深深喜愛的那個世界,正一片一片地剝落,粉碎四散。   不知不覺,白無忌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獨自站在門外泣不成聲,房內對談似已結束,兄長已由另一邊的房門離去,只剩母親獨自坐在梳妝台前。   「無忌嗎?在外面站了這麼久,怎麼不進來?你應該有些話想要問媽媽吧?」   聽到母親的召喚,白無忌推門進房。原來母親早就發現了在外頭窺視的自己,可是,她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剛剛?一刻鐘前?八年前?還是打從最開始的那個夜晚,她就已經知道躲在門外偷聽的兒子,會在隔日去向父親提出要求,然後用漫長的時間,一步一步地將她的計畫付諸實現?   仍然哽咽著,白無忌慢慢來到母親的面前。他不想這樣軟弱,像個無助的迷失孩童般啼哭著,但在此時、此刻,淚水卻怎樣也無法止住,深刻的悲傷,令他怎樣也壓制不下想哭的衝動。   而這份悲哀並不是針對他自身而發的……   「媽媽……你……你唱給哥哥聽的歌……」   「嗯,那是為了進行洗腦,特別編寫的咒文歌,從幼兒期就開始使用,會與深層意識同化,效果加倍。」   「你……你不讓哥哥的身份公開……」   「要對抗你父親,將白家勢力吞併入雷因斯王廷的掌握,不能使用正面的策略。要使用暗影裡的謀略,就要有生存於暗影中的人才。」   「然後……哥哥他之所以能進入巫宮……是……是因為……」   「是我下令給魔導公會,別干擾他在巫宮中的修行,雖然你發現得早了些,但七天時間,差不多可以把巫宮中大小神明查遍,效果已經達到了。」   「在……在你的心裡……哥哥他……他是……」   「那當然是……」妮妲女王微笑道:「花費我十年心血籌畫、設計、製造,又痛了好久才生出來……一件最棒的秘密武器呀!」   相較於白無忌的情緒失控,妮妲女王的態度始終是那麼平和、從容不迫,絲毫不見計畫被揭開的慌亂,那抹閒適的微笑,甚至一直在唇邊美麗地綻放,與平常和兒子說笑談心的模樣毫無二異,但說出來的話語,卻重重擊打在白無忌心坎上,粉碎他最後一絲期望。   「你、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哥哥他……他是你兒子啊!從小他就那麼敬愛你、喜歡你,你怎麼忍心對自己兒子這麼做?!」   「嗯嗯,媽媽確實不忍心啊,所以從小不是對你特別好嗎?從心理學的觀點來講,這或許也算是補償作用喔,你真是賺到了呢!」   不知算是嘲諷還是俏皮話,這樣回答兒子的問題後,妮妲女王神色轉冷,正色道:「白字世家與雷因斯宮廷的權力鬥爭,彼此都想要吞掉對方,這已經不是一百年兩百年的事,之間曾經被利用、犧牲的人,早就不知道有多少,這一代當然也不例外。無忌,你和你哥哥都是好孩子,要說你們有什麼不對……就是你們生錯了家庭,生錯了父母……」   氣憤難當,白無忌再也聽不下去,掉頭就走。   「無忌,你要去哪裡?」   「我要和哥哥一起離開,也許我們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但至少從現在起,我可以選擇不再當你們的鬥爭工具。雷因斯的王子、白家的繼承人,這種身份我們高攀不起。」   眼中仍閃著淚光,白無忌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憤怒地對母親說話。他怎麼能不憤怒呢?如果不在此時表達自己的態度與堅持,他怎麼有資格再做那個人的兄弟?   「媽媽你太冷血了,無疑你智慧無雙,事情發展到現在,全都照你預期的發展,但這並不代表我們就該被你當作工具。你知道嗎?你這種作法比爹更殘忍啊!」   父親雖然憎惡、鄙視著兄長,但卻從不掩飾自己的想法,相反地,整天說著「起兒和無忌是我心肝寶貝」的母親,心中卻比父親更為冷酷地將兄長當作利用工具。遭到背叛的傷害往往大過一切,如果讓兄長知道從小最親愛的母親,竟這樣設計自己,真不知他會如何地傷心欲絕。   不只是這樣,倘使沒有母親自小便使用洗腦手段,兄長的人生想必可以更具有彈性與柔性,不必固執於毫無意義的「強」,可以廣泛地追尋自我的人生,找到屬於一己的幸福。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兄長的人生,根本就是被母親毀得一塌糊塗!   「媽,你多保重。」轉身出門前,流著淚水,白無忌搖頭道:「往後你和爹如果真有孩子,唱搖籃曲的工作,還是交給別人去負責吧!」   「現在去,太遲了喔……」   「什麼?」不明白母親的意思,只感受到裡頭的不祥意味,白無忌驀地轉過頭來。   「現在才去,已經太遲了啊……」緊握雙手,妮妲閉上眼睛,一反先前的冷靜從容,面上有著掩不住的悲傷與堅決。   而見著母親這樣的表情,白無忌整個身體像是浸在冰水裡,腦裡一片混亂。   事情發展至今,只有一件事他想不通。從開始到現在,母親的計畫可以說是錯誤連連。為了要吞併白家大權,她需要一名足以與丈夫相抗衡的強力武者。但特別取得強者血脈、又用太古魔道技術精心製造的完美戰士,卻是一個既沒有與生俱來的強大力量,更無法習武的窩囊廢物,甚至連巫宮裡的黑暗神明都不屑與他交易,令得計畫破碎。   但母親卻沒有放棄,花上大量心血,從小對這失敗品作心靈控制,牢牢將他掌握,又冒著提早讓計畫曝光的風險,強行自丈夫手中奪回兩個兒子。如果這一切的理由不是因為「母愛」,如果這一切不是誤算,所有事情演變仍在母親的計畫中,那代表了什麼?   那只代表,在母親的推算中,百無一用的兄長,仍有變成絕世強者的可能,而包括巫宮在內,迄今發生的一切失敗,都只是實現最終目的的過程。   可是,母親這麼肯定的把握在哪裡?無法修練魔法、武術,這樣的兄長有什麼人所難及的特長,能作為他蛻變重生的本錢?   「……和一般人比起來,你還是有遠遠超過他們的地方。知道嗎?你和媽媽一樣,都有兩千年以上的正常壽命呢!」   當這段話閃過腦際,白無忌瞬間如遭雷殛,明白了母親的籌碼所在。   「你、你這個冷血的女人,這種事你怎麼作得出來啊?」   白無忌焦急、憤怒地奪門而出,耳邊卻迴響著母親的輕聲歎息,「這叫一步錯,步步錯,就像你一樣,要回頭已經太遲了啊,我的兒子……」   母親的話語裡,是否透露著一絲悔意,這點白無忌已經不關心了。他只想盡快找到兄長,在一切變得太遲之前,去阻止兄長的抉擇。   第一目標是巫宮,魔導師們推說不知道,在自己威脅「若我成為白家主人,必將血洗魔導公會」後,他們才坦承兄長並沒有重返巫宮。之後的運氣也不好,連續撲空幾個所在後,才想到兄長最有可能去的地方:象牙白塔中央的祈願塔。那裡是歷代女王閉關、為國祈福的所在,母親曾說過,裡頭刻有祖先們留下的種種魔法秘訣,還有如何引導、強化聖力效果的心得。   所謂的聖力,是一種將自我生命力,化為肉體催愈能量的轉換,但這種技巧所能發揮的效果,卻比尋常魔法的回復咒文強大千百倍。世上至理殊途同歸,同樣的技術,轉換成魔法力是效果驚人,那轉換成內力呢?   自己能想到這一點,兄長當然也想得到。對於一心想要改變自我的兄長,這無疑是黑暗中最後的一絲曙光了,不管抓住這道光線的代價是什麼,他都會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去。   在祈願塔門口,與戒備於斯的導師師發生衝突,最後是因為母親的警急命令,他們才開門,陪同自己進去。然而,好不容易找到兄長所在,到了那間靜室的門前,卻在那扇施了重重結界防護的鐵門之前,被攔住了去路。   「無忌,請你不要阻止我。」   用力敲門,大聲喊話,最後兄長有了反應,微弱卻無比肯定的聲音,卻從鐵門後清晰地傳了過來。   「我並不期待得到你的支持,但是請你明白,對我來說,這是最後一個找到存在意義的機會,我不想失去它……」   「哥,你不要這個樣子,你出來吧!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堅持呢?幸福這種事,和強不強根本就沒有關係啊!」   「因為,人生裡有些事,是想忘都忘不掉的。我是你哥哥,我應該要有能力保護你的,可是一直以來,我什麼也作不到,只能單方面地接受你的照顧,拖累著你。你往後是要繼承白家的偉大人物,爹和媽媽都在期待著你,我……不想一輩子都在當你的弱點與負擔。」   「哥,難道說,我們兄弟之間的關係,反而成為了你的負擔嗎?讓你這麼痛苦嗎?別說傻話了,哥,你快點出來啦!世上不是什麼事,都是只要努力就一定有回收的啊!」   「一直到現在,我仍然相信物質不滅定律。付出過的努力,也許現在看不到,但一定會以某種形式累積起來。如果說,我之所以得不到成果的理由,是因為我的努力不夠,那我就用我的痛去彌補。加倍的努力、加倍的痛,我一定會成功的!」   雖然語音聽來是那麼微弱,但其中流露出來的堅定意志,讓門外所有人聳然動容。白無忌大聲敲打著門,淚水再度狂湧而出,彷彿覺得若自己不能在此時阻止兄長,他會就此與己越行越遠,但理智上卻又明白,一切已經太遲了。   怎麼有辦法阻止呢?讓他繼續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告訴他這一切都是母親陰謀的成果,告訴他包括他的出生、成長在內,一切都只是一個虛偽的謊言,徹底嘲笑、否定他存在的意義?那兄長會有什麼反應?自己實在是說不出口啊!   「無忌,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以後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留下這麼一句,鐵門後的白起沒有再說任何話語,就此沉寂下去。白無忌敲著門,卻是再也沒得到回音……   在這之後,居於祈願塔中的白起,專心研究白家神功與塔內歷代女王的心得微言。俗稱為「生命力」的先天元氣,與後天內力不同,無法經由修練來增補,當體內的先天元氣耗竭,生物亦隨之死亡,由於是那麼樣地寶貴與危險,當將之付諸實用,所揮發出來的能量,也是非同小可的鉅量。   將生命力轉化使用,風之大陸上最有名的一個例子,便是雷因斯王家的血脈,數千年來的傳承,歷代女王竭力思索著「如何在最小生命力的消耗下發揮最大聖力效果」,累積起來,對於使用生命力的研究,當世無出其右。   沾了近水樓台的便宜,太研院本部在數百年前由十多位長老合力,開發出白家六藝之一,一種藉由使用自身先天元氣,百倍加速肉體新陳代謝,達成催愈傷患的危險招數:乙太不滅體。   將這些資料反覆研究,白起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儘管內力修為上沒有太大進展,但當他找到將先天元氣轉為內力使用的法門,他便有了足以與任何地界高手相抗的能力。   這些並不足夠,武功之後,白起還需要招數與武學經驗。憑著毅力與腦中的微處理系統,他將白家庫存的所有武學資料,全數一點不漏地深記腦中,再花許久時間,將這無比龐大的資料,做數千萬次以上的模擬對戰,一一沙盤推演,計算出每一種武學的破綻與可能性,進而歸納出最後的武道。   如果是正常人類,不管將潛能怎樣發揮,都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但憑著自身特殊條件,在付出重大代價後,白起完成了白家六藝中,唯一從未有人將之付諸實現的夢幻神技:武中無相。   在兄長閉關的同時,白無忌也做了不少的努力。兄長的練功已然有所成就,自己唯一能幫上忙的,就是設法減少他的戰鬥機會。以目前而言,雷因斯並無外敵,兄長會出手的理由,就是為了協助母親,奪取白家大權。   儘管不願意這份過於陰暗的工作,白無忌仍只能將一己心力投注,一面與父親修好,一面趁機在白家內部建立自我實力,等待時機,一舉成事。   父親白軍皇,是白家史上少有的傑出英才,雄才大略不在金星祖先之下,自己更是難以望其項背,然而,他狂傲自大、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的個性,卻給小心翼翼、絞緊每分神經尋找破綻的自己一絲機會,提高政變的成功可能。   所有的計畫,在妹妹莉雅出世時水到渠成。為了讓政變能穩當成功,白無忌投下手上所有實力,另外請出梅琳老師親自壓陣,要在父親離島時,清除所有反對勢力。然而,這項計畫卻刻意瞞著塔中的兄長,不希望他參與這場大規模戰事,鉅量消耗他的生命。   只是,當戰事爆發,五色旗分裂成兩派,預備下令照計畫攻擊的白無忌,只聽到一聲「為什麼不通知我」的低喝,跟著就是一道身影高速掠過,直撲向以強猛火力掃射過來的敵人,掀起陣陣腥風血浪。   實在是難以想像,兄長當年曾經是那麼樣地弱不禁風,他對敵時的速度、威力、戰術,甚至包括作戰精神在內,都到了人類體能的極限,教旁人歎為觀止的地步。彷彿化身修羅,以最有效的簡潔方式,將死亡迅速地大量散佈,幾乎只是眨眼功夫,在血浪翻掀的同時,支離破碎的屍體就堆成了一個個小丘。   由父親一手強化起來的五色旗,應該是勇猛果敢,對上任何敵人都不畏懼的,但在兄長第四次衝殺來回,激起掀天血浪後,居然為其氣勢所攝,戰意崩潰,四下竄逃,讓己方有殲滅他們的機會。   在這一戰中的領悟,武中無相的效能大幅提升,當掌握到以自身先天元氣組合天地元氣的法門,兄長成功地突破地界,晉身天位。或許正是因為驚歎於兒子的覺悟與付出,在稍後的對峙裡,父親首次對兄長露出了笑容,輕輕歎息後,大笑離去。   那真是很危險的一戰,雖然與兄長並肩而立,但父親的武學進境委實強得出乎預料,才一對峙,自己就知道今日有敗無勝,兄長已然體能耗竭,倘使梅琳老師仍不願出手,情勢將危險之至,但……想不到父親會自行放棄。   「一代新人葬舊人,這是白家的好傳統,我的兩個兒子能做到這個地步,我很高興,世代交替的方法並不是只有繼承一種,這裡的一切就交給你們吧……」   離去之前,除了這一句,父親似乎對兄長說了什麼,自己沒有聽見,但當他像幼時一樣拍著自己頭髮,說的那段話,自己卻是不會忘記。   「兒子,你要小心你的母親。雖然說是雷因斯女王,但幾代以前就開始與白家通婚,她體內也流著白家的血。」   白軍皇平和道:「我們白家人啊……個性都像是雪,冰冷絕決,一旦決心要做一件事,不管再怎麼痛心,都會狠下來去做,在手段中忘記本來目的,到最後發現自己所想要的東西其實很沒意義,卻已經來不及了。這是一種自毀的傾向……你的母親,並不是故意要傷害你,只是……她也管不住自己吧……」   這些東西,白無忌隱約想到過,但是縱然明白,心裡仍是難以釋懷。後來,他與兄長留在西西科嘉島上,共同整編、強化新一代的五色旗,主要的練兵工作由兄長一肩擔起,子弟兵對兄長是既敬且畏,整頓起來的效果也很好,但是,當武中無相的反噬作用,隨著功力增強而加倍出現,看見兄長病發模樣的白無忌,又氣又悔,回到象牙白塔,作著沒意義的理論。   「我記得當初我們約定過,白家事務由我全權負責,為什麼要請大哥出來?」   「只憑你一個人,沒有能力與你父親相抗衡,若你哥哥不參戰,當日你們只有慘澹收場。」   「有梅琳老師壓陣,我們的勝算很高,我不明白為什麼非請出大哥不可?」   「梅琳老師答應為我們出手的次數有限,我認為應該使用在其他更有意義的項目上,特別是……我希望能為你妹妹多留一點資源。而由起兒出戰,最後不戰而勝的可能性較高,基於這些考量,我認為我的作法並沒有錯。」   抱著尚在襁褓中的莉雅,妮妲女王與兒子單獨會面,當莉雅向面前的哥哥興奮地揮動小手,白無忌胸中的怒氣迅速平復下來,然而,當想到這可能也是母親計算過後的效果,儘管怒氣不再,胸口卻有更深的悲哀慢慢沉澱。   「也就是說,勝利比兒子來得重要,這就是媽媽你的選擇……」   「我認為我作的決定沒有錯,以事實結果論,這次戰役對我們幾乎沒有損失,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地歸來,資源也妥善保留。你有什麼方法,比這樣更穩當、結果更好嗎?」   白無忌答不上話,因為母親就是說出了事實,以自己看來,確實沒有什麼答案比這更好,只是,這並非是他所期待的答案……   「所以……媽媽你又再次讓我失望了……」   「你是想把責任全推在我身上嗎?可是不管怎麼看,兒子你都是我的共犯啊!」   「什麼?!」   「當年你有過機會阻止你哥哥的。即使他已進了祈願塔,只要你能堅持,以你的腦筋,難道就沒有其他?」   聽見這段話,對白無忌的心裡造成了極大衝擊。確實,不只是祈願塔,在之前與之後,如果自己堅持,全然漠視兄長的個人意願與感受,那仍有著太多機會,不讓事情走到現在這樣,那麼……自己確實是與母親共謀了?   應該不是的,然而,自己卻無法肯卻地說出否定的理由。除此之外,母親的聲音不似之前冷靜,有著一絲明顯的情緒波動,這點他也察覺到了……   回頭與否,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啊……   「媽媽你說得沒有錯,要討論責任,我確實是你的同謀,這點我不會否認。但即使是這樣,我仍是無法認同你的作法……」   將抱在懷中的妹妹交還給母親,白無忌搖搖頭,掉頭離去,在走出房門時,他回過頭,看著母親,甚是依戀不捨地微微一笑。   妮妲女王身軀一顫,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最後卻是點了點頭。這樣的結果,早在許多年前她便已料到,卻仍是控制不住地迎接這結局的到來。   「有事就找我吧!我不會讓媽媽你失望的,不過,像我們這樣相處不良的關係,還是少見面比較好……」   揮揮手,這位本來便極其俊美的白家主人,在門外陽光的照耀下,動作是那麼樣地瀟灑自在,而他最後的道別,則在白衣飄揚中,隨風傳進房內。   「別了,媽媽,直到你臨終之日為止,我想……我們母子這輩子不會再見面了……」   不到黃泉不相見,在白鹿洞典籍記載中,這可以說是母子反目後最惡毒的詛咒誓言。在心底,白無忌其實不想說這樣重的話,但此時此刻,他卻克制不住地這麼做了。   或許就像父親說的一樣,白家人就有這樣地自毀傾向,明明知道不該,明明知道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可用,卻仍是採用最決絕的方式,激烈地傷己傷人。   這點白無忌不是不明白,只是就像他的祖先,就像他的父親、母親,他也是管不住自己……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六章 突擊神隊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六章 突擊神隊   「……在那之後,一直到媽媽過世為止,我們沒有再碰過面。」搖晃著手中酒杯,白無忌的笑容,是小草從未見過的苦澀。   「我想你多少也發現了,雖然我和媽媽掩飾得不錯,但我們從沒在一個地方同時出現,這是事實。」   「我是覺得奇怪過,問你你也不肯說,但我……我不知道事情是這個樣子……」   「理所當然,這是哥哥和媽媽共同的意思,有些事你知道並沒有什麼好處,少知道一些無聊事,你可以活得比較開心。」   白無忌道:「我希望你別再怪大哥了,他從來沒有傷害你的意思。武中無相造成的後遺症,給他造成了很大的負擔,病發的時候,完全沒有意識,那一次……大哥整整九個月失去意識,直到我們接獲你遇害消息後的一天,大哥才回復意識,卻已經晚了一天。為了這件事,他已經非常難過,所以,我希望你別怪他了……」   「我……我怎麼會怪大哥呢?這些事……我根本都不知道。」   小草顫聲說著,不知什麼時候起,淚水已在面頰上橫流。兄長所說出的往事,令她方寸大亂,怎也不曉得,有那麼多事自己完全被瞞過,若是早知道這些,自己就……就……   「我、我一直以為,大哥很厲害,是我們白家最強的天才……」   「天才?天生廢人這才是真的。大哥所擁有的一切,沒有一樣是天生就得到的,在白家數千年的歷史裡,他是最強的普通人。」白無忌搖頭道:「說這些很沒意義,大哥如果知道,一定又要怪我多嘴了……」   「哥,請你再帶我去見一次大哥。」   「不行,大哥不會想要在這時候見你的,如果讓他知道我今天對你說的話,一定又要怪我多事了。」   「哥,你是不是……還瞞著我什麼?」純粹是個直覺,小草發現兄長隱瞞了一些東西沒有說出,而從他的表情,更證實了這個想法。   「如果有什麼事,你不要袒護我,直接告訴我啊!我不是你的妹妹嗎?為什麼我總是被排除在外呢?」   擦著眼淚,小草對兄長要求道:「我是個成年人了,可以承擔和負責自己的作為。如果我作錯了什麼,請告訴我,我……我不想重複同樣的錯誤了。」   舊事重提無補,白無忌本來不想多言,但基於妹妹的要求,他長歎一口氣,說出最後的一小段插曲。   時間是十二年前,在西西科嘉島上練兵的白起,因為身體負荷到了極限,不得不閉關調養,在安排好繼任的五色旗大統領之後,孤身返回雷因斯。   擁有當時世上無雙的天位力量,白起仍不怠謝,在惡魔島上過著勤修苦練的日子。在孤寂與病痛的壓力下,他將自身實力一再提升,但給人的感覺卻是越來越冰冷、肅殺。   親自到港口迎接兄長的白無忌,在面對兄長身上散發出的凶獸氣勢時,亦不禁暗自心怯,和以前比起來,兄長的變化太大了。對於自己這真心關心他的人來說,自然不是一件好事,現在既然他放下所有工作,回來休息調養,或許是一個重新讓他打開心扉、從此遠離戰場的機會。   自己當然不會蠢到要兄長多與母親接近,這作法等若是與虎謀皮,但除了父親、母親與自己,兄長在世上還有另一個親人……   「哥,歡迎回來,對了,你還沒見過莉雅呢!這次你回來,剛好可以看看我們小妹,一個很活潑可愛的丫頭呢!」   「小妹……她好嗎?」   「好得不得了,宮裡沒人制得了她,大家很傷腦筋呢!」   「是嗎?」   看見兄長面上露出久違的柔和微笑,白無忌知道自己沒有作錯,打從一開始,守護家人、得到家人的認同,就是兄長奮鬥的原動力,對這個打出生以來,只見過照片與立體影像,卻從沒抱過摸過的小妹,兄長肯定是關心已久。   打從小妹四歲之後,母親一年中有大半時間都花在祈願塔裡,再不然就是忙於處理國事。   撇開立誓與她不再相見的兒子不談,她照顧女兒、與女兒相處的時間實在很少。   莉雅小小年紀,正是最需要父母關愛的時期,無奈母親態度冷淡,父親又早已「暴病身亡」,雖然物質環境無比豐裕,但心裡卻是非常孤寂難耐。結果,反而是白無忌代替了父母的角色,給妹妹溫暖的親情。   冰雪聰明,卻得不到一個良好的成長環境,對於當時的小莉雅來說,兄長的存在,無疑是維持她人格沒有劇烈偏差的保險樞紐,但這畢竟不夠,所以九歲的她頑劣無比,憑著聰穎的頭腦,將宮廷內外鬧得是日夕不安。   白無忌自是知道這樣的情形,但一來對她心存愧疚,二來覺得妹妹實在是很可憐,所以並沒有多管,只把這當作是小孩子的淘氣,放縱於她。這次兄長回來,多了一個親人的關懷,對於欠缺親情的小妹來說,是最好的安排,對兄長而言,也是適得其所。   為了造成驚喜效果,時間選在三天後,莉雅十歲的慶祝會上,畢竟個性嬌蠻的莉雅最近常常蹺家,要找她不太容易。生日宴會她一定會到,而根據往例,母親會出席的機率則是太小,那麼在這時候,讓其他的親人來遞補母親位置,應該是個很好的構想。   為了準備慶祝宴會,兄長和自己一起打扮,看到他戴上那頂笨拙的尖頂帽,滑稽的模樣,彷彿幼時的情景重現,而當自己哈哈大笑,兄長搖搖頭,像以前那樣有些靦腆地苦笑著,自己確實充滿信心,覺得這天會是一個最棒的轉捩點。   結果,事與願違,這場慶祝宴會成了白無忌一生中最後悔的幾個抉擇之一。   或許是因為兄長不想破壞氣氛,刻意收斂起了一身氣勢,看起來十分人畜無害的樣子,讓一向聰明的小妹察覺不到眼前人的危險,所以她老實不客氣地將蛋糕打翻,更以一副鄙夷的模樣,說出了最刻薄的嘲諷。   「你這頭性無能的噁心怪物!要亂認親戚走遠一點吧,用太古魔道作出來的西貝貨,學人類玩什麼家家酒遊戲?聽說你生平殺人如麻,有沒有膽子與我過幾招啊?」   在兄長神功漸成,武藝日高,替母親執行一些暗殺工作時,就已經不太有人膽敢侮慢於他,而自從惡魔島上政變成功,所有人對著兄長都是戒慎恐懼,別說嘴上,就連心裡都不敢有半分輕視意念,因為誰都知道,這位最高領袖的目光準得怕人,他與人一眼對望,立刻就能洞悉對方的想法。也因此,十年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嘲弄他的舊傷口,一言一語,盡打在他最不願記起的地方。   久違的感受,沒法自控地瞬間湧回心頭,情緒激盪下,一股極度肅殺、凶殘的冰冷氣勢,瞬間籠罩住左近,門外守衛甚至還來不及反應,就站在原地失去意識。   從小胡作非為慣的莉雅,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死亡迫近的威脅,渾然忘了剛才踢人一腳、口出挑戰的勇氣,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或許是數年分別的生疏,失去了過往對兄長的信任;或許是對小妹的關心,一時間亂了方寸。白無忌第一時間攔在妹妹身前,擺出了守護姿態,但在瞥見兄長眼神中一抹驚愣、黯然神色迅速閃逝的瞬間,猛然驚覺自己的錯誤,回身揚起手臂,要給這口出不遜的妹妹應有教訓。   「住手,無忌,平常沒有好好教導,只在有事的時候下重手處罰,這樣就是你作哥哥的責任嗎?你真是讓我失望……」   白無忌幹著喉嚨,說不出話來,揚起來的手臂給一種無形氣流當空鎖住,沒法揮下去;不明究裡的莉雅,見狀只是哭得更大聲,小拳頭用力地敲在哥哥腰間。   「她沒有受罰的理由,因為我們的小妹就沒有說錯,我……只是一頭噁心的怪物而已……」   摘掉了慶祝生日的尖頂帽,朝弟妹看了一眼,白起微微一笑,輕聲說了句「生日快樂」,就沒有再回頭,朝外頭走了出去。   當年與母親誓言永訣時,母親看著自己的背影,心裡是什麼感受呢?白無忌覺得自己或許知道了,就像現在一樣,當小妹對著兄長的背影吐舌頭、作鬼臉,凝視兄長身影漸漸消失的自己,心頭是無比的痛……   「……哥哥當天就進了祈願塔的密室,試著把武中無相推上更強的顛峰,有沒有成就我不清楚,因為他沒有多久就發病了,這期間病情好好壞壞,我與他見面的機會並不是很多……」   重新在杯子裡倒滿紅酒,白無忌道:「這就是你父母、哥哥們的故事了,不管是媽媽、大哥,都認為這些事你不知道比較好,看見你開開心心的,我們也很高興,並不希望你背這些不屬於你的往事給拖累。」   「我……我以前真的做過這麼……這麼……」   小草呆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儘管記得自己有一段時間很胡作非為,但卻已經記不得犯過的每一件錯事,特別是,自己當初根本就不把這些事覺得有什麼了不起,自然也就不會去記。   然而,這個錯可不是一聲對不起就能解決的啊!為什麼自己當初就不能像是個普通一點的小女孩呢?有人端蛋糕過來,開心地接過,吹熄蠟燭,這樣不就好了嗎?為什麼要作一堆多餘的事呢?   人在反抗期的時候,做事還是應該小心一點,不然就像現在,後悔得要命,卻是來不及了。   「哥,我想……」   「你不用特別跑去見大哥。事情已經這麼多年了,現在說什麼都無濟於事,更何況,大哥從來也沒有怪過你。」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更要……」   小草的說話,被一聲震天巨響給打斷。爆炸發生在遠處,傳過來的聲音已經很小,但還是可以感覺到地面的輕微搖動,小草立刻就確認了爆炸發生的位置。   (是太研院?有什麼人對那裡發動攻擊了嗎?)   這個答案實在是太簡單了點,太研院這兩天在愛菱的執掌下,變為一個很成功的媒介,開始統合稷下人心,對於城外的敵人來說,當然是一件不妙的事,理所當然,會挑時間發動襲擊。   (能這樣子攻進來,目標又是太研院,一定有天位高手隨行,動手的人是大哥嗎?)   泛起這個念頭,小草再不停留,向二哥辭別,朝著太研院的方向匆匆趕去。   這時的太研院,正自亂成一團,以防衛系統的嚴密程度來說,這裡該是稷下最堅固的幾個地方之一,但在不久前,幾道奇怪的電波侵入主系統後,整個防衛程式就宣告完蛋,連預警都沒有。   當幾枚小型火箭彈爆破了門戶,入侵者冷不防地殺了進來,研究員們雖然個個武功不弱,但是仍是措手不及,給鬧得手忙腳亂。   進攻者看來像是白天行一方的士兵,手持著機槍、軍刀,在一陣瘋狂掃射後,就拿刀近身肉搏。動作看來是拙劣無比,但是力道卻是大得嚇人,配合著幾招專門配合的招數,饒是眾人實力堅強,也給鬧得陣腳大亂。   一名研究員接應不下,正險些要給敵人砍中時,一道掌勁將敵人轟得破窗而出,消失蹤影。   「你們在搞什麼?這麼一支小小的突擊隊,都應付不了了嗎?」來的人是蘭斯洛,他聽見爆炸聲響,立即趕了過來,剛好幫忙解圍。   「他們哪是普通的突擊隊啊?這根本就是敢死隊嘛!」   「啥?敢死隊?」   蘭斯洛很快就明白了這話的意思,因為這票突擊隊的眼神,一看就知道精神不正常,狂熱、焦躁、嗜血欲狂,受傷不痛,被打退了也馬上衝過來,加上那身不正常的怪力,肯定是給灌藥加上精神控制。   「不要緊,我來幫你們打發。」要不傷人命地將這些敢死隊制服,確實也只有蘭斯洛有這份實力。   「不,院長不在太研院,可能回去休息了,敵人大舉行刺,請親王殿下先去保護院長的安全吧!」   蘭斯洛想想也對,在確認眾人有能力應付後,匆匆趕去尋找愛菱。只是,他覺得很是奇怪。敵人的攻擊是作得不錯,但是,如果真的要刺殺,何必動這麼大的陣帳?只要白起親自出手,以他的身法、武功,根本不可能有人發現他,輕而易舉就可以致愛菱死命,幹什麼用這些麻煩手段呢?   想不太出理由,蘭斯洛在愛菱的小木屋裡頭找到她。因為師兄聽見養父的死訊後就不見人影,愛菱一直在擔心,又發現太研院發生爆炸,剛想要回去,卻剛好遇到蘭斯洛闖了進來。   「師兄?」   「喂!丫頭,你沒事吧?」   愛菱搖搖頭,全然搞不清楚狀況,剛剛看見師兄那麼失魂落魄地跑了出去,一副整個靈魂都被勾掉的樣子,心裡還非常擔憂,哪知道他一下子功夫就回來,還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師兄,你……你沒有什麼事吧?如果覺得難過,不要強忍,大聲哭出來沒關係啊!」   「胡說八道,我會哭給你看嗎?」蘭斯洛扣指在愛菱頭上敲了一記。確實,不久前自己的心情還非常低潮,因為驟聞養父的死訊,對什麼都提不起勁,只想立刻放棄這裡的一切,回到杭州山上的那棟小屋,期望所有東西仍能像以前一樣……   可是,剛才聽到的那些事,所造成的震驚,卻把自己從本來應該會持續很久的悲傷低潮中帶了出來。   怎麼還能夠消沉下去呢?在聽到了那樣的往事之後,頓然發現,自己實在是太值得慚愧了。   和那個人相比,自己到底作了些什麼呢?雖然有著優秀的武學天資,一直以來受到親友們的擁護,也練成了天位力量,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也不時有親朋好友伸手援助。   相形之下,大舅子可以說是完全和自己相反的類型。被所有人捨棄,什麼都只能靠自己,卻仍是從最絕望的深淵裡,一步一步地攀爬了上來。   上次在戰場時,白起曾說過「做不到這句話,是只有實際做過的人才有資格說的。平凡與天位之間的距離,真有那麼遠嗎」,當時聽來只像是嘲諷,可是現在想起來,這才是他真正的心聲,因為他就實際做過,從一個比平常人更不如的處境,一點一點地縮短了平凡與天位的距離。   如果與他易地而處,經歷過他的那些事,自己可能早就瘋掉了。想到他的毅力與意志,在和自己戰鬥時背負的壓力與痛楚,蘭斯洛就覺得很慚愧。   雖然雙方為敵,但是像他這樣子的敵人,實在是太讓自己佩服了,可是,這樣一來,再與他對上的時候,自己根本就沒辦法和他交手了……   「小心!」   才在失神,忽然驚覺一道猛烈衝擊波自外襲來,蘭斯洛連忙摟著愛菱一滾,在半棟屋子給炸成碎屑滿天的同時,躲開了攻擊。   本來應該要起身作戰的,但卻發現動手的敵人似乎被什麼東西纏到,發生戰鬥,反而離這邊越來越遠了。   (這感覺……不是大舅子,是韓特那傢伙嗎?)   剛要說話,忽然發現胸口給什麼硬硬的東西碰著,感覺上像是火燒一樣,但卻不會痛,方自錯愕,愛菱已經從胸口掏出一條煉子,末端是半塊鐵牌,正是皇太極的遺物。   「師兄,這是師父留下來的東西,你……你也有一塊吧?」   看著蘭斯洛把東西握在手裡,愛菱剛要說話,卻吃驚地看著蘭斯洛忽然兩眼翻白,跟著整個身體就重重地栽趴在自己身上。   「哎……師兄,不行啦……你不可以在這裡就……咦?」   通紅著臉,卻發現身上的男人沒有動靜,再仔細一看,他居然就這麼直挺挺地失去意識,昏了過去。   「師……師兄,你怎麼了?」   身上不見外傷,也不像是在剛剛的閃避裡受了傷,那麼,究竟是怎麼了呢?   越想越是不解,剛要把人扶起來,又因為他體重太重,重新又砸回身上,痛得嚷出聲來。   「哎……肚子好痛……」   這句話才一說,陡然聽見一片嘩啦嘩啦的聲音,周圍碎裂的木片都被撥開,一大批人自四面八方包圍了過來,全都是太研院的研究員,在擺平院內的襲擊後,立即護主心切地趕了過來。   自然,看到眼前的這一幕:親王殿下兩腿大張地壓在院長大人的身上,而院長大人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哇!博士,您不可以這樣亂來,雖然我們已經承認您與親王殿下的畸情,但是您也不能在這裡就……」   「是啊!就算您不為自己想,也要為肚子裡的孩子想一想啊!」   「是啊!懷孕的人,不可以作激烈動作的,您要小心啊,我們已經預備好補品和嬰兒用品了,也計畫要訓練專門的育嬰人員。」   「唉呀!大事不妙,你們看,親王殿下他……他趴在博士身上暈過去啦!」   「什麼?他馬上瘋了嗎?趕快叫專門的醫護人員來!」   看著一批的研究員在身旁大呼小叫,驚惶失措,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好像比敢死隊衝進太研院破壞更緊張,愛菱只能瞪大眼睛,什麼話都講不出口。   「隨便你們怎麼想吧,我……我已經不想解釋了……」   察覺到那木屋裡似乎很吵鬧,韓特沒有多管,畢竟他負責的僅是聲東擊西,實際殺人工作是由白家老大親自擔下,正好樂得輕鬆。   只不過,自己這個誘餌雖然成功發揮了作用,但被釣上來的,究竟是一條什麼樣的魚啊?   「原來是大陸第一獎金獵人,鬼手韓特先生,幸會了。我是蘭斯洛親王的首席幕僚,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見識一下您名震當世的七神絕?」   感覺很怪,特別是這個用頭髮遮住半邊臉龐的小美人,看來雖然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但是那抹與白老大極其相似的笑容,卻讓人感到不安。   無所謂,橫豎白老大馬上就要過來了,麻煩的敵人就丟給他吧……   「要領教我的長處嗎?那你還等什麼?放馬過來吧!」   期望著讓白起扛下重擔的韓特,注定是要失望了。能夠讓一心趕去消滅目標的白起,不得不停下腳步的對象,並不是很多,但這時候就碰上一個。   「讓開!」   「不……我想我沒辦法答應您。」   在白起面前,少女摘下了頭上的鴨舌帽,將散落下來的頭髮綁好,露出她美得讓人既愛又憐的嬌顏,眼中的堅定神彩,渾然不輸給面前的敵人,跟著,一柄輕薄針劍已經出現在她的玉腕中。   「雖然您是大少爺,但如果您的目的是要在這裡傷害什麼人,我就無法讓您過去。」   「那你還多說這些作什麼?來戰吧!東方紅。」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七章 幻象荒原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七章 幻象荒原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繒p因斯翻^下王都   無垠無盡的荒原大地,沒有樹、沒有花草,看見的地方全是一片灰暗,空氣中蕩漾著腐敗的臭味,天上也看不到陽光,厚厚的灰色雲層,以反常的高速移動著,觸目所及,除了自己,沒有任何的生命。   大地上,蘭斯洛正在和一個對手作戰著,更以壓倒性的力量,把對手打得沒有還手之立。   「去死吧!你這沒用的二世祖!」   使出光合作用踢的絕招,輕易穿過花天邪的腿法,把他的頭顱無情的轟破,蘭斯洛旋身下降,對著臥倒地上的屍身如此說。   「人是打贏了,可是這裡怎麼還不消失啊?這裡是……什麼地方啊?」   獨自走在無人曠野中,蘭斯洛對自己的處境茫然不解。記得不久前碰觸到了那半面鐵牌,腦子裡忽然一痛,好像有什麼東西大量地從裡頭流洩出來,跟著眼前一花,就發現自己置身在這個鬼地方。   接著就是一大堆老虎、獅子,乘自己搞不清狀況的當兒,湧了上來。將老虎、獅子們打倒之後,接下來出現的就是流氓之類,越到後來對方等級越高,暹羅事件時的勁敵石存忠,後來是那個沒用的二世祖花天邪都出現了,這兩個傢伙不知怎麼有了天位力量,但招數與力量控制毫無長進,動起手來沒過幾招,就被自己了了帳。   「嗯……這種對手,就算打贏也不值得高興,不過,有點奇怪,怎麼我好像變強啦?」   再怎麼弱,對手也是天位高手,打起來應該很吃力的。但是,剛才在交手的時候,他們一招一式的破綻極為明顯,簡直就像是故意露出空隙來找死,被自己趁隙而入,輕而易舉地便將他們了結,特別是當自己用光合作用踢破去花天邪腿法,一舉將他腦袋踢爆的時候,真是非常地有成就感。   這樣說來,雖然在內戰中自己一直處於挨打的局面,但是和韓特、白起彼此以性命為賭注地戰鬥,連續多次後,武功確實有所提升,畢竟是在戰爭的最前線,那種氣氛與感覺,很能刺激武道修行。   「可是……要怎麼才能從這裡出去呢?」   置身在這種無盡荒原,天地茫茫皆不見的悲涼感覺,讓蘭斯洛覺得很難受,而頭又再次痛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大量外流。   (是記憶嗎?有什麼東西……在抽取我的記憶?)   這個念頭泛起的同時,前方空間出現了一片朦朧濃霧,裡頭更傳來敵人的感覺。有花殘缺、郝可蓮與韓特,當蘭斯洛體認到有一場艱苦的硬仗要打,握緊風華刀要往前衝過去時,由朦朧霧裡散發出來的敵人氣息,忽然全部消失了。   「怎……怎麼回事?」   隱約開始想到,自己處身的這一切,可能只是個幻象,蘭斯洛仍感到摸不著頭腦,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該作些什麼。   朦朧霧裡傳出來的敵人氣息,迅速出現而又消失,在韓特之後,甚至有過源五郎和妮兒的氣息。感覺上,似乎是有人在為自己篩選對手……   「我究竟在哪裡?要怎麼樣才能離開這裡……我應該是要這麼問的吧,可是啊……」自言自語著,蘭斯洛狂笑了起來,跟著擎刀向天,揚聲高喝。   「臭老頭子,人死了就要瞑目,不要冤魂不散地給後人留麻煩,聽到了沒有?快點讓我離開這裡,你個老混蛋!」   語氣一點也不客氣,但是能重新接觸到養父的東西,蘭斯洛確實是滿高興的。然而,他的呼叫並沒有得到回應。   片刻之後,隱藏在霧裡的東西,終於有了決定,瞬間,蘭斯洛便感受到一股打從骨子裡發寒的壓迫感,彷彿被什麼東西居高臨下地斜視著,不由自主地渾身發寒著。   (混蛋!不許退後!)   心裡這樣告訴自己,蘭斯洛壓下了後退的衝動,但卻也知道,儘管沒有發抖,身上皮膚卻已經出現了雞皮疙瘩,那是一種面對強力敵人時的難過感受,而且根據過往的經驗,這一類的敵人都是壓倒性地強大,會讓自己毫無還手之能的強大。   一個人影慢慢從濃霧中踱步出來,步子是那麼地悠閒從容,但每一步卻都壓迫住自己的精神,要自己跪地認輸。單是竭力抗拒這種壓迫感,就已經讓體力大量消耗,汗如雨下,而對方身上更傳來一種熟悉的感覺,劍的感覺,一種類似李煜身上散發的劍氣,卻是更為渾圓老辣,光是這樣,蘭斯洛已經有了個很壞的預感。   敵人的形象越來越清晰,那是個作著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身穿長袍,腰間配劍,長巾束髮,鬢角有著幾絡白髮,相貌看來甚是俊朗,一雙眸子神光內蘊,很是有一種儒衣劍聖的難言氣派。   「不枉兄長多年心血,世侄果然是人中龍鳳,令老夫驚羨不已……」   說話的嗓音很好聽,但蘭斯洛可不認為對方之所以現身,只是為了和自己閒話家常,根據剛剛的經驗,想也知道他會要作什麼,而根據目前感應到的雙方差距,會認為動起手來還有勝算就是白癡,這種情況下,自救的方法只剩一種。   無視於眼前人的存在,蘭斯洛仰起頭,對上方的虛無高空破口大罵。   「喂!你***臭老頭,要打也應該換一個級數近一點的吧!就算要我越級挑戰,起碼也應該把你的功力通通傳給我,然後再打啊……」   如果養父在此,會不會回罵一聲「你這沒出息的東西」,是很難說了,但在他大罵的同時,面前的敵人已經抖劍出手。完全看不見是如何出劍,也看不到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劍招,只見大片雪白光華,如浪如濤,瞬間席捲了過來,待得自己發現劍鋒何處,肚腹上已是一陣劇痛。   血灑長空,刺破肚腹的劍氣仍然強勁,似乎要將人攔腰破成兩段,蘭斯洛給遠遠地震拋了出去。   (呃……混蛋,要越級挑戰,也換個輕鬆一點的對手嘛……)   稷下城中的戰鬥仍然繼續,白起表明戰鬥意願,甚至以那個已被忘記的名字來稱呼對手,卻沒有得到預期的回應。   楓兒沒有搶步向前,反而後退了幾步,針劍穩穩地護在身前,預防敵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高速,瞬間搶攻得自己措手不及。武者尊嚴對黑暗世界的自己並不適用,如果因為敵人的兩三句挑釁,就氣瘋了殺上前去,那麼可是會被旁觀者恥笑的。   (她沒打算進攻……是因為顧忌什麼?還是想要拖延?)   在白起策劃下,隨之潛進稷下城,製造破壞的約莫有千餘人,每一個也經過意識控制、體能改造,雖然不耐久戰,但是作為單方面的破壞用途,卻已足夠。   衝入太研院的部隊已經被消滅,但還是有不少人在附近這一帶大肆破壞,以本身的武力配合上火器,應該可以造成慌亂騷動,便於行事。然而,自己現在卻感覺到,這批部隊的氣息快速減少,顯然正在被殲滅中。   (這麼快又這麼有效率地作戰,稷下守軍不可能有這種能力,世上有這樣能力的部隊也不多,雖然有點欠缺組織性,但下手準確,又無聲無息,這麼說……)   無比精準的估算,白起已經料到敵人的來歷背景,不禁對眼前這女子感到驚歎,能成為妹妹心腹的女人,果然不是只會盲目使用天位力量的蠢蛋。   「當斷則斷,需戰方戰,你……很不錯啊!」   「能得大少爺金口謬讚,是楓兒的榮幸。」   楓兒微微頷首,不失禮數,卻仍謹守著防禦體勢,不敢大意。雖然自己近日來武功有所長進,也在對青樓那位女士的威逼利誘後,擁有了引導勝利的底牌,但是根據青樓搜集白起數次戰鬥的資料,一旦正面衝突,自己的勝算實在是不高。   特別是,如果可以不戰,她實在不想和這個散發著與自己相同氣味的人作戰……   「只憑你,夠嗎?」   「大少爺神功無敵,只憑我當然是不夠,所以,我也懂得搬來救兵。」   看見前方美人的臉上浮現一抹奇異笑意,白起頓然驚覺另外有一股氣息隱藏在附近,與楓兒身上散發出了的熾熱炎勁不同,這人散發著極為陰森的冰寒感覺,雖然不知道確切身份,但肯定擁有天位修為,而直至此刻自己才發現此人,對方若非是來自青樓,就是與楓兒同樣來自大雪山的高手。   以一敵二,縱是自己現在功力衰退,白起也有取勝的信心與把握。然而,這一戰絕對不輕鬆,在兩個殺手型而非武者型的戰士夾攻下,自己要謀定後動、搜集資料一舉制敵的機會,肯定少很多,那麼……   「能出動大雪山的殺手部隊,這是代表大雪山的表態支持嗎?」   白起冷淡的問題,楓兒並沒有回答,仍是有禮地報以一笑。白起掉轉過頭,轉眼間便飛身掠去。   幾經努力,終於將這一場戰事化消,楓兒鬆了一口氣。彼此的想法相近,作戰態度相同,能夠不戰、沒有把握的仗,他們是不會搶著打的,靠著手上實力準備周全,這次是將這人逼退了,但是……下一趟呢?   「師姐,這次多謝你了。」   「不用謝,就算你們打起來,我也並沒有打算要出手,只是那死矮子自己心虛,自己給嚇跑了。」悠然自藏身處走出,華扁鵲搖搖頭,可惜沒能看到剛才險些開打的一場戰鬥。   (這女人是什麼來頭?感覺不像是很厲害的樣子……)   正在與敵人對峙中的韓特,困惑於眼前人的身份。蒼月草的名字自己曾經有所耳聞,知道她是蘭斯洛手下的首席幕僚,甚得倚重,幾乎所有大小政事都是由她處理。   一個女人會這樣得一個男人的器重,以韓特的想法,怎樣都不會相信這兩人沒有一腿。   但那並不是重點,根據蘭斯洛對外的宣告,蒼月草自從四十大盜時期就跟隨著他,枯耳山後與他一同來到雷因斯,協助處理事務。然而,根據青樓的機密情報,在枯耳山之役前,肯定四十大盜中並沒有這號人物,她是從蘭斯洛等人離開基格魯時,才忽然蹦了出來,在這之前,沒有她的任何相關資料。   一個能在青樓情報網中榜上無名的人,單只是這一點,就足夠讓韓特戒慎在心。現在自己與這女人對峙於長街上,周圍沒有旁觀者,而自己並無法從這女人身上感應到任何東西,天心意識轉過幾遍,亦是毫無所獲。   (這個女人身上……感應不到天位力量,甚至連最基本的氣也感覺不到,該不會……她其實不會武功?那她憑什麼站在這裡與我對峙?)   捉摸不到對方虛實,韓特一時間反而不願輕舉妄動。雷因斯畢竟是魔法王國,自己曾數度在魔法奇術上吃過大虧,對於不明朗的狀態,還是別亂來比較安全。   「韓特先生的大名,我久仰了,堂堂大陸第一獎金獵人,能令自由都市的黑幫聞名如見鬼,現在為何這般狼狽?像條忠狗一樣地聽命於人呢?」   「聽命於人?那是因為我倒楣,被人趁昏迷時下了毒,你以為我願意嗎?」   「哦?是什麼毒呢?」   「廢話,如果知道的話……」講到一半,韓特忽地驚覺,自己怎麼毫沒由來地接這女人的話說下去?八成又是中了什麼奇術,當下不再多言,鳴雷劍在手,一劍就朝那女人劈了過去。   轟然巨響,地上給劈出一條長長裂痕,直迸裂到街角,但卻沒砍中主要目標,在劍刃臨頭之前,敵人像是溶解一樣消失在空氣中。   「鳴雷劍確實鋒利,不過女孩子家不適合打打殺殺,我們可以再談談嗎?」   聲音自後頭響起,蒼月草已經站在適才自己所站的地方,對於這樣的身法,韓特心中一凜。   (是像源五郎那樣的高速身法?還是魔法的瞬間移動?)   不管是哪一種,能練成的人絕對不好應付,韓特握緊鳴雷劍,打算認真動手,剛剛那一聲肯定會把人吸引過來,如果不趁人潮出現前結束戰鬥,對自己會很不利,這女人身法如此靈動,若是閃入人群中,總不成先殺光所有礙事的人再找到她,另外,白老大一直不見蹤影,入城的特殊部隊又迅速減少人數,看來這一仗是失敗了。   「要戰了嗎?好啊,聽說當初在麥第奇總堡,旭烈兀家主以金人作餌,就能請君入甕,這樣的把戲,今天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呢?」   在嬌笑聲中,一片閃亮亮的金光,自纖手中閃了出來,毫無準頭地紛飛四散,看清楚這些東西是金幣的韓特,連遲疑的停頓都沒有,本能地立刻以滿天花雨手法將金幣全部接下,二話不說就放入懷中,待得驚覺這些東西可能有毒,卻是已經晚了一步。   (不怕,我有金絕在身,只要不是毒皇的高級幹部出馬,什麼毒我都不怕……)   腦裡泛起了這個自信的念頭,韓特忽然聽見一連串布帛撕裂聲,剛覺得奇怪,卻看到那個神秘兮兮的怪女人,撕裂了衣衫,露出大半條右手與光滑肩頭。   「喂,你這是在幹什麼?想色誘我嗎?」   對方沒有回答,只露出一個「請稍安勿躁」的奇異笑靨,深深吸一口氣,跟著……一聲幾乎可以把韓特耳朵震破的淒厲尖叫,劃破附近幾條街的夜空。   (她……她想要作什麼?聲波攻擊嗎?好厲害啊!這麼會叫,怎麼不去找天草學音波劍?)   耳朵猶自嗡嗡作響,忽然附近響起大片腳步聲。先是打鬥,再來是女子尖叫,附近左右本來忙著救火、收拾的稷下民眾,全都被吸引過來,看到那個手綁繃帶的稷下公敵,凶神惡煞地站在那頭,對面是一個蹲坐在地的女子,衣衫凌亂,雙肩聳動,很悲傷地啼哭著。   經過太多桃色醜聞洗禮的稷下百姓,一看到就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義憤填膺之下,紛紛湧了上去。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這……這個歹徒,他、他說要非禮我,還要殺我滅口……」   「什麼?好大的膽子,就算是什麼天位怪物,難道就可以在稷下城裡為所欲為嗎?」   「我們稷下人,有熱血、拳頭與志氣,絕不會向惡勢力屈服,鄉親們大家上啊!」   如果嚇掉下巴可以表示驚嚇,韓特的下巴現在已經快要碰到地面了。在天位高手中,有些人單憑本身散發出來的冷澈殺氣,就可以讓敵人不戰自潰,恐懼地後退,但自己似乎不像那樣的人,至少此時不像,所以在幾百個人從前後左右包圍過來,而原本又沒有打算大開殺戒的情形下,韓特心中產生退意。   「喂!大家不要這麼激動,有話慢慢講……」   這話才出口,卻看見上方一道白影迅速飛飆而過,正是棄戰折返的白起,看到這樣,韓特便知道今晚作戰計畫中止,左手往懷裡一掏,打算用些什麼煙霧來開路,趁機逃逸,怎知道……   (咦?為什麼會軟綿綿的……一件、兩件、三件……這九件內衣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在我懷裡?)   這天晚上連連遇到疑問的韓特,一時間是找不到這問題的答案了,當他呆呆地看著那九件尺碼不一、款式各異,由自己懷中掏出來的女性內衣,呆若木雞時,周圍的群眾已經憤怒地大叫。   「內衣小偷!」   「淫賊啊!原來這傢伙因為獵人生意不好改去當採花淫賊的消息是真的,難怪最近發生的幾件採花案,受害者都說是他幹的!」   「本來是柳一刀,現在是韓特,會不會……是這個韓特假扮柳一刀作案?」   「不對!這個韓特根本就是柳一刀!大家上啊!」   「等等,大家請聽我說……」   弄不清楚狀況的韓特,先行將場面喊停,想要解釋個兩句,卻忘了自己手裡拿的東西,結果,隨著那幾件色彩鮮艷的女性內衣上下飛揚,群眾的怒氣也被點燃,升高到極點。   「大家上啊!」   「婦女鄉親們,打死這個壞我們清白的淫賊!」   百口莫辯,韓特只有掉頭逃命的份。火把、菜刀、棍棒,實在不是什麼具有威脅性的東西,而韓特自己也不是以仁愛為習武宗旨的人,但是,在這陣子跟隨白起作戰後,殺人的數目、見到的血腥,已經累積到讓他覺得厭倦的地步,此刻即使是拔足逃命,給大票人追在後頭,他也沒有想拔劍動手的打算。   只不過,堂堂的大陸第一獎金獵人,居然在這裡被當作內衣小偷、淫賊,像是被追殺的姦夫一樣,在稷下城裡跑給人追,這實在是一件非常恥辱的事……   「蒼月草,你這個惡毒的賤女人,給我記住!我一定會報仇的∼∼」   早已隱沒在人群中的始作俑者,聽到這聲充滿憤怒的吼叫,只是吐吐舌頭,很輕鬆地一笑。   自從嫁為人婦之後,已經沒有做過這麼荒唐的事了,不過,今天與二哥談話之後,心裡忽然很想作些壞事來消解這樣的鬱悶心情,所以……   (大哥,這是對你的謝禮。請讓我這個不成材的妹妹見你一面吧……)   腹部劇痛,如此強勁的劍氣,卻似乎僅是對方的隨意出手,看他長劍仍在腰間,好像只是輕輕一彈指,便將自己重創,武功之高,實在是強得駭人聽聞。   與比自己更強的敵人動手,這點並非沒有過,當初面對天草四郎,自己也能憑著不退鬥心去奮勇作戰,然而,現在卻是弄巧成拙,明明知道這些可能不過是一個幻象,欠缺了一種真實感,那種生死之際的激昂鬥心,就是迫發不出來啊!   (不行,不行,不行……就算是假的,我也不能輸,將來早晚會對上的,如果我沒有辦法應付,以後不也是死路一條嗎?)   隨著這個念頭泛起,一股強烈的求生慾望,重新給了蘭斯洛激昂戰意,然而,這當他打算拚死反擊的時候,腹部忽然又更痛了起來,假如說剛才只是外傷,現在的這個疼痛,則是腸子、胃部的每一處都痛得像是要碎裂了。   (媽的,死老頭子,你不能設定我在想拉肚子的時候和強敵作戰啊!刁難成這個樣子,太過份了……)   心裡叫苦不迭,但突然間,事情又發生了變化。並不是由自己的意志所主宰,右手忽然舉了起來,朝那道破腹劍氣一敲,本來澎湃強勁的劍氣,登時碎裂片片,輕易破招。   (奇怪?到底是怎麼搞的?我好像沒那麼厲害啊!)   腹部的傷口好像消失了,但是痛楚仍在,像是要把自己肝腸全部腐蝕掉的痛楚,不斷地在腹間翻湧,同時,周圍的一切也在起變化,天上雲氣的流動更快,但眼前的朦朧景象卻產生變動,出現了山、石、樹林的輪廓,還有更多的人影,而剛才與自己動手的那人,相貌也開始改變,鬢角白髮轉黑,變得年輕許多。   (開玩笑,年老力衰就這麼厲害,如果變得年輕,那怎麼打得過?老頭子要地獄特訓也不能這樣子啊!會死啦……真的會沒命的……)   蘭斯洛的震駭並非無因。跟著出現的幾個身影,都散發著非比尋常的強大氣勢,每個也擁有不凡的天位力量,雖然全部都未曾見過,但感覺起來,水準肯定超出現今世代的高手。   (咦?那個人怎麼這麼像老頭子?雖然年輕了點,但確實是他,真看不出來……這乾癟癟的老鬼年輕時候居然是個肌肉猛男?等等,如果這個肌肉男是他,左邊那個是陸老兒,右邊那個討人厭的小白臉不就是……他要我一個人和三賢者單挑?他以為我是大魔王嗎?!)   三賢者旁邊還有一男一女,男的活像一塊悶聲石頭,女的卻美得像是哪間青樓出來的紅牌,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但既然會和三賢者一起出現,肯定並非易與之輩,以自己的力量,根本是場一面倒的戰鬥。與之前身體感應到的怯戰感不同,這次光是理智上的思考,就讓蘭斯洛不想打下去。   如果是天位對戰,自己一個人去挑三個妮兒那樣級數的對手,叫做兵行險著;一個人去挑三個白老大那樣的對手,叫做瘋狂;但現在,如果自己會以為這場仗一開打,自己不會被人秒殺,那就叫白癡!   「老頭子!把這個東西給我關掉」,蘭斯洛本來是要這樣喊的,但喊出口的話語,卻是一句令他魂飛魄散的「全部一起上吧」。那並不是他自己的聲音,卻又依稀有些耳熟,想不起來曾經在哪裡聽過……   緊跟著,他發現了不尋常的地方。整個身體,再不由他主宰,沒法自控地動了起來,再一看,自己的手臂、胸腹,整個軀體不知從何時起,已經籠罩在一套漆黑如墨的鎧甲中。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個念頭在蘭斯洛腦中浮現,很快地得到了證實。那個長得像是石頭一樣的漢子,舞槍來攻,無數槍影化作龍痕,瞬間將自己籠罩。凌厲的槍法,路數與紫鈺相差彷彿,但爆發出來的威勢,卻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掀天、破地,夾著龍族獨有的爆裂氣勁,在周圍將空氣引爆起火,化作一條威凌怒龍,裂胸而來。面對險招,蘭斯洛在讚歎之餘,卻全然想不出應對之法。   這麼樣剛猛的一槍,以自己的功力,即便是以鴻翼刀全力卸勁,氣勢此消彼長之下,絕沒有可能接住,唯有憑著天魔功,以硬碰硬,強行與對方拚個兩敗俱傷,但是看對方的來勢,剛猛裡更蘊有柔韌餘力,自己便是拚命一搏,多半仍是難逃落敗身死的下場。   (太強了……龍族武學果然不簡單,那個紫鈺的武功是不是全練到狗身上去了?)   情勢惡劣尚不止於此,因為在那位龍騎士動手的時候,所有人都一起配合攻擊,有劍、有拳、有指,還有那兩條上下飄飛的絲帶,看似嬌柔無力,但如果被纏上,蘭斯洛毫不懷疑自己的脖子瞬間就會被扯成兩段。   雖然身體不由自己作主,但蘭斯洛仍是很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辦法,在這槍勢下全身而退?   答案確實是有的,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就是破解這一擊的答案。   「鐵木真,納命來!」   就是這麼簡單的三個字便足夠,因為自從兩千年前的圓月夜,那場孤峰之戰後,這個名字的主人,就成為天下無敵的同位語。   似是疾逾星火,又似慢如老牛,蘭斯洛感覺到「自己」向外揮拳,明明只是最單純的出拳動作,但卻在拳勁發出時,產生各種不同的速度變化,以硬碰硬,以柔化柔,恰到好處地封死了狂湧而來的各方攻擊,令五大強者的殺著無功而返。   不傷敵、不傷己,將天魔功的猛烈殺傷力化為柔和,彈指挫敵,更是在體內劇毒亂竄,需要以大量內力與精神鎮壓的情形下發出,讓所有人清楚地明白,若他有意大開殺戒,這些所謂的強者、勁敵,早已灰飛湮滅矣。   近五百年內,風之大陸上強人倍出,若談起眾人心中的最強者,武霸忽必烈、天刀王五、劍仙李煜都是極受推崇的強人,足以和地位牢不可破的三大神劍一爭長短。然而,若排行起神話時代以後,風之大陸史上的最強者,不管是問哪個人,那毫無疑問地就只有一個名字,大魔神王鐵木真。   現在,蘭斯洛就很清楚地見識到這個事實。他曾聽過,九州大戰時由於鬥爭激烈,所有武技都直接由生死存亡來考驗淘汰,故而當時武者的實力之強,遠非現今可比。   這話並非虛言,陸游刺來的劍,誠然不辱劍聖之名,盪開一片又一片的清泓光網,如同冷月鋪灑地面,無孔不入地搜尋著破綻、死穴,撞擊在黑魔鎧甲上,迸發出無數星火。   臭老頭的拳頭,是自己生平僅見的重拳,一招一式,激發難以言喻的大氣勢。乾陽大日神功輪轉之下,每一拳都像是個小太陽一樣,燃燒生熱,烈焰飛竄,令得自己難受之至。   而傳聞中號稱三賢者中最強的星賢者卡達爾,雖然沒有什麼強勁的攻擊威力,但是由他所發出的一種奇異柔勁,卻增強了同伴殺著的威力,同時將自己發出的攻擊效果大幅度轉卸。   不僅如此,他的小天星指像是一條刁鑽的毒蛇,儘是看準自己氣脈運轉的空隙襲來,令自己的招數發至一半便給打斷,倍感吃力。   三個人所展現的武學,比什麼花家、石家、東方家武術,高下相差甚遠,聯手起來的威力,就是無比厲害。然而,這卻仍及不上另外那對男女。   不愧二聖之名,龍騎士與西王母的世襲神功,雖然欠缺三賢者純粹自創自學的靈動,但運用上卻更見穩健,蘭斯洛就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近乎沒破綻可尋的絕世武學。   以一個局內人的身份,卻又能做到旁觀者清,蘭斯洛看得是血脈賁張,無法置信世上竟然有這樣的神功絕技,睜大眼睛,留心觀看每一個細節,希望能多記下一些。   只是,正是因為敵人聯手攻勢的狠辣強勁,他才有機會理解到,什麼是天下無敵。   沒有使用任何實招輔助,僅是單純地揮拳出去。簡簡單單的一個拳頭,在間不容髮之際,連續對上日賢者的拳、月賢者的劍、星賢者的指頭,甚至還與龍騎士的焚城槍尖正面對撞。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像是一種反璞歸真的純粹,然後由這最純的一點中,衍生出無數變化。明明是一起擊出的拳勁,卻在與敵人相對時,產生了種種不同的作用。有時瞬間加速,搶先轟潰敵人劍招、有時卻像讓空間停頓一樣,將敵人槍尖威力封死,再趁其弱敗之、有時候卻像是將拳頭擱在那裡,散發力場,當那兩條絲帶進入範圍時,立刻就粉碎紛飛。   面對數種風之大陸上最強的絕學,他僅是隨手揮拳,就將這些攻擊盡擋,每個動作都是那麼行有餘力,揮灑自在。而在這些看似簡單的擋架動作中,是無數魔族神功的綜合。   因為是這樣的狀態,蘭斯洛可以很清楚地感應到「他」的想法。龍騎士、西王母的武功,無疑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但當「他」運轉天心,那些所謂完美的武學,都變成最呆板的樣式,而使用者的動作更是破綻大露。   以龍騎士、西王母之強,蘭斯洛一眼看去,仍是輕易看到七八個破綻,至於三賢者則更是不堪,簡直就是錯誤百出,渾身都是致命空隙,動作更慢得像是烏龜爬行,只要有心,隨手一擊就將他們了結。無怪天位差距這樣難彌補,原來在天心意識差距過大的情形下,就算敵方人多勢眾,看起來也像是一堆泥塑木雕的土偶,根本不堪一擊。   在每一次發拳時,天心運轉,數種不同的魔族神功便包含在拳勁中同時發出。爆靈魔指、皇璽劍印、天魔金錐……眾多與天魔功相應配合的外門技巧,口訣密要瞬間便在蘭斯洛心頭流過,每一樣也是非同凡響,必須要花大量的時間與心血去苦練,才能有所成就,也因此,對於「他」能夠輕而易舉將這些魔功合併,不拘形式,隨手隨用,蘭斯洛簡直佩服到五體投地。   天魔功的運用,也堪稱神乎其技。過去蘭斯洛不是很喜歡使用天魔功,因為這門功夫毒辣霸道,殺傷力的強大,一旦錯手,再沒有任何回頭機會。可是,現在他卻瞭解到,原來天魔功也可以使用得如此平和、不帶一絲狂戾氣氛的靈動,這是之前沒法想像的事。   所有敵人的身心狀況,全數暴露在自己的天心掃瞄之下,半點虛實都隱藏不住,這種百分百控制局勢的感覺,確實讓人有一種至尊無上的優越感,然而,在透過天心意識、快速吸收各式魔族神功秘訣的同時,蘭斯洛卻也感覺到,這個人的心非常地痛。   為什麼他的心會這麼痛楚呢?二聖、三賢者,都是當世之雄,能夠這麼輕易地應付他們的圍攻,天下無敵這評價可說毫不誇張。擁有蓋世神功,又身為大魔神王之尊,為所欲為,無人能擋,照理說是再也沒有任何不開心的事了,為什麼他會這麼樣地心痛呢?   「在我之內……的陌生人啊……」   聽見這一句心語,蘭斯洛渾身一震。他想起來這個聲音在哪裡聽過了,基格魯比武招親,在與被天草四郎附身的花天邪決戰失敗時,曾經聽過這樣的聲音,可是,為什麼一個兩千年前就亡故的大魔王,會在自己面臨失敗時,顯靈相助呢?自己與他並沒有任何關係啊!   是因為天魔功嗎?對於這半捲來自老頭子的秘笈,自己並不清楚來歷,只是後來源五郎曾提過,這是魔族大魔神王的鎮族神功,威力強大,九州大戰時曾縱橫人魔兩界無敵手,但是因為仇家太多,使用時避免招搖。難道是因為自己修練天魔功,才會受到這位大魔神王的援助?   「如果需要力量的話,你就好好去學,去得到你需要的力量吧……」   在這說話的同時,眾多天魔功口訣、魔族神功的修練法門,全數在蘭斯洛腦裡飛快地閃過,讓他得到最完整的版本,能夠輔助他原本的天魔功,發揮出最大威力。   「不過……得到我魔血力量的傳人啊,請你也把這句話傳承下去吧!無敵的力量,並不是幸福的依據,反而是悲哀的泉源……」   「等一下,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可不可以再多告訴我一點?我……希望能多知道一點有關你的事……」   「那麼,我的傳人啊!你就去尋找吧,在傳承我武學的同時,請將我的意志也一併繼承……」   以心語直接對話,蘭斯洛就能充分感應到對方心靈的純潔與偉大,雖然不明白一個大魔王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格,但卻希望能與這位偉大人物多接觸一些。   只是,局面忽然發生了變化,先是身體一震,得回了身體的控制權,但體內力量筆直下降,跟著,天上濃密的雲氣往旁快速移開,露出了點點星空,九顆主星閃閃連輝,迸發出一道耀眼星芒,直射而下。龐大的天地元氣,將自己壓迫得動彈不得,一時間什麼動作都作不了。   (媽的,可惡,什麼人用這麼卑鄙的招數?)   五名強敵一起出手,重重擊打在身上。蘭斯洛感覺到多股不同類別的強大破壞力,在體內怒馳疾走,但憑著天魔功的剩餘威力,應該還可以鎮壓一陣,等到星力囚鎖減弱,再行反擊脫困。   無奈,一聲刺耳尖嘯聲飆起,一道披髮黑影自雲端急掠而下,牽扯週遭的雲氣,直往蘭斯洛腦門攻來。被星光束縛,蘭斯洛根本就無從抗拒,被那人一記重掌正中頭頂,天魔功的強大吸蝕勁,像是要將整個頭顱鑽破爆開一樣,筆直灌了進來。   劇痛難當,蘭斯洛大叫出聲,眼前一黑,面頰更是沒由來地一痛。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八章 回到未來 第一部 第十七卷 第八章 回到未來   「媽巴羔子的小畜生,你被蛇咬屁股了嗎?鬼叫鬼叫的,起床啦!」   一記重重的耳光,打在蘭斯洛臉上,讓驚愣不已的他,自惡夢中驚醒,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似乎已經回到白德昭提供的那所府第內,衣著整齊,什麼戰鬥受傷都只是幻夢一場,而面前坐在椅子上、粗魯地翹著腿的那人是……   「你個老色鬼,沒事為什麼打我耳光?當人義兄很了不起嗎?咦?愛菱丫頭到哪裡去了?   她應該和我在一起的啊,喂,你可別趁機對她作一些很奇怪的事啊……「一開口便連續問了這許多問題,而對方顯然沒有什麼耐性,一巴掌又揮了過來,蘭斯洛偏頭想躲,但不知怎地竟沒能躲過,左面頰上熱辣辣地一痛,又給打了一記耳光。   「混蛋小畜生,才不過到外面混了一段日子,就這樣沒大沒小的,誰是老色鬼?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好色了?」   話意不對,粗魯的動作也不對,義兄東方玄龍不會有這麼蠻橫的舉止,也不會這樣老實不客氣地見面就打,那麼……在這世上,還與義兄有著同樣一張面孔的人是……是……   不敢置信,蘭斯洛睜大眼睛,看著身邊的一切。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房子裡的所有景物,一桌一凳,看來是那麼的熟悉,那只缺了蓋子的破茶壺,仍像當初自己離開時一樣,放在門旁邊的凳子上,還有自己編來玩的虎牙項煉、撿來釀酒的蜂巢,全都放在記憶中的位置……這裡,正是杭州山上的那間小屋,自己度過生命中前十九年的家。   「老……老頭子,真的……真的是你?」   回答這句問話的不是言語,對方的壞脾氣就像記憶中那樣,臭烘烘的大腳直接就踹了過來,踢中額頭,重新撞躺回床上。   「死小畜生,從小就告訴過你不知多少次,是師父,什麼死老頭子,沒大沒小……去你媽的,養條狗都比你聰明啊!」   仍然是這樣不客氣的謾罵,但聽在耳裡,卻有一種讓人懷念不已的溫馨。老天爺對自己實在是不錯,在一切的事情已經無可挽回後,仍肯給自己這麼一個小小的機會,去彌補當初沒能完成的遺憾。   「老頭子,你不是……我聽愛菱丫頭說,你已經……」   「嗯,丫頭並沒有說謊。」   月光下,皇太極的表情變得和緩,試著表現輕鬆,卻又有幾分掩不住地遺憾。   「其實呢,當你看到我在這裡和你說話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是不在人世了。」   「老頭子,你不覺得自己這麼說很奇怪嗎?你明明就站在我前頭啊!而且,就算是變成幽靈了,你的嗓門還是大得嚇人啊。」   「閉嘴!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   一口吼回來蘭斯洛的疑問,皇太極道:「你現在所看到的我,並不是真正的我。是我用最後一分力量,把我的精神烙印複製在鐵牌裡面,配合太古魔道的技術,用來再給你這笨蛋一點指導的最後機會。」   即使沒有這麼說,蘭斯洛自己也知道,這次見面後,將與面前這個老人永訣,然而,親口聽他說出最後兩個字,仍不禁感到一股難言的悲傷,襲上心頭。   「少露出一副這種倒楣臉,去你媽的,你現在就要哭墓了嗎?」   「呃……老頭子,我聽愛菱丫頭說,你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嘴巴好像沒那麼壞……」   「愛菱丫頭是個可愛的小小姐,和你這小畜生怎麼相同?養你就是為了心裡不爽的時候有個東西可以叫過來踹,還用得著客氣嗎?」   這話當然不是真的,不過,這樣子的對談,對蘭斯洛而言卻是已經很久沒有享受過的安心,漸漸地也沖淡了憂傷氣氛。   「看你這副跩樣,在外頭好像也混出了些名堂,說出來讓我聽聽吧!好的、壞的,都無所謂,讓我聽聽你在外頭幹了些什麼。」   對著坐在前頭、翹腿抖腳,一副揶揄笑意的老人,蘭斯洛慢慢說著自己下山以來的一切。   「……在暹羅城裡遇到我義兄的時候,真是給他嚇了一跳,真想不到世上居然還有人與你那張醜惡嘴臉一模一樣……」   「……枯耳山上那一戰真是好險,突然那麼多蜥蜴怪物一擁而上,殺得我們屁滾尿流,還有那個臭女人,枉費臉長得那麼漂亮,下手竟然這樣毒辣!喂,老頭,你那個結拜兄弟未免也太不夠意思,我不過在艾爾鐵諾幹了幾票買賣,他居然派徒弟來砸我的場!」   「……王五師兄真是個好人啊!在我老婆的告別式上,他還親自來這邊幫我祝賀。老頭,他和你到底有什麼關係啊?」   「……小愛菱是個很棒的女孩子,老頭你怎麼會遇上她?還有,你太不夠意思了,大家都說你是太古魔道的大宗師,可是我跟了你這麼久,半點屁都沒有學到,丫頭跟了你才多久?   你就把一切都傳她,你這下流老頭一定是見色起意、有異性沒徒弟……「   蘭斯洛不停地說著,有時興奮地比手劃腳,有時慨歎垂首,但面前的老人卻始終維持著那樣一副微笑表情,靜靜地聆聽自己的訴說。   感覺上,時間彷彿倒流到許久之前,在自己的童年,還是個毛頭小鬼的時候,每當作了什麼事,總會立刻跑到這唯一親人的面前,高興地報告自己的成就,抓到一條大魚、找到一片四葉幸運草、發現了蝌蚪群聚的清澈水潭、拿到了可口的蜂蜜……   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當自己滿心歡喜地向養父訴說,當時身體已經不好的他,總是一面咳嗽、一面摸著自己的頭,以示嘉獎,而臉上流露出的和煦笑容,就與現在毫無二異。   自己不曾有過父親,也失去了為人父的機會,所以無法理解,所謂的父親,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存在?   與這個老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也讓自己很迷惑。是師徒?是父子?還是朋友?三者都很像,卻又不只是那樣。自從知道自己身上擁有強大的內力,極可能是來自於他的傳功,他絕不只是一個普通老頭之後,每當夜闌人靜,心裡也會有一種莫名的疑問:倘使老頭子這麼厲害,為什麼要孤伶伶地隱居荒山?為什麼要把這麼多的內力傳給自己,卻又隻字未提?   特別是在聽見白起一生的故事時,更有一個恐怖的念頭襲上心房。會不會……老頭子只是想要利用自己去作某些事?   這個想法曾讓自己很不安、很難受,然而,直到此刻,重新面對養父,自己才明白一件事。   所謂的父親,到底應該作哪些事呢?仔細想來,大概就是老頭子曾經為自己做過的這些事吧!假如說,對孩子抱以期望、呵護、教育、磨練,這些是父親應盡的責任,那麼他一件都沒有少作啊!這樣的他,是應該被自己視為父親對待的,而就算他想要利用自己些什麼,為了過去曾經享有過的那些溫暖回憶,是可以不用去追究的……   如此說來,這會不會也是白起的想法呢?自己並不認為他會蠢到完全沒發現母親的計畫,但他顯然從未對母親有個任何怨恨……   「在想什麼?一副快要掉眼淚的表情,你老爸死啦?」   老人以一副嘲笑的表情說著,但蘭斯洛卻知道,養父並非是視男人流淚為恥辱的人。對自己的教育中,他一再強調要作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然而,他的觀念雖然很大男人,但卻具有很高的柔性。   他一直是這麼說:「為什麼要去壓抑?想笑的時候就笑,想哭的時候就哭,這樣才是這正常的啊!在想哭的時候拚命忍住,裝出一副了不起的酷樣,這樣不叫男子漢,叫做孬種。   人都有脆弱的一面,只有當你勇敢地去面對自己的軟弱,這樣才是一個男人。「   不知不覺地垂下了頭,蘭斯洛低聲道:「對不起啊……」   「對不起什麼?一個男人講話不要婆婆媽媽……」   「那天……我不該用石頭偷襲你的,害得你……真是太對不起你了。」   當日之所以能偷溜下山,主要是因為趁著老頭子似乎生了點病,盤膝調息時,拿塊石頭從後砸了過去,將他打倒,一溜煙地跑出去,這才得以開溜成功。   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十九年來,自己為了離開這鬼地方,不知道偷襲過他多少次,比這更大塊的石頭都不知道砸過多少次,這老鬼半點傷痕也沒有,這次趁他生病,狠心砸一下,石頭還特別選沒尖沒角的,頂多昏一下,根本不會怎麼樣。   然而,當自己正式習武,開了見識之後才明白,那日養父面上又發青又發紅,渾身冒煙的樣子,是習武者最凶險的走火入魔,他年事已高,在這緊要關頭自己居然從後偷襲,那根本沒有任何抵禦之力,後來他過世於阿朗巴特山,說不定就是因為自己這一砸的影響。想到這一點,心中內疚得無以復加。   「胡扯什麼?小王八羔子,你算是什麼東西?我可是堂堂的日賢者,你那點只能拿來打螞蟻的力氣,能傷得了我這無人能比的絕頂高手?你發夢等下輩子吧!」   「可是……」   「沒有可是!不許有可是!」不容反抗的魄力,老人的手掌拍在蘭斯洛肩頭,嚴厲的神色慢慢和緩,沉聲道:「你是個年輕人吧?既然是年輕人,就要有年輕人的朝氣,不要想一些無聊事,去耽擱自己的人生。」   「但是……」   「沒有但是!不許有但是!」像是一個無理的暴君,老人再次駁回了蘭斯洛的話,肩頭上的手更加了力道,「作人不要老是想著過去,你明明活在現在,卻又硬要背著過去的包袱,這樣你不會有未來的。你還有很多的朋友,可以與你共有未來,不要把那些無聊事放在心上……」   蘭斯洛還想說些什麼,但卻被老人的強勢給攔住,他嚴肅起表情,緩聲道:「其實我很不滿意,你到外頭混了這麼些時間,為什麼這麼樣地窩囊?我當初要教你的東西,並不是這個樣的……」   即使養父不說,蘭斯洛自己也知道,下山以來雖然作了不少事,練成武功,擁有常人夢也夢不到的天位力量,成為大陸之名的風雲人物,但是在心裡,也覺得這樣子並不足夠。   自己與師兄王五的距離並沒有拉近,而和大舅子白起相比,自己所立下的那些顯赫功業,就像是頑童胡鬧一樣地可笑。這樣的自己,確實是很窩囊啊……   「你在顧忌些什麼東西?畏首畏尾的,不成樣子,以前你在山上的時候,不是很肆無忌憚嗎?那個從來不把我的規則放在眼裡,只照自己意思去進行一切的你,到哪裡去了?我皇太極的徒弟,怎會被人欺負成這個樣子?」   老人邊說邊搖頭,面上神色除了失望,更有著怒氣,要不是還給這小子幾分顏面,立刻就是一記耳光過去了。   「你雖然這樣講……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在意啊,做事如果這樣子,會傷害到很多人的,還有……如果我真的這樣橫行無忌,到時候很難和師兄交代的。」   「放你媽的狗臭屁,是你師兄大還是我大,和他交代會比對我交代更重要嗎?整天只想到對人交代,你有沒有想過怎麼對自己交代?看你這副烏龜模樣,我啊……可是一點都沒有想到,辛辛苦苦教大的徒弟會變成這副德行。」   「啊,放屁!你養大我有很辛苦嗎?還不是每次都把我趕出去,食物自己找,還要連你的份也一起找,這樣也算辛苦?」   「這……我是恨鐵不成鋼啊!再說你每次出去,我也都很焦急地在屋裡等你回來啊!」   「好像不是這樣的吧!要是我被老虎獅子吃了怎麼辦?要是我死在外面,沒辦法回來,那又怎麼辦?」   「不怎麼辦,那樣的話,那天的晚飯我就自己煮……」   「混蛋!那不是重點,你這個罔顧人命的死老頭!」   「你才混蛋,會因為這麼一點小事就死在外面的飯桶,沒資格當我皇太極的徒弟!」   老少兩人一番對吼,氣氛卻因此緩和許多,當不可免地仍要面對原先的話題,蘭斯洛拉拉頭髮,歎道:「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講得那麼輕鬆呢?你們對我的期望,我可以理解,但是要什麼都不在乎,全憑自己意志來做事,不是那麼容易的啊……」   「…………」   「人要懂得自製、自律,這樣才是成長的道路。盲目地胡亂衝撞,不但傷害自己,也會讓周圍的人受到傷害,我……不想因為自己而讓身邊的人受傷,老頭子,你為什麼想要進入天位的呢?你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問題嗎?」   「我不像你小子這麼麻煩,生命對我來說,是一件再簡單也不過的事,我需要力量,因為只有擁有破除一切束縛的力量,才可以讓我不用照著旁人的規則來玩,可以殺一切順眼與不順眼的人,可以干一切想幹的女人。」   「你也太過直接了吧……」   雖然已經垂垂老矣,但當老人這麼說的時候,蘭斯洛確實感覺到了這名日賢者當年不可一世的滔天霸氣。雖然說,人類居然會把這種人當作賢者來崇拜,實在是不可思議,但是,能夠像他那樣旁若無人的活著,確實是很帥氣啊!   「小子,你……確實是成長了,你剛剛講話的那個德行,和我那優柔寡斷的三弟簡直是一個樣子。」   老人口中的三弟,指的便是星賢者卡達爾,這讓蘭斯洛感到一陣欣慰,看來三賢者中,畢竟還是有人像個賢者的樣子嘛!   「可是……單單是善良,並沒有什麼用。三弟當初也和你一樣,什麼人都不想傷害,他顧慮得很多,可是到最後,就因為他的優柔寡斷,結果傷盡了所有人。世上的事就是這樣,當你想要作一件事,總會破壞原有的某樣東西,雖然我們盡可能希望兩邊都別失去,但事實上,我們往往只能在兩者之間選擇其一。」   老人搖頭道:「不論你願意與不願意,你現在位居領導者的位置。一個領袖的道德標準與價值觀,沒必要與常人相同,重視道義、仁民愛物,這是一件好事,但在一個領袖的身上,卻不是一個好特質,若非如此,當日鐵木真也不會飲恨孤峰……別想東想西的,你還記不記得,當初你師兄與你分手時,送你的四個字?」   蘭斯洛一呆,那四個字他當然記得,只是這臨別贈言與師兄為人太也不相符,自己一直以為那是開玩笑,難道……師兄王五是認真的?如果真的是這樣……   隱隱約約間,蘭斯洛若有所悟,儘管還不是很清晰,但他知道自己現在該作些什麼了。   老人似乎感到不耐煩,又是一掌揮了過來,但這一次,蘭斯洛卻舉臂架住。   「夠了吧!老頭子,如果你真的希望我把一切放開,那麼,為什麼我要在這裡聽你大放狗屁?我根本沒必要照你的規則來玩的……」   顯然沒料到會被這樣反駁,老人頓時一呆,而後,當看到徒兒眼中的自信與神采重新點燃,更不自禁地朗聲大笑。   「真是的,你們這些傢伙,一個個唯恐天下不亂。」抓著頭髮,蘭斯洛道:「讓天下維持現在這樣不好嗎?我心裡也不是沒有慾望,一旦徹底放開手去作,這些慾望會失控到什麼地步,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話雖這麼說,蘭斯洛卻沒有退縮的意思。於情、於理,此刻的自己都找不到退閉的理由,倘使一頭猛獸注定是不能被囚於牢籠裡,那麼管他後果是什麼,現在就是讓這頭野獸獲得解放的時候了。   「好好地去大玩一場吧!如果有一天玩累了,疲倦得想要死掉了,那麼就像以前一樣,回到我這邊來吧,不過,在那一天之前,你什麼都不用顧忌,把這塊大陸當作你的遊戲場,什麼人你看不順眼,立刻就宰了他;什麼女人你看得順眼,立刻就幹了她。所謂自古英雄本好色,你……」   「可以啦!你死回墳墓去吧!算我拜託你,好歹也是個賢者老頭,不要講話像個拉皮條的一樣,你是在教徒弟還是在拉客啊?」   能這樣和養父說話,感覺真的是很好,為什麼自己以前不多去珍惜呢?   天已經漸漸亮了,雖然這並不真實,不過……也是代表分手的時候到了吧!   老人站起了身,在逐漸透入窗戶的晨曦中,那襲破舊的紅袍輕輕飄動,看來是那麼的瀟灑,卻又那麼地淒涼。   「等一下!」   凝望養父的背影,蘭斯洛出聲叫喚。他還有最後的一個問題,並非是困惑,而是想要再確認一次,來肯定一些事。   「如果說……如果說,為了自己重視的人與事,和既有規則起了衝突,甚至有可能危害到千千萬萬的人,那時候應該怎麼辦?我應該怎麼選才對得起你?」   這確實不是一個簡單的問題,至少在天位高手中,源五郎就為之苦惱至今,而老人面上也露出了凝重之情,一陣沉吟後,他招招手,要蘭斯洛附耳過來,密授機宜。   「我現在要說的話,你仔細聽好,這是我兩千年來苦思所悟,或許能夠幫得到你……」   蘭斯洛側耳傾聽,不敢漏掉一字,然而,當日賢者大人以十成功力的獅子吼功夫,大聲吼出「干你娘親」四字粗到極點的粗話,猝遭襲擊的他,險些七孔流血地倒回床上。   紅袍冉冉飄起,當皇太極高舉右臂,赫然便有一種毀天滅地的強霸氣勢存於其內,狂猛罡風急速往四周飆去,木屋瞬間就爆成灰飛。   「不要撒嬌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事,我怎麼可能幫你作選擇!」   「等一下,老頭子,我……我不想這樣就和你分開,我還有很多話想和你說啊!」   強勁威力未止,隨著招式的凝運,沖激這整個空間,令得外頭景物漸漸剝落,化為一片又一片的虛無。   給勁風逼得睜不開眼,蘭斯洛只能盲目地大喊。然而,對於這個要求,老人面上露出了苦笑,帶著幾分落寞與遺憾,他緩緩地揮下了手臂。   「……老天沒有對我作什麼好事,但如果說,我這一輩子曾經對神明有過什麼感謝,那就是謝謝祂們,在我人生的後半段時光,能夠有你這樣的一個繼承人……」   剛猛無儔的一擊,轟在腦門頂心上,雖然沒有殺傷力,但狂飆疾走的能源流,卻讓蘭斯洛幾乎瞬間就失去了意識。   「……好好幹你的大事去吧!兒子。」   仍是躺在床上,蘭斯洛睜眼醒了過來。窗外明月在天,周圍環境雖然灰灰暗暗,卻仍可以知道自己正處身在白德昭提供的那所親王府裡。   毫無疑問地,夢,已經結束了……   手摸上了面頰,赫然發現本來被白起所廢、一直無法用乙太不滅體催愈的那隻眼睛,不知何時竟已完好如初,沒有半點傷痛不適。   呆呆地坐在床上,沉默良久,當天色出現曙光,蘭斯洛終於有了動作。   兩指一併,鮮血飛濺,出於一個沒人能理解的理由,蘭斯洛再次戳瞎了自己的左眼。儘管痛楚,但面上卻沒有一絲狂噪與恐懼,他並不是因為一時衝動而這麼做的。   靜靜地顫動著肩頭,鮮艷的紅血,伴著滴滴淚水,落在雪白床單上,印下一個又一個赤色圓印。   雖然說,現在的自己並不介意落淚,但是……這樣也該夠了。   「你多多保重,永別了,爹……」   請續看《風姿正傳》第十八集   風姿正傳座談會妮兒:唉∼∼   源五郎:親愛的妮兒小姐,怎麼哀聲歎氣的?心情不好嗎?   妮穡遄G臭人妖別靠那麼近(鐵拳揮出)。大哥在稷下和敵人打的那麼激烈,我們卻從十六集開頭以後就沒出場過,只是在北門天關吹風乾等,都快變成人干了,我怎麼高興的起來?   源五郎:妮兒小姐別為這點小事生氣(擺出深情款款的目光),其實這樣不是也很好嗎?沒人來打擾,我們可以靜靜的享受二人世界……哎呀!妮兒小姐你又插我眼睛!……   妮穡遄G這都要怪那個叫做白起的死矮子。簡直是超級大燈泡,亮成這副德性,把我們的戲份都搶光了。作者也真是的,為了那個死矮子,本來預定十五集結束的內戰,一口氣延長到第十八集,不怕被讀者批評拖戲嗎?   源五郎:作者也很無奈啊!雖然五集一個段落是作者最初的打算,不過這也只是沒有意外下的基本預定,偏偏這位白家大少實在太厲害了,製造了一堆意外出來,劇情只好跟著延長。   妮穡遄G竟然讓自己的作品如此失控,真是太丟臉了,簡直有損身為一個職業作家的顏面啊!   源五郎:根據作者的說法,每個人物的發光,都需要時間來籌畫準備,而當一個人物開始漸漸發光後,如果不把他的光彩發揮到最亮,總覺得不甘心。結果,就寫成這樣了。   關於這一點,請讀者們多多包涵。   妮穡遄G……死人妖,你是拿了作者多少好處?一直幫他說話。   源五郎:這個……(純潔無辜的笑容)   妮穡遄G回到正題,內戰到底要打到什麼時候呢?   源五郎:十九集之內一定可以結束,這是因為科幻場面弄得過火所造成的後遺症。   妮穡遄G這都是神鬼奇兵系列惹的禍,算了,照慣例透漏一些重點情報吧!   源五郎:下一集,老大將會脫胎換骨,真正的踏上王者之路,並且和白家大少來場精采決戰。   期待主角發威的讀者,你們可以一償宿願了。   妮穡遄G真是好漫長的一段路,我算算,一、二、三……都是因為你們這些大燈泡,讓哥哥被迫悶了十幾集,怪不得哥哥整天抱怨說他不想幹了。   源五郎:可……妮兒小姐自己也是大燈泡之一啊……哎呀!   妮穡遄G再來呢?   源五郎:……因為有讀者抱怨都是幾個男人在打沒意思,所以應讀者要求,美女群們下一集會有不少戲份。……   妮穡遄G嗯,只要不是和哥哥的感情戲,我就不反對。   源五郎:(臉黑掉了)呃…最後,將會有一位許久不見的人物重新登場。   妮穡遄G難道又是哥哥的舊情人?   源五郎:這個…到時候就知道了……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一章 玄京花堡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一章 玄京花堡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艾爾鐵諾花家總堡   在雷因斯內戰打得如火如荼,雙方緊繃氣氛升到最高的同時,身為當世七大宗門之一的家主、雷因斯最大外患顧慮的首領──花天邪,應該是神采飛揚,忙於策劃進攻北門天關的行動,利用這場戰爭,為世家牟取最大利益,提升花家地位才是。   只是,此刻的他,卻因為連串打擊,而顯得意志消沉。基格魯招親未成,花字世家勢力一落千丈,距離樹倒猢猻散只是一步之差,多年來暗自鍾情的對象,因為自己的過失溘然長逝,到頭來,自己的忙碌只換得一場空,崩潰的野心,也徒然成為全風之大陸的笑柄。   好不容易振作起來,想要進攻雷因斯,挽回失去的尊嚴,哪想到卻被敵人搶先打了一耳光,迅雷不及掩耳地佔據了北門天關;策劃的反攻、奪回北門天關的行動,卻又在不久之前,被敵人孤身欺上門來,大肆殺人放火,一場爆炸與大火,險些把花家總堡燒成白地,損失無比慘重,若不是那已被逐出家門的叛徒花天養與他的同伴現身阻止,情形勢必更加嚴重。   自己這個家主,應該是整個花家最強者的人,卻連接敵人一招的資格都沒有,給幾發連續爆炸的衝擊波震成內傷,又受到毒氣侵襲,什麼發招的機會也沒有,就這樣屈辱地倒下。難看的醜態,想也知道世家子弟是如何地看待自己。   要擺脫這樣的情形,唯有靠實力,沒有強橫的實力作基礎,再怎麼狠辣的放話,聽來也不過像是落敗的狗在窮吠,一切也沒有意義。   要靠自己的力量擺脫這個窘境,看來是不可能了,如果狠下心來去苦練個五百年,或許能有所成就,但五百年後那些原本就超前自己的人,早就不知道把距離拉遠到什麼地步了,而且,自己也不可能忍得了幾百年的恥辱時光……   方法只剩一個了,雖然一再告訴自己,這只是互相利用,不過是個契約,並不是接受援助,但情感上卻是克制不住,讓那火灼般的羞辱感,像鞭笞一樣痛擊著全身。   「我很高興,世侄你做出了正確的抉擇……」   對方也不是蠢人,沒有在這時候還說一些「我早就料到你會來」之類的廢話,再刺激自己將要爆發的怒氣,來破壞這樁交易。   那場破壞並沒有太過波及到後山,雖然清華園中的植物被毒粉波及,枯死不少,但那一大片的玫瑰花海仍是盛放,而花天邪就站在花海中的那棟小屋之前,與裡頭的人物對話。   從來不曾被人見到過真面目,堪稱花字世家中最神秘人物的隱先生,一直向花天邪透露出同樣的訊息。   「只要你配合,我可以傳你神功,一種能讓你日後擁有最強者實力的神功,並且在最短時間內進入天位。」   就現在的花天邪而言,這是再大也不過的誘惑了,雖然明知道這誘惑的背後,必然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卻仍是無法自拔地伸出手去。   「練了你的武功,就可以晉陞天位,普天之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彼此都不是笨人,又何必這麼問我?若是沒有肯定的把握讓你晉陞天位,我會在這裡對你信口開河嗎?」   「天位可不是你家後院,說進就可以進去了。」   「縱然能晉陞天位,世侄仍需要拓展自己的見識與氣度,否則你的武者壽命絕難持久。你所知道的武學傳承有多久?自九州大戰以來,不過區區兩千年,但早在這之前,就已經有人練武,人間界也好,魔界也罷,就連海外東瀛群島,何嘗不是能人輩出,神功絕學、奇門秘技,盡有偷天換日之能,世侄坐井觀天,實在是太小看天下英雄。」   饒是以花天邪的狂傲,聽了這番話亦不禁冷汗涔涔而下,有種如夢初醒的感覺,只是嘴上猶自強硬。   「世上空口說白話的騙徒向來不少,要大放厥詞,等你證明自己真正有這樣本事時候再說不遲。」   「你大可放心,我既然說得出,自然有我的道理。天位之道雖然玄妙,但其中也有另辟捷徑之途,只是看你肯不肯拿命去搏,賭這份機會而已。」   在這句話的同時,屋中的隱先生以密語傳音了幾句話,聽得花天邪面色驟變,掉頭而去。   「你不用這樣著急啊,在北門天關戰役爆發之前,你有很充裕的時間可以慢慢考慮,不過……你我都知道最後答案會是什麼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憤怒、沒有驚訝,透過影像不是很清晰的水鏡,艾爾鐵諾第二集團軍的周公瑾元帥,看著水鏡另一端滿是不安的部屬們。   「就如同元帥您知道的一樣,自從那天一戰後,這裡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回復。」   與同儕並肩站在水鏡顯像之前,花殘缺左臂裹著繃帶,十分慚愧地向主帥報告任務情形。   一直以來,公瑾就覺得花家的實力很重要,無論外攻與內防,若是花家能充分配合,效果就事半功倍。無奈事與願違,自從本代花家家主上任以來,白鹿洞與花家的關係便彷彿回到了原點,而身為陸游的代理人,公瑾也知道,自己說的勸告並不能對心高氣傲的花天邪造成多少影響。   花家與雷因斯的決裂是肯定的,以花天邪的個性,早晚會揮軍直攻北門天關,然而,儘管始終探查不出北門天關駐軍的實力,也弄不清楚五色旗的厲害所在,但可以肯定,也許蘭斯洛本身是個超乎常理的白癡,可是天野源五郎卻非易與,不可能不做有把握的防範,要是讓花天邪這麼莽莽撞撞地攻打過去,全軍覆沒根本就是注定的結局。   既然對方沒可能配合己方的計畫,那只好自己去配合他了,如果結合雙方高手與資源,要攻破北門天關,並非不可能。這種作戰方式,委實令公瑾慨歎,因為由花天邪所主導的一戰,必然有很多缺漏,會給敵人可趁之機,偏生自己被連場戰事困在海牙,無法親赴艾爾鐵諾的另一端。   動員手上的資源,相助花天邪的進攻,這種事對自己一點利益也沒有,而且,會不會反而更助長了花天邪囂張已極的氣焰呢?   這是一個很困難的選擇題,特別是對比另一個選項:袖手旁觀,讓花家子弟的屍體堆積滿往北門天關的道路。以守護艾爾鐵諾為志願,公瑾實在不願見到艾爾鐵諾人出現這樣的情形,因此,縱然已經把搖頭不語當成日常運動,他仍是只能在兩個爛選項中,選一個比較不爛的。   派出花殘缺、郝可蓮,用意是與花天邪討論合作事宜,同時戒護花天邪的安全。   花天邪手裡並沒有天位高手,這樣的合作,對他非常有利,他應該沒有理由拒絕,然而,公瑾卻低估了花天邪的不理性層面。看到舊日兄長的面孔,花天邪怒氣勃發,雖然勉強按耐下來,上會議桌磋商,但連續幾天都是以不歡而散收場。   「你這弟弟怎麼那麼麻煩,照我看,直接把他給幹了,由你帶領花家,這樣不是更好嗎?」   郝可蓮並不是隨口提議,據她推測,公瑾元帥可能也有這樣的意思,只是無法說出口而已。   而聽到這個提案的花殘缺,面上浮現著痛苦的笑意,就像他身為主帥的日常運動那樣搖頭不語。   世上有千萬種人,也有千萬種兄弟,和身在異國的白起、白無忌相比,花殘缺和花天邪的情形,實在令人很感歎。不過,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不能強求的。   在將發言主導權交給郝可蓮後,以她的迷人艷姿、高超的交際手腕,終於將合作事宜談妥,期間至少有十四次,在醉人的笑靨之下,郝可蓮真想焚化眼前這狂妄小子的頭顱。   一旦開戰,兵貴神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予敵人打擊,這才是兵法正道。無奈這一步已經被敵人搶了先,源五郎突如其來地佔領北門天關,令得花天邪陣腳大亂。既然閃電突襲已經行不通,只好以壓倒性的實力,不容反抗地攻破敵人,為此,雙方儘管心裡不情願,卻仍是認真地整備手上實力。   可惜,這計畫沒過多久就再度受到破壞。公瑾是這樣計算的:在雷因斯內戰進入白熱化的此刻,蘭斯洛一方絕對無暇他顧,沒可能主動出擊,而以他們的性格,也確實不像是會主動進攻花家的人。即使真的進攻,有兩名天位高手相助,應該也足夠抵擋敵人攻擊了。   公瑾無疑是料得很準,然而,卻仍漏掉了一名超乎常理估算的絕世白起。在北門天關重創妮兒與源五郎後,白起並沒有折返雷因斯,而是帶妥工具,直闖玄京,悄沒聲息地到來,先從糧倉、馬廄下手,一下子功夫,花家總堡就陷入熊熊大火。   花家以販馬而致富,「珍珠鞍,輕騎馬,一日看盡玄京花」之譽,天下馳名,但是給白起這樣一破壞,成千過萬頭馬匹,就在大火與毒煙的焚燒中悲鳴著死去,嚴重損傷了花家軍隊的實力。   花殘缺以最快速度趕來,並且與身在空中的白起展開激戰。剛開始,花殘缺覺得敵人並不是很強,而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越打越呈劣勢,但沒多久,他發現了真相,敵人在交戰同時,分出一半心力,把隨著焚燒毒物而燃起的濃煙,朝四面八方遠遠傳出去。   奇襲並非兵法正道,敵人下次也會有所防範,白起深知自己沒有第二次機會,所以要做到一勞永逸。用著昔日白金星命令太研院本部精心研究的病毒,一種叫做「伊波拉」的第十九代變種版,以天位力量強化後散出,他要把玄京方圓數百里的生產力全部廢掉,一夜間連根拔起。   所有經由呼吸道將病毒吸入的人類,體內溫度立刻暴升,在血液近乎沸騰的同時,全身血液突破身上每一處毛孔,融化皮膚外表狂噴而出。頃刻間玄京就被濃濃的血腥、屍臭所瀰漫。   而見到自己的同胞屍橫遍地,花殘缺萬分震驚,想趕去救援,卻給白起纏住。也直到這時,白起才認真出手,連續幾次攔住要脫離戰鬥的花殘缺,讓他心亂如麻後,壓元功兩倍增壓的導彈勢,成功地將這無心戰鬥的天位高手創傷。   見到同伴倒下,本來正努力阻止病毒擴散,並試著解毒的郝可蓮,立即就趕了過來。她與花殘缺不同,戰鬥時幾乎能做到心如止水的修為,別說耳邊的區區哭嚎,就算地獄惡鬼萬聲齊哭,仍是能守住心神,好整以暇地戰鬥,所以趁著敵人體力也已經減弱的此刻,她要把這死矮子的腦袋摘下,作為今日損失的補償。   然而,她的想法、能耐,白起也是非常清楚……   往白起衝去的郝可蓮,看見他把背著的行囊拋了過來,裡頭裝了個人頭大小的物體,弄不清楚是什麼東西。   「嘿!是毒嗎?對付下頭那些賤民或是尋常天位高手可能有點影響,拿來對付我,未免太可笑了吧!」   「你笑得出來就笑吧!」   當白起發動核融拳勁轟向那樣物體時,郝可蓮頓時省悟,忙叫不妙,以最快身法遠遠後飛,並用雙臂護住頭臉。   緊跟著,一枚強化燒夷彈就地爆開,撲面而來的熱浪與衝擊波,將兩名天位高手遠遠震拋出去,熾熱氣流化作暴風,瘋狂襲擊花家總堡的一磚一瓦,並且燒空週遭的所有氧氣。   當花殘缺、郝可蓮好不容易回氣過來,白起早已去得遠了,而目光所及,儘是狼籍一片,曾享有過千年繁華、累積無數人文風采的花家總堡,正如它江河日下的地位一般,已經成了一片冒著裊裊輕煙的廢墟。   「從來沒看過這種敵人……」   「那傢伙……簡直不像是人……」   郝可蓮、花殘缺在水鏡之前這樣說著。在那之後一直到現在,兩人都為著各種善後工作,忙得焦頭爛額,心力交瘁。至於身為家主的花天邪,則在中毒之後又給那場爆炸所傷,雖然因為兄長的急救保住性命,但一時間失魂落魄,什麼也沒法處理。   「嗯……詳細情形我大概知道了,不過,為什麼他只做到這種程度?」公瑾道:「太古魔道的技術,我不清楚,不過以前曾聽人大致說過。白起在稷下大洗禮時,用的那種武器,為什麼他不用在這裡?如果使用,根本連下毒都免了,為什麼他不用?」   對於主帥的問題,兩人面面相覷,不解其意。   自從聽到玄京的傷亡情形,公瑾就感到一股深深的憤怒,除了急忙在領地內搜集醫藥用品、食物送去,也發動手上白鹿洞的力量予以支援,但在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方著實是個勁敵。   自己大概能理解白起這麼做的用意,有相當意義是在恫嚇身在海牙的自己,在雷因斯內戰期間,別作任何動作來干涉雷因斯內戰,否則他將重訪艾爾鐵諾,將這破壞重現在艾爾鐵諾境內各大都市,而艾爾鐵諾就要有心理準備,去面對一個比當日劍仙李煜更為恐怖的強敵,因為即使是李煜劍試天下的顛峰時期,他也從未因為還擊以外的理由動手,更不曾濫殺無辜。   可是,對方也明白自己不是個會輕易受到威脅的主帥,所以趁著破壞行動,實質地破壞了花家的攻擊能力,影響所及,就算自己有心發動奇襲,一時間也是不可能了。   不用毀滅性的核彈,而使用這樣的攻擊,為的應該是留一絲底限,充作技術要脅,以示下次攻擊時的手段,也不把敵人惹得太火大,弄巧成拙。可是,除了這些,還有沒有隱藏在這次攻擊之後的理由呢?   首先,除了花家總堡,周圍百里傷人而不毀物,這代表白起的攻擊,是希望在不影響艾爾鐵諾東北的經濟力下進行,假如雙方為敵,他沒有理由要這樣留手,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有打算在內戰之後,立即揮軍出北門天關,正式與艾爾鐵諾開戰,所以為了不久後的計畫著想,他不想把當地的復原力弄得太糟。   可是,好像還有什麼不對……   「殘缺、可蓮,當地的傷亡情形怎麼樣?」   郝可蓮搖頭道:「很糟糕啊!以規模來說,當場死亡的人倒是不多,但也超過了一千七百人,剩下的患者中,很多人都因為受到毒素侵蝕,處於高燒昏迷的狀態,估計起來,大概也超過八十萬人……」   「有得救嗎?」   「雖然挺麻煩的,不過確實是可以救,那種毒素和我所學大有不同,可是既然是毒,道理殊途同歸,要配出解毒血清並非不可能。但即使解毒,也要一段時間來調養復健了。」   郝可蓮道:「可是啊,要我這個雲夢古澤出身的人去調配解毒血清,這個任務實在是可笑了點啊!」   似乎對自己所學竟在此刻派上用場感到諷刺,她苦笑著搖搖頭。一旁的花殘缺則是請她盡快配出解方,白家用的毒物,目前大陸上聞所未聞,尋常的名醫看得瞠目結舌,全然無法應付,若不是有這麼一號曾在毒皇門下學藝的用毒行家在此,傷亡肯定更大。   公瑾卻仍眉頭深鎖,他已經完全弄清楚敵人這一次的戰術,更知道對方的不好鬥。白起徹底奉行戰爭的準則,在打擊敵人的同時,更為敵人製造負累,這近百萬的病患,每一個都牽涉到一個家庭,為了要照顧他們,有另外一兩個人的生產力就被剝奪了,這樣牽扯起來,確實是最能拖累敵人攻擊的方法。   有這樣的辣手,可以想見,若日後白家兵出北門天關,盡佔今日花家領地一帶,必然會釋放出某些毒物,與原本的病毒起效應,讓傷者瞬間死亡,以免拖累白家的佔領。   大膽地推想,這個作戰計畫恐怕也不是白起獨創,有可能是前幾代家主白金星……甚至是更早以前的白家家主,就已經擬定了這樣的方案。   (真是棘手的一族人啊,當年師父應該作得徹底一點,把白家整個連根拔起,那麼今日無論是艾爾鐵諾或是雷因斯的情況都會簡單得多……)   公瑾心中不由得有這樣的感歎,只是,他也曉得,曾經承諾某人對白家網開一面的師父,是不可能在重創白金星後,另外再下殺手的。   「那麼……你們就留在當地,協助各種善後事宜,並且繼續作攻擊準備吧!」   「可是……白起那廝……」   「不用擔心,雷因斯的內戰進行到此已是極限,不管是蘭斯洛或是白天行,都要趕著把戰爭結束。否則當蘭斯洛一方的數名天位高手彙集,即使是白起那樣的強人,是只有黯淡收場了。」   其實,還有一些更重要的理由,不過說到這裡應該就夠了……   「另外,可蓮,你的建議我會採用。」   「咦?公瑾大人,您已經決定要讓您師妹……」   「嗯,她近日來在升龍山修練龍族神功,據說已大有斬獲,有她參與,攻擊北門天關的一戰會順利得多。」   商談到這裡,重要事項該已經確認完畢,不過,花殘缺卻像是想起了什麼,提出報告。   「公瑾大人,有一件事您或許會感興趣。沉寂多時的女神醫玉簽風華重出大陸,並且主動來到此地,開始無酬義診了,有這樣一位國手在,我想這邊的的情形會好轉很多。」   「哦……有這樣的事啊……」   即使是公瑾,也不可能無所不知,自然不會知道蘭斯洛與風華在暹羅城的一段情緣。饒是這樣,他卻從師父口中得知,這個名叫玉簽風華的女神醫,在神秘面紗的背後,其實是與崑崙山西王母一脈大有關連。   暌違兩千年後,龍族、西王母族都重新回到人間界,對自己來說,究竟能掌握到多少有利的資源呢?   身在北門天關的妮兒,現在也極為不好過,本來以她的個性,一直待在北門天關,已經非常地煩悶,想要外出走走,但是卻遭到源五郎的嚴厲警告。   「不行,現在離開北門天關,太危險了,一出北門天關就是艾爾鐵諾領地,那邊很不安全。」   「哦?為什麼不安全?」   「天草四郎已經來到,你到關外去,隨時有可能碰到他,我不希望你遇到這種危險。」   「你不覺得自己說的話很可笑嗎?如果天草四郎真的來了,以他的武功,關內關外有什麼差別?要進來殺我根本易如反掌,用得著特別等我跑到關外去嗎?」   看著一臉慎重表情的源五郎,妮兒在他肩上捶了一下,笑道:「怎麼?難道我待在北門天關裡頭,就會受到保護,讓天草四爺不敢進來?哪個傢伙這麼大本事?該不會是深藏不露、神秘兮兮的天野源五爺吧?」   聽到這樣的話,不用等妮兒伸手過來扯臉頰,源五郎的笑容也夠苦澀了,自己這黑心人的大帽子,肯定是享譽敵我雙方。   沒有更多的嘲弄,妮兒也懂得適可而止,再加上她也很清楚,不管是作了什麼,這名專門把令人厭惡的齷齪事搶著完成的男子,從來也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   從相逢開始,一直到現在,他實在是為了自己任勞任怨啊!平時種種的呼喚差遣、拳打腳踢不講,在危急時刻,他曾經為自己戰天草、退白起,即使是童話中勇鬥惡龍救出公主的騎士也不過如此,該做的他一樣都沒有少做過。   雖然嘴上不說,雖然仍無法認同他的作為,但是當初對他的厭惡感確實是消除殆盡,再加上與哥哥分離後,一直以親友身份陪伴自己的,就只有他一個,雙方的情誼確實是親膩不少,然而,始終無法對他產生特殊感情的自己,到最後,醞釀在心頭的,卻是一股淡淡的愧疚感。   這樣的感覺,那個男人大概已經看出來了吧!所以在雙方偶然目光接觸的時候,看到他眼神中那抹嘻笑後的深沉,因為這些並不是他想要的東西。   可是,真的是很傷腦筋嘛!儘管說聽過一見鍾情這種事,自己也相信一見鍾情這種事的存在,但要說這個男人對自己一見鍾情,首先就是一件事想不通,他在初次見到自己的剎那,到底對什麼東西鍾情了?   在艾爾鐵諾的初次相逢,當時的畫面自己到現在都還記得,他與自己見面後,立刻就開口求婚,而自己一腳踹在他臉上,命令眾人把他痛扁了一頓,還拖在馬後頭拉回營地,這樣的情況會讓人一見鍾情,難道這人妖傢伙是個不折不扣的被虐狂?   源五郎曾經抗辯說,兩人的初次相逢,其實是在暹羅城中,不過那一次雙方沒見著面,他被馬蹄亂踏而過,錯失說話機會。但這樣的情形,卻只讓自己更加糊塗。   即使是一見鍾情,那也是看上了對方的好處,像是哥哥的好處,自己隨口就能說上幾十個,可是,卻想不到自己有什麼好處,會讓源五郎這樣死追著自己不放。   「所謂的一見鍾情,我想一定是因為前生的宿命,因為我就是為了妮兒小姐而存在,以呼吸您吐出的空氣為使命,這樣子愛戀著你的……」   這是某天晚上,源五郎對妮兒說的情話,講完之後,就取出豎琴彈奏起來,優美音色與天上明月共映,是很有情調,但妮兒卻無法坦然地接受。   (這個世界真是奇怪,想要的東西偏偏得不到,不想要的東西卻偏偏推不掉,做人怎麼這麼麻煩啊……)   妮兒覺得很煩惱,獨自出了北門天關,卻不是往西進入艾爾鐵諾,而是往東回到雷因斯境內,到了基格魯附近的村莊。   基格魯本來就是邊境的小村落,雖然因為女王招親一事名揚天下,得以永留史上,但基本的情況仍沒有多大改變,仍是一個貧窮而無特色的小村落,甚至因為基格魯事件的影響,許多村人搬遷而去。   打算在這地方找些店面逛逛的妮兒,頓感大失所望,看著村內的蕭條景象,連進去的慾望都沒有,正考慮要再往內地前進,還是回轉北門天關,忽然,左邊隱隱傳來人聲。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二章 判若兩人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二章 判若兩人   (誰在那裡?)   仔細一聽,似是孩童的嬉戲聲。時值冬季,這兩天雖然沒有下雪,但仍然寒冷,這些孩子一定很活潑,才會在這冷颼颼的天氣裡出來玩耍。心裡無聊,加上好奇,妮兒忍不住尋聲走去,瞧個究竟。   聲音來自左面山坡。不是很陡,但仍有相當斜度的土坡,被皚皚白雪覆蓋,在陽光反射下,成了一片耀眼的閃光。幾個孩童、少年拿了些木板作墊子,就這麼從坡上順著滑了下來,一路上還相互投擲雪球,彼此嬉鬧。   「哦?好像很有意思啊……」   妮兒大感有趣,仔細想來,在與哥哥重逢,追隨他浪跡天涯之前,獨自待在家鄉的自己,也有著很平凡的童年,像這樣子的遊戲,記憶中依稀也玩過,可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為什麼回想起來只有朦朧的一片呢?   一時間有點疑惑,妮兒方要細想,孩童們的歡笑聲吸引了她的注意,抬頭一看,登時呆在那裡。   (喔!美……美少女!)   在那群孩童中,有一個年紀最大,幾乎已經可以算是少女的女孩,長相極為嬌美,個頭嬌小,肌膚白嫩,和週遭雪地相映,像個雪中仙子一樣,美得讓人讚歎不已。   妮兒自己也是個被許多人當作美人的女性,可是現在,她仍然對這名與同伴投擲雪球,笑起來像是一幅夢幻圖畫般的小美人,驚艷得看傻了眼。   驚艷的感覺,有相當部份來自心靈上的衝擊,因為這個女孩的美感,與自己是截然不同的類型。與自己充滿活力的陽光美感相比,她則像是一個經過完美塑造的可愛娃娃,從眼眸、鼻樑、小嘴、小巧的指頭,到每一根柔柔髮絲,看起來就是好窩心的可愛,好想好想把她抱起來,親膩地磨蹭。   聽說有些小孩子,天生就有討喜的魅力,無分男女老幼,一看到就好想疼愛她,把所有的糖果、餅乾、零用錢都塞到她懷裡。自己現在心頭所升起的,好像就是這種感覺……   真是奇怪,這樣的孩子,理應看一次就忘不掉,為何自己上趟在基格魯不曾見到呢?   方自納悶,後面傳來聲音,是已經將近中午時分,各家叫喚自己的孩子回去用午餐。聽到父母的叫喚,孩童們一哄而散,只剩下兩三個手腳慢的,還在收拾自己的東西。   那個可愛的美少女並沒有離開,還在玩著木板滑雪的遊戲,似乎捨不得就這樣回去。妮兒心裡一動,想要上前去與她說幾句話,卻給耳裡聽到的東西再震驚了一次。   「宗次郎,我們走羅,下午再來玩吧。」   簡簡單單一句說話,差點讓妮兒的下巴掉在地上,話裡的意思是很普通啦,可是那個稱呼……   宗次郎?這個好可愛好可愛的美少女……是個男的?更奇怪的是,為什麼這種錯愕感自己會覺得似曾相識呢?   這年紀的孩子,聲音都是嬌嬌嫩嫩的,聽不出來性別並不足為奇,只是實在很難想像,美得這麼讓人窩心的一個孩子,居然是男的,這實在是太可惜了,造物主是不是瞎了眼睛?為什麼最近的男人一個個都比女人還美呢?   才在納悶,那孩子抬起了頭,似是發現了自己的注視,跟著就笑了起來,和善而討人喜歡的笑容,讓妮兒剎那間把什麼都忘掉,快步跑了過去。   「小弟弟,中午了,你不回家吃飯嗎……啊!」   妮兒叫了一聲,沒想到這孩子動作那麼快,忽然間就撲了上來,像是在撒嬌一樣,緊緊抱著自己的腰不放。   假如作這種事的是源五郎,現在肯定已經被妮兒用天魔功打到半空去了,但是對這孩子,妮兒一方面感覺不到任何被佔便宜的疑慮,一方面也被他的氣質所吸引,只是慢慢帶著他坐下。   輕輕摸著他的頭,髮絲烏黑油亮,感覺很柔順,像是上好的絲緞,高高攏成一束,直直垂到腰際。這實在讓自己有些好奇,因為這年紀的小男生,很少會留這樣的長髮,也不會有耐心去把它保養得這麼好。   孩子的小手與肌膚都很冷,妮兒這才留意到,他身上雖然穿著棉衣,但卻相當地單薄,顯然很不保暖,心疼起來,就把本來披在身上的一件皮襖脫下來,為他穿在身上。   「嘿,宗次郎,把手鬆開一下好嗎?不然你怎麼穿上這件衣服呢?」   「大姊姊……」   近距離聽見聲音,入耳的感覺還真是嬌嫩清脆,簡直就像是專門養在宮廷裡歌唱的歌童,妮兒在惋惜的同時,也在感歎怎麼自己就沒有一個這樣可愛的弟弟妹妹,可以讓自己放心去寵。   「你身上的味道好好聞喔。」   應該是讚美自己好香的意思吧,妮兒是這樣理解的,假如是源五郎,肯定是一顆石頭砸過去,但是換成這麼可愛的小男孩,妮兒卻對他的誇獎滿心歡喜,才要說幾句話,哪想到他抬起頭來,就是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大姊姊,你是人嗎?你這樣……算是人嗎?」   即使不是脾氣暴躁的妮兒,換做是任何人,都會對這問題大發雷霆,不過,或許是眼前小男生的長相太過討人喜愛,想要發脾氣的妮兒,卻無法升起半點怒意,只是伸指在他鼻子上一碰,笑道:「姊姊當然是人啊,這裡又不是武煉,而且姊姊那麼漂亮,難道會是獸人嗎?這樣說很沒禮貌,下次不可以唷!」   最不爭氣的地方是,明明想要發一點脾氣來表現年長者威嚴的,卻在碰到美少男鼻端時,心裡充滿得意的喜悅,臉上幾乎要笑歪了嘴巴。   (碰到了耶……這麼可愛的小男生,我真的用手碰到了耶!)   端視著他在冷風中直呼熱氣,努力要弄暖小手的可愛模樣,妮兒心裡直想掏些餅乾糖果之類的東西,來和這孩子分著吃,可偏生出來時什麼都沒想,身上也是什麼都沒帶。想摘些樹果野草莓,自己又沒有兄長那樣辨認草木果實的本事,而且雪花封山,也不可能找到什麼果實。   唉,如果源五郎在這裡就好了,要是和他一起來的話,一向把什麼東西都準備周全的他,肯定會帶著熱騰騰的食物一起來的……   「宗次郎,你叫宗次郎嗎?你姓什麼呢?告訴姊姊好嗎?」   「我姓沖田,宗次郎是我的名字唷,不過師父說男人應該有更帥氣的名字,所以又替我取名叫總司。大姊姊呢?」   當宗次郎脆著嗓音,這麼天真地問著,少女幾乎要流下感動之淚。這麼久以來,她終於有機會以自己的口說出自己名字,而不是屈辱地被人介紹那難聽到極點的蠢名字。   「姊姊有個很優雅、很好聽的名字喔,是姊姊花了很多時間查書找出來的,西優潔蘭。妮,不過你簡單地叫我妮兒姊姊就可以了。」   擁有天位力量,即使天寒地凍,妮兒也沒有絲毫寒意,只是逗著宗次郎說話,雖然沒聊出些什麼,但是對妮兒來說,只要能看著這張可愛小臉,看這個可愛到極點的男孩,用很天真、又帶著幾分靦腆的稚嫩表情與自己談天,就是一種享受了。   宗次郎說,他是出來找師父的。師父的使者將他帶到這裡,並且傳達師父的口信,會在兩天前與他在此碰面,讓他在基格魯等待。   「兩天前?那你不是在這裡被放了兩天鴿子嗎?太惡劣了,宗次郎,你和大姊姊一起回去吧,到我的地方去暫時住下,再慢慢找你那沒良心的師父吧!」   妮兒氣憤地要帶宗次郎回北門天關,但男孩卻很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輕聲道:「師父說,作人要講信用、講道義,與人約定,就一定要做到,所以我一定要在這裡等他,雖然他常常迷路,又搞不清楚東南西北,不過他很重信用,就算花一千年、兩千年,他都會來這裡找我的……」   「一兩千年?那時候小宗次郎早就變成老老頭子了……」   看著宗次郎認真的表情,妮兒只有咋舌的份,真是這麼傻傻地等上一兩千年,怕不早就凍成望師石,變成此地的風景名勝了。不過,感覺真是怪異啊,常常迷路又搞不清楚東南西北,這種人怎麼好像自己很熟悉啊?   「你……你那個師父……該不會是……」   「是什麼啊?大姊姊。」   「不,應該是我搞錯了,不可能的……」   怎麼想都覺得這個念頭太過荒謬,天下的路癡不少,總不會每一個都姓天草,又排行第四,而且這麼可愛的一個孩子,怎麼會和那傢伙扯上關係?   想來想去沒有結果,最後,在妮兒必須離去,宗次郎卻又都堅持要留在這裡的情形下,妮兒依依不捨地與男孩分別,臨走時還承諾明天她一定會重回此地,幫宗次郎帶來食物與衣服。   「宗次郎,明天你要在這裡等喔,我會帶禮物來見你的。」   「好啊,我的小雷跑到樹林裡就不見了,明天我會把它找出來,給大姊姊看。」   「哦?小雷?是你的寵物嗎?」   「嗯,很可愛唷,大姊姊一定會喜歡的。」   蘭斯洛的昏迷,令得稷下城內領導階層一陣大亂。愛菱自己慌了手腳,急忙通知蘭斯洛的貼身近侍,也就是首席幕僚蒼月草。當那位似曾相識的美人幕僚出現在她面前,愛菱不禁張大了嘴巴。   「白、白三……」   「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小妹子。」   「人、人……變態人妖啊……」   「呃,好像不是你想的那樣……」   解釋起來,著實花了一點時間,不過最後兩人仍是合力將蘭斯洛帶回住處,仔細診斷。   透過太古魔道與魔導術,兩人得到共同的結論,因為某種外力的干擾,蘭斯洛處於意識盡失的混沌狀態,不過,由於這股外力是來自皇太極的遺物,所以應該不會對蘭斯洛產生什麼壞處才對。   想要招待愛菱,但是愛菱在確認蘭斯洛平安無事後,便急著要離去。她剛剛接到一封傳訊,與她情同姊妹……嗯!關係很特殊的姊妹……的魔鬼大夫華扁鵲,已經到了稷下城,要約她一見。能夠與舊友重逢,愛菱萬分喜悅地取消一切行程,趕去會面。   能夠體諒愛菱的心情,小草並沒有強留,事實上,能與自己的姊妹再重逢,她也是非常地高興。   「姊姊。」   「小姐,十分抱歉,雖然沒有得到您的指令,但我自己判斷情勢,覺得稷下可能欠缺援助,所以就趕回來了,請您原諒我的自作主張。」   「姊姊你不用這樣說啊,我們現在正需要幫手呢,如果沒有你,今天的情形還不知道要怎麼解決呢?」   小草親膩地與姊妹相擁,對方雖然表現得有些不好意思,卻仍是很拘謹地接受了這份擁抱。讓一直在為自己著想、擔憂的姊姊,在歸來時能夠感受到來自家人的溫馨,是自己唯一所能作的事,也是楓兒姊姊最需要的東西。   這樣想起來,自己實在是個很幸運的人。白起大哥、無忌二哥、楓兒姊姊,還有蘭斯洛老公,自己被他們的關心與親情所包圍,而相較之下,自己回饋給他們的東西,是不是太少了呢?   以前是只有楓兒,現在又多了一個大哥,自己對這兩人實在是充滿愧疚,欠他們的東西,這輩子可能怎樣也還不清了吧……   「小姐,因為考慮到人手方面的需要,所以這次我多帶了一批人來,希望能夠幫忙。」   由於擔憂稷下城本身的防衛人手不足,在爆發整體作戰時出現破綻,楓兒特別與大雪山的聘雇部門接洽,以一萬金幣的代價,僱用了五百名大雪山好手外出任務,趕赴稷下。雖然算不上高手,但戰鬥素質很高,運用得當,相信能成為一支厲害的奇兵。   只是,像這樣直接地參與戰事,與大雪山的校規相牴觸,本來是沒可能答應的,是楓兒假傳山中老人號令,就地調集人手趕來,當這份聘雇契約傳回大雪山,可以想見,大雪山中一定會迴響起老人的怒吼吧!   雖然無奈,但心裡一面向恩師道歉,楓兒仍是把這份實力整編完畢,以最快速度帶來稷下援助,除此之外,能順利取得華師姐的允諾幫助,這也是十分可喜的事。現在風之大陸上的小天位高手雖然不少,但幾乎各自都已有其立場,不會輕易改變,像華師姐這樣的游離份子實在少之又少,而她非獨是武功,無論在魔法、毒物、醫藥方面的長才,都不容輕視,有她幫手,比得到一支萬人部隊更有實質利益。   在這極度困頓的時刻,姊姊能忽然出現,還帶來這許多倍增勝算的強助,對小草來說,實在是萬分可喜的事。兩女這樣談話著,突然有人傳來通告,親王殿下已經醒來,正在後院等待兩位前去。   小草與楓兒互望一眼,都覺得奇怪,以蘭斯洛的個性,如果醒了過來,又知道楓兒回來,應該是立刻跑來見面敘話才對,怎麼會弄這種玄虛?   兩人一起前往後院,同時還看到府裡僕從交代親王殿下的命令,禁止閒雜人等進入後院,兩人心中的疑惑感更盛,才踏進後院,就聽到蘭斯洛的聲音傳來。   「……被某個人的背影給壓住,一直仰望著過日子的生活,壓力實在太大了,就算我能變成和你一樣的人,但你這個人實在一點人生樂趣都沒有,活得像你一樣,不如死了算了,所以,我們兩個還是分道揚鑣吧,我不想再走你的路子了,男人啊……還是應該豪放、自由自在,活得多采多姿才對啊!」   獨自坐在涼亭的蘭斯洛,背對著她們,手裡拿了一個黑黝黝的東西,正自對著那東西說話。   旁人或許看不懂,但出身白家的小草、被小草贈予過類似工具的楓兒,卻知道蘭斯洛正使用這樣工具,和某個身在其他地方的人交談,問題是,他在和什麼人說話呢?對方一定也持有這樣工具,才有辦法接收,而世上有這種太古魔道設備的地方屈指可數,小草甚至怦然心跳,猜想丈夫是否與白起兄長搭上了線。   「……那四個字的意思,我想我已經懂了。你不好做、來不及做的事,就交給我吧,我會完成你當初的夢想的,嗯……你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嗎?哈哈,去你的,就算你說這樣不好,我也不會甩你啊……那就這樣說定,下次有空再一起吃個飯吧!先說好,我是獸性勃發的肉食動物,可別拿素齋敷衍我啊,哈哈哈……再聯絡吧!」   把話講完,蘭斯洛切了通訊,轉過身來,兩手交叉環抱胸前,笑吟吟地看著她們。   「老公,你怎麼這樣啊,醒了也不說一聲,我……」   「抱歉啊,這東西是愛菱丫頭前兩天給我的,要弄懂使用方法花了點時間,要打去西西科嘉島,請那些傢伙幫我轉接,又多花了一點時間,耽擱到你們了,原諒我吧!」   小草的關切話語在與蘭斯洛目光相對時,意外地嘎然而止。微笑中的丈夫,就連眼神中也蘊含著淺淺的笑意,但在這份笑意中,有某種自己看不透、感覺不太真切的東西,奇異的感受,讓自己一時間不知要如何應對。   楓兒的感覺也很怪,以她對蘭斯洛的認識,這時候的他應該直接就往小草那邊撲過去,兩夫妻摟摟抱抱地說著親密話語,然後很急切地把自己為何暈去的理由全部告訴妻子,因為他的個性就是這樣急躁、藏不住心事。   或許就是為了這樣,現在的他才讓自己感到一絲反常。悠閒、從容不迫,並不是蘭斯洛素有的人格特質,然而,他此刻的笑容裡,確實散發著一種好整以暇的閒逸感覺,讓人感覺……很特別。   「老公,有什麼特別的事嗎?你好像……不太一樣了。」最先回復過來,與丈夫說話的是小草,她很想知道皇太極的遺物裡,到底藏了些什麼訊息?   「這個嘛……睡了一覺醒來,精神很不錯,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蘭斯洛笑道:「對了,有一個小玩意兒,我以前常常玩的,剛剛在這裡才想起來,你們大概沒有看過,我玩給你們看吧!」   說著,蘭斯洛像個急於向親友獻寶的大孩子,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沒什麼特別,只是一片早先隨手摘下的葉子,可是,當蘭斯洛把這片葉子放在唇口邊,咽咽嗚嗚地吹了起來,小草與楓兒都有如遭雷殛的震驚感覺。   曲子很動聽、很輕柔,像輕風慢慢地拂過樹梢,也像流水在小溪碎石間旋繞而後流洩,高高低低地起伏迴盪,雖然只是普通的樂聲,但從裡面卻好像轉化出別的聲音,猿鳴、風嘯、雲舞,甚至連太古星語,都彷彿在樂聲裡飛揚彈動,直接傳入聆聽者的心湖裡,蕩出陣陣漣漪。   與蘭斯洛不熟悉的人,很難想像他能演奏出這樣的曲子,事實上,即使是親如妮兒,也絕不知道哥哥有這樣一手本事。然而,小草和楓兒卻都知道,並且在多年前的一個晚上,兩人曾經一起聆聽過這首曲子,也如同此刻一般,因為心靈上的撼動而讓淚珠無聲地爬滿面頰。   曲終,蘭斯洛放下草葉,些許靜默後,他面露微笑,向呆愣在面前的兩位美人兒比了個勝利手勢。   「帥吧!這一手我好久沒有表演了,今天你們能有幸聽到,應該要付觀賞費了。」   「大……大哥……你……是不是……」不知從何時起,聲音變得哽咽,更不自覺地使用了那個已經沈澱心頭許久的稱呼,小草顫聲朝丈夫走去,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被蘭斯洛一抬手,阻止了發言。   「我們沒有很多時間了,那個死矮子開的時限已經沒剩幾天,我不打算讓他掌握一切,至少不能被他掌握主動權,所以,明天一早,我要主動發動攻擊,這一次,會是總攻擊,把一切的勝負榮辱賭上,成功的話,我會把雷因斯大權整個奪過來,正式稱王為帝,當然失敗了就沒搞頭了,那時候再換別的地方,說不定學我岳父大人那樣,試著去征服世界吧!」   蘭斯洛一面說著,一面聳聳肩頭,模樣看來輕鬆無比,但小草與楓兒卻均泛起一種怪異絕倫的感覺,在這個男人身上發現一種許久未見的感受:自信。雖然不知道他的信心從何而來,但此刻的他,沒有迷惘、沒有彷徨,確實是散發著一種自信滿滿、知道要如何去面對未來的把握,讓旁邊的人感到安心。   「我不喜歡這種戰爭、這種打法,不過為了向某人致敬,這次就照他的規則來玩吧!」   蘭斯洛握起妻子的手,點頭道:「小草,這次要麻煩你了。你哥哥不是一個會死守信用的人,也不可能沒想到我們會主動提前攻擊,所以明天我們攻擊的時候,他應該也會同時發動攻擊。他會使用什麼戰術,我們是料不到的,為了有充分的實力迎戰,我希望你幫我的忙,在明日的作戰裡,發動你手上所有的實力。」   「所有的實力?」   「對。我不知道雷因斯還保存了多少實力,以備日後魔族重臨人間界時的籌碼,反正明天的一戰,我要你把稷下城內能使用的資源,全部動起來。在我們進行天位戰的同時,其他的戰鬥部份就交給你了。」   「可是,那樣子的話……」   「小草,你要這樣想,你哥哥再怎麼厲害,也只有一個人,和他相比,如果魔族真的重臨人間,除了大軍之外,肯定還有數名天位高手壓陣,遠比明日威脅更大,你的籌碼如果連明天都應付不過去,有資格拿來對付魔族嗎?」   話語中的魄力,讓小草無法反駁,只能呆呆地點著頭,緊跟著,蘭斯洛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   「……那麼,就是這樣了,一切拜託你啦,老婆。」   小草實在是很吃驚,丈夫現在交代的話語,顯然是有所圖謀,然而,和以前的盲目惡搞不同,這一次他似乎非常地胸有成竹,是有相當把握讓計畫成功的,至於他的把握何在,自己卻完全看不出來。   「老公,你怎麼會……」   「我說過了,睡了一覺之後,腦子比較清醒了,就是這麼簡單……只是做與不做而已,從來都是這樣。」   對於這樣的改變,小草一時間有些不安,但蘭斯洛面上的笑容,卻適時地讓她安心下來。不管怎麼說,丈夫現在看起來好像很高興,一掃之前垂頭喪氣的陰鬱模樣,這個改變是好事,自己沒理由反對的。   距離天明沒剩下多少時間,那些準備又很花功夫,小草匆匆離去,進行備戰相關事宜,留下楓兒單獨站在蘭斯洛面前,古怪的氣氛,讓這慣於隱藏自身情感的美女劍手有些不知所措。   「楓兒,謝謝你了,你如果沒有趕回來,我們現在一定傷透了腦筋,聽說你還帶了一大票大雪山子弟兵趕來,真是辛苦你了。」   蘭斯洛笑著道謝,同時也老實不客氣地拍上楓兒肩頭,親膩地表示謝意,蘊含在笑容中的無畏,讓楓兒感到陌生,卻又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蘭斯洛大人,如果您沒有別的吩咐,我想要下去做事了。」   「等一下。」   在楓兒後滑移開之前,搶先將她的柔荑握住,將她目中一閃而逝的遲疑看在眼裡,蘭斯洛笑道:「明天……不,幾個時辰之後,我要面對一個很大的難關,為了能成功度過,楓兒,我想請你協助我。」   說是難關,但從蘭斯洛面上的微笑看來,他絲毫不覺得所謂的難關有什麼難處,只是,楓兒仍謹守自己的本分,低頭道:「如果是您的命令,我一定……」   「不是命令,我並沒有命令你的資格,而且這件事我希望是出自你的自我意願,而不是命令……」蘭斯洛說著,發現楓兒一臉凝重的表情,不禁笑了起來。   「算了,即使我這麼說,你大概也不會懂吧,這麼說好了,我們來個賭約。自古以來,得到美女祝福的人,會比較容易成功,所以等一下的演講,我希望你能夠為我祝福。」   「如果是為蘭斯洛大人祈禱,我隨時都會為您祈禱武運,可是我並不擅長那些神職人員的……」   「你不需要擅長啊,我們來打個賭吧。我在稷下是一個聲名狼藉的混蛋,就算有人在路上對我丟雞蛋,我都不覺得奇怪,不過,如果我能在等一下的演講中獲得群眾喝采,如果我真的能夠作得到……楓兒,可以讓我吻你一次嗎?」   「咦?」   即使是被三大神劍聯手圍攻,恐怕也看不到楓兒這般驚惶不安的表情,而看著她這樣情緒不受控制,像尋常女兒家般的神情,蘭斯洛開心地哈哈大笑,讓這得意與喜悅的笑聲,在花園裡迴盪不休。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三章 眾望所歸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三章 眾望所歸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雷因斯稷下王都   蘭斯洛親王殿下為了激勵士氣,將要登台發表演說的事,沒多久就傳遍了稷下。   在過去的記錄裡,包括雅各宣言在內,每次蘭斯洛登台演說,後果都慘烈無比,成了演講台上著名的厄運人物,雖然說這一次立場不同,親王殿下沒必要再發動雪特人佔領稷下城,但演說後的結果是什麼,仍是沒人可以保證。   得到太研院方面的全力支持,又揭曉了身為日賢者之徒的尊貴身份,親王殿下的身份大非昔比,甚至開始有人謠傳,之前一切暴虐、蠻橫的蠢樣,都是他為了修行而故意裝出來的,雖然這說法啟人疑竇,但在別無選擇的情形下,稷下人民已與蘭斯洛變成了利益共同體,若不能齊心合力,面對城外的大軍,只有城破人亡的必然命運。   也因此,儘管心裡預期今日又有一場三流鬧劇可看,親王殿下多半會說一些堪為國際醜聞的蠢話,稷下人民仍是依照通告,或是前往發表演說的場地,或是到自家附近由太研院負責搭建的轉播螢幕,預備聆聽親王殿下的演說。   轉播螢幕靠的是電波傳輸,身在白天行陣營的太古魔道小組,只要調好接收頻道,同樣可以收到清晰的畫面與聲音,連派人進去竊聽的功夫都可以省掉。   一如蘭斯洛之前所料,白起確實不打算死守約束,待約定時間到後再視稷下百姓的回覆來決定要不要開戰,就他一貫的思考模式來說,把握住能打得敵人措手不及的機會,比自己的信用重要多了。   一方面準確地估算敵人實力,一面也貫徹執行「獅子搏兔必盡全力」的觀念,白起這幾天來就充分做著各種準備。本來以雙方的實力差距,他就算毫不準備,直接命令大軍攻城,也能取得勝利戰果,但這名心思極為縝密的男子,就是因為這麼樣地重視事前準備,才能無論在個人對決或是大軍廝殺的戰鬥中,保持戰無不勝的輝煌紀錄。   長時間的戰鬥,過於殘酷的血腥場面,加上自家主將的不得人心,士兵們心中也不知該為何而戰,就士氣方面來看,白天行一方的情形其實並不比稷下城內好多少。   將領們都暗自擔憂,一旦開戰,大量的逃兵可能令戰線瞬間土崩瓦解,不戰自潰,因為這幾天來的士氣浮動極為明顯,每天夜裡光是要防止數以百計的逃兵出現,就已經讓他們傷透腦筋。   另一方面,縱然忠於白家,但這些將官並非是來自西西科嘉島的白家菁英,對家主並沒有那麼樣地絕對服從,也因此分外顧慮著這位最高領袖的殺性,怕他真的將承諾實現,當逃兵人數超過兩萬時,他會主動出手將這五十萬將兵屠戮殆盡。白家人的瘋狂世所共知,說得出就做得到,眾人是一點都不敢懷疑。   己方的困境,白起當然知道,不過,歷代白家首腦階層做出決策時,是從來不曾將人心的因素考慮在內。這並非是狂妄,也不是無視人心反動的無知,而是有應對策略之後的絕對把握。   「領導,依照您的要求,該準備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技術小組的技師們向白起報告工作進度。一切皆遵照指示,連續多日在士兵們食用的伙食裡,加入了刺激人體潛能的藥物,令得他們體力大增,經過些許訓練之後,就能在戰場上發揮強大殺傷力。   經過太研院本部多年的研究,這些藥物是打著「對人體近乎無害」為口號,事後不會有什麼拖累一生的後遺症,藥效過了之後,也不過就是特別累一點,並不會當場暴斃。聽起來是很好用,不過天底下哪有這樣如意的算盤,更何況又是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句格言發揮到極點的白家,才不會在意實驗體的生理狀況。   刺激潛能的效果做得十分徹底,在力量增強的同時,反應也變得靈敏,動作迅捷,幾樣優點聯合起來的威力,是原本的五倍以上。不過,有得必有失,太研院的報告也很無奈地承認,不管改良多少次,將藥物注入實驗者體內後,在力量增長的同時,腦子裡也會變得糊里糊塗,一個不小心,很容易就露出致命破綻。   但是,對於多數白家家主而言,這樣子反而比較省事。爆發戰爭時,底下子弟兵只要無視危險、勇敢地往前衝去就夠了,並且易於控制,不會在戰陣上反叛,完全地無懼死亡,拿太古魔道兵器去做自殺攻擊,這些才是重點,以這個想法來推演,太研院本部一直在控制人心意識的研究上,花了很多的心力。   可笑的是,歷代白家嫡系子孫中,始終有人等不及傳位,或是對自己的上位者感到太大壓力,因此決心取而代之的叛逆者,而為了增加造反成功的籌碼,就要先破去現任領導人的意識控制器、洗腦技術,所以必須偷偷展開反向研究……這樣的過程在世代交替中不斷重演,最後成就了太研院在洗腦儀器、深層催眠研究方面,擁有驚人的成就。   把頑劣反抗者送進實驗室,或是直接切除腦前葉,或是施打混合麻藥,之後再在腦裡裝進能夠控制意識的微型儀器。手段雖然噁心,但卻相當有效,開發出這樣儀器的小組中,曾有人大膽提出「若是有辦法在月賢者陸游腦裡裝上這個,白家就天下無敵了」的企畫,但最後因為這項企畫的可行性是零,便理所當然地告吹,事實上,當時白家高層的反應是「如果要做那種事,乾脆把目標訂成大魔神王,橫豎都是不可能的對象,標準多高都無所謂」。   幾日來,看著技術小組裡頭的成員忙著執行命令,熟練地將調配好的特殊藥劑混入軍中伙食,感覺自己完全是個局外人的韓特,獨自啃著沒特別加料的麵包,忍不住說出自己的感言。   「嗯,原來你們也知道自己討人厭啊,所以才要用這麼多見不得人的控制手段……」   「控制一般士兵,用不著花耗太多工本,一點最基礎的藥物就夠了,不像對付天位高手那麼麻煩,得要使用儀器,還得長期施打藥劑,怎麼樣?要不要試試看?我可以讓你變得比哈巴狗更聽話喔!」   對於韓特的反諷,仍舊坐在桌子上發號施令的白起,只是這麼好整以暇地說著。知道這傢伙說得出做得到,韓特自然不會笨到繼續在口頭上自討沒趣。   「大少爺,稷下城內要開始演說了,我們要搶先發動攻擊嗎?」   能以這種稱呼叫喚白起的,都是一些年紀遠較他為長,又在西西科嘉島上長期相處的白家長輩,新一代的平輩與晚輩,多半是直接稱呼最高領導。對於這樣的稱呼變化,白起本人並不會覺得討厭。   「不,命令部隊做好攻擊準備,等他一說完話,立刻發動攻擊,現在,我想聽聽看我這熱血妹夫要說些什麼,就把這當作是進攻前的消遣吧。」   「遵命,那麼,我們就直接把聲音與影像接過來了。」   下令之後,很快地就有了動作,在特別架設好的大螢幕上,出現了蘭斯洛兩手放在演講桌上的身影。   稷下城內最大的演說場地,是象牙白塔前的大廣場,由於象牙白塔被夷為平地,清理之後,場地反而更加開闊,得以容納更多的群眾。   蘭斯洛獨自一人站在演講台上,身後一個人也沒有。他將兩手放在木桌上,目光掃視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以自己的每一分精神,用心地去看台下一張張表情各異的面孔,充分感應到他們的情緒與需要。   無論貴族與平民,當要面對即將到來的危機時,他們的立場都一樣,所以此刻也都聚集在這裡,看看這個讓他們寄托最後希望的男人,究竟要說些什麼?   太研院的眾多研究員、酒店街的酒友、以白德昭為首,寥寥數名的宮廷派長老,還有許多曾見過面、不曾見過面的人,全都聚集在此,這其中,也有著稷下城中最關心蘭斯洛的三位女性。   愛菱是最早搶到第一排去的。自從昨天晚上接到師兄秘密通知,開始準備一連串工具後,她就沒有睡好覺,今早更趕來搶聆聽演說的頭排位置。對於這個師兄,她是毫無保留的支持,只不過對於他的能力……愛菱實在不敢期望,也因此,她除了帶來花束、擴音筒之外,也偷偷準備了一台昨晚利用零碎機件組裝,專門用來攔截雞蛋蕃茄的工具。   戴著鴨舌帽,遮掩麗容,楓兒成了人海中不起眼的一小點。除了以冷夢雪身份登台演唱外,她一向不讓自己成為眾人注意的焦點,現在不但要聽蘭斯洛的演說,更全神貫注地留意場內所有動靜,不讓任何有心份子破壞演說。只是,雖然努力讓心頭維持冷靜,但只要一想起昨天晚上蘭斯洛對自己說的話,還有他那認真的神情,原本平靜的心湖便驟然掀波翻浪。   (那……不能算是賭約吧,蘭斯洛大人的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與其說是賭約,那更像是一個要求。說來有些慚愧,近年來已經習慣了服從命令行事的自己,忽然遇到這種非由自己下決定不可的情形,竟然有些不適應。   要是平常,以小草小姐的聰穎多智,一定能幫忙想一個好主意出來,但唯獨這次的問題,是無法藉助她的智慧來解決的。在將整件事弄清楚之前,楓兒並不希望讓小草知道。   想著想著,她不禁將目光投向另一方,在左前方靠近前排的人群裡,小草正站在那裡,眼睛凝視著台上沉默不語的丈夫。   在登台之前,自己曾經詢問是否需要自己來撰寫稿子,但是丈夫笑著搖頭回絕了。   「不用那麼麻煩啦,該講些什麼東西,我已經都想好了,前一段時間在你們家圖書館裡可不是白混的,現在就讓你看看我特訓後的實力,老婆你等著驚訝吧!」   說完,蘭斯洛哈哈大笑起來,卻又在離去之前轉過頭來,表情平和卻認真地說道:「和你、源五郎比起來,我真的是很笨,或許和一般人比起來,我的腦袋都是偏笨的,不過,我還是想試試看,就算是被人當作耍猴戲也好,我想知道我這隻猴子的極限在哪裡……」   這番話說得有些亂,小草聽得不是很懂,或許連蘭斯洛本身都無法掌握自己的心情,不過,他最後是笑了笑,在妻子肩頭重重一拍,走上了演講台,那時候的神態,讓小草感到些微的不安,特別是把他委託自己辦理的準備做好後,這種感覺更強。   平常的丈夫,並不是喜歡做這種事的人……   站在台上,蘭斯洛自己亦是感到緊張。不用多餘的提醒,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這場演說的重要性,如果成功……不,自己一定會成功的,因為自己有著能夠成功的信心,還有將信心付諸實現的把握。   說來很是神奇,在昨晚的夢境裡,自己學到的不只是武學秘訣,還有為皇之道。在與那位偉大霸主心靈同調的一刻,自己充分感受到了身為一位領袖所應具備的條件與心態。   小草、楓兒,在這兩個對自己生命極為重要的女性之前,自己不想要再丟臉,而要重新取回地位與尊嚴。還有城外的大舅子,現在一定也冷眼旁觀吧,利用這次的演說,自己要正式向他挑戰。   深深吸一口氣,蘭斯洛睜開眼睛,雖然只有一隻右眼,但在他開口說話的同時,所有群眾都像是被一種無形的波動透體而過,難言的領袖魅力,讓他們覺得台上的這個男人,看來確實與先前不同了。   「我的子民們,我的同胞們,我是你們的王,蘭斯洛,現在在這決戰的前夕,與你們說話。」   「首先,我要向各位致歉,自我成為雷因斯親王以來,給你們帶來了很多的騷擾與不便,對於這些時間以來,你們的損失,我有很深的歉意,並且承諾會做出補償。」   「自從來到雷因斯,從各位的身上,我學到了很多東西,印證了我義父日賢者皇太極昔日的教誨,讓我見識到正義的偉大、暴力的殘酷,還有在強大的邪惡武力威逼下,各位所煥發的人性光輝,使我由衷地以你們為傲。」   「只是……如同各位所知,由於在野亂黨的牽制,我就算想做些什麼也是有心無力,因此這份補償,將會在我正式掌握雷因斯王權之後到來。」   很奇妙地,只是這樣簡簡單單地幾句話,但全場群眾,連帶正在收看轉播的稷下城民在內,都感到一股無聲的波動,正在逐漸撼動自己的心靈。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聚集了數萬人的廣場變得寂靜無聲,除了人們的呼吸、蘭斯洛說話的聲音外,再沒有半點雜音,彷彿過去女王發表演說時的情景再現,一種神聖、莊嚴隆重的氣氛,像一波波潮水,開始瀰漫過人們的身心。   面上露出沉重的表情,蘭斯洛揚起手,徐徐說道:「我所能補償各位的東西,就是還給我的子民一個美麗家園,一個會比從前更好的稷下城……不,不只是稷下,整個雷因斯都是我的補償對象,我會盡我的努力,把理想國帶給各位。」   「已經要面臨決戰,而在那之前,我希望大家能有一個基礎的認識。我們作戰的理由,並不是保命求生這麼單純,也不是做權力鬥爭這麼污穢,我們所進行的戰爭,在史書中,將會被記錄為一場聖戰,一場捍衛我們夢想的聖戰。」   「在我心中,我們所面對的,並不只是一場單純的戰鬥,而是一場聖戰、一場革命,沒錯,就是革命,因為我們是抱著崇高的理想去戰鬥,在戰爭的破壞結束後,我們要建立一個新的雷因斯。」   蘭斯洛的話語,為場內慢慢增溫的氣氛添加了火力,寂靜的會場內,開始出現了稀稀落落的掌聲與歡呼,並且以極快的速度增加。   站在最前頭的愛菱,將師兄的說話一字不漏地聽入耳內,腦內只覺得困惑,因為本來只是戰前鼓舞的演說,方向越走越奇怪,變成了政見發表,但又沒說到什麼實質作法,只是用一些空洞而華麗的言詞,吸引人群的注意力,這樣的演說,一點意義都沒有啊!   怪就怪在,明明知道這樣的言詞毫無誠意,但聽在耳裡卻非常地舒服,整個身體甚至還酥酥麻麻的,慢慢發熱起來,教人不自禁地想要鼓掌歡呼。   「所謂的理想國,該是什麼樣子呢?在我的夢想中,以後的雷因斯,將會男有分,女有歸,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反正就是理想到不能再理想啦,大家說好不好?」   蘭斯洛朗聲高呼,底下群眾自然是一片大聲叫好,像是給點燃引線的火藥桶,歡呼聲一發不可收拾,所有人都為親王殿下的偉大夢想著迷,爭著說出自己的擁戴。   站在最前排的愛菱,更是首當其衝,在這股氣氛中拚命鼓掌,正要開口叫好歡呼,一雙柔嫩手掌拂上面頰,為她塞進了兩個耳塞,又把一張散發濃厚藥味的手帕遮到她鼻端,當那刺鼻味道直入肺中,身體頓感一陣清涼,腦裡也忽然一醒。   「啊,小草姊姊……」   細小的聲音,在群眾歡呼聲中幾不可聞,愛菱很驚訝地看著小草,不明白身為師兄首席幕僚的她,為何會在台下,而沒有上台協助?   小草微笑不語,手指戳戳愛菱,再指向演講台下方,隱隱約約露出來的某樣東西。   「啊!那不是我前幾天試做的……」   廣場上的氣氛逐漸高昇,群眾情緒慢慢流向一個澎湃的方向,透過轉播,瀰漫整個稷下城,即使是駐紮在外的白天行大軍都感覺得到。   看著轉播,韓特著實是一頭霧水。蘭斯洛講的話,他實在不是很懂,正確說來,是聽得懂,但卻弄不清楚這些不著邊際的荒唐話語,究竟有什麼實質意義?為什麼自己覺得稀鬆平常的話語,會這麼樣地引起群眾反應?難道真的是自己麻木不仁,已經失去了正常的感應力了嗎?   身邊的那一票太古魔道技師群,個個表情專注,顯然也是對這篇演說聽得極為入神,就連那個沒人性的死矮子,也是一副凝神細聽的表情,除了在演說開始時,曾對潛伏在廣場內的探子下令「立刻做現場分析,把資料送回來」,就沒有再說隻言片語。   「啟稟大少爺,現場分析的結果已經出來了。」一名技師來到白起身旁,報告著剛剛分析出來的結果,而聽著他的說話,韓特險些沒把下巴嚇掉。   「現場的擴音器裡,正播放特製的超音波,影響群眾的身心狀態;當場得到的大氣樣本,有很高的藥物成分,相信廣場四周已藏有特殊設備,正以無煙無味的形式,焚燒與散佈這些氣體。」   技師停了停,補充道:「這個模式和歷代女王所使用的既定模式很像,但效果更好,估計是在設備上獲得了提升、突破。」   「我妹夫本人的狀況呢?」   「演說者的聲音,以天位力量強化處理,似乎正在使用某些類似攝魂大法的奇術。」技師又停了停,小聲道:「就像當年軍皇家主演說時最喜歡的那樣……」   「那麼,場地上有什麼特別嗎?」   技師低聲道:「雖然無法偵測,但如果魔導公會使用妮妲女王當年的模式,那不排除整個廣場已被籠罩在結界之內,強化以上設施的影響力……」   「嗯,確實是很有意思……」   「你、你們這是什麼國家?果然真是辦邪教的……」   兩人的對話,聽得韓特目瞪口呆,卻見身旁眾人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連忙拉過一名技師,小聲地探問。   「喂,這是怎麼搞的?他們說的……」   「喔,那沒什麼好稀奇的啊,早在九州大戰之前,甚至從雷因斯立國開始,女王陛下就是用這種方法來鞏固統治權的,後來的幾千年裡頭,改變的也只有設備更新、技術改良,基本上是沒有改變的。」   看著韓特一臉吸入毒氣後的表情,技師兩手一攤,道:「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如果不是背後用這樣的手段,哪可能有幾千年都打不破的神聖形象?」   「哈哈哈哈……」   聽完分析報告的白起朗聲大笑,姑且不論其真正心意,至少在表面上看來,他似乎很開心,而這樣明白地表達自己情緒,對他來說確實是一件反常的事。   「我那妹夫做了很有意思的動作啊……他是想要把所有稷下人全部控制,組成軍隊後來大戰一場嗎?以人數來算,確實是勢均力敵呢,不過,還是太天真了……」   數量並不等於一切,即使蘭斯洛有把所有稷下軍民變成戰士的魔法,也無法累積成左右戰爭的勝因,但蘭斯洛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很讓自己訝異了,接下來,他會不會還有什麼令自己出乎意料的奇招呢?   「大少爺,請您看看這個,從現場傳回來的數值裡頭,這裡不太對勁,如果照這樣下去,可能會……」   「這……這不是我自己做的劈哩啪啦千里傳音九號嗎?把加了特殊訊號的聲音放出去,可以誘使鳥兒自動靠近,便於觀察的設備,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愛菱並不是傻瓜,當自言自語地說到這裡,再看見身邊人群的瘋狂叫好,她已經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小草姊姊,這樣可以嗎?這樣子……真的可以嗎?」   輕輕撫摸著愛菱的頭髮,小草一時間也無法回答。對與不對,要用什麼標準來衡量呢?如果用一般道德的觀點,這樣做當然是大錯特錯,問題是,對與錯從來就不是雷因斯王家做事的依據……從來也不是。   「丫頭,這……就是政治啊!」   在沒辦法解釋的情形下,這樣一句就是最好的解釋,而愛菱的體貼與善解人意,讓她很快地諒解了這次的行動。   「我理解了,一切就等把城外的敵人打退之後再說吧!」   在兩人說話的同時,台上的蘭斯洛振臂高呼,反正下頭群眾的情緒已經高漲到邊緣,說什麼話都已經不重要了。   「雷因斯是由我們的祖先一手建立,他們曾流血流汗、創建王國,我們怎麼能讓他們辛苦的成果,落入邪惡奸徒手裡呢?起來吧!為祖國而戰吧!雷因斯萬歲!打倒敵人!」   所有設施積極運作,在蘭斯洛激昂的叫聲中,群眾們漸漸失去了理性,澎湃熱血在廣場內數萬人體內沸騰,大家都紛紛揮舞手臂,跟著蘭斯洛的話語高喊。   「雷因斯萬歲!打倒敵人!」   「同胞們,站起來革命吧!革掉所有敵人的命,在自由、平等、博愛的旗幟下,重新建立偉大的雷因斯王國。」   腦裡努力回憶演說前整理的「偉人名言錄」,蘭斯洛把那些硬背下來的名句,雜夾在自己的話裡說出,盡量炒熱場內氣氛,讓民心士氣提升到最高。   台下的愛菱,不是很能理解蘭斯洛對於戰局的策劃,然而,看著身邊已經失去理智、大聲叫嚷的群眾,腦裡卻忽然想起一事,忙拉扯小草的衣衫。   「小草姊姊,師兄用這樣的方法,是打算等一下把稷下城裡的人都送到戰場上去嗎?」   「嗯,是送去作戰沒錯,但不是像你想像的那樣,他是打算……」   「好……好像有一件事不太對,師兄和我借這台機器的時候,是說用來召集鳥兒,所以我設定聲波的影響範圍,是盡可能越大越好,如果照這個樣子來說……」   「等等,你該不會要告訴我,這個聲波可以傳到惡魔島去吧?」   「沒有那麼糟糕啦,不……不過依照本來的射程還有能源供給,應該可以把稷下城外方圓五百里都籠罩在內。」   「五、五百里?」小草真的是給嚇了一跳,「那已經足夠把整個敵軍駐紮營地包括在內了!」   「還好,事情沒有想像的那麼糟糕。」愛菱拍拍胸脯,安心道:「只有聲波的影響,效果不會太強,師兄是配合藥物使用,才有辦法這麼樣刺激人群的情緒,正常情形下,頂多是召來一些鳥類,對人類是沒有影響的。」   「喔,是這樣嗎?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緩緩呼了一口氣,小草才剛剛放心下來,腦裡卻忽然閃過一事,「啊!不對,這太不好了!」   「咦?什麼地方有問題嗎?」   「我……我剛剛才想到,城外的那些軍隊,可能也有服用藥物……」   「真的有嗎?但是受到防禦結界的阻礙,聲波效果減弱,一點點藥量應該還不至於起反應吧?」   「呃……城外的敵人非常心狠手辣,如果有下藥,份量一定是我們的三倍以上。」   城外的兄長,想來該是準備在今天發動總攻擊,以白家人慣常的攻擊模式,肯定會在出擊前偷偷給全體將兵下藥,讓精神上陷入亢奮狀態的他們,毫無顧忌,發揮最瘋狂的殺意。如今是由兄長親自主持,怎麼可能不用這傳統戰術,搞不好還大用特用,藥量加到平時的數倍,再給這些超音波一催,造成的結果是……   「糟糕!這次慘了。」   「OH!NO∼∼!」   想到事情的嚴重性,小草、愛菱不約而同地驚叫出聲,以一副恐怖的表情,看著演講台上比手劃腳、越說越爽的蘭斯洛,連忙揮手示意,要他停止演說,卻被掩沒在蜂擁人群中,沒法讓他看見。   蘭斯洛一面說一面揮手,每喊一句自己也不清楚的口號,台下被洗腦洗到神智不清的民眾,便瘋狂鼓掌叫好。   「除了理想,我也有實際抱負,絕不會偏袒豪門、欺壓平民。為了表示我的誠意與決心,住在稷下周圍的同胞請放心,你們向太研院抗爭很久的第四核子能源廠,我答應你們把它給廢了,不會再建下去,你們可以徹底安心了!」   「親王殿下,您真是了不起啊!」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地盡其利,貨暢其流,民有、民治、民享!」   「親王萬歲,殿下萬歲!」   「自由、平等、博愛!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不要問雷因斯為你們做了什麼,要問你們為雷因斯做了什麼。人民想要的東西,永遠都記在我的心裡!」   「常在我心!常在我心!」   「所謂成功,是九十九分的天才,再加上一分努力……啊!說錯了!」   「錯了!錯了!錯了!」   氣氛已經醞釀到最高點,就算是指鹿為馬,台下也依然歡呼不斷,叫好聲瀰漫整個稷下城,蘭斯洛已經找不到話可說,又覺得時機已到,悄悄將演講台下的聲波機械開到最大,配合天位力量,振臂一呼。   「莊敬自強,處變不驚,同胞們站起來,我們現在就動手大幹一場,打倒城外的敵人,教他們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的,殺啊∼∼∼」   這句話以丹田之氣全力喊出,如風如雷般橫掃全場,希望能起畫龍點睛的作用,果然,在片刻停頓後,群眾有了回應。   「殺!殺!殺!殺∼∼∼」   像是要把天空掀翻一樣的怒吼,震耳欲聾地炸了開來,聲音中充滿了憤怒、狂暴、凶戾的驚人氣勢,充分顯示了群眾的鬥志與殺意,氣勢之強,險些連蘭斯洛都給震得踉蹌不穩。   「好,就是這種氣勢……咦?聲音的來源好像……」   察覺到這一點時,已經太晚了,由城外暴響起的呼吼聲,像是怒濤吞雲,四面八方急湧過來,濃烈得有如實質的殺氣,瞬間就覆蓋住整個稷下城。   也在這時候,蘭斯洛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而將無辜與責怪的目光,投往台下的太研院院長。   「喂!丫頭,你做的是什麼鬼東西?這次又被你給害到了啦……」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四章 四天聖精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四章 四天聖精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自從接到屬下報告,列陣整齊的大軍,在受到演講聲波刺激後,一個個通紅了眼,再不接受任何長官號令,像脫韁野馬般朝稷下城衝殺了出去,白起就很開心地坐在桌子上大笑。   「這好像是第一次,我的戰術被人成功瓦解,該說是運氣好呢?還是天命所歸?我這妹夫做了很漂亮的一記攻著啊!」   雖然被聲波影響,增加了鬥志與殺傷力,但是一支不受指揮的部隊,所有人各行其是,沒法接受統一的指揮,成了一盤散沙的混亂狀態,才一開打,就相互被自己人給阻礙,亂了起來。   當理智已經不存在,即使白起以死威脅,甚至動手殺上幾千人來震嚇全軍,也不可能發揮什麼作用了,籌備多日的總攻擊,現在一下子就告吹,說起來確實有些啼笑皆非。   「大少爺,情形還很難說,雖然大軍不聽使喚,但這麼幾十萬人發狂地衝過去,就是銅牆鐵壁也給踏成平地了,更何況我們還有充足的軍火與導彈,勝利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這段話也是大多數人的心聲,截至目前為止,他們一點都感覺不到有什麼會輸掉這場戰役的理由。稷下城壁已經殘破不堪,城內也沒有所謂的守軍,只剩下幾乎算不上戰力的平民,在這幾十萬人瘋狂衝殺下,一個時辰內就可以血洗稷下城,更別說另外準備好的幾枚核能導彈,只要情形有什麼不對,隨時都可以讓日前大洗禮的情形再現。   若不是因為人人都對這位最高領袖敬若天神,說不定已經有人在嘲笑他杞人憂天,不過,正因為白起的計算幾乎從不出錯,所以眾人均開始凝神思索,自己到底有什麼思慮不周之處。   把這一切看在眼底,白起嘴角浮現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維持沉默的樣子,似乎在等待些什麼,然而卻沒有人能猜到他的想法。   再長的戲劇也有落幕的一刻,花了那麼多時間,費了那麼多心血,這場荒唐滑稽的內戰,終於到了該拉下幕簾的時候……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在這一連串瘋狂的盡頭,會是什麼樣的結局在等待著自己呢?   身上的肌肉,似乎不受控制地在顫動著,是對於將發生的事感到緊張?還是興奮?或者,只是再一次病發的前兆呢……   曾有人說,正是因為對於前途的未知,人生才顯得有趣。這說法自己頗能認同,但卻沒辦法享受其中的樂趣,必須連生命中每一天、每一時辰的份量都得斤斤計較的自己,絕對不能因為「未知」而造成半點浪費,即使是一刻鐘,那都是自己承擔不住的損失……   不過,做到現在這樣,一切也都應該夠了……   「領導人,不好了,稷、稷下城起了變化,現在它……」   一名技師氣急敗壞地自外頭衝進來,慌忙地描述自己剛才所看到的東西。聽見他的敘述後,所有技師們忙碌起來,在一陣儀器探測、調整結束後,所得到的數據,全顯示相同的一個結果,這個難以置信的變化,是真實的。   「這……真是想不到,原來敵人還有這樣的奇招,可是,稷下城怎麼能做到……做到這種程度?」   已經確認了情報正確,面對這個變化,事情變得複雜許多,再沒有一個人敢像之前那樣自信滿滿地肯定必勝。所有人的目光,全數投向坐在桌子上的領導人,等待他下達命令。   在過去,白起的計算從未出現偏差,會像現在這樣,因為連續的意外,讓整件事脫出控制,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情形,對白起來說實在非常罕見。也因此,眾人都感到憂心,生怕這位難得面對失誤、思考細密得幾若電腦的領袖,會因為所有事前的沙盤推演全數落空,在理智上產生歇斯底里的情況。   事實上,不僅是他們,就連白起自己,也對自身的反應十分好奇。腦內的微處理系統,加上武中無相的修為,無論是武學還是一般俗務,都可以在眨眼間做千萬次的模擬推演,然後再根據發展出來的可能支線,繼續推展下去。雖然自己不像周公瑾、妹妹莉雅那樣,有足夠的智慧料事如神,但在這樣繁多的推演預測下,能夠脫出自己掌握的事實在不多。   只是,超乎預料的事終究還是發生,而自己並沒有如先前那樣感到恐懼與焦躁,反而有一種想笑出聲的衝動,在心中淺淺躍動。   (電腦是不懂得承擔失敗的,這麼說,我果然還是沒用的……人啊!)   這個想法,為心頭帶來了小小的喜悅,一種許久未有的溫暖,在胸口緩緩發酵,這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為什麼自己會忽然有這種感覺呢?   白起沒有說什麼,在稷下城發生異變的五分鐘內,在這間廠房內的所有技師,只是看著最高領導坐在桌上,微笑著陷入沉思,除了因為特訓,與他長時間相處的韓特,每個人都不知道他正在想什麼。直到五分鐘後,他慢慢站起身來。   「把導彈準備好,各自就戰鬥位置,以D模組的形式預備作戰。」   這是白起一貫的戰鬥指示,事先已經預備好數種應變模式,實戰時做出簡短指示,眾人立刻就知道作法。   見到最高領導如平常那樣冷靜地下達命令,眾人心裡頓安,剛要開始行動,另一段話又傳入耳裡。   「一直以來,很謝謝各位對我的支持與服從,由於我的嚴厲作法,相信你們也吃了不少苦頭……辛苦你們了,謝謝。」   這實在是一件很難得的事,因為過去白起在戰鬥時從沒有半句廢話,私底下雖非冷酷無情,但卻是一個不懂得說謝謝的人,像這樣的話語,從來就沒人有機會聽到,以致於在聽完這段話時,在場所有的白家菁英全都呆住,手裡的資料、工具砸散了一地,不敢置信地望著站在桌上的少年。   綻放了柔和的微笑,少年慢慢地欠身,似是向所有人致意,道:「謝謝,請多指教,往後……」   後面的話聽不清楚了,因為白起就這麼姿勢不變地向上飛出,穿破屋頂,韓特緊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朝戰場方向飆射過去,轉眼間就消失不見。   直過了好半晌,呆在原地的眾人才勉強從震驚中回復過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不太能確認對方的表情,心中感覺更是五味雜陳,雖然有那麼一點點的喜悅,但更多數的仍是擔憂。   很難得的感覺,在戰局未定的此刻,他們開始擔憂這場戰爭有輸的可能……   「哈哈哈哈,不用擔心,雖然事情的演變有些奇怪,不過一切變化都在我的掌握中,今天這一仗我們贏定了。」   接獲數十萬大軍衝鋒怒湧而來的消息,蘭斯洛表現得十分鎮靜,看不出半點慌亂的樣子,讓本來懷有歉意的愛菱心裡安緩不少。   「師兄,你要激勵士氣是很好啦,但除了我們幾個之外,這裡好像沒剩什麼神智清醒的人能聽懂你說話的。」   「別擔心,丫頭,這次可不是唬你的,我……可是有了相當把握才這麼做的。」   蘭斯洛說著,向廣場另一端的小草一揮手,打出約定好的信號。接到信號的小草,開始以心語下達一個又一個的命令,發向巫宮、象牙白塔之下的秘密地宮,還有稷下城中的眾多魔導公會據點。   而在她的指揮下,魔導公會的魔導師們很快有了動作,打開隱藏在各處的魔力設施,將效能彼此串連,讓一套經過兩千年研究、改良,大成後從未有機會運作的系統,首次發揮作用。   以各處據點所形成的魔法陣為根基,這套命名為「最終防禦系統」的設施,開始急速地吸收地脈能源,作為運轉系統的供給。地面緩緩震動起來,城內的幾處渠道甚至迸發出紅光,將地脈陰流的能源鉅量吸入系統之內。   「系統運作進入第二階段,請導入靈子能源。」   當小草接到這樣的心語通訊,立即向丈夫揮手示意,而後,在蘭斯洛的指揮之下,廣場內的所有群眾,手牽著手,就這麼一直串連出去。在廣場外另外有人負責連接,一個連一個,依照先前的規劃,很快就把稷下城內八成以上的軍民串連在一起。   「非常好,大家聽好,雖然你們不會武功,不能實際上戰場與敵人廝殺,但是現在就是一個你們可以實際出力保衛家園的機會,緊緊握住你們同胞的手掌,腦裡集中想著保衛家園的意念,知道嗎?」   不管是什麼魔導術,都不可能在精神散漫的情形下使用,反過來說,只要令自身精神高度集中,就算沒有受過魔導訓練,也一樣可以產生一股能量,雖然普通人的能量不強,但當幾百萬人的心靈能源連成一氣,那仍是一股非常驚人的能量。   正常情形下,沒受過專門訓練的常人,沒可能長時間集中精神、心無雜念,但在藥物與意識操作的引導之下,群眾很快就進入狀況,強大的思念波,在保衛家園的強烈意念之下合而為一,迸發出一種生物所獨有、在太古魔道中被稱為「靈子能源」的能量,在眾多魔導師們的施法引導下,歸入最終防衛系統,與本來的地脈能源結合。   兩股沛然大力,在巧妙設計的系統回路中,安定地運轉,而當能源累積到所需要的標點,驚人的變化就在稷下城內瞬間出現。   一聲轟然巨響,在眾人的眼前,奇跡就這麼樣地出現。雷因斯的象徵,曾在白起的核彈攻擊中灰飛湮滅的象牙白塔,就像什麼損壞都不曾發生過一樣,就在原本的位置重現。   閃爍著和煦的白光,像是神明宮殿一樣的象牙白塔,完好如初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難以解釋的現象,如果所有人的神智都還清醒,見到這一幕,肯定會造成大騷動,但現在,只是一聲驚呼之後,就沒了反應。   而當象牙白塔的建築再次成形,整個稷下城的結界法陣終於完備,以象牙白塔中央的祈願塔為核心,與九天之氣呼應。萬里晴空中,無雲無風,卻驟然電光激竄,在碧藍天上金蛇劃破,直流往祈願塔。   「喔,真是壯觀啊!」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蘭斯洛仍為這番聲勢感到一驚。   「師……師兄,這是什麼東西啊?」愛菱看得似懂非懂,她雖然是太古魔道方面的罕見天才,卻不是通才。在皇太極手札遺卷的最後,有提到將太古魔道發揮到極限,與魔導之術結合,可以開發出魔導文明的技術,結合兩家之長,妙用萬千。愛菱讀到這些部份時,神往不已,卻因為自己沒這方面的知識,只能望而興歎,現在終於見到實物,心中歡喜讚歎實在難以言喻。   「問小草吧!她大概知道,你要是有興趣,以後好好研究吧!」蘭斯洛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先前在地宮裡翻閱各種機密檔案的時候,隱約知道了稷下城還有另一套從未使用過的秘密系統。   九州大戰時,稷下因為是雷因斯的首都,被魔族大軍長期圍起來猛攻,前前後後,一般的大型會戰、被捲入的天位對戰,實在是數也數不清,其中不知道有多少次,整個城牆在戰爭中支離破碎,就連象牙白塔本身都佈滿了無數的修繕痕跡,更曾經被摧毀重建兩次。   戰後,雷因斯的菁英痛定思痛,決定要設計出一種新的防禦系統,不但能抵禦住那樣的傷害,更要能在被重創之後,以最快速度回復原有實力。將這個想法推到極至,在武學上的成果是乙太不滅體,而在魔導文明上的結晶,就是現在這套最終系統。   以皇太極的構想為中心,歷經兩千年的努力去付諸實現、改良,最後在白起手裡獲得突破性進展,靠著他不可思議的演算能力,一舉解決幾個難以破解的技術難關,將細節全部補足,之後傾魔導公會的全力秘密增建,在十年前宣告完工,卻一直沒有機會實測。   保留元氣、密藏實力,以防日後魔族捲土重來時,有充分的實力可以抵禦,這是雷因斯傳國的基本精神,為此在九州戰後連大陸爭霸的機會也放棄,只是偏居一隅。但這一次,魔族並沒有出現,只是為了要應付一個比魔族更危險的敵人,小草把保留多時的實力提前使用了出來。   象牙白塔是如何瞬間復原的?因為速度太快,幾乎沒有人能看得清楚,但是當這個過程重現在稷下城的城壁與防禦結界,那就是一幕極為驚人的壯闊景象了。   「奉眾神之名,四天聖精召來!」   瞬間移動,飄然俏立在祈願塔頂端,迎接著驟然狂捲而來的強風,小草的衣袂裙擺在風中徜動翻掀,渾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白光中,態凝若仙,當偶然的電光劃破天際,紫光照映著她如雪嬌顏,別有一股懾人神采。   「小姐的樣子……真是好美……」   雖忙著顧到週遭狀況,楓兒抬頭望去,仍不禁對主子的翩翩姿采而讚歎。   不再是平時的秘書套裝,小草身上的衣著,已還原為昔日雷因斯女王入塔祈願時穿的法袍,天鵝絨的料子,內裡繡滿咒法圖騰,是專門為了起壇行法而製造的魔力衣物。寬袖卷雲,長長的披風如波浪般抖動,白玉似的指頭,像是在輕快地彈奏樂曲,不住朝四周撥弄,而成為樂器的稷下城,就開始回應著她的指揮。   魔法師不比天位武者,特別是像小草這樣的純魔法師,雖然善於引導、平衡各種自然能源,但自身體內卻沒有長存強大力量。只是,配合稷下城這樣超大型的法陣建築,仍是可以發揮出連天位武者也為之心驚的力量。   「東天、南天、西天、北天,四天聖精召來,遵從號令,具體現形。」   以小草為中心,一輪紅光像是掃瞄般迅速遊遍了整個稷下城。所經之處全都產生了變化,一個個拇指般大的人形物體,背上有著小小的透明翅膀,身上像螢火蟲一樣散著微弱的光亮,從地面升出、樹林裡分出、池塘中躍出,成千過萬,一片接著一片,密密麻麻,似雨逾星,朝四面八方飛散而去。   這群受到召喚,藉由法陣能源而成形的精靈們,飛過稷下上空,來到已經殘破不堪的城壁之後,飛快地開始整修。重建的速度快得嚇人,因為水、火、地、風四類精靈們,各自將其身軀還原為該系元素,再化為重建所需的材料,這樣的填補之下,幾下呼吸間,本來已呈廢墟狀態的城壁,重新被修繕完畢,效果更較先前強化百倍。   假如是一般的戰爭,出現了這樣的變化,敵我雙方的士兵早就心膽俱裂,不戰自潰了,但現在,城內祈禱中的軍民沒有反應,城外瘋狂殺來的大軍也沒有反應,依舊是凶悍地衝殺過來,絲毫不受異變的影響,頃刻間便已逼近城下。   和以前不同的是,這一次,剛剛補修完成的城壁上,沒有任何士兵在射箭防守、也沒有任何反制措施,當梯子被搭上,很快敵人就可以越牆而入。   然而,設計出這套系統的,是除了自身力量外,從不對任何人抱以期望的白起,打從一開始,他就想將這套系統發展為「即使只剩下一個人,仍能發揮強大作戰力」的完美理想。第一次實際使用這套系統的小草,起初不是很明白一些細微關節,只是照著母親的遺教在做,但隨著使用過程中許多陣形的變化用法,以魔法心語快速流過操作者的腦海,令她不得不衷心慨歎。   (大哥,沒話好說了,明明不會魔法的你,能夠設計出這樣的東西來,你實在是白家史上最強的……普通人啊!)   天才這個稱呼,並不適合兄長,這是小草的想法,而現在,她這個沒用的天才妹妹,就要使用這套系統,向身為設計者的兄長表達敬意。   「地脈陰流,轉向引導,玄黃之血,蒼土精魄,歸返幽冥,凶靈現世,召來!」   心中默默吟頌咒文,手中彈撥,小草將攻擊功能啟動,九天九地的能量交會運轉,在地宮的魔法陣中調和穩定後,最終防禦系統的攻擊模式,終於得以啟動。   沒有前兆,沒有任何聲音預警,正奔衝過來的數十萬大軍,忽然在許多地方缺了一小點,跟著迅速擴大,當這樣的缺塊蔓延全軍,整個衝殺的動作就被截停下來。   直到這時,一種「嘰嘰、嘰嘰」的怪叫聲,才伴隨著驚呼與痛叫,一起傳入人們耳內。   發出這些聲音的,是一堆身高不滿半尺、手拿小刀小劍、齜牙咧嘴、外表是骷髏模樣的凶靈邪物,受到小草的召喚,由地獄而來,雖然身形矮小,但動作卻極其迅速快捷,攻擊方式又非常陰損,沒幾下功夫就讓敵軍陣形大亂。   身高上的差距,士兵們必須要彎腰,才有辦法擋架攻擊、還擊,但靈活度遠遠不及這些骷髏邪物的他們,當刀劍斬下,目標早已輕鬆躲開,就算難得地斬中一下,沒有施過聖靈祝福的兵器,也只是虛空揮過,全然產生不了作用。   這群凶靈個頭既小,動作上又沒有傳統黑魔法中死靈戰士的笨拙,縱是對上魔族大軍,也會教對方異常棘手,更別說那些沒打過這種詭異戰局的士兵們。   凶靈們冷不防地由地底竄出後,立即攻擊敵人的腳板、足踝。一名士兵給打中了一雙腳板,疼得彎下腰來,滾倒在地上哀嚎,造成這效果的凶靈立刻撲了上去,攻擊他頭臉與重要部位。   這樣的情形,在混亂的大軍中不住產生,凶靈們手裡的小刀小劍,還有小小的吹箭,雖然中了之後外表無血無傷,內裡卻著實疼痛,全然給廢掉了作戰能力。   這樣的戰法,當然不是始創者的原意。假如真是面對魔族大軍,應付的方法還會更多,甚至包括直接牽扯九天紫電狂笞而下,痛擊稷下城週遭五十里,足以令地界頂峰以下的生物眨眼間屍骨無存。然而,來犯的敵人畢竟是雷因斯國人,若真的把他們消滅,就算不計毀譽,人力上的慘重損失,雷因斯這國家恐怕也要完蛋了,為此,小草選擇了殺傷力最低的方式,妖靈們的攻擊也只控制在麻痺敵人,而不是殺死敵人,不然以它們的快速動作,數目上又是敵人大軍的兩三倍,早把來犯大軍通通解決了。   但這樣的使用,對小草自身而言,也絕不輕鬆。要變化原本的用法,將攻擊效果抑制,就要付出加倍的能量,雖然能量的源頭,是正在吸收天地元氣的巨型魔法陣,但將之轉化使用的媒介卻是小草自身,每當一道命令發出去,付諸實現,能源離體的空檔,就好像把五臟六腑全數掏出體外,難受得令人想要作嘔,儘管能源很快又獲得補充,但當下一次指令發出,整個身體被掏空殆盡的感覺又更嚴重地湧來。   操作這種規模的巨大魔法陣,對肉體的負擔實在不輸給五極天式,若非自己已經進化成天魄之體,可能十多個命令一下,就要累得當場昏過去,但話說回來,縱使是天魄,承受力仍是有個極限,當眼前戰局已被穩定,一股暈眩感直湧了上來。   (不妙啊……如果一直強撐下去,會傷害到天魄魂體的,唉……真不該把老師派出去的,這時候有她在就好了……)   如果讓下頭的丈夫、楓兒姊姊看到,他們肯定會很擔心吧!所以不管怎樣都要強撐下去,不能給他們心理負擔,否則等一下決定此戰關鍵的天位戰中,心裡不安的他們肯定不是哥哥的對手,要是幾下子就被了結,這一切努力都沒意義了。   沒看到丈夫的身影,大概已經率人趕往城頭,預備迎敵,楓兒姊姊朝這邊看了過來,似乎發現了什麼,自己按耐下胸口煩惡難受的感覺,朝她抱以一笑,還比出勝利手勢。   (唔……好暈、好想吐啊……)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五章 哥其拉龍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五章 哥其拉龍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雷因斯稷下王都   把連串命令下達出去,歷經一次又一次的瞬間掏空、大量補充能源湧進體內,小草的感覺絕不好受。   要是平凡的血肉之軀,現在早給吸乾成了乾屍,魂魄體頂峰的天魄雖然無此負累,但連續幾次下來,小草只覺眼前一昏,險些就暈了過去。   「嘿,不要這樣強撐啊,你累壞了,我會很心痛的。」   伴隨這聲音忽然出現在身後的,還有一雙溫暖的手掌,親膩地環抱過來,及時驅走了胸中惡寒。當天位力量湧入體內,幫著去調和能量的衝擊,感覺立刻好過許多,但隨著意識清醒,她也驀地想到事情的嚴重性。   「老公,不行啊……你……快點放開……」   像這樣助己穩定氣息,縱是天位高手也會大量消耗自身元氣,若是平時自是無礙,但馬上要進行天位戰的丈夫,本來就不見得有多少勝算,再這麼消耗體力,遇上兄長豈不是有死無生?對方可不是那種會講究公平戰鬥的人啊。   想要將丈夫掙脫,但他卻抱得老緊,完全沒有掙扎空間,將天位力量毫不保留地送了進來。   隨著力量復原,催行法咒更是得心應手,當十指流水一般畫出圓弧,無數的咒語、圖騰,化作七道咒語金環,圍繞在夫妻兩人週身,作著天體般的運轉,由能源凝結所化成的星屑,像光雨一般不住落下。   「呵,真是很有意思喔,你看看飄在周圍的這些,如果不是咒文,換做些花朵、花瓣什麼的,繞著你飛轉,一定很漂亮。」   不只是力量,他的鼓勵話語也讓心中一陣溫暖。沒有肉體的天魄運行法力,本來就有很大的部份是倚仗精神力,現在精神大振,力量運轉相對增強,不適感覺盡掃一空。   既然知道丈夫不會放手,那就沒必要無謂掙扎,其實,如果不考慮後果,像這個樣子地被他抱著,感覺真的是很舒服。兩年前在暹羅城,風華姊姊在河上像這樣被他摟在懷裡時,也是這麼樣地舒服嗎……   「老公,像這樣子被你抱著,感覺真的是很溫暖呢。」微笑著,小草輕聲道:「只要後面能倚靠著你的胸口,不管前面是什麼,我都覺得不怕了呢。」   「那你就一直靠著,哪裡都別去啊!我不會讓我的女人受到傷害的。」   丈夫用語和之前有著些微的不同,若是平常,他慣用的詞彙該是家人。不知他是有心或是無心,小草想要回頭確認他的表情,卻被他把下巴放在肩頭靠住,看不見表情。   「感覺好過一點了嗎?我都不知道這個魔法陣運用起來有這麼厲害呢!要是早點拿來用的話,早就把外頭的敵人給擺平了。」   「統合整理出這個系統的人是大哥,他真的是很厲害,這套系統的厲害之處,連十分之一都還沒用到呢!」   輕著嗓音,小草向丈夫解釋。攻擊模式裡可用的措施,隨便一算就有九大類,數百種變化,現在單單用一種,就輕鬆擺平數十萬大軍的威脅,兩千多年來的努力果然沒有白費,而將這套系統整理大成的兄長,胸中才學實在是驚人。   倘若是面對魔族大軍的衝鋒,會有什麼結果呢?對方陣營中必然會出現強大的魔法術者,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對己方攻擊一籌莫展。但要傷及這些妖靈,最好的方法是用一些神聖咒語,這並非魔族所長,而且使用起來連他們自己的軍隊也給殺傷大半,豈不是糟糕?   儘管以魔族自私自利的個性,會毫不猶豫地犧牲同伴,派出一些遭到魔化的墮落神官吟唱神聖咒文,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傷到的只是自己人,而那些與他們同質性的妖靈卻分毫無損,因為這套系統會強行抽取城內祈禱民眾的靈魂能源,為妖靈形成屏障,靠著這層屬性,原本屬於陰間邪物的妖靈們,不會那麼容易就被光明魔法所打倒。   「連這樣的方法都想得出來,大哥他真是很了不起呢,將來魔族如果真的攻過來,他們一定會恨死他的……」   讚歎之餘,一個想法也浮現兩人心頭。   一向主張斬盡殺絕的白起,為何在他一手排設的系統陣形中留下這樣後著呢?如果不是原本就有這樣的設計,縱然小草肯花兩倍體力去改換、壓低威力,也不可能做到不流血而制敵的目標。   「老公,你說呢?」夫妻兩人的深厚情誼,小草知道丈夫明白自己的意思。   「因為……小草的哥哥是個很溫柔的人啊,他一定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所以刻意為你準備了這個局面。」   蘭斯洛微笑道:「他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吧!故意把拯救所有人的美名留給你,自己一個人跑去當兇手,在你們雷因斯的歷史上,究竟已經犧牲了多少這樣的兇手了呢?」   丈夫話語中的一絲感歎,讓小草察覺到了不對,那日自己與二哥的談話,他應該是不知道的啊,為何忽然有這樣的感歎呢?   「老公,你……」   這個問句並沒有能問下去,因為在前方的天空裡,數百枚導彈的形影漸漸清晰,而在那些導彈之中,出現了兄長與韓特兩人的身影。   「辛苦你了,老婆,打完回來之後,我們今晚好好狂歡一下吧。」   身後一輕,是丈夫放開了手,預備要迎向將開打的戰局。在剛剛的輸功裡損傷元氣,他現在真的有勝算嗎?   「小草,在男子漢的一生裡,有些仗是絕對不可以逃避的,就算他心愛的女人哭著攔阻都不可以理……」   似乎發覺了妻子要說出口的話,蘭斯洛伸手撫過她柔細面頰,微笑道:「可是啊,最近我才知道,人生之中有些仗,即使知道會輸都要打下去,但是……卻是贏不贏都無所謂的。」   如果說之前的會戰,只是為這場將結束內戰的終戰拉開序幕,那麼現在重頭戲終於來臨。   只要雙方的天位高手無損,就不可能決定這場戰爭的勝負,所以最後的關鍵仍是在於天位戰。在這一點上,蘭斯洛與楓兒對抗白起與韓特的組合,不管從哪方面看,都可以說得上是勢均力敵。   不過,蘭斯洛並沒打算這樣單純地和對方硬碰硬,他事先已經想到一個很好的策略,能夠有效地削減敵人戰力。   「楓兒,已經和小愛菱交代過了嗎?」   「是的,愛菱小姐不是很理解,但是她說她會配合的。」   「非常好……咦?你幹嘛連小愛菱都叫小姐?你不必像這樣見什麼人都低一階啊。」沒有回頭,蘭斯洛道:「這樣下去,你很快就會變成最沒身價的天位高手了。」   「我是小姐的奴婢,這樣的稱呼,是我應盡的禮節。」   在一句冷淡地回答後,蘭斯洛就此沒了聲息,讓楓兒不禁有些擔心。她知道這個男人在關心自己,也知道他與小姐都希望自己能夠改變,不過……雖然還不太能確定自己的心情,但憑著比他們兩人都要豐富的人生閱歷,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在每個人的心中,有些事、有些想法,不是外人能夠動搖的,就算再怎麼親密也一樣……   目前自己所選擇的道路,能夠給予自己心靈上的平靜,自己並不想要去改變,所以他們這樣的關心,有時候反而變成了一種困擾。但……這些話並不是那麼容易可以說出口的,像現在,自己的冷淡回答,是不是反而傷到了這個男人呢?   「蘭斯洛大人,我、我剛剛的意思是……」   沒讓楓兒把話說完,蘭斯洛拋了一句話過來。   「呵,奴婢嗎?自由都市的歌迷一定會被嚇壞的,能把冷大小姐收為奴婢,雷因斯女王的本事果然大得很啊!」   全然沒想到會被他知曉,這麼冷不防地被揭開身份,饒是冷靜功夫極佳,楓兒仍差點給嚇得從天上摔落下來。   「不要那麼吃驚啊,我到底在稷下住了一段時間,身邊又多了一個小愛菱,接觸到太古魔道的機會太多了,就算不想竊聽,有時候還是會聽到一些讓我嚇一跳的東西。」   語氣悠然,甚至滿是揶揄之意,蘭斯洛直到這時才轉過頭來,面上是一副勝卷在握的得意奸笑。   「夢雪小姐,可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香吻呢!企圖賴帳的代價是很高的喔。」   不但身份被揭露,還被提起讓心裡七上八下的約定,就算鎮定的功夫再怎麼好,楓兒也不禁心緒大亂,要不是蘭斯洛及時回頭拉她一把,說不定真的就摔到下頭屋頂上去了。   而再次成功地擊破了這冰山美人兒的心防,蘭斯洛發出囂張的大笑,乘風直往城牆飛去。   跟在後頭的楓兒則是對這場戰爭感到極度不樂觀,因為她開始擔憂,可能在與敵人動手前,自己就已經給這男人活活嚇死了……   「唷,稷下城好厲害啊,這麼多厲害的機關,不知道是哪個天才設計的?如果早點用出來,仗不用打,我也沒得混了。」   「設計的人是我,讓你這麼說,真是不好意思了。」   「果然就是你這強得像妖怪一樣的傢伙……」   「普通的人類也就算了,我不認為你有說我是妖怪的資格。」   「你講話可不可以不要那麼話裡帶刺!」   與週遭飛射的導彈等速度,韓特與白起朝稷下城飛飆而去。   一路上看得很清楚,原本浩浩蕩蕩的數十萬大軍,正逐漸失去戰鬥能力,還有部份比較外圍的士兵,在回復神智之後給眼前的景象嚇到,掉頭奔逃。   「人方面的戰鬥,看來是我們輸了啊。」   「用人類的軍隊去和非人者作戰,基本上就已經沒有什麼贏的可能,這個結果並不值得意外。」   白起冷淡地回答。當妹妹決心啟動最終系統,戰局基本上就已經底定了,花費自己十多年心血營建出來的完美系統,就算是數十萬魔族大軍來攻,都能充裕應付,自然不可能被這群失去理智的人類軍隊所攻破,倘使能服從自己的指揮,針對系統弱點來攻擊,再利用妹妹對系統的不熟悉,那也還有勝算,但在指揮系統完全崩潰的現在,說這些都是多餘了。   「軍隊雖然不管用了,可是我們還有太古魔道武器呢,算起來我們仍居上風啊。」   儘管搞不清楚製造原理,韓特對這些導彈可是充滿信心,也許威力沒有那些核能彈頭來得強,但是幾百枚一股腦地射過去,絕對能把稷下城夷為平地,什麼凶靈邪物都擋不住。   兩人的動作稍慢,第一波導彈攻擊已經貼近到稷下城外圍,如果照以往,稷下城的結界防壁並無法承受這種規模的導彈攻擊,所以如果依照預期,當防壁被第一波導彈打破,第二波、第三波的導彈會直擊城內,這樣子甚至不必動用核能導彈,就能把戰爭解決。   然而,就在導彈與結界壁接觸之前,祈願塔忽然亮起紫光,像是一道閃電由地面直破天際,跟著,一股氤氳光華籠罩住稷下城壁。   「喂?該不會……你在設計系統的時候,也考慮過魔族會用太古魔道武器進攻稷下?」   「當然,我是徹底奉行有備無患主義的人。」   「有沒有搞錯,你還笑得出來?我們現在居於劣勢耶,不是為了這種事情高興的時候吧?」   設計者的回答,已經代表了一切。從城壁蘊發的紫光裡,有九條高聳而偉岸的巨影,慢慢成形了,每一條有百餘尺的高度,分別位於稷下城的一方,在陽光下顯現成形。   「龍……是龍啊!」   城外的敵軍裡,許多人不禁這麼樣地驚呼出聲。九條碩大無朋的巨龍,色彩不一、型態不一,當陽光從它們的身體透入,巨大身軀呈現透明的光感,顯示它們並非實物,但身上的皮甲、鱗片,仍舊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各自或坐或盤,雄視生威。   當導彈逼近,九條巨龍不約而同地有了反應,或是拍動翅膀,或是張口吐出焚天血焰,猛烈威勢,在空中畫出熊熊火線,編織成一張幾乎遮蔽天空的火網,抬頭望去,彷彿整片天空都化為鮮紅赤幕。   縱然相隔遙遠,下方酣鬥中的士兵仍感到一陣熱浪當頭襲來,倒楣一點的,甚至單單是這一下,頭髮眉毛就自動著火,焚燒了起來。   無論視覺效果、實際威勢,都是無比駭人,第一波的導彈群,在與火焰接觸的千分之一秒內,就被超乎想像的高溫汽化蒸發,半點殘渣都不剩下,連爆炸的機會都沒有。   恐怖的威力,讓所有透過監視螢幕觀看戰況的太古魔道技師,整個看到傻眼。無分太研院的研究員,或是白起麾下的技術小組,全都給這絕世神威給震驚。而與他們最深有同感的,就是即將要與這九條巨龍相撞的韓特。   「嗯,哥其拉防衛程式運作得不錯,雖然沒有神話中八岐大蛇那樣厲害,不過也算差強人意了,很好……」   「哥、哥其拉是什麼東西?」   「軍事機密,太古魔道的外行人沒資格知道。」   「我想請問一下,白先生,你的第一波導彈失敗了,那第二波、第三波累積起來,可以幹掉這什麼鬼哥其拉程式嗎?」   「你在胡說些什麼?當然是不行啊!」   「那……核能導彈呢?如果使用了,有屠龍的效果嗎?」   「要是直接在城內爆炸,摧毀法陣的重要環節,像是象牙白塔之類的要地,那麼在系統自我修復之前,是可以停止這九條龍的運作,不過現在系統已經開動,核能導彈大概才進入防護圈內,就給火焰蒸發掉了吧。」   「你、你明知道這些攻擊沒有用,那還這麼辛苦地打過來幹嘛?」   對於這個問題,白起並沒有回答,只是瞥了韓特一眼,淡淡道:「我並沒有必要向你解釋,你用這種語氣問我,該不會……是想要陣前叛變吧?」   這個質問可不是鬧著玩的,以對方下手之辣,韓特一點都不懷疑若自己回答錯誤,他會立刻出手幹掉自己,再去與敵人作戰。   「去,這麼看不起我?好歹我也有一點職業道德,之前拿了你老弟的金幣,又從你那邊得了不少好處,怎樣都會幫你打完這場仗的。」韓特道:「如果是個漂亮的大美人那還有話說,既然對方是那頭死猴子,我是絕對不可能為了他而倒戈的,你放心吧!」   「講得那麼好聽,其實你是擔心自己叛變之後毒發身亡吧?」   「你這混蛋,別人說要幫你的時候,你可不可以直接說一句謝謝就算了,別那麼多廢話!」   在兩人爭持不休的時候,第二波導彈攻擊又徹底地失敗了,只是,深明系統破綻所在的白起,利用龍焰噴發、能源補給的空檔,自己去引開防衛系統的注意,讓韓特閃過所有防線,貼近稷下城壁,只要他能夠趁隙破壞結界法陣的重要地點,讓能源供給不上或是超載,防衛系統就會出現漏洞,讓追擊而來的核彈趁虛而入。   這個計畫無疑是很不錯,但在實行上卻出現了問題,因為蘭斯洛一直在等待這樣的一個機會,讓韓特獨自落單……   「嗨,大舅子,你好嗎?看來你氣色不錯啊!」   在白起跟前,出現了蘭斯洛的身影。風華刀配於腰間,一隻眼睛戴著眼罩,兩臂環抱,就這麼攔在他身前,和過去幾次不同的是,這一次蘭斯洛是真的在笑,面上也沒有什麼憤怒的感覺。   「我不像某人只能用一隻眼睛看東西,氣色當然不會壞到哪去。」   激怒敵人,趁敵手露出破綻的一瞬出手制敵,這是白起慣用的戰鬥策略,現在當然也不例外,一句話直指對方的恥辱,想要挑起他的憤怒。   只是,與先前相比,這次蘭斯洛確實有著不同,聽見這麼一句重大侮辱,他像是無所謂一樣地攤攤手、聳聳肩,以全不在意的笑容搖頭說道:「哦?那就難怪你的氣色這麼好了,你母親的咒文歌很好聽是嗎?」   過去只憑一股衝勁作戰的蘭斯洛,並不擅於所謂的心理戰,也因此,能在言語上做這樣辛辣反擊的例子,實在是不多。但這次的效果卻相當顯著,彼此身在空中,白起聞言之後,向前踏出一步,雖然他立刻止住了步伐,但這卻已是他過去戰史中極罕見的意圖主動搶攻。   而這也代表了,自藝成以來,他第一次在戰鬥中亂了心緒。把握住這個空檔,蘭斯洛一刀揮出,搶先進擊過去。   「咦?那邊那個東西是……」   在城頭上,似乎有個人在對自己打手勢,穿著太研院研究員的長衫制服,身材窈窕,看來似乎是個女子,後頭站著一個穿著魔法師黑袍的女子,儘管看不清面孔,但從那舉世獨一無二的陰森氣勢,想也知道是誰來了。   (該不會……唉,果然逃不掉。)   在這世上,會讓韓特連面都不見就想逃掉的,除了香格里拉魔屋中的那位女士,就只有那位醉心於太古魔道的小迷糊,這兩位都是他的鉅額債權人,無論實質金額或是人情債,都是大到讓他想要逃債的地步。   下方的少女揮動手臂,以大動作打出手語,就算身在半空也看得見,手語的內容是:你。馬。上。給。我。下。來!   只要沒見到面,就可以裝作不知道,不過現在實際撞到了,要逃是逃不掉的,只好苦笑著降落下去。   不偏不倚地落在城頭,隔著極近的距離,韓特與少女相對。多年不見,這丫頭似乎有所改變,原本略帶稚氣的嬌俏,現在已經蛻變成亭亭玉立的美麗,戴著眼鏡,穿上長衫白袍之後,更有一種有別於從前的自信與神采。   「呃……嗨!大姊頭,好久不……」   這句勉強擠出來,欠缺誠意的問候被打斷,對方寒著表情,二話不說就一巴掌打了過來。啪的一聲,堂堂天位高手就這樣吃了一記耳光,韓特並沒有躲避,一方面是因為這一記耳光沒有實質殺傷力,另一方面……他知道對方有很充分的動手理由。   也許在人格上有頗多缺點,但韓特並不是一個輕言寡諾的人,特別是連公證人都來了,想賴也賴不掉。   「這段時間裡,你拿了我多少錢?」   「沒有去數,數也很難數得清,但總之是很多吧。」   「每次你向我拿錢的時候,都承諾會幫我做一件事,記得嗎?」   「哪裡敢忘啊,只是一直都沒接到大姊頭你的通知,我想做事也無從做起啊。」   「我現在是太研院的代院長,站在保衛稷下的立場,你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非常清楚,大姊頭你一聲令下,我哪有反對的理由?」   於是,在一場簡短的重逢談話後,蘭斯洛削減敵方戰力的計畫,獲得了百分百的成功。   大洗禮之後的再次交手,蘭斯洛佔了之前口頭戰的優勝,刀式連綿,在搶攻中佔盡優勢,逼得白起還不出手來。   這是相當漂亮的戰績,不過蘭斯洛並不覺得有多欣喜。和數日前相比,現在的自己雖然不敢說有多少進步,但至少已經感覺出來,白起的實力絕不如表面上那樣簡單,更不會像幾日前一樣,產生自己可以穩贏他的錯覺。   之前,自己一直有種錯覺,覺得白起實力尚遜自己一籌,之所以能打贏自己,只不過是靠詭計暗算,若是正面對拼,自己最後必定可以將他斬於刀下。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想法,明明自己與白起的交手連戰連敗,為什麼仍能對此篤信不疑?這不是很說不過去嗎?但之前自己確實毫不懷疑地深信這個想法。   還有韓特,從幾次動手時與他的簡短交談中聽得出來,他也是同樣抱持這個想法,當時自己並沒有起疑,直到與養父夢中永訣,心靈鍛煉上得到突破後,才驀地擺脫了這個精神枷鎖。   天心意識的高段應用實在很厲害,不但能看破敵人的破綻,還能在交手中神不知鬼不覺地為敵人施下心靈枷鎖,雖然不清楚白起是怎樣做到的,但他確實是在敵人心裡種下這樣的囚鎖,讓敵人無法從失敗中得到教訓,進而成長,只會在下次交手時又莫名其妙地輸得一敗塗地。   能夠看穿這一點,就代表了自己的進步,但無法看穿白起是如何做到的,就表示自己與他仍有差距。這份差距到底有多大呢?再怎麼說,彼此都是小天位,應該不至於彌補不了吧……   「嘿,大舅子,你在等些什麼呢?是不是想在評估完我的實力後,才動手把我解決呢?」   進攻中,蘭斯洛對著一直採取守勢的白起說話,「其實你的武功比我要強吧!既然這樣,為什麼不痛痛快快地與我一決勝負呢?使出你的真正實力,輕鬆把我解決掉,何必在這裡惺惺作態呢?」   對於這番說話,白起並不是毫無反應。從動手至今,他所使用的武功,只是稷下學宮裡流傳的尋常拳腳功夫,以最簡單的動作,嚴守不失,並沒有使用任何白家神功,更沒有施展他最得意的核融拳。   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現在面前的蘭斯洛,給他一種看不透的感覺,雖然不像是有什麼進步,但他確實做到一些令自己意外的事,像是成功解除了自己先前布下的心靈囚鎖……   當初下的囚鎖一共有兩重,另外一重封鎖了他左眼的痊癒力,讓他無法用乙太不滅體催愈瞎掉的左眼。只要左眼仍未復明,就代表蘭斯洛尚無力突破封鎖,不足為懼。   只是,適才的言語反擊……對於自己的過往,他知道了多少?   想到這一點,心裡的感覺確實很不是滋味。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塊聖地,這個讓人太過在乎的地方,往往也就是人心弱點所在,自己向來善於抓住這些弱點,憑之克敵,但這一次,似乎輪到自己的弱點被抓在敵人手上,感覺實在很特別……   蘭斯洛的主攻,雖然佔盡優勢,但卻無法取得實質成果,而當白起還沒有打算認真動手,戰況就這樣僵持不下,這時,由蘭斯洛策劃的分化大計,終於發揮了功效,一道人影飛快地靠近,那是白起的同伴,但從他身上散發的敵意,白起知道他並不是來助自己一臂之力的。   「哈哈,白老大,真是抱歉,良禽擇木而棲,我現在正式宣佈叛變,以後不再聽你指令啦!」   一下子敵我情勢逆轉,給鳴雷劍指著鼻端,白起的表情並沒有什麼改變,冷淡道:「叛變的代價很高的,奴隸甲,你的解藥不想要了嗎?」   「解藥當然是要,可是不用找你要,你以為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懂得配解藥嗎?」韓特指指下方,笑道:「看到下面那位黑美人沒有?這個人黑心更黑的惡毒鬼婆,雖然醫死人的本事比醫活人強,但下毒解毒的功夫,風之大陸上大概沒人比得上,有她當靠山,什麼毒解不掉?剛剛她已經幫我診斷過,現在就在配解藥。去你的奴隸甲,我沒必要再聽你的話了。」   「見風轉舵,你的槍頭轉得好快啊!」   「不用說這種無聊話,我是獎金獵人,哪邊出的錢多就往哪邊靠,這是我做事的一貫方針。」韓特聳聳肩,道:「不過這次我欠大姊頭太多債,基於職業道德,就算你喊出天價,我也只能先幫她擺平你了。」   「唔,所以……現在就是你們兩個聯合起來對付我了?」   白起的質問,本來該直指事情的中心,但韓特與蘭斯洛互望一眼,卻都悶哼一聲,轉過頭去,連多看一眼都不願。顯然,即使要對付同一個敵人,他們兩人也沒有什麼合作的打算,原本這兩個男人之間就沒有什麼交情,要不是現在大敵當前,說不定兩人眼光一個看不對,就先拚個你死我活了。   「亂七八糟,簡直是不知所謂的東西,如果認為兩個手下敗將聯合起來會有作用,那就儘管放馬過來吧。」   白起的話雖然說得很漂亮,但當兩名與自己同級數的天位高手,一起擺出敵對架勢,就是白起這樣的超絕戰士,也感覺到強大的壓迫感。   從以前到現在,白起能獲勝的理由,就是絕對地避強擊弱,在北門天關與妮兒、源五郎交手時,也是採取各個擊破的策略,像這樣以一敵二、以弱擊強的硬仗,對他來說相當不利,特別是,只要一想到沒法快速了結戰鬥時,自身內力的消耗,就讓白起感到很深的顧忌。   「大舅子,我並不想和你交手啊!怎麼說你都是小草的哥哥,為什麼我們非得要這樣兵刃相向呢?」   開戰之前,蘭斯洛仍在作最後和平努力,自從兩人敵對以來,他終於有機會把這些話說出口了。   「像這樣你挖我傷心事,我刺你過去傷口的戰鬥方式,你不覺得很難過嗎?我實在是討厭這麼賤的敵對感覺?罷手吧,以一敵二,你的生……你的身體撐不下來的。」不想直接說出他以生命力推動武學的秘密,蘭斯洛改了口,笑道:「不如這個樣子吧!如果你真的想戰,乾脆我們兩個聯合起來,幹掉這個背叛你的無恥韓特,你說怎麼樣?」   「喂喂喂,你這大山猴在說些什麼啊?在陣前出賣你的戰友,你這樣也太下流了吧!」情況詭異莫測,韓特緊緊握著鳴雷劍,卻不知道該把劍鋒朝向哪一端。   「媽的,誰和你這死要錢的是戰友?你害我老婆、騙我師妹,前一陣子又打得我好慘,等我搞定這一戰,立刻就拿你開刀。」   「哎呀!給你幾分顏色,你就上了天啦,你有辦法勝過我再說吧,要講傷害,這矮子連你眼睛都打瞎了,你怎麼不找他算帳啊?」   「他是我大舅子,自己人帳可以慢慢算,你這死要錢的和我可非親非故。」   蘭斯洛的翻臉無情,差點把韓特氣得七竅生煙,倘使不是一旁的白起已經在大量散發森冷殺氣,真的立刻就揮劍斬過去了。   「喂!白老大,可不可以打個商量,我現在再棄暗投明,你那邊還有位置嗎?」   假如是往常,以白起的個性,多半會冷淡地回答「不要」,但這時他卻不答話,逕自舉起了左手,對著韓特比出中指,單是從這個反應,就可以看出他此刻的憤怒心情了。   與白起相處過一段時間,韓特對他所知遠較蘭斯洛為多,自己的倒戈相向,並不會使他情緒失控,以他一向的算無遺策,明知道愛菱在城內,卻仍命令自己與他一起進攻,單是這一點,就可以說明他對自己的叛離已然有備,甚至早已期待自己的叛變了。   敵人、背叛這些字眼,從來不會撩起他的情緒波動,會讓他這樣憤怒的,只有無能。白家人憎惡無能同志更勝強力敵人的思考傾向,在這時候展露無遺,自己與那山猴在面臨強敵時,還在這樣內訌不休的醜態,肯定已經讓他怒不可抑,殺意大盛。   韓特心裡想的東西,蘭斯洛自然也想得到。本來他只是要求愛菱,把韓特引走,別讓這礙事傢伙來干擾戰局,可沒想到要讓他來助己一臂之力,這種聯手不聯心的搭檔,要來根本沒用,更何況,自己並不是什麼都沒想就直接站在這裡的。   大舅子動起手來絕對沒有人情可講,要與他對峙,就要靠實力,天位高手力量的兩個源頭,天心意識與天位力量,雖然不知道他的天心意識高過自己多少,但怎麼說大家也都是小天位,再強也不至於強到難以想像的地步,換言之,一個會讓自己應付不來的陷阱,對他肯定也有威脅的……   「多說無益,白起,動手吧!」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六章 天位對決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六章 天位對決   蘭斯洛揮刀斬了過去,使著鴻翼刀中的江山如畫,身法倏地加快,動作偏走輕靈,在白起週遭高速閃動,悄沒聲息地過去砍上一刀,跟著又遠揚而退,鷹隼般找尋下一次攻擊機會。   韓特並沒有袖手旁觀,姑且不論他對蘭斯洛的好惡,事既至此,他已經沒有了回頭路,若不能在這裡打倒白起,以這人的手段與心性,肯定是後患無窮。而且,還有另外一個理由,讓他決定毫無保留地動手……   睥世七神絕除了最基本的七絕之外,還有延伸的應用法門,像是所謂的劍絕,就是由指絕中演化而出,憑著鳴雷劍,韓特施展劍絕,更把紫電功源源而發,直向白起攻去。   之前曾在模擬機器裡和白起交手無數次,現在實際開打起來,相當地得心應手,與蘭斯洛的攻擊聯合在一起,刀光劍影,把白起圍得密不透風,而面對兩大神兵當頭襲來,在他們功力較初次交手時大幅提升的此刻,只能徒手應戰的白起全然不敢硬接,一時間只有閃躲的份。   (兩個人都有進步,這點很值得讚許,而且……)   儘管兩個人都討厭著對方,但出乎意料地,他們聯起手來卻非常契合。使用江山如畫這一類的幻惑狙擊招數,並非蘭斯洛的戰鬥風格,但他現在卻不自覺地使用這一招,將敵人的退路堵死,以無處不在的狙擊分散敵人心神,然後由催勁使出紫電神劍的韓特,做最致命的一擊,這是相當巧妙的配合戰術。   在白起眼中,韓特的護身金絕,實在是一樣很麻煩的障礙,他靠著這項優勢正面硬擋,把自己的攻擊接下,讓沒有負累的蘭斯洛,游擊更加隨心所欲,往往自己的攻擊才發出去,被韓特以金絕接下,蘭斯洛的斬擊就到,好不容易才閃過去,韓特的鳴雷劍又斬削過來,無可奈何地運勁於臂硬接,立刻就是鮮血淋漓。   連續幾十招接下來,白起大感吃力,卻發現了這兩人聯手的威力所在。本來鴻翼刀與七神絕就同出一源,兩名始創者在創造武功時,肯定曾經有過有朝一日遭遇強敵,兩兄弟並肩保家衛國的構想,所以蘭斯洛與韓特的攻擊,才能如此若符合拍,有時候刀浪劍雪的鋒芒重疊,遮天蓋地殺了過來,恍恍惚惚間,彷彿就是年輕的武霸與天刀直擊而來。   既然找不到機會,白起便打算親自製造機會,正在考慮該用什麼策略,才能讓兩個敵人分心、露出破綻的當口,他的心思已經被韓特窺破,先發制人。   「嘿!猴子,你知道嗎?其實這矮子的力量已經大幅衰退,咱們根本不用顧忌他,再加把勁就可以把他了結了。」   對韓特的反感仍在,但既然是戰鬥中,蘭斯洛也懂得配合,一面揮刀一面嚷道:「哦?這是為什麼啊?」   「不知道,好像是上趟幫你使用乙太不滅體療傷的後遺症,在那之後,他的功力就大不如前了。」   手上仍在配合攻勢,但聽見韓特這麼說,蘭斯洛心中陡然一震,一個想法閃過腦裡。   所謂的乙太不滅體,就是使用自身先天元氣,催愈肉體傷患的技術。因為發招的源頭是自身生命力,所以無法發諸於外,像回復咒文那樣幫人療傷,但如果硬要做,唯一的方法就是逆運乙太不滅體,而這麼做的代價,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力去填補對方傷患。   對別人可能還沒有那麼大影響,但是對於燃燒生命來推動力量的白起而言,這麼做就是拿自己的命在填別人的命,事後不但力量開始減退,更再度縮短了他已不堪損耗的壽元。如果真的把對方視為敵人,如果真是一心想致人於死,他用得著這麼做嗎?   心頭泛起一五味雜陳的感受,蘭斯洛遲疑了一下,剛剛想要開口,決定勝負的關鍵已然發生。   雙方交戰時,由小草所操控的九頭巨龍,仍在阻截各方射來的飛彈波,不讓任何一枚有機會侵入稷下,熊熊血焰與狂烈風壓,將導彈群瞬間摧毀殆盡,沒有爆炸的機會。而僵持至今,白天行一方的導彈幾乎用盡,最後的核彈頭因為等不到最高領袖命令,沒人敢作主發射,小草也因為身心耗損過大,開始吃不消,九條巨龍的身影漸漸褪淡。   只是,就在這雙方對峙的空檔,一個變化忽然發生。不知由何處傳來的指令,強行變更了部份結界法陣的能源流向,因為補給能源的截斷,有三頭巨龍驀地消失不見,於此同時,忙於應付兩名強手攻擊的白起,忽地覺得身上一重,心裡才暗叫不好,千萬斤無形囚鎖已經將他牢牢鎖住,動彈不得。   要突破這份囚鎖並非不可能,但即使是天位高手也需要相當時間,當日強如天草四郎,也因此出現破綻而被小草斬成重傷,有鑒於此,蘭斯洛要楓兒協助愛菱,看準時機,以稷下城防衛系統的能源來鎖住白起,給自己一擊的機會。   說來也是運氣不錯,單憑蘭斯洛一人,要把白起逼到不動,實在是很難,但由於與韓特的聯手,讓他得以一舉成功。另外一方面,白起雖然對一直沒有露面的楓兒深存戒心,提防她的偷襲,卻沒有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凌厲手段,白起的天位力量遠遠不及天草四郎,這個以稷下法陣能量發動的鎖縛,效果也遠非兩千名魔導師所能及,這一下子給鎖死,別說動彈,就連四肢關節都因為承受不住過大壓力,隱約爆出骨骼將折的悶聲。   雖然心中各有所思,韓特與蘭斯洛仍是一起出手,把握住機會,兩大神兵分自左右攻向那被鎮鎖住的敵人,而在兩人心中,最後卻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要在不死任何人的情形下擊敗白起,這是唯一的機會。   假如集中天位力量,以硬氣功擋架,並不是接不下兩大高手的一擊,但這顯然不是白起的戰鬥風格,他在剎那間奮起全力,對砍過來的刀劍毫不理會,將爆發出來的力量集中在震破身上囚鎖。   在刀劍斬下的那一刻,蘭斯洛與韓特其實都有想過,是否轉過兵器,以背面擊下,但白起卻更快一步,千鈞一髮之際,勉力側轉過身。   一聲轟響與悶哼同奏,在鎖縛被破的同時,刀劍同時斬中,卻因為目標物的急速轉身而未能擊實,在他身上撕開兩道又長又闊的裂縫,大蓬鮮血濺灑出來,當刀勁劍氣的潛藏威力做二重爆發,白起便給遠遠地震飛出去,沿途噴灑的熱血,在空中劃成一道淒厲紅線。   「成功了!」   韓特低語一聲,那一劍已成功地將目標重創,即使是天位高手,左腋下與小腹挨了那樣兩記斷骨撕肉的斬擊,要做的已經不只是覓地療傷,而是馬上急救了,就算是白起,應該也被廢去戰鬥力了。   戰鬥結束,兩名合作的拍檔卻沒有握手的打算,反而很懷疑地看著對方,似乎在考慮是不是要乘著勝利餘威,把眼前這礙眼的東西也一併解決。   「糟糕!」   「不對!」   對望中的兩人同時想起一事。那樣的傷勢,若是別派的高手,自然已經失去戰鬥力,但擅長乙太不滅體的白起,卻很有可能將傷勢再催愈過來,立刻恢復戰鬥力。   越想越不對,兩人暫時放下爭端,朝白起消失的方向趕追過去。   距離遙遠,看不太清楚,在城頭用望遠鏡不住眺望天空的愛菱,只能確認戰鬥結束,敵人重傷,被打得往東邊天空飛去,自己身邊的楓兒姊姊也立刻往那邊趕過去,跟著,師兄與韓特先生也直追而去。   師兄的計策看來是成功了,真是可喜可賀,這麼大規模的結界法陣,自己見都沒見過,忽然說要強行侵入,能量轉移,自己還真是沒把握,幸好有楓兒姊姊幫忙,以她的天位力量去穩定能量,不然是絕不可能及時完成的。   說來也真是奇怪,要做這種事,怎麼不直接去和運作這個法陣的人商量,反而要自己做這種手腳呢?   想著想著,實在是想不通,愛菱側頭過去,看著在一旁沉思的華扁鵲。幫韓特診斷過後,她應該要開始配製解藥了,但一直到現在她都沒有動作。愛菱對她極有信心,怎也不會懷疑她配不出解藥,那麼,為什麼她沒有動作呢?   「華姊姊,解藥配好了嗎?韓特先生還等著用呢!」   「我配不出。」   直接了當的一句,讓愛菱大吃一驚,才要追問白家到底用了什麼毒素這等厲害,華扁鵲卻搖起頭來,道:「如果是毒物,就算是來自雲夢古澤,我也有辦法解掉,只是時間早晚而已,之所以解不開,是因為這東西與毒無關。」   「與毒無關?那韓特先生身上中的是什麼東西?」   「我並不是很肯定,正確來說是覺得不可思議,從徵兆上來看,可能是……萬物元氣鎖。」   兩大天位高手的併力一擊,非同小可,將白起遠遠轟飛,直墜至數十里外的地面,而當他在地上砸出一個大洞,尚未調勻氣息,眼前卻出現了楓兒持劍的身影。   「不錯嘛,能比那兩個沒用男人更先一步追到,你很有本事啊!」   「因為如果要比起生存在黑暗世界裡的技巧,我比那個逐魔獵人更加專業,但……卻仍及不上大少爺您。」   劍影裡映出寒光,楓兒道:「您是個太過危險的人,倘使給您回復作戰能力,肯定會給蘭斯洛大人造成傷害,所以我必須在這裡把您了結掉。」   和剛剛空中比武相較,楓兒覺得此刻的白起更加危險,不但因為猛獸受傷的刺激,更重要的是,她相信這頭猛獸一定隱藏了些什麼後著,特別是在聽完他逆運乙太不滅體救回蘭斯洛的詳細過程後,這份直覺更是強烈。   言多必失,楓兒直接出手。雖說這人一副重傷垂危的模樣,血也像是快要流光似的染紅一大片地面,但他畢竟是乙太不滅體的傳人,要是讓他回復,屆時勝負難料,為免後患,只好搶先下殺手了。   只是,這個決定卻仍是慢了一步,楓兒並沒有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白起是一個很懂得運用戰鬥機會的人,從被轟飛空中到墜地後與她對話的這一段寶貴時間裡,如果他沒有使用乙太不滅體催愈傷勢,那麼……他到底是做了什麼?   對著那直指眉心的快絕一劍,白起並沒有什麼反應,似是垂首待斃的外表下,一連串意識命令對已經準備完全的肉體迅速下達。   (第二封印,解開!第三封印,解開!第四封印,解開!進入特級模式,肉體機能百分之百支援!)   早已掣劍在手,楓兒出劍的速度誠然快絕,然而從她刺出到劍尖及眉的短暫時間裡,一切彷彿停頓下來,千萬個神經命令在白起體內發生作用。   (武中無相全面演算功能開啟!演算範圍:無限延伸!啟動!)   在劍尖觸及肌肉的那一刻,楓兒感到些許遲疑,卻仍沒有改變下手的堅決,然而,當白起驀地抬起了頭,雙方目光接觸,縱然血珠已從他眉間滲了出來,楓兒的一顆心卻筆直往下沉去。   生死一瞬間,他的嘴角掛著冷冷的微笑,而那一雙眸子……異常的瞳色,妖異地閃爍著令人心怯的冰寒鋒芒,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不是一雙人類該有的眼睛……   「華姊姊,萬物元氣鎖是什麼東西?」   見到華扁鵲難得一臉慎重的表情,愛菱也擔心起來,趕忙詢問這個令她疑惑的名詞。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之前聽我們校長提過,後來也在青樓宗卷裡看過一點資料。萬物元氣鎖,是天心意識的一種高等運用,效能非常地廣,從用來封鎖敵人力量、在敵人體內種下隨時會爆發的陰毒潛勁、為自己形成護身氣罩,甚至還可以拿來鎮壓傷勢。」   愛菱疑惑道:「聽起來好像很強,可是華姊姊你也是天位高手啊,如果這個萬物元氣鎖是天位高手專用的特技,你難道就不能解開嗎?一個人不夠的話,可以讓我師兄和楓兒姊姊來幫忙啊。」   「多少人來都沒用,這不是數字上的問題。萬物元氣鎖是天位高手才會沒錯,但有一點你搞錯了……小強齋太,在記錄中,萬物元氣鎖是齋天位的天心象徵,雖然我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做到,但如果他用的真是萬物元氣鎖,那他的修為絕不可能僅是單純小天位……」   「華姊姊,你的意思我大概有點理解了,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你一邊講話一邊後退?你到底想要走到哪裡去?」   「當然是離開稷下啊,會想要在天位戰裡越級挑戰的人,腦子一定不正常,萬一那矮子等一下回來大開殺戒,豈不是連我也遭殃?這場戰爭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可不想為此而死。」   「……」   「……我是說真的。」   蘭斯洛與韓特並肩趕路的效果並不是很好,兩人都在互相埋怨對方追蹤功夫不好,速度太慢,同時也在提防彼此隨時有可能爆發的襲擊。   這點實在怪不了他們,畢竟,連他們自己都一直猶豫著,要不要趁現在給眼前的傢伙一擊時,也就難怪會對彼此有這麼深的戒心。   這樣的情況,在兩人終於追到白起時,告一段落,只是,人還在空中,就看到地上的楓兒給白起轟飛了出去,兩人心中都是一凜,急忙落地。   蘭斯洛先奔往楓兒,第一時間為她鎮傷。韓特也落在蘭斯洛右側,在這種敵人狀況不明的情形下,他才不願意一個人去打頭陣。   只可惜,敵人卻不打算給他這樣的餘裕,人還沒著地,一股凜冽殺氣已經直襲而來。   「喂!猴子……」   這叫聲只喊到這裡,因為將楓兒一把抱起的蘭斯洛,全然不顧戰友的安危,頭也不回地一溜煙跑掉。   「死要錢的,我馬子治傷要緊,你一個人先撐一下吧……」   「你這個不要臉的王八蛋!你一定會有報應的!」   背後的高聲怒罵,蘭斯洛理也不理,大步向前竄逃。說要幫楓兒療傷是假話,才將內息輸進她體內,就發現她雖然嘴角有血沫噴出,但傷勢並不嚴重,只是內息震盪,一下子不好平復而已,不過,自己卻立刻捂著她嘴巴,抱起她就開溜。   自己與韓特其實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雖然對於他在基格魯之戰時丟下眾人逃跑的行為感到憤怒,但靜心一想,那時候的他本來就沒必要為這群人賣命,自己責怪他並無道理,何況基格魯之戰的失敗,純粹是因為自己能力不足,再這樣相怪於他,只是推卸責任而已。   不過想到當日情境,心裡還是很火大,所以這次就讓他嘗嘗看自己一個人被丟下的滋味,當作握手言和之前的最後一拳。這傢伙最近是由大舅子親手訓練,兩人之間的模擬戰也不知打過多少次,應付起來比自己要輕鬆,而自己剛好可以在旁觀察,試試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破綻。   心裡的算盤打得梆梆響,但世事卻沒有這樣簡單,當蘭斯洛一面思量戰術,一面為著手掌上美人兒翹臀的豐滿彈性而讚歎的當口,一股戰慄感竄過他胸口,緊跟著,一幕不可思議的景像在眼前出現。   眾人所在之處,距離稷下城已有數十里,進入了山區,雖然還只是丘陵規模的小山,但再怎麼說,也沒有理由看到海洋,可是此刻,眼前茫茫皆不見,只剩滔天巨浪,像是海嘯要吞沒一切般當頭襲來。   (幻、幻覺嗎?)   稍一發呆,楓兒已經從懷中躍起,搶先往浪頭迎去,似乎要先試著接下這一浪。   「小心!」   擔心楓兒有失,蘭斯洛連忙搶上,要兩人合力禦敵,只是這個擔心成了多餘,因為在下一刻,海浪變成由四面八方吞捲過來,將兩人包圍在裡頭。   山中不可能出現海洋,蘭斯洛一直這麼告訴自己,可是這些海浪的感覺是那麼真實,甚至還有水珠打濕衣衫,鹹鹹的海水味也不住刺激鼻端,營造出強烈的存在感。   更驚人的,是蘭斯洛與楓兒都感受到,蘊藏在海浪裡那股無窮無盡的凶獸氣勢,彷彿有成千上萬的兇惡獸類潛藏其中,等待噬咬敵人血肉。   情形頗類白起出關的那天晚上,與韓特的初次交手,當時蘭斯洛認為這是幻術,但此刻置身其中,才知道一切非是那麼簡單。   「小心!」   蘭斯洛一聲警告,在他與楓兒一起動手的同時,敵人亦發動了攻擊。和海浪裡所發出的浩瀚感覺相比,敵襲的力量其實不大,但卻恰恰在自己勁道將發未發的那一刻攻來,直接襲往發氣竅門,在防衛力量最低的剎那,給予自己重擊。   「哇」的一聲,蘭斯洛胸口一痛,已被核融拳正面轟中,只是想著若就此退避,只會給對方去追擊自己同伴的機會,當下硬撐著把手刀劈出去,要在敵人回氣之前,也給他一擊。   怎知,手刀固然擊中了敵人,但當胸口也中了敵人一記重拳,猛烈電勁殛體而來,蘭斯洛才知道自己的失誤。   (紫電功?怎會……)   同時間中招,三記悶哼同時響起,當海浪忽然全數消失不見,踉蹌後跌的蘭斯洛、楓兒、韓特三人,才驚愕地看著錯擊自己與被自己錯擊的同伴。   應該在包圍網中的敵人,卻置身於數十尺外的土丘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三人,衣衫上雖有血跡,但卻已然無傷,乙太不滅體的催愈,將先前受的傷患全數治療完畢。   「最後一幕正式開始了,既然能讓我全力以赴,就試試看你們三個能接我多少招吧!」   冷冷的目光掃視過來,左眼金黃,右眼紫紅,白起以自己的真面目,做了無比嚴肅的戰鬥宣告。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七章 天心意識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七章 天心意識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西西科嘉島   存在著人魔兩界最大境界通道的絕地,本應是生人勿近的危險地帶,但自從發生了些許改變之後,幾乎看不到昔日緊張肅殺的氣氛。   在某人的大力推廣之下,惡魔島上的素食團體慢慢增加了數量,累積起來的魔獸群已經突破一千,整日被迫滯留島上,過著茹素聽道的苦日子。   為了表示對這位絕代天刀的敬重,傭兵團的將領們主動拍起馬屁,讓所有兵丁跟著吃起素食,反正現在不用作戰,沒有所謂「不吃肉沒體力」的問題。   當這道命令蔓延到惡魔島全島,橫豎是得要苦中作樂,眾人索性致力於開發可口的素菜料理,讓自己能在沒有肉吃的日子裡,一樣吃得開開心心。幸運的是,這道拍馬屁的禁令不久便被解除,因為當知道自己也被逼著要吃素,王五的嬌妻幾乎是歇斯底里地爆發狂怒。   「吃素是很好的,但是強制別人就不太對了,我並不希望因為這樣而造成大家的不便……」   王五這樣解釋著,卻立刻陷入一陣沉思當中,因為他忽然想到,正強迫魔獸群改變飲食習慣的自己,有資格這麼說話嗎?   不過,他仍是花了不少心思指點伙食團的廚師們,如何烹煮可口素食,這些由他自己多年鑽研的食譜,確實有獨到之處,廚師們照著指示作出來後,果然吃得眾人讚不絕口,紛紛搶著學習,一時間人人白天練武、晚上學做素菜料理,影響所及,令得惡魔島上的素菜料理,從此變成風之大陸的名產之一,拿著西西科嘉素食料理師證書的廚師,與拿著惡魔島傭兵證明的武者,在回歸大陸後同樣受到歡迎,各方爭聘絡繹不絕。   這天正午,當王五堆起笑臉,對著那因為手中滿盤生菜葉而面色發青的妻子,試著要繼續勸說時,他忽然停下了動作,回頭看向西南方的天空。   「怎麼了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公孫楚倩出聲問著。她相信丈夫的天心靈覺,雖然自己只是些微有所感應,不能肯定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這感應來自何方,但丈夫的修為在己之上,一定是發現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好奇怪的感覺……」看著天上流雲移動,嗅到風從遠方捎來的信息,王五的表情越來越慎重,只是,一絲疑惑亦同時出現在他面上。   「不只是小天位,這感覺……小天位是做不到的,但是這份力量……」   王五為自己所感應到的東西而疑惑,只是此刻他所不解的事物,同樣也在其他人心中釀成疑問。   北門天關左近、大雪山中、白鹿洞之下的萬年冰窟裡,都有人因為訝異與不解,開始運作自己的思感去探測,就連自由都市東方千餘里之處,茫茫滄海中的一葉扁舟上,一名銀髮劍士停下了正在吹奏的笛曲,疑惑地看著西北方的天空。   而正在升龍山上,對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圖譜文字,思索出神的她,雖未夠修為理解詳細情形,但源自於龍血中的靈覺,卻讓她發現到一絲異常,駐足東望。   戰鬥中的訊息,透過大氣,遠遠地傳了出去,在各方高手有所感應的同時,置身戰局之內的人,受到的壓迫感只有更加沉重。   在雙瞳改變回本來顏色的同時,白起所散發的氣勢也有顯著不同,如果說他之前是為了不引人注目,刻意斂去一身氣勢,那麼現在已毋須多做保留的他,源源而發的洶湧氣勢,如海浪般拍擊著眼前的敵人。   那是一種很難言喻的感覺,在天位高手中,蘭斯洛、楓兒、韓特都是身經百戰,更曾有過與強天位高手對戰的寶貴經驗,但從沒有哪一次經驗過這樣的感覺。   敵人的力量並沒有增強,至少還在小天位的範圍內,不像對上三大神劍那樣,甫一見面就能感受到對方力量的雄強橫絕,然而,那種心靈上的戰慄感,彷彿身心所有秘密都暴露在敵人掌握中的驚懼感覺,卻是毫無二異,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還有剛才那股海洋攻勢,白起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三人在這麼短的距離裡,天心意識竟然全發揮不了作用,就這麼樣被他玩弄於指掌中,如果不能破掉這股幻覺,那麼即使三人聯手,也沒有半分勝算可言,只會敗得更快。   冷冷地凝望著三人,白起並沒有搶先出手,似乎在計算些什麼。而情知對方一出手便是殺招,蘭斯洛不敢有絲毫大意,一面緊緊注視敵人每一個小動作,一面開始考慮,要不要認真地與韓特聯手,至少,交換一下彼此的情報,或許很有用……   英雄所見略同,他還沒開口,另一邊的韓特已經嚷了起來。眼睛盯死白起的每一處,韓特朗聲道:「猴子,白老大除了核融拳、光電腿,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厲害功夫嗎?」   也同樣是死盯著敵人,蘭斯洛不轉頭,逕自道:「如果白家六藝他全部都會,那麼除了不知名的第六藝,就是乙太不滅體和武中無相吧。」   「武中無相?好像聽過。和無相訣有關係嗎?是什麼樣的武功?」   「不清楚,一大堆秘笈堆得像山,能練得成的一定是怪物,聽人家說,好像是一種模擬天心意識的武功,創作者肯定是典型的白家瘋子,就希望一步跳進天位。」   身為真正領悟天心意識的天位高手,韓特自然對那種虛偽的模擬技巧嗤之以鼻,更何況模擬的東西永遠不可能比真版更優秀,到頭來只是白家人的多此一舉而已。   然而,當他正想恥笑著回應,忽然閃過腦裡的一個念頭,卻讓他呆了下來,偏頭問道:「模擬天心意識?哪個級數的天心意識?」   這問題把蘭斯洛也問呆了。自從知道武中無相的原理後,就對這武功很看不起,加上自己擁有真正的天心意識,根本沒必要去鑽研這種模擬技巧,所以始終沒有進一步深思。   但確實有一個可能性被自己忽略了。武中無相是模擬天心意識的技巧,但並沒有人說它是模擬小天位的天心意識,換言之,這個靠憑空想像而創出的絕學,可能直接成功地模擬了強天位以上的天心意識……   「太荒唐了,這種事……哪有可能啊?」   這是三人共有的心聲,因為此事委實太過荒唐。天心意識是天位高手運用力量的根本,憑著這種神妙無方的靈覺意識,去找到敵人的破綻、運用自身的招數、進行鎖魂掃瞄,甚至最基本的將自身內力組合天地元氣,形成天位力量,都是由天心意識來運作,倘使武中無相真能模擬到強天位以上的天心意識,那麼白起的力量怎會僅有如此?應該隨便兩三招就足以把自己一干人全數收拾了。   事情就是這麼樣地荒唐,但三人卻無法大笑出聲,因為白字世家這塊金字招牌,就足夠扭轉一切。兩千年來,這個家族出過無數狂人,也締造過無數奇跡,常理這兩個字,對白家人來說從來就沒有意義,他們就是專為了顛覆一切常理而存在的。   「經由特殊方法,一生將力量上限鎖在小天位,換取不平衡的異常天心意識,這就是武中無相的基本原理,所以你們可以放心,我不會使出超越小天位的力量,因為我做不到。」   十指不住做著曲伸動作,白起道:「隨心所欲,製造出最適合自己的戰鬥環境,這是步入強天位之後所能做到的技巧,當強天位修為達到頂峰,可以使用天心意識的高等應用,如萬物元氣鎖,便是很好用的一種技巧,相信當年陸游就是用這技巧將金星祖先打落天位。至於在這之後的應用法,你們現在就有機會試一試了……」   情知對方並非是虛張聲勢,三人早已凝神戒備,緊盯白起的每一個動作,生怕一旦有所失誤,讓白起發揮他的靈活與快速,己方肯定吃上大虧,然而,縱然已經全神貫注,但當白起一動,他的天位力量遠遠地傳送出去,將方圓里許籠罩,造出一片不見邊際的茫茫大海,本身同時也消失在洶湧浪濤中。   「小心,大家不要分得太遠,不要給他分散我們的機會……」   蘭斯洛一聲叫喚,三人立刻圍成一個小***,生怕給敵人各個擊破的機會。三人都是戰鬥經驗豐富,情知不管白起的武功有多高明,他到底仍是只有小天位力量,正面以一敵三,對他是絕對不利,否則他也不必使這許多幻惑手段,直接以實力攻來就行了。   心情最複雜的,該是蘭斯洛了。瞭解這位大舅子的底細,知道他以生命力來轉換成戰力的打法,每出一招,命就又短了幾分,像現在這樣全力以赴地作戰,他自己才是受傷害最大的人吧。要是把戰鬥拖長,就算能把己方三人都解決,他自己恐怕也只剩半口氣了,這樣的戰鬥,有必要嗎?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蘭斯洛大人,很抱歉,不過我認為您現在還是專注於眼前的戰局比較好。」察覺到背後男人的心情,楓兒低聲道:「您是個體貼的人,可是我們如今並沒有體貼的餘裕,而且……我想白起大少爺並不需要我們的同情。」   蘭斯洛一震,似是沒有想到楓兒也能像小草那樣理解自己的想法,輕聲道:「你說得沒錯,弱者確實沒有同情強者的資格啊,謝謝你了,你放心吧,在得到你的香吻之前,我是絕對不會有事的。」   「蘭斯洛大人……」   「喂!你們這對姦夫淫婦,要打情罵俏回自己屋裡去,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說話那麼肉麻,你們怎麼不抱在一起算了?」   生死關頭,後面的壯男美女卻彷彿故意表演給自己看一樣地情話綿綿,韓特早已聽得一肚子火,分外氣憤自己的倒楣,只是,這份慨歎並沒有能持續多久。   浪頭猛地襲來,蘊含於其中的狠惡氣勢,讓蘭斯洛、楓兒都提氣戒備,卻又在氣浪及體的前一刻,產生一種敵人攻擊主力在並非自己、而是攻往身邊之人的感覺,當下不假思索,搶著趕去援護。   「噹」的一聲,刀劍相交,兩人這才發現不對,而一雙拳頭狠惡擊來,兩人在千鈞一髮之際,回招自守,雖然擋個及時,卻因為倉促間運勁不足,同時給轟退。   (不對!拳勁太弱了,他的目標是……)   驚覺白起的拳勁並沒有強到能令自己受創,蘭斯洛登時省悟,才要出聲警告,已經晚了一步,只聽得連串氣爆悶哼聲響起,韓特一聲怒罵「太沒道理了,為什麼我先遭殃……」才出口,肚腹上中了一拳,整個人給轟飛到天上去。   籠罩周圍里許的氣浪剎時間消失,白起筆直衝天飛起,猛往韓特追去。從他將氣浪影響全數收回,就可以明白他的認真,要集中所有力量,先將韓特擊破。   楓兒和蘭斯洛急起直追,卻是已經晚了一步,來不及阻止這兩人的遭遇戰。   (為什麼先挑我?這太沒道理了吧!可別把人給看扁了!)   韓特心裡有些納悶,手下卻半點也不敢大意,催運紫電功,讓一圈電光急竄全身,睥世劍絕幻出一層又一層的劍雨,阻止白起近身,要等三人合圍之後,再一起解決他。   較諸與白起的初次交手,韓特自是大有長進,這一番全力施為,隱隱帶著核融劍拳訣的劍勁,一路上撕裂大氣,將週遭雲層切碎迫散,凜冽劍氣甚至遠遠迸射出去,電光掠過稷下領空。   看見這樣的險惡劍招,楓兒心中佩服,情知自己所學的劍法中,確實沒有這樣高明的招數,只有蘭斯洛知道不好。   在自己與那位偉大霸主心靈合一時,曾實際參與過天位戰,透過他的眼睛,理解那種在天位戰中居高臨下的睥睨感覺。當雙方的天心意識相差太大,不管使的招數有多天衣無縫,在強者眼中,仍只是一串滿是漏洞的慢動作而已,韓特現在要與白起鬥招巧,那根本是以己之弱撼敵之強。   (這麼打……贏不了的。)   尚未交手,蘭斯洛在自己心中聽見了這樣的聲音。   這番顧慮絕非無的放矢,因為在白起眼中,敵人的凌厲劍招滿是漏洞,特別是轉合之際露出的空隙,至少就有十餘處致命破綻。把握這些空隙,勝負可以在短時間內決定;如果催動韓特體內的萬物元氣鎖,讓他傷發而無法防禦,自己可以一招就將他轟下。其餘的方式還有許多,但此刻自己希望使用最具震撼性的戰術。   (武中無相。模擬功能啟動。無限演算!)   蘭斯洛的顧慮,韓特並非毫無所覺,所以也暗中預備好,倘使發現敵人以什麼詭異莫測的手法破招而入,自己就立刻以腿絕高速逃跑,以策安全。只是,當白起與劍氣接觸,他並沒有使用什麼詭奇趨退的技巧,反而主動往劍勁最強處迎去。   (搞什麼?他瘋了嗎?)   非獨是韓特,就連楓兒與蘭斯洛都被嚇到,他們雖然不知道白起的天心意識是如何高法,但天心意識的運用,再怎樣也是看破敵人的招式弱點,以強擊弱,他這樣主動迎往敵招最強處,只會令自己的優勢無法發揮,而且一旦受傷運起乙太不滅體,大量的先天元氣消耗,絕不是現在的他負荷得起,這種戰術究竟意義何在?   一團耀目金光驀地自白起身上暴現,對著迎面而來的澎湃劍浪,他毫不遲疑地舉臂便擋。縈繞著淡金色光芒的皮膚,在劍氣猛烈砍削中夷然無損,濺發出點點星火,像座不可動搖的黃金巨岩,任劍浪拍擊,難以損及半分。   緊跟著,在三人的驚訝眼神中,白起雙臂下擊,平實無奇的招數,卻爆發著剛猛無匹的內勁,將凌厲劍雨轟得支離破碎,潰不成招。   「這……這是……」   受到最大震驚的韓特,對於這武功確實感到熟悉,只是難以置信單憑這麼一式沒有其餘幾絕支援的睥世金絕能夠強猛若斯,看他那揚臂下擊的剛猛氣勢,剎那間竟恍若無堅不摧。   劍招被破,韓特連忙鼓勁自守,將劍勢轉成一道旋風,環繞住週身,不給敵人留下半分空隙,卻怎知白起舞動雙拳,好像兩根沉重的大鐵錘,把自己的劍勁似脆玻璃般一一砸碎摧毀,眨眼間就已經貼近過來。   「七神絕中的金絕,看來雖然樸實無奇,但如果能練到頂關,單憑這一套就可以與世間任何神功抗衡,如今在你手裡被用成這樣,簡直是恥辱!」   當韓特鼓起全力,一劍劈斬在白起腰間,在一聲響亮的金鐵激撞聲後,竟被猛烈地反激回來,弄得虎口劇痛難當時,他登時理解了這番話的意義。   敵人把全力殺招發出後的那一刻,也就是整體防禦最弱的時候,倘使能把金絕練得出神入化,憑著它號稱護身勁中硬度第一的效果,就有接下任何殺招的資格,而若能抓對時機,發出強橫一擊,就可以趁敵人發招後力量下降的一瞬,提前將本來需要幾千招激戰後才能分勝負的對手,在短短數招內擊殺。   這份領悟在腦裡一閃而過,當白起一記直拳轟往胸膛,韓特放棄所有攻招,全力運起護身金絕,明知倉促間氣勁必有不足,卻也要冒險用這剛得來的領悟來尋找勝機。   全力催起的金絕,並沒有發生效果,因為那記直擊而來的拳頭,連同發招者本人都瞬間消失,令韓特一陣錯愕。   (為什麼?如果剛剛直接打過來,他就贏了不是嗎?)   這念頭才閃過,就察覺到白起已躍至自己後頭上方,連忙轉身禦敵,卻見到白起雙臂一舉,耀目電光由週遭雲層狂殛而下,金芒亂竄,迸發出紫紅色星火,跟著就在他雙臂間匯流,於掌中出現了一柄深沉得彷彿可以吞蝕萬物的墨黑電劍。   (用紫電功來吸取天電?而且這招是……他不藉助法印,空手就能用?他真的是人嗎?)   更令人詫異的變化才開始。隨著白起猛吸一口氣,那柄墨黑電劍整個被他吸入右臂,展開睥世腿絕的輕翔身法,一下子就繞到韓特身側。韓特心頭狂叫不好,才鼓起金絕防禦,就已經被一拳打在腰間,感覺不到什麼痛楚,拳上勁道似乎不大,僅是堪堪與金絕勁道僵持不下,這是因為敵人內力不足嗎?   「韓特!好好記住鳴雷斷空的真實面目,今日敗在你自己舊招之下,我要你輸得心服口服!」   在金絕護身勁與第一重拳勁僵持不下時,更猛烈的第二重拳勁驟然爆發,伴隨著更勝一籌的金絕剛拳,白起拳上驟然射出一柄刺眼白刃,將早先吸納入體的電劍,整個轟入韓特腰間,再配合核融拳的爆炸潛勁,將這多重氣勁鎖在他腹腔內,一次爆發開來。   縱然是硬度第一的睥世金絕,也負擔不起這樣子的內部傷害,一聲破鑼似的悶響後,血花灑遍天空,就在蘭斯洛與楓兒的眼前,他們看見韓特整個下半身炸成一團血肉碎屑,在痛苦的慘嚎聲中,僅餘半個身體的他,墜下雲端,一下子就沒了蹤影。   不曾修習乙太不滅體護身,又受了這樣的傷害,如無意外,這傢伙是死定了……   沒等兩人回過神來,白起又有了動作。使用過七神絕,讓敵人有了提防,現在就必須換另一門武學,才能殺得敵人措手不及。   (同一個創作者,七神絕已經試過,來試試看鴻翼刀吧……唔,武中無相,次段模擬開始,演算推伸。)   一連串命令在心中下達,手上也隨之有了動作。白起手腕一抖,蘭斯洛頓時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那正是鴻翼刀的起手式,看姿勢好像是一式雄姿英發,可是招式未發,壓迫感卻已高得嚇人。   跟著就是火焰迸發,一團團鮮紅色的熾熱炎勁,繚繞住白起週遭,在兩人眼前緩緩改變顏色,由紅轉綠,再轉為深紫色,最後再化為一團白光。   不明究裡的蘭斯洛,並不覺得這些有什麼特別,楓兒的表情卻變得極度難看。凡是修練炎系武學的人都知道,隨著功力練得越高,火焰溫度越高,顏色也會有所不同,由藍至紅。雖然可以並修一些特殊功法,而生出具有附加作用的異色火焰,像郝可蓮滿是毒力的青火、楓兒自身的紫火,但純以威力來論,終究是能融鐵沸金的高溫白焰略勝一籌。   儘管仍比不上只存在於傳說中,焰中統治者的黃金火焰、殺傷力最強的黑色火焰,但白焰的威力確實已在紫焰之上,當兩焰相撞,同質性的兩股力量會立刻分出勝負,齊往輸的一方湧去,令敗者承受加倍傷害。   (真是恐怖,這些火焰他說變就變,高等的天心意識真有這麼厲害?)   自己最擅長的炎系武學不便使用,武功等若大打折扣,那該怎麼辦呢?純以大雪山劍術一拼,勝算可說極度渺茫……   藝成以來首次遇到這等情形,楓兒確實感到一陣慌亂,而對方顯然沒打算等她想出應付良策,當耀目的白色火焰開始在手中飛躍亂蹦,白起再次發動搶攻。   第一個目標是蘭斯洛。早就知道敵人要使用「雄姿英發」一式的他,已然有了準備,蓄滿護身勁,要抵禦雄姿英發主要威力所在的滿天炎勁亂射,再設法與楓兒夾攻敵人。   怎知,同樣的一招,在不同的應用下,赫然產生不同的變化。白起一抖手,先是一股撲面生疼的熾熱氣流席捲四方,跟著就是七道白色火柱轟射而出,與蘭斯洛原本熟知的火焰鏢不同,這七道火柱不久便化為龍形,咆哮怒吼,直往敵人噬咬而來。   (開、開什麼玩笑?這一式也能這樣用嗎?)   同樣也運起雄姿英發的蘭斯洛,刀勁中的鮮紅火焰交錯亂射,形成火焰護網,卻在白龍卷撲下顯得不堪一擊,沒幾下功夫就破網而出,五道白焰火龍怒吼著向他噬來,龍體互纏將他裹在中心,成了一個刺眼的火焰龍球。   「蘭斯洛大人!」   急欲赴援的楓兒,同樣也被兩道白焰火龍攔住,當她好不容易奮起烽火神劍,配合大雪山劍術,以多倍力氣將火龍破殺衝出後,眼前卻出現了白起的身影。   「烽火神劍……是六陽尊訣!連專供天位高手修習的後三式都沒練成,也敢在我面前逞能?」   不明白對方的意思,楓兒挺劍便刺,趁著敵人撤去白焰的空檔,她將自身的紫焰氣勁迫催至最高,劍花激旋,圈圈火輪猛往敵人攻去。   強勁的招數,但在白起的眼中,卻見不到半點威脅性。楓兒的身上不但滿是破綻,而這所謂的殺著,更被自己的天心意識分解成許多小段,各自進行分析與理解,從裡頭推伸出六陽尊訣可能的變化。   (武中無相。極限推算。可能性確定。六陽尊訣後三訣破解完畢。使用無礙!)   幾乎只是心念一轉,白起已經把六陽尊訣的後三訣破解成功,全數練成,純看外表,外人又怎知他目光一閃間,會有這樣的變化。   「將烽火神劍與熊火顯乾坤合併,確實是很別出心裁的作法,且看看我能不能一招內就破你的得意殺著吧!」   「一招?若大少爺這麼低估這招的威力,那就儘管來試試吧!」   「嘿,和韓特一樣的毛病,搞不清楚狀況,我沒有低估你們,是你們這些人太看得起自己了。」   正提防敵人會以某些妙法破招,楓兒全神貫注,哪知白起忽地一揚手,像是有什麼無形波動發了出來,跟著自己就被定在半空中,全身乏力,連提氣運勁都做不到。   (這不是小姐的咒縛魔法,魔法不會讓人連真氣都運不上來,這……這究竟是什麼?)   困惑驚懼間,白起猝然閃至身後,冷冷語音傳入耳裡。   「這就是萬物元氣鎖了。天心意識差距下,你們根本沒有抗衡餘地,雖然以我現在的力量,推動完全的萬物元氣鎖僅能數秒,但以天位力量攻擊你不能運勁的肉身,你說我的一招有沒有資格殺你了?」   劇痛襲身的剎那,許多景像在腦裡一閃而過,楓兒只覺得好不甘心。   這段時間自己苦練的絕技,還有好多未及使出,就這樣恥辱地戰敗,根本幫不到蘭斯洛或小草什麼。儘管還想盡最後一分力量,把白起攻擊的手臂鎖死,讓等一下趕來的蘭斯洛有機可趁,但是被萬物元氣鎖鉗制住的身體,卻什麼力量都運不出來……   (我、我為什麼這麼沒有用……我……)   當蘭斯洛奮起天魔勁,將堅固的白焰龍球吸殺轟破,渾身眉發盡焦地脫出束縛,所看到的就是大蓬血花滿空飛濺,被核融拳一擊轟穿小腹的楓兒,整個身體像半根骨頭都沒了般軟軟垂下。   「白起!為什麼你……」   怒吼著衝出去,蘭斯洛似乎想喝問一些東西,但白起卻冷漠地將手上的楓兒拋擲過來,蘭斯洛不得不停下衝勢,將這已經失去意識的嬌軀抱在懷裡,輸氣為她鎮傷,只是,才一運氣,遠端的白起像是做了什麼動作,一股無形波動穿過身體,跟著就是渾身乏力,動彈不得。   (這、這是什麼東西?該不會就是萬物元氣鎖吧?)   在蘭斯洛疑問的眼神中,白起兩手高舉過頂,一團頭顱大小的熾熱火球,在他掌中燦然生光,逼得人無法正視,像是一個濃縮的小太陽,不住迸發著驚人的光與熱。   「六陽尊訣第四式的燦爛今生,妹夫,你我來生再戰吧!」   小太陽般的壓縮焰球,在轟出的瞬間,像是無盡地增大。無比耀眼的白光,瞬間就把沒法抵禦、閃避的蘭斯洛給吞沒,連同他懷中的楓兒,兩人筆直往下墜去。   烈焰焚身,劇痛不住撕裂著自身意識,蘭斯洛僅能將楓兒緊緊地摟在懷裡,盡量不讓她被火焰焚著,一起墜往地下。   轟然巨響,在墜地時,焰球已有數尺方圓,更在觸地時發生大爆炸,耀目白光迸散滿空,就連大老遠外的稷下城,都給這光芒刺得睜不開眼睛,而爆發所散出去的高溫烈焰,不但將里許範圍內的所有事物化為灰燼,更止不住地朝外焚燒過去,將目光可觸及的一切,化為一片焰火世界的地獄繪圖。   未及十招,輕而易舉將三名天位高手敗殺,這是小天位內沒有人可以做到的強絕戰績,但成為勝利者的白起面上卻一片漠然,看不出有任何欣喜或滿足,更難以推知他此刻的想法。   凝望著下方烈焰飛騰的焰火世界一會兒,白起橫移著視線。超越齋天位的絕頂天心意識,堪稱當今風之大陸無雙,在這掃視的過程中,他接觸到數道天位高手的探測思感,但每個人與他的思感一觸,立即退避而去,不欲與他發生衝突。   「唔……」   憑這絕世的天心意識修為,白起冷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在找尋著某些東西,不久之後,他似乎有了發現。   不只是發現那麼簡單,因為對方也同時回應了他的探索,隔著茫茫雲海,更傳來了願意一戰的訊息。   「要戰嗎?那麼就到我的面前來!」   凝望著艾爾鐵諾所在的西方,凜冽殺氣、堅定戰意,都在他眼中綻放,白起雙拳一握,就要以光電腿的最高速身法奔馳而去,忽然異變陡生,一雙強而有勁的手臂,冷不防地從後驟現,死命將他鎖住,阻止了他的動作……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八章 金絕真髓 第一部 第十八卷 第八章 金絕真髓   「媽的,混蛋,這傢伙怎麼這麼強?未免也太難對付了吧!」   從地上緩緩站起來,蘭斯洛將內息在胸中一轉,身上冒出陣陣白煙,乙太不滅體已經將傷勢催愈完畢。白起的萬物元氣鎖是以小天位力量推動,並不能持久,對蘭斯洛僅是匆匆施放,不比對韓特那樣有時間大動手腳,鎖縛效果僅能單單維持一下,不能持久。   饒是這樣,假若白起發現蘭斯洛毫髮無傷,必然會萬分詫異,因為雖然萬物元氣鎖的效果僅維持數秒,但是六陽第四訣燦爛今生的威力,應該已經足以將他重創,七成以上致死機會的重創,怎樣都不會像現在這樣,幾口調息便全然無事。   而最大的理由,就是萬物元氣鎖並未如白起預期中的那樣發揮功效。曾在夢中與鐵木真思想同步,蘭斯洛雖未擁有超越小天位的天心意識,卻能理解那種感受,更從中學到了很多不屬於小天位的戰鬥知識。   面對萬物元氣鎖時,他就像韓特、楓兒一樣,毫無抵禦之力地被鎖住,但在被鎖住之後,他卻知道怎麼去應付,曉得怎麼在萬物元氣鎖的縛印之下,盡速回復內力。   這一點或許要感謝枯耳山之役,在那段養傷的時間裡,他對於如何運轉內息,盡速回復內力的調息法特別有心得,剛好現在又有應用機會。   極度高溫肆虐下,附近的一切全給燒成了白地,地表蓋著一層厚厚的黑色殘餘物,許多部份甚至已經玻璃化,陣陣白煙猛往上冒,遠處則是籠罩在一片通紅焰火中,燒得整個天空都亮了起來,可見適才那一擊的威力。   楓兒並沒有什麼事,雖然還沒回復意識,但身上卻只有一些輕微燒傷,畢竟在高溫白焰爆發中,自己把大部分的防護氣勁全用在她身上,雖然自己險些給燒成一堆焦黑的排骨,卻終究是保住了這個大美人,現在她比較嚴重的,仍然是早先被白起擊在腹部的傷口。   (真該死,什麼東西都給燒得精光,連作點緊急處理的藥草都沒有。)   蘭斯洛著實感到氣惱,雖然用乙太不滅體強自催愈,但早先受的傷委實不輕,特別是整個身體差點給燒成一堆骷髏焦炭時,那股疼痛委實是撕心裂肺,現在還讓腦袋直作疼。   (差距這麼大,打起來還有勝算嗎?不,不可能有這麼完美的事,他那武中無相肯定在什麼地方有破綻,只是我一時間找不到而已。如果說他腦裡是裝了什麼太古魔道的機械,才變得這麼強,那麼破綻的所在,就該從太古魔道上頭著手了……見鬼!我怎麼會懂得太古魔道?)   回想起以前與愛菱的一些談話,太古魔道的器械雖然妙用無窮,但仍在某些地方存在著一些自己所不能理解的破綻,畢竟機械與人體不同,模擬的技巧就算作得再精巧,在某些地方,仍是會有細微的不同,若能夠把握到這些差距,說不定就有勝算。   (再怎麼說,也不過才一個太天位而已,如果連這樣子都擺不平,以後怎麼有資格去雄霸天下……老頭子,你一定會這麼說吧!呵……)   幾個方案在蘭斯洛腦裡環繞,對於要如何應付敵人,他已經有了主意,但這麼做的代價不小,老實說,他確實有些心怯,不知道是否該把這意圖付諸實現。   「蘭斯洛大人……」   後方響起楓兒微弱的嗓音,蘭斯洛回頭一看,楓兒已經醒來,正背轉過身,緩緩倚著一塊因為高熱而形成的雜質玻璃坐起。   心中一喜,蘭斯洛才要走過去,卻聽見楓兒輕聲道:「抱歉,您在那裡就好了,現在……我不希望您靠過來。」   「你的傷還好嗎?我立刻送你回稷下城吧。」   「不,不用了,我的身體……有一半已經是魔族了,肉體復原的狀況比人類快很多,這樣子單純的肉體傷害,對我是沒有生命威脅的。」背對著蘭斯洛,楓兒虛弱的聲音逐漸回復平穩,「不過,回復時候的樣子,不是很雅觀,所以……我希望您別過來。」   蘭斯洛搔搔頭。想也知道,大概是肌肉快速蠕動癒合的模樣,又是在小腹這樣的部位,也難怪楓兒不願給自己看到,說來或許還該慶幸,因為楓兒會在自己面前顧忌形象,顯然在她心中自己與其他男人不同,就長遠來看,可喜可賀。   「很慚愧,雖然已經沒什麼事了,但是現在全身都提不上勁來,我恐怕……恐怕不能幫助蘭斯洛大人什麼了,就算勉強出手,在大少爺那樣的高手之前,也只會給您帶來負累而已……」   說著,只見楓兒雙肩微顫,責任感無比強烈的她,在這個關鍵時刻居然無法派上用場,只能讓蘭斯洛一個人上陣,極度的恥辱與自責,即使堅強如她,也不禁情緒失控。   蘭斯洛踏前一步,想要說些什麼,最後仍是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聲道:「不要想太多,能做到這樣,你和我都已經很努力了,現在我回去再戰,打完了就來接你……如果能回來的人是我的話……」   「蘭斯洛大人,請等一等。」楓兒道:「我覺得,大少爺的戰法其實很怪,如果他真的有那個意思,即使是我們三人全力聯手,也早就落敗身亡了。」   「你的意思是,他一直在對我們手下留情嗎?」   「似乎也不是,大少爺的出手狠辣兼備,致死率都在七成以上,要不是我們運氣不錯,現在我們都已經是死人了,就是因為這樣,我才無法判斷大少爺的企圖。」   「嗯……說得也沒錯,我想,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吧。」   「但是,卻有一件事是我敢肯定的。」   「哦?」   「蘭斯洛大人,請您別再顧慮我和小草小姐了。我感覺得出來,您心裡有著一些顧慮,而沒有放開手去作戰,您真正的實力,應該不只是現在這樣吧。」   嬌喘著,楓兒回轉過頭來,微微笑道:「在大少爺的殺招之下,您不但能毫髮無傷,還有餘力保護我,這點就足以證明了。」   蘭斯洛有些不好意思地歉笑著,他確實是有所隱藏,雖然不是存心要欺騙自己的親友,但因為一些事還不到揭曉的時候,加上心中的顧忌,所以沒有告訴她們。   「我想說的是,我和小姐一直都跟隨在您身邊,過去是這樣,現在是這樣,未來,不管您作了什麼抉擇,我們也都會站在您身邊的,所以,請您不用顧忌,放手去做您想做的事吧。」   被濃煙熏過,楓兒的嬌顏染上了一層煙灰,加上傷後乏力,看來有些憔悴,但當她勉力擠出微笑,以示心中的支持與鼓勵,那模樣卻比什麼都要美麗。   蘭斯洛不禁苦笑,比起楓兒的坦率,自己倒是太過縛手縛腳了。雖然自己仍希望找尋和平解決的方法,但世上的事不可能兩全其美,好比目前,不先去破壞、傷害一些東西,是不可能用和平手腕解決的。天真的想法,確實是行不通啊……   「大少爺的動作,已經表示得很明顯,雖然我們都不願與他作戰,但如果不先展示出能令他心服的實力,我們是沒有資格提出罷戰要求的。」   楓兒低聲道:「一切就拜託蘭斯洛大人了,我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您的身上,如果您得勝歸來,到時候隨便您要楓兒獻吻,或是侍奉什麼其他的,都可以。所以,請您務必要勝利歸來。」   這麼說話,並不合楓兒的做事風格,但此刻除了這樣,她也作不了別的事了。而這樣的鼓勵,效果是很顯著的,只聽見蘭斯洛猿猴似的喜呼一聲,反手將風華刀隨意一拋,大步一躍,就直往天空沖飛而去,旺盛的戰意,看得楓兒不禁莞爾一笑。   只是,有一件事是楓兒所不知道的,那就是蘭斯洛離去時,心中開始默念的話語。   (統治一切魔族的深藍之主啊!傳往九淵之底,我在這裡向您祈願,我是天魔功第三十三代傳人蘭斯洛……)   「是你!」   驚怒交集,白起鼓勁要震開束縛。使用天心意識遠距離掃瞄,相當地耗費精神,加上連場惡戰,精神與體力都大幅下降,竟沒察覺有人貼近,給他一擊得手。不過,敵人也只能做到這裡,因為如果對方實際發出攻擊,只要有些微殺氣,自己大老遠就可察覺。   這個忽施襲擊的人,赫然便是韓特。與平時的人類外表不同,剛才被擊毀的下半身已經復原,但重新回復的肢體,膚色漆黑如墨,覆蓋著青色鱗片,腳趾更變成了鋒銳的趾爪。   「怎麼這麼狼狽啊?不過是挨了一下,就被迫露出本來面目,你也太沒用了吧!」   幾乎氣盡力竭的韓特,當然是不可能回答。腰部以下整個被轟碎,這樣的重傷,就算是天位高手也是死路一條,至少以人類之身而言是這樣。韓特能保得不死,全憑自己的魔族身份,在下半身被炸成血肉碎末之際,原本封印住自身體質的封鎖也隨之瓦解,全力催運天位力量加上魔族的驚人回復力,這才保得不死。   縱然暫時保住一命,韓特仍然傷重,應該要立刻覓地療傷才是,但他把心一橫,強行運起某種壓下傷患、回復戰鬥力的秘法,重新潛回,給白起這一記襲擊。   「別以為偷襲就可以管用,我馬上就要你付出代價。」   白起的豪語,卻罕見地無法實現。在早先的戰鬥中,受到白起提點,韓特把一切勁道全數集中在金絕之上,以這無比堅硬的強霸鋼軀,雙臂箍鎖住白起,任他怎樣反攻、後擊,都沒有絲毫動搖跡象。   「別妄想了,這可是你親自指導的強力金絕啊!把所有力量賭在金剛不壞之身上頭,這種純力量的鎖縛,就算你天心意識再高,也沒那麼容易掙脫的。」   「胡扯,憑你也使得出金絕真髓嗎?只要等我找出破綻,馬上就把你破敗分屍!」   話是這樣說,但韓特這手攻擊並非只是鎖縛,雙臂逐漸收縮勒緊的壓力,正是睥世拳絕中的殺著「末日霹靂震」,藉著這樣熊抱的勒殺法,一舉殺敵,而當韓特以強橫之至的金身發招,即使是白起,一時間也找不到空隙可趁。   「白起,不要再鬥了,你戰鬥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明明沒有下殺手的意思,你這樣拚命到底是為了什麼?你不覺得這很沒有意義嗎?」   「少廢話,你這叛徒有什麼資格和我說話?」   「沒資格?什麼人才有資格?白起,你不要親人、不要朋友、不要同志,你怎麼不告訴我,你身邊還剩下些什麼人啊?」   努力撐著傷疲不堪的身體,韓特將金絕功力催到極限,只想要爭取一個對話的機會。   「白起,我們兩個怎麼也算是一起戰過、瘋過吧,我們兩個……是朋友啊!」   「朋友?我不需要,更不需要一個在戰場上對我拔劍相向的朋友!」   「混蛋!我對你拔劍相向,是因為我知道這就是你所希望的。我們都是從西西科嘉島出來的同一類人,所以我嗅得出你的自滅傾向……可是現在已經夠了,不管是為了什麼,這裡沒有人想和你作戰,你沒有必要再戰下去了啊!」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   努力地試著勸說,但手腕上所感受到的反震力道,確是越來越強,韓特不由得心中苦歎,自己從來就不是一個好的說客。當初在阿朗巴特山的時候,自己就沒有能夠勸動摯友白飛,才會發生最後那令人遺憾終生的結局。   現在也是一樣,對於這個在固執處不輸給白飛的白家人,自己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一時間破解不開金絕,白起的天心意識再度運作起來,分析睥世七神絕可能的破綻,當武中無相被迫至極限運轉,更不可扼抑地開始分析七神絕的第七絕,旭烈兀未傳給韓特的最後一絕,其真實面目為何。   這些時日的相處中,白起本已從韓特身上,將七神絕的真髓摸透,現在一下拆散分析,很快就有了結論,而當睥世第七絕的文字在腦中迅速閃過,一愣之後,他像是看見了什麼極滑稽的事物一樣,止不住地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   給這陣狂笑弄得糊塗,韓特忽然覺得被鉗鎖中的白起身上爆發出一種力量,迅速開始吸蝕自己的金身,令得堅固不破的金絕出現破綻。   「這、這是……」   「對付魔族,自然是用天魔功了。如果把七神絕練到自在如意的頂關功力,集中不外散的金絕,縱使是天魔功也難以動搖,但現在的你沒這機會了!」   白起雙臂一振,爆發出無比強橫的金絕氣勁,在韓特被天魔功蝕破金絕氣勁,護身勁破綻大露的此刻,根本無能抵禦,就這麼口吐鮮血地給震開,跟著就被掙脫鎖縛的白起,回身一拳印在胸口。   並非核融拳,也不是任何殺著,僅是把已經無力再戰的他,輕輕地推開,往下墜去。   「別再來了,奴隸甲……」   下墜同時,韓特看到了白起的微笑,隱隱約約間,似乎帶著幾分歉然、幾分謝意,和一抹已經有了決定之後的平和。   雖然已無力作戰,但由於白起並未追擊轟破護身氣勁,所以墜地之後,仍不會危及性命,只是,看著那漸漸遠離的身影,韓特心中有著掩不住的歎息。   (小白,為什麼你們白家的人一個個都那麼頑固?唉……)   花費偌大力氣,將韓特再次挫敗,還沒能多喘一口氣,敵襲再次出現,趁著他力量衰退的此刻,兩道手刀氣勁劈下。   「白起!你去死吧!」   兩道重擊轟下,白起揚臂一擋,對方卻轉為擒拿,鎖住他雙腕,跟著就是一陣蝕心劇痛直澈心肺。   (天魔功?)   手腕迅速枯乾萎縮,在血肉精華大量為敵人所吸收的同時,自身功力也急遽減退。倘使一開始便有所準備,憑著金絕的集中效果,可以抵禦得來。但現在氣空力盡,再被吸下去,肯定就此敗亡,當下唯有同樣運起天魔功,以吸力稍稍抵擋對方吸力,趁空隙而走。   一聲痛哼,白起逃過被吸蝕而亡的命運,代價是自斷一雙手腕。被吸得乾癟的傷口,半滴血也流不出來。   「乙太不滅體,給我治好它!」   一聲痛哼,白起將手臂重現,但蘭斯洛的攻擊已經迎面而來。不再是鴻翼八式,而是正宗的天魔刀,在吸掉敵人一雙手腕的血肉精華後,更強更霸地劈斬而來。   情勢不妙,白起卻不慌亂,天心運轉,要以遠超蘭斯洛的天心意識,找出他的破綻,一舉破敵。很快地,他就有所發現了。   (肩頭一處,右側三處,速度也不行,只要針對這幾處攻擊,又先計畫好後著,三招內就可以給他送終……)   「這種程度就想打倒我?你太天真了。」   「是嗎?」   在攻擊前一刻,蘭斯洛忽然變招,而當白起再次運轉天心,卻赫然發覺自己竟無法看出蘭斯洛的破綻所在。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而在極度震驚中,敵人的天魔刀已經重重打在頭頂。   「啊」的一聲,白起給轟飛出去,自開戰以來,他從未輸得這樣難看過,肉體的痛楚、心靈上的疑惑,劇烈地動搖著他的意志,而更令他驚駭交集的是,不管他怎樣運轉天心,卻再也無法找到蘭斯洛的破綻,反而因為應變不及,連吃了好幾記斬擊。   (沒可能的,他怎麼有辦法做到?難道他的天心意識比我更高?這絕不可能,但為什麼他能……咦?他這一擊裡頭夾帶的力量……我明白了!)   白起一揚臂,核融拳架住蘭斯洛的攻擊,雙方身軀俱是一震。   「嘿!終於發現了嗎?看來你之前好像還不知道的樣子,使用生命力發出的招數,對天心意識的靈覺有強烈干擾作用,而很不巧,不要命的瘋子並不只你一個,魔族剛好就有幾門這樣的技巧。轉換先天元氣倍增功力的法門,可不是你的專利啊!」   一面發出天魔刀勁,蘭斯洛冷笑道:「對付真正的太天位強者,有沒有效我是不知道啦!但對付你這種只會模擬的假貨,這樣就足夠了!」   「這種招數你從哪裡學來的?」   白起確實是感到訝異。轉換先天元氣發招的技術,絕不容易,更是極其稀有,儘管不知道蘭斯洛從哪裡學來這種技巧,但他現在所使用的招數,讓自己感到一陣不適,而從他現身開始,或許連他本身都沒有發現,週遭空間有一股不可見的咒力,開始在緩緩成形。   一旦牽涉到魔法,天心意識的感知能力就受到限制,自己腦中的微系統雖然存有魔導公會的所有資料,但這種咒力卻不在內,到底它是什麼東西?有什麼作用呢?   「我作夢夢來的,嚇死你了吧!」   大喝聲中,趁著敵人尚未回過神來,蘭斯洛重擊連環發出。   「你要拚命嗎?我就陪你拚命!現在大家一起用先天元氣對戰,你我條件均等,而論武技本身,這套轉換生命力的天魔輪迴,控制力只會比你更精更準,就看看我們兩個瘋子誰先沒命!」   天魔刀斬擊如雨而至,乘著催運先天元氣激起的強絕威力,蘭斯洛一時與白起鬥得旗鼓相當。單純地以力鬥力,身強體壯、先天元氣強盛的蘭斯洛立刻佔到上風。   突來的震驚,讓白起有些應付不來,卻很快就發現了對方的破綻。即使蘭斯洛在天位力量的威力上有所提升,但雙方天心意識比拚,自己仍是遠遠地在他之上,如果憑著這方面的絕對優勢,使用萬物元氣鎖,於短短數秒內封鎖住蘭斯洛的真氣運行,隨手一招就可以把他宰掉,輕鬆簡單。   除了萬物元氣鎖之外,其餘天心意識的應用戰法還有很多,都可以在短時間內結束戰鬥,可是,對於這麼一個同樣賭上先天元氣,向自己搏命挑戰的人,不知為什麼,就是不想這麼樣地對戰,而只是想單純靠武技分出勝負。   「別以為使用一些旁門左道,就有得勝的希望,只要你使用出來,我立刻就能領悟,最後就用這同樣的技巧,把你敗得永不抬頭!」   「放屁!你有本事就通通學去,我就不信你的武中無相真有那麼無所不能!」   蘭斯洛怒罵一聲,手下招數源源而發,忽而鴻翼刀,忽而核融拳,有時候夾雜著幾招白鹿洞劍術,花家與石家的基本招數,但是最主要的,仍是他新學的各種魔族上乘武技,魔龍皇拳、爆靈魔指、皇璽劍印、天魔刀……諸番絕招毫無保留地發出去,全然不顧忌敵人的模擬學習。   他師承多處,這樣一番全力施為,一時間確實是五花八門,看得白起不勝訝異,一方面是為著他變化多端的招數,一方面是詫異於他明知自己能夠將他的招數模擬、進化,為何還這樣大膽地將招數使出?當自己將他的新招掌握殆盡,他將連最後一線勝利希望都沒有。   短暫的納悶,在不久之後有了答案,因為蘭斯洛雖然急切發招,但一招一式卻顯得雜駁不純,顯然未有時間好好練習,把這些上乘武技鍛煉純熟,只是單純靠天心意識來強自融會使用,這麼一來,威力就極其有限。   (而他這麼做的理由……是想要我的腦子不堪負荷,模擬到爆掉嗎?有趣的想法,他從哪裡學來的……)   在洞悉蘭斯洛的戰術之後,白起為對方竟如此小覷自己而啞然失笑,若是對付尋常的機械模擬,這個戰術確實有成功的希望,但卻不該拿來對付武中無相已然大成的自己。以自己腦內處理系統的運轉量,莫說這些份量,就算再多十倍的演算資料,也能在眨眼功夫內處理完畢,蘭斯洛這戰法可說是完全無用了。   (武中無相,複合式演算。推展招數可能性,一成、三成……七成……演算完成!)   確實只是短短一瞬間的計算,在腦內資料高速統合歸納後,經過計算推演,白起已將蘭斯洛使用過的諸般絕學了悟於心,融會貫通。   「認清你的愚蠢吧!我現在就要你為了自己的小伎倆付出代價!」   高喝聲中,白起已然發招。蘭斯洛適才使過的招數,如今在他手中,赫然更具殺傷力,也更加純熟,像是經過幾十年勤修苦練一般,將蘭斯洛的攻擊全數封死克制,輕而易舉地奪回上風。   「別以為肯拚命就一定能贏,像你這麼天真的傻瓜,就算使用了先天元氣作戰,也不會有多大效果的!」   同樣的招數對轟,白起輕易取勝,將蘭斯洛的防禦網轟潰,跟著爆發強猛一招。   「核融拳劍。魔龍蝕噬。」   催運起天魔功,將本來的吸蝕效果,合併在具有龍族武學撕裂效果的核融拳劍中,數百記氣勁於一招內發出,白起臨陣組合出的新招,令蘭斯洛如遭百獸同時噬咬,裂肉見骨,全身剎時爆出大堆血肉淋漓的傷口。   「有本事!乙太不滅體,把這些傷口全給我癒合回去!」   抵擋不了敵人排山倒海般的攻擊,蘭斯洛不顧自身已經在使用先天元氣作戰,又另外運起對先天元氣消耗極大的乙太不滅體,在短暫時間內將所有傷勢催愈,手下更不稍停,諸番絕學交錯使用,直往敵人轟去。   雙方以先天元氣賭命決戰,整體上看來,蘭斯洛屈居劣勢,但面對他無比旺盛的生命力,運用在乙太不滅體上,總能將受到的傷害化於無形,重新又攻了過來,白起也感到一陣老鼠拉龜的無力感,令得戰鬥延續下去。   《風姿正傳》卷十八完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一章 天魔輪迴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一章 天魔輪迴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雷因斯象牙白塔   靠著提前使用的稷下城最終防禦系統,進行一場雙方完全不同等級的戰爭。在這魔法與太古魔道結合的高度傑作之前,即使是數十萬大軍壓境,也只有俯首認輸的份。   藥效消失,逐漸清醒過來的敵兵們,一個個主動拋下兵器,向出城處理事務的稷下守軍表明投降意願。當看到稷下城頭那幾尾巨龍張牙舞爪、口吐燎天血焰,任何頭腦正常的人都會戰意盡失,主動投降。   白天行陣營似乎有些騷動,但既已失去大軍,領導者又不知所蹤,庫存的太古魔道兵器也幾乎用盡,縱然他們想要做些什麼,也已無力回天。   整個局勢已經擺在眼前:戰爭結束了。雙方都已經無力再戰下去,而被捲入戰爭中的雷因斯軍民,也對這場內戰覺得厭煩,一心只想盡快結束戰爭,回復過去的生活。現在該是把戰爭結束,收拾一切混亂,開始建設工作的時候了。   手牽著手,為稷下法陣提供靈子能源的民眾,也漸漸清醒過來。他們多數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茫然地望著四周。   當靈子能源不再供給,操控著整個結界法陣的小草,開始對最終系統下達關閉命令,不再向周圍吸收天地元氣,讓地脈陰流的運轉回歸正常,使一切回復原狀。   「差不多了,再撐下去我也沒力了……」   使用這套最終系統極耗元氣,即使是小草這樣的天魄之體,也是大感吃不消,如果撐得再久一些,說不定就這樣站著失去意識了。   這邊群眾的戰爭已經告一段落了,但真正能決定這場內戰最後結局的天位戰,卻仍在繼續,那是一場自己家人分作兩邊互鬥的淒慘戰爭,不管從哪邊來看,都毫無意義,卻可恨自己無力阻止這樣的戰爭。   目光朝遠方眺望,所看到的一切都被熊熊烈火覆蓋,濃煙與灰塵直往天上冒去,像是永不停止般的焚紅了整個天空。   (老公、大哥……你們都還好嗎?)   小草默默析禱著,卻不太敢知道答案。不管是蘭斯洛或是白起,對此戰都顯出一副生死相搏的決心,這樣子兩強相碰,要說沒有任何損傷,實在是太過一廂情願了。   以數目而言,彙集三名天位高手的蘭斯洛一方,當然是穩佔上風,但兄長應該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後著與實力,一旦他認真硬拚起來,勝負著責難料,而當勝負結果直接影響生死,小草就覺得整顆心如同被揪緊了一樣。   縱然相隔老遠,又隔著一層熾熱焚燒的火幕,但靠著稷下法陣強化後的探測力,仍可以感覺到彼方的激烈戰鬥。交擊的氣浪不住朝四周激盪,撕開天空、震裂大地;波及週遭的威力,不但將地面擊出一個個坑洞,更將泥塵激起,在鼓蕩出去的衝擊風壓中,掀天浪潮般衝擊四周。   強大的破壞力,波及方圓里許,將決戰範圍內轟成地獄一般,旁人別說試圖靠近,就連想窺知戰況都極為困難。   這點讓小草感到不安。在自己的理解中,單單小天位高手的決戰,似乎不應有這麼強的破壞力,特別是自己只感應到丈夫與兄長的氣息,單憑兩個人,於理不該有這種效果啊!   越想越是不安,加上對楓兒姊姊的牽掛,小草兩臂一揮,雙目微閉,將整個結界法陣收起,跟著就在象牙白塔的塔頂逐漸消褪了身影,朝最終戰場飄移而去。   使用著由那位偉大霸主所傳、魔界皇族意圖同歸於盡時所用的拚命絕技,蘭斯洛感到自己發出去的每一擊,都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急遽吸吞著自己的精氣神。   一種漸漸虛弱的感覺,令身心都承受著崩潰邊緣的壓力。   (居然承擔著這種壓力在作戰,大舅子,你還真是了不起啊!)   自己僅是初次使用,但白起卻是長時間背負這種壓力在作戰,只要想像到過去幾次交手時,他是在這樣的身心煎熬下與己動手,心中就不由得湧起一股深深敬意。   只是,蘭斯洛也發現,使用自身先天元氣所發的招數,威力確實較先前大幅提升。三倍,甚至是五倍的威力,連自己也為之心驚,但與其說這效果是來自先天元氣本身,不如說是使用先天元氣的覺悟,激發出了這等威力。   整個精神被逼到極限,像是一條被扯緊的線,隨時都有迸斷的可能,蘭斯洛全身冷汗涔涔而下,像是要把全身水分放干一樣,幾下子衣服就濕得像是被浸在水裡。然而,處在這種生死一瞬之間,每一擊發出後都不知是否還有力量再發一招的精神邊緣,所轟出去的每一招,都像是在演繹著一種人生體悟,因為若沒有這樣斬斷生死羈絆的勇氣與覺悟,那一招根本就不可能發得出去。   戰鬥中,兩人的天心意識都在高度運轉,而或許是與敵人同樣使用先天元氣作戰,頻率相同,相互影響的關係,又加上夢中一戰的體悟,蘭斯洛發現自己的天心意識在此戰中急速提升,洞悉到許多從前只是模模糊糊的地方,去計算敵人的出招、每一招可能的變化、擊打在身上的力道與落點……當敵人有可能使出一千種變化,自己就要把思感之網推得更遠,務必要搶在敵人之前,算出第一千零一種變化。   不住地計算又計算,由天心意識所組成的思感之網,籠罩著彼此,去感知、推算各種的可能性,當天心意識每一次拓展到極限,過去、現在、未來彷彿都在同一刻內糾結在一起。恍惚間,好像可以感應到對方心中正在想的東西。   這樣的對戰可說是極其罕見,因為即使是兩個強天位以上的高手對戰,也不會有人傻到拿先天元氣來開玩笑,更幾乎不可能出現雙方都用先天元氣作戰的例子,也因此,這樣一段天心意識巨幅波動增進的感受,對蘭斯洛來說極其重要,甚至可以說是讓他受益良多。   而這其實是一場很奇怪的戰鬥,因為如果白起有那個意思,使用他在天心意識上的其他優勢,包括使用萬物元氣鎖在內,有著過百種的方法,可以在剎那間把戰鬥了結,但此刻的白起,卻固執地只以本身武學的威力與蘭斯洛對戰。   當雙方的天心意識,隨著對戰的緊繃感而攀升到本身極限,生平的一切快速在腦中流過,彷彿重新活過自己的人生。   打從出生開始,被養在那蘇生水槽中的景象,彷彿又出現在白起眼前。   那並不是什麼難過的事,因為透過水槽,自己看到了弟弟微笑的面孔,這個一直以來與自己相互扶持的弟弟,毫無保留地付出,對自己這沒用的廢人做了超乎他應做的一切。   妹妹莉雅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看著她在歡笑中成長,自己在陰影裡所做的一切,好像就有了意義。人的心裡總是需要一些寄托,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留下些什麼,妹妹的存在,正是一個這樣的傳承對象,雖然說……   她已經漸漸不需要自己為她做些什麼了……   父親是個絕頂高傲的人,他的才情與本事,讓他有著狂傲的資格,若是他把目標專注於風之大陸上,以當時的局勢,他確實有可能突破月賢者的障礙,比任何人更早一步成為大陸霸主。不過,一旦失去了征服世界這樣的瘋狂傲氣,白軍皇就再也不是白軍皇了。   以父親的遠去,為瘋狂白家書上一個句點,或許是個不錯的走向。弟弟白無忌是一個依據理性做事的人,應該會走出一條和祖先們不同的道路,不過……不管是雷因斯還是白家,這種依靠各種陰暗手段來延續傳承的東西,還是一起滅亡的好。   父親那樣的絕世英才,會看不起自己,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只是在最後,他仍是接納了這個本來視之為恥辱的兒子。   即使修成天位力量,武中無相也已有小成,但當日只是與弟弟並肩而立,感受著父親身上傳來的冷肅殺意,自己就知道這場政變有敗無勝,父親的實力更在他平時展現之上。或許是在智慧與武功上沒有遇到足以令他認真的對手,父親根本就不需要使用全部實力,而那一刻,面對已經傷疲乏力的兩個兒子,只要父親有那個意思,隨手就可以殺掉謀反者,奪回一切。   但他沒有。高傲無比的白軍皇,有生以來首次做出退讓,將自己前半生努力建立的一切,交給兩個兒子繼承,自己選擇去創立另一片新天地。   在他臨去之前,曾拍著自己的頭,微笑道:「做得好啊,兒子,能做到這樣,你比爹更像一個白家人,不過,現在爹反而希望你別成為白家人比較好……每個人要選擇什麼路,不是家人或任何人能夠左右的,能夠負責地走出自己的路,這是一種很值得讚賞的人生態度,只是……兒子你選擇的這條路,並不好走啊……」   父親長笑著,大步走向藍天碧海盡頭的背影,讓自己記憶深刻,在那個時候,父親確實展現了他身為一個堂堂男子漢的風範。   自己的雙親……是一對很奇怪的父母。他們都是很優秀的人,但在為人父母上,卻顯得並不稱職,自己對這一點並沒有什麼怨憤,因為世上有些人,天性就是愛自身多過愛別人,甚至為了一些理想,連他們自身都可以犧牲,這一點他們無法改變,自己也從不奢望會有這樣的改變……   不過,說起來仍是很值得歎息的。到了最後,父親和母親一定也發現了,他們其實深愛著彼此,因為無論在心性、智慧、手腕與理想上,他們都是一對如此相稱的男女,那麼樣地出色、勇於割捨,又享受著彼此明爭暗鬥的腦力競賽,如果雙方換一個立場來相遇,說不定就會有不同的結果。   如果雙方都生在白家,或是都生於雷因斯宮廷,又或者是一個完全不屬於這兩者的其他地方,相遇、相知而後相惜,他們或許會繼續像這樣子相戀,之後,會過著一般正常夫婦的生活?或者,還是一起在月下相約要征服世界?   而這對天才夫婦,會有怎麼樣的兒女呢?是完全繼承了他們雙方優點,文武方面都無比傑出的天才兒女?還是……即使平凡無能,仍舊受著父母的關愛,開開心心活下去的普通孩子?   真是想一想也會心痛的白日夢啊……   既然已經沒有作夢的資格,唯一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繼續戰下去了。   勝與負,生與死,一切都在剎那間交錯而過,只要一下子的決定偏差,就會從此墜入無底深淵,再沒有翻身機會,與勝利榮光永別。在這樣的身心壓力下戰鬥,各方面消耗都是平時的數倍,大量汗水,伴同自己與對方的鮮血,一起在攻擊時灑在彼此身上。   縱然有著強橫修為,兩個性命相搏的天位強人也漸漸感到體力不支,難以為繼。但在極度身心緊繃中,又有一股幾乎讓人為之戰慄的強烈昂揚感。   一轉眼就是數十記拳掌對轟,每一發氣勁攻擊,都像是生命的火花,在那極短暫的時間裡乍亮又熄滅,盡情地揮灑光彩,雖然只是一瞬,但生命的意義,卻實實在在地於其中綻放閃亮。   只是,再怎麼耀眼的流星,也終有損滅黯淡的時候,隨著兩人的體力降至低點,連運起天位力量都變得艱難,但彼此的天心意識卻空前高昂,達到前所未有的感測顛峰,雙方都知道,勝負將在接下來的極短時間內決定。   周圍的無形咒力,像是在束縛著什麼,阻止某些東西外流,這點蘭斯洛雖然沒有發現,但一直在以天心意識演算天魔輪迴精要之處的白起,已經大概把握到這一套絕招的真實面目。   (哼,居然還有這種功夫,魔族真是狡猾啊……)   思量間,蘭斯洛已經一記魔龍皇拳轟過來。經過這場決鬥的身心鍛練,他的拳威更有增進,若非此刻體力降至低點,這一拳便有席捲里許空間的威力。   然而,論起反應速度,白起仍然是在他之上。隨手一揮,已經把蘭斯洛的拳擊開,更直轟向蘭斯洛胸口。   「你不可能是我對手的,認輸吧!」   拳頭擊在對方身上,卻沒有發揮預期中的殺傷力,白起赫然驚覺自己的內力正在快速減退中。在逆運乙太不滅體救回蘭斯洛後,因為先天元氣的大量流失,體能就明顯衰退,正面對上三名天位高手,僅有短暫的支撐之力,只是因為自己能運用絕頂的天心意識,才能將僅餘的功力集中,高度有效地連續挫敵。   但這畢竟不能持久,如果自己不多作浪費,只做該做的事,最多七招之內,就可以把三名強敵制服,但自己卻偏要固執地與妹夫這樣戰鬥。如今,縱然天心意識仍在運作,自己的力量卻似乎將要到盡頭了。   這一點,蘭斯洛也發現了……   「要我認輸很容易啊!我早就認輸了,只是你不接受而已。白起,你到底要的是什麼?真的想戰,你早可以殺光我們;若不想戰,為什麼要這樣浪費我們的生命?」   說話時候並沒有停止作戰,雖然不似先前那樣,眨眼間對轟近百記攻擊,但凝神發出的每一拳,卻更具一擊決殺的大威力。   「還有……我更無法理解的是,懂得使用先天元氣的人,應該是很重視生命的,就是因為懂得珍惜生命的寶貴,所以每一刻的生命才會這麼亮眼。一個使用先天元氣來作戰的人,怎麼可以過著這麼陰暗的人生呢?」   說著無比撼動的話語,蘭斯洛的爆靈魔指,就如同他的喝問一般直透人心。   「我的人生……用不著你來管!」雖然及時防守,但白起確實開始露出破綻,這迫得他主動開始搶攻。   「已是死鬥,多說無益,想要多管閒事,等你活下來再說吧!」   「我沒有理由會敗的,比先天元氣,我比你強;比肉體強健,我回復得比你快;你之前已經連續被重創,被這些傷勢影響,現在憑我的鬥心,我要你敗得永不抬頭。」   充滿信心的喊話,伴著一記威風凜凜的天魔刀斬擊,蘭斯洛的氣勢赫然升至高峰。然而,這記手刀卻撞上了一雙堅逾金石的剛拳,在睥世金絕的頂關凝聚下,反令他疼得骨骼欲裂。   「要放話,就要有絕對的實力,不然說得再多也只會讓人恥笑,而像你這樣只會將正義掛在嘴邊的蠢東西,要殺我、敗我,等來生吧!」   怒喝聲中,白起猛地躍起。背著陽光,他身上忽然散發出一股恐怖氣勢,像是無窮無盡的黑暗,迸放出冰冷的邪惡魔氣,而不知是否錯覺,在蘭斯洛眼中,白起的存在吞沒了太陽,將整個天地化成一片無垠黑暗。巨大的虛無,破裂所有空間似地要將自己吞噬。   「你這絕招的真髓,已經被我掌握,在我手中,這絕學只會更強,現在就看你如何抵擋這百倍強化後的殺著!」   猛招臨頭,蘭斯洛確實感到一股死亡的壓力。天魔輪迴的最強殺著,是將自身的天位力量、天心意識衝到可容納的頂點之後,憑著感應的指引,去擊出最強一擊。在蘭斯洛學到的天魔輪迴內文中,將擊出這樣的一擊稱為開一扇門,一扇相隔生死的門,而現在,白起先一步找到了開門的鑰匙,但自己並不會覺得已經絕望。   「我不會死的,因為在我的背後,還有人在支持,有人在等我回去。」   蘭斯洛並沒有試圖反攻,只是雙臂交叉高舉,全力防禦,似乎在等待某些東西。   「可是你呢?白起,你的背後有人在支持嗎?還有人在等你回去嗎?」   大聲吶喊,與這句讓白起難以回答的問句,一起直透他的心中,當他為這問題的答案深深震撼時,攻擊動作赫然有了停頓,緊跟著,一股像是要把整個腦袋燒焦的劇痛,在他頭部突然出現。   「啊!!!」   什麼天位力量都壓制不下,當這疼痛由腦部深處直接發作,天心意識根本運作不了,由武中無相推升而成的絕頂天心,立刻就瀕臨崩潰、碎裂。   而當蘭斯洛趁勢發動追擊,氣勢洶湧地以天魔刀連續斬來,白起才約略洞悉了對方的意圖。這個妹夫確實了得,他找到了連自己都不能肯定、可能是武中無相最大缺憾的所在,而除此之外,他似乎還保留了許多自己未曾看透的實力啊…………   「果然被我猜對了吧!模擬與實物之間一定會有差別,不管學得多像,還是不可能完全一樣的。我雖然不知道超越齋天位的天心意識是什麼樣,但曾經有人告訴過我,所謂的能知世間一切法,不只是模擬推算出一樣武學的可能性與最高境界,還能夠把裡頭的致命破綻修正,讓武學本身進化,這一點,你的武中無相做不到吧?」   確實是做不到的。與其說是做不到,倒不如說是沒有想要去做,畢竟當年創出武中無相的人,連最基本的小天位都沒有,一切憑空想像的結果,自然與真正的天心意識頂峰有差,而妹夫之所以將各種魔族絕學一一使出,目的就是在掩飾這套終極戰術,讓同時將多套絕學在腦中演算的自己,沒能發現天魔輪迴的缺陷……   「普通情形下,武中無相確實是非常厲害,但當一套武學本身存在致命缺陷,你越是演算出最高境界,使出它的真髓,你就敗死得越快。天魔輪迴有什麼作用,原本我並不知道,但我能確認一件事,天魔輪迴的門,小天位的我們是開不起的,勉強要開,不管是成功或失敗,結果都是先傷自身。這樣的戰術,你滿意嗎?」   不單單僅只是說話,蘭斯洛更把握機會出擊。趁著敵人衰弱的當口,連續幾記重擊,將對方轟得頭破血流。   這樣的戰鬥方式,蘭斯洛心中實在很反感,一種強烈的自我憎惡感,讓他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小人。但現在除了狠下心動手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白起的個性自己已經漸漸摸透,要是現在不能狠心動手,肯定沒法得到他的認同。   (當個惡人,就要惡得徹底,不要畏首畏尾,當能夠貫徹自己的道路,善惡之分很容易就可以顛倒過來,你是不是想要這麼告訴我?)   自己的想法應該沒有錯,因為雖然白起閃避不及,被自己一拳打在鼻端,鮮血噴灑出來,但他的嘴邊卻微綻出喜色,彷彿雙方相遇至今,自己在他眼中終於算是一號人物。   就是因為這樣,雖然自己想要停手罷戰,卻仍然是得要戰下去。大舅子並不是一個可以說得通的對象,儘管不知道他逼自己決戰的理由是什麼,但擺在眼前的事實是,若不將戰鬥分出個明顯勝負,將他徹底敗至無力再戰,當他把實力回復過來,立刻就會重新反撲。   即使不使用武中無相,大舅子仍然是極具威脅性,而他若再次運轉起武中無相,以他傲視當今大陸的絕頂天心意識,自己可萬萬不是對手,所以於情於理,自己都只能掌握住這個好不容易製造出來的機會,將這個妮妲女王留下的殺人機器給廢掉。   要獲得他的認同,只有依照他的價值觀來玩,戰時必須心狠手辣,拋開無謂的武德束縛,以最小犧牲,換得最大利益,只有當自己把這些東西做到,他才會認可自己的能力,覺得自己是一個有資格繼承雷因斯、有能力保護妻子的男人。   也因此,自己使用生命力來作戰,就是對這個強之已極的大舅子,表示最高的敬重……   轟腹、裂胸、鎖喉,蘭斯洛連續幾記重手,將白起轟得傷痕纍纍。大量血沫不住從口鼻溢出,連續被天魔勁攻入體內,侵筋蝕脈,連強運乙太不滅體療傷的空隙都沒有,更糟的是,那股燒灼腦子的疼痛仍在繼續,幾乎要把整個腦袋燒到爆炸,讓白起全然不能集中心神與敵人作戰。   (做得好啊,這樣的作戰態度、殺敵精神,真正的戰鬥,就應該是這樣子的。   心態上已經可以了,剩下的問題,就是能力了……)   並無法看透白起所有想法,蘭斯洛將爆靈魔指、魔龍皇拳交錯混用,每一下擊中敵人肉體,他都感覺得到,這具肉體的骨骼開始碎裂、血肉隨著天魔勁的侵蝕變得乾枯、經脈也慢慢萎縮,而外表更是傷痕纍纍,血污滿身。   (已經夠了吧……)   在自己將要忍不住之前,蘭斯洛硬起心腸,大喝道:「你得意的天心意識已經不能運作,力量等於是廢了,現在接下我的最後一擊,從此敗出去吧!」   為了發揮一擊必殺的效果,蘭斯洛特別催起自己還不是很有把握運用的魔族頂級絕學,一種叫做天魔大滅絕的剛猛極招,朝著已經沒有抵抗力的強敵擊去。   卻也在這一擊發出後,蘭斯洛才感到後悔。起先是後悔自己出手太重,若是將白起擊斃,不但難以對妻子交代,自己更會後悔一生,但很快地,他就後悔出手不夠重,自己仍是低估了這個大舅子。   如果本質是一頭猛獸,不管傷得多重,都不可以在它面前失去警戒心,而白起無疑就是一頭最危險的凶獸。不知道是哪來的力量,在已經重傷的此刻,他仍然能雙臂交疊,拚著兩腕骨折碎裂,硬是擋下了自己的一擊,緊跟著,那股緊緊糾結住人心的恐怖氣勢,又從他身上瀰漫散發,無邊無際的蔽天黑暗,遮住了所有光線,將蘭斯洛籠罩在一片絕望殺氣中。   (他的身體到底是什麼做的?都傷成了這個樣子,天心意識也停止運作了,他還有辦法使用天魔輪迴?而且……還打開了那扇門!)   在蘭斯洛的萬分震駭中,白起已居高臨下,將冷澈魔氣全數吸攝,渾然沒有痛覺似的,以他那雙已經骨折的手腕,轟出最得意的核融拳劍。   「就算沒有腦子、沒有先天元氣,我還有自己的意志去堅持,去闖我的路,我的意志就是我最強的武器,現在,輪迴之門就給我開吧!」   在早先的攻擊中,白起的胸骨幾乎已經碎光了,有些部份甚至倒插入肺,而他全然不管這些傷痛,將所有力量用在發招之上。   帶著無比的覺悟,大量地使用先天元氣,這超越生死的一擊,就有著難以想像的威力。縈繞散出的魔氣,隱隱匯聚成一頭振翅高飛的墨羽鳳凰,滾奔出熊熊黑色火焰,遮天蔽日,鼓起的風波直掃出數十里外,在長鳴聲中,朝蘭斯洛撲擊過來。   尚未接觸,詭異的黑火已經令蘭斯洛手忙腳亂,不管護身氣勁怎麼運,都滅不了這些燒上身體的火焰,而裡頭更隱隱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訊息,像是要觸動埋藏於自己體內的萬物元氣鎖。強勁的招數,如果正面相碰,那麼該會在轉瞬間奪走自己的生命,而從那已超越小天位的凌厲來勢判斷,自己並沒有閃避、卸勁的可能。   (天魔輪迴的朱雀之門,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吧……)   面對這超出自己應付能力的絕招,蘭斯洛並不慌張。事實上,就連他自己也有點意外,凝視著那頭無可抵擋的黑焰鳳凰,他本來慌躁的心情,忽然平靜下來,腦裡更飛快運轉,許許多多的念頭、訊息,都在剎那間閃過腦際,去估算雙方的實力比,還有推演這一招擊來後的各種可能性。   這樣的思考模式、戰鬥習慣,並非自己所有,倒很像以武中無相作為戰鬥中心的白起的風格。說來或許很難解釋,但在和他這麼大半天血戰,彼此以天心意識相互探索、干擾、演算之後,似乎有部份屬於他的天心靈感,被自己所吸收,以致於在他把自己的一切絕學模擬完全的同時,自己也約略能使用這本屬於對方的神技。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二章 神之眷顧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二章 神之眷顧   此刻,蘭斯洛的天心意識就飛快地運作,不知不覺間,週遭的一切彷彿靜止下來,而當日和那位偉大霸主心靈合一的感覺,又在心頭重現。一種難言的安心感,讓他有自信去克服眼前的難關。   不同的數據評估與判斷,給了他信心的來源。   白起已然傷重,縱然能奮起最後力量,強行打開天魔輪迴之門,但絕不可能有太多的先天元氣,讓他持續下去。   沒有了武中無相的絕頂天心意識支援,只是純力量的催運,勢必難以駕馭天魔輪迴,只要自己能在他的第一輪攻擊中撐下來,就有勝算。這並非不可能,使用先天元氣激增本身功力來防禦,再加上乙太不滅體的防護,是有希望達成這目標的。   從攻勢來估,白起似乎還想藉著引發自己體內萬物元氣鎖的方式,來挫敗自己,但他卻不知道,藉著那場夢中決戰的經驗,自己不但獲得提升,更解去萬物元氣鎖的制肘。之前一直隱瞞,就是為了在關鍵時發揮作用。   而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理由,因為自己並不想死……當察覺到自己是那麼樣地想要活下去,想要回去見關心自己的人,這就為自己帶來一股非勝不可的決心。   「白起!我們分個勝負吧!」雙拳併力,使出天魔金錐,集中一點地朝黑焰鋒芒擊去,蘭斯洛將所有希望都賭在這一擊上。   「我不會輸的,因為我還想繼續活下去,所以我一定會嬴著回去!」   「可笑!如果只是不想死,就可以讓你嬴著回去,這世上就沒有失敗者了!」   「沒錯!這想法是很可笑,但如果說想活下去的人贏得勝利很可笑,一個根本不想活著回去的人會贏得最後勝利,你不覺得這更加可笑嗎?」   激烈的說話,讓白起為之動搖,而在雙方將要接觸之前,他看到蘭斯洛本來已盲的左眼,漸漸痊癒完好,心中不由一驚。   (能夠自我催愈被下了禁印的左眼,他已經解開萬物元氣鎖了?是誰幫他解開的?稷下城中沒人能有這樣的實力,那麼……是他自己解開的嗎?)   方自驚疑,雙方拳力已經對撞。黑火席捲蘭斯洛的手臂,皮肉就像稀爛的碎紙一樣,無比輕易地向後退散,露出慘白的骨頭,跟著就是一股無法抵禦的沛然大力襲來,若不是他於千鈞一髮內,以同質的天魔勁吸蝕對方部份力量,狂運先天元氣增強功力,再將乙太不滅體催至最高,一面抵擋敵勁,一面努力將傷處催愈回復,三管齊下,那麼當黑火捲繞全身,他立刻就敗死於此招之下,再沒有翻身機會。   倘若白起還能夠以超越齋天位的天心意識推動此招,那麼自己只有被秒殺的份,但現在天心意識降到低點,若是僅以純蠻力攻擊的他,無疑就是給了自己機會。   而拚死命地支撐,終於有了代價,先是天心意識傳來訊息,湧來的敵勁已不能繼續支撐,接著,本來瘋狂湧來的沛然勁道,連同那恐怖的黑火,像是耗竭了所有發勁的能源,急遽地減弱,濃烈魔氣驟然向四周散化,頃刻間便化於無形。   估計得沒有錯,白起的身體狀況,並不足以支撐天魔輪迴的最終消耗,在最關鍵的時刻,體內真氣平衡崩潰,猝然散去。   雙方的接觸、交錯,在極短時間內發生,當蘭斯洛意會過來自己撐過了這一擊,天魔金錐已經將敵人的護身氣勁徹底擊碎,而侵入體內的天魔勁,則在已無防禦能力的肉體內竄走,快速破壞所經的每一處。   「哈、哈!!!」   勝負分曉,白起傷重得無以復加,血灑長空,體內骨爆聲連接響起,在天位力量崩解的同時,連停留在空中的氣力都沒有,整個人筆直往下墜去。但雖是如此,他一面下墜,一面卻毫沒理由地狂傲大笑。   「你……」   蘭斯洛一驚,運起天位力量,想要先將下墜中的白起截停下來,怎知道,心念一動,力量竟是難以凝聚,腦裡才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激戰之後體力不支?驀然間,一股大力以他為中心,忽地整個急旋湧了過來。   整個人像是置身於一個大漩渦,沛然能量流化為滔滔氣海,圍在週遭打轉,蕩出去的氣浪赫然波及里許,而漩渦的中心,則將彙集過來的能量,全朝自己胸口不住湧入,配合著天魔功的吸蝕能力,散往四肢百骸,驅走傷疲感覺,瞬間只覺得神清氣夾,身心狀態提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顛峰。   感覺和吸納天地元氣有些像,但這股力量卻更強,然而,怎麼會莫名其妙有一股力量輸入進來呢?   更驚人的是,明明沒有催運乙太不滅體,但全身的傷患卻開始急速痊癒,只一眨眼功夫,適才與白起惡鬥所受的傷害,已經全數治癒,看不出半點痕跡。   「怎麼會……」   也直到蘭斯洛獲得高度提升的天心意識穩定下來,以一種攀登高處的視野,緩緩地掃過週遭空間,感受著每一個波動傳來的訊息,他才發現白起早先察覺到的東西,這個名為天魔輪迴的絕學之真面目。   魔族的歷史中,常常有王族為了爭奪大魔神王之位而分裂互鬥,失敗的一方往往流浪在外,苦心孤詣地開創各種絕學,試著向得到天魔功真傳的大魔神王挑戰。   這些落魄王族本身也具有天魔功的基礎,研究出的針對絕學與天魔功同質相近,同門之人上手甚易,只要交手一次,用天心意識很簡單就可以模擬過來,結果無論復仇奪位成功與否,這些外門絕學都會回流大魔神宮的武學秘庫,為天魔功的應用招數增添了改進。   天魔輪迴也是因緣於此的一套神功。不知道是哪一任的落魄王族,為了向已成為大魔神王的侄兒挑戰,刻意潛身於雷因斯,費盡心思研究出轉換先天元氣為已用的法門,用來充作必要時兩敗俱傷的作戰籌碼。   一開始就不抱著希望,這位原創者並沒有將目標放在取勝上頭。天魔輪迴的設計,當先天元氣快速流逝,那種一再與死亡貼近的邊緣感受,會刺激使用者的身心狀態,將他提升到頂點後,開啟四門之一,以超越顛峰的狀態,轟出必殺一擊。但若是對手強橫至足以硬受一擊呢?又或者一擊尚未發出,自身就已經不堪消耗地虛弱而亡了呢?   因此,當這混摻了些許魔力的絕學一發動,便立刻會接引深藍魔王之力,在周圍秘密地施下咒力圈,將使用者催運、發出而流散的先天元氣鎖在咒力圈範圍內,不會流失,而當使用者覺得此戰已無勝算,就會發動全力一擊,同時引爆咒力圈中的所有先天元氣,來個真正的玉石俱焚。這就是天魔輪迴的真正用法,一個絕對保險的自殺絕技。   以魔族自私自利、損人利己的天性,自然是不肯輕易使用這門必死的絕技,但一直也有人嘗試找出讓先天元氣回流的方法,倍增威力而不損自身,好讓這門神功更具實用性,然而,世上哪有這等便宜的好事?不僅數千年來魔族英傑無人成功,就連白起也在入祈願塔數年後,徹底放棄了這個沒有可能的念頭。   只是,這個令眾人苦思不解的問題,終於被蘭斯洛誤打誤撞地試出了答案。   像天魔輪迴這樣的咒力圈,本是魔界皇族死鬥的一環,雙方以天魔功逼出最強魔氣,在戰鬥中魔氣充塞整個咒力圈內,當勝負分曉,全場魔氣會連同最後一擊的強大威力,毫不留情地湧向戰敗者,將他炸得粉身碎骨。   但當魔氣中摻雜先天元氣,卻赫然起了相反的效果,讓場內所有能量匯流在一起,朝蘭斯洛湧去,以天魔功為引導,被他徹底地吸收。   當在戰敗瞬間察覺到會有這結果,白起便為之長聲大笑。自己這個妹夫實在是有著無人能及的好運道,嬴得勝利,是憑他本身的戰術、實力與決心,這點自己並沒有任何怨言,但勝利後能夠得到如此豐碩的戰利品,就只能說是幸運女神的眷顧了。   連同先前消耗出去的部份在內,蘭斯洛若將白起的生命力也一併吸入體內,這轉換起來約有五六百年份量的先天元氣,將對他的天位力量、天心意識造成極大的刺激,進而強化提升,裨益之處委實難以估計。   該說是老天偏心嗎?或者……是時代在選擇適合留下的人呢?比起只懂得殺戮的自己,這個深獲天恩眷顧的妹夫,是比較適合這個時代的,他的人生還很長,充滿著未知的問號,連同他所能影響到的親友在內,一切有著無盡的可能生。   他的未來之途非常地寬廣,而自己,一直以來強撐疲憊身體走下去的旅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武功方面相當傑出,心智手段上還有欠成熟,不過這樣子要應忖艾爾鐵諾的敵人也不成問題了,一切……這樣就夠了……)   雖然是死鬥,但其實在自己沒有用盡一切能用的手段去打擊敵人時,勝負就已經分曉了。事實上,早在出塔之前就已知道,雖說體內先天元氣仍堪稱強盛,但肉體卻已不堪連續的戰鬥損傷,武中無相的後遺症也慢慢難以壓抑,這樣子的自己,就算贏了這一仗也沒有意義,不過,對於妹夫能夠以自身實力擊敗自己,還是覺得挺意外的就是了。   其中的道理,自己直到現在才明白……   「如果說想活下去的人贏得勝利很可笑,一個根本不想活著回去的人會嬴得最後勝利,你不覺得這更加可笑嗎?」   這是一個好問題,也就在那一刻,自己忽然頓悟到決定這樣先天元氣對戰的最大關鍵,赫然便是對生存的渴望。   因為知道生命的貴重,所以分外不想失去;也因為這股強烈的求生慾望,所以激發出強大的力量。這樣的力量,就是決定先天元氣對戰的關鍵。   自己確實是輸了,徹底敗在蘭斯洛的求生意志之下,或許只有他那樣自小生長於山林,親近著自然與生命的人,才能將這樣優勢發揮到淋漓盡致。與他雙拳相撞的時候,自己捫心自問,為了貫徹這條道路,早已將一切捨棄,以求完全地沒有負累,但在無牽無掛的同時,也就相對地沒有什麼誘因,讓自己對這個生命執著下去。   已經生無可戀的人,什麼時候生、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以這等心態運使先天元氣,本來就是邪道,所以,自己才會敗……   妹夫確實是很幸運,而他本身的堅持與實力,則是將這分幸運呼喚而至,並等到它發揮作用的主要因素。   (很不錯……這是一場好戰爭……)   也只有在此時,完全放開了身心之後,腦裡才出現母親的音容,那些溫柔的笑靨與說話,有時候卻會成為最深的夢魘,令自己由夢中驚醒,但是,那些東西都不太重要了。   本來自己就是一個充滿著缺陷的生命體,從出生開始,就招致旁人的憎惡,如果說,受到利用是被人關愛的條件,那麼自己對此並不會太在乎,因為唯一能回報給關愛自己之人的東西,也就只有這個了。而且……   (無忌,其實……你誤會媽媽了,我想其實她對這一切也是很心疼的,因為媽媽是個藏不住自己情緒的人,每當她唱歌的時候,沒有放在我身上的另一隻手,總是悄悄握得死緊。)   並不只是這樣,惡魔島上一戰,母親也是經過反覆考慮後,才萬般不忍地派自己出戰,為的不是確保戰勝,而是採用最可能不用實際動手,就能讓父親退走,不用傷及他性命的方法……   (因為有著這樣的母親,現在的我,仍然……覺得很幸福……)   持續下墜,受著氣流吹拂,現在已經離開火焚的範圍,估計會直接墜落在原本白天行陣營駐紮之處。由於場面混亂,加上多數人已在主戰場忙著投降,營地那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就是摔下去也不會被發現。   下墜的速度並不是很快,勢道也不是太強烈,只要提起真氣,換個穩當點的姿勢,選個好一點的落點,這樣的摔法是摔不死自己的,估計就是多斷幾根骨頭就是了。不過,全身的骨頭碎得差不多了,再摔下去,好像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斷了。   從內戰以來的劇烈消耗,外加剛剛被蘭斯洛吸收過去的份量,自己的先天元氣所剩無幾了,不過,也沒到馬上暴斃的地步。以殘餘份量判斷,如果好好調養,不再受致命重傷,幾年的命還是有的。嘿,自己可不是白癡啊,雖然開打起來不顧生死,但卻沒有必要刻意去求死,能夠多活一段時間,看看弟妹的狀況,那樣也是不錯的……   (那麼……就到此為止了,以後別再戰鬥了,利用還有的一點人生,回西西科嘉島去釣魚、出海旅遊吧!這邊的事情,交給這邊的人就夠了…   …)   腦裡這樣想著,白起往一個帳篷處摔落了下去。嘩啦聲響中,帳篷被砸破崩散,激起氣流形成的衝擊波,連帶弄倒了附近幾個帳篷。撞擊力不小,然而,白起自己卻沒有受到任何傷……至少沒有因為墜落而受傷。   這並不是由於他的能力,而是在與帳篷接觸時,忽然有一股柔和力道出現,像是一層極為綿密結實的軟墊,將他輕輕托住,慢慢地破頂而入,雖然落地的聲勢仍大,自身卻沒受到任何傷害。   (這不是武學力量,是浮游魔法,在方圓百里內能用浮游術承擔這種壓力的人是……)   答案隨著術者的現身而揭曉,在里許外的前方,小草的身影慢慢清晰,隔著長距,凝望著坐在雜亂物堆中的兄長。   「大哥……」   隔得老長一段距離,不是很能看清她的面孔,但透過心語,白起就感受得到妹妹心中的喜悅與歉意。   「呵,這種場面真是不適合我啊……」   吸了一口氣,讓傷痛不堪的身體好過一些,白起等待著妹妹的到來。   戰爭已經結束,既然雙方都沒有死傷,他們兄妹之間應該是有些話要說的。   「大哥!!」   心語再度傳來,但這一次卻充滿了驚惶的意味,白起心知不妙,才要動念閃避,背後傳來刺痛,因為重傷而遲鈍的身體,已沒有敏捷躲開的力氣,稍一停頓,一陣劇痛驟起,血泉噴飛,赫然便是一柄長槍穿胸而出。   勉強側身,總算沒給長槍釘死在地上,卻仍是來不及閃躲跟著而來的一記光劍,被砍中肩頭,鮮血飛濺,險些連手臂都給卸了下來,百忙中一腳踹在旁邊的頹倒桌子上,借力躍離敵人的攻擊範圍。   下手攻擊的人是誰?若是平常,夠資格靠自己這麼近而不被發現,即使是青樓首腦人物或山中老人親自駕臨,也未必能做到,但此刻六感皆降至最低,即便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士兵也有可能悄沒聲息地掩近過來,將己幹掉,加以生平殺人無數,實在不知下手者是何人。   (力道與招數都很尋常,不是高手……我縱橫一生,難道真是死在一個普通士兵的手裡?)   一切發生得太快,白起甚至沒有拔槍的時間與力氣,在被對方一劍刺過小腹的當口,終於看清了這個敵人的模樣。   「你!」   「哈…哈哈!!我做到了。我殺了白起!我終於殺了白起!你這狗畜生囂張一世,想不到最後會死在我手裡吧?所有反抗我的人,通通都是這個下場!」   在這場內戰中,他是一個極為重要的人物,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少了他戰爭就不會爆發的首腦人物。然而,在對戰的雙方強者眼中,卻又從來沒有他的存在,每個人都不把他這個狂妄自大的鼠輩放在眼裡,因為誰都知道,他不過是一個被人在後操作的傀儡、隨手就可以幹掉的廢物。   或許是因為這樣,小草在擬定作戰計畫時,從來就沒有把他計算在內;白起在發動決戰時也根本沒有考慮過他,就連麾下的士兵與將領們,都早已忘了這位已失勢……或者該說從未靠近權力中心的領袖的存在。然而,在這場戰爭的最後時刻,卻沒有人想到這樣卑微的他,終於幹了一件震驚眾高手們的大事。   一直待在營地裡自怨自艾,當看到那奪走自己所有的敵人朝這邊墜來,便帶著兵器靠過去,冷不防地發動一擊,果然一舉成功,讓所有藐視自己的人知道,他白天行是不可以被小覷的。   「居然是你……」   血沫不住從口鼻湧出,白起實在是想不到,老天會給自己這樣的收場,更是由這樣的一個廢物,來決定自己生死!   「怎麼樣?是我不可以嗎?讓你覺得很屈辱嗎?」   出奇地,白天行眼中並沒有瘋狂的色彩,反而多了幾絲凝重,他是在維持著相當理性的神智下,做出這一擊的。   「你們這些所謂的天位高手,一個個都不把平常人放在眼裡。有天位力量又怎麼樣?有天位力量就了不起嗎?你也是,那個賤民蘭斯洛也一樣,以為有天位力量就高人一等,我告訴你,你們都是一群最賤的東西!」   白天行說著大笑了起來,充分顯示內心的喜悅。或許這些話自他口中說出有些怪異,因為以他的為人,並不具備說這些話的資格,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這些話也正代表了一個沒有天位力量的弱者心聲。   在強者橫行的時代,沒有天位力量就只能任由宰割,這是很無奈的事實,只是,任何遭受宰割的生命都不可能心甘情願。此刻白天行就把握著機會,做出弱者的反抗。   「仗著自己有力量,就可以為所欲為?就可以任意主宰旁人的生死命運了嗎?你在稷下城裡殺得爽快的時候,有沒有替那些被你波及的人想過?   你奪走我一切的時候,有沒有為我想一想?隨便把人捧起來當傀儡,沒有用處了就一腳踢開,你有什麼權力這樣做?白起,我現在就要讓你知道,我不是一個被你隨意操縱的東西,而你終於也有今天,終於落在我手裡了!「   不諱言,對於敵人的這番控訴,白起心中確實起了一股共鳴。與其他天才洋溢的高手不同,由平凡出發,靠毅力與犧牲克服所有難關,達到今日境界的他,是很能理解白天行心情的。會被這樣的一個雜碎偷襲得手,而且又在自己面前說這些話,或許真是命運的報復也說不定,但……不管怎麼樣,這個兇手實在是太多話了。   當白天行察覺到不對,急著要搶先下手時,已經晚了一步,原本雙方的實力就有天壤之別,當白起勉強運起真氣,揮出僅有地界級數的一拳,白天行的光劍就完全沒有抵禦之能,在光劍爆碎的同時,頭顱也被核融拳轟得四分五裂。   「不過是個跑龍套的二流角色,沒有放光的資格……」   冷冷說著無情的話語,白起咳出大量血塊,跌坐了下來,癱倒在晚一步趕到的妹妹肩上。   「大哥!」   使用最快的移動魔法趕來,但仍是遲到一步,兄長傷重,而兇手已經被他親自擊斃,自己什麼都沒能來得及做。想要不惜一切幫他治傷,但兄長的體質令魔法與藥石盡皆無效,即使是回復系魔法最頂峰的聖力,也因為母親生前對兄長多次使用,令他的身體有了相抗性,發揮不了作用。   不僅是斷,根本就已經碎裂的骨頭,欲接無從;便是想要試著止血,在連續的劇烈出血後,傷口也像是乾涸了一樣,看不見出血跡象。最後小草僅能把那柄槍給弄斷,卻不敢拔出來。   看著兄長,小草有好多的話想說。在自己真正地懂事了,在雙方已經沒有必要再戰下去的此刻,兄妹兩個終於可以不必偽裝地好好說話了,但是看著身體殘破不堪、奄奄一息的兄長,小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一低頭,淚水就像斷線珍珠一樣地落了下來。   極度蒼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白起像是要說些什麼,卻因為第三者的來到而被打斷。   是蘭斯洛。好不容易將那股龐大的能量吸納完畢,回復行動力之後,連平復紊亂氣血的時間都沒有,就立刻趕了下來。見到白起未死,先是一喜,但看到他重傷若此,卻又一愣。   逆運乙太不滅體救人的本事,需要超越齋天位的天心意識,自己可不會使用。單憑白起自己,恐怕已經沒有足夠先天元氣自救,但若不運乙太不滅體,這樣的重傷,在自己看來根本就沒得救了。   想幫著做些什麼,卻在對方的眼神示意中停止,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連小草都在兄長要求下,不解地退開至一旁。自雙方對戰以來,蘭斯洛一直爭取的對話機會,現在終於得以實現,在白起幾乎無力說話的此刻,兩人並不需要言語,在那場決鬥的天心交融後,他們魂魄裡的某一處可以說是互通的。   「一切……就交給你了……」   「就由我來吧,連同你在內,我繼承了很多人的夢想,我會好好利用你為我製造的優勢,把這些夢想實現的。真是辛苦你了,打這麼沒有意義的仗,這麼淒慘地彼此傷害,我不明白你的用意到底是什麼?」   「生死的考核,比什麼都更具有說服力。我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如果要有一個人能代替我守護這一切,最少也得要比我強不是嗎?」   「無聊!直接把東西給我不就行了嗎?非要繞那麼一大圈……那麼,既然由我繼承了一切,我就只有守護這個單一選項嗎?」   「……不,隨你吧,舊有的雷因斯血脈既然已經斷絕,一切就沒有必要再傳承下去,幾千年的大包袱,拋開也好,就由你來作決定吧。」   「新舊交接了是嗎?有沒有什麼話要吩咐的?」   「只要記住一件事。身為一個領袖,一舉一動都是屬下的信心依歸,所以不管你遇到什麼樣的困境,都別再說你。不。知。道。」   這顯然是歷代白家家主御下的經驗談,蘭斯洛對於該如何回應,頗感到苦惱,在一陣思索後,他正起神色,直視對方的眼睛,傳出這樣的心語。   「既然說一切由我來決定,那麼我又為何要接下你這個包袱?白家也應該改變了,所以我的回答是……干你娘親!」   純以心語的交談,除了對談的雙方,就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在一旁的小草只是錯愕地看到,兄長很驚訝地呆了一呆,跟著便好像很開心地大笑出聲。   「大哥!」   不祥的感覺,在小草心頭擴散,才喚出口,便聽見笑聲嘎然而止,兄長眼睛一閉,盤膝而坐的身體慢慢軟倒了下去。   「哥!!」   急忙搶了上去,卻已經被丈夫搶先一步,將人一把抱起,對己喝道:   「別慌,你哥哥還有氣,立刻把人帶去太研院,也許魔法和醫道都派不上用場,但我總覺得你哥哥會留下一些後著來自救……」   這句話讓小草心神一定,剛要動身,一道人影忽然攔在身前。   「哥……」   長兄已然倒下,忽然現身的是二哥白無忌。同樣也是來遲一步的他,表情十分平靜,卻是萬分具有壓迫感地行到蘭斯洛面前,將兄長的身體接過。   「無論生死,我不會把大哥交給你們的,請你們從此把他給忘記吧!」   在接過兄長的同時,白無忌將腰間的一個布囊交給蘭斯洛。   「這是大哥囑咐我要交給你的東西,現在去做你該做的事吧!」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三章 雷因斯王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三章 雷因斯王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雷因斯象牙白塔   對稷下百姓而言,這場決定內戰關鍵的最後一仗,實在是打得莫名其妙,講得誇張一些,就算是說一覺醒來發現內戰已經結束,這樣都不為過。   所有人的記憶都是一樣,聽著親王殿下的演講,不知為什麼忽然變得非常感動,開始揮手吶喊,之後就漸漸失去意識,待得清醒過來,只見自己與鄰近之人手拉著手,城外則是喧嘩鼓噪,一片黑壓壓的敵軍沒有攻城,反而個個跪地痛哭求饒,嘴裡胡言亂語不休,嚷著白日見鬼,還有些瘋得更厲害的,直顫抖著聲音,說看見九頭山一樣大的巨龍朝天噴火。   太過荒誕的胡言亂語,卻又說得無比認真,讓稷下百姓一頭霧水,真是弄不清楚狀況,不知道是哪邊的人瘋了?   只是,在看到應該已經被轟成白地的象牙白塔,又完好如初地聳立原地後,稷下百姓還真是懷疑自己的眼睛有問題。   「呵、呵呵,真是傷腦筋啊,身為魔法王國的國民,就必須整天和不可思議為伍嗎?」   「習慣就好。」   對於情勢一下子整個大逆轉,稷下軍民都是感到不能適應。不過,既然敵軍也投降了,那就代表這場戰爭結束了吧?已經拖了兩個月的戰事,終於可以劃上休止符,從今天起不會再被圍城,也不會再被敵人射導彈進來,更不會有敵方首腦那樣的絕世凶人,沒事進城大肆屠殺。   想到這一點,群眾歡欣鼓舞,大聲地叫好,紛紛把這場戰役的勝利與榮耀,歸之於蘭斯洛親王的武勳,為他毫無保留地獻上讚美,認為都是因為他的努力,才終於打垮了敵人。   在這個時候,才開始有人發現到,如果說戰爭已經勝利,那麼己方最大的首領人物蘭斯洛親王殿下究竟去了哪裡呢?   不久之後,來自象牙白塔的長喇叭召集音,將稷下軍民重新集合到王宮前頭的大廣場上,官方將要發表戰後的宣告。   站在演講台上的,就是將眾人引導向勝利的蘭斯洛親王…不,或許不能再稱他為親王,當雷因斯正統繼承王嗣已絕,最大競爭對手也已倒下,再沒有人能與他競爭的此刻,他理所當然地會登上雷因斯的王座,以王者之身,統治整個雷因斯,屆時他就是蘭斯洛皇帝陛下了。   「各位雷因斯的子民,我的子民們,我是你們的王,蘭斯洛,現在站在這裡與你們說話。」   和本日稍早的另一場演講相同,蘭斯洛的開頭語並沒有什麼特異之處,但在獲得內戰勝利,雷因斯內已無人能再與他抗衡的此刻,他所說出的話,就有著不同凡響的份量。   激戰之後立刻趕了回來,上衣早在戰鬥中碎得七七八八,來不及梳洗,僅是匆匆換了件衣服、披上一套披風,就忙著上台發表宣言,撫平百姓情緒,蘭斯洛並沒有做什麼多餘打扮,臉上身上仍有血跡,頭髮也亂如蓬草,不過,當他站上講台,目光往下掃過數萬群眾,自然有一股掩不住的威勢,慢慢地散發出來。   人的威態並非空口說白話,而是在有實績、實力之後,自然就能震懾於人的氣質。以蘭斯洛目前所建立的實績與情勢,他在台上說任何話,都不會再有什麼人反對,而此刻也就是他好好利用這份聲勢的時候。   只是,雖然記憶中親王殿下好像剛剛做了一次很棒的演說,群眾仍是有些迷惘,因為他們發現自己不太記得清那場演說的內容,眼前的親王殿下雖然頗有統治者架勢,但想到他過去的記錄,卻又不禁擔心他會將這場演說又變為鬧劇。   群眾的這些憂慮,蘭斯洛都感覺得到。在開口說話之前,他略微側過頭,看著與自己一同列席在演說台上的親友同志。   因為妮兒與源五郎不在這裡,自己的親友其實沒有多少人。楓兒堅持自己沒資格也沒必要出現在這樣重要的公開場合,所以自己並沒有勉強。   獨自一個人站在最左側的,是妻子蒼月草。出席這大有可能留名於史冊的重要演說,她薄施脂粉,換上了一襲淺藍色的套裝,上身是白絲襯衫與外套,過膝窄裙勾勒出腿臀之間的圓滑曲線,是相當迷人的打扮。手上抱著一份資料夾,沒有用秀髮遮掩住的右眼,正朝自己投來鼓勵的笑意。   像今日這樣的場合,本來該是由她穿著女王禮服,在演說台上發號施令的,如今卻換上幕僚的服裝,默默地站在一旁,她心中想必也是有些感慨。   小草身後一尺外,是以白德昭大老為首的一堆文官。原本雷因斯宮廷派的有力大老,已在內戰中給白起幹掉,某些逃過一劫的,也在前次突襲太研院的攻擊行動中,被敢死隊殺入府第斬草除根,現在除了這名碩果僅存的白家長老,剩下都是一些不起眼的角色,先前龜縮不出,直到戰爭平息,才露面出來。只不過,戰爭後收拾殘局的工作,還是非得靠他們不可。   右邊的一列,是由愛菱所率領的太研院幹部。儼然已經成為稷下新人氣偶像的這丫頭,金髮梳成了一條長辮,穿著一套研究員制服的雪白長袍,肩上繡著代表她此刻地位的五條彩線,大袖飄飄,頗有幾分大人物的架勢,配上那副無框眼鏡,確實是一副專業研究者的俏模樣。   前代院長白軍澤聽說已經主動遞辭呈引退,表示要退休回家,種花蒔草,這樣一來,愛菱繼任太研院院長已是篤定了。雖然頗難想像這丫頭會居於高位,但瞧一眾組員在她面前抬不起頭的糗樣子,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當雙方目光交接,這個有些迷糊的小師妹坦率地抱以一笑,充分表示了支持。   這些就是自己成王后,立即可以運作的體製成員。如果自己一開始來到雷因斯時,就能照著源五郎的規劃,直接繼承一切,那麼往後的一切混亂說不定就不會發生。只是,與其讓一堆問題潛伏在體制中慢慢爆發,或許像現在這樣直接在大破壞後建設,還比較妥當一點。   在這個體制裡,有一個人的存在顯得特別刺眼,那就是自己的結拜義弟有雪。以大陸諸國的禮法而言,身為雪特人的他,本來沒資格與其他人同台並列,終於因為自己在內戰後發言份量大增,輕易解決了這個問題。   在源五郎、妮兒都不能出席的此刻,有雪的存在,確實讓自己感到一陣心安,聽說這傢伙前一陣子被派去進行外交,與那個巫婆華扁鵲在一起,想來真是倒了八輩子楣,此番能夠活著回來,真是好狗運,等會兒演講完畢之後,與他好好地喝一杯吧。   目光由左而右地環移一遍,確認了這些人的存在後,蘭斯洛回轉過身來,先是深深地一記鞠躬,跟著,在全場靜默中,他朗聲說話。   「相當抱歉,這段時間以來,讓大家牽扯進這場戰爭,不過我們現在終於可以大聲宣佈,這場內戰結束了,叛亂軍首腦白天行被當場格殺,他手下的叛軍幹部,多數已經宣佈投降,我們剛剛也接獲各省將官歸附的文告,雷因斯。蒂倫重歸統一,戰爭不會再打下去了。」   聽見這個宣告,場中數萬群眾和正聆聽這轉播的雷因斯人都鬆了一口氣,雖說蘭斯洛贏了這場戰爭,但畢竟是只有稷下一城,若雷因斯各省不肯歸附,那麼蘭斯洛勢必還得大起干戈,無論是發動大軍攻城,或是他自己以天位力量大開殺戒,都免不了許多死傷,更會把戰爭再延續下去,使雷因斯不得寧日。   「既然已經結束內戰,現在該是放下一切,重建雷因斯的時候。曾經參與叛亂軍的所有將兵,我對他們的刑責既往不咎,希望大家能拋開成見,盡快把雷因斯的情勢安定下來…」   蘭斯洛表情轉為嚴肅,慎重道:「不過,請記住,這並不是妥協,以我現在的實力,我並不需要對任何人做出任何妥協。決定放過他們對我拔劍相向的罪責,這是王者的寬恕,希望他們懂得珍惜這份好運道,不要做出任何迫我毀滅他們的愚蠢事!」   雖然沒敢大聲叫出來,但台下仍是有著一股小小的聲浪在擴散。蘭斯洛會一反開始時的和氣,採用這樣的高姿態,是他們沒有想到的事,就連台上的眾人也有些意外,愛菱甚至驚訝地望向小草。   如果說有什麼人夠資格對蘭斯洛的態度表示意見,那肯定是小草,只是,她微一沉吟之後,給了愛菱一個這樣的眼神「你師兄已經擊垮敵人,大權在握,現在的他,有采高姿態的資格,這是我們所不能阻止的」。   「我個人並不喜歡無意義的殺戮,但如果這些殺戮是穩定大局所不可避免,我仍然是可以狠心去做,這是我的責任,你們要好好記住。」   伴隨著強勢的語句,蘭斯洛就看到底下群眾露出驚畏的表情。在經過白起的大洗禮之後,所有雷因斯人都見識到一名天位高手肆無忌憚起來,可以造成多大的傷害,因此自己的威脅也就格外有力,毋須實際再動手見血,就足以深入人心。   而得到了預期效果,蘭斯洛巧妙地轉變話題。要勝任王者之職,單是懂得殺戮絕對不配,自己也並不是為了要宣佈殺人而上台說話的。   「經過這場內戰,我們損失了很多東西,雷因斯需要重建,但是重建之後的雷因斯,沒有必要與從前一樣。我與你們過去的女王是不同個性,所以也會有不同的作法,但基本上的目的仍是一樣,那就是國家富強,人民康足,大家滿意嗎?」   說到最後,蘭斯洛露出笑容,更抓準時機振臂一呼。原本就沒有太高的期望,現在聽到他的基本目的,並非是什麼荒唐無度的東西,群眾心中稍稍一安,趁勢大聲叫好。   「要讓國家富強,我們必須有改革與調整。舊有的雷因斯體制有很多優點,但是也有許多地方太過理想化,不切實際。要讓雷因斯比現在更好,就得要把這些制度打破,找一個更好的方法。」   「革新與變法,需要時間、金錢與人才。我們是大陸上最悠久的文化古國,有很多傑出人才,但經過這場內戰,大家應該發現到這樣並不足夠,我們還需要更多的人才來完成夢想。劃地自限,只會導致敗亡,因此我決定要大量引入外族人才,而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破棄國內歧視外族的不良風氣,我會正式立法,保障他們的權利,讓外族人能放心地在雷因斯工作與生活,詳細條文會在討論後決定…」   若在數月前,即使是雷因斯女王也不敢做出如此宣告。想要在政治體制上做出如此根本性的改變,可能會遇到的阻力,光是想一想就足以令人手足發軟。但現在卻不同,可能造成強大阻力的人或團體,都在內戰中受到重創,加上民氣已變,人心可用,當蘭斯洛覷準局勢將這些政策提出,能夠當場拆他台的反對勢力目前根本就不存在,因此群眾在些許驚愣後,紛紛鼓掌起來。   賢者之徒果然是不一樣,本來還以為他會大放厥詞,像一些荒淫帝王掌握大權後,立刻宣佈要增建皇宮、廣納妃妾,這樣的命令並不稀奇,至少每任艾爾鐵諾皇帝登基都會幹上一次,不過,蘭斯洛現在下達的命令卻有意義得多,加上這確實也是大勢所趨,群眾在些許靜默後,開始表示支持地鼓起掌來。   而之後蘭斯洛滔滔不絕地發表了許多登位後預備的改變,雖然說不見得有什麼新意,但也都是穩紮穩打的可行政見,顯示這位日賢者傳人並非是個沒腦子的草包。讓這樣的人為王,未來雷因斯雖不敢保證會更好,起碼不會比艾爾鐵諾差,即使這些點子是出於他身邊的幕僚,能夠充分使用這些幕僚的他,對雷因斯的將來也是一種保障。   台上的太研院幹部們,議論紛紛地看著愛菱,均是為著親王殿下的表現感到訝異,原來只要肯做,這男人也是可以做得有聲有色的嘛。承受著他們的目光,愛菱對師兄的漂亮表現感到驕傲,卻把視線望向另一側的小草,暗暗誇讚她寫了一篇很棒的演講稿。   卻也只有小草才知道,蘭斯洛此刻所言的每字每句,都純出於他本身,與自己毫無關係。   看著自己丈夫的背影,小草不自覺地將手中宗卷夾抱得更緊。昨夜聽他委託自己準備這一大堆雷因斯王室演說的必備器材時,心裡就覺得有些奇怪,特別是那時候丈夫的眼神、語氣,和過往有些不同,讓自己有一種看不透的感覺,當時還以為可能是錯覺,但現在看他這樣站在台上,那種感覺卻只有更強。   無疑地,丈夫正在轉變中…   和初入稷下時相比,現在的他全然判若兩人。在雅各城時,他那奪城宣言的行動雖然說是霸氣十足,但卻不是什麼深思熟慮之下的後果,說穿了委實不值一哂。   但此刻的他,一面沉穩地說話,一面露出笑容,在適當的時候揮手,作著最能發揮他說話效果的肢體動作。他臉上的那種笑意,不是因為開心歡喜而發出的笑容,而是洋溢著一看就讓人覺得很放心、很值得信賴的誠懇感覺,配合著他言詞中的霸氣與威勢,一下子就深入人心。   而這個笑容…應該是裝出來的,因為自己以前天天在做同樣的事,所以立刻就認了出來。   如果說幾個月前演講台上的蘭斯洛,是毫不顧忌地將自己的真性情表露,作著雖然蠻橫瘋狂,卻絕對忠於自己的動作,即使他不喜歡台下的這些人,也仍然將自己最真實的一面表達出來;那麼,現在的他就是學會了隱藏自己真心,用著種種手段,去擄獲這些將成為他子民的人的支持。   這想法是有依據的,因為自己看得出來,丈夫正巧妙地移轉話鋒,一下威嚇、一下施恩,先是讓人不敢反抗,又讓他們漸漸覺得這些措施與他們的利益並不相違,消弭了群眾的反對心態,雖然未必是支持,但起碼不會有反抗。   一位偉人曾經提出這樣的理論,一百人當中的一個人,無法產生什麼影響,但同樣的比數,換成一百萬人中的一萬人,卻有可能發揮影響整個團體的力量。丈夫無疑就是掌握到了這個道理,在取得稷下人民支持的同時,去穩定整個雷因斯。   底下的群眾並不知道,雖然態度變得和善,但和兩個月前相比,在台上這男人的心裡,他們的地位更低了。以前是因為將他們當成一個平等的對象,想爭取他們的認同,所以蘭斯洛真心真意地表露最真實的一面,但現在,他僅將底下這些人當作一個用來操控、被統治的對象,沒有必要與他們真心以待,只要讓他們照自己的意思去作就行了。   丈夫是為什麼產生這樣的轉變,自己不知道;這樣的改變是好是壞,自己也不敢斷言,因為政治就不是一件單憑理想可以處理好的事,和仁愛百姓的心地比起來,治理國家的能力更為重要;人民雖然喜歡會為他們著想的君主,但最後仍會選擇有能力把他們帶往富強康樂的君主。   心性與能力未必相符,這是很現實的一件事,幾千年來被大陸人民尊為理想政治典範的雷因斯王家,比任何人都瞭解這個道理。有仁民愛物的心腸,卻沒有付諸實現的能力,到了最後反而會被憤怒的人民所唾棄,而由雖然視百姓如敝屣,但卻有能力捍衛國家,讓子民不受傷害的君主脫穎而出。倘使這樣的王者又懂得塑造形象,顯露出一副親民的樣子,那就是最理想也不過的專制政治了。   這是雷因斯代代秘傳的帝王學,以丈夫的個性,小草覺得他很難理解這樣的道理,甚至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懂。然而,他現在卻將那裡頭的訣竅掌握得淋漓盡致,一下糖果、一下鞭子,剛柔變換之間,越來越多的群眾改變了表情,用一種佩服的表情,凝視著這位新任雷因斯統治者。   統治者要作的,僅是這樣就夠了,接下來將政策付諸實現的工作,是慎選人才,將實務工作交付下去,換言之,也就是自己的工作。問題是,富國與強兵往往脫不了干係,當他整頓好雷因斯的局勢後,會想要作些什麼呢?   「將雷因斯帶往富強之路,是我不能推卸的責任,然而,我卻無法承諾把和平帶給大家,因為這就是一件我不能忍受的事。」   在一段連續說話,將群眾情緒帶往高潮後,蘭斯洛忽然扔下這樣一句強烈暗示戰爭的話語,全場喧鬧剎時靜了下來,人們擔心地望著台上的他,擔心是否壓抑之下的真面目終於露了出來。   自己的命令受到懷疑,蘭斯洛本可以用天位力量壓下反動,強迫底下的群眾服從,但他沒有,因為一件肯定會耗時良久的事,不先取得群眾支持是不行的,這不是使用鞭子的時候。   在群眾眼前,這位自演說開始以來就一直采高姿態的新任君王,整個強霸氣勢忽然消失無蹤,只見一抹極為哀傷、憤慨的表情,在他面上出現,一雙有力的拳頭亦握得死緊,似是在忍耐著內心的激動。   「我與艾爾鐵諾之間,有著一段仇恨,但我不能為了私怨而牽連到我的子民,不過,當我知道真相之後,我感到非常地憤怒,艾爾鐵諾…真的是太可惡了!」   蘭斯洛拿出了一個布囊,隨手一抖,布帛碎裂紛飛,露出了裡頭的東西。較為前排的群眾立刻發出驚叫聲,那赫然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熟悉的面容,雖然不知道名字,但不少人仍是認了出來,這便是日前以導彈對稷下大洗禮、在內戰中造成無數死傷的那個冷血兇手。   「我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是什麼,從他展露的武功看來,似乎是白家的叛徒,但在我剛才親手將他敗殺之前,他曾經親口招認自己是受艾爾鐵諾軍方委派,前來我雷因斯挑撥破壞的間諜,換言之,掀起這一場內戰的主凶,就是艾爾鐵諾軍方!」   「艾爾鐵諾軍方利用子民們對我的不信任,派出不少間諜潛入國內,挑撥野心份子掀起內戰,而他們則預備大軍,等到我們因為內戰而元氣大傷的時候入侵,一舉滅我雷因斯。最明顯的證據就是,艾爾鐵諾的軍隊已經朝雷因斯出發,若非我派人鎮守北門天關,這些侵略者現在早已殺入國內了。」   這段話立刻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這都是太過令人震驚的一個消息。在雷因斯境內爆發的內戰,居然是艾爾鐵諾軍方在背後操控,這委實是太過不可思議了。   不過,震驚之餘,卻好像有那麼一絲絲的合理性。首先,以雷因斯人的自視之高,確實也對艾爾鐵諾人沒有好感,覺得他們是一群只會玩弄陰謀詭計而壯大若斯的鄙夫,一直以來就對雷因斯意圖不軌,如果說會趁著女王駕崩、正統王嗣斷絕時,想要一舉吞併鄰國,那是一點也不值得意外。   甚至,就如眾所皆知的,莉雅女王駕崩,是被花家的陰謀所害。說不定這一切事情,都是艾爾鐵諾為了併吞雷因斯所策劃的陰謀。   另外,這兩天一直也有消息傳出,說白天行在軍中已然失勢,大權為一名身份隱晦的外人所篡,而這人手段狠辣之至,弄得大軍離心,要不是強自以血腥統治鎮壓住,整個軍隊早已一哄而散。假使說這人目的是奪權,那沒道理用這麼差勁的手段,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是奉命來此進行破壞,所以行事才如此倒行逆施。   「要讓國內有好的發展,和平而穩定的環境是必須的,身為領導人,更不應該擅起無名之師,但是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忍耐的,對於那些陰謀顛覆我雷因斯的野心家,如果我們這麼姑息了,那又要怎麼對在這場內戰中殉難的無辜死傷者交代?」   「如果沒有這場內戰,很多生命都是可以不必死的,想到他們的傷亡,我…無法寬恕這樣的艾爾鐵諾。我的子民們,你們能做得到嗎?忘記在這場內戰中殉難的親友們,讓他們冤屈地在冥府不能瞑目,讓艾爾鐵諾的陰謀家為此而恥笑我們,把我們當作好欺負的笨蛋,這種事…你們能夠忍受?   能讓它一再發生嗎?「   當然是不可能的。受到這段再明顯也不過的挑撥影響,底下群眾的情緒整個沸騰爆發了,在整個內戰中受到最大損傷、對戰爭最是記憶深刻的,就是稷下軍民了。大洗禮中的恐怖景象,現在仍深深印在他們腦內,許多人至今仍為著親友猝逝、家園驟毀的血腥景象,由夢中嚇醒,這份災難倖存者的傷痛,不是外人能想像的。   「子民們,讓我聽見你們的心聲!讓我聽見你們的憤怒!我們雷因斯人絕不是任人欺侮、擺弄的弱者,現在你們把這句話大聲地告訴我!」   被蘭斯洛這樣一喝,好不容易壓抑下來的情緒重新爆發,人人憤怒地大叫、高喝,紛紛嚷著絕不能放過陰謀者、定要艾爾鐵諾血債血償,以撫慰死難者的亡靈。整體情緒流向澎湃得令人吃驚,幾乎就要釀成暴動了,即使有人對這樣的發展感到不妥,值此民氣憤慨的場合,也絕不敢說出來。   尊重民意,其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當今大陸諸國中,得到賢明稱號的雷因斯,該是最偏向專制與民主並存的開明體制,也因此,雷因斯帝王學中一向很懂得操作多數民意來抹煞少數…   「很好,我聽見了你們的心聲,我非常地欣慰,因為我的子民就是一群有志氣、有出息的人,不是任人欺侮、忘記同胞死難冤屈的懦夫。你們的控訴我接下了,身為你們的領導人,我會為你們討回公道的。」   完美的轉折,蘭斯洛讓場面氣氛稍稍冷卻下來,不讓可能的暴動發生,卻又妥善地保留了民氣。   「但是,艾爾鐵諾很強大,背後更有白鹿洞撐腰,要向他們討回公道,目前我們的力量並不足夠,所以請子民們助我一臂之力,大家齊心讓雷因斯強大起來,期待未來有一日,能夠伸張我們的正義與公理!」   朗聲說著充滿氣勢的宣告,蘭斯洛手上施勁,將那顆以太古魔道技術整容製造的人頭爆成血霧,在群眾歡呼聲中,完成毀滅證據的手續。   「為了表示我的誠意,為了減輕子民們的負擔,更早一步讓理想實現,在我任內,雷因斯永不加賦!」   先是聽見領導者體貼自己的傷痛,明明是局外人的他,竟表現出一副比任何雷因斯人更憤慨不甘的樣子,群眾已是極為感動,再聽說他宣佈了永不加賦稅的德政,一下子,蘭斯洛就建立了崇高的形象。   演說至今,整體氣氛已經十分成功,然而,蘭斯洛還覺得不夠,他還有最後一步,讓效果升到更高。   「看到我的子民們不再對我有誤解,我十分欣慰,然而,我也感到很哀傷,因為我之所以能擁有今天的一切,都是因為我亡妻莉雅的幫助,多年以來,她一直默默地在支持我,而在我功成名就的此刻,卻無法與她分享,這就讓我非常地難過,而為了將我擁有的一切榮耀與她共享…」   一直沉重的語調,說到這裡更是整個低了下來。下方群眾都感到期待與好奇,以他們所知,這個男人在比武招親獲勝後,應該只與莉雅女王有過一晚的情緣,但聽他此刻所說,雙方竟似相識多年,而且彼此間情誼甚篤,看他這樣深沉哀痛的表情,實在難以想像他有這樣鐵漢柔情的一面。   但他要如何分享呢?追封妻子為後,再贈與一連串的榮耀封號嗎?如果是一般狀況,這自然是光榮,但他的妻子可是雷因斯前女王陛下,任何追封都是降級,反而會變成侮辱啊…   「我將以她的姓為姓,從此刻起,我的名字就是蘭斯洛。蒼月,史書上有關我王國的稱號,就是雷因斯的蒼月王朝,讓天上的她同樣分享我的榮耀與成就!」   聽到本來這麼重自我尊嚴的一個大男人,做出這樣的決定,稷下軍民都感受到他的誠意,不再記得他的異國出身,而是真正將他當作一個雷因斯人來看待。   「歡呼吧!子民們,在登基典禮之後,我將為王,但由現在起,大家就可以開始準備,我們共同迎接一個嶄新而有朝氣的雷因斯吧!」   整場演說,至此達到最高潮,在最亢奮的氣氛中落幕,不管從哪方面看來,蘭斯洛都成了大贏家,整個扭轉了過去在雷因斯人心中的惡劣印象。   而看著他張開懷抱,似乎在享受這數萬人狂呼鼓舞的澎湃感受,站在他背後的小草,心頭五味陳雜,滿是說不出的複雜感覺。   如果是平常…或者說是以前的蘭斯洛,是絕對不可能這樣做的。縱然深情,他也只會藏在心裡,因為僅屬於兩個人之間的情感,沒有必要顯諸他人,所以剛才在台上表現出來的種種,只是演技,不過不是單純的演技,而是利用內心實際情感表現出來的動人演技。   無疑地,他把這齣戲演得非常成功,因為不只是台下群眾,就連台上的這一票文官也同樣感染到裡頭的氣氛,就連小愛菱都不住拍掌叫好,顯然並沒有多少人能看出他的反常。   這也難怪,因為能弄清楚內戰中所有來龍去脈的人,根本就沒有幾個,現在被自己丈夫這樣倒黑為白地說了一堆之後,不但成功解決戰後追究責任歸屬的問題,還凝聚起民氣,順道也將蘭斯洛自身的聲望衝到最高。可以想見,即使蘭斯洛之後有什麼行政錯誤或不當政策,在為了「遠大目標」而奮鬥的前提下,雷因斯的軍民都會忍耐,這樣就更方便他為所欲為了。   如此傑出的策略,縱然是自己費盡心思,恐怕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方法,實行上也未必能達到此刻的效果,說起來真是讓人甘拜下風。不過,他是什麼時候這樣會用計的呢?別說使用策略,就連動腦筋深思事物都很難得的丈夫,是怎麼想出這些方法的呢?   這樣的計策與手法,不像是他的風格,倒很像是…大哥的作風。   事實上,從這角度看過去,那個背影還真像是大哥。恍恍惚惚,分不清這個男人究竟是誰,彷彿真是白起哥哥站在那裡,以他一貫的冷酷作風,計算著台下群眾的反應,然後針對這些情緒波動,設計做出最適宜的反應,然後得到最豐盛的成果。   一切也沒有超出計算,一切也被掌握在手中。能有這樣的氣質與心計,丈夫從此有了足以與強悍力量匹配的頭腦,不再是一個只懂得打家劫舍的強盜頭了,然而,這樣的改變,真的是好嗎?   迎接著萬眾高呼,蘭斯洛驀地回過頭來,向妻子親膩地眨眨眼睛,像是在說「嘿,你看我幹得不錯吧」,裡頭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丈夫能在這樣的場合,仍記得自己的存在,又第一個讓自己分享到他的成功與喜悅,這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然而,迎著他的笑容,小草卻無法很坦率地給予回應,只能有些心怯地報以一笑,捧在臂彎裡的檔案夾,被抱得死緊…   這一幕群眾歡欣鼓舞的景象,透過太古魔道與魔法技術的轉播,傳往全雷因斯。而在新成為雷因斯邊境領地的北門天關,源五郎以極冷淡的表情,緩緩切掉了眼前的水鏡螢幕…   「老大,你真是干…得好啊!」   本來應該是誇讚的語句,在源五郎低沉的嗓音中,聽來已近乎是歎息。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四章 戰後新局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四章 戰後新局   「當初你說要時間考慮,那麼,你的決定是什麼呢?」   「我覺得……我沒有辦法答應,即使是二師兄你的提案,我也沒辦法這麼輕率地就答應。」   隔著水鏡,這對月賢者座下的師兄妹再次碰頭對話。彼此都在白鹿洞受過良好的教育,在應對上的禮儀毫無缺點可挑,但似乎也是因為這樣,兩人的對話聽來很生疏,沒有師兄妹間的親暱與熱絡。   在水鏡的一方,是人在海牙元帥府的周公瑾。近月來海上事故不斷,鄰國的船艦源源不斷地開來,態度囂張跋扈,頗有挑起戰爭的意思,似乎是宿敵絹之國的司馬仲達,趁著國內局勢稍定的當口,興兵東來,打算掠奪海牙豐富的物資,填補絹之國因為長期戰爭而造成的經濟缺口。   這樣的情形,過去早就不知道在海牙近海上演過多少次了,根據慣例,通常都是公瑾準備好大量物資,贈送給對方後,讓敵人主動退兵。儘管這麼做有些沒面子,但對方並非易與之輩,考慮到爆發中等規模以上戰爭的後果,用一些農產品換   得和平,是很划算的處理法。在動輒就牽涉萬千生命的戰爭裡,實際效果遠比尊嚴來得重要……   從青樓信使手中,讀完了蘭斯洛在稷下演說的全文,公瑾便明白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敵人已經明顯的表示出今後方向,並且整備資源,要先下手為強,時間已迫在眉睫。   雖然可以不用與鄰國開戰,但公瑾卻無法離開海牙。絹之國的司馬仲達可不是善男信女,儘管身為當代名將,但卻從不是那種一諾千金的忠義之士。合約的訂立,只奠基於彼此相忌憚的實力,若是公瑾貿然離開,大軍乏人指揮,歸航中的絹之國艦隊隨時會調轉頭來,趁主要敵人離開根據地的良機,把包括海牙在內的西方國境掠奪一空,破壞慘重。   也就是為了這理由,饒是掛心於艾爾鐵諾另一側將爆發的戰事,公瑾卻無法分身趕去。其實或許這樣比較好,因為公瑾也知道,以花天邪的驕橫性格,絕不可能讓人分享指揮權,如果自己真的到了玄京,只會造成更多的猜忌與心結。   自己派出去的得力部屬,花殘缺、郝可蓮,武功雖高,人也夠機靈應變,但偏生就不是將帥之才,要與敵人打天位戰,自然是游刃有餘,不過要在行動上配合戰場局勢,做出最合宜的決定,這點就非他們所長,而在自己不能離開海牙的情形下,只有讓師弟妹中最具軍事才能的紫鈺出馬,才能提高勝算。   為了這點,二十多天之前,公瑾就一直試著與紫鈺聯繫,但自從基格魯招親之戰結束,紫鈺就回到故鄉升龍山,閉關思悟,要找她並不容易,就連上趟預備在晚宴上刺殺蘭斯洛時,都無法與升龍山上的她取得聯繫。   看得出來,自尊心極高的她,是不願意擔任這種黑暗層面的刺殺工作,所以才刻意不予回應。考慮到這一點,這次是以陸游代理人的身份,先以水鏡聯絡龍族的長老們,再由他們轉傳訊息給閉關的族主。   「你不能答應的理由是什麼?我希望能瞭解一下。」   對於紫鈺的拒絕,公瑾是有些訝異的。自從得到神藥,治癒本身頑疾之後,紫鈺便對恩師陸游非常感激,完全尊重來自恩師的每一個指示,從不違逆,也對代表恩師的二師兄敬重有加,甚至因此強壓下自身的武者尊嚴,在不公平的情形下動手,於枯耳山上消滅四十大盜一黨。   以這女子的自傲與自尊,這種事可以說是莫大屈辱,但為了師父與師兄,她仍是將這份恥辱承擔下來,既是如此,為何現在又會拒絕這個再正當也不過的要求呢?   「首先,我覺得有點疑惑,紫鈺並不想懷疑二師兄,不過……這真的是師父的意思嗎?幫助花家進攻雷因斯,這樣做有何意義?」   坐在一張茶几之前,桌上新烹的香茗散發裊裊熱煙,紫鈺穿著一身紫色衣衫,樸素的長袍上沒有多餘紋繡,長髮也僅是簡單地用絲帶在腦後束成一束,作著男子打扮。   繼承龍族族長之位後,因為意識到自己的責任之重,又不希望被族人看不起,紫鈺便一直作著男子打扮,只是,本來秀雅無雙的容貌,即使未有梳妝,仍是美得讓人驚歎,這點就讓刻意遮掩自己麗容的紫鈺感到不悅。   「如果你對我的話有所懷疑,可以在趕往北門天關前回一趟白鹿洞,直接向師父查證,我相信你不會聽到其他答案。」公瑾道:「至於進攻雷因斯的理由……幾日前那個強盜頭髮表的宣告,相信你已經知道了,對一個明顯表露出敵意的敵人,先發制人是很正常的手段。」   「即使是這樣,但以花家本身的作為,實在稱得上禍國殃民這四字考語,幫助他們攻打雷因斯,我看不出這樣對大局、對白鹿洞有任何好處,說得明白一點,這根本是不義之師,我不打算讓我自己、讓龍族與不義污名劃上等號。」   「可是,輔佐艾爾鐵諾,是白鹿洞既定的政策,縱然花家不好,我們也應該先剷除了雷因斯的障礙,再回過頭來整治艾爾鐵諾本身的問題啊。   政治與戰爭這兩個課題上,有很多地方不能單是講書本教條的……「   「那我們就不講信念,講實際狀況吧。從二師哥你給我的資料來看,以這樣的實力進攻北門天關,勝算連五五波都不到。花家引以為傲的騎兵隊,短時間內重建不起來,就算還能保有當初的實力,北門天關位處狹窄山道,不利騎兵隊攻擊;更何況花家子弟如今士氣低落,不是開戰的好時機。這些還只是一般的評估,沒有把五色旗的特異性算進去,在惡魔島上兩千年,完全沒有相關資料,根本就不知道他們是一支怎樣的部隊,敵我狀況不明,這樣也能開戰嗎?」   紫鈺搖頭道:「在最關鍵的天位戰上,二師兄的部屬誠然不弱,但也算不上現今小天位的一流人物。敵人一方,山本五十六倒還容易解決,可是另外那一個…」   停口不語,紫鈺對源五郎委實忌憚甚深,這人無論心計、手段都極為厲害,自己更欠他一份人情,如果沒有他,在那次與天草四郎相遇時,除了自己,在場的所有族人都沒有辦法生還升龍山,單是為了這個,自己就不便與他交手了,加上事後一直見不到恩師陸游,得不到證實,若他真的是恩師大弟子,那自己怎樣都不便介入他與二師兄的鬥爭。   「你分析的道理我很明白,但也正因為這樣,我才需要你的援手。五色旗若真有傳說中的強橫,大陸兵種中能與他們對抗的,也只有龍族的龍騎兵,居高臨下,不受地形障礙地直擊北門天關。」   公瑾道:「而有你親自壓陣,憑著你的武功,我們可以很輕易地在天位戰中取得優勝,屆時雙管齊下,攻破北門天關就易如反掌了。」   為了避免刺激到師妹的自傲,公瑾只強調她的武功。事實上,把勝算放在個人能力上,並非公瑾的作風。以多擊少,憑著己方的人數優勢,穩紮穩打地擊潰敵人,這才是他要請師妹出山參戰的用意。   「……北門天關一戰若勝,操縱整個戰局的你,必然名滿天下,連帶重振起龍族的威名,這不是你一直期盼的事嗎?我相信對你、對你的族人來說,這都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錯過了這次,當整個大局穩定下來,龍族就再也沒有介入人間界的好時機了,身為族長,你能坐視這種事的發生嗎?」   重振龍族的聲望,這是紫鈺治癒自身頑疾,就任龍族族長後一直在努力的事,也是當初她應師兄之請,出馬殲滅四十大盜的主要理由,現在公瑾舊話重提,應該是一個最有力的誘因。   只是,與前幾次不同,聽完這段話的紫鈺,並沒有什麼激烈反應,僅是靜靜地搖了搖頭,嘴角微微笑了起來。   「為什麼笑?」   「師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龍族有必要介入人間界的事嗎?像這樣應該只屬於艾爾鐵諾與雷因斯。蒂倫之間的事,龍族有必要去淌這樣的渾水嗎?」   聽到師妹這樣犀利的回應,公瑾再次感到訝異了。紫鈺說的並沒有錯,甚至是他早就這樣想的事,問題是據他所知,以女子之身就任龍族族長,開族中未有之先河的紫鈺,受到長老們很大的壓力,要她有所建樹,再振龍族的無上榮光,這才帶領族人涉足人間,給了旁人利用的機會。那麼,她現在為什麼會這樣說呢?那些長老們改變主意了嗎?怎麼想都不可能。   無法肯定心中的疑慮,公瑾決定再試一試。   「師妹,你這麼說真是讓我感到訝異,雷因斯與艾爾鐵諾的鬥爭,也許是一件俗事,但是如果讓一名強盜頭統治雷因斯,必定會荼毒百姓,進而牽擾大陸諸國。   龍族的存在,不就是為了剷除奸邪嗎?放任邪惡勢力不管,這不是以正義自居的龍族應有作為吧?「   對於深信龍族存在所代表之正義的紫鈺,這番話就應該能挑起她的激烈反應。   然而,當公瑾義正嚴詞地把話說完,水鏡另一方的紫衫美人卻沒有任何回應,連情緒波動都看不出來的冷靜淡然。   「正義這個東西,是唯有在與相稱實力共存時,才有它的意義,沒有實力做支撐的正義,對己對人都很危險。」   秀雅容顏浮現一抹自嘲的苦笑,紫鈺搖頭道:「我這樣說,我的族人或許無法認同,但以我的眼光來看,長久以來的封閉自守,對龍族的傷害太大了,在追上這一段差距之前,貿然讓我的族人出動,太危險了。」   前次下山的經驗,讓紫鈺有著很深的感慨。多少年來,龍族一直是無上力量的代表,不但族人勇悍,配合飛龍的騎兵隊傲視天下,身為二聖之一的龍族族長更幾乎可以說是無敵的存在。這是所有龍族人都相信的事,從小時候起,自己也不知聽長老們說過多少次往昔龍族的光榮事跡。   一群人躲在山裡幻想,多誇大也無所謂,但當下山面對現實,過去的榮光並不能為今後命運提供保障,紫鈺很快就體認到,歷經數千年的閉關自守後,龍族已經和外界徹底脫節了。對上飛龍騎士團,區區幾十名盜賊竟仍有頑抗之力,而若非事先以卑劣手段下藥,與擁有三名天位高手的四十大盜硬碰,飛龍騎士團說不定就要在這出世第一仗吃上大虧。   這個想法在不久後變成了現實。因為意外撞上一千七百年來的世仇天草四郎,隨己下山的飛龍騎士團遭到嚴重損傷,在這絕頂強人的神劍之下,飛龍們根本發揮不了作用,只有敗退的份。而自己所苦練的龍族神功、白鹿洞武學,甚至連天草四郎十招都接不下,嚴重打擊,一次摧毀了自己過去深信不已的夢想。   龍族武學不是最強的嗎?自己不是有著萬中難尋其一的練武天分嗎?   文武雙全的成就,不僅是族中長老,就連恩師陸游都讚賞不已,認為只要循序漸進,兼修兩派神功的自己,武學境界將更在恩師之上。對於這樣的讚許,自己一直努力地要將之實現,因為擁有優異龍血的自己,沒有理由會輸給普通的人類。   結果這個信念才一出世就受到動搖。如果是素以驚才絕艷聞名於世的李煜師兄也就罷了,一個粗鄙膚淺的強盜頭,居然能臨陣領悟天位奧秘,更揮出連自己也心驚不已的一刀,之後更有無數強人,像那個詭秘莫測的源五郎,就以他出色的智謀與武功,完全將自己玩弄於鼓掌之上,而在天草四郎之前,自己就像個學步孩童一樣軟弱無力。   太過漫長的差距,縱然自己能克服打擊,一時間也難以擺脫那種無力感,為了讓身心有個靜思的空檔,自己回到升龍山,在族中長老的幫助下,重新鍛練更深一層的龍族神功。本意是讓自己有個集中努力的目標,結果一段時間修練下來,功力赫然比預期中增強更多,腦裡思維也清明不少,更出奇地有了一些莫名疑慮。   或許也就因為這樣,此番與二師兄會面,才能平等地與他對談,沒有像過去那樣一開口就被他壓倒,模糊了本來想法。   「我可以感覺得到,在師兄你的計算裡,有一些我還看不透的必勝策略,可以大大提高勝算,可以請你把這個策略告訴我嗎?」   「……」   「不能嗎?那我就必須慎重處事了。攻下北門天關,實際得到利益的是艾爾鐵諾,我可不能讓龍族隨人利用啊!」   「既然你認為閉關自守是龍族衰弱的原因,那為什麼現在又做這樣的決定?實戰是增加歷練的最佳捷徑,而且,要重振龍族榮光,就不該錯過這一次機會,難道你要讓龍族威名就此沉寂?或者說……你是被天草四郎和那個強盜頭給嚇怕了?」   「不錯,對於天草四郎我確實是有著懼意,以我們的實力差,會感到畏懼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難道二師兄你不會嗎?要重振威名,並不一定就要直接參與戰事,而且我近日慢慢能理解祖先們的用心。龍族不參與世間俗事,是有道理的,不過……我倒是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二師兄你一直在用言語激撥於我?這樣不是師兄妹的相處之道啊……」   對於公瑾的激將,紫鈺的態度出奇平淡,全然不為所動,這讓公瑾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一個想法開始在他腦中出現……   「還有一件事情我覺得很奇怪。最近我偶爾會回想到以前的事,說來真是可笑,我記得……我以前好像很不喜歡二師兄你的。」淺淺微笑,紫鈺道:「二師兄,為什麼我以前會這麼不喜歡你呢?」   同樣的一句話,上次由紫鈺口中說出,是她服用了由公瑾親自送來的九天冰蟾,治癒自身頑疾後,向師兄道謝時的感歎話語;但這時再次說出,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意味。   沒有那種真誠的謝意,語氣中充滿明顯的揶揄、疑慮,僅僅一步之差,就要提升成敵意了。兩年來一直相處「融洽」的師妹,忽然有此轉變,這點就讓公瑾感到意外,也明白從此刻起,眼前的女人不再是一個可以輕易操作的對象。   特別是,自己剛才用一些聽來很愚蠢的論點,試著打動她。這些論點雖然很傻,但對以前的她絕對有效,卻不知為何完全產生不了作用。   為何會這樣?看她的一舉一動,隱約便有著當年的氣質,難道是被封鎖的記憶開始鬆動了嗎?   這不太合理,白鹿洞的東方仙術沒有那麼好解,當初又下了重手,除非有仙術高手協助破法,不然是沒可能憑自己力量解開的。考慮到其他的可能,比較合理的解釋是……   一個念頭閃過,公瑾眼中出現了了然之色。   「小師妹,你最近在練什麼功夫?」   紫鈺沒有回答,眼神中卻綻放出一抹笑意,一種好整以暇、彷彿掌握到敵人破綻的淡淡笑意。師兄會有此一問,可見事情是有些古怪的,雖然不知道他在隱藏些什麼,但是自己往後對他是應該稍有提防,說到底兩人也屬不同立場,可不能讓他把龍族當成自己的私人兵團啊!   師妹目光中所流露的訊息,公瑾當然捕捉得到。當心中隱隱感到一陣滿意,連他自己都有些訝異。只是,如果欠缺了龍族的助陣,他所計畫的包圍網就會出現破綻,為了消除這個破綻,現在只好使用第二樣策略了。   使用著東方仙術的一個小技巧,一個訊息迅速地發送了出去,傳送給另外一批透過水鏡旁觀師兄妹兩人談話的人,示意他們可以採取動作了。   在東方仙術上的修為遠遠及不上師兄,當紫鈺的天心直覺告訴她有些事不太對勁,已經晚了一步,錯失了反應時間。   「族主,我等有事求見。」   一個聲音自門外響起,紫鈺的臉色立刻就變了。她與公瑾談話的地點,是龍族族主處理事物的書房,外人不得擅自靠近,更何況是在這樣的密談時間,外頭警衛的侍從不可能會隨便放人靠近,唯一的解釋,就是來了龍族的長老,事實上,單從這聲音,她就已經認出來人是龍族目前三位長老中的慎思長老。   自從前任族主亡故,在紫鈺接掌龍族大權之前,是由三位長老聯合打理族中大小事務,即使如今紫鈺已經接掌族主之位,三名長老仍是擁有很大的權力,從旁協助族主。   素來敬重族中長輩,紫鈺不敢怠慢,結束與師兄的通訊,匆匆來到屋外,想看看慎思長老在這巧合的一刻來訪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   想當然爾,此事必然與二師兄有關,他不是一個會這麼就放棄的人,自己既然拒絕,他定會另謀計策,不過,他反應竟是如此之快,倒是出了自己預料。   一陣猶豫,紫鈺歎了一口氣,伸手將門推開……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五章 稷下淫賊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五章 稷下淫賊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雷因斯稷下王都   雖然還沒有舉行登基大典,但蘭斯洛繼承雷因斯王位已經是肯定的事。   因為這場演說,他的形象與聲望攀升到最高,幾家以前專門拿親王殿下醜聞為賣點的媒體,在幕後大老闆的示意下,順水推舟,以「新任國王陛下為死難百姓哽咽落淚」的繪像為封面,展開一系列的炒作報導。   情形可用一夕變天來形容,幾天之內,在重新復現的象牙白塔內,就湧進了大批的僕役與警衛,很熟練地各自回到崗位上,開始執行任務。整齊莊嚴的景象,與蘭斯洛初入象牙白塔時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僕役們的回流,可以說是因為蘭斯洛演說的影響,然而這麼有組織性的集體復職,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有心人士在幕後運作的結果,特別是當宮內僕役的負責人,向小草報告府庫用度一切無礙,另有數大車金銀正在搬運入庫時,小草就知道,掌控雷因斯整體經政網的白字世家,已經用實際行動表明了支持。   只是,她卻沒有可以道謝的對象。自那天分別之後,二哥白無忌目前不知所蹤,據說也沒有到太研院去過,幾個他習慣會去的落腳處也不見人影,不知道他究竟有什麼打算。   白起哥哥……小草並不相信他會就這麼死了,雖說那時他受的傷足以致命,但以前他已經有好多次超越死亡,從必死的重傷裡活轉過來,更何況,自己還有很多的話想要對他說,他怎麼能就這樣死了呢?   要知道大哥現在的情形,就必須找到無忌二哥,但目前別說找到他,就連自己丈夫都變得行蹤不定。   連續幾天都早出晚歸,全然不告知去向,把繁重的整頓工作全丟給自己,被問起時,也只是神秘地笑著。   「你就再忍耐一下吧!我在想辦法啊,只要再忍一下,你的工作就可以減輕了。」   這樣的回答,自己當然不滿足,但是要繼續追問時,卻被他把話攔住。   「小草想見哥哥不是嗎?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完成你的心願的。」   之後他就一溜煙地跑走,完全讓人猜不透他在打什麼主意。   稷下城內的整建、修復工程,雷因斯各省的統合,經濟、政治面的聯繫,將散失的人才重新召回,一一任命給予新職,這些都是新領導人的工作,而理所當然,蘭斯洛是勝任不來的,所以他一反演說時的熱情,把工作全丟給妻子,自己不知跑去何處,執行他所謂「王者的任務」。   整頓工作千頭萬緒,在這樣的情形下,就算是小草這樣的文書能手,也給鬧得天昏地暗,日以繼夜地與公文堆奮戰,若非舊時行政體系的人才,在白德昭的號召下快速回流,要毫不拖延地處理這些工作根本不可能。   民間也主動配合,給這些忙碌的工程隊送茶送水,予以各種協助,還因為蘭斯洛先前永不加賦的承諾,百姓因此擔心延誤整建進度,有人發動募款行動,讓許多金錢、物資,快速地湧入象牙白塔。   救國救民的口號,喊得震天響,激昂熱情之下,好像不肯全心愛國就是種罪惡。只是,在這樣忙碌的氣氛當中,仍有人恍若未覺,在稷下一角過著頹廢墮落的享樂生活。   「嗯……再用力一點……再……多用力一點……」   「這樣還餵不飽你?你這個好色的小淫婦……」   陣陣放蕩的低喘、呻吟聲,在屋裡不住迴響著。地點是一間書房,整體佈置得相當高雅,各種華貴的古玩擺設,牆上還掛著多幅由稷下學宮致贈的名畫,顯然書房的主人非但是富豪,而且身份還極為尊貴。   但在這文雅的書房裡,趁著男主人不在,一對男女藉機進行著睽達數月後的熱情再會。而由於雙方情緒都很高亢,會面地點也從一貫的桃心朱紅彩帳大床,換成了書房裡這張四平鑲金的烏木方桌,當把那些書冊宗卷全掃下地,平滑桌面確實不失為一個寬敞的好所在。   「大人,妾身好怕,等會兒會不會又有人闖進來呢?」   「誰會進來?你丈夫和公公都不在,家丁們不會到這裡來……呵,除非你會叫得太大聲,把他們全都引來。」他的手開始……   「妾身不怕別人,卻怕牡丹又像上次那樣氣沖沖地闖進來,怪妾身搶了她的男人。」她的腰慢慢地……   「這嘛……嘻,誰教白牡丹她娘有這麼個又白又翹的迷人屁股。」他的唇不急不徐地……   「您的嘴巴真是壞呢,今晚……妾身的丈夫不會回來,您可以……嗯……在妾身這邊……啊……待久一點!」她的兩腿忽然……   「哦?那我可要從頭到腳好好炮製你這小蕩婦了。」他的……   緊接著,則是外頭的他,扯開嗓子地大叫。   「抓淫賊啊!有淫賊在書房裡圖謀不軌啊!大家快來捉淫賊啊!」   喊出去的聲音經過壓抑,顯然不想讓人發現身份,但經由天位力量發出,讓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效果是非常明顯的,因為歷經長時間演練,稷下民眾對於聽到這聲叫喚後該採取什麼行動,早已訓練有素了。   當這樣一聲響徹四野的叫喊,傳入正急切擁吻中的兩人耳內,男女雙方都是一呆,接著就聽到整座大宅院都亂了起來,男性喧嘩、女性尖叫並奏,倒像是淫賊跑去了那裡。更有鼓噪人聲由遠而近,朝這邊過來,那自是負責護衛這所宅院的眾武師和其他家人趕來書房查探究竟了。   四目脈脈含情間,此時無聲勝有聲,一切就在電光火石的剎那發生,在眾人破門而入前,響亮的嘩啦聲響,一道人影急速破窗而出,去勢好快,幾下子就沒了蹤一影。僅穿著一條底褲,像被追奸一樣地逃命,如果換做別人肯定狼狽不堪,但他不但跑得好整以暇,還能在破窗後到落地的短暫時間裡,將全身衣服穿戴整齊,這樣的神通,就是他身為職業級好手的證明。   而遠遠及不上這等通天本領,僅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地上拿起衣服,胡亂遮在身上,卻掩不住雪肩、大腿一片撩人春光的女性受害人,對著驚惶衝進書房的一眾家人,面上先是呆滯、震驚,跟著轉為委屈與哀傷,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是……是柳一刀,雖然沒看清楚他長得什麼樣子,但是那把大鬍子,不會錯的……」   自然有女性家人忙不迭地上前幫夫人更衣、柔聲勸解,而多數的男性家人則是面面相覷。   「又……又是柳一刀?一年前不是才鬧過一次嗎?」   號稱無花不採的天下第一淫賊柳一刀,光顧這間府第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凡是稷下人都知道,柳一刀作案的最大特性就是,每一個受害女性都說不清楚他的長相,卻都異口同聲地證明施暴者就是柳一刀,這實在是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而幾名持刀的護院武師,更私下竊竊低語。   「你們看,大夫人的表情好眼熟,以前我們是不是在哪裡看過啊?」   「是啊,和三夫人兩個月前那幾天下午離開閣樓時候的表情好像。」   「咦?我說倒有點像是敏司伯爵他千金小姐的……」   屋內無疑是亂成了一團,但真正熱鬧的場面,則是以宅第為中心的方圓數里,大批人馬開始在街上集結。   「又有淫賊?媽的,柳一刀沒有死在內戰中嗎?」   「天殺的柳一刀,這次一定要逮住他,抽筋剝皮!」   即使是在從前由女王陛下親下軍令,也未必有這般神效,在那聲叫喚後沒有多久,大批手持刀槍棍棒的群眾,迅速地湧到街上,四處追尋目標的蹤跡。   如果是其他狀況,像這樣集合群眾的行動,會出來的大概只有一般平民。對於那些自身有修習武藝,又僱有一群武師、護院的貴族與富豪來說,百姓的公事根本與己無關,只要躲在自家華屋庭院裡確保無恙就可以了。   但這次應聲而來的,卻幾乎都是稷下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每個也全副武裝,殺氣騰騰,連自家僱用的武師、保鏢也一併帶來,誓要雪洗過往的恥辱,更要根除未來可能的心頭之痛。咬牙切齒的狼狽模樣,突然成了稷下平民背後訕笑的題材。   緝拿淫賊的追蹤團已經組成,但饒是他們動作不慢,對方卻只會更勝一籌,當他們以包圍網之勢環夾而來,對方早憑著優異輕功潛出包圍網,一如往昔般逸去無蹤了。那麼,難道要就此放棄嗎?   當然不是,因為一把壓抑之後的模糊嗓音,適時地指點了他們。   「抓淫賊啊!好大膽的柳一刀,看你往哪裡逃!」   聲音從西南方傳來,距此已經有一段距離,但眾人聞聲之後,憤怒地叫囂著,紛紛抄起兵器,發訊通告包圍網的各角擴大範圍,再朝那方向包夾過去。   追蹤工作並不容易,因為當發現情形不妙後,柳一刀赫然施展了更高於以往顯露的絕頂輕功,連他影子都沒看到的眾人,幾乎以為自己追錯方向,但在有心人多次指點後,他們終於銜尾追上了柳一刀。   說來實在是很嚇人,因為大老遠外的那一道淡淡白影,身形晃動,輪廓若有若無,看來雖沒什麼動作,但移位速度當真快得出奇。踏屋簷、房頂如履平坦庭園,瀟灑自在,輕功之巧,簡直練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無怪之前從來捉不到這廝,這手輕功可真是了不起……)   每個識貨的行家都有如此感歎,而看柳一刀移動的方向,似是往酒店街那邊過去,眾人連忙加快腳步追趕,因為若讓柳一刀躲進那樣人潮擁擠的熱鬧地方,要再將他找出,那可難如登天。   人世間的因緣際會,實在是一件很難說的事,而它之所以有趣,就是因為很多時候,兩件看似完全不相干的事,會因為某個荒唐的理由產生關連。雖然說……引發出來的對當事人來說未必是什麼好事……   在酒店街上的一家酒館裡,正有一個頭戴斗笠、身穿黑衣的酒客,獨自坐在店裡一角喝著悶酒,等候與他相約在此的兩名同伴。   名動天下的鳴雷劍,被白布包裹住,插在腰間,義手也用斗蓬遮掩住,韓特心裡暗罵,那兩個婆娘怎麼約在這種地方碰面?   與白起一戰,自己受傷極重,即使是現在,胸口也仍內息不順,在下半身傷勢復原之後,封魔針的封印再度將自己打回人形,實力只剩平時的三成不到,要找華扁鵲就是為了看看能不能從她那裡弄來什麼靈丹妙藥,吃吃補補,好讓傷痊癒得快一些。   體內的萬物元氣鎖,好像是解除了,在白起最後當胸擊來的那一拳裡,好像有某種力量,讓胸口一鬆,內息運轉無礙。只是,為了安全起見,還是找那鬼婆檢查看看,省得以後有什麼後遺症。   想來……還真是讓人有些掛心,那個死矮子白起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那一戰後就此沒了他的下落,聽說他落敗身亡後,給蘭斯洛割下人頭、當眾粉碎,照理說是死掉了,但自己並不相信這種東西。   那個死矮子啊……不應該是這麼容易被人幹掉的人啊……   但是,即使沒死又如何呢?像他那樣自找麻煩的彆扭個性,就算能在這場戰爭中倖存,往後的人生還是很難得到幸福的。   (幸福這種東西,要主動去找,才會出現啊,一開始就把幸福拒於千里之外的人,怎麼可能得到呢……)   韓特不禁有這樣的感慨,自己生平認識的友人中,白飛、李煜、白起,都是極了不起的人,文才武略無一不是出類拔萃,但卻同樣都有著無可救藥的個性,也就是這樣的性格,注定了他們與幸福兩字無緣的命運,特別是那兩個姓白的,如果白家每個人都像這樣,那也就難怪會被稱為瘋狂家族了。   不過,沒有什麼責怪他們的資格,因為在許多方面,自己也有同樣固執的地方啊……   連續又是幾杯酒下肚,還是沒看到那兩個人,忽然聽見外頭人聲鼎沸,好像正在吵些什麼。   (有古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咦?柳一刀?這個大陸第一淫賊居然還敢出現?好傢伙,最近剛好沒什麼收入,抓了這淫賊抵數!)   身為現今大陸上身價最高的獎金獵人,韓特早就對這賞金數目達到天價的頭號懸賞犯有了興趣,只是以前自由都市的工作忙不完,來雷因斯之後這廝又不曾外出作案,結果一直沒機會碰到,現在終於窄路相逢,登時手癢難耐,雖然說自己此刻僅剩三成功力,但對付一個區區淫賊,一成天位力量也夠把他手到擒來了。   心急之下,一拍桌子,立刻從上破屋而出,斜飛到對面街道的屋頂上,佔了個優越視角,大喝道:「無恥淫賊在哪裡?」   說完話,他也看清了局勢,大隊人馬持著火把、刀槍,將長街擠了個水洩不通,人人橫眉怒目,直瞪著自己猛瞧。   「你們這些人盯著我猛看做什麼?淫賊呢?柳一刀呢?沒本事的傢伙別在這裡礙事,阻著我發財,告訴我,柳一刀上哪裡去了?」   這句問話,並沒有發生預期的效果,反而像是在滾燙的熱油中投入一把火,立刻爆了開來。   「韓……韓特?你這個甲級戰犯居然還敢出現在我們面前?」   「大家還記不記得,上次這傢伙也是到這裡來當內衣小偷,這次我們追柳一刀追到這裡就不見了,他卻冒了出來,這說明了什麼?」   「天殺的狗東西,他一定是收了艾爾鐵諾的錢,來這裡作破壞工作的,大家把這個淫賊給碎屍萬段!」   群情激憤,整個情勢急轉直下,萬萬想不到會引發如此結果,韓特只是驚訝地揮手道:「喂!你們講不講道理啊,我是來幫你們這群沒用的綠帽烏龜捉淫賊,你們不要是非不分,胡亂栽贓啊!」   然而,這群已經失去理智的人,根本就不理會他的解釋,事實上,由於被提到最令他們心痛的一個名詞,爆發的怒氣因此更為熾盛了。   情形不對,但韓特並不打算拔劍開殺戒,現在實力大減,稷下城中高手不少,動武對己不利,要是殺傷了什麼人,平白給人抓到借口,難保那頭得意忘形的臭猴子不會趁機幹掉自己,報仇雪恨。   方自徬徨無計,忽然看到街角有兩個人影。華扁鵲不講,愛菱可是現在稷下軍民的新偶像,有她說項,這場紛爭就可以解決了。   「喂,你……」   話沒說完,就看到愛菱主動踏前一步,卻給華扁鵲扯住,跟著,就像當日對上白起時某人臨陣脫逃的樣子,悄聲地越退越遠。   「你們這兩個沒義氣的女人!我一定會找你們算帳的!」   韓特在屋頂上氣得跳腳,比手大罵,眾人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那裡早已空無一人,再回過頭來,赫然發現韓特已趁著所有人轉頭的機會拔足飛奔,溜之大吉。   「殺了淫賊!」   「不要放過這個無恥狗賊!」   叫罵聲中,大批人馬憤怒地直追而去,夜色中只見明晃晃的火把擠滿整條街,像是一尾耀眼長龍一般,擺動直衝上前,剎是好看。然而,被追的人理所當然地沒心情欣賞這些,只是在拔足奔逃之際,忍不住想著一個問題。   (這……這裡又不是自由都市,為什麼我還是被人追著跑呢?)   韓特此刻的不幸,是倒楣地承擔了某人罪業的結果,而在他被一眾緝捕者狂追的時候,始作俑者早已奔離了酒店街,進入他名下距此不遠的一處產業中,在花園裡休憩。   「呼……好久沒被這麼追了,真是有夠辛苦的,還沒有真正爽到就被逼著到處跑,太划不來了,明、明天晚上一定要加倍補償回來……」   喘氣說了番話後,他抬起頭來,朗聲道:「不要躲了,我可沒有天位力量,也沒本事找出你的所在,你如果還要繼續躲著,那就一晚上別出來好了。」   這番喊話是有意義的,今晚之所以如此狼狽,主要是因為行蹤被人叫破,這才空有高妙輕功卻給人一路追到酒店街,叫破自己行蹤的人顯然有天位力量,自己在地下跑他在天上飛,縱能擺脫那票綠帽蠢蛋,也擺脫不了這個天位跟屁蟲。現在的稷下城裡雖說天位氾濫,但屈指仍算得出來,就連礙自己好事的人是誰,答案也很明顯了。   「哈哈哈哈!!!太狼狽了吧,柳一刀,你這樣也配稱為大陸第一淫賊嗎?這點路就跑得氣喘吁吁,實在是太不像樣了。」   似是嘲諷,一道人影在大笑中緩緩現身。   「身為雷因斯的領導人,我要保護我的子民,所以今天我就要以正義為名來制裁你。」蘭斯洛大笑道:「阿貓……不,無忌家主,請你束手就擒,我可不想傷害我的二舅子啊。」   對於蘭斯洛的囂張態度,白無忌似乎連理也懶得理,袖子一揮,轉身就要離去。   「跑不了的。」   蘭斯洛一個箭步衝上,伸手搭住他肩頭,在這二舅子回頭時,結結實實的一拳就痛毆在他臉上。   「這一拳是替你母親教訓你。身為人子,居然這麼不孝順,該打!」   沒有催運任何內力,只是單純以腕力發出的一拳,勁道亦是十足,在對方沒有防備的時候打將上去,白皙面頰立刻浮現淤青。   「你幹什麼……」   「這一拳是替稷下百姓打你。堂堂白家家主,不光明正大做事,居然偷偷當淫賊,該打!」   反應慢了一步,白無忌又中一拳,毫不留情的一擊,連鼻血都被打了出來,心中驚怒交集,不明這頭山猴為何如此無禮,竟然毫沒由來地跑來對己重拳相向。   「這一拳,我是站在你親戚的立場打你。什麼東西不貪,居然妄想別人的老婆,給人戴綠帽子,該打!」   前兩擊之所以得手,一方面是因為打得措手不及,另一方面則是為了雙方的武藝差距,但當蘭斯洛說出這第三擊的理由,重拳轟出時,白無忌眼中驀地閃過一絲厲芒,迅雷不及掩耳間,他右手一掀一翻,去勢神妙無方,赫然便將蘭斯洛手腕一把抓住。   「你說什麼!」   蘭斯洛暗暗有些吃驚,這個看來文質彬彬的二舅子,竟有如斯手勁,要不是事先已經知道他的底細,還真是會給他嚇一大跳。   迎向白無忌森冷的目光,蘭斯洛微微一笑。   「你覺得我要和你說什麼呢?二舅子。」   「所有的僕役、宮女、護衛,都已經送進象牙白塔去了,行政體系也會在這一兩天內完全回復,新政權運作需要的資金與資源,已經回流完畢,還有什麼不夠,就傳句話過來。」   白無忌淡然道:「沒什麼事的話就滾遠一點,別來擾我清靜,要女人的話自己去找,我可不是負責幫你拉皮條的。」   「別這麼說嘛,二舅子,在變成親戚之前,我們兩個可是一起在酒店裡喝酒大鬧的交情啊!」   「兩張桌子,你喝你的、我喝我的,這樣也算是交情?」   白無忌神色冷淡,沒給蘭斯洛半分好臉色,但整體的優勢卻不握在他手中。蘭斯洛一副嘻皮笑臉、存心套交情的模樣,與不久前動手毆打人的兇惡樣子截然不同,讓人摸不清他真正的心意。   也就是因為弄不清楚他葫蘆裡究竟賣什麼藥,白無忌才沒有發作,擦拭掉臉上血跡之後,與他一同來到一間小酒館,喝著沒有美人相陪的悶酒。   「我說阿貓舅子,東方玄龍是你好友,也是我的義兄,再加上我們的親戚關係,怎麼樣我們也都算是自己人,不要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嘛!」   說著言不及意的話語,滿面笑容的蘭斯洛,讓人摸不清楚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一向直來直往的他,應該沒有這樣兜***的耐性,可是白無忌並不認為他只是來找自己喝酒聊天的,想到之前挨的那兩拳,心頭就更是火大。   「哎呀呀!怎麼一張臭臉呢?堂堂雷因斯第一花花公子,應該隨時保持笑容才對啊!這麼容易就生起氣來,實在有欠身為白家家主的風範啊!」   若在平常,白無忌雖然說不上涵養極好,卻也是一個不輕易動怒的人,要是沒有一張厚如城牆的臉皮,又如何能在紅粉堆中得意至今,只是,今晚詭異的氣氛,讓他心裡七上八下地不能安定,連續被挑撥之下,面上表情越來越是冰冷,誰都看得出來他的怒意。   除了這山猴子早先的一句話之外,現在他身上散發的氣質,隱約讓自己有種熟悉感,這點也讓自己覺得不安……   一面笑著,蘭斯洛從懷中掏出一根黑黝黝的東西,在指尖轉了轉,笑道:「我真糊塗,這裡是酒吧,弄不到火,這雪茄不是白帶了嗎?阿貓舅子,可不可以弄點火來用用?」   心煩意亂,加上希望早點離開,白無忌沒有細思,右手指頭隨意一搓,只聽得「波」的一聲,蘭斯洛手中那根雪茄前端驟然一亮,裊裊清煙竄了出來,也直到蘭斯洛大聲誇讚起來,他才驚覺自己的錯誤。   「喔!好厲害啊,到雷因斯這麼久了,終於有到了魔法王國的感覺,阿貓舅子這一手算是什麼名堂?我是不太懂魔法啦,不過聽說用魔法都要唸咒,像這樣什麼都不念,東西就自己燒起來,是很高段的魔法吧?真是看不出來,阿貓舅子還有這樣一手絕活,不知道小草她會不會,今晚回去要她也表演看看。」   蘭斯洛大聲拍手叫好中,白無忌非常懊惱,暗自奇怪自己今晚究竟是怎麼了,為何如此心浮氣躁,讓人幾下挑撥,就把隱藏多年的東西現露出來,幸好為了談話隱密,自己特地選了一家已經打烊的酒店,現在僅有自己與這猴子對坐飲酒,不然給一堆人宣揚出去,事後要擺平可得多費不少手腳。   「本來也就是嘛,二舅子你或許武功不怎麼樣,但這裡是魔法王國,說不定你在魔法上頭有很出色的成績呢!要是我沒有記錯,你好像還具有神官的資格對吧?」   當然沒有記錯,白無忌甚至要懷疑這猴子是做齊了準備,才選擇今晚找自己發難的。自己不但具有神官資格,而且還是經過嚴格考核的雷因斯大神官,只是此事知者不多,加上自己平日極度糜爛的生活,與神官應有的嚴謹清修背道而持,所以外人都以為自己的神官資格是憑著皇親國戚身份得來,成為了思考上的盲點。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六章 秘密約定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六章 秘密約定   「啊!我說為什麼那麼不舒服呢,原來是太暗了啊,二舅子,可不可以麻煩你把這裡弄亮一點啊!」   戲謔的口吻像在指使僕從,一點尊重的感覺也沒有,白無忌一怒,霍然站起,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已經被對方搶了先。   「二舅子不是很擅長魔法嗎?一點彫蟲小技,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又不是要你施展武功,不用擔心出醜的。」說著,蘭斯洛側過頭,詭異地一笑,道:「不過……你的武功真的不好嗎?為什麼我心裡會忽然好害怕?   會不會你等會兒隨便一出手就讓我死得不明不白?「   輕佻的語調,顯然沒有多少誠意,但白無忌的臉色卻忽然變得極為凝重,一股先前只在白軍澤等人之前顯露過的家主威勢,讓室內氣氛緊繃起來,更幾乎攀升到殺氣騰騰的地步。然而,蘭斯洛卻像沒有任何感覺似的,仍舊躺靠在椅子上,懶洋洋地斜眼睨視著眼前人。   也在這一刻,白無忌知道今晚自己之所以連續犯錯的理由。這山猴身上的氣質為何如此熟悉,自己終於理解了。那種好像洞悉對方的一切,將所有的背景、秘密、心理變化都掌握在手中,讓敵人沒有任何頑抗空間,只能俯首認輸的手法,正是兄長的做事風格。   過去自己與兄長從不曾敵對過,儘管明白他的作風,卻未曾親身體驗,也因此,一開始才沒有察覺到,今晚蘭斯洛的一言一行,雖與兄長截然不同,卻都在營造著相同的結果,自己一時失察,仍用舊的標準在衡量這猴子,自然一碰面就吃了大虧。   (哥,你可真是給我找了一個好大的麻煩啊……)   搖搖頭,白無忌用手指梳了梳凌亂的頭髮,重新坐了下來,手指彈了一下,剎時一股波動向外散去,所經之處,所有的燈座、燭台,全都大放光明,燃著比原本應有更燦爛十倍的光華,火花像有生命一樣地不停蹦耀,更有七根沒座台的蠟燭,直接飄移了過來,浮游在兩人週遭不墜,一閃一閃地照明事物。   「好本事,阿貓舅子果然不是一個單純的色中惡鬼。」說著不知是誇獎還是諷刺的語句,蘭斯洛是真的感到佩服。   雖然自己不懂得魔法的相關知識,但剛才的能量波動中,有著兩種以上的自然元素彙集而來,這點實在很不簡單,至少,在地界中是一等一的高難度技巧。   「閒話不提了,我只想知道,你那天的演講,有任何人幫你出主意或是寫演講稿嗎?」   既然已經攤開來說話,白無忌就不浪費時間,直接確認問題的中心。   從那篇演講的內容,可以重新對眼前的男人有個估計。   當初之所以把偽造的兄長首級給他,只是為了讓他對民眾有個交代,表示該為這場戰爭負最大責任的犯人已死,卻沒想到這男人會趁勢顛倒黑白,發表戰爭公告,這實在是很漂亮的一手,本來還以為是妹妹莉雅的主意,但現在看來……   「沒有。如果勉強要說有的話,就是從大舅子那邊吸收過來,留在我腦裡的經驗與知識派上了用場。」   仍在微笑,蘭斯洛的表情卻正經得多,既然已經取得上風,就不必再裝腔作勢,可以直接進入主題了。   「你找我做什麼?象牙白塔目前應該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目前的確是這樣,不過,我的眼光並不想只放在目前。戰爭是一件很花錢的事,雖然可以藉著掠奪來以戰養戰,但如果要顧到形象,在盡量不引起民變的大前一提下快速將敵方領地納入統治,花錢的量就很驚人,目前我們的財政狀況並不夠讓人鴻圖大展啊!」   「所以……你這打算即位後窮兵黷武的傢伙就來找我要錢?」   「先決條件是你給得起的話。即使是號稱大陸第一富豪的你,要獨立支撐這場戰爭的所有花費,也是很辛苦的。我不打算只是單方面向你要求,而是希望能以夥伴的身份,平等地作交易。」   「交易?」   白無忌實在是很吃驚,雖然心裡在說要對這妹夫重新估計,但他卻一直讓自己感到驚訝。以他手上的籌碼,究竟有何資格與自己交易了?而他會主動提出這樣的要求,胸中的野心可不小啊!   「我以前幹強盜的時候一直很奇怪,已經沒落的白家,為什麼會那麼有錢?那時候得到的答案是,你們靠經營海運致富,我仍然是不理解,什麼海運這麼好賺?你們到底在運輸些什麼?」   歎了口氣,蘭斯洛道:「直到最近我才理解,果然商人都是沒良心的。   以白家在雷因斯的勢力,不管運什麼東西進來,國法也管不了你們,什麼被禁止的東西都可以公然大批走私,想不發財也難。至於隸屬於世家名下的所有產業,恐怕是完全不用繳稅吧!當然,這筆錢你們用奉獻的名義,跳過國庫直接繳給女王,皆大歡喜,老百姓那邊自然會有神官宣揚安貧樂道的觀念。「   「至於你們從海外運進來的東西,有很大一部份是麻藥吧!我早該想到的,這麼好賺的生意,七大宗門裡頭怎麼可能一家都沒幹?以白家的財力勢力,當起大陸上頭號大毒梟,結果當然是大發特發,我想這種東西也沒必要從其他大陸進口,如果我腦裡的記憶沒錯,最搶手的幾種麻藥,原料是栽種在西西科嘉島上的魔界植物,還有從魔物身上提煉的體液吧!我想想看,下一次運貨進來的時間是……下個月九號吧!」   聆聽蘭斯洛說的話,白無忌毫無表情,既然這人腦裡有兄長的記憶資訊,會知道這些毫不足奇,真正令自己憂心的,是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消息沒有錯,而如果身為新任帝王的你,不是想要緝捕我歸案、順便清算逃漏稅的話……」白無忌點點頭,眼中露出瞭然的神情,「你……   是想要入股做生意吧?「   「沒錯,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登基後,白家一切的生意照舊,我會在各方面給予你們保障,在出北門天關逐步吞占艾爾鐵諾領地後,由國家配合白字世家,開始各項經濟重建工程,所得的利益你們可以佔四成,但是我可以另外幫忙你們掃除競爭對手,獨佔整個黑市網路,這樣的買賣,白家主滿意嗎?」   「不能說沒有誘惑力,不過單以白家一家,要獨吞半個大陸的黑暗市場,嘿……好大的野心啊。」   「什麼話?我還想問你是不是只吞半個大陸就滿足了?岳父大人的目標可是全世界呢!」   「好啊,就幹吧,試試看製造一個比魔族統治時更黑暗的世界吧,反正我對目前的大陸情勢也有些厭惡,照你說的去做也不錯。但在合作之前我有一個問題,雷因斯東北方的倭國日本,這幾年好像與艾爾鐵諾秘密聯合起來,想要由東西兩方封鎖雷因斯,逐步打壓,我們白家的船艦與他們有過幾次中小型海戰,在不動用太古魔道兵器的大前提下,各有勝負,但長期這樣下去,對我們的生意很不利。攘外必先安內,我希望在你出征北門天關前,把這個問題搞定。」   「海外的島國啊……」   聽到白無忌的要求,蘭斯洛著實感到諷刺。儘管是為了討好艾爾鐵諾,但那個島國發動海戰的名義,該是緝私與緝毒吧,這是再正當也不過的理由,而現在,自己卻要與對面這大壞蛋站在同一邊,去對付那些擁有大義名分的人,對照起當初自己下山前的理想,這實在是……很可笑啊!   「知道了,既然那些倭子阻頭阻勢,那我們就搞他個國破家亡吧,不過我也有要求。目前我們手上的人力不足,小草整天忙到兩眼冒金星,我希望你能親自出馬,在我的朝廷中任職,共同治理雷因斯的大小政務。」   對這請求,白無忌沉吟難決。論起對雷因斯。蒂倫各方面的瞭解、人脈的掌握、下達命令的被服從度,除了自己,確實不作第二人想,不過,這樣子浮上檯面,怎麼看都太過招搖,自己應該答應嗎?   「不用太擔心啦,表面上,我會給你一個小小的官職,與小草一起當幕僚輔佐我,暗地裡你們處理所有政務,這樣就不會太引人注目,如何?   你不來的話,我們的大計很難展開啊!「   條件很公平,而洽談到此,白無忌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點點頭,就算是答允了。而能夠爭取到這個結果,蘭斯洛感到很興奮,之前開出這麼一堆優惠條件,就是為了請二舅子出馬,以前就聽義兄東方玄龍說過,二舅子在財政方面的手腕,不僅是傑出,已經是真正的天才,無論是哪方面都能快速的以錢滾錢,當他以國家為道具,該是很快就能彙集大量金錢。   「那麼……我就告辭了。」蘭斯洛站起身來,撥開兩根在頭頂晃蕩的蠟燭,微笑道:「有一件事要拜託你。你我都很明白……那個人是沒有那麼容易死的,小草想要見他一面,希望你能幫忙。兄妹會面是很正常的請求,你不會拒絕吧?」   白無忌沒有明確的回答,但從態度看來,他並沒有反對,只是在蘭斯洛步上台階,將要離去時,他低沉著聲音提出一個問題。   「你今天來找我,就只是為了這些嗎?如果是為了談合作,你一開始的態度令我極為不欣賞。」   不只是不欣賞,特別是想到莫名其妙挨的那兩拳,險些把鼻樑打斷,這怎樣都超過了一個問候的友善態度。   「但無論你欣不欣賞,我們最後仍然是達成了協議,可見合作的關鍵在於實力,與態度無關啊!」   極度囂張的語氣,白無忌不由得心頭火起,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正要推門出去的蘭斯洛忽然回過身來,表情整個陰沉下來。   「對了,剛剛才想到,如果你指的是一開始挨的那兩拳,那倒是有原因的。那兩拳是警告你,以後少對別人的老婆動歪腦筋。」   這句話一出口,彼此間的氣氛立刻變得緊繃,出自一個只方都知道的理由,這對剛剛才談妥合作條件的拍檔,看起來就像是一對即將要決一死戰的對頭。   「從白起大舅子那邊繼承來的記憶,雖然只是片片段段,不過還是有不少東西,透過這些,我對你的事多少也知道一些。哼,雖然是一些還不如不知道的狗屁事,但是既然知道了,如果不處理,那我就不算是男人了,所以……」   眼神整個冷了下來,驟然從身上散發出的濃烈殺氣,讓人明白蘭斯洛他絕不是在開玩笑,而他在撥撥頭髮後,沉聲道:「就算我們的合作會立刻破裂都無所謂,倘使你再對本大爺的女人有任何不軌念頭,我保證會立即出現在你面前,親手把你的腦袋給撕下來!」   門是什麼時候關上的呢?白無忌回答不出來,他有好長一段時間無法從那陣讓人寒毛豎起的森冷殺氣中回復過來,等到他再次定下心來,這才慢慢地為自己調了一杯淡酒。   (唉,哥,你可真是挑了一個最麻煩的繼承人啊……)   「沒義氣啊!太沒義氣了,你們這一對大小賤人,實在太沒義氣了,認識你們這對賤人,我簡直倒了八輩子楣,決定了,從現在開始,我們脫離開系吧!」   「誰是賤人?你做人小弟的,怎麼可以這樣子和大姊頭說話?太沒規矩了!」   「大姊頭?有看到小弟身陷重圍時主動往旁邊逃開的大姊頭嗎?你這樣也配做人大姊頭?」   「我不算嗎?要不是為了你,害我把身邊的錢給匯光,我前陣子又怎麼會在稷下這麼淒慘落魄?現在剛好太研院欠缺經費,你如果要脫離關係,就把以前那些錢全部吐出來,我們一刀兩斷……咦?華姊姊,你為什麼又開始往後飄?」   「不是有人要和我們脫離關係嗎?那我們還待在這裡作什麼?病也可以不必看了,讓這個和我們沒有關係的陌生人,一個人去玩死在路中央的遊戲吧。」   「哇!!不要啊!我只是開玩笑而已,你們兩個女人不要那麼沒有幽默感嘛!」   弱點掌握在對方手裡,韓特根本找不到挽回顏面的機會,只有在這對惡魔似的義姊妹之前俯首認輸。   好不容易擺脫了稷下民眾的追殺,自歎倒楣到極點的韓特,重新與愛菱、華扁鵲碰面,三人挑了一家茶館包下,在清除閒雜人等後,華神醫為韓特把脈、療傷,然後開出了藥方,讓他的傷勢能早日痊癒。   診療、醫治完畢,三人以不甚熱絡,卻仍算得上有說有笑的態度,聊了起來。自阿朗巴特山分別後,這是他們三人第一次共聚一堂,談談別後近況。韓特與華扁鵲的生活幾乎都沒什麼改變,一個獎金獵人、一個打工巫婆,在各自的領域裡為禍人間。在麥石戰爭時期,韓特以傭兵身份受雇於麥第奇家,一再給予石家幹部們嚴重打擊;華扁鵲則是隱居起來,專心研究愛菱所贈的皇太極手札,偶爾悄悄跑到外界,實驗研究所得。   雖然說兩人都對自己的生活感到滿意,但從世俗角度看來,或許這兩人一起被消滅,對週遭的人來說會比較幸福。   愛菱大概說了說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情況。只是說個梗概,因為自從與師兄蘭斯洛相遇之後,短短時日裡,數不清的事件如驚濤駭浪般襲來,驚心動魄的程度,甚至超過了過去十年以來的總和,即使是愛菱自己,也沒法很清晰地掌握住每件事的來龍去脈。   「唷,還真想不到,居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啊?」韓特環抱著兩手,點頭道:「我還以為你一直乖乖地在稷下唸書,大軍圍城時你早就跑掉了呢!」   「哦?是嗎?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幻想,想要替自己找個脫罪的借口吧?」一口揭露韓特的心態,華扁鵲搖頭道:「天位戰一向波及甚廣,要是趁這個機會把城裡的某個人順手幹掉,以後就再也沒有還債的壓力,這樣的念頭,你敢說自己從來沒想過嗎?」   「不,我這……我……鬼婆,你不要在那邊落井下石!」韓特搖著手,慌忙地解釋自己的清白,而在他對面,愛菱已經表情緊繃地站了起來,手還直往腰間探去,似乎要拿出什麼太古魔道兵器來開打。   「拜託,大家對我多一點信心好不好?我雖然愛錢,但不會不顧良心,更不會為了錢傷害自己人。我們三個是自己人不是嗎?自己人啊!」   有華扁鵲在旁冷言冷語,韓特要為自己脫罪,著實花了不少口舌功夫。   不管是從哪個方面來看,他都要和這兩人維持好關係,特別是愛菱這個大姊頭,雖然叫起來不甘不願,但只要想到可以從她身上著手,盜賣太古魔道器具出去,獲得暴利,怎樣都要把她高高捧在手上。   而當問到彼此今後的打算,三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愛菱肯定是要留在太研院了。白軍澤辭職回家種花後,太研院的大權就落在她手上,儘管在實務工作上有些窒礙,但是小草很快就推薦了太研院中在實務工作上資歷豐富的老手來協助,經過愛菱任命確定後,整體工作已經上了軌道。至於愛菱本身太研院院長的任命,蘭斯洛打算在自己即位典禮上正式宣佈,以表示重視,不過在那之前,由白家家主下的諭令會先到達,給予這位新任院長實質名分。   韓特還沒有決定。戰後回復自由之身,雷因斯這邊又沒了賺頭,不管怎麼想,都是回到自由都市比較好,然而,少了這樣的大規模戰事,自由都市也沒有什麼高油水工作,要去哪裡才能找到令自己滿意的高薪,這可是個麻煩的問題。   「華姊姊,你呢?難得來到稷下,讓我盡盡地主之誼,招待你在太研院住些時候嘛!」已經將自己當作雷因斯人,愛菱很熱切地想要款待義姊。   「身為魔導師,住在有一堆太古魔道機械的地方,太丟臉了,這種事我沒興趣,不過,我會在稷下呆一段時間……」   華扁鵲淡淡說著,平靜語氣裡,有著同桌兩人所不瞭解的東西。   之所以來到稷下,是因為輸了打賭。怎樣都想不到,那個笨女人居然肯做到如此地步,讓自己難得地目瞪口呆,只好心服口服地跟著她前來稷下,而更算錯的一點是,她竟然從大雪山拐帶了一票學弟妹,與她同行,自己也變成了共犯,如果待在稷下不走,恐怕沒有多久就要與嚴正教務長碰頭了。   但是目前自己也還走不了。表面上的理由,是受聘於雷因斯王家,要在此地協助診治傷患,但實際上,是為了收取委託的報酬。   透過魔導公會,自己知道那自稱蒼月草的女人,就是傳說中大魔導師梅琳。格林的弟子,目前魔導公會的主席,也就是接受了她的委託,自己才擔負起調教雪特人的麻煩工作,現在那雪特人雖然還難以出師,但自己既是到了稷下,就該和委託人見見面,特別是,她好像也有事想與自己洽談……   懷著不同的心思,三人的談話在和睦氣氛中結束,只是在最未了時候,韓特說的一句話,讓愛菱感到有些不安。   「大姊頭,這麼說……你以後就要和那頭猴子共事了是嗎?小心啊,他那天宣告內戰結束時作的演講,讓我有種感覺,千萬要小心這頭變種猴子,不然隨時會死得不明不白的。」   還差幾天就是三月,但位於雷因斯領地最西端的北門天關,此刻仍舊被籠罩在遍地雪花的銀白世界裡。   冷風一陣又一陣地呼呼吹拂,單是疾風刮過兩側狹窄山壁,所激發的刺耳尖嘯聲,就令人感到不快,如果是在夜裡,這種颳風的尖嘯音,甚至會讓人打從骨子裡冷了起來。   觸目所及的景色也差不多。所有樹葉早在數月前就已經凋零落地,放眼看去,儘是一株株枯枝,像是老人乾癟的手掌,在寒風中前後搖曳,倍添蒼涼氣氛。   鼻端聞到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氣味,事實上,在這樣的低溫裡,多數人的嗅覺都已經無法正常運作了,整個鼻子都被凍住,得用穿上厚皮手套的手掌不住在鼻端摩擦,活血生熱,以免被凍得失去嗅覺的鼻子一不小心,整個掉了下來。   枯枝、雪地、寒風,這樣子的蕭條景象,看在以前守城士兵的眼裡,恍若置身人間絕地,實在是很不好受,特別是想到大後方有人可以躲在火爐旁取暖飲酒,這些在最前線的將兵心裡就特別不能平衡。   不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自從北門天關換了新主人後,駐守於此的將士素質也獲得了提升。西西科嘉島上名動四方的五色旗,如果把對手限於人類,那麼他們便堪稱是現今大陸上的第一強兵,對於長年在惡魔島上磨練的他們而言,這種程度的冰雪根本算不了什麼。   受到強烈魔氣的影響,加上先天上磁場不穩定,西西科嘉島的氣候就如同自由都市一樣變化多端,特別是戰事爆發時,由於各種能量磁場的激烈撞擊,直接影響天候,常常戰爭打到一半,原本晴朗的艷陽天忽然溫度急遽下降,前後不過十幾下呼吸的功夫,天上已經刮起暴風雪,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強勁風雪,卻會讓五色旗士兵們大呼僥倖,因為紀錄中最倒楣的狀況,是天上驟降霹靂狂電,亂轟地面,當時目睹這幕景象的五色旗,短短時間內便少掉一千人。   也因此,北門天關冬季的風雪雖然強勁,但五色旗成員卻絲毫不以為怪,持續在這凜冽寒風中,訓練由稷下而來的新兵,還有當初俘虜過來的花家降卒。   「如果是在過去,這些降卒應該是要被貶為奴隸,賣到國內各處去的。   不過現在人手不足,只好把他們納為我方,希望能早點派上用場。「   對於訓練這批難成大器的朽木感到不耐,目前以副手身份,幫忙協助五色旗事務處理的白千浪,是這麼樣向源五郎訴苦著。   說來有些可笑,但目前的北門天關在體制上,處於一個第二號人物不明的混沌狀態。   在這之前,北門天關的一切事務是由源五郎親自打理,眾人也服從於他這個能力傑出的主帥,雖然源五郎總是以妮兒的輔導者自居,但包括妮兒在內,所有人都把他當作總裁決人,因為妮兒自己在資歷、心性與能力上,都還不足以統帥這樣規模的團體。   但這個情形在白起的命令下被打破。當日臨去之前,白起曾對五色旗下令,將總指揮權轉移到妮兒身上,也因此,現在源五郎一切的指令,都必須經過妮兒的認可才能下達,儘管他自己很滿意這樣的變化,但看在以白千浪為首的一眾五色旗將兵在內,總覺得這是很沒效率的一種做法,只不過為了要服從最高領袖命令,沒人敢有意見而已。   「沒辦法,我是一個惹人厭的壞人,你們最高領袖不信任我也是應該的。妮兒小姐是一個行事與想法都不會超出正軌的人,由她來做領袖,事情再怎麼壞也有限。」   源五郎笑著這樣解釋,並且安於這樣的情勢,對他來說,自己早就過了爭權奪利的階段,現在之所以肯在這邊勞心勞力,也只是為了輔佐妮兒而已,這樣子的安排最好不過。   而且從總體而言,身為最高領袖的人,並不一定需要很好的頭腦與辦事手腕,反而需要能統合整個團體的能力。如果是像四十大盜那樣成員能力平庸,需要領袖大力支撐的小型組織,那身為首領確實需要很卓越的能力。   可是當組織規模變成國家級數,旗下成員都有相當優秀的能力,領袖之人就不必這麼樣地展現能力,甚至有時候要避免太出鋒頭。   比起展現自己的能力,知人才能、善用人才的能耐、如何妥善分配組織內的工作、利益,避免團體分裂,變成領袖之人最重要的任務。某些領袖是以展示自己卓越能力的方式,令手下心服口服;不過也有很多以親和力得到部屬們支持的例子。   妮兒比較接近後者。即使五色旗對她的單線條思考、欠缺冷靜的做事風格頗有微詞,但平時仍是與她相處得很好,也很喜歡她的爽朗個性,這點是源五郎做不到的事,所以由他與妮兒共治北門天關,是一件很理想的事。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七章 黑貓男孩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七章 黑貓男孩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二月雷因斯北門天關   「對了,我們家的大小姐呢?」   見不到妮兒人影,本來打算跑去獻慇勤的源五郎,皺眉問著正自監督練兵狀況的白千浪。   「妮兒小姐出去了,方向是往基格魯那邊,至於是去做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這點就真的令兩人不解了,妮兒近日來常常往外跑,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也不許源五郎跟著,每次回來都一副眉開眼笑的神情,委實讓人覺得奇怪。   源五郎隱約察覺到了。在聽完那天蘭斯洛的演說後,妮兒的表情也有些陰晴不定,雖然她知道的不多,但至少也明白,那個白起絕不可能是什麼艾爾鐵諾的奸細,換言之,她是曉得兄長在說謊的。或許也就是因為這樣,妮兒這幾天的心情顯得低沉,故意跑出北門天關,想要逃避些什麼。   這份猜測沒有錯,妮兒確實為此感到心煩。在自己遠離稷下的這段時間裡,兄長獨自與強敵作戰,在無數險境中挺了過來,獲得勝利,但似乎也發生了一些改變。   如果是過去……至少自己記憶中的那個兄長,雖然並非完全誠實不欺,但起碼沒可能將謊話說得如此流利,這次看他在演講台上滔滔不絕地說著漂亮話語,自己卻感覺得到,這些話裡連最起碼的誠意也欠奉,只要想到這些,就對往後感到不安。   如果能立刻回稷下探個究竟那就好了,但目前不可能,水鏡通訊也找不到人,不知道兄長到底在稷下城裡忙些什麼。心煩意亂之下,只好出關遊蕩,直奔基格魯,去見那可愛到讓人笑得合不攏嘴的小男生。   幾天的相處,自己與宗次郎相處得相當不錯。一個是毫無保留地付出寵愛,另一個似乎很習於接受這樣的寵愛,兩個人就像公主與玩具熊一樣,整天在一起說說笑笑,其樂無窮。   「宗次郎,小姊姊來囉,你在那裡嗎?」   回應著妮兒的叫喚,雪丘上的宗次郎興奮得揮起了手。   在這樣的雪天,在山坡上玩雪,向來是孩童們的最愛。堆起雪牆,分作兩邊陣營,搓好雪球,相互投擲打著雪仗,這就是下雪天裡最有意思的孩童玩樂。   或許該說是老天對俊男美人的眷顧,同樣是荒涼雪景,在宗次郎身邊,就是有著不同的情境。   仍是枯枝在風雪中搖曳,但沾染上水珠點綴之後,連結成一根又一根的長短冰柱,在陽光照耀下,晶瑩剔透,折映出七彩虹暈。一片沒了葉子的樹林,恍若成為一座琉璃城堡,瑰麗無方。   細柔的雪粉,一絲絲緩慢飄落,乘著風飄,落在孩童們的臉上、手上,本來應該是很凍的,但因為玩得高興,紅撲撲的小臉上只看到笑容,相爭著由地上抓起雪花,搓堆成球,朝同伴那邊投擲過去。   這一幕景象,看得妮兒興高采烈,搓搓手也參與其中。當玩到興致來了,她天生神力使了出來,將地上雪花吸聚成一顆雙臂環抱的大球,高舉過頂,看得週遭孩童目瞪口呆。   「喔!大姊姊好厲害啊!」   「好大的力氣,一點都不像人類呢!」   在這實在不像是讚美的驚歎聲中,妮兒把雪球朝空中投了出去,再次化作一陣雪雨灑往地面。   玩樂的時間沒有維持很久,孩童們都只是來自一般民家,當然不可能像稷下的貴族子弟一樣,戴著鹿皮手套打雪仗。雖說穿著棉襖,但人人空手抓雪拋擲,久了實在不好受,當時間接近中午,沒幾下功夫人就一哄而散了。   「奇怪,怎麼一下子都跑光了?而且……怎麼人比前兩天少了?」   玩得正開心,妮兒覺得有些意猶未盡,看著身邊的宗次郎。   自從初次碰面到現在,已經多日了,說要在此等待師傅的男孩,仍舊是沒有等到該等的人,妮兒曾經對此感到懷疑,但男孩只是笑著說,「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啦,師傅以前就常常與我約一個地方,然後隔一段時間才來找我,他說這是修練的一種,要我自己獨立生活,對我有益的。」   話是這樣講,可是妮兒一點都不信,畢竟遲到半年以上,這樣的解釋聽起來實在太像胡賴。   而像是被遺棄在此的男孩,卻一點也沒有受到被拋棄的苦楚。天使般的可愛外表,任誰看來都是極度討喜,像妮兒這樣一見面就好想與他親近的例子,並非是絕無僅有,那些孩童的父母,在看到這邊出了一位秀美無雙的小男孩後,也是忙不迭地送來各色禮品,從零嘴、糕點、御寒棉襖,到許多的小玩具,更有很多人搶著收他當干親,招待他回家住宿。   (好厲害,將來一定是靠臉吃飯的……)   讚歎之餘,妮兒不禁有這樣的想法,但一邊這樣想,她仍是一面招呼宗次郎靠過來,將本來收在懷中的肉饅頭分一半給他。   隔著牛皮紙,內力稍稍一下運轉,已經涼掉的肉饅頭就變得熱氣騰騰。   看著男孩像是怕燙的樣子,猛往手上吹氣,將肉饅頭湊近嘴邊,小口小口地吞嚥的可愛模樣,妮兒就感到一陣窩心的喜悅,好比看見完美藝術品一樣的感動,盈滿心頭。   「喂,宗次郎,為什麼來玩的孩子變少了呢?天氣太冷,他們感冒了嗎?」   察覺到玩伴的人數變少,妮兒擔心地問著,心裡還在想是不是該從北門天關帶點醫藥用品過來。   男孩搖搖頭,吃著手裡的肉饅頭,漫不經心地說道:「不是啊,聽說最近雷因斯和艾爾鐵諾要打仗了,村裡的人家擔心被波及到,所以開始搬遷了。」   「打……打仗?他們怎麼會知道呢?」   「嗯……我也不清楚,但聽說是新的雷因斯王說了什麼東西,好像要向艾爾鐵諾開戰的樣子,所以基格魯的大家就開始搬走了……」   「這樣子啊……真是辛苦他們了……」   隨著心情變化,妮兒的聲音很低沉。兄長日前發表的那些話,雖然沒有明白表示發動戰爭,但是裡頭的明顯敵意,任何一個有起碼心智的人都聽得出來,艾爾鐵諾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基格魯地處邊境,如果戰事爆發、北門天關被破,第一個遭殃的就是此地。原本靠近邊境的所在就很不安全,這是戰爭的常理,過去雷因斯與艾爾鐵諾相安無事,這邊才有居民,自從前次招親事件,基格魯的百姓已經飽受騷擾,現在意識到不久後爆發戰爭的可能性,自然是趕著搬離此是非之地。   想起來實在是覺得很不安心,儘管當初有些不甘願,但現在自己身為北門天關的總負責人,肩負的責任,就是保護北門天關之後,雷因斯百姓的生命財產,像這樣子逼得百姓離家背井地遠走,自己實在是……   「不過……也對人太沒信心了吧!只要守住北門天關,敵人就不可能越境過來侵犯基格魯,而只要我……嗯,只要有好的將領在,北門天關就很穩固,不用嚇得搬家吧?」   「只要想到附近有可能發生戰爭,大家心裡都會怕啊!」宗次郎道:   「而且啊……世上沒有永遠不破的關卡,為將之人如果太自恃武力,最終也會招來兵災,給大家帶來困擾的。」   沒想到會從宗次郎口中聽見這樣成熟的語句,妮兒先是吃了一驚,跟著就把男孩摟進懷裡,用力抱住。   「喔喔,宗次郎,你太棒了,小小年紀就這麼懂事,身為你乾姊姊的我,感到好驕傲喔……」   「嗚……姊姊,你太大力,我喘不過氣了啦……」   像是玩著最心愛的布偶,妮兒直過了好一會兒,才依依不捨地放開被緊摟在懷中的男孩。   「宗次郎,這些道理是誰教你的呢?是你師傅嗎?」   「不是,是我自己想出來的。以前每次被師傅一個人留下,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的時候,我就一個人開始想東西,想啊想的,就想通很多事了。」   「喔,真是有出息,光看你的樣子,姊姊還真是想不到你有那麼聰明呢。」   妮兒是真的很喜歡這個男孩,不過有時候想想,那感覺也很奇怪。就好像遇上什麼非常寶貝的珍奇異獸,看他一點普通的動作,伸出小手抓著饅頭、用指頭撥撥梳成瀏海的頭髮、舔去唇邊的粉渣……明明是沒什麼稀奇的小動作,看在眼裡都覺得好可愛。   和周圍的雪地相比,男孩手上的肌膚,白皙得難以分辨,實際放在面頰旁磨蹭的感覺,更是比上好絲緞更要舒服,實在是很難想像,一個小男生會有這樣柔嫩的肌膚,聽他說,他來自一個叫做日本的東方國度,那好像就是源五郎的家鄉……   嗯,太奇怪了,難道那個島國專門出俊男美女嗎?如果真是這樣,自己下輩子也要當那個國家的人。   不過……那又似乎是個男人相貌比女人更美的古怪人妖國家,要是下輩子生在那邊,會不會……   呃,還是不要好了,變得美美的是很好,但是搞到性別不明,實在是代價太大。   「嗯……可是,我還是有些東西想不懂啊!」仰起小臉,男孩有一雙極為清澈的明亮眼神,「為什麼非要打仗不可呢?」   簡單的問題,卻把妮兒給難倒了,這時,她真是不曉得該怎樣回答,特別是看到那一雙純真眼神,她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當初到雷因斯,想要藉助這個國家的力量去對抗艾爾鐵諾,一來是被逼得無處棲身,想建立自己的地盤;二來也是想用雷因斯的兵力反攻,為四十大盜的死難兄弟復仇。   但經過這段時間以後,起先是以為雷因斯的兵力弱得不像話,別說要興兵進攻,在艾爾鐵諾的強兵之下,不亡國就不錯了。當知道主要戰力的五色旗有這樣強之後,原本估計登時改觀,但那些人古里古怪、神秘兮兮,一個個都是居心叵測的模樣,實在不想與他們有太多牽扯。   可是即使有了強兵,那又如何呢?難道真的發動大軍,直殺入艾爾鐵諾嗎?以前自己或許還可以憑著一股激憤,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直接殺過去,但現在長了見識,看到百姓們躲避戰爭的情境,心裡也開始懷疑,為了自己的私怨,牽連雷因斯百姓進去,讓成千過萬人死於非命,這樣真的是對的嗎?   稷下被大洗禮的時候,數萬人的生命毀於一旦,自己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看到送來的圖像與文字描述,那也真是夠慘的了,若是戰爭爆發,艾爾鐵諾的強手殺過來,讓這樣的情形重演,那這些人豈不等若是被自己害死的?   唉……越想越是想不清楚,自己的仇人到底是誰啊?當然不會是艾爾鐵諾百姓,那麼……是石家、花家兩派的人?是艾爾鐵諾的那個豬頭皇帝?   可是,枯耳山上一戰,關他們兩家什麼事?然而,要說沒有關係,其實又有那麼一點困惑。   當日在枯耳山上的兇手,是那個穿紫衫的蜥蜴女,還有她的一眾手下。   如果要復仇,應該是率人殺上升龍山,但聽說她又是受到師尊陸游的指示,就是說陸游老頭也脫不了關係,因為這樣,復仇範圍要把陸游算在裡頭,也因此就包括了整個白鹿洞,而以白鹿洞的勢力遼闊,要與白鹿洞為敵,等於是和整個艾爾鐵諾為敵。   等等……照這樣說來,如果白鹿洞子弟都是敵人,那麼武煉、雷因斯、自由都市裡頭曾在白鹿洞學藝的人,都是敵人了!難道自己要一個個把他們都殺了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只是,即使不對他們動手,當自己擺明車馬要挑了白鹿洞,那些人難道會對自己笑嘻嘻的就算了嗎?   動手與不動手都是那麼難,自己只是想為弟兄們討個公道而已,怎麼會牽扯到這麼多東西啊?   「啊!煩死人了!煩死人了!頭痛死了啦!」   越想越煩,本來的好心情全都沒有了,妮兒氣悶地踢出一腳,將大片雪花全掃向天空,看著滿天飛雪,心裡稍覺得快慰,但一回頭,卻發現身旁的宗次郎已經不見蹤影。   「宗次郎,你跑到哪……」   往左看去,驚訝地發現宗次郎正蹲在地上,伸手向一個小洞裡掏抓,好像要拿什麼東西出來。   「宗次郎,你在做什麼啊?」   妮兒好奇地靠近過去,發現宗次郎滿面喜色,手裡拎了一團毛絨絨的東西,一瞥之下,好像是一頭黑貓。   「這是……」   「小姊姊,這就是小雷喔,一直想要給你看的,但是它這幾天都躲得遠遠的,現在好不容易才讓它出來了呢!」   原來是孩子的寵物,妮兒心下頓安,仔細一看,著實吃了一驚。這頭黑貓的形貌古怪,看來還不是普通的貓兒。軀幹濃密的墨黑毛皮下,看得見明顯的傷痕,四肢也纏著白色繃帶,手掌、腳掌上的爪子,比一般的貓兒都要長,只是捲曲起來,不會傷到人;背後生了一對蝙蝠似的黑色翅膀,雖然不知道會不會飛,但模樣確實是有夠怪了。   「小姊姊,小雷是我特別從家鄉帶過來的喔,出門的時候,它脾氣很倔,還不肯跟出來呢。」   「這是……什麼蝙蝠貓啊?你從你們國家帶來的嗎?我在大陸上從來沒見過,好……好奇特呢。」   男孩懷抱著貓兒,用小臉蛋磨蹭貓兒背部的樣子,看來確實很可愛,但妮兒不知為何,卻不敢貿然伸手去摸。   說來也是很怪,明明只是一頭小黑貓,雖然長了雙怪異的翅膀,但仍是一個小不點的東西,可是每當妮兒靠近過去,就感到一陣肌膚緊繃,好像男孩懷裡抱著的不是貓兒,而是什麼高危險物品一樣。特別是那一雙貓瞳,漆黑如墨,稍一凝視,就覺得好像變成一個深邃的無底坑,將自己慢慢吸吞過去。   「小姊姊,你不舒服嗎?」   宗次郎好奇的一問,讓妮兒回過神來,心裡想想也好笑,自己居然被這麼樣的一頭小東西給唬住,讓源五郎知道,肯定被恥笑一輩子,當下不假思索,一邊和宗次郎說話,一邊就伸手往貓兒頭上摸去。   「宗次郎啊,為什麼它的名字叫小雷……哎唷!」   痛呼一聲,妮兒連忙收手退後,卻已遲了一步,怎也想不到這小貓兒撲擊速度竟是如此之快,摔然之間左掌一揮,利爪彈出,就在妮兒手上留了幾道血痕,皮開血濺,力道還不小,如果不是收手得快,說不定連肉也給勾下一塊。   妮兒吃痛,立刻撕衣服裹傷,幸好傷口不黑不腫,沒有中毒跡象。對方是小孩與小貓,再怎樣也不能向他們發脾氣,只是,當妮兒苦笑著抬起頭來,剛巧與那頭蝙蝠怪貓目光一對,不由得再次心驚。   那貓兒一擊得中之後,一雙渾圓的墨黑貓瞳中,竟然流露出欣喜得意的神情,更伸出鮮紅舌頭,一點點地舔舐起手掌上的血液,雖然是頭貓兒,卻好像嘗到鮮血的幼獅,一副非常飢渴、喜悅的模樣。   「小姊姊,不可以這樣子的啦。」宗次郎很抱歉地笑了笑,一面將貓兒往懷中摟得更緊,「小雷不喜歡生人,隨隨便便摸他,很危險的。」   忽然間,妮兒心頭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宗次郎是一個很愛笑的男孩,這點自己早就知道,更一直喜歡他笑起來的可愛模樣,但是現在自己受傷,他還像平常一樣笑得那麼燦爛,是不是表錯了情呢?   任何一個稍微懂點人情世故的小孩,都不會有這樣的反應,更何況就算不懂世情,如果兩個人真是朋友,看到自己手受了這樣的傷,他起碼也該擔心、慰問一下啊,像現在這樣,笑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才這樣想,宗次郎懷裡那頭貓兒突然尖鳴了一聲,好像要故意與他的話作對一樣,在他手上撕出長長一道血痕,鮮血淋漓,一看就知道傷得不清。   襲擊成功,貓兒像是很得意一樣,左右搖晃著腦袋,斜眼睨視著上方的宗次郎,流露出的那種表情,如果它是個人而不是貓,任誰都會覺得它在挑釁。   見到男孩受傷,妮兒大吃一驚,趕忙搶上前去,想看看他傷得如何,然而,受傷的當事人卻一點疼痛表情都沒有,僅是很疑惑地看看猶自淌血的手,跟著又像平常那樣微笑起來,懷抱一鬆,就把那正自得意洋洋的貓兒摔到地上。   「宗次郎,你……」   一句話才出口,卻看見宗次郎縱身一躍,自上方折下一條手臂粗的樹枝,落下來的時候,手上加勁,朝地面用力一劈,便砸打在那頭得意洋洋的蝙幅貓身上。   樹枝本身就粗,打下來的手勁又是出奇的大,那頭蝙蝠貓連逃跑的時間也沒有,就給這一棒把大半身體打埋進雪裡。   「喵!」   「小雷……為什麼……」   「喵!喵!」   「……為什麼……你就是這麼……不聽話、不聽話……自討苦吃呢!」   男孩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沒有半點作偽的樣子,也看不見半絲憤怒與疼痛,但下手可真是重,一棒接一棒,準確地砸打在貓兒身上。   看得出來,貓兒一直在試著從棒擊下逃躲,甚至還想要反抗,要撲到宗次郎身上撕打攻擊,只是一直沒能成功,被亂棒密集擊打在頭上身上,沒幾下功夫,鮮血就飛濺了出來。   「喂……宗次郎,你……還是住手吧!」   也直到一旁的妮兒從震驚中清醒過來,發聲勸阻,宗次郎才停下動作,將那頭已經奄奄一息的蝙蝠貓拎了起來。算起來這頭貓兒也算耐打的了,若是換做普通的貓兒,承受這樣的連續重擊,早就給打成一團貓肉醬了。   手上的傷口仍自淌血,男孩卻似沒有痛覺一樣,臉上笑嘻嘻的,與拎在手中的貓兒目光相對,十足就是一副嘲諷的樣子,而妮兒更敢確定,在那頭傷痕纍纍的貓兒眼中一閃而逝的,是一種極深刻的仇恨、發誓日後必定會報復的怨毒。   (一、一頭貓怎麼會有這樣的眼神?它身上這麼多的傷……難道是…   …應該不會吧……)   對於自己的發現感到驚駭,妮兒往旁一看,卻又看見剛才宗次郎提出貓兒的那個小洞,赫然是個插滿鋒銳樹枝、鐵條的陷阱,內裡血跡斑斑,顯然這頭貓兒摔下去的時候就已受傷,但從這位置來看,正好在宗次郎本來位置的後面,該不會……   是它試圖從背後偷襲的時候,反中了陷阱吧?   (你、你們兩個……這算是哪門子的寵物?哪門子的主人啊?)   「小姊姊,現在小雷很乖,不會再亂動了喔,你要不要來摸摸看啊?」   聲音還是像平常一樣好聽,但是接觸到男孩純真可愛的笑容,妮兒面上的微笑不禁僵硬了起來……   座落於龍騰山脈上的北門天關,將地上的雷因斯、艾爾鐵諾劃分為兩個不同勢力圈,但在天上,雪花仍不分國際地飄落灑下,落在北門天關東方的基格魯,也落在西邊的花家領地。   比起基格魯的貧困,玄京一帶百姓確實過著較為優渥的生活,儘管前一陣子的饑荒、久旱為艾爾鐵諾東部造成很大災難,但玄京畢竟是花家總部所在,藉由快捷運輸,在荒災中仍能維持富庶局面,而當冬季大雪飄降,旱象也獲得抒解。   本來在這樣的情形下,人民的苦狀可以暫時獲得解除,只要擔憂如何度過這個冬天,以待來年的春耕,但是一場突來變故,讓玄京一帶百姓死傷狼籍,家破人亡,再遇上大雪,立刻就變成了雪上加霜的最佳寫照。   造成這種情形的主因,是前次白起造成的破壞活動。儘管不像稷下的大洗禮那麼淒慘,但整體的後續傷害卻更為深遠,由災難中心花家總堡散出去的毒氣,讓玄京一帶人民無分男女老幼,都籠罩在大規模的疫疾中。   時值隆冬,艾爾鐵諾官方的救援工作進度緩慢,手上擁有大量資源的貴族豪門,將心力花在治療自家家人、整建莊園上,尋常百姓的病痛對他們來說,像是發生在異世界的事,沒有多少人意識到,如果人民大量死傷,那等若把艾爾鐵諾社會裡最底部的農奴廢掉,當春暖花開的農耕期到來,再也沒有勞動力可以工作,空有良田,那些沒有工作力的貴族,只有乾瞪眼的份。   一次癱瘓掉花家的復原能力,白起把這個目標實施得很徹底,全然不把人道列入考量,致力獲取最大利益,如果這計畫不受阻礙,那麼頂多一個月,以花家總堡為中心的方圓七百里範圍內,估計會讓人口銳減五成以上。   為了不讓這情形出現,身為「眼下花家最具有良知與見識的男人」的花殘缺可以說是費盡苦心,以他身為皇帝御前侍衛長的身份,馬不停蹄地走訪花家領地內的各家豪族,請他們提供醫藥、糧食方面的支援,同時盡可能讓已經癱瘓的行政體系運作起來。   救災工作進行得很不順利,已經自私自利慣的地方豪族,想到這個冬天不好過,他們當然要把多數資源保留,以備自家之需,之前的乾旱已對他們打擊不小,現在要出力救災,大方程度自然受到影響。   身為花殘缺同僚的郝可蓮,在解毒上有著傑出的本領,盡速找出了解毒藥方,配出解毒劑,但在各色藥材匱乏的情形下,解毒劑的大量製造就遇上困難,後來經過公瑾聯繫,遠在武煉的旭烈兀命人快速運來所需藥材,這才讓解毒劑的量產工作得以進行。   只是,沒有哪一種解毒藥能將毒素百分百拔除,而對於已經在體內造成的傷害,僅是用毒專家的郝可蓮也束手無策,若非一個轉機適時出現,淒慘的大量死亡就要在花家領地內出現。   這個改變契機,是一位貴人的駕臨。失蹤數年、名動整個風之大陸的女神醫玉簽風華,忽然來到花家領地,宣佈無酬義診。   數年前,這位巡迴義診、從不收取分文的女神醫,就已經是各地百姓萬分景仰的人物,現在她及時出現在花家領地,這不啻是一陣乾旱時的及時雨,為無數已在死亡關頭徘徊的人民帶來希望。   一個人的力量很有限,不過這位在青樓秘密記錄中被列為天下三大神醫之一的女性,確實有著非凡手腕。本來玉簽風華之盛名就是成就於戰場,以極短時間為大批傷兵急救,若是動作不快,只救得一兩個人,其餘傷患就已嚥氣,而此番來到花家領地,她更以實績證明自己是三大神醫中最擅長短時間內大量看診的專家。   而在花殘缺的協助下,以玉簽風華為首,組成了醫師團,由她指導點撥之後,開始有組織地進行診治工作。縱然玉簽風華肯不收診金,但各色藥材仍是百姓負擔不起的一項費用,所幸這一次麥第奇家主興致甚好,所有運達藥材一律奉送,不加收費。如果是以往,可能會出現藥材在運達後被權貴扣押、中飽私囊的情形,也在花殘缺的嚴密監視下,沒有發生。   經由多方面的合力,整體災情終於獲得控制,只是在整個救災過程裡頭,現任花家主人花天邪的完全沒有參與,他下令所有花家子弟做戰爭準備後,就躲了起來,多數人都相信,在顏面盡失的此刻,他沒法面對部屬,肯定是躲在哪個角落買醉。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八章 雄者末途 第一部 第十九卷 第八章 雄者末途   距離出征時間已經沒剩幾天,但無論上級怎樣鼓吹勝利,即將參與這場戰事的士兵,士氣低落到了極點,覺得自己肯定沒希望回來了。   也就在這樣的氣氛中,由升龍山而來的她,獨自抵達玄京。   看著周圍的殘破景象,紫玉心頭並不好受。來之前她已經知道此地遭受破壞,但親眼看到,才知道災情更重於自己的預估。過去自己在追緝四十大盜時,也曾路經此地,雖然未曾駐足停留,但依稀記得這裡是個建設華美堂皇,看得出經過千載經營的美麗都市,當時實在難以想像,這座華會有這樣的一天。   而自己之所以會重履玄京的原因,想起來實在是讓人不愉快。配合師兄的進攻行動實非自己本意。   那日與師兄交涉未果,龍族三大長老之一的慎思長老忽然到訪,當自己推開門去,赫然見到數十名族人守候在外,一看到自己,立刻就一起跪了下去,異口同聲地說出他們的要求,要自己帶領他們,進攻北門天關。   「族主,龍族不是懦夫,也絕對不能是懦夫。堂堂龍族居然對人類退卻,這實在是太可恥了,請您帶領我們,去踏平北門天關吧!」   「族主,我們龍族是世上最強大的種族啊!為什麼我們要龜縮在山裡,讓不如我們的種族橫行世上呢?讓一頭邪惡的猿猴在雷因斯胡作非為,身為正義執行者的我們卻視而不見,這樣子我們怎麼配當赤龍神的後裔呢?」   當慎思長老提出了偉大的祖先之名,與魔族至高無上的深藍魔王並列為風之大陸兩大神明的赤龍神,在場族人群情激憤,紛紛叫嚷了起來。或許每一個龍族人都有著不俗的實力,但在精神方面,他們與聆聽蘭斯洛演說的稷下百姓並沒有什麼分別,只要把握到要點,很容易就可以煽動他們。   實質上說來,紫鈺的族主之位並不是很穩當,龍族是個重視實力的種族,自來族中女子的地位就不甚高,讓紫鈺以女子之身,繼承龍族族主之位,實在是前所未有的異事,若非她展示了強大的天位力量,又有劍聖陸游在後撐腰,根本不可能登上族主之位。   但問題卻在即位後接踵而來,為了讓族人肯定自己,紫鈺必須證明她是個有能的族主,於是振興龍族的聲威,就變成她的當務之急,為此,她應公瑾之請,消滅通緝榜上居於首位的阿里巴巴四十大盜。   怎知道,四十大盜是被消滅了,但是在戰鬥中不甚出色的表現,卻令她無法取得預期中的成績,之後的追緝行動又出師不利,碰上重返大陸的天草四郎,於斯役損兵折將,損失慘重,雖說這些族人是因為她的守護,才得以返回家園,但族人心中卻不這樣想。   而當紫鈺覺得有必要重新考慮龍族往後的走向,在升龍山上練功、思索時,龍族內部也有許多不同聲音開始出現,而共同的流向就是,認為這位女族主仍然擺脫不了女子怯懦的個性,給外界敵人一嚇,就卻步不前,打算繼續藏匿在升龍山中,過著龜縮的日子。   這樣的結果自然不是龍族人所期望,所以當公瑾私下與三大長老聯繫,表示要藉助龍族之力,進攻北門天關,並且約定事後給予龍族優厚報酬時,眾位長老便動了心,允諾協助。在公瑾與紫鈺用水鏡通話時,幾位長老便已在旁窺看,當確定紫紅無意赴戰時,他們便率領族中主戰的有力份子,一同前往面見族主。   等若是被逼宮的感覺,紫鈺全然沒有拒絕的餘地。經過兩千餘年的蟄伏,族人中要求向外發展,別再只是遵從祖訓,枯守這座與世隔絕的升龍山,該外出建立自己的勢力範圍,讓龍族獨霸一方的聲浪,越來越高。認為該往外發展的,都是族中有份量的人士,當他們聯合在一起,又得到長老們的支持,紫鈺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   即使沒有明說,她也知道自己的族主之位,已經岌岌可危,整體情勢騎虎難下,紫鈺最後也只能點點頭,宣告了進攻北門天關的行動。   「我明白了,既然這是大家的希望,身為族長的我責無旁貸,就去把北門天關拿下吧!不過,正如大家所見,區區一個北門天關,怎堪我龍族雄師一擊?為此勞師動眾實在太可恥了。」   在眾多族人之前,紫鈺朗聲道:「就由我一個人出手,挑了北門天關吧,如果不是這麼做,如何顯得出我龍族神威呢?」   這番豪語頓時讓在場族人刮目相看,但在他們的眼神中,紫鈺也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果然,長老們立刻就認為,這樣孤身參戰,固然是氣勢無雙,但若然失手,對龍族的聲望打擊很大,族主應當三思而行。   「我明白,所有責任由我一人負起,在我離山的這段時間,族中大小事務,就有勞長老們煩心了。」   帶上兵器,紫鈺就這樣離開了升龍山。族人們的態度,她已經清楚感覺到了,恐怕……沒有人期望自己會得勝歸來吧。他們的耳語,這段時間以來自己並非一無所知。   一個連追剿區區盜賊團都失敗的無能女子,怎有資格代表龍族,去重振龍族榮光呢?還是應該早點換人,讓男性族主登位,這樣才是強者正道。   唯力至上的體制裡,女子要保有一席之地,真是不容易,縱然自己一直在努力,表現得比族中任何男子都要傑出,但仍是無法抹去他們心頭的那股不快與歧視,這真是很傷神的事。   只恨自己無法丟下這些見識膚淺的鄙夫不管,北門天關一戰,照自己看來委實沒有表面上那樣簡單,身為事主的花家能有多少配合度,是件讓人存疑的事;二師兄的動向也值得擔憂,一切絕不如他說的單純,換言之,可以說是一個完全沒有友軍支援的情勢,如果攜同飛龍騎士團前去,有了個什麼萬一,龍族現在已經禁不起這樣的損失。   倘使只有自己一個人,不管遇到什麼險境圈套,當自己打定主意離開,想來也沒有什麼人能阻止自己全身而退。為了這樣,自己只有狂妄地發出豪語,孤身前往北門天關參戰。   說來實在有些羨慕,聽說現在駐守北門天關的那個女強盜山本五十六,雖是女子之身,但卻獲得手下將兵的衷心擁戴與支持,是屬於那種一旦出了事,手下會相爭以命掩護的類型;還有稷下的太研院新主,愛因斯坦博士,據說也是一名這樣的傑出女子。   比才學、論武功,自己都不會輸給她們,當面對自己族人,自己也能做到誠心待人,但為何雙方的結果相差這麼多呢?   抵達玄京後,紫鈺先行尋找花殘缺,這個二師兄的得力心腹,是師兄所指示的聯絡人,根據自己的聽聞,似乎品行不壞,與他洽談看看,再決定進攻北門天關的事宜。   距離預定時間只剩短短數天,要趕的事情實在是不少啊……   從幾個花家子弟口中,紫鈺知道花殘缺正在忙著指揮救災工作,心下不由得又是一歎。救災與戰爭,那是全然背道而馳的工作,哪有人一面準備救災,一面籌畫發動戰爭的呢?怎麼想都知道太過勉強,在這樣的氣氛下進攻北門天關,士兵士氣哀則哀矣,與必勝的距離卻是天差地遠。   剛要離去尋找花殘缺,驀地,紫鈺心頭一震,好像有什麼人在暗處窺視著自己,不是用眼,而是很高明的思感探測。如果不是來自龍血的靈覺,單憑天心意識,自己幾乎無法察覺,這顯示對方若非是天位高手,就是魔法方面的一級好手。   (究竟是什麼人……)   不動聲色,尋找對方的所在,然而此人也並非庸手,察覺到自己的追蹤,立刻撤回思感探測。短短接觸,那是一股邪惡而冰冷的感覺,想不起來有哪個邪派高手有如斯修為,看來玄京的情勢果真比預期中複雜。   追尋沒有結果,紫鈺直接前往花殘缺的所在,那是一個專供民眾排隊義診的集合營地,到了該處,紫鈺再次確認了玄京一帶受災的情形嚴重。   密密麻麻的人群,將該處圍得水洩不通,人人面上都是病痛與憂愁,空氣中瀰漫著腐爛的臭氣,還有許多藥草混合的氣味,讓人很不舒服,嚴格來說,並不是一個很好的醫療環境,只不過,當一股焚燒屍體的惡臭傳入鼻端,紫鈺也知道自己不能挑剔太多。   為了維持秩序,這邊有千餘兵丁在巡邏,以免騷亂干擾醫療進度,紫鈺沒有身份憑證,但兵丁們見她衣著光鮮,相貌又是如此俊美,想必非是等閒人物,紛紛讓出路來。   問明花殘缺所在的方向,紫鈺緩步走了過去,遠遠看到,剛想要說些什麼,忽然又是一陣奇異感覺,讓她停下腳步。   同樣也是思感探測,但並非針對自己,而是有人在以獨特的思感,緩緩掃過週遭的一切,不帶有惡意,事實上,紫鈺從未感受過如此精純、充滿神聖氣息的思感,對方雖然不具有天位力量,但從這感應的氣質來看,必然是修習神聖系術法的高人。   由於對方並沒有隱藏自己的所在,紫鈺很快就發現了那人的位置,轉頭往東探望。這時,對方似乎也發現了她的存在,朝這邊看來。   那是一名年輕女性,正坐在一張桌前為人看診,儘管隔著老遠的距離,紫鈺仍是可以瞥見她的美麗。與己不同,那是一種極為精緻的美感,即使以自己的自負,仍是得暗暗喝采。   水汪汪的眼睛,十分地動人,但從那雙無神的眼瞳,卻可以很明顯地看出她並不具有視力,只是用心靈之眼在凝神細看。   不用言語上的交談,兩名極具慧心的女子,在剎那間明白了對方的身份。自從世代交替以來,本代的龍族族主、西王母,於玄京首次碰面。   夜色已深,四周整個靜寂下來,象牙白塔的辦公工作告一段落,警衛也開始進行深夜巡邏,此時,結束了整天忙碌批文的小草,獨自來到象牙白塔建築中心的祈願塔。   這個歷來女王修練神聖魔法、為雷因斯人民祈福祝禱的所在,小草並不陌生,但站在祈願塔的大門之前,她卻從未有任何一次,像現在這樣地心情緊張。   今早丈夫回來後,在自己耳邊說著悄悄話,表示他已經與二舅子交涉成功,入夜以後,會有人與她聯絡,帶她去與兄長見面。   雖然不至於特別去梳洗沐浴,但她已經連續多次整理衣服、梳弄已經夠整齊的頭髮,這一切都是因為心情緊張。   今天是自己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機會,戰爭已經結束,大哥也退回幕後,在自己完全能理解大哥心情的此刻,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父親沒有回來的跡象,母親也已經不在人世,但兄妹三人仍是可以互相關懷,重新把這個家建立起來。   有好多的話,自己都想向兄長說,這個機會已經錯過了二十幾年,不可以再錯失了……   唯一遺憾的是,丈夫未能與己同來。早上他告知這消息時,自己曾要求他與己聯袂去探訪兄長,結果被他一口拒絕。   「不去。我今晚要睡覺補眠,才不作探訪病人這種無聊事。」   「老公,他是我哥哥啊,你也應該去見見他的,該不會……你現在還在生他的氣啊?」   「生氣倒是沒有啦,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仇恨啊!」蘭斯洛揚揚眉,聳肩道:「只不過,以他的個性,一定不希望我在這時候去看他的,這是……男子漢之間的默契啊!」   說完丈夫就離開了,神神秘秘的模樣,讓自己再次有了捉摸不透的感覺,委實不知道他在弄什麼鬼。   緊張中更有著強烈的歡喜與期待,小草深深吸一口氣,平復激動心情,緩緩將門推開,步入祈願塔。   由於是象牙白塔中最重要的禁地,此地的保安工作直接由魔導公會接手,祈願塔本身亦被重重強力結界封鎖住,若非本身在魔法上有傑出修為,是沒有能力打開結界的。這點當然難不到小草,不過,當她推門入塔,直攀到第十九層時,看到守在樓梯口的人影,卻是二哥白無忌。   小草當然不會意外,也許別人不知道,她又怎會不知道這個哥哥的實力。不管後頭有多少人撐腰,倘若自身沒有強橫實力,是不可能穩坐白家家主之位的,而他現在出現在此,是為了帶領自己去見大哥嗎?   穿著一襲白袍,這位稷下浪蕩子在油燈的昏暗光線中,看來仍是那麼瀟灑,散亂的黑髮、手裡的酒瓶,讓他身上多添了一種頹廢而狂野的氣質,若是他的一眾情人情婦在此,想必會對這種危險的俊美感覺驚慕不已吧。   但在小草眼中,卻有著不同的感受。本來在自己的心中,兄長在放蕩不羈的形象之下,是一個溫柔而顧家的好男人;但在知道自己出生前的沉重往事後,看見兄長,就彷彿看到那個在祈願塔靜室外,流淚敲打著鐵門,呼喚門內兄長的少年……   「哥,辛苦你了。」   走到兄長身前,小草輕聲說著,語氣極為真誠,衷心地感謝這麼多年來兄長所做的一切、所默默負擔起的一切……   只是,從白無忌冷淡的表情看來,他對這聲道謝並不領情。   「在這個距離,你應該感覺得到,大哥仍然在生。」   小草點點頭,她確實有所感應,從這扇階梯往上走,在上一層的靜室裡,傳來大哥的氣息,雖然微弱,但相當平穩,證明他仍然在生。   「大哥他現在並不想見你。如果你只是想見他一面確認他沒死,或是想對他道歉,那麼現在就可以回去了,掉頭就走,把這裡的事物徹底忘記,因為這就是大哥的意願,也是大哥對你最後的要求與期望。」   白無忌道:「不過,你大概不可能乖乖聽話吧,從以前到現在,你從來也沒有聽過他的話,現在……當然也不會例外了。」   「沒錯,請二哥帶我上去吧!」小草用力地點著頭,既然都已經離大哥這麼近了,她哪有放棄的可能。兩個兄長的個性都是一樣,遇到傷痛,都只會自己一個人獨自承受,不肯給家人添負擔,可是,如果不能在家人傷痛時給予幫助,那樣還能算是一家人嗎?   聽二哥的語氣,大哥現在可能仍然重傷,正是需要人看護照料的時候,自己這個作妹妹的,若是置身事外,在象牙白塔一個人逍遙,這種卑劣的作法,自己怎樣也無法接受的。   另外,早先大哥傷重昏迷,被二哥帶走的時候,二哥強勢的態度,也讓自己感到不滿。他們三個是血肉相連的親兄妹啊,為什麼不管做什麼自己都被排除在外呢?   因此,不管怎麼樣,自己都要打進這個***,彌補過去的錯誤,別再老是被排擠在***外頭,享受自以為是的幸福。   「我是大哥的妹妹,不管他在背負些什麼,我都應該幫助,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權利,二哥你不應該阻止我。」   小草的態度表現得很明快,白無忌搖搖手中的酒瓶,自嘲似的笑道:   「真是無聊啊,人們總是自以為已經準備好承受一切,然後又在事後悔恨自己的無知,呵……真是沒有意思……」   妹妹大概不會理解自己的意思吧,就像當初梅琳老師問自己那個問題的時候,自己也是這麼理直氣壯地回答著,看來,無知還真是自己三兄妹的共同命運啊……   沒有帶路,白無忌僅是側身閃開,讓妹妹循階而上,自己跟在後頭。   樓上的靜室,是白起休養的居所,當小草來到門外,聽見門內隱約傳來呼喝聲,不禁有些意外。   兄長藥石無用的體質,治起來並不容易,距離戰爭給束不過數日光景,以他那樣的垂死重傷,怎麼短短幾日功夫,傷勢就已經復原到可以行動無礙了呢?是使用乙太不滅體的結果嗎?   不用向二哥詢問,因為看起來他也是一副什麼都不講的樣子,小草解除門上的封鎖咒縛,逕自推門而入。   「……世上的一切,全都在我的掌握中,耍這種小技倆一點意義都沒有,接我的核融拳導彈勢。壓元功四倍增壓!」   開門瞬間,有一種令人欲嘔的腥臭氣味,撲面而來,小草頓時掩鼻;但當熟悉的聲調再次傳入耳內,聲音平穩,並沒有任何受傷的微兆,甚至還充滿著兄長獨一無二的強絕傲氣,小草不禁驚喜交集,忙不迭地將門整個推開,但腦中卻閃過一個疑問:在祈願塔這樣的禁地,兄長在和誰交手呢?是在做太古魔道的模擬練習嗎?   能讓他動到四倍增壓,對手是個罕見的強敵啊!   「哥,是我,我來看……」   這句話沒有能夠說完,當小草把室內的景象看個清楚,剎時間她再也說不出話來,瞪著眼前看到的東西,愣然呆立。   不知用著什麼神奇秘法,數日前重傷垂死的白起,如今已經能坐起,身上纏滿了血跡斑斑的繃帶,正對著眼前的敵人,神情萎靡地動手。只是,那名需要讓他催運到四倍增壓才能抗衡的敵人,卻不是什麼天位高手,而是一面再平凡也不過的士牆,白起就跪坐在士牆之前,一拳一拳地往牆上打去,神情無比專注,似乎就把這面土牆當作了生死大敵。   「壓元功五倍增壓!」   「好強啊!壓元功六倍增壓,核融拳飛翼零式……可惡,為什麼就是   打不倒?「   「壓元功五十倍增壓!六十倍增壓!五百倍增壓!天魔功,給我一起   出來!「   嘴上喊得很動聽,彷彿真的是絕招盡出一樣,但在小草眼前,白起沒有使用核融拳,甚至也沒有提運半點內功,僅是單純地朝牆壁揮拳。他個頭本來就瘦小,像這樣不運內力地對牆揮拳,看來就真像一個對著大人胡亂攻擊的小鬼,可笑到了極點。奇怪的是,他的神情極為認真,好像真的將前方這面土牆當作生死大敵,在屢屢攻擊無效後,面上露出明顯的恐懼,額頭亦不住淌下豆大汗珠。   將這幕景象看在眼裡,小草迷惘的眼神漸漸清晰,閃過腦海的一個念頭,讓她慢慢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七百倍增壓!一千五百倍增壓!五千萬倍增壓……哈哈哈,增你媽的死人壓!」   似乎怕了眼前這個打不倒的敵人,當拳頭在牆上留下無數血印後,白起忽然大叫一聲,兩手把頭,轉身就跑。重傷未癒,他才要站起便跌倒在地,卻仍堅持著後爬,繞著房間直打轉,邊爬邊笑了起來,直到前方一道人影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   呆滯的眼神中出現迷惆,白起側著頭,像是在思索這個很面熟的美人兒究竟是誰。   已經明白二哥阻止自己進來的理由,小草顫抖地伸出手,按放向兄長的肩頭,勉強按耐住激動心情,輕聲喚道:「哥,我是莉雅,你……」   這句話很快就引起了反應,白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異彩,像是想起了什麼,但是,小草的喜悅並沒有能維持到下一刻。   「莉、莉雅……哇!」   一句話引起了驚人反應,白起像是見到什麼極為恐怖的東西,大叫著踉蹌後退,一跤跌坐在地上,如鴕鳥般抱頭大哭。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去的……一直想要去……我一直想要去的……不是故意把你丟在基格魯的……」   先是一呆,小草跟著就明白,兄長是為了沒有能趕去基格魯支援的事,在向自己道歉。以前二哥就曾經和自己說過,別為了此事責怪大哥,因為他本身就對此內疚甚深,當時自己還有幾分懷疑,但是現在看到這副模樣,才知道二哥所說全是真話,以大哥重視家人的個性、無比強烈的責任感,他對於未能赴援一事,內疚感受只會比自己所佔得更重。   記得當初二哥說,兄長是因為武中無相的反噬作用,因此而未能成行,難道所謂的反噬作用是指……   「就像你看到的一樣,武中無相是一門極為危險的武功,雖說練成之後可以擁有傳說中的太天位天心意識,但即使勉強練成,這套武學也會不斷毒害修練者的腦部,這種傷害不管是乙太不滅體或是你的聖力都無法可治。」   白無忌緩聲道:「在惡魔島上一戰,大哥進入天位後,這個後遺症就慢慢顯現,每年他總有一段時間變成這樣,什麼時候清醒過來,根本沒有人知道。你去基格魯的時候也是這樣,大哥整整失去意識九個月,大概是在你死去的同時,因為血緣間的感應刺激才醒過來,但仍然是晚了一步。」   兄長所說的每一句話,都重重擊在小草心上,在心湖裡蕩出一波波既深且遠的漣漪。   丈夫一定是因為早知道會有這場面,所以才不來的吧!眼前的兄長,再也沒有先前絕世強者的威勢,那一副驚恐到極點的表情,讓自己光是看心就痛了起來。   「哥,我……」   聽見柔聲叫喚,趴在地上的他勉強抬起了頭,卻在看到那張熟悉面孔時,再度驚惶失措地大叫起來。   「媽媽……是我不對,沒有照顧好妹妹……你、你別靠近我……」   一面聲嘶力竭地叫喊,他一面蜷縮著往後退,而當一灘水漬在地上拖出痕跡,腥臭氣味溢滿鼻端,白無忌歎息地轉過身去。   直到此刻,小草才知道大哥過去所受的心靈傷痕有多深刻。當理智已經不存在,心底的潛意識直接展露出來,他看到自己這張與母親容貌相似的面孔時,表現出來的,竟是這麼樣地懼怕。   (媽媽,你怎麼能這樣做呢?對自己的孩子這麼殘忍,不管為了什麼,你都…)   本來曾經一度期望的溫暖夢想,現在再度被宣告破滅,小草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雙手掩面,無力支撐身體的膝蓋跪了下來,哭泣出聲。   人生的每一刻,都應該更小心一些的,因為當自己發現做錯,命運總是吝嗇於給予補救的機會……   ※※※   風姿十九卷座談會愛菱:大家好,很高興又能在座談會裡頭與大家見面了。我是隆愛因斯坦。   華扁鵲:見不見面都無所謂,反正我一點也不想來。   愛菱:啊!華姊姊,這樣講太過分了啦,能夠參加書後的座談會,是一件很榮幸的事啊,你不這麼覺得嗎?   華扁鵲:一點也不會,這只是你個人的想法吧。為什麼身為演員的人,在做完正職工作後,還要被逼到這裡來超時加班?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   愛菱:呃……既然華姊姊你都這麼說,那我們就趕快把座談會開一開,讓你回去休息好了。   華扁鵲:休息?我是沒這種閒時間啦,還有一堆巫藥要配,得要趁還有月光的時候趕快做好。你也是一樣吧,太研院不是有一堆人體實驗要做嗎?   愛菱:我……我不負責那個部門的。啊,不講這些了,現在我們進入座談會主題。經過了很長的集數,雷因斯內戰篇終於告一段落了,這是很可喜可賀的事喔。   華扁鵲:也沒什麼可喜的,充其量就是作者無能,原本十五集內應該結束的東西,拖到快要二十集,整整十集都在打無聊的內戰,讓人悶透了。   愛菱:嗯,這點作者自己也承認失算了,如果在第十集尾端就讓白起先生出關的話,進度就會比較快了,不過,這樣一來會不會有很多東西來不及交代清楚呢?前面第六到第十集的時候,一直有讀者反應步調太快了。   華扁鵲:一千種人就有一千種不同的要求,逐一滿足真的是很困難啊!   愛菱:在戰爭的最後,師兄好像也變了不少呢,看他現在這樣子,我好不習慣喔。   華扁鵲:但是,不管是作男主角還是作領袖,這種氣質是必須的。作者也說,他不擅長寫好人,既然要主角光彩煥發,那……就只好把他變成像是李煜或是白起那樣的怪人了。   愛菱:在整場內戰中,最光彩煥發的,一定就是白起先生了。為了把他塑造好,作者費了很多心思喔!   華扁鵲:有什麼心思?還不就是大量的作品引用……   愛菱:不是啦:當初在設定人物的時候,作者就想寫一個和莫問先生相反的人。莫問先生是大陸上獨一無二的天才,可是在天才面前,平凡人就沒有出路嗎?基於這個想法,於是創造出了白起先生。   華扁鵲:還真是努力必勝論的熱血老套啊……   愛菱:從頭到尾,白起先生的決心與毅力,還有他的個人魅力,真的是很迷人呢!   華扁鵲:但也就是這個迷人的人,為了一己目的濫殺無辜,在稷下城裡不管老弱婦孺還是什麼人,全都給他辣手殺掉,這樣的人值得讚賞嗎?誇獎這種人,不怕看書的孩子學壞嗎?   愛菱:真……真是對不起,原來華姊姊對這種事是這麼憤慨的嗎?   華扁鵲: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只不過在這種時候,需要有人說這種話而已。   愛菱:算了,我們來說一下以後的走向吧!   華扁鵲:雷因斯內戰結束,之後就是北門天關的一場戰鬥了,以小天位方面來看,雙方實力差距並不大。   愛菱:可是,一但天草四郎先生加入,我們這邊可沒有人能擋得住啊!   華扁鵲:我也是覺得沒什麼勝算,叫北門天關那邊早點準備後事吧!   愛菱:華姊姊你不要這樣說嘛!嗯,如果能成功度過北門天關,接下來就是日本攻略戰了。從目的來看,還真是一場不仁不義之戰啊……   華扁鵲:戰爭這種東西,不管用什麼藉口,都是不仁不義的。   愛菱:順便也預告一下,當北門天關的戰爭,在二十一集結束時,風姿正傳的第一部,也將告一段落,隨著展開的是風姿正傳第二部,我意天下篇。   華扁鵲:要是手裡有錢,自己又有閒的話,就來支持一下吧!   愛菱:嗯……不知道該說什麼,華姊姊,我們下次在座談會再見吧!   華扁鵲:沒有下一次了!!!我是說真的……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一章 聯內攘外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一章 聯內攘外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三月艾爾鐵諾海牙   位處艾爾鐵諾的極西之所,百多年前還只是一個小漁村的海牙,因為第二集團軍的元帥府設置於此,多年來的建設,不但將此地變為一個船來艦往的繁忙港都,就連週遭山景平湖都整治得美輪美奐,令遊人稱道。   掘泥清港,積土成丘,再遍植榕柏花草,便赫然成了一處海牙名勝,當繽紛春光如水晶雨般遍灑而下,彩蝶飛舞,百鳥吟鳴,濃郁的春花香氣,薰得山上遊客如醉如迷。   當臨登山頭,眺目遠望,見得遠方海天一色,碧藍海洋波濤萬頃,在陽光照耀下顯得絢爛無邊,魚群在浪頭中浮沉躍動,白花花的浪潮,與濤聲、風聲一同拍上岸來,單是這一幕幕變幻莫測的景象,便看得人目不暇給,忙不迭地為此地獻上讚歎。   一手規劃海牙建設的周公瑾元帥,本身是月賢者的得意高徒,更是白鹿洞史上出類拔萃的傑出人物,橫槳賦詩,文武全才,他率軍抵達海牙後,立刻實際探勘地形,對照地圖,修正錯誤,展開整建工程,在造艦調船的同時,疏通海港,掘深航道,讓吃水甚深的大型船艦得以在此航行,以最快速度迎擊渡海來犯的絹之國海賊。   整頓地方無疑花了不少功夫,只是當掃平盜賊,擊退敵國艦隊,第二集團軍元帥名聞朝野之後,公瑾卻並未因此而稍停步伐,持續進行各項改革,讓他的政績能傳承得更遠更深。   由武煉的明瀨川引進魚苗,更親自將養殖技術傳授於民,開辦無息貸款,鼓勵百姓參與,令這肉質肥美的八須銀鰻,自此成為海牙的一道名菜。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農業上,因為周大元帥的高瞻遠矚,海牙從一介小漁村,發展至這樣的規模,其影響甚至嘉惠整個西北地帶,也因此,周公瑾這三字,在艾爾鐵諾西北地帶就有著天神一般的魅力。   這樣的氣氛、擁戴,身為公瑾心腹的蔣忠就絕對感覺得到。一直以來,蔣忠就是以無比崇敬的心情,追隨著自己的主帥。不為名利,只是堅持一己理想,守護著艾爾鐵諾這個國家,如果公瑾元帥有那個意思,要篡奪艾爾鐵諾並非難事,但他安於本分,僅是到這西方邊境之地,做一名守衛疆土的軍人。   在天位高手連接著出現的此刻,僅擁有地界修為的主帥無疑顯得黯淡許多,但憑著一己的才能,他仍能穩佔一席之地,甚至以地界之身,統領其餘的天位高手。   「在強者爭勝的時代,個人武力絕對重要,但除了武力,還有些不能被忽略的東西,把握到這些東西,就有以弱勝強的機會……」   這是不久前公瑾對蔣忠的訓示,但在這天晚上,公瑾卻主動練起功來。身為第二集團軍的元帥,公瑾平時即使忙於公務,每天也從不忘記修練白鹿洞神功,畢竟在這重視個人武力的時代,若自身沒有強橫的實力,妄想身居高位,早就橫死街頭了。   然而,平日僅是單純靜坐吐納的公瑾,今夜卻反常地練起外功,將白鹿洞的劍法一一施展,點點星雨,交織成光幕,劍氣縱橫,在精準的力量控制下,將練功用的石板破裂潰散。   以地界看來,公瑾的力量極強,招數運用、力道控制,都精準得到了讓人讚歎的地步,只是當他收劍還鞘,看著周圍如豆腐般被切割碎裂的石塊,眉宇間卻仍有一抹化不開的憂色。   儘管著力克制,但心裡的負面情緒,焦躁、不安、困惑……仍是反應在自己手裡,令得劍招出現不該有的破綻。這一點也許別人看不出來,但自己心裡卻是一清二楚的。   至於出現這些負面情緒的理由,大概是因為迫於無奈,和一個本是敵人的人進行合作會晤的關係。   長遠來看,現在最得帝皇曹壽寵信的第一軍團長石崇,自然是個危害國本的大毒瘤,但當這個毒瘤的分支盤根錯節,深入整個艾爾鐵諾,驟然將他消滅,只會讓已經弱體化的艾爾鐵諾加速崩潰,更何況……除非恩師親自出手,否則自己也不得不承認,消滅石崇恐怕非己所能。   不知該說幸與不幸,石崇並不是一個蠢人。雖是佞臣,但他與那種只會單純逢迎拍馬的愚蠢小人不同,以智慧控制一己的野心與貪慾,這才取得曹壽的信任,將國家大事委之於他,也讓自己多年以來鬥他不倒。   自從瑾花之亂結束,石崇來到艾爾鐵諾起,他與自己的鬥爭便持續進行,透過各種不同管道,或明或暗,雙方較勁過無數次。數年前,自己成功剪除了他手下頭號大將司徒星霜,與親附於他的數名皇族中人,雖然遏止了石崇往皇室扎根深入的行動,但仍無法有效抑制石字世家在艾爾鐵諾的壯大。   倘若師弟旭烈兀肯與自己連成一氣,就可以聯合封鎖石字世家,更重要的是,有著艾爾鐵諾皇家血統的旭烈兀,是個很理想的支持對象,本身又深得曹壽的喜愛,這樣的內外夾擊,才有可能在對艾爾鐵諾最小傷害的情形下,消滅石崇,然而,旭烈兀卻始終不肯明白表態,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也是讓自己久思不解的事。   與石崇之間的鬥爭,應該會一直這樣持續下去,不過權力鬥爭中最可笑的一件事,也就是兩個誓不兩立的敵人,可能因為某個共同目標而暫時合作。對於那個統一雷因斯,即將戴上至尊之冠的男人,石崇肯定對之忌憚甚深,畢竟在那篇宣言裡,蘭斯洛表露了再明白也不過的敵意,石崇自身利益既是與艾爾鐵諾合一,自然也會注意到這個即將成為心腹大患的敵人。   想來實在最令人懊悔,曾幾何時,蘭斯洛只不過是一個成不了大氣候的強盜頭,因為枯耳山之役的影響,進入了天位,種下了與艾爾鐵諾為死敵的因子,而艾爾鐵諾內的各大勢力,卻因為忙於彼此內鬥與立場不一致,白白錯失了趁他羽翼未成前予以剪除的機會,而今,這男人一再獲得成長,並在不久的將來,將會率領麾下的高手與雄兵,直扼艾爾鐵諾的咽喉。   如果當初在西湖之畔,自己多費一番功夫檢查,將假死閉氣的他隨手殺掉,現在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可是,胸中卻感覺不到任何後悔的感覺,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公瑾大人,夜風很涼,您如果練功完畢,是不是考慮要休息了?」善盡心腹的職責,蔣忠適時地說著該說的話,並且清楚主帥煩心的理由。   就在數日前,石崇遺來密使,雙方透過秘密管道進行水鏡通話。石崇表示,身為艾爾鐵諾的忠實臣民,對於鄰國出了這樣的逆賊無法坐視,聽聞花家將要出兵北門天關,願意協助共伐之。   一向只以自身利益為重的奸人,忽然大義凜然地說出這樣的話,結果自是沒人肯信,而石崇也沒有浪費時間惺惺作態,直接開出條件,希望能在攻破北門天關,入侵雷因斯後,對於擴張的新領地分一杯羹,即使拿不到士地,有鉅額的金銀珠寶也是可以,而他會協助在曹壽麵前進言,確保此次進攻的正統性,並且派出世家高手參戰。   石字世家除了石崇本人,沒聽說有任何天位高手,但由他們金剛堂培養出來的戰兵,確實是戰力驚人,得到這樣的助益,對戰局幫助不少,更符合公瑾致勝戰略中需要強力特種士兵的一著,而得到了石崇協助,在整體物資運送上,也讓身在西方國境的公瑾省了不少麻煩。雙方既然互有所需,又都不是為了個人好惡荒廢正事的愚人,幾句問答之後,就確認了合作計畫。   對於這項自動送上門的好事,公瑾其實大感懷疑。如果照石崇所言,只要事成之後以大筆金銀相酬,便於願足矣。問題是,就連蔣忠都看得出來,以奢華享受聞名全風之大陸的石崇,雖然貪好權力財富,但在這等軍國大事上,卻絕不是一個可以用金銀隨便打發的短視小人,他這樣子毛遂自薦,究竟作什麼打算,實在讓人想不透。   這場戰爭一旦爆發,對石字世家或石崇本人有什麼好處呢?他是真的想像自己奪取雷因斯國土?亦或只是想促成這場戰事,讓白鹿洞、花字世家與雷因斯拚個兩敗俱傷?說不定他是想趁花字世家因戰事而弱體化的當口,直接出兵將花家領地併入石家勢力範圍?   太多的可能性,公瑾雖然在短短時間內想出了許多敵人可能的動作,但在可以評判的資料嚴重不足下,他也無法肯定哪一樣猜測最接近事實。至少在表面上,除了領地、金銀,石崇別無所求,就連戰爭的主導權,都以不擅兵學為理由,將全權交託於周公瑾,連自己派出的金剛堂特殊部隊都不加過問。他唯一堅持的合作條件,就是絕不等待,以最快速度兵發北門天關。   「我等俱是皇帝陛下的忠心臣子,豈能讓那奸人在雷因斯耀武揚威?讓他多存在一日,我就如梗在喉,不吐不快,絕對要馬上把他給消滅,公瑾大人想必也有同感吧!」   彼此的精神與信念從沒站在同一邊上,公瑾當然不會和石崇有相同感受。誠然他對曹壽有一份守護義務,但他奉獻忠誠的對象是艾爾鐵諾,以此為大前提,並沒有必要對曹壽竭盡忠誠。   石崇的這些提案,應該是有他的用意,只恨自己一時間也觀之不透。以整體戰局而言,毫不拖延地進攻北門天關,是有相當的說服力,若讓蘭斯洛成功將雷因斯國內各資源統合完畢,興兵來攻,憑他麾下的高手與雄兵,輔以強盛士氣,雷因斯軍民一心,這是一個光是想像就讓人皺眉的巨大威脅。   搶在威脅壯大之前,集合大軍將之消滅是兵學正道,但考慮到目前花家領地的狀況,就讓人覺得這趟攻擊行動不是非進行不可。穩紮穩打,讓花家領地內軍民狀況回復,再與雷因斯對撼,這也是一個很妥當的方法,公瑾曾數度為此遲疑,是不是應該強行實施這雖有勝算,但肯定會造成重大傷亡的攻擊?   也許石崇就是看透了這樣的心態,所以才來催促交涉的吧!這項交涉促使公瑾下了決定,而在他心裡的某處,亟欲守護艾爾鐵諾的完整,不願戰事在境內爆發的強烈心情,也影響了他的判斷方向。   石崇還送來一個很有用的情報。或許不是什麼機密,因為公瑾一早就計算到,花天邪之所以如此有恃無恐地預備進攻,多半是由於有「劍爵」天草四郎在背後撐腰,而石崇送來的情報,則讓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根據我潛藏在花家的手下回報,花天邪這幾天悄悄離開,去聯絡天草四郎參與攻擊了。」   「手下?石君侯在花家也潛了奸細!」   「呵,何必奇怪,公瑾大人不也一直作著同樣的事嗎?」   不是什麼有實質意義的對話,但公瑾也不得不承認這項情報的影響很大。自從天位高手重視人間,實際參與戰事後,決定一場戰爭的關鍵就是天位戰,而環顧敵我雙方,能夠與強天位高手對戰的人,應該是沒有的。駐守在北門天關的源五郎,一定也料到天草會參與攻城戰,但縱然料到,恐怕也只有長聲歎息的份。   有天草四郎參與天位戰,自己又另有對付五色旗的策略,這場戰爭的勝算已經提高到七成。但天草四郎喜怒無常,若有什麼變故,殘缺、可蓮只怕不易應付,所以極需要一個實力堅強、能謀能斷的己方高手壓陣,以防不測,在仔細考慮之後,決定讓師妹紫鈺擔任這樣的角色。   只是,這樣的考量卻無法事先說個明白,若讓紫鈺曉得此次戰爭中,她必須與龍族死敵天草四郎並肩作戰,那不只是她不願意,龍族可能還會盡起高手,與這可恨仇敵分個死活。結果是很肯定的,除非龍族完成了傳說中的黃金龍戰陣,不然以他們的實力去對付天草,只會落個族滅人亡的下場。   也正是因為這樣,自己才竭力請出紫鈺上陣,之間使用的手段殊不光明,卻也是無可奈何了……   「公瑾大人,我有一件事情不太明瞭……」說話的是蔣忠。主帥因為與石崇這樣的對頭合作,心中自嘲自諷,而情緒低落的情形,他全看在眼裡,一向冷靜、不讓情緒形諸於外的公瑾大人,竟然會在與石崇的談話中,數度面色大變,由此可知事情嚴重,身為心腹的他既然不知道該怎樣才好,就只能試著轉移話題。   「紫鈺小姐貴為龍族的一族之長,無論是龍族或者她本身,都應該是我們要極力爭取的對象,這次雖然我們成功地逼她下山參戰,卻想必也讓她極為不滿,以長遠來看,其實有害無利。我記得您常常說,大丈夫要爭千秋,莫逞一時之氣,為什麼我們不用柔和一點的方式,來保留紫鈺小姐對我們的好感呢?」   這個問題蔣忠想問很久了,當初知道公瑾聯合龍族長老,逼紫鈺下山參戰時,他著實感到訝異,因為這不是主帥一貫的作風,當時還暗自猜想,是不是受到與石崇會談的影響,心情惡劣下,採取的方法也強硬許多,現在則是好奇,主帥會如何解釋這反常之舉。   「理由有很多,雖然我讓龍族長老們旁聽我和紫鈺的談話,但一直到最後我也在考慮,要不要採用這樣的作法?」   「那您後來為何又……」   「讓我下決定的因素,是我發現紫鈺正在潛修龍族神功,雖然不清楚她練的武功究竟是什麼,但以她的族主身份,還有修練後能夠隱隱衝破咒法禁制的情形看來,很有可能是龍族兩大瑰寶之一的蒼龍心法。」   瞥向蔣忠,只見他面上一片茫然不解之色,顯然完全不知道那個蒼龍心法是什麼東西,公瑾淡然道:「蒼龍心法、焚城神槍,一內一外,自古就是龍族的兩大鎮族神功,兩者合璧,威力無窮。恩師曾告訴我,蒼龍心法已傳於海外,炎之大陸的軒轅氏曾恃之建立不世功業。升龍山上雖說失傳,但應該仍有殘本留存,百年前升龍山曾遣密使出海,前往炎之大陸,希望能取回全本,若是這樣行動終於有所結果,那麼身為族長的紫鈺,開始修練蒼龍心法並不值得奇怪。」   聽完解釋,蔣忠若有所悟,道:「如果讓紫鈺小姐練成蒼龍心法,就有可能記起前事,這樣一來對我方極為不利,公瑾大人您是因為顧慮這一點,所以才要逼紫鈺小姐離山,不再讓她修練下去是嗎?」   對於這個質疑,公瑾並沒有馬上回答,僅是淡淡地看了蔣忠一眼,片刻後,蔣忠才聽見一聲近乎歎息的低語。   「……總之,不能讓她再把這功夫練下去了……」   「請問您是……」   「風華。我叫玉簽風華。」   「我姓敖,敖紫鈺。聽聞您的名字很久了,終於見到您了……」   在一間小小的牛皮圓頂帳棚裡,紫鈺與風華正式會面。本來在上午就相互察覺到對方存在的兩人,因為風華忙於診治病患,延遲了會面時間,待得兩人終於能夠面對面促膝而談,時間已經是深夜了。   紫鈺並沒有因為等待而顯得焦躁,在與花殘缺會面,雙方很快達成幾點共識之後,她便來到進行義診的營地,收起朱槍、捲起袖子,幫著進行診治工作。   學識豐富,紫鈺也懂得醫藥知識,儘管比不上一眾醫道國手的通天手段,但至少不會輸給普通的醫生,再配合她精純無比的龍族神功,很快就幫病患驅走體內毒素,固本培元。周圍醫生對她的技術讚賞不已,紫鈺卻直盯著不遠處營帳裡風華的動作,看得目不暇給,心曠神怡。   本來她就聽過傳聞,西王母、雷因斯女王並列為當代兩大醫道聖手。後者憑著獨一無二的天賦聖力,輕易起死人、肉白骨,但在莉雅女王駕崩於基格魯之後,雷因斯正統血裔已絕,世上醫道便以西王母為尊了。然而,傳說中西王母除了精擅各種神聖魔法,會使用高難度的回復咒文外,好像還有些其他的特長,那些是什麼呢?   而透過風華的動作,紫鈺得到了解答。面對病患時,這名美得讓人憐惜不已的絕色紅顏,伸出她白玉般的纖嫩手指,以雖然不快,但卻絕不拖泥帶水的精準效率,探脈確認病情,跟著右手翻開桌上的布囊,眨眼功夫內,就是幾枚長短不一的銀針,分別紮在病患身上。   眼前一花,似乎是數針同時發出,而在病患驚覺之前,數根銀針已經好好地紮在身上,全然沒有感覺,無論速度之快、認穴之準,都已經到了一流高手的境界,委實讓人難以置信,這樣的神針,是由一名目不識物的年輕女子所發。   扎針之後,是緩緩地捻弄施力,透過銀針,將或寒或暖的內力透入穴位,進行醫療。病患面上紛紛露出無限歡喜的神情,似乎正在享受極大的歡愉,而當銀針拔下,每個病患都一掃原先的病弱神情,顯得精神飽滿,忙不迭地鞠躬道謝,讚歎醫師神明般的奇跡手段,在領了藥方後離去。   紫鈺聽過這種醫療技巧,那是醫道針灸中的高等應用技術,幾乎可以列入神技的一種西王母族秘傳,聖光普世針。當銀針紮下,內力以獨門手法透入穴位,開始剌激患者本身的先天元氣,進行自療。   這個技術的基本構想,就是認為生物之所以會有病痛,乃是因為自身氣血窒礙難行,淤積之下,而產生了不適與痛楚,所以要治理病痛,就必須先讓血脈暢通無阻。使用藥草內服外敷,都是刺激血脈的一種方法,針灸更是其中翹楚,然而見效都需要一段時間,唯有西王母族的聖光普世針,能夠微量刺激患者體內先天元氣,藉由能量轉換,於極短時間內修補破損肉體。   要做到這樣的效果,必須要對人體的經脈穴道非常瞭解,而本來西王母族武學就是專攻人體經脈的學問,曾修習過繞指柔紅的紫鈺,自是深知此事,但親眼見到,仍是為著那份不屬於俗世的美感所驚懾。   不單單僅是為了那神乎其技的運針技巧,風華本身的美貌,也是讓紫鈺衷心讚歎的一個理由。雖然一向不喜歡旁人太過重視自己容貌,而忽略能力,但既是女兒身,紫鈺仍對著自己的美貌感到自傲。事實上,能與她在姿容上一較高下的美人,確實也是屈指可數。   但當凝視著風華,紫鈺不得不心下驚歎,重新認識到原來世上真有這麼惹人憐愛,一見之下就想將她摟過呵護,不讓她受任何傷害的嬌憐美人,造物之神確實是很神奇啊。   兩人在營帳裡頭會面,雖然已經明白彼此的身份,但當兩位大美人兒對面而坐,彼此都有一些不能適應的感覺。   這是初次見面,但感覺上卻好像雙方已經認識很久。燭火搖曳,紫鈺迎向風華的目光,雖然那雙無神而黯淡的眼瞳看不見任何東西,但她仍可清楚感覺到,對方正「用心」打量著自己。   以體型來看,風華嬌小纖瘦得多,但論起年紀,卻是風華比紫鈺年長而成熟,在確認過這個事實後,紫鈺很客氣地道:「看不出來,風華姊姊這麼一個柔弱的女子,會繼承了西王母之位……」   對於這份恭維,風華微微笑道:「我之前聽說的時候,也想像不到,升龍山上的一族之長,會是紫鈺妹妹這麼美麗的人兒呢……」   說著,兩人都笑了起來。溫和的笑靨,卻帶著幾分苦澀之意。她們並不需要相互詢問彼此的父親是誰,或是其他的無聊話,西王母與龍族族長,在數百年前兩族斷絕往來之前,素來是世代交好,因為雙方都有著獨一無二的超然地位,甚至可以說,整個風之大陸上,再沒有第三種像他們這樣型態的生物。   兩大聖地之外的俗人,經常都會猜想,西王母與龍騎士究竟是如何選擇繼位人選、傳授神功秘技?面對這麼大的利益傳承,族內會不會起紛爭?然而,問題的答案卻非常讓人想不到,因為不論是龍騎士或是西王母,繼位都是經過特殊指定,絕對不容許族人有任何反抗。   指定繼承權的,並非上代族長,但卻非得等到上代族長亡故,新一代的繼承人才會出現。理由很簡單,因為負責誕育出新一代繼承者的,是族中的神物與神獸,西王母族的不死樹、龍族的聖母龍。   在西王母族所居住的崑崙山絕頂,有一棵參天枯木,古拙偉岸的枝幹向四面八方延伸,在冷清月光下,旋舞著無數的螢光碧火,名為不死樹,也是西王母族的神木。   每一任西王母亡故時,靈魂會被不死樹所吸收,經歷若干時日,由神木所淨化後,在不死樹底部的樹洞中,誕生一個嬰兒,是為新一代的西王母。   龍族族長的情形也差不多。每一任族長亡故時,將屍體帶回族中聖壇焚化,魂魄會回歸天際,若干時日之後,龍族所崇拜的眾多龍神之一,聖母龍,會將新一代的龍族繼承人誕育於升龍山上。   這樣的繼承人產生法,避免了兩族因為爭奪族主之位而內訌的危機,但也並不是沒有出過問題。當前任西王母私自離山,並在人間界與男子婚配,生育後代而亡故後,崑崙山就曾經出現不死樹毫無反應的危機。   即使是在龍族,當上任龍族族長重創於白金星的核融拳下,數月後傷發而死,雖然族人將他的遺骸於聖壇上焚化,但射向天際的靈魂光束卻極為黯淡,之後,聖母龍打破了過往最遲一年之內便會駕臨升龍山的記錄,整整延遲了數百年之久,這才將繼承龍族的嬰兒誕育於升龍山。   也因為如此,西王母、龍騎士可以說是風之大陸上絕無僅有的兩個生命體。   說不上是人類,也難以歸入其他種族的獨特生物。   相似的背景、相似的成長環境,彷彿可以在對方身上看到另一個自己,嗅到相同的氣味,明明是從不曾見過面,但又感覺對方一定很能理解自己。   「我……其實很久之前就想來見姊姊你一面了,但始終是碰不到您。」紫鈺打量著風華。同為二聖之一,又都是女子之身,她一直便想與本代西王母會面,比較一下高低,卻怎都沒想過一旦真的見了面,對方卻是一個讓自己完全興不起比較之心的淡雅女性。   「我們住的地方偏僻了些,如果不是我離山行醫,是不太好找的……」   西王母族幾乎都由女子構成,平均戰力遠遠比不上人強馬壯的龍族,為免有強仇上門,崑崙山的所在,素來便是一個大謎團,紫鈺當初有心拜訪,卻也不知仙鄉何處。   彼此的生活沒有什麼交集,縱然抱著善意,但沒有多久兩人就沒有話好寒暄了,風華不擅言詞,紫鈺也覺得對著這樣的一名女性,談論武功、吟詠詩文都是一件很俗氣的事,頓時為之詞窮。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二章 二聖會晤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二章 二聖會晤   正當兩人默然無語,紫鈺思索著是否應該告辭,風華忽地淺淺一笑,挪動座位靠了過來,紫鈺方自一愣,一隻溫瑩柔膩的手掌已經貼上了面頰。   手掌的溫度嫌冰了點,但肌膚的觸感卻很好,比任何絲緞更要柔嫩細緻,輕輕地撫摸,掃過耳鬢髮梢。溫柔的動作,讓紫鈺在疑惑之餘,面上不禁一紅。   「你……辛苦了。」   沒由來地,紫鈺聽見了這樣的一句低語,心中陡然一震。親暱的語調,雖然聲音不大,但卻讓人感受得到裡頭的真摯關切。而當紫鈺為著對方話語中那一絲抑制不住的顫抖而驚訝,忍不住與她目光對視時,卻看到一雙水氣氤氳的晶燦眸子。   「真是辛苦你了啊……」   嬌嫩指頭在面頰上碰觸,微涼的體溫,卻不住為被碰觸的一方帶來溫暖;明明看不見半點東西的眼眸,卻閃耀著比任何星芒更為明亮的淚光,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在過去,紫鈺始終認為哭泣、落淚是一件很羞恥的事,就是因為有太多遇到困難只會無助啼哭、坐待救援的女子,所以女子才會一直為人所看不起。然而,此刻對著風華,紫鈺卻一點瞧不起的念頭都沒有,在這個女子身上,落淚並不是一種懦弱的表現,她甚至覺得這些淚水彷彿一滴一滴全流入自己心裡,將原本緊緊鎖閉的心防逐漸融開。   為什麼自己的心情會這麼樣地受到撼動呢?自己與眼前的她才認識沒多久不是嗎?雖然因為共同的背景與成長歷程,讓兩人有著難以言喻的親近感,但是…   …為什麼她能這麼樣地敞開心胸,毫不設防地將最真實的情感表露在自己面前?   恍恍惚惚,一直到那根手指收回去時拂過眼角,沾上了晶瑩的水珠,紫鈺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身為龍族一族之長,枉費修練了那麼多的神功絕學,現在卻還像一個小女孩似的落下眼淚,而落淚的理由是為什麼呢?似乎不是悲傷,倒像是一種鬆了口氣的舒適……   「有時候,別背負那麼多東西,會比較輕鬆一點,偶爾把自己真正的情感表達出來,不是一件壞事啊……」   風華的微笑,與那溫柔語音一同撫慰著紫鈺的感官。從兩人促膝對談開始她就發現了,這名美麗龍女肩上扛下的壓力,遠比自己為甚,毫無寄托的心裡,早已被名為「疲憊」的大石,堆積了一道厚重心牆。   對於這個與自己立場相同的女子,風華想要幫上一點忙,但拙於言詞的她,並不清楚自己究竟該怎麼說,才能讓與己相識未深的紫鈺理解自己想法,接受自己的關懷。很多習武之人的通病,就是將自身的尊嚴與驕傲置於一切之上,以接受旁人關懷為恥,這是很辛苦的想法,自身的「強」反而成了最大絆腳石。   當體認到紫鈺現在的處境艱辛,而又即將離開此地,前往戰場,風華想要多少協助她一點。兩人並沒有什麼深厚交情,但如果再這麼拘泥於外表形式,風華擔心會造成自己往後的悔憾,所以拋開交淺言深的顧慮,真心地做出表示。   無法訴諸言語的東西,卻能用超越言語的東西來表達。只有自己主動敞開心扉,表達真心,對方也才會以真情回應,這是風華的想法與信念,而很幸運地,紫鈺感受到了這份真心,並且為此深深珍惜而感動。   「風華姊姊,你自己……也不輕鬆啊,還這麼為我著想嗎?」   紫鈺當然感覺得到,自始至終,她在這營地裡都有受到監視的感覺。西王母族沒可能讓風華孤身一人流落在外行醫,她周圍肯定是被西王母族的長輩與護衛所包圍,在戒護西王母安全的同時,也嚴防她叛門私逃的可能,以免重蹈上代西王母的覆轍。   和自己相比,風華的處境並不見得就好到哪裡去,她也是囚徒,從出生起就被囚禁在這樣一所無形的牢籠中,這樣看來,自己所得到的自由,可能還比風華多得多。   「妹子你現在所修練的,是龍族的蒼龍心法嗎?」   當風華問出這一句,紫鈺吃了一驚,蒼龍心法雖是龍族鎮族絕學之一,但失落在外已數千年之久,數月前才被使者取回,送返升龍山,長老們祭祀解封之後,交由身為族主的自己修練,是為龍族的最高機密,現在風華目不能視,卻一語道破自己所修練的武學,怎不令紫鈺大為驚訝。   但稍稍一想,心內也就釋然,西王母族與龍族的交往,遠從九州大戰之前就已經開始,之間曾有許多代,雙方首腦人物成為至交,若非族規所限,就是有人結為夭妻也不稀奇。兩族的神功曾私下交流,自己因此學會西王母族的繞指柔紅,而西王母族縱沒有人練成龍族絕學,但對於運使時的徵兆,肯定是極為熟悉,因此看穿自己修習蒼龍心法,這並不足為奇啊。   「傳聞中蒼龍心法與天魔功齊名,威力無儔,是運使一切龍族神功的根本,妹子修練的時閒似乎還不長,但看來也已獲益良多,是嗎?」   即使看不見,風華仍是知道面前的紫鈺緩緩地點了點頭,隨即道:「而這樣神功,龍族內除了妹子之外,可還有旁人修練?」   紫鈺搖搖頭。像蒼龍心法這樣的鎮族神功,機密程度較焚城槍法更有過之,除了族主本人,就連資深長老也不得一窺,哪有讓別人同練的道理。   「失傳千年之久的武學,在搜集重整的過程中,難免有所誤謬,像這樣的神功,一字一句,失之毫釐,差之千里,這樣的危險性,妹子修練之前考慮過了嗎?」   考慮自是考慮過,但當翻開秘岌,細細閱讀裡頭的一字一句,深為內中神功之奧妙而驚歎,思慮數日,雖然不敢肯定修練下去安全無虞,卻終究是忍耐不住,開始逐頁修煉。   身為族主的自己,有守護全族的責任,既然本身的實力不足,就必須尋覓他途來增強自身,即使有些許風險,自己也得一肩承擔,因為這就是自己所不能逃避的責任。更何況,蒼龍心法是龍族神功,如果自己不練,難道要落入外人手裡,讓其他人來發揚光大嗎?那豈不是龍族之恥?   為此,紫鈺甚至無法向恩師陸游求助,只能憑著一己的聰明才智,修練這已失傳數千年的神功。儘管冒險,但成果卻非常地豐碩,不但自身實力有所提升,思慮亦有所改變,雖然不可能說增添智慧,但卻讓本來迷濛的心神寧定下來,看清了一些本來看不穿的東西,得到再次出發的機會。因此整體說來,修練蒼龍心法是利多於弊的。   「不愧是龍族神功,不用等到實戰,我也能充分感受到它的壓迫感與威力,如果沒有什麼意外,它應該是風之大陸上最正統的伏魔神技……」   雖然知道風華沒有惡意,但把這段話聽在耳裡,紫鈺仍是覺得一陣不是味道。   風之大陸上的神明,能與深藍魔王並駕齊驅的,唯有龍族的祖先赤龍神,而相傳由他所傳下的蒼龍心法、焚城槍法,在道理上也是最能與天魔功相爭鋒芒的絕學。西王母雖與龍族族主並列為二聖,但基本上西王母族並非是善於戰鬥的種族,族中傳承的武學偏重於制敵,殺性並不重,自也遜了龍族一籌。所以,當魔界皇族憑著天魔功肆虐人問時,就應該是龍族族長挺身而出,以神功懾服妖魔,然而,從九州大戰以來,卻總是龍族以外的外人擊退魔族,看在龍族人眼裡,也就分外不是滋味。   「妹子開始修練蒼龍心法,是族中長老們的堅持,是嗎?」   紫鈺點點頭,並不明白這個問題的用意何在。她並非笨人,略一思索,隱約覺得自己修練蒼龍心法一事,似乎有自己意想不到的問題。   風華待要開口更言,身上陡然一緊,一股莫名壓力施加在身上,顯然帳外的隨行長老們,已經覺得自己的言語超乎本分,要予以制止,然而,有些話自己還是得要說。   「根據典籍中記載,蒼龍心法威力雖強,但龍族武學剛猛無比,在修練上卻有一個禁忌,只不過兩千年來這個禁忌沒有機會實現而已……」   「有這樣的禁忌?為什麼我從來都不知道?」   紫鈺確實很訝異,龍族武學是她自小修練,如果有什麼缺陷,她沒理由察覺不到,更何況,如果真有這樣的禁忌,又為什麼長老們從不告訴自己?   「是有的!」風華輕聲歎道:「龍族武學至陽至剛,先天屬性上就不適合女子修習,過去在龍族史上從未有女子之身登族主之位,所以這樣的問題始終未曾出現,我相信龍族也一定有神功傳子不傳女一類的規律,或許龍族先祖已經明白這個問題了。」   「但是,我自小修練,運使上也從未出現過問題,這些……」   「病人常常會找到欺騙自己的借口,去反駁醫者的論斷,我想,妹子你自己也知道理由吧。」風華溫言道:「白鹿洞的柔性武學,有相當的防護作用,在許多方面確實護住你的經脈,使你在修習焚城槍時不受傷害,但當蒼龍心法、焚城神槍兩大神功合一,衝突也會更加明顯,屆時便不是單憑白鹿洞內功可以鎮壓得住。」   風華的好意,紫鈺可以完全理解,自己修練蒼龍心法到現在已有一段時間,雖然偶爾會有一些氣息不順,或是胸口隱然作痛,但以龍族武學一向對身體負擔極大的情況看來,並不是什麼值得訝異的事,因此自己也不以為意,可是,如果實際和人動手,潛在的威脅整個引爆開來,身體是否能承受得住,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了。   「特別是,當妹子你以天位力量運使蒼龍心法,體內陰陽兩氣的相互衝擊會更形劇烈,在這麼重的身體負荷之下,與敵人動手是很危險的……妹子,我看你的身體曾染過致命重病,雖然因為靈藥而洗髓治癒,但和常人相比,終究是……」   只能把話說到這裡了,蒼龍心法更深一層代表的意義,那與「殲天者」之名有關的秘密,紫鈺似乎不知道,但如果自己說了出來,在外頭聆聽的長老們不會默不作聲,若是讓消息傳回升龍山,打草驚蛇,只會提前傷害紫鈺。   而即使僅有如此,對紫鈺的衝擊也是非同小可……   「但是,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什麼長老們……」   這個問題,風華並沒有回答,紫鈺自己卻已經知道了答案。剎時,紫鈺的表情黯淡了下來,不管有多沉得住氣,當理解這問題的答案時,心頭受到的打擊仍是很沉重。   「原來……我這麼惹人厭啊……」   如果說長老們明明知道修練蒼龍心法的禁忌,卻故意不告訴自己,那麼自己在龍族中就實在是個惹人厭的存在了。假使以女子之身運使蒼龍心法會造成生命危險,當自己亡故,龍族就能順理成章地推舉一個新族主,重振龍族了。   念及此處,紫鈺在黯然之餘,只覺得滿心不甘。論實力與見識,整個龍族沒人能與自己相提並論,自己就任族主之位以來,每一件事都認真去做,從來沒有抱著半點私心;長老們交付的工作,也從未怠慢過,歷代龍族族主恐怕沒有哪個人像自己這樣盡心盡力、毫無保留,為何自己就是得不到族人的認同?   老天又為何給自己這樣的一個出身呢?既然龍族的一切,都是為了男子而設,老天又為何讓自己以女子之身誕生於龍族?假如自己只是個無才的平庸之軀,那或許還感受不到心痛,但偏生自己就有著龍族中無人能及的才能與見識,曉得族人們欲走的方向是一條險路。一個人的能力、個性與出身背景,會造成他的命運,造化若此,難道是天意命定,要自己做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嗎?   若自己真的如他們所願,在此戰中一去不返,那對龍族有什麼好處呢?能夠看清楚眼前局勢,以穩健步伐帶領全族的人,並不存在於族人之中。少了自己的守護,任由他們自以為是地做出決定,參與大陸爭霸,恐怕沒有多久龍族就不存在於世上了。   萬般愁緒,掩不住的失落顯在面上,對著風華,紫鈺難以扼抑身心的疲憊,只能一直提醒自己,兩人的談話仍在被西王母族長者監視,這才沒有將挫折情緒表露出來。   「妹子……」   從週遭空氣中的波動,風華就「看」得到紫鈺的沉重心情,西王母族的慧眼神通,自是有其不凡之處。將這件事告訴紫鈺,會對她造成的打擊,這點自己不是沒有想過,但若等到她上了戰場才在肉體的痛楚、崩潰中發現此事,那就太晚了,所以怎樣都要趁現在告訴她。   要怎樣勸慰紫鈺,風華委實有些憂心,然而,她確實太低估了眼前這位龍族主人。當風華口唇微動,想要說些什麼,紫鈺忽然一抬頭,將垂遮額頭的劉海爽快地撥到一旁,面上重新泛起了那抹與她氣質相稱的溫雅微笑,眼神中沒有任何狂躁與激動,甚至平靜得看不出情緒波動。   「妹子,你……」不明白紫鈺的反應,風華無法確知她的決定。如果可能,希望她能從這場戰事中抽身,一來可以免得不測,二來……自己的私心,並不希望雷因斯在戰事中屈居劣勢。   「久聞西王母大名,還以為世間最具婦德、婦容的女性有多了不起,想不到是個造謠生事、挑撥離間之徒,真是令人齒冷。」   寒著嗓音,紫鈺決絕的話語,讓風華為之一楞,卻隨即由對方緊握過來的掌心中,感受到她無言的心語訊息。   「已經很夠了,風華姊姊,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   外頭西王母族人的監視,全都逃不出紫鈺天心意識的掃瞄,既然知道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面談,她又怎會不知道風華坦然相告所冒的風險。   「可是……你還是決定要去?」   「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不過……這些事是我所不能逃避的,既然我承諾了我的族人要贏得此戰,任何事都等到此戰完結之後再說。」   風華沒有再傳來訊息,在她那秀美無雙的雪淨面容上,似是皺眉慨歎著,紫鈺感到一陣歉意,剛要收手告辭,忽地手上一緊,跟著就是一陣暖意傳了過來,一種近似於法咒的能量一閃即逝,閃電般傳入體內。   還來不及說些什麼,風華已經把手放開。淡淡燈光下,她本來水嫩無瑕的嬌顏更是血色盡褪,任誰也知道,在剛才的行法令她大耗本身真元。   「風華姊姊。」   想要道謝,卻知道此時保持秘密比什麼都重要,雖不知道風華到底做了什麼,但肯定是對自己大有好處而不便給他人知道的事,如果在這時候出聲道謝,只會給風華帶來困擾,而且……這也不是一聲道謝可以回報的恩情。   忍下胸口將要潰決的情感,紫鈺冷哼一聲,轉頭就走。臨走時,很明顯地看到風華面上掛著的溫柔笑意,說明她完全能體諒自己的無禮,在這瞬間,紫鈺真的有種感動,明明只是一個初見面的外人,為什麼卻比與自己有血緣關聯的龍族人更要體貼自己呢?   尋覓多年,期望被填滿的孤寂感覺,好像在今夜稍稍得到了補償啊……   內戰告一段落,雷因斯回復本來的和平狀態,各項修復工作正如火如荼地進行。   作為雷因斯。蒂倫的行政中心,象牙白塔即使在夜裡依然***通明,聚集於其內的一眾大小官僚們,以親王殿下的直屬秘書蒼月草為首,幾乎是日夜無休地進行各種工作。   稷下本來就是雷因斯的頭號文教區,又有稷下學宮這樣的人才庫,雖然數月前因為女王駕崩,不少宮廷、行政官員紛紛棄官而逃,或是隱匿民間,或是改投白天行一方,不過當政局穩定,新政府以蘭斯洛親王的名義下召,聘回原本散失在外的人才,整個體系重建的速度就很快了。   不管是做什麼事,都是有人有錢好辦事。有了做事的人,在白字世家源源不絕的金錢支援下,各項行政事務很快就上了軌道。本來在內戰期間,小草就盡力維持行政事務的起碼運作,讓大小事不至於停頓荒廢,現在行政體系重建起來,她每天就是忙著分配工作,同時藉這次官僚人才回流的機會,吸收新人,為本來的體制注入新血。   世上的事無分好壞,只要懂得利用機會,都能帶來商機。這是白字世家的傳世格言,也是白無忌奉為圭臬的信條,小草當然也知道這些道理。戰爭不是什麼好事,這趟內戰在白起的全方位操作下,幾乎沒有什麼深遠的後遺症,但仍是對雷因斯的國力造成傷害,小草現在就只有利用這次內戰造成的影響,盡可能將結果導向好的一方面。   白起、白無忌兩兄弟的攜手合力,整場內戰就像是一道巨大的龍捲風,瘋狂地掃過了雷因斯,將許多舊體系、舊勢力連根拔起。倘使要實施新政,預期中會形成阻礙的反對勢力,幾乎都已經被消滅殆盡。   這其中當然牽涉到許多不光明的手段。白無忌對於各個或潛在或浮現的敵對勢力,向白天行一方發出誣告信,而潛伏在白天行左右的「親信」就趁機建言,將這些叛國份子一一逮捕,而當後來白起一手掌握軍政大權,更是毫不手軟地開出抄家令,讓這些貴族、神官、土豪一個個家破人亡,財產歸諸國庫。   這些處斷多數都有惠於民,只不過當人民漸漸從「惡霸受到制裁」的喜悅中覺醒,發現血腥與殺戮超過了必要程度,局面也慢慢開始失控,而發出質疑之聲時,成為罪魁禍首的白天行已然倒台,新政府則宣告會摒棄白天行時期的所有惡習,重還大家公正而穩定的局面,讓民眾的心情重新安定下來,齊聲稱讚新領袖的偉大。   一切的罪行,都隨著戰犯的敗亡而失去控訴對象,誰也不會把責任套在白字世家的頭上,至於成為雷因斯人新偶像的的蘭斯洛親王殿下,身上的光彩更是聖潔得刺眼。   假如是以前,蘭斯洛一定會對這樣的做法不能認同,會在象牙白塔裡大跳大叫,甚至直接拋棄這個骯髒的王座,去追尋他所認定的正義、符合義理的生活方式。   不過,從連串報告書中推出事實真相的地,並沒有說什麼,只是聳聳肩就閉口不語,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他更直接表露在平時舉止上。這個因為尚未舉行加冕之禮,而仍是維持親王稱號的准國王,一言一行,就像真的自以為是戰爭英雄一樣,對此洋洋得意,既不對白字世家表示謝意或憤怒,也不對「坐享其成」的處境感到羞恥與不安。   「大舅子做了很多事,而這是我們唯一能對他表示感謝的方式了……」   某天夜晚,當小草迂迴地談到蘭斯洛最近的改變,他低沉著聲音,這麼樣地回答著。   真的是很奇怪,當聽到丈夫這樣回答時,小草不期然地有種感覺,就好像如果白起哥哥在這裡,他一定也會這樣回答的。明明相識時間較己為短,不是血肉至親,彼此間除了動手死鬥,也沒有別的交往,但是丈夫與大哥的交心程度,竟似比自己還要深。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男人的心情」嗎?或許就像男人捉摸不住女兒家芳心一樣,身為女性的自己,也實在無法理解,這些男人的腦裡究竟裝著什麼東西?   坐在桌前,轉著筆桿,小草像是一頭精疲力盡的貓兒,無力地將頭垂趴在桌面上,對著那一堆處理完畢的公文乾瞪眼。   那天在祈願塔裡看到的畫面,對心頭所形成的震撼,實在是非比尋常。那麼強的兄長,看來卻是這麼樣地軟弱無助,自己想要留下來照顧,但卻被二哥拒絕,給趕出塔外。   「大哥不會希望你在這裡的,回去做你該做的事吧!」   二哥的意思,大概是要自己回去,繼續過「幸福快樂」的生活,別再多管不相干的事吧。就像丈夫說的一樣,這是自己唯一能幫兄長做的事了,只是,到了最後,怎麼總感覺只有自己一個人始終被排除在***外頭啊……   「獨自一個人去幸福,這樣的幸福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嘛,在大哥二哥眼裡,我永遠都只能當個小孩嗎……啊啊,好煩啊……」   兩眼無神,像是夢囈一樣的低語,小草真的覺得很疲憊,特別是看到旁邊一份源五郎送來的提示公文,裡頭對於當前北門天關可能爆發戰爭的雙方實力比詳細分析,並作出結論,表明若然天草四郎參戰,己方將全無勝算,希望象牙白塔方面仔細斟酌。   「真是的,告訴我,我也沒辦法啊,妮兒小姑已經派出去了,我也不可能親自上場,就算是讓老公以援兵身份趕去,如果碰上天草四郎,嗯……怎麼想都沒勝算啊。」   這是很正常的思考方向,而這些東西源五郎也該早就考慮過了才對,他之所以會把這份幾乎是廢話的公文以急件送來,目的就只有一個了。   「傷腦筋,真不想這麼做,可是……真是沒有選擇啊……」   仍然是一副疲憊到快要睡著的模樣,小草將一封密函以魔法書信的方式送了出去,目標是正在艾爾鐵諾境內的某人,請她設法協助處理這場戰爭。   「老師,這是雷因斯王家對您的請求,一切就拜託您了……」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三章 天關會戰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三章 天關會戰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三月艾爾鐵諾北門天關   各方勢力的運作,矛頭直指向北門天關,就當事人面言,這實在是一個讓人極度懊惱的狀態,無論是攻方或守方,都並不希望這樣大張旗鼓地引人注意,只是順著事態演變,成了這樣一個無奈的狀態。   不管怎麼說,連玄京的販夫走卒都知道近日內要對北門天關用兵,對統籌戰事的花家臨時軍部來說,這就是一件不樂觀的事,非但做不到兵貴神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敵人摧毀,還搞到運兵計劃人盡皆知,軍心渙散。雖然軍官們一直鼓勵麾下,這次出兵有很大的勝算,若然攻破北門天關,趁雷因斯尚未從內戰混亂中回復過來的空檔入侵,將會獲得莫大益處,屆時會以大量金銀珠寶犒賞官兵。   餌食看起來誠然誘人,但對於在連續挫折失敗中喪盡信心的士兵來說,這些東西已不足以讓他們提振士氣,儘管長官們一再堅稱此戰有很大勝算,連番鼓勵,但提不出確切證據的他們,自然不為士兵們所信服,人人都是以懷疑與不信的目光投射過去。   當知道這場戰事勢在必行,難以逃避時,很多花家子弟兵都開始向家人交代後事,預備在戰場上一去不返。   這樣的情形,透過青樓使者的報告,鉅細靡遺地傳入源五郎耳內。與那些忙著準備後事的傢伙不同,源五郎並不認為公瑾會做徒勞無功的事,即使他人被迫待在海牙,也該會為這場戰事做出規劃,絕不可能在勝算極低的情形下,讓花家大軍前來送死。   也許被自己的奇襲給打亂了手腳、又因為白起的破壞活動延誤本來計劃,但公瑾既然敢在這樣情形下堅持來攻,就代表他一定有所依恃。這一點源五郎試著歸納,雖然得到了許多可能的結論,卻沒有一樣能讓他肯定。如若易地而處,自己手上會有些什麼資源呢?   周公瑾不會不知道,即使他有辦法壓制住五色旗,能夠決定整個戰局的關鍵,仍只在於天位戰。周公瑾麾下擁有兩名天位高手,若神秘的四鐵衛之首也擁有天位力量,那就有三名,以這實力來硬攻北門天關,雖說吃力,但自己仍可以嘗試接下,可是他既然與花家連成一氣,又怎麼會忘記花家背後的天草四郎這著厲害棋子?   這是很現實的問題,以小天位力量迎敵,自己加上妮兒,再有整個五色旗的配合,這樣的實力,能與天草四郎一敵嗎?   答案恐怕再明顯不過了,對上強天位的天草,單憑手邊目前的力量,是很危險的,若周公瑾再把手邊力量一起發動,那麼這場戰爭自己已經輸掉七成了。   稷下那邊的人可別還在醉生夢死啊,戰事勝負的比數絕沒有想像中樂觀,佔上風的一方是周公瑾而非己方,如果搞不清楚這一點,驕傲地去作戰,最後結果肯定會輸得淒慘落魄。   幸好,在這裡的五色旗士兵,沒有一個會小覦敵人實力,當源五郎巡視軍伍,向士兵們詢問此戰勝負如何時,五色旗士兵們的回答都很一致。   「你們覺得這一仗的敵我優勢如何?」   「敵人佔有天位優勢,我方屈居下風,但實際開仗起來,我們有信心能取得最後勝利。」   「唔……只是有信心,不是有把握嗎?」   「以地界迎擊強天位,會有把握就是白癡。」   「……」   當聽見這樣的回答,源五郎也只有苦笑搖頭的份了。這些人實在是很恐怖,無論是肉體上的強,或是心靈上的堅實,都到了幾乎無懈可擊的地步,一萬多人看起來就像是同一張面孔、同一種表情,撇開心中的些許佩服不談,感覺上還真是有些噁心,實在不曉得白起是怎麼訓練出這樣一支軍隊的。   妮兒那邊也是讓人很頭大。身為全軍統帥,一天到晚都不在北門天關裡頭,盡往外頭跑,不但不主持軍務,連自己想要找個時間摸過去,增進一下雙方感情都沒機會,想起來真是扼腕啊。   天候仍寒,要在這種嚴冬下發動戰事,對花家的騎兵隊來說,是很大的負荷,加上北門天關位處狹窄山道,用騎兵作戰實在是很不利。不過……花家騎兵隊上趟給白起重創馬匹來源,即使他們想發動攻擊,短期內也該做不到才是。   那麼,公瑾是不是把一切賭在天位戰了呢?但若是如此,只要讓幾名天位高手直接殺過來即可,在高機動性的情形下,完全可以做到攻擊情報不外洩,他現在這樣大張旗鼓地整備,是不是想要掩飾一些什麼呢?   沒有答案,源五郎抬頭望向天空,只見數排鴻雁人字型地朝東方飛去,輕而易舉地穿越北門天關,消失在天空盡頭。   「在這種天氣飛行,辛苦了啊……」   說著慨歎的低語,源五郎將目光投向西南方,在那邊的山上,有一個讓他非常在意的人……   感覺到源五郎的視線,他微微笑了起來,再將目光轉向眼前一臉不快的花天邪。   「好難看的表情,實在看不出你有求人的誠意啊。」   「我是要求你實現當日承諾,並不是哀求你,沒有必要特別低頭。」   似是習慣了對方一貫的無禮,對於這樣的頂撞,天草四郎僅是微笑道:「如果是在日本,對我這樣說話的人早就給碎屍萬段,為什麼我卻從不會對你感到生氣,總是拿你這小子沒有辦法呢?」   「因為這裡不是你的地頭,不是能由你為所欲為的地方,因為你天草四郎就是一個無膽匪類,只敢和比你更弱的人作戰,欺壓弱者,而不敢面對比你更強的人。」   「唔……雖然這裡不是日本,但換作任何其他人這樣說,我保證他會橫屍就地。奇怪,我又不是你的老頭子,為什麼我要這麼忍你呢?」   天草四郎有些懊惱地抓抓頭髮,對於自己全無怒氣的心情感到不可思議,也再次為了無法對眼前這狂妄小子發脾氣,感到自嘲與譏諷。   天上鴻雁迢迢東飛,看在地上天草四郎眼裡,有著十分特別的感觸,在他漫長的人生旅程中,像現在這樣的感覺,並不是經常出現的。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他也不算是一個好脾氣的人,為何此刻能夠容許這無禮小子在面前放肆呢?   只會挑弱者來欺負……原來在這些後生晚輩的心中,自己的行為是被這樣解釋的。可是,很無奈啊,能夠與自己互爭勝負的人,在這世上並不多,其中多數是和自己同輩份的老不死,不是彼此間有交情,就是另有人情糾葛,不是那麼簡單說戰就戰的。聽說有個劍仙李煜,是年輕一輩的後起之秀,劍法通神,本來也想找他交一交手,哪曉得竟全然找不到他的蹤影,向青樓聯盟查詢之下,才知道這小子竟然遠揚海外,真是氣煞人也。   又聽說武煉有個天刀王五,武功殊不簡單,想來或許也是個可以一戰的對手,誰知道這人竟然無聊到跑去西西科嘉島,這下可大大不妙,要是自己追著他出了海,可沒有把握能夠重新回到大陸本土,要是連西西科嘉島都找不到,這下可就真是有大麻煩了。   現在想來還真是有些後悔,當初與魔族神明締結契約時,用方向感來當契約條件實在是虧本了點,但若非如此,自己也不能長時間保有肉體年輕,早就像西納恩那廝一樣成了白胡老頭。   自己是個熱愛武學的人,和各式各樣的武者交手,是自己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做的事,只不過當自身武功日強,能夠匹敵的對手越來越少之後,到處找人動手的嗜好看來就變成了欺侮弱者,自己聽來實在是很可笑,但卻沒有必要向眼前這小子提出解釋。   對他生不了氣的理由,自己後來也發現了。從雙方第一次在日本會面開始,這眼高於頂的狂妄小子,就一再嘲諷、頂撞於己,無理至極的言語,卻讓自己感到一絲莞爾。在日本,敢這樣對己說話的人,除了那個冷血沒人性的傻徒弟之外,就再沒有別人了,忽然出現了這麼樣的一號人物,在些微怒氣消逝後,還真是感到有趣。   不過這並不是饒他一命的原因。在雙方第一次會面的時候,天草四郎就感覺到了,花天邪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氣,與自己少年時頗有相似之處,也就是這樣一份不把一切放在眼裡的狂妄,這才讓自己遭到同儕所忌。現在想來,還真是對自己當時的無知感到可笑。   也因為這樣,自己才會對花天邪一再破例協助,希望這個與自己少年時氣質極為相近的人,能夠有個好的收場。所以當他毫不客氣地諷刺或是挑釁,自己總是苦笑著難以生氣,感覺上,就像看到一個舊時的自己,做著愚蠢可笑的事情。   這個作法或許錯了,雖然曾經當過神職人員,但自己並不是一個很好的導師或是指導者,在這樣縱容的心態下,花天邪的狂妄,已經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只希望他還有起碼的理智,不要做出一些會讓他自己在日後悔恨莫及的蠢事。   (不過……現在這樣說,好像是遲了一步啊……)   眼前花天邪的模樣,給人一種很不對勁的感覺,雖然他把大半身體隱藏在斗篷裡,但露出來的一兩絡紅髮,眼神中閃爍著的邪異感覺,都與自己所知道的他有所不同,而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濃烈妖氣,更是強得瞞不住人。   (這可不是自然變化……嗯,他的功力似乎大有長進,這段時間裡頭他練了什麼功夫?)   天草四郎感到訝異。花家武學的源頭,是傳自星賢者卡達爾,這個所謂的秘密,他看一眼就認出來了,但因為花家的一堆蠢人,沒能力領悟星賢者的招數之所以變化萬千、難以捉摸,是因為有絕頂天心意識為基,只是徒然捨本逐末,得其變化而不得其巧,久而久之,當然武功一代不如一代。花天邪本身是有才氣,但如果沒有突破那個迷思,繼續鑽研花家武學,只會更容易聰明反被聰明誤,離天位境界遙不可及。   也因此,如果單單靠花家武學,短時間內花天邪不該有什麼進步與突破,這是自己的估算,然而,現在花天邪給自己的感覺,雖然仍然滯留於地界,但確實比先前強上許多,若不是服食了什麼倍增功力的靈丹妙藥,就是修練了別派神功。   感覺上似乎是後者,但也不排除兩者皆是的可能性。   (但不管是哪一個,都不會平白無故冒出來,這小子是從哪裡得到秘笈或是神藥的?該不會……這愚昧的小子已經被某個人利用了?)   想到這一點,天草四郎就警惕許多,看了花天邪一眼,對方仍是那一副愛理不理的倨傲模樣。   「你的作戰計畫,我大概理解了,聽起來確實是挺有成功希望的,但我奉勸你不要小看敵人,北門天關裡的那個源五郎,不是普通人物,貿然小覷他,會付出很大代價的。」   從來到北門天關一帶後,天草四郎就將注意力放在敵人主將身上,因為舊傷尚未痊癒,加上對敵人的觀察欲大於作戰欲,所以沒有主動挑起戰端。最早察覺到這件事的是源五郎,看得出來,為了不讓妮兒遭遇危險,他平日刻意迫發出一些特殊氣勢,好引來天草四郎的注意。   而一段時間之後,天草四郎對此人的評價是「無懈可擊」,若然雙方以小天位實力交手,自己肯定尋找不到此人的身心弱點,以現在來說,也只有憑著強天位實力正面將之擊倒,沒有取巧成分。要花天邪與這樣的敵人對上,難度實在是高了些。   「這些話都是無稽之談,等到我兵發北門天關,將所有反對者踏平,那時候再看看是誰被小覷了。」   雖然對這回答不意外,天草四郎仍是感到無比的刺耳。花天邪做出這樣的回答,可以說是理所當然,但自己明知如此,還對他大說廢話,看來肉體雖然長保年輕,但腦子還是會得老年癡呆的。   「之前你曾經答應過,會從日本調派你的得意弟子來此,人呢?」   「沒看見,發信號找人也沒結果,如果不是迷路,大概……大概就是找到新的飼主了吧。」   說來還真是有點糗,因為自己完全忘記了與那冷血徒兒的約定之處,現在他說不定仍一個人在苦等自己,只不過小傢伙脾氣古怪,就算真的到了這邊,可未必會對花天邪一方產生助益。這小傢伙人見人愛的本事世上少有,就算淪落到某個角落討飯,也是餓不死的,自己完全不用替他擔心。   斗篷遮掩,花夭邪的臉色看不太明顯,但原本預期中的一位小天位高手缺席,他似乎無動於衷,僅是點點頭,跟著就要轉身離去。   「等一下!」   應著身後人的叫喚,花天邪轉過頭來,不解地看著天草四郎。   「就這樣就想走了嗎?你來這裡應該是有些話要對我說吧?要求人,頭就要垂得低一點。」   「被你這樣一說,我倒是記起來了,關於這次的會戰,我確實是有些事要拜託你……」   終於也等到了這一句,天草四郎早就料到,要是沒有自己,花天邪攻佔北門天關的成數大減,早晚他也要來請求自己出手。   「當我們發動攻擊,天位戰爆發的時候……」   「那時便如何?」   「那時便麻煩你讓在一旁,靜靜地看,不管看到什麼東西都不要出手,不要妨礙我們的作戰。」   「什麼?」   過去號稱風之大陸第一要塞的北門天關,其實並沒有經歷多少戰爭磨練,因為處於關卡另一側的雷因斯,素來與龍騰山脈西方的勢力保持友善往來,以至於這座兵家險要之地,欠缺了實用性。   也因為這樣,日後各方史學官將這場具備幾樣歷史特殊性的戰爭,以「北門天關第一次會戰」之名,紀錄在戰史上。   如果一切依照預期進行,那麼在去年年底這場戰爭就該爆發,花家騎兵團以雷霆萬鈞之勢,出北門天關,將雷因斯大半西北部都踐踏在鐵蹄之下。只不過因為眾多人為與非人為的因素,這場被延宕多時的戰爭,以一個截然不同的形式發生。   在戰前,雙方的首腦人物都在為己方軍隊增添、儲備實力,也在打聽對方情報虛實時,付出了很多的努力,試著掌握敵方的軍力動向。對於周公瑾來說,可能比較輕鬆,因為身在遠方的他,在研判過敵方主動出北門天關迎擊的可能不大後,他便授權部屬們便宜行事,畢竟藏在北門天關裡的敵軍是個不會移動的大目標。   源五郎也花了很多心思,從敵方的行軍路線,到可能發動的攻擊形式,都一一仔細推算。對於周公瑾的才能,他不敢有絲毫輕視,一方面是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紮實的準備,但另一方面也在顧慮對方會不會使些什麼奇招。   無論是明樁或是暗樁,情報系統傳回來同樣的訊息,花家開始緩慢地行軍了。   北門天關距離玄京並不遠,如果是花家的鐵騎隊,只要快馬奔馳半日,就可以抵達北門天關。然而,花家這次來攻的隊伍,卻是包含步兵在內,而且少量騎兵配合步兵,一起緩慢地朝北門天關前進。   這實在是很詭異的安排,應該是用來高速突襲的騎兵,和動作遲緩的步兵雜亂地分配在一起,拙劣的配置甚至讓人看得傻了眼,源五郎甚至無法肯定這究竟是花家人單純的愚蠢,抑或是周公瑾刻意安排的妙策。   「嗯,什麼都有可能,不過實在難以肯定……」   包括五色旗的幕僚團在內,眾人皆沒有個肯定答案,不過,聽到敵軍朝此而來的消息,他們並沒有多少緊張感。   如果單就檯面上的情形來看,北門天關位於龍騰山脈中一條貫穿東西的狹長谷道,當有軍隊來攻,狹窄的地形會限制敵軍人數,縱然是大軍,也將被迫擠成長長的一條隊伍,只有在最前方的軍隊能夠攻擊敵人。   對守軍來說,只要準備一些投石、投火、毒物之類的防禦武器,從城頭胡亂地彈射出去,很容易就可以將敵人打得焦頭爛額,即使有人能攻上城頭,那也只是強弩之末,不具有任何威脅。   照正常的兵學,以重裝騎兵、戰車之類的強力軍隊,盡快突破狹長谷道的距離限制,直衝城門,這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但卻不是當前花家所作得到的。倘使他們真的以現在的實力攻來,騎兵會被步兵限制速度,沿途被各色城防武器削減人數,當好不容易有人抵達城下,預備作戰,恐怕有四成兵力已經在谷道裡頭屍積成山了。   這還是一般的狀況,只要看看左右士兵的預備動作,源五郎就知道這根本不是一場平等的戰爭。   「填裝彈藥,快!動作太慢了!」   「把炮台架好,做最後檢測,每一顆螺絲釘都不可以怠慢。」   「掩體也要做好,讓那些只懂得騎馬射箭的原始人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新兵們在五色旗老手的指揮下,開始架設高射炮台,堆積炮彈;城頭是預備了一排弓箭手惑人耳目,但是在城頭的隱密槍眼處,卻有更多的機槍裝設、填充完畢,只要敵人一逼近,立刻朝下瘋狂掃射,保證是有打有中,絕不落空。這還不算埋藏在谷道沿途的地雷、毒氣彈,如果戰爭真的照預期情況打下去,當敵人能接觸到城門時,死傷絕對不只是四成,能有兩成人保有戰力就很不錯了。   「雖然比不上最高領袖在稷下的城防設計,不過抵擋眼前的攻擊是沒問題了。」   身為副手的白千浪報告道:「一般的戰鬥準備完畢,至於超越一般水準的,就要看五郎先生您的裁決了……」   五色旗士兵的價值所在,就是他們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不會高估自己存在的必要性,也不會妄自菲薄,因為他們原本就是為了應付、支援天位戰,而接受過無數假想訓練。所以他們都知道,雖然己方佔有這許多優勢,但真正要決定戰爭勝負,卻非這些優勢所能擔保。   源五郎一方面很高興屬下軍官有這等認識,讓自己不必多費唇舌,去說服會認為「天位高手有這麼厲害嗎」的白癡,一方面也費盡心思,在確認敵方天位高手的人數。   用天心意識掃瞄是理所當然的方法,但若敵人高手刻意隱藏了自己的氣息,天心掃瞄就未必可靠。青樓的情報網也是一項重要資訊,然而,為了兩邊不得罪,青樓聯盟一定不會把所有資料送來,手上收到的情報訊息雖然可靠,但卻要估算可能被青樓隱藏起來的消息。   統帥全軍的是花天邪,這點對源五郎來說,實在是一件幾乎可以說是獲勝王牌的喜事,雖然這人的存在與天位戰沒什麼關係,不過只要他能拖累底下的軍隊,源五郎就心滿意足了。   花殘缺、郝可憐,肯定會隨軍而來,問題是以周公瑾的精明,說不定會有什麼讓自己「驚喜」的預備,其中最有可能的是……算來也該出來了,升龍山可不是什麼名勝觀光區啊,自從基格魯的最後碰面,到現在也幾個月了,在這種重要戰役上,周公瑾不可能讓這著厲害棋子投閒置野。   假使只有這三人,那倒是還好,用五色旗牽制,自己與妮兒全力迎敵,在沒有意外的情形下,是可以拚個平分秋色。最大的問題是天草四郎,雖然仍感覺到他的氣息在左近山區中隱匿著,沒有移動的跡象,但當戰局進入白熱化,他就會現身參戰吧……其實這有點怪異,若是自己來策劃攻擊,一定讓天草四郎打頭陣,其餘天位高手配合,以強悍威力先將北門天關的防禦設施摧毀得七七八八,再讓大軍進攻,這是損失最少、最有效果的戰法,但似乎花天邪並不這樣想……   不管這些了,若天草四郎真的參戰,那也就只有期望稷下那邊已經做出了決定,有足以應付的援軍,不然只好下令緊急撤退,免得被這無人能及的劍爵殺得片甲不留。   除了這些之外,值得擔心的事就只有一件了……   「喂!你們有誰看見妮兒小姐了?」   一個問題問得眾人齊搖頭,看他們的表情,源五郎實在想吞塊豆腐自殺。誠然自己之所以在此操勞,是為了讓妮兒能夠輕鬆地過活,但再怎麼說,身為一軍統帥,在這種緊急戰時居然跑得不見人影,這實在說不過去吧!   「再派一個緊急傳令兵到基格魯去,妮兒小姐應該在那裡,把她給請回來。」   妮兒的天心意識沒有好到可以由基格魯進行心語對話,只得派個緊急使者去,把人召回,不管她怎樣鬧情緒,現在是需要她力量的時候,敵人已經逼近,天位戰隨時有可能爆發,如果她不在這裡,那豈非要自己以一敵三?   她這幾天好像在基格魯過得很開心,匆匆幾次簡短的碰面談話中,妮兒曾表示在那邊遇到好可愛的孩童。自己一直是認為讓她接觸孩童,多少能洗滌去因為血腥戰鬥而累積的疲憊身心,所以樂見其成,但要是洗滌得太過頭,讓她一見到戰爭就想逃的話,自己就只能對五色旗成員自殺謝罪了……   在隱約的人馬行進聲逐漸擴大後,敵人的隊伍進入了可視範圍。等待已久的敵軍終於到來,人人都是慎重以待,新上戰場的兵丁們,對於即將到來的殺戮感到緊張;五色旗的士兵們,雖然抱著獅子搏兔用全力的慎重想法,但要他們對這種實力與己方不成正比的敵人,打起十二萬分警誡,這又似乎不太可能。   「敵人進入射程了嗎?」   「還沒有。我們這邊可沒有配備渾沌火弩啊……」   簡短地一兩句交談,源五郎運足目力,審視敵軍的隊伍。一如先前得到的情報,騎兵與步兵排列得雜亂無章,明顯地拖慢了整體的速度。騎兵與步兵的人數比約莫是一比十,至於敵人的總兵力,從來自青樓聯盟的情報和自己的感測,大概十五萬上下,是己方的數倍。   人數上是對方多出許多,但卻感覺不出什麼威脅性,大氣中雖然有著肅殺的氣氛,但並不至於讓人緊繃到喉乾、流鼻血的程度,敵人那邊的軍氣,也讓人覺得很散漫,士兵顯然個個都無精打采,只要前方一潰敗,後段大概很快就會開始竄逃。   敵方天位高手的氣息,就像自己預估的那樣,是很明顯的三人,一時間感覺不到他們的動態,殺氣與戰意也不甚明顯,難以推知他們的出手時機。   「源五郎大人,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敵人開始通過地雷區,依照原先的計劃,當敵人過到一半時,我們就會引爆地雷,開始攻擊。」   「嗯……這樣啊……」源五郎苦笑著,看看周圍左右的同儕,道:「有資格對各位下令的,只有身為統帥的妮兒小姐,但她現在不在此處,我想各位不介意我暫時代理指揮官的職權吧?」   理所當然,源五郎得不到任何回答。反正從一開始就是由他在執行指揮者的工作與任務,現在問這句話只是多此一舉。   「那麼……就請大家預備了。」   將要對一場大殺戮下執行命令,源五郎心中的感覺實在很複雜。若是情形不變,等一下開火之後,就是一面倒的屠殺攻擊,即使手下留情,估計敵軍也會有個數萬名的死傷,那些死者幾乎都是被逼迫而來,十分地無辜,如果自己當初沒有答應繼續效忠蘭斯洛,現在大概會想盡辦法阻止這場戰事的發生,但現在擔任這個職務,只有冷血地下達該下的命令了。   沉默以待,讓敵方軍隊緩緩靠近,整個環境一時間靜默異常,只剩下軍隊前進時發出的步伐聲。騎士們還維持了起碼的武裝,身上盔甲在陽光下反映出銀色光輝,但步兵的裝配看起來就寒酸很多,部分的人有穿著軟甲,但也是零零落落,很不統一,雖然手持長槍、腰間配劍,但是臉上毫無生氣的表情,卻讓人感覺不到他們應有的激昂戰意。   「嘿,你看看他們的表情,那應該說是已經看透生死的覺悟嗎?」   「沒那麼厲害吧,我看是根本就放棄了……」   「初次上陣就碰到這樣的對手,還真是不過癮呢……」   相較於五色旗士兵的老練,新兵們的情緒波動就比較大,他們原本就多是稷下的年輕貴族,在確認敵人軍隊沒有什麼威脅性,自己處身於絕對安全的銅牆鐵壁中,等會兒的任務只是打落水狗後,驕縱自大的心理就從緊張中解放出來。   而當這樣的聲音傳入源五郎耳裡,一件令他始終無法釋懷的事,再次浮上心頭。像這種讓己方士兵無益死傷的事,敵人應該是不會犯的,那麼,他們究竟有什麼奇招,來逆轉戰局呢?   這個懷疑,讓源五郎始終感到不安,雖然他已經防範到任何正常兵學下可能的變化,但只要想到敵人有可能利用新技術攻擊,他就實在很頭痛。   「全體聽令,發動……」   攻擊命令沒有完全發出去,一種很不對勁的感覺,刺激著源五郎的天心意識,頃刻之後,他知道敵人在作些什麼了。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四章 奇兵奇計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四章 奇兵奇計   身為一軍主帥,但卻在最重要的決戰時刻不能與士兵同在,就算因此被大加指責也是沒話好講,雖然說正面臨攻擊的北門天關守軍沒什麼人在乎此事,但感受到西方不住傳來的肅殺軍氣,妮兒就忍不住開始責備自己。   (我……我也很想去啊,只是現在被困住,根本就跑不了嘛!)   儘管定義上有點問題,但妮兒現在確實是被困在此地,沒法趕回北門天關。   「宗次郎啊,姊姊現在有急事,可不可以先離開,等到事情辦完了,再回來陪你玩呢?」   「不要!」   強硬而毫不妥協的口氣,再次粉碎了妮兒的小小希望。   因為知道今天大概會爆發戰爭,在這樣的情形下,別說等待戰事完結,要是直接死在戰場上,那就永遠也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因此,妮兒一大早就溜了出去,到基格魯與宗次郎話別。   依照往常,妮兒帶了一些小麵點,看著宗次郎慢慢地把東西吃完,又幫他梳理了一下頭髮,就想要趕回北門天關,哪知道卻被宗次郎攔住。   相處以來的習慣,讓妮兒很熟悉這幾乎可以說是宗次郎招牌動作的摟抱。不發一言,冷不防地從後頭一把抱緊腰部,整個人撲了過來,就像是某種籐蔓植物一樣緊緊黏住,讓宿主無法掙脫。   「宗次郎,拜託啦,姊姊是真的有急事,你鬆開手,讓姊姊先離開好嗎?」   「不要,如果一鬆手,姊姊就會跑掉,我可能再也看不到姊姊了。」   對著那張依戀不捨的俊美臉龐,妮兒還真是不忍心將他用力推開,只是,當時間慢慢過去,曉得已經不能在這裡多耗,想要推開宗次郎,趕去參戰的時候,妮兒才驚訝地發現,那雙緊緊抱在腰間的瘦小手臂,力氣竟是大得異常,讓自己無法將之扳開。   自己是天生神力,宗次郎小小年紀,沒可能力氣比自己更大,最可能的理由,就是他運氣而增加的力道,雖說早聽說他有習武,但看他的樣子,實在不像是有多強,卻估不到他這樣有力氣。   嗯,想起那天他用木棒痛毆那頭蝙蝠貓的力道,就覺得亂恐怖的。除了力氣,宗次郎的個性也大有問題,從那天的事情之後,自己就漸漸接觸到他溫和外表下的另一面。   雖然平常一副很可愛很可愛的樣子,但這孩子卻有著與外表不符的激烈個性,這麼說或許有點奇怪,但是妮兒注意到,宗次郎的情緒落差非常大,前一下子還是高興,後一下立刻切換成憤怒、哀愁等不同的情緒,落差之大,簡直就像是之前的情緒反應全不存在。   當自己說些有趣笑話,他很快就露出了笑臉,前彎後仰地笑得十分開心,但當自己跟著說一些心裡話,他也立刻露出憂愁的表情,像是很為了自己擔心一樣,幾乎要落下眼淚。這些反應都沒有表錯情,但感覺就是很奇怪,人是有感情的動物沒錯,可是也因為這樣,一個正常人是不可能這麼又哭又笑,情緒急遽變化,而且還非常認真。   因為這樣,妮兒感覺很不對勁,越是與這孩子相處,越是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怪異。她當然不會因為這樣就把宗次郎當作是敵人,但卻因此而多了兩分戒心。   原以為這樣的戒心沒有必要,但當與男孩水晶般澄澈的眼神一接觸,她就對自己的先見之明暗自慶幸。   「小姊姊,你要丟下我……一個人跑走了嗎?」   兩手緊緊摟著妮兒腰部,男孩的表情顯得無限依戀,像是一頭捨不得母親的小羊兒,任誰看了都會愛憐不忍,但正是因為妮兒與他有過一段時間的交往,所以才會看見一些別人看不出來的東西。   儘管表情還是那麼可愛,但是那雙眼神卻似曾相識,妮兒不會忘記,上趟蝙蝠貓抓傷宗次郎手臂時,他也露出了同樣的眼神,而在這樣的眼神之後,他作出了什麼事。那種保持著輕輕微笑的感覺,卻把貓兒打得遍體傷痕的畫面,從此讓妮兒深深地在心中警惕著。   (宗次郎是個好小孩,不過有些時候可能比恐怖份子更危險,講話上還是小心一點,不要太得罪他……)   正自煩惱,卻苦無良計脫身,卻看到那頭被稱作「小雷」的蝙蝠貓,趾高氣昂地在前方走來走去,一雙金黃色的眼瞳,很得意地瞥視過來,似乎在嘲弄說「死心吧,只要被這傢伙一抱,沒有人能跑掉的」。   (開什麼玩笑,連貓都可以笑我了嗎?如果是打仗遇到強敵那還有話說,被一個小鬼給困在這裡,這太丟臉了吧!)   沒法有什麼動作,妮兒索性擺出一副笑臉,對著蝙蝠貓招手。宗次郎很重視這頭壞脾氣的蝙蝠怪貓,把它弄過來,分散宗次郎的注意力,自己就有機會可以開溜了。   「小雷,過來這裡,你可以坐在漂亮姊姊的大腿上喔……」   妮兒本來就以自己的一雙美腿而自傲,如果是誘惑源五郎,肯定他會像一條餓犬一樣流著口水撲上來,但對於一頭不具審美觀的動物,妮兒就不是那麼有自信。因此,當那頭蝙蝠貓慢慢踱步靠近時,妮兒真是感到莫大的成就喜悅。   (啊!即使是在貓兒眼中,美人依舊是無比燦爛。女性的美麗,就是這世上所有生物的共通價值觀啊……)   這個明顯是自我陶醉的想法,不但欠缺證實,而且實在是高興得太早了,妮兒方自欣喜,靠近身來的貓兒,忽然露出一種詭異的笑容,眼神中更出現了那種極度嗜血的凶戾之氣,總算妮兒早一步察覺,兩手急拍地面,整個人趁勢急急後飛出去,勢道之急,甚至還撞斷一根樹木,若非如此,她那截細緻光滑的粉嫩大腿,絕對不只是一陣熱辣辣的摩擦疼痛,而是被利爪勾出血淋淋的傷痕。   「臭貓!動手這麼歹毒!」   逃過一劫,妮兒又急又氣,剛剛想要過去教訓這頭不識好歹的畜生,腰間忽然一輕,宗次郎已經放開了手,閃電般一抓,將那正快速向外竄躲的貓兒抓回。   「小雷,我以前告訴過你很多次,你這麼粗魯的做法,一點教養也沒有,很不好喔……」   聲音說得輕語細氣,一點情緒波動都沒有,像是好友間的諄諄告誡,但襯著一聲聲骨頭在巨大壓力下即將迸裂的脆響,就讓旁聽的妮兒不寒而慄。   (不正常。這兩個傢伙太不正常了,宗次郎的樣子也很怪,好像不是在懲戒,而是又逮到可以虐待小貓的理由,所以才一副高興的樣子……)   貓兒烏溜溜的皮毛上,開始滲出斑斑血漬,妮兒瞧得不忍,想要出聲勸阻,轉念一想,這頭蝙蝠貓如此兇惡,活著也是傷人,還是早死早超生,而宗次郎現在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那頭貓兒身上,無暇顧及自己,正是開溜的好時機。   屏住呼吸,妮兒慢慢地後退,一步、兩步、三步……退到適當距離後,略為吸一口氣,正要施展天位力量破空而去,陡然聽見一陣高速破風聲,腰間一緊,跟著就是一股大力撞來,讓她站不穩身子,連帶後頭撲來的人,一起滾倒在地。   腦子有點昏,好不容易寧定下來後,發現一雙細瘦手臂僅僅環抱住腰間,又再度給那打死不放手的男孩給纏上了。   「小姊姊,你要去哪裡?這樣子一個人偷跑的動作,很不好喔……」   說話的口氣,眼神中反映出的神采,就像先前與小雷說話的那樣,而腰間幾乎形成痛楚的壓力,讓妮兒心中狂叫不妙。   (不成,再這樣下去,真的跑不掉了……)   勉強鎮定下來,妮兒道:「宗次郎,姊姊現在有事要忙,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姊姊和你約定,只要事情一忙完,立刻回來看你,好不好?」   男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摟緊了雙臂,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表情,看著那將要拋下他遠去的無情女子。   (你這個小惡魔,明明最恐怖的就是你,還敢裝出一副完全無辜的樣子,啊!   你還把那頭笨貓抓在手上,它都掙扎成這樣子了,你……你難道完全沒發現,被你掐在手裡的那頭臭貓已經快要斷氣了嗎?)   勸宗次郎把貓放下,險死還生的小雷並沒有什麼謝意,反而像是自尊受到傷害一樣,惡狠狠地瞪了妮兒一眼。這點妮兒當然也不意外,那頭怪貓簡直是世上最不可理喻的生物,自己可不敢奢望會得到它的感謝,更不會再笨到把身體任何一部份靠近它。   「小姊姊要去的地方很危險,如果讓姊姊去了,說不定就再也回不來,以後就沒有人陪宗次郎了。」   這話說得沒錯,但妮兒可不認為自己有那麼差勁。論力量,還有反應,自己在戰場中有足夠的生存條件,所以她開始努力地勸服宗次郎。   「姊姊看起來雖然不怎麼樣,但其實是很厲害的喔,嗯,就好像那邊的那棵樹,你看到了嗎?我只要隨便一掌,就可以把它打得稀巴爛喔。」   好不容易哄得宗次郎放開了手,妮兒到預備發功的目標物前,隨手一掌擊在樹幹上,為了炫耀,她刻意運起天魔功,讓整棵樹由接觸部位開始,迅速地被腐蝕、潰爛,頃刻間便片片碎裂在地。   「看到了吧,宗次郎,小姊姊其實也是很……」   話說到這裡,便拖成了長長的尾音,妮兒的下巴差點掉了下來,看著宗次郎伸出他白皙的小手掌,貼在旁邊的一棵樹上,緊跟著,那棵因為嚴冬而枝葉盡褪的枯樹,快速地重生綠葉,從些許嫩芽開始,只是眨眼功夫,翠綠的葉子便繁密生長,推去積雪,讓整棵樹重新籠罩在一片生意盎然中。   「這是什麼功夫?是超能力嗎?」   聞所未聞,妮兒只是瞪大眼睛,懷疑自己看到的東西,而這綠意並不長久,因為當宗次郎把手一拿開,整棵樹便立刻像是被強腐蝕性液體潑中一樣,出現坑坑巴巴的凹洞,逐漸擴大,一如妮兒早先做過的那樣,潰爛成片片碎枝。   技巧上,兩人可以說是不分高下,但宗次郎多了開頭的那一段變化應用,這點就非妮兒所能及,而且看碎落在地上的木塊,宗次郎的碎屑比妮兒更小,顯然功力更深一籌。   「小宗次郎,你……我都不知道,你居然這麼厲害……」   驚訝的事還不只是如此,因為原本棲息在一旁的小雷,看到兩人這樣一番表演,似乎也被激起了好勝心,不甘示弱地靠近到另一株小樹旁,兩隻貓爪「嗶波嗶波」地在上頭抓弄幾下。   更讓妮兒驚駭的事情發生。雖然速度不像妮兒、宗次郎那麼快速,但那棵樹確實是出現了皸裂、腐蝕的跡象,並在不久之後,碎裂成無數細小木屑,但與兩人不同的是,這些木屑即使已經脫離樹幹本體,仍沒有停止腐蝕程序,幾下子就成了飄散在空中的細細木粉,被風一吹,轉瞬間無影無蹤。   對於看到的東西極度震驚,妮兒差點就跪倒在地上。   (嗚……怎麼會這樣?我的天魔功,居然連一頭蝙蝠怪貓都比不上,甚至可能還輸給宗次郎……我、我的武功到底是練到哪裡去了啊?)   厭惡自己所感受到的無力感,妮兒甚至不敢抬起頭來,耳邊只聽見宗次郎在恥笑小雷,因為儘管它有心賣弄,但小樹的下半部全然無損,這點就暴露了它功力未純,又急欲表現的膚淺心態。   (不行,和這兩個怪物在一起,早晚我會瘋掉,要馬上找機會開溜才行,我……)   腦裡才掠過這個主意,忽然聽見宗次郎「咦」了一聲,小雷也像是發現什麼東西一樣,與他一起往上方看去。   妮兒抬頭一看,只見數排鴻雁排成人字形,正由北門天關的方向,朝這邊飛過來。   「啊……季節到了,這些雁兒也要回家了吧,在這麼冷的天裡頭飛行,辛苦它們了。」妮兒喃喃說著,看宗次郎和小雷仍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幾隊雁兒,好像有什麼東西隱藏在那裡頭一樣,沉吟道:「不過,是有點奇怪,這幾天一直有雁兒飛來,往年也有這麼多的雁兒從這裡回去嗎?」   宗次郎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盯著天上的鴻雁看,直到它們飛過正上方,片刻之後,宗次郎伸出手來,接住某樣肉眼難以見到的東西,握在掌心。   「宗次郎,怎麼了嗎?」   不明白個中玄虛,妮兒不敢冒冒失失地打擾,而當宗次郎在片刻閉目後睜開眼睛,將手掌平平攤開,本來空無一物的掌心,現在卻赫然多了一個三角形的折紙。   褐黃色的紙,折成三角形的立方體,上頭用紅字寫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與圖形,看起來很是有一種詭異莫名的感覺。而即使妮兒不清楚這東西是一種東方仙術系統內的法器,她也感覺得到,有一股力量波動,正透過這張符紙在運作,隨著力量越來越強,符紙縈繞在一層氤氳紫光中,像是要引發什麼後續效果。   「這是……這到底是什麼……」   妮兒的問句還沒說完,旁邊的小雷卻有了動作。在符紙的紫色光華煥發到最高時,它猛地撲躍了上來,一口就將符紙吞入口中,妮兒方要有所動作,卻看見大量的鮮血,不住從小雷的嘴邊溢了出來,驚人的出血量,絕對超過了一頭貓的全身血量。   接觸到鮮血之後,小雷的一雙貓瞳中,散著碧油油的綠光,像是因為再次飽嘗生人血液,而感到雀躍的狂喜。眼瞳一瞪,背後翅膀一拍,就朝西方飛躍過去。   「小雷,我不許你隨便亂吃東西,你答應過我的!」   宗次郎嚷了一聲,隨後追了過去,也當他開始全力奔馳,妮兒才再次驚於這孩子的實力,竟似不遜於己,而在力量運用上,甚至比自己更高一籌。   一步、兩步,當第三步跨出,宗次郎已經從妮兒身邊掠過,速度更是陡然倍增,像是一枝離弦之箭,筆直地朝小雷去的方向追了過去。這樣的速度,在看習慣源五郎九曜極速的妮兒眼中,並沒有多稀奇,但在宗次郎從身邊飆衝過去之後,一股強烈衝擊波也隨之飆起,勢道之猛,妮兒不及防備之下,給迫退了一步,必須要提起功力,這樣才站穩步子。   「只……只跨出兩步,怎麼會有這麼強的衝擊波?」   同樣的事,妮兒自己雖然也能做到,但那絕對是在全力奔馳起碼一里後的現象,要像這樣短短兩步之內,就把功力提運凝定,那可萬萬做不到。而當她再搜尋宗次郎的身影,只看到周圍樹林像是被颶風席捲過一樣,殘枝斷樹,原本被白雪覆蓋的地面,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凹槽,筆直往前延伸出去,兩旁則是堆起了一道高高的雪壁。   「這……這到底是怎麼弄出來的啊……」   「五色旗,以白千浪為首,分一半兵力,開始掃蕩潛入城內的敵人!」   沒有等到攻擊命令,眾人卻聽見源五郎下達這樣一條匪夷所思的指令。以北門天關的防守之嚴密,照理說不該有敵人潛伏進來,若真的有敵人潛入,又怎麼會搞到現在才發現?   但對這個指令,五色旗士兵並沒有什麼猶豫。對於源五郎的能力,他們絕對信任,而且雖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可是既然指揮官下了命令,那麼他們就全力去執行,戰場上可不是問東問西的地方。   「五色旗!所有單數編號的五色旗士兵,跟著我來!」   沒有多問半句,白千浪振臂一呼,受到點召的五色旗士兵立刻行動,跟著他趕赴城中重要防禦地點。源五郎不會信口開河,為了肅清潛入進來的敵人,要動到一半的五色旗兵力,敵人一定非同小可,說不定就是天位高手,眾人要有犧牲的準備。   也當他們開始行動,源五即口中的潛在敵人,慢慢地在城中現形。約莫有個四、五千人,全數穿著黑衣,每一個看來都是無比壯碩,身材是常人的兩倍高,幾乎要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人類。   這些人的現身極為怪異,事先毫無跡象可循,忽然出現在城內的各個角落,零零散散,沒有聚合在一起,實在不知道他們是如何潛入城內的。   「這種進來的方法……空間轉移嗎?」   「好像是吧,沒有其他可能的解釋了,原來除了我們和魔族,還有其他組織也掌握了這種技術啊。」   「這也難怪,我們有魔導公會,他們的背後也有白鹿洞撐腰啊!或許是東方仙術那邊有這樣的技術吧!」   「這麼重要的事,事先一點預告都沒有,如果老家主還在,情報部門全部應該切腹負責了。」   一點都沒有被眼前的變化嚇到,五色旗的幾個分隊長立刻判斷出與事實最接近的答案,並將麾下隊員組織完畢。長年在惡魔島上作戰訓練,有無數的突發狀況,像這種對尋常軍隊高難度的隨拆隨組,對他們來說根本是家常便飯。   敵人現身之後,並沒有要與分散在各處的友方聚合,反而是立即開始破壞週遭。不使用任何武器輔助,赤手空拳,將四周觸及的一切給搗毀,剛猛之至的拳威,看得五色旗皺起眉頭。   「不好應付啊!沒想到會在大陸本土碰到這種具有魔族水平的敵人,白鹿洞什麼時候有這種東西的?」   「威力不弱,但一個個的動作活像殭屍跳舞,該不會是太研院本部弄出來的強化戰士吧!」   「什麼話,論生體改造,太研院的強化殭屍……戰士比這些傢伙靈活多了,咱們可是惡魔的家族啊!」   在眾人從容不迫地交談中,迎敵策略已經確定了。敵人的戰術很明顯,雖然成功潛入城內,但並沒有聚合在一起的打算,而是各自開始破壞,換言之,只是藉由這樣的破壞,讓北門天關守軍分散集中力,不能全神應付前方大軍的敢死隊而已。   如果是一般的將領,一定會將各小隊分派出去,分頭阻擋各部分的敵人破壞,但在五色旗軍官的眼中,這種做法只會犯上兵力分散的錯誤,以敵人的聲勢,士兵們單對單之下,未必能穩操勝卷。與魔族對戰兩千年,他們汲取的經驗可不是一般軍隊比得上。   「我們別的不行,工兵部隊的重建速度可是一等一,什麼設施都不用管了,家主會提供充裕的重建經費。」白千浪下令道:「將北門天關劃分成十六個區域,所有兵力集中成四小隊,重武裝部隊居前,開始掃蕩敵人!注意重點,絕不能讓半個敵人越過警戒線,騷擾源五郎大人的指揮。」   「攻擊!」   源五郎一聲令下,本來埋藏在地底的地雷,轟然一聲引爆炸開。地面破裂,塵土翻天,大量泥沙夾雜著破碎血肉,筆直地炸成沖天高柱,向四面八方灑落。   慘叫、哀嚎聲並起,卻沒有掩住大軍衝鋒的殺伐聲,地雷所造成的影響,比預期中更低,而源五郎立刻發現了原因,那顯然是敵人也派出了特殊部隊,到地底掃雷。   (土遁術?花家士兵不可能做到這種事,白鹿洞也沒有專門的道術部隊,那麼……果然是忍軍嗎?周公瑾是怎麼和他們連絡上的?)   驚訝於自己的發現,源五郎向旁邊下了幾個命令,自己展開九曜極速,就往廝殺激烈中的戰場奔去。既然敵人實力比預料中的更強,那就不能讓天位戰在城頭上發生,所有的事,通通在戰場上來個解決吧……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五章 戰場妖姬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五章 戰場妖姬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三月艾爾鐵諾北門天關   負責掃蕩城內敵人的五色旗土兵,遇上了超乎預期的大麻煩。由於特殊需求,在源五郎重修北門天關時,就曾考慮過巷戰的可能性,特別在北門天關內加裝各色機關,也因此,當敵人開始破壞的時候,隨便打斷一兩根柱子,就是弩箭亂飛,或是一不小心便失足落入酸液池裡。   厲害的機關,如果是用在一般人身上,早就把來犯敵人全部消滅了,但對於這批不請自來的侵入者,卻嫌不太足夠。明明弩箭鑽身,給射成了刺蝟一樣,這些人卻恍若未覺,繼續頂著箭雨奔過來。   「好厲害,這些傢伙真的是人類嗎?」   「……顯然不是。」   從酸液池中痛呼爬起的入侵者,證明了這個事實。稍微一發勁,身上的單薄衣服就被脹破,露出內裡覆蓋著皮毛、鱗甲的壯碩軀體,一個個都是獸頭人身,踏出來的腳步,在地上印出蹄痕不一的足印,把事實展現在其餘人類的眼底。   「原來如此,是獸人啊……」   獅頭、虎頭、豹頭、象頭人身的獸人們,一齊仰天發出怒吼,雖然分散在各地,但海嘯似的怒吼聲,卻籠罩整個北門天關,而當他們發現敵人所在,大喝著急奔過來的兇猛姿態,給人一種彷彿戰車衝鋒而來,即將壓倒一切的強大震懾力。   「策略採取對了,如果不以多擊寡,這場仗不好打,我們的損失會不小喔。」   即使是有不錯修為的武術好手,人類與獸人對上,仍是大為吃虧。先天上的體能差別,獸人族的蠻力與勇悍,本來就是讓他們能縱橫於戰場上的本錢,對人類會造成致命威脅的刀槍羽箭,除非是用機弩投射,或是有武學好手運氣增力而發,否則根本就難以砍入他們結實的肌肉。   力量之外,這些不同種族的獸人,反應速度也遠在人類之上,如果正面交鋒,根本就沒有什麼勝算。   「真是想不到,在正常的世界也能碰上這水準的戰爭,看來我們不能太大意啊。」   「奇怪,獸人們的棲息範圍應該是在武煉啊,為什麼會翻山越嶺,跑到這種地方來呢?」   這是每個人共有的懷疑,然而現在不是執著於這問題的好時候,在各支部隊的迅速動作下,他們在獸人兵之前擺開了陣勢。薄弱的部署,既沒有彎弓搭箭,也沒有準備弩箭機座,獸人們根本就不放在眼裡,前頭的幾個索性從旁邊屋子柝下樑柱當武器,狂揮著衝了過來。   「好勇氣,不過在不把敵人放在眼裡這一點上,我們也是一樣。」   一聲令下,五色旗士兵們手中出現一種黑黝黝的鐵塊,跟著,從那漆黑的槍口中,無數火花迸射出來,每一發都伴隨著吵人的聲響,而主動朝敵人衝殺過去的獸人們則發現,一種遠比羽箭更具威力的鐵彈兵器,輕易地打穿了他們的肌肉,在鮮血濺出的同時,不少同伴因為重創而倒下。   「光靠肌肉是敵不過腦的,如果笨到赤手空拳和你們作戰,我們還算得上是萬物之靈嗎?」   「嘿!當家主一定很高興,這些傢伙比魔族好對付多了,最起碼子彈不必特別用銀子打。」   面對敵人,五色旗土兵們顯得游刃有餘,輕輕鬆鬆,然而,他們實在是高興得太早了些。   「吼!」   「嗥!」   「嗚!」   不同種類的獸嚎,再次響徹了北門天關,那些受到槍擊倒地的獸人們,重新站了起來,連同毫髮無傷的同伴們,再次朝守軍衝了過去。機槍聲連續響起,子彈如浪潮般洶湧射出,但這一次卻發揮不到什麼效果,在狂吼聲中,獸人們的肌肉變得更為壯碩,而且也更為堅實,一根根體毛全數如針豎起,子彈與肌肉接觸的瞬間,閃出火花,跟著就在金鐵相鳴中被彈開,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雖然久居海外,眾人仍然對大陸本土上的武學與術法有一定認識,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只是想不到會在這群獸人身上出現而已。   「大地金剛身啊……」   「這樣想也就難怪了,石家本來就是從武陳崛起,如果說石家裡頭有獸人,那可一點都不值得意外啊。」   「這麼說,這些練了大地金剛身的獸人異種,就是石家金剛堂改造出來的秘密戰隊囉?」   「可惡,白鹿洞和石家居然偷偷聯手起來了!」   推出了最接近事實的答案,對於眾人來說,並不見得就會比較輕鬆一點,因為局面正在往更糟的方向逐漸演化。   「報告!敵人人數又增加了,估計又增加了一千人!」   五色旗全力偵測下,總算發現了敵人潛入此地的方法與媒介,一種肉眼難以辨識的符紙。照推測,是將製作完畢的符紙,以物質變化的術法縮小,再透過不明方法遍灑入城內,而將這些散在地上的符紙作為信號接收器,敵人的特殊部隊就以空間轉移咒法傳送進來,從這點來看,現在在敵人的大後方,肯定有一批道術部隊正在施咒。   在與魔族的戰鬥中,五色旗最忌憚的對手,不是那些擁有超強破壞力或防禦力的魔物,而是那些明明已經傷重,卻會吸收敵人或同伴血肉、精氣,進而療傷復原的怪物。對於這種有著近乎無盡回復力的怪物,五色旗就感到十分棘手與疲憊,白家前輩就是因為這樣,潛心創出乙太不滅體這套優勢武學。   現在的情形也類似,如果不先破壞敵人的潛入途徑,任由他們這樣不斷地補充援軍,無論五色旗再怎麼樣強大,也一樣是會承受不了的。   「媽的,重建工程的時候,應該加入防止空間轉移的術法才對的。」   「不是沒有,但只能防止一些粗淺的術法,現在敵人一定是在城裡放了某種媒介,才能使用法術,我們必須找到這種媒介才行。」   「沒有直接遮斷外界連線,將媒介與外頭的聯繫全數遮蔽的結界嗎?」   「聽說是有這個設計,不過本來是打算二期工程才追加的,誰會料到敵人有這麼先進,居然會用這種技巧!」   「如果今天不死在這裡,以後要把石家列成特殊觀察對象。」   眾人交相對吼著,而握緊手上機槍,看著前方的獸人們無畏槍彈,大步奔馳過來,如怒濤般洶湧的聲勢,每個人都有心理準備。   (回到大陸本土,卻碰上更加荒唐的怪物,世上怎麼有這麼荒唐的事?這一仗……真的是有夠衰了……)   儘管早已預測到當戰爭開打時,會有天位高手衝殺過來,但當實際遇到,花殘缺、郝可蓮仍是吃了一驚。   過去在稷下交手時,他們曾經領教過源五郎九曜極速在狹窄空間之內,發揮出無比靈動的變化效果,但這一次,明明雙方相隔里許遙距,九曜極速仍是有著縮地成寸的奇效,只是眨眼功夫,源五郎就已經迫近過來,更準確地發現了兩人的位置。   因為考慮到會進行天位戰,一開始指揮權就已經交託給信得過的將領負責,不過,由於整體大局都是由花天邪操控,估計旁人也做不了什麼。花天邪並非無能,只要把天位高手這個因素排除,像現在這樣單純地戰術場面,正好是他發揮才幹的時候,如果能夠充分配合公瑾的計畫,那麼要奪取勝利,實在不是什麼難事。   迎著朝這方向射來的源五郎,兩人一同飛身攔截。北門天關的的天位高手,是山本五十六和眼前的人妖男,雖然不曉得那頭怪力暴龍女跑到哪裡去了,但如果能趁這機會,以二敵一,將這棘手敵人先給解決,那即使最後攻不下北門天關,也划得來了。   在與敵人接觸之前,花殘缺已經運起花家腿功,夾帶著急勁狂風,更在最尖端形成錐體,令腿招威力更形集中地往敵人攻去。這一腿可以說是相當傑出的一記攻擊,然而,當前所有天位高手中,再沒有哪個人比源五郎更熟悉花家武學的破綻。   (把我當成第一目標嗎?傷腦筋,我可不想被人看成是軟柿子啊!)   (紫微玄鑒,為我找出敵人的破綻吧!)   不用刻意閉目,當天心意識開始運轉,在源五郎眼中的敵人,就像是被切畫成無數個細小區塊,而在這些區塊中,數十個細小部位開始放大,讓源五郎將敵人招數的威力所在、破綻位置一目瞭然。   雙方正式接觸,花殘缺想不驚訝是不可能的,儘管事前對這個貌似女子的美麗男子有很高評價,但怎也想不到,他的武功竟比上趟在稷下交手還要高得多,輕輕幾下旋身,就將腿招威力全數避過。   花家腿功以敏捷神速見長,但遇上九曜極速卻相形見絀,源五郎合併劍指,出手如電,在與花殘缺近身接觸的剎那,連續在他右腿上十餘處穴位點過。   (這股力量……不是單純的指勁,是劍氣!)   結論並沒有錯,花殘缺還想鼓勁護身,以白鹿洞內功抵禦敵人的點穴,爭取回復時間,怎知源五郎不僅是招數靈動,連內勁亦是無比刁鑽,入體之後立刻分頭鑽去,準確地截停花家腿功的運氣穴位。   「這麼說滿不好意思的,不過你和我的程度相差太多了,我只要認真起來,你這樣的武功根本就不夠看。」   如果碰上源五郎以外的小天位高手,還可以多支撐一會兒吧,然而,環顧小天位眾高手,在韓特、妮兒、蘭斯洛紛紛有所提升的情形下,這數月來沒有什麼進步的花殘缺,確實已經變成小天位高手中最末的一人。   只是,任他們事先怎樣估計源五郎了得,也計決想不到花殘缺在他手裡連一招也接不下。沒有下殺手,在破去腿招同時,也用「小天星劍」暫時封死他體內氣脈運行,跟著用犀利言詞刺激,讓本來就真氣渙散的花殘缺,更加難以凝聚功力,大叫一聲,狼狽之至地往下墜去。   「搞定一個了,現在……美麗性感的郝可蓮小姐,你不覺得比起生死相搏,我們應該去做一點更符合我們氣質的事嗎?」   原本在出擊前,郝可蓮與花殘缺有商議過兩人聯手夾擊的策略,結果現在夥伴一招落敗,郝可蓮心中不能說不受震撼,但在表面上仍看不出半絲動搖。   「嗯,說得也是呢……那麼,絕世美男和無雙艷女,有什麼事是我們應該做的呢?」   聲音又嬌又嗲,配合那一副既嗔還怨的美艷容顏,真是會讓人看到心神蕩漾,不能自制。不過,當美人兒招招奪命,誘人肢體在晃動同時,也散出陣陣不只是醉人鼻端,更爛人皮膚的劇毒香氣時,要欣賞這朵毒花的妖艷美感,就要相當的本事了。   「這個嘛……有很多事可以做,不過都不適合在這麼煞風景的地方,可蓮小姐如果願意,我們兩人找一個四下無人的僻靜之所,私下研究研究如何?」   敵人的招數極是詭奇,絕非正道武功,源五即見識雖廣,一時間也難以判別,只好打起精神,見招拆招。   (唔,紫微玄鑒,把她的破綻找出來吧……)   比起天心意識,小天位內幾乎無人能及的修為,是源五郎的對敵利器,只是當他再次運起紫微玄鑒,想像擊敗花殘缺那樣地重施故技,卻驚訝於郝可蓮這女子的不簡單。   天心意識之間的差距,如果被發現破綻,那往往是當事人未能察覺,也難以防禦的致命破綻。經過天心掃瞄,源五郎看出了敵人十餘處破綻,比花殘缺要少,這並不值得奇怪,古怪的是,她好像也明白自己武功破綻所在似的,雖然限於功力,無法防禦補救,卻以莫名毒物安置其上,讓想要趁隙攻之的人心有所忌,不敢放手攻擊。   而她體內的毒物確實是極為厲害,自己冒險沾染了微量,卻發現無法立刻化解驅出,若是重重擊中她一下,或是被她重擊一記,看來都不是輕易可以化解的。   和這樣的敵人交手,幾乎等若與天魔功高手對戰,所不同的是,由毒物造成的腐蝕效果,雖然沒有天魔功那樣侵經蝕脈,卻有其他暈眩、手腳不聽使喚的作用,實在是很不好應付。   (奇怪,要能夠看出自己的天心破綻,除非是她在隱藏實力,真正的武功比現在展露的要高,再不然……這女人背後有高人指點?)   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更忌憚這女子一身毒物,源五郎提高警覺,與郝可蓮拉開距離,憑著破空劍氣,打起距離戰。   「怎麼越打越遠了呢?好不容易遇到天野公子這樣的好男人,奴奴可是很期盼呢!」   「所謂蓮者,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我這是遵從聖賢遺訓啊!不過,我很想向可蓮小姐請教一個問題。」   「有話為什麼不直說?難道天野公子的性格真是一如長相嗎?」   「我想請問,明明是上戰場,為什麼可蓮小姐還穿得這麼美艷撩人?難道周大元帥的迎敵之道,就是讓部下半裸以待嗎?」   身在戰場,這位絕世妖姬的打扮依舊是性感無比。細肩帶的胸兜,露出胸口大片雪白乳肌,外頭披著一襲嫩綠色的薄紗,在風中更顯得輕柔飄逸,肌膚如玉;下身雖然穿著青色長裙,卻是從旁開出一條高叉,結實光滑的大腿,隨著長裙掀動若隱若現,性感迷人的姿態,看得人不禁暗自吞一口饞沫,對照下方殺聲震天,血肉橫飛的修羅世界,給人一種奇異的非現實感。   (嗯,真的最好棒的魔鬼身材啊,如果妮兒小姐也能這樣穿,那我豈不是…   …要倒大楣了!)   雖然難以想像妮兒會做這樣的撩人打扮,但如果妮兒整天穿得像這絕代妖姬一樣,自己或許會看得眉開眼笑,但卻肯定要對露出同樣表情的其他男人警戒有加,活像頭發情公牛一樣終日赤紅眼睛瞪人,什麼形象都毀於一旦了。   「天野公子這樣說就錯了,找尋一個好男人,是好女人無時不刻都在努力的事,我這是有備無患,希望在戰場上也能遇到好男人啊!」   郝可蓮纖腰一扭一擺,長裙搖擺出無限迷人的美姿,將源五郎射來的小天星劍避過,隨即也還發三掌。以天位力量為基礎,這種相隔十數尺的距離戰對她來說並不困難,以她所修練的毒功,體內蘊含大量毒質,平時於己無害,作戰時只需運起功力,兩兩相配組合,自然就化為犀利毒物,或爛人肌理,或迷人心智,或散人內息,變化萬千,不一而足。   只不過,在戰前她也曾受人叮嚀,萬萬要當心這個美貌男子。星賢者一脈武學,最擅長的就是以天心意識尋人破綻,以神奇技巧困人氣脈,讓敵人在無法反抗的情形下,一招被擊倒。因此,郝可蓮也暗自保留幾分力量,要在敵方奇招突出時,能夠以純力量破招。   雙方一來一往,一時間難以分出高下。底下的攻城戰已經展開,槍林彈雨,殺聲震天,無數旗幟飄揚著又倒下,花家士兵們雖然衝殺到了北門天關之前,但是給城頭上密集的機槍一掃射,慘叫著倒在血泊中,疊成了屍堆。   整體說來,防禦一方似乎佔了優勢,這點也讓源五郎稍稍寬心。他希望爭取時間,盡快將郝可蓮料理掉,免得在妮兒不知去向的此刻,敵人再冒出生力軍,自己陷於以一敵二的窘狀,另一方面,他也不敢全力出手,天草四郎肯定潛伏在左近,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出手,但如果自己的表現太過「精采」,誘得他手癢現身,那就很不妙了。   「天野公子真是奇怪,很少有人見到奴奴能夠不動心,難道奴奴對您一點吸引力都沒有嗎?」   「哈,你是在作戰?還是在挑老公?老實說,不是沒有吸引力,不過單是我身邊就有兩個比你更美的美人兒,最難消受美人恩,我可不敢再多招意啊。」   「兩個?一個自然是讓天野公子像頭沒骨氣哈巴狗一樣跟在後頭的山本小姑娘了,不知道另外一位是何方名媛秀女啊?」   「不敢當,正是我每天照鏡子都會遇到的那位仁兄。」   兩人嘴上調笑,手裡可沒有一絲一毫地放鬆,雖然雙方隔著一段距離,又互相扣下幾分實力,但彼此都是以快打快,迭遇險招。   終於,在源五郎一記小天星劍被毒氣障壁抵散威力後,郝可蓮腳下神奇地一轉一挪,避過擦面而過的餘勁,連原本披在身上的薄紗,都在動作中落下,飛飄遠處。香風吹拂,一具衣衫幾乎包裹不住的豐滿胴體,就往源五郎這邊跌來。   「哎唷,這可萬萬使不得。」   叫得狼狽,源五郎閃躲的姿勢也不好看,雖然九曜極速擅長在狹窄的方寸間騰挪換位,但郝可蓮在接近同時,將身上的耳環、細小墜飾,大堆叮叮噹噹的配件一鼓腦地射了過來,每一件也沾染了劇毒,更有些肉眼難見的毒粉、毒氣摻雜在其間,讓源五郎大費功夫才閃躲過去。   (讓這些東西掉下去,那可不得了,下頭肯定會變成疫區。)   抱著這樣的想法,源五郎將小天星劍如雨暴散,一絲絲劍芒猶若星雨,將每一個擦身而過的毒物銷毀殆盡,不留半點痕跡。無論力量控制或是準確度,這一手都妙到顛峰,只不過,當他多費力氣銷毀毒物時,郝可蓮也貼近過來,縱然九曜極速迅捷無比,但在適才閃躲中被封死位置的源五郎,已經沒有騰挪遁走的空間了。   「天野公子,奴奴終於有機會和你來個近身接觸了。」   軟語溫言,一雙輕飄飄的玉掌先後拍來,單看那隱約泛著藍色的掌心,就知道中掌之後的下場是什麼。   (想迫我和你打近身戰嗎?你不見得就能佔到便宜啊,可蓮小姐。)   天心意識的直覺,源五郎知道這一掌並不簡單,說不定有些自己想都想不到的厲害毒物,但他也並無畏懼,小天星劍運於指端,正面迎向對方掌心,要以劍勁先破毒掌弱點所在,逼得毒質倒流,不傷己身。   「接觸嗎?可蓮小姐若是有興致,可到稷下一遊,有位無忌公子肯定願意與你來一段火辣辣的全身接觸。」   雙方正要接觸,源五郎陡然想起一事,心叫不好,再看到這女人泛著藍色的掌心瞬間變色,散發著碧綠青光,週遭溫度更瘋狂地遽增,登時印證了最壞的想法。   (差點忘了,這女的是炎系武學高手,她會把火焰當作最後武器,想必對這很有自信吧,可惡,應該早點想起來的……)   現在發現已經太晚了,雙方即將短兵相接,源五郎再無轉圜餘地,雖然他不認為自己會落敗,但在這種情形下對拚,肯定會受一定程度的傷,而他並不願意受傷……   (想這些已經沒用了,既然沒有退路,就只有拚盡了。星野天河劍,給我出來!)   絕世鋒芒重現,在這一刻,郝可蓮眼中也流露出驚詫、恐懼的神情,她沒有想到敵人有這樣癘害的一記招數,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但迸發出來的鋒芒與威脅感,較先前強逾十倍,將自己釋放出的第一波火勁輕易刺破,直攻掌心而來。   只是,郝可蓮她身為一個武者的價值,也在此時表現出來。對著這絕世鋒芒,她全不退避,更將碧火勁熊熊催起,燃燒體內毒質,朝源五郎攻去,只要能將這人擊傷,後頭自然有人會將他解決,勝利並不是非由自己來完成不可。   眼見兩股力量就要對撞,形成兩敗俱傷的局面,一道黑影由正上方遮蔽住兩人,更帶著凌厲之至的壓迫感,居高臨下,朝兩人直轟下來。   「怎……怎麼搞的?」   敵人拿程的位置十分巧妙,如果郝可蓮執意發掌,那麼敵人拚著連源五郎也轟進去的危險,配合源五郎的劍指,可以一擊便制她死命。雖然願意以己身創傷換取勝利,但連性命也賠進去,這就不划算了。郝可蓮當機立斷,撤掌後飛,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被兩大高手合擊的絕境。   「喔,這一下實在做得太好了,妮兒小……」   「小你個頭,你這姦夫,我離開一下,你就和這不三不四的女人勾搭上,兩個人在戰場上卿卿我我,還連衣服都脫了,不知羞恥!」   厲聲嬌叱,任誰也感覺得出山本大美人的憤怒,可憐源五郎連張口為己分辯的時間都沒有,就給妮兒一記擺腿,重重一腳踹在臉上。   「嗚……怎麼這麼倒楣……」   鼻血噴出,適才郝可蓮一直努力而無法做到的事,被妮兒輕易完成,這一腿踹得源五郎眼冒金星,而她大小姐則借力往前飛竄而去,追殺那個適才勾搭源五郎的半裸淫婦。   「怎麼會這個樣子……也太倒楣了吧,不過,妮兒小姐的反應……我該高興嗎?」   勉力一定神,省得頭暈眼花的時候無力自制,整個人墜落到地面上,源五郎對自己的處境不禁啼笑皆非。剛想要協助妮兒,先將這棘手敵人料理,表明心跡,卻瞥見一道快速身影朝北門天關飆射而去,正是花殘缺。   (奇了,我的點穴針對要害,沒有二十四時辰絕對無法解開,他是怎麼回復行動力的?)   沒時間詳細思考,得先要把花殘缺截下,否則由得他直衝上北門天關破壞,關卡可能就守不住了。展動身形,源五郎要把花殘缺截下,然而,一股狠惡的龍形氣勁,如柱衝出,封死了他的進路。   「嗯,該說什麼好呢?這麼長一段時間沒見了,我感覺得出,紫鈺小姐變得很不一樣了啊。」   「這一次不是喚我小師妹了嗎?天野師兄。」   手執赤紅朱槍,秀髮用荊環東起,穿著一襲貼身的淡紫色武士服,腰間紮著一條白色絲帶,凹凸有致的女性曲線表露無遺;未施脂粉的臉龐上,因為一種難言的沉靜感,倍添美感,讓源五郎這樣以高鑒賞標準自詡的人,也不禁為之讚歎。   「我還奇怪為什麼花殘缺能回復行動,原來是有高手相助。真是驚人,紫鈺小姐現在穿著的,是女裝嗎?」   這句話問的當然是廢話,雖然不像郝可蓮那樣性感撩人,但紫鈺現在穿著的,無疑就是女性的武士打扮。只是,過去一直固執地以男子打扮行走的紫鈺,現在會改回女子裝扮,這點就看得出她心理的轉變。   「不論你是不是我恩師首徒,你與我師門大有淵源,這點是可以肯定的,因此,稱你一聲師兄,我想並不為過。」寥寥數語,紫鈺簡單理清了雙方關係,不讓這層疑惑成為她對敵時的心結。   「只是,現在雙方各有立場,既然你我都沒有退讓的餘地,是非勝敗,就用最直接的方法來分個高低吧。」   說完,紫鈺手腕一抖,朱槍幻化做點點槍影,不求攻敵,卻先護住週身,非但是為了慎重,也是為了向這名敵手表示敬意。   「嗯,紫鈺師妹確實是有所改變了,看來我也該去閉關個一段時間,看看能不能有這樣的進步啊……」   全然感覺不到前幾次交手時的浮躁,反而由那種異樣的沉靜感中,隱隱看出了某種覺悟,源五郎曉得眼前女子再非一個可以隨便愚弄的角色,心中一歎,不得不對追截花殘缺的任務死心,以全副精神應付眼前的美麗女子。   防禦一方的兩大天位高手,分別被郝可蓮、紫鈺兩人攔住。也許在現今的小天位高手中,花殘缺不算什麼厲害角色,但當他在無人能擋的情形下直衝北門天關而來,就確實為守軍帶來大危機。   在精神層面上,花殘缺和源五郎頗為相近,儘管是在戰場上,但他們卻都對敵人避免不必要的殺傷。假如把目標放在城頭上的守軍,花殘缺可以輕易造成大量死傷,但是這位兼備仁慈與正義感的花家高手,卻僅是把目標放在城牆上。   一式「狂風暴雨」的得意腿招,氣勁密集地朝城牆轟去,要先將城牆破出一個大洞,讓大軍順利侵入城內。   「這城牆……怎麼會這樣子?」   腿勁發出,產生的結果卻反而令花殘缺大驚失色。應該在轟然一聲後,土崩瓦解的北門天關城壁,卻像棉花做的一樣凹凸彈動,將所承受的大力完全卸去。   難以置信,花殘缺再度嘗試,連續幾記重腿轟出,就是無法將北門天關轟破,這時,他不得不定下心來思考真正原因。   (有結界法陣嗎?難道整個北門天關,已經被改建成咒術建築了?可以承受住天位力量的結界陣型,他們到底是用什麼做能源的?這樣的話,就得要先破去法陣,才能瓦解北門天關了?)   主意已定,花殘缺縱身飛躍,就往前方奔躍而去。結界法陣雖然能承受一定程度的天位高手轟擊,卻無法阻止他們越過,就這樣,花天邪闖入北門天關關內,為內部已經混亂不堪的第二戰場,更增添了變數。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六章 天位混戰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六章 天位混戰   北門天關內的第二戰場,凶險程度並不會比城外好到哪裡去,面對這群練有大地金剛身,肉體堅硬不壞,水火難傷的凶暴獸人們,縱然是五色旗這樣的強大兵種,一時間也感到吃力。   「真可惡,石家金剛堂什麼時候把這些東西弄出來的?如果早一點完成的話,和麥第奇家的戰爭根本就不會落在下風啊!」   「還好啦,最起碼,這些獸人身上沒有沾毒,不然如果像那些帶毒的兇惡魔獸,我們可就真的要有犧牲準備了。」   見過大場面的人,就是有這樣的好處,如果換作是一般部隊,早就給獸人們的兇猛氣勢嚇到腿軟,能夠像他們一樣在強敵之前談笑風生的部隊,當前風之大陸上確實不多見。   「因為下一刻是生是死沒人知道,如果不趁現在笑,說不定等一會兒就沒得笑了。」   不單是五色旗,這是曾在惡魔島上居住過的人共同心聲。只是,他們現在也很傷腦筋,本來顧忌獸人們的正面威力,五色旗刻意拉開距離,想靠遠攻制勝,減少傷亡,不料獸人們似乎看透了這些,狂呼大叫,在催起大地金剛身的同時,身上根根豎起的堅硬體毛,紛紛離體飄射出去,雖然只是部分,但在剛猛內力催運之下,實不遜於鋼弩鐵箭,大量密集射來,這種常識外的攻擊,讓五色旗大吃苦頭。   「媽的,這樣算是獸人嗎?簡直越來越像魔物了。」   五色旗的實力到底有多強呢?從這裡就可以看出來了,面對眾多出乎預期的突然變化,他們始終應變裕餘,傷亡迄今仍不到十人。對著堅逾金石的獸毛針攻擊,五色旗由功力較高、修習過防禦咒文的魔法戰士為首,張開由太研院所製作,與光劍同樣原理的光盾,再以防禦咒文附於其上,張開雙重防護,將獸毛針全數攔下。   「不中用的東西,只能做到擋下來而已嗎?防禦力還要再提升,如果敵人的攻擊裡頭帶有毒物,你們現在全部躺下了!」   「我們只要現在還活著就好了吧……」   「說得也對,不過,你居然敢和長官頂嘴,混帳東西!」   以白千浪為首的五色旗軍官,在指揮同時仍不忘叱喝屬下,這樣嚴厲的方式,卻不會打擊到整體士氣,這是十分可貴的一點。   當應付完體毛針的攻擊,五色旗也要試著反攻,從接觸到現在,他們的對敵策略稍嫌保守,不過只要把敵人的弱點和承受極限找出來,擊破的方案很快就誕生了。   迎著密集彈雨,獸人們前進的速度一再受阻,這些莫名其妙的金屬彈,對他們頗具威脅,只得運起大地金剛身,以手臂護住雙眼,一步一步地緩緩前進,突破敵人陣線。   照這樣下去,局勢應該對他們有利的,因為只要一靠近那些沒爪沒牙的軟弱人類,在體能上佔先天優勢的他們,很輕易就能獲得勝利。   只不過,人類那邊的陣線也有了改變,本來他們都是把那堆黑黝黝的噴火鐵管握在手上的,但現在卻多了另一排人數少得多的隊伍,單膝跪在拿鐵管的隊伍之後,人人肩上扛著一支不怎麼起眼的粗管子,不曉得有何作用。   隨著人類的首領揮手下令,在那些呼嘯而過的金屬彈雨中,好像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比之前的鐵彈更大,但速度卻減慢,撲面而來的風壓也沒有那麼強,人類的愚笨腦子似乎不能理解重量會減慢速度,武器不一定是越大越好的道理。   要頂住這種鐵塊的衝擊,對於練有護身硬功的獸人來說,實在不是什麼難事,只見獸人們高吼狂嘯,連串狠惡獸咆聲中,他們一齊運起大地金剛身,要趁彈雨稍微稀疏的此刻,正面將這些鐵塊撞開,同時乘著這股威勢,筆直殺得人類落花流水。   一往無前的作戰氣魄,這當然不是一件可以拿來笑的事,但看在防禦一方的人類眼中,除了可笑,實在找不到其他形容詞。   「無知……真是一種罪惡啊!」   接著,會發生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轟!   轟隆∼∼   連串霹靂爆響,煙霧瀰漫,黑色的濃煙朝四面八方散去,裡頭夾雜著濃厚的血腥味。鮮血在烈火中焚燒的腥臭味道,刺激著每個人的鼻端,眾多以雷霆之勢意圖衝過來的獸人,大多數都在彈頭爆開時,給炸得血肉饃糊,剩下的每一個幾乎都不例外地被火焰焚身,在金黃色的火光中高聲悲鳴,然後拖著殘缺破碎的身軀,慘嚎著倒地。   「哇哈哈哈,大地金剛身有什麼了不起,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麼是人類統治世界了吧?」   「最高領袖的指示,有備無患總是比較方便,雖然我們沒有裝配渾沌火弩,但是還是有配帶火箭筒啊!」   「太研院的至理名言:高科技,始終獲得最後勝利。」   「可惜光炮一類的兵器被太研院限制管理,不能帶出惡魔島,不然早把這些獸人汽化了。」   「不過我還真是從沒見過配合度那麼高的敵人咧,一個個主動朝火箭彈衝過來,要不是他們這麼自動,其實有幾顆彈頭本來是射偏了……」   局面有些混亂,不過總體而言,是懂得使用武器的五色旗,戰勝了赤手空拳的獸人。人類再次憑著狡獪的智慧,守住了萬物之靈的名譽。   當然不是每一個地方都那麼簡單省事,並非所有五色旗小隊都裝配有這樣的強力武器,在沒有火箭筒支援的地方,就必須展開肉搏戰。比起種種太古魔道武器,這是他們更不想展露出來的一面。   「收機槍,出光劍。光盾隊向前,擋住敵人攻擊!」   在光盾隊以淺金色的光盾,擋下所有獸毛針之後,收起機槍的五色旗士兵自他們身後躍出,掣開手中光劍,舞著白家家傳殺劍,朝獸人們奔過去。   獸人們怒吼著再次發射獸毛針,如此近距離之下,又沒有修練大地金剛身,這些人類應該要立刻倒地斃命才是的。   然而,五色旗士兵未等獸毛針射到,就立刻蹲了下來,手中藍白色光劍急舞如盾,將獸毛針盡數格打彈開。只是,百密也有一疏,況且人人修為有別,並非每個士兵都有能力格打這些夾勁射出的金剛獸毛,只要是給射中的,身上立刻穿了一個杯口大的圓洞,血流如注。   流血並不是沒有代價,因為當他們將第二波獸毛針攔下,雙方近距離相對時,第二波的五色旗士兵殺到,以不同方式出擊。   「壓元功運勁,螺旋氣彈,發射!」   第二波出擊的士兵,都是五色旗的壓元功好手,他們操縱氣壓,將體內真氣凝縮成丸,一齊射出。雖然射程沒有獸毛針遠,但在連番策略拉近兩邊距離後,獸人們便處於射程內的最大殺傷力位置,當這樣的螺旋氣彈密集發射,即使是練有大地金剛身,也是禁受不住,獸人們痛嚎濺血,受傷後退。   「光劍隊,殺敵!」   沒有浪費半點時間,本來蹲跪在地上以光劍擋獸毛針的第一波士兵,立刻揮劍攻上,即使是已經受創的傷兵,也毫不猶豫地拔劍上前,趁著獸人們金鋼身露出破綻的短暫時刻內,藍白色劍刃狠狠地刺穿敵人傷口,讓獸人們在不甘與悔恨的吼聲中,巨碩身軀轟然倒地。   以這樣的策略,五色旗逐漸殲滅著侵入城中的獸人部隊,看似佔上風的他們,其實卻並不好受,因為仍有獸人以不知名的方式被轉移送進來,而源五郎又以天心心語向白千浪送來新的任務。   「大家聽好,妮兒小姐和源五郎先生正在和強敵奮戰,一時間抽不出手來,但是現在有一批新敵人,正在協助花家進攻,除了掃除地雷之外,估計他們有能力潛入城牆之下,如果被他們破除了結界法陣,相信我們會十分不利。」   白千浪頓了頓,道:「這批新敵人,估計就是前些日子常常在北海之上,攔截當家主貨物,害得世家損失慘重的倭人,對於這群日本鬼子,我們立刻就要他們知道厲害!」   這番命令立刻有了回應,只是雖然人人應諾,但誰也都知道,除非先把這群敵人擺平,不然也沒有餘力回去顧及前邊的戰局。   局面看似一時間難以有個結果,卻在不久之後有了改變。造成情勢變化的起因,一開始並沒有被人發現,因為在混亂的此刻,完全沒有人去留意朝基格魯那個方向是否有異變。   其實,即使有專人監視,恐怕也難以發現那一抹體積雖小,奔馳起來卻疾逾快馬的黑影,以驚人的高速,在頃刻間翻越山嶺,朝這邊逼近過來。當它逼臨城下,似乎注意到了城牆的異常,卻也沒有停步的打算,低鳴一聲,就往城牆攀爬上去,四爪齊動,加上背後翅膀助力,眨眼功夭就到了城頭,輕輕一翻一躍,一下翻滾,就給它這麼進入了北門天關。   從無人的城頭靜靜地往下望去,儘管混亂的場面難辨敵我,但它仍是立刻找出了自己的目標。凝望著那些殭屍般遲鈍的東西,小雷深沉的墨色貓瞳,漸漸產生了變化,除了散發出一股對生人血肉的高度渴望外,貓瞳亦開始變色,從原本的黑暗如墨,逐漸轉換成徹底的金黃色。   「喵嗚……」   仍無法發出有意義的聲音,但卻聽得出來,它顯而易見的喜悅。這次被重創之後,又落入另一個麻煩的宿敵手中,沒有大肆吸食生物血肉精華,回復自身原形的機會,現在不但遇到大批獵物,而且還是修練過武術的改造獸人,對自身的助益遠遠高過其他。   又是一聲細微的貓鳴,如果聽在旁人耳裡,或許會以為這頭纖細可愛的小貓在發聲撒嬌,但只要看到它現在做的事,絕不會有人相信這頭比惡鬼更兇猛的惡獸,只是一隻小小的蝙蝠貓。   從城頭躍下,翅膀鼓勁一拍,輕而易舉地安全降落,之後,它在幾條街道間迅速奔走,找尋那肉眼難辨的縮小符紙,舌頭一舔,直接就咬入口中。   符紙的發光,代表又有一頭獸人要藉此傳送過來,專挑發光符紙吞咬的它,則開始進行消化。不是靠胃,是靠勉力凝運起來的天魔功,只聽得慘叫聲起,那些可憐的犧牲品已經整個被它吸蝕完畢。   最初的百餘個,因為效果不完全,吸蝕勁道來不及將全副巨體消化,所以還有大量鮮血溢出嘴端,但隨著體力漸漸回復,吸蝕勁道增強,當它能把犧牲品吸蝕殆盡,卻沒有半滴鮮血溢出嘴端,小雷就開始轉移目標。   吸蝕生物血肉,是補充自身元氣的重要過程,但是將血肉、骨頭硬生生地撕扯開來,享受那種碎裂的聲音,以獵物瀕死前恐懼、求饒的情緒為樂,這樣卻會讓它感到一種精神上的飽足,也因此,當它回復了狩獵的能力,這頭蝙蝠貓便放棄了尋找符紙,而將目標轉移到正四下攻擊破壞的獸人身上。   比那些虎頭、豹頭獸人更敏捷的速度,小雷一下翻滾躍起,落在獸人們肩頭,迅雷不及掩耳間,就往他們頸項咬去。即便是槍彈亦難以損及的堅硬肌肉、皮甲,卻在這小小貓齒的噬咬下,顯得不堪一擊,大量黑血噴灑而出,跟著就汽化作漆墨般的黑色濃煙,整具金鋼也似的壯碩身軀,眨眼間便給吸蝕成活骷髏一般。   事情發生得迅捷無倫,儘管侵入城內的獸人們,已經開始大量地被削減數目,但濃煙、火焰流竄四處,一時間並沒有人發現這些異變。   城內城外,陷入各自的混戰中,無論要評判哪方佔優勢,都還嫌太早了些。   就團體戰的方面來說,雙方互有高低,在彼此奇謀盡出的情形下,不管是哪一方都在勝利之路掙扎前進。   目前指揮花家大軍攻勢的,是身在大後方的花天邪。從一開始,他就固執地不肯釋出指揮權,然而,以個人而言,他也有勝任一名中級指揮者的才幹,配合公瑾已經預定好的戰術,他的指揮沒有任何失職之處。   公瑾並不敢低估五色旗的能耐,早在九州大戰時,就已經被譽為人類的最強兵種,又盡得白家太古魔道的先進設備,雖然五色旗中最強的魔法炮兵團並未駕臨北門天關,卻也已經是極其具威脅性的強敵。   只是,兩千年來,白鹿洞也沒有荒廢時間。眾多長老們在陸游的授意下,著意鑽研東方仙術的應用技巧,像這樣的空間轉移術活,就是其中成就之一。以符印為媒介,將符紙縮小之後附於鴻雁身上,當它們飛過北門天關時,縮小的符紙便會灑落,成為使用空間轉移之術的辨識座標。   北門天關重修之後,以雷因斯在魔法文明上的發展,就是加入什麼結界法陣的設計也不足為奇,也就是因為顧慮到這一點,公瑾才特別看重由內部破壞的戰法。但這戰術未經過實戰測驗,如果傳送失敗,可能還沒上場就已人間蒸發,即使成功,要在五色旗的嚴密防衛下製造破壞,送進城去的精銳部隊,也必須是千中選一的武學好手。   要達成這種任務,單憑第二集團軍的力量並不足夠,必須要動員當前白鹿洞的菁英好手,然而此舉牽涉太大,若是失敗,目前白鹿洞的年輕菁英將為之一空,非百年時光不能彌補。這樣的代價,公瑾自然是顧忌良多,一直由他便宜行事的師尊陸游,也不可能對此默不作聲。   不便使用白鹿洞好手,公瑾曾將人選目標移至龍族。倘使由龍族好手擔任突擊隊,勝算絕對大為增加,但卻因為紫鈺的明智抉擇,令得公瑾打消主意,最後,卻是主動前來商議合作的石崇,派出世家中金剛堂的改造戰士,來擔任這項高危險任務。   照常理判斷,這一支潛入部隊的命運,幾乎是必死無疑。石崇不可能不曉得這一點,卻毫無保留地派出金剛堂高手,慷慨程度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琢磨不透他企圖的公瑾,為了要增加己方應變籌碼,所以才出動紫鈺壓陣。   這一點,在紫鈺親身來到花家陣中,看著那批道術部隊,還有活像大批殭屍聚在一起的金剛堂高手時,她已經完全明白了。   二師兄的思慮既周詳且縝密,之前她雖然知道會使用空間轉移的術法為主要戰術,卻沒有想到師兄竟能在這戰術的最關節處,找到如此適任的執行部隊,然而,為了贏得這場戰事,居然要和石家聯手,這代價是否划得來,就非常難說了。   與二師兄相同,對於石崇會主動要求合作一事,紫鈺也感到很不對勁,卻偏生也無法確定石崇究竟有何圖謀。雖然她長於兵學,但是在陰謀計策上鉤心鬥角卻非她所能。看著那一隊隊的改造戰士,在白鹿洞道術部隊的施法配合下傳入北門天關,她想不通石崇為何能毫不在意地讓手上這張王牌曝光?數千人的改造部隊,他能這樣隨意捨棄,手上實力到底強到什麼程度了?   花天邪的反應也很奇怪,照理說,石家與花家素來不睦,以這人的倨傲個性,看到石家金剛堂部隊忽然出現在此,應該會發怒如狂才對。但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眉頭一皺,就不再多所言語,這點實在是很奇怪,而在他把指揮權完全把持住的情形下,自己能做的其實並不多。   本來自己也曾想要主動請纓,親身擔任傳送入北門天關的特殊部隊指揮者,但是這個傳送術法的成功度只有八成,而且隨著施術者的體力損耗而減低,有兩成的改造部隊就這樣失落在時空縫隙,就此人間蒸發了。   結果,在萬般沒得選擇下,自己只好提起朱槍,實際對戰上這名自己不願意與他為敵的男子。   「上次如果沒有師兄您的幫助,我族族人就會承受重大的傷亡,這點始終沒有機會向您道謝,真是慚愧。」   當初與天草四郎敵對時,若非源五郎出手,與紫鈺同行的龍族人早就死個乾淨,為了此事,紫鈺自覺欠他良多,現在又要和他動手,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不用客氣,如果師妹真的肯賞臉,就……就請讓到一旁,我並沒有什麼時間與你交手啊!」   源五郎本來想對她開點玩笑的,但是臉上那一腳到現在還痛著,倘使再對眼前的美人胡說八道,氣得妮兒丟下戰鬥衝過來再補一腳,那可真是吃不消。   「事已至此,多言無益,請師兄小心,我得罪了。」   槍尖晃動,蕩出無數朱槍幻影,紫鈺手腕一振,既狠且疾的一記攻擊,就朝源五郎刺去。   (真是麻煩,就不能讓別人來替我一下嗎?如果那頭猴子在這裡就好了,最起碼也是兩個有兵器的對砍,好過我這邊空手入白刃……)   心中抱怨連連,源五郎卻也沒法可想,以九曜極速閃過槍尖。事實上,這樣的對戰安排,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妮兒的天魔功,對於各類毒素都有防護效果,郝可蓮的毒功碰上她效果大減,而適才一現而逝的碧火,似乎她也沒有打算再次使用,僅是以毒功配合天位力量,與妮兒對戰,被天魔功逼至下風,看來只要妮兒小心敵人的陰謀,就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自己這邊的情形,就有點不太妙,紫鈺好像打著拖延戰術的主意,一招一式,朱槍威力內蘊不吐,使的不是焚城槍,而是傳於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之一的「回風柳槍」,取其曲柔變幻之意,雖非什麼強橫槍術,卻是極具韌性、破綻甚少的一門槍術,憑著紫鈺的實力,蓄意使用這種不勝不敗的纏人戰術,確實讓源五郎疲於應付。   (這樣拖下去可不行,讓那個花殘缺闖進去,我方傷亡慘重,這一仗可就輸了,說不得,用九曜極速先把她甩脫,趕去解決花殘缺吧!)   使用九曜極速的頂關身法,是可以甩脫紫鈺的,但是當源五郎打算將這主意付諸實現時,紫鈺卻忽地一笑,撤槍後退,槍尖指向正在激戰中的妮兒背後,散發出無匹銳氣,跟著又散去這股銳氣,重新挺搶來戰。   紫鈺的意思很明白,雖然她追不上九曜極速,但只要源五郎一走,她絕不會笨得去追,而是立刻掉頭,與郝可蓮聯手將妮兒先解決。沒有了人情顧慮,她可以盡量放手施為,妮兒雖然不弱,但在她與郝可蓮全力夾殺下,相信不會有什麼好收場。   對於這個威脅無計可施,源五郎唯有放棄先行遁走的計劃,繼續和紫鈺打泥沼戰。   (真是的……打起天位戰,我們這邊就是人手不夠啊,稷下那邊到底在幹什麼?隨便派幾個人來都好啊,還有那個白家老大,這麼喜歡作戰的話,為什麼現在不出來動手?這裡正需要人啊!)   對於自己的處境無能為力,源五郎在閃躲朱槍之餘,絞盡腦汁,開始想著突破這窘境的方法……   在北門天關的一場大混戰中,所有天位高手都忙於自己的戰場,即使是源五郎,在分身乏術下,也無法兼顧全局,然而,卻還是有人以冷靜的眼光,注意著戰場內的每一分變化。   倘使周公瑾在場,這樣的角色非他莫屬,但將目光在數對天位高手中游移的他,卻是一個眾高手未曾放在心上的小角色,花字世家主人,花天邪。   對部屬們下達種種戰術命令,在花天邪毫無表情的面孔下,心情正無比地激盪,一下熱切難耐,一下又強烈地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該這樣做?真的要這樣做?   當日隱先生所說的計策,在他腦中不住盤旋,一字一句都深深嵌入心頭,要成大事,就不能心慈手軟,多所顧忌。   但是……   不自覺地,花天邪握緊了雙拳,緊握的程度,讓指甲將掌心劃出血來,在天位戰與群體戰爭激烈進行的同時,他心中的掙扎,也殊不亞於周圍的任何一場戰局。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七章 蒼龍心法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七章 蒼龍心法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三月雷因斯稷下王都   有能力接收太古魔道電波傳訊的單位,在稷下也只有大研院了,在新任院長隆。愛因斯坦的命令下,這道剛剛收到的急報,以第一時間轉呈象牙白塔。   「三月三日上午七點十二分,北門天關爆發戰事,敵軍人數約十五萬,內中混有石家金剛堂特殊部隊,藉由東方仙術的空間轉移咒法,已侵入北門天關之內,與五色旗激戰。花殘缺、郝可蓮、敖紫鈺三名天位武者,與守將對戰,我方處於不利局面。」   這算不上求援,僅僅是單純的信息報告而已。同樣的消息,在花家軍隊開始出現在峽谷開口時,魔導公會的觀察使者就用特殊術法,將消息傳回稷下。   即使是天位高手全速飛行,要從稷下趕到北門天關,也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縱然是練有九曜極速的源五郎也是一樣。至於像白起那樣,以絕頂天心意識瘋狂暴催本身速度,一日夜間往返北門天關,這種事並非人人皆能,更可以說是不要命的行為。也因此,現在才要調派高手過去支援,已經來不及了。   「傷腦筋,本來希望那邊能撐久一點的,敵人看來也很不簡單啊……」   看著報告的小草,不住揉著困擾不堪的眉頭。一般的兵學常識,要攻破北門天關這樣的要塞,通常得要花上十數日、數月到數年的漫長時間,有很充裕的時間送去補給品、派遣援兵,哪知道周公瑾果然是當世奇才,花家部隊還沒到城下,北門天關的防禦線就已經被攻破,令得現在城內、城外戰成一團。   事實上,稷下這邊也有難處。雖然因為一場內戰,令得稷下如今數名天位高手彙集,但最應該拿主意的蘭斯洛,已經有數日不見人影,全然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楓兒在內戰中受傷不輕,而且因為某些原因,估計沒十天半個月是無法離開病床,枉論出手參戰。   與楓兒一同來到稷下的大雪山子弟兵,現在由華扁鵲代為管理,這也是她迄今仍逗留不去的一個理由,儘管如此,要請動這位惡德醫生充當援軍,趕赴北門天關,那可是千難萬難。   韓特應該也是一個適當人選,不過這傢伙數日前受聘於二哥,出海去護送貨物進港,現在聯絡不上,要趕過去也太晚了。   如果因為這樣,被敵人攻下北門天關,那可真的是丟人了。自己對此並非毫無準備,事前已經請求梅琳老師相助,她也已答應,可是,為什麼到現在還沒個蹤影呢?   自己轉化成天魄的時間還不長,估計再有個一、兩年時間,黑魔法的修為才足夠運使五極天式。除了自己,梅琳老師是唯一懂得使用五極天式的人,有她出陣,配合對其餘魔法的理解,要協助源五郎守住北門天關,應該就不成問題。   嗯……不過梅琳老師實際動手起來,到底是什麼樣子呢?自己雖然說是她的弟子,卻也從沒看過她以魔法與人戰鬥的模樣,想起來……實在是很好奇呢……   稷下城中,小草擔心的事,同時也在源五郎的腦中不斷閃過。以他個人意願來說,是希望待在城頭上指揮,而不是在半空中與敵人作戰。事實上,身為一軍之將,不在自己的崗位上指揮,卻跑去與人單挑打肉搏戰,這本來就是一件荒謬絕倫的事。   (幸虧飛龍騎士團沒有跟來,不然就真是頭痛了。)   飛龍騎士團如果出現,那是很強大的空戰力,雖說北門天關也有地對空、空對空武器,但是面對體積這麼樣龐大的飛龍,對付起來肯定很傷腦筋。   源五郎以小天星指,配合白鹿洞武學對敵,由於紫鈺不慍不火地使著槍,殺意不強,所以他所肩負的壓力並不重,不過,城內明明已經接收到自己的心語傳訊,五色旗卻沒有任何動作,讓那群忍軍仍在地底進行破壞工作,這就可見城內戰況的惡劣。   方自思量,忽然有一道心語訊息傳來,由城內魔導公會的魔導師所發,大致說明了城內現在面臨的困境。   (好傢伙,周公瑾居然和石家聯手!這下可麻煩了,不但忍軍沒人應付,我還得要設法清掉敵人的道術部隊嗎?)   越來越感傷自己為何如此多勞,源五郎心念急轉,既然一時間找不出紫鈺的武功破綻,就只好設法讓她心亂,來速戰速決了。從過去的經驗來看,這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嘿,紫鈺師妹,為什麼只有你孤身一人上陣呢?堂堂龍族族主,居然沒有族人跟從,實在是有失身份。」指尖射出劍氣攻敵,源五郎笑道:「是否因為師妹你已明白,龍族中儘是一些塗不上牆的爛泥角色,帶他們出來闖蕩,只會讓自以為是的龍族更快敗亡,而護不了他們的你,也只會被證實是個無能的族主!」   挑釁的語句,直指紫鈺的心防,讓她立刻變了臉色,槍勢因為怒意而有了一分窒礙,卻也多添三分狠辣。   「不過也難怪,因為你確實就沒有什麼腦子。上趟碰面時我就已經提醒過你,你的恩師和師兄絕對沒有你所相信的那麼單純,結果這次我非常地失望,因為你還是甘心受他們的利用,不辨是非。嘿,聽說在遠古時代,所謂的龍,其實也就是蜥蜴的一種,會否因為這樣,你的蜥蜴腦子始終做不了人性思考呢?」   挑撥言語慢慢生效,紫鈺槍勢中那股圓轉如意的感覺漸失,取而代之的,是屬於焚城槍的剛烈氣勢。這點正合源五郎的意,雖然說焚城槍法威力奇大,不好應付,但只要能接得下來,在轉折之際破綻必多,自己就能藉著這些機會,暫挫強敵,設法解開窘境。   以紫鈺以往的個性,可以挑撥她情緒的言語實在太多,雖然她在升龍山一段時間進修後,武功似有提升,但不可能連個性都改變過來。該說的話說得差不多,接下來還能發揮刺激效果的話題,也就只有刺激她的性別意識了,這作法自己可不喜歡,但現在確實沒法可想。   「其實你一個女兒家,何必這麼辛苦地出來闖蕩呢?就算你真的能闖出些什麼,你的族人就會因此肯定你了嗎?哈,還記得我們家老大蘭斯洛嗎?枯耳山上驚鴻一瞥之後,他對你可是念念不忘喔。」   當日在枯耳山上,蘭斯洛與紫鈺敵對,領悟天位奧義,初施展天位力量時,以天魔功發出的腐蝕刀勁,令紫鈺胸前衣衫盡裂,春光外露,這對她而言是絕對的恥辱。蘭斯洛曾對有雪、源五郎說過這件事,現在源五郎舊事重提,紫鈺果然怒不可抑,轉守為攻,火般灼熱的焚城槍勁撲天襲地攻來。   源五郎瞬間只覺得壓力大增。縱然在紫鈺手裡未能發揮完美威力,焚城槍法的殺傷力仍是不容小覷,再配合上龍族武學的爆破勁道,九曜極速應付起來非常吃力,源五郎必須要加倍鼓勁護身,才能在焚城槍的攻擊下得保不失。   不過,雖然威力驟增,但在源五郎眼中,紫鈺的破綻也慢慢顯露出來,只要能挨下焚城槍的攻擊,再把握住這些破綻,他就有辦法在短時間內分出勝負。   (唔,是時候了,來個最後一擊吧……)   心念一動,源五郎大笑道:「我們家老大就快要登基啦,他現在是孤家寡人一個,身邊後位還是空著呢,師妹你與其在這裡沒意義地打打殺殺,要不要考慮直接嫁給他,當個一國之後,成就肯定比現在高啊!」   紫鈺以女子之身,執掌龍族所承受的辛苦,源五郎自是料想得到,現在以這樣的說法,同時貶低她的武者尊嚴與性別,肯定會讓她氣得失去常態。果然,紫鈺幾乎給氣白了臉,怒叱一聲「胡說」,焚城槍勢如浪襲來,強大的爆破勁道,像是無數龍牙的噬咬,將源五郎的護身氣勁攻破,留下獸噬傷口,血花四濺。   (機會!)   料準了紫鈺盛怒下的攻擊模式,源五郎拚著受傷,九曜極速一閃一晃到了她身前,利用她槍已刺在外門的時刻,小天星指疾刺出如雨劍氣,攻向紫鈺面門。   照計算,這一擊雖不會讓她致命,卻也會造成相當創傷,特別是頭部遭到襲擊後,天心意識運轉不良,更加難以駕馭焚城槍,紫鈺就非退出這場戰事不可了。   精巧的計算,為源五郎製造良機,然而,就在他將要得手的剎那,紫鈺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勢,忽然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怒容盡斂,一種難言的沉靜感出現在面上,與她適才激怒表情全然不符的是,她甚至還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不得不說,這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天野師兄應該已經感受到我的改變,卻仍不肯信任感覺地用這激將法來試我。難道……在二師兄和你的眼中,我真的是一個愚笨到無可救藥的膚淺女子麼?」   一句話入耳,源五郎怎還不知道大事不妙,而更令他吃驚的是,紫鈺竟然毫不在意地撒手棄槍,改變朱槍刺至外門,不及回防的劣勢,逕自以一雙素手出擊。   雙腕一翻,強烈氣流激起,正是龍族神功「升龍氣旋」,而配合著紫鈺新修成的內力,登時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奇效。   正面承受氣旋的源五郎,心頭則更是詫異,龍族絕學他雖未修練,卻是知之甚詳,這套升龍氣旋的運使特徵,他過去曾親身體驗幾次,卻從沒有哪次像現在這樣,儘管氣旋疾風呼呼狂吹,心中卻反而產生一種被隔絕的至靜感受,好像要把整個靈魂都掏出軀體的強大吸力,令得自己心神俱震,再也拿不穩勢子,給扯得身形大亂。   (不對,不是普通的龍族武功,她另外得到了什麼新力量,怎麼會有這麼強的效果?)   已經來不及多想了,在發出升龍氣旋後,紫鈺雙掌乍合乍張,十指若蓮花綻放,一股強勁之至的壓迫感,從裡頭迸發出來。   (念在前幾次的情分,別下殺手吧……)   與源五郎相同,紫鈺有必須速戰速決的理由。習得蒼龍心法後,今日是首次在實戰上使用,但升龍氣旋才一發出去,小腹丹田就隱約傳來痛楚,足見風華的警告所言非虛,如果再持久戰下去,對自己恐怕會很不妙。饒是這樣,她仍然扣下幾分力,不願意就此殺了這名數度幫助過自己的男子。   小天星劍在升龍氣旋影響下,準頭大失,紫鈺稍一側頭,凌厲劍氣自她發畔激烈削過,數絡髮絲飛散,劍氣射向身後的天空,而她則趁這敵人空門大開的良機,將蒼龍心法中殺傷力最強的鬥氣炮,朝源五郎身上轟發過去。   「哇……」   鮮血狂噴,正面被龍族神功直擊,什麼護身鬥氣都給撕毀破開,源五郎幾乎以為自己要四肢盡斷,斃命當場,整個人連漂浮空中的能力都沒有,斷線風箏似地向下方飄墜,消失在亂軍之中。   另一邊的妮兒似乎對這變化甚是吃驚,要趕過來,卻給郝可蓮纏住,分身不得。   鬥氣炮的使用極損氣血,如果使用者下定決心,甚至可以說是蒼龍心法的最強殺著,紫鈺初次使用便建奇功,只是一股像是要掏干體內精氣的耗損,令得她一陣暈眩,丹田里的痛楚更是明顯加劇。   (真是不甘心,如果這真是龍族族主的神功,老天為何這樣不給我公平機會?   既要我有緣修練,卻又讓我受到這樣的限制?我……真是不服氣。)   勉力將胸口的煩惡感鎮壓下,手腕一振一吸,讓朱槍重回掌中,紫鈺以天心感應搜尋源五郎的蹤跡。這人足智多謀,即使他受了傷,也不可太過輕視。而當紫鈺的天心掃瞄一無所獲時,她不由得後悔自己適才出手太輕了。   (沒道理啊,他整個護身真氣都被我破去,近距離挨了鬥氣炮,這樣的重傷,怎麼可能還能保有天位力量,躲避我的搜查?)   念及此處,不由暗叫自己糊塗,當日與天草四郎對戰時,源五郎曾露過一手不知名的卸勁功夫,當真是妙到顛峰,如果他重施放計,在護身真氣被破之時,全力卸勁化氣,雖然仍是受創,傷勢卻遠沒有表面嚴重。   (如果他還有天位力量,藏匿不出的目的是想要伏擊我嗎?不,他的企圖是……)   發現得晚了一步,而地面上連接響起的慘叫聲,證明了紫鈺的想法。以天位力量對付一般人,將普通兵丁大肆屠殺,這種事源五郎自是做不出來,然而,把對像換成那群不請自來的忍軍,那又另當別論。   通曉這群忍軍所使用的異數,以源五郎兼修部分忍術、東方仙術的博學,要做到與他們一樣的遁地術法可說毫不困難,只見大量的斷肢血雨瘋狂地沖天灑出,地下更不住傳來慘呼聲,顯然是終於逮到機會的源五郎潛入地底,清除這些試圖瓦解北門天關結界的忍軍。   「是在挨我一擊的時候,想出這個主意的嗎?天野師兄,你的應變之快,真是讓我佩服啊……」   雖然對這些來歷不明的陌生人不具好感,但既是友軍,紫鈺便要試著停止源五郎的攻擊行動。然而,一個念頭在她腦裡閃過。   (這些人的樣子,像是典籍中所載,海外島國日本的忍者軍隊。不論是二師兄或者花家,都沒理由和日本有聯繫。而當今風之大陸上,能從海外調來軍隊的是……這麼說,天草四郎就在附近嗎?)   在妮兒與勁敵交手時,城內除了兩邊軍隊在作戰,也另有一場追捕戰。   追捕的那一方,較妮兒早一步來到北門天關,卻因為目標物隱匿氣息,玩著捉迷藏的遊戲,結果浪費了不少時間,這才追蹤到目標。   「小雷,你跑到哪裡去了?快點出來!」   清脆的孩童嗓音,在殺聲震天的戰場上,分外覺得刺耳,許多人不由得動作一頓,尋找發聲來源,看看為何已經疏散民眾的北門天關,仍有孩童在街道間亂跑。   煙霧瀰漫,火光閃動,現下的能見度並不是很好,加上一人一貓動作均是極快,旁人僅能看到兩道影子一閃即逝,瞧不出什麼其他東西。   不過,當煙霧偶然露出空隙,人們看到那名俊美無雙的男孩,綁成馬尾的長髮在腦後擺動,腰間斜配著一長一短的雙刀,腳下踩著草鞋,像乘風踏雲一樣,幾乎足不沾地的飛馳著,一舉一動,像極了神話中的仙童,剎那間的美景,讓所有人都看呆了。   「哪……哪裡跑出來這樣的人啊?」   「情形不太對,立刻回報給源五郎大人。」   「別扯了,源五郎大人現在大概也分身乏術,告訴他沒用的。」   「稷下為什麼不派援兵過來啊?」   眾人的問話,顯示他們的顧慮與擔憂,然而,這些問題並不是那麼容易解決的……   「結界的負擔承受小了許多,源五郎大人將那群賊人幹掉了很多啊!」   北門天關的結界法陣,是源五郎在重修建築物時候的設計,將整道關牆的建築,與山川地脈合而為一,即使是天位高手的轟擊,也能夠撐上一段時間,不至於輕易被人轟開關牆,讓大軍殺入。   當初雖然有料到,白鹿洞那邊有擅長破除給界的東方仙術高手,因而源五郎也有了應付之策,但卻沒有想到敵人會調來忍軍,以他們獨特的破結界符,直接由地底斷絕關牆與地脈氣流的聯繫,如果不是源五郎立刻下去幹掉敵人,北門天關的結界就岌岌可危了。   「實在是太亂七八糟了,身為一軍之將,戰時不能指揮,居然淪落到要出去與敵人單挑,世上哪有這樣的戰法?」   進行到這樣,五色旗的一個弱點就曝露出來。他們在面對突來變局時,每個五色旗成員無疑都有絕佳的應變能力,立刻各自為戰,不落下風,但總體說來,能夠站出來指揮整支隊伍的人才卻不多。   總指揮源五郎、妮兒不在,還有一個副手白千浪可以代理,可是當白千浪本人也為著城內發生的巷戰打得焦頭爛額,跟著接替的中級指揮,才能與效率上就差很多。   而當這樣的感歎一出,眾多忙碌中的新兵都大有同感,紛紛點頭。   「是啊,我們應該把天位戰力和指揮人才分開的。」   「說得對,這樣一來,指揮的人繼續指揮,天位戰由天位武者去擺平,那樣就很理想了。」   五色旗以外的新兵,多數都是來自稷下的貴族,平時在稷下學宮裡辯論慣了,現在雖然打得天昏地暗,但一有機會逞其辯才,仍是逮著機會就發表議論。   「很可惜,這個構想有一個大缺點,以現在的局勢,如果一個優秀將領沒有足以護身的武功,早就被敵人的夭位剌客暗殺身亡了。與其想這種主意,還不如想想要怎麼增多我方的天位高手比較實際。」   沙啞話音自後方傳來,眾人回頭看去,這才見到出聲的竟是源五郎。不知是什麼時候回到城頭,衣衫襤褸,模樣瞧起來是前所未有的難看。   「幹什麼?我現在的樣子很狼狽嗎?」   對著眾人的目光,源五郎沒好氣地回答。通常有能力運氣護身的高手,都會在體外數分至數寸形成氣罩,免得敵人猛招臨頭,雖然保住軀體無傷,但渾身衣衫卻給震破撕裂,赤身裸體地和敵人動手,就算贏了也從此沒臉見人。源五郎的護身真氣雖強,卻也不堪紫鈺的鬥氣炮近身一擊,給轟得披頭散髮,嘴角溢血,身上的絲絹衣物更是千瘡百孔,慘不忍睹。   「不只是很狼狽,是簡直狼狽到糗了。」   士兵們的這個誠實評價,還不至於讓源五郎怎麼樣,真正受不了的反而是誇獎。   「源五郎大人,真是看不出來,您的皮膚比女孩子還要白呢。」   正自全力運功鎮傷,聽見這樣一句,源五郎險些給鬧得經脈大亂,鮮血狂噴,好半晌才讓胸口煩惡感稍減,仍不忘補上一句「哪個傢伙再給我亂看不該看的東西,我在出去對戰那個蜥蜴女之前,絕對會先扭斷他的脖子」。   並沒有多少時間可以閒下來討論,因為才把幾個臨時性命令發下,源五郎連回頭多看一眼城內巷戰,找尋花殘缺蹤跡的時間都沒有,就得重新飛上天去,迎向朝這邊高速飛來的紫鈺。   以殺傷力來說,紫鈺可比花殘缺危險得多,結界法陣能承受花殘缺的一擊,卻多半擋不下紫鈺全力而發的一記鬥氣炮,為了防止整體戰線崩潰,只有硬著頭皮去擋敵人了。   (白鹿洞和龍族武學我都蠻熟的,沒理由忽然冒出一個我完全不知道的東西,嗯……真的有這種東西嗎?白鹿洞是不太可能,而龍族那邊……呃,該不會是從海外迎回了蒼龍心法吧?)   對於這項只存在於風之大陸耳語傳聞中的絕學,源五郎頭痛不已,特別是想到傳說中蒼龍心法、焚城神槍合璧之後,那個「殲天者」的傳說,就不由得令他強烈不安。   (白鹿洞怎麼會讓她去練這種東西?不過,如果真的是蒼龍心法,依照傳說中蒼龍心法不利於女子的特性,我不是沒有機會啊……)   這樣想著,源五郎已與紫鈺正面接觸交鋒,這一次,打定主意速戰速決的她更不多話,焚城槍法直接刺了過來。而不用再行保留,她運起蒼龍心法,讓龍族兩大絕學正式合而為一。   (蒼龍心法,我族的鎮族絕學啊,傳說你曾在炎之大陸輔佐軒轅皇帝成就霸業,現在,身為赤龍神子孫的我向你祈求,請把你的力量借給我,讓我多支撐一點時間,戰勝眼前的敵人!)   衷心的祈願,立刻就轉化成實質威力出現。過去,紫鈺以白鹿洞心法運使龍族武學,雖然藉由柔韌真氣減少了對自身的負擔,延長使用時間,但龍族武學至霸至強的殺傷力,也因此而減弱不少,現在配上正統龍族內功,焚城槍法登時有了進化似的改變。   在前幾任龍族族主的手裡,焚城槍法每次轟出,都帶有驚人聲勢,彷彿刺出的不僅是一支槍,而是一座爆發中的火山,一頭狂怒中的火龍,以戰無不勝的兇猛氣勢,將所有敵人粉身碎骨。但在與失落數千年的蒼龍心法會合後,遠古時代龍族絕學的真面目就重現了。   與紫鈺正面敵對的源五郎,感覺最是明顯。當紫鈺一槍刺出,一反過去的澎湃聲勢,這次是什麼氣勢也沒有。也不是像白鹿洞武學那樣的平淡恬和,自然天成,而是像一道浪頭襲來,週遭空間就像是被封鎖一樣變得無聲無息,腳下空蕩蕩的,整個人好似被困在升龍氣旋的中心,拿捏不住身形。   更高明的是,雖然眼裡看得到,紫鈺的朱槍似慢實疾地刺來,源五郎卻知道,自己的感官正受著蒼龍心法影響,所有的方向感、距離感,都已不再可靠,所感應到紫鈺距己的距離,完全是個錯誤數字,倘使自己照看到的東西去攻擊,肯定一招之間就橫死在焚城槍的威力之下。   (真是了不起呢,明明只是小天位,卻能開始產生強天位以上,操控周圍方向磁場的特性。只要能使用這個技巧,就算不用龍之槍,小天位裡頭也幾乎沒人是對手。要不受這個技巧影響,白家的武中無相可以做得到,除此之外,就只有強天位以上的天心意識了。但是……兩樣東西都不該有的我,要怎麼撐過去呢?)   很快地,源五郎有了主意,在紫鈺的槍尖及身前,他將小天星劍的劍氣狂舞不休,在週身灑下一層密密麻麻的劍氣護網。   明明刺來的只有一槍,源五郎卻像是在同時防禦四面八方的箭雨,將劍氣舞得密不透風,在一般情形下,這自然是愚蠢的笨方法,但是,當眼、耳、鼻、舌等感官全都不可靠,無從進行防禦時,這個笨方法就能收到奇效。   焚城槍的爆裂勁道刺至,與源五郎布下的劍網一觸,被抵銷三成勁道之後,立刻撕裂劍網而入,再碰到紫微玄鑒的化勁法門,將槍勁再消去五成,最後的兩成才從源五郎臂側撕爆過去。   紫鈺的蒼龍心法初學乍練,尚未臻至完美,也因此,當她收槍回招,預備出招之際,本來的空間結界就有破綻。「嘶」的一聲,整個被封閉的空間像是出現了裂痕,解除了原本的靜寂狀態,回復正常。源五郎的左臂,爆裂出血,在鮮血激射中浮現龍牙噬咬般的傷口,深可見骨。   (痛死了,渾身又是血又是汗,我怎麼會狼狽成這個德行啊?白家的核融劍拳,是從龍族武學改良而來,但看來還是得有了蒼龍心法配合後,龍族武學才回復原貌,核融劍拳只是放血放得多,好像沒有割肉啊!)   並沒有再行出招,紫鈺只是有些奇怪地望著眼前的男人。   「天野師兄,你還真是個怪人啊。」   「因為人的外表就妄下判斷,這樣是一種歧視啊,紫鈺師妹。」   「與您的外表無關,而是您的戰鬥態度。蒼龍心法絕跡已數千年,直至你我交戰為止,這是首次出現在風之大陸上,照理說沒人知道它的特性,但您卻知道了,要不然,您不會採取這樣的防禦來逃過一劫。」   如果是別人,或許就不會注意到了,但正因為紫鈺的聰慧,才讓她在一擊間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可是,這樣子不是很不合理嗎?完全沒有洩漏過的神功特性,你卻能搶先防禦,唯一的解釋,就是你可以全然不受蒼龍心法的幻惑影響,換句話說,你有遠超越我的天心意識,所以才能不受影響。意識決定力量,這也就代表……」   對自尊心甚高的紫鈺來說,要老實講出「我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並非易事,然而,像現在這樣被人玩弄的不快感覺,卻令她更難以忍受。   「如果事實真的是這樣,那我們這樣打起來有什麼意義呢?我的攻擊、你的防禦、我們的比鬥,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啊!」   意識決定力量,倘使源五郎真是擁有超越小天位的力量,以雙方的級數差距,縱然紫鈺全力出擊,勝負也只會在瞬間決定,令紫鈺慘敗,既然如此,為何源五郎還要在這邊慘兮兮地苦戰呢?   「所謂的真實,根本就不存在,只不過是人們為了想讓自己相信,所編出來的東西而已。至於你所謂的意義……你身為龍族之長,卻跑來北門天關,打這麼一場與你龍族完全無關的仗,這又有什麼意義了?」   側側頭,任一頭掙脫束環的長髮隨意飄揚,縱使滿身血污,源五郎的樣子看來還是無比瀟灑。但不管外型再怎麼好看,他此刻嚴重負傷卻是事實,在硬挨鬥氣炮後,不顧傷勢加劇,潛地消滅忍軍,適才再接紫鈺的焚城槍,傷勢著實不輕。   更討厭的是,雖然一直努力,但到底還是有人看出了不對勁的地方,所以才說聰明人討厭啊……   「就算沒有意義,但是我們還是得在這裡打個你死我活,如果你這麼執著所謂的事實,也可以立刻離開,不過到最後你仍是會發現,人類並不是為了意義而活。」源五郎微微一笑,再次舞起了小天星劍,讓劍氣似盾籠罩全身。   「你說的那些東西,我並不懂,如果你沒有打算就此住手,那我們就繼續戰吧,我還等著擺平你,過去解決花殘缺呢!」   「我明白了,既然這樣,那我們就繼續戰吧!」   被人這樣愚弄的感覺很不好,紫鈺甚至感到一股怒意,不過,為了要向這個把自己小覷的人,證明他的錯誤,也就只有照他的意願戰下去了。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八章 手足相殘 第一部 第二十卷 第八章 手足相殘   城外的戰事,天位高手之間的激戰,全然處於膠著的情形。五色旗雖然強,但在人數差超過五倍的情形下,縱有地利、器械之助,也是陷入了苦戰,更別提那群在城內與獸人們戰得頭破血流的另一半五色旗士兵。   倘使五色旗中最強的魔法炮兵團在此,應付獸人們或許會輕鬆許多,但話說回來,若是在城內大肆開炮,消滅獸人們的同時,也將結界法陣的建築摧毀大半,讓花家大軍直殺入城內,這也是很傷腦筋的一件事。   戰事進行到現在,城內與獸人軍大戰的五色旗士兵們,又面對了新的危機。   闖進城內的花殘缺,因為沒有魔法的相關知識,只好胡亂地進行破壞,摧毀所接觸的建築,以期破除北門天關的結界法陣。   五色旗的士兵對他進行攻擊,但效果卻並不好。事實上,他們應該非常感謝,因為如果闖進城內的是紫鈺或郝可蓮,城內不是被焚城槍勁轟成廢墟、就是毒煙毒物滿佈,成了人間地獄似的景象。然而,花殘缺卻是一個堅持自身道義與原則的人,絕對不做不必要的殺傷,對上士兵們的攻擊,他的反擊也僅是令他們的手足斷骨,失去行動能力,並不致命。   對於敵對的一方,他能保有這樣的仁慈,無疑是一種很難得的人格特質,但在這同時,敵人卻未必見得對他的族人與同伴有如此慈悲,如果看在某些人眼中,想必會覺得他很迂腐吧。不過,正如同主帥周公瑾對他的期望,不管怎麼做,人只要忠於自己就夠了。   因為花殘缺的關係,城內將主要力量調去,也因此士兵們並沒有餘力去注意,城內另外兩個只會比花殘缺更具威脅性的危險源頭。   動作迅捷如同鬼魅,小雷由快步奔馳,逐漸回復元氣到可以全力飛行,拉開與追逐者的距離,趁機進一步狩獵目標。   肉體上的每一分復原,都是吸蝕了一個生物血肉靈魂的結果。純以食物分析來看,人類的靈魂較為滋補,但吸收血肉精華時,肉體堅實的獸人才是上上之選,眼下北門天關不但有大量獸人聚集,而且還是修練上乘武功有成的獸人,吸蝕起來的效果,遠非其他生物所能比。   儘管因為後方追捕者的窮追不捨,找不到什麼機會繼續狩獵,但先前吸收的血肉精華,慢慢消化後,已經足夠將體內的傷勢治癒大半,但是小雷放棄了繼續療傷的機會,它將吸來的能源轉作它途,用來逼出一些它努力良久,數月前本已近乎功成的東西。   不過,在沿途碰不到幾個獸人,逐步來到人類的防守區域後,為了方便,也只好撕殺人類充數,特別是那些被人折斷手腳骨,沒有反擊能力的人類,最是下手的好機會。   連續再吸了幾個人,卻遇上五色旗一個小隊的槍彈封鎖。密集的槍彈掃射,並沒有能傷及這頭瘦小的蝙蝠貓,相反地,對著這只背生雙翅的黑貓,士兵們卻感到一種遠勝過任何魔界凶獸的恐怖感,令他們不自覺地心生畏懼,極難得地往後退去。   小雷的眼中發出殘戾凶光,本能反應讓它顧不得後方的追捕者,想把眼前這些人類給先行吞噬。過於明顯的殺氣,讓士兵們清楚感受到它的目的,正不知道該如何抵禦,一聲清亮叫喚,自煙火瀰漫中傳來。   「小雷,我追上你了,這次你跑不掉啦!」   好不容易追來的宗次郎,當然不以為寵物會乖乖聽自己的話,在飛撲接近過去時,手腕一振,強大罡氣籠罩住小雷週遭,快速地往內縮緊,預備在把它困死時伸手一抓,輕易手到擒來。   優秀的計畫,似乎沒有失敗的理由,但是當宗次郎確認自己已把小雷鎖住,伸手去抓時,他才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如果宗次郎肯稍等片刻,當氣網將小雷全身鎖死時出手,就不會有這樣的破綻了,然而,他卻先一步伸出手去,要在小雷全身被鎖死的同一刻,將它手到擒來,不浪費半點時間。結果,當他伸出手去,卻看見小雷那細瘦的貓臂,瞬間伸長變大,手掌前端更是長成五根利爪。   (它已經可以部分回復原本軀體,解除獸化了嗎?但是……還是比不上我…   …)   對於眼前所看到的東西,宗次郎是這樣做出判斷,只是這個計算卻出了很大的問題,因為對方絕不只滿足於回復部分原形,在手臂復原之後,三根白亮亮的銀針,迅速從它手臂中倒射而出。   (怎會?就算它把北門天關裡頭所有生命都吸光,也不可能逼出封魔針啊?   為什麼它能做到?而且,這就代表……)   要思索什麼已經來不及了,因為迫出封魔針的它,立刻反身還擊,要先解決窮追在後的棘手人物。手臂猝然伸長,像是橡膠製品一樣的驚人伸縮性,狠狠地掃向宗次郎。   宗次郎雖然緊急變招防禦,卻仍是遲了一步,在卸去那一爪大半勁道後被擊中,倒飛了出去,入體的天魔功大肆破壞,逼得他立刻得坐下驅勁。到底是雙方修為有別,論起修練時間和對天魔功的認識,他是比不上這個壞東西的。   一擊得手,小雷並沒有再行追擊,最主要的理由,仍是顧忌那名傷者了得,若是逼急了,他放棄療傷,全力大開殺戒,不但整個北門天關要陪葬,就連自己也沒把握逃出生天。   若非給封魔針鎖體,又與那個李瘋子連續多次兩敗俱傷,絕不會淪落到這樣的恥辱窘狀。不過,既然已經擺平了追捕者,現在就可以繼續進行狩獵,目前為止已經吸蝕了千多名改造獸人的血肉精華,那麼也該是換換口味的時候了。   對著眼前的一群人類,小雷的身形慢慢產生了變化,脫離原本的貓形,越來越像是人形,而由於它的毫不顧忌,渾身在變化同時,散發著驚人的強大魔氣。   隨著力量逐漸回復,深黑色的魔氣開始實體化,瘋狂地侵蝕著所觸及的一切房屋地面,魔氣之盛,連正在關外奮戰的天位高手們亦有所覺,但感覺最強烈的,仍是直接面對這頭怪物的一小隊五色旗士兵。   「嘿……人類……」   一聲低吼,已經能口吐人言的它,就要殺上前去,估計在眨眼功夫內,就可以將前方的生物盡數吸蝕。無奈,這世上總是有愛阻人好事的破壞者。   「大膽妖孽!不可多傷人命!」   能夠這樣大義凜然地發出怒吼,實在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不過當花殘缺驚覺此處魔氣沖天,急忙奔超過來,見到一頭猙獰魔物正要傷人,連忙出手阻止,秉持每一個白鹿洞弟子衛道除魔的本分,出手誅滅妖邪。   雖然不忍太過苛責這個天位高手中最有俠義良心的好漢子,但是身在戰時,他卻拋開自己身為一軍之將的職責,而以一個「人」的角度來行事,這點就有些讓人啼笑皆非。如果他以「五色旗全是敵軍,不關我事」的心理置身事外,他可以趁機輕易地破壞北門天關的結界法陣,另外,如果他出腿時不先預告一聲,勝算或許會提高一點,畢竟雙方實力根本就不成比例。   (有天位力量的人類嗎?嘿!太好了……)   眼中冒出嗜血凶光,它猛地躍起,朝空中的那記箭腿主動迎去。   將天位武者無情地撕殺,是它自從被封魔針鎖體、又給卡特琳娜以聖魔聯合封印之後,多年未能痛快享受的樂趣……   除了城內,城外的激戰也是毫不遜色,源五郎戰得渾身是血,深深後悔自己為何不去學乙太不滅體,但是話說回來,自己可不像蘭斯洛、白起那兩個使用先天元氣像喝水的怪物,若是把乙太不滅體當必殺技,說不定死得更快。   紫鈺毫不留手,想看看這人在焚城槍的威凌攻勢下,能支撐到幾時,另外一方面,她卻也暗自擔心,這人是否知道蒼龍心法不應為女子所用的禁忌,因而故意用這樣的苦撐法,想讓逐漸難捱沉重肉體負荷的自己不戰自潰。   妮兒那邊,她的天魔功無懼各種毒力,戰起來佔盡上風,可是一時間也難以壓倒敵人。已經明顯打定拖延的郝可蓮,根本就不在乎底下花家子弟的損傷,橫豎花殘缺已經順利進入北門天關,自己只要絆住敵人,當北門天關被破,順勢殲敵就可以了,不需要在此時多使用那不應該使用的力量,讓人看出自己的秘密。   只是,激鬥中的四人,都對城內情勢感到憂心。剛才那一現即逝的沖天魔氣,委實非比尋常。   「啊∼∼」   就在局面一時混沌未明,一聲慘叫劃破天空,縱然是亂軍殺伐之中,也可以感覺到裡頭的淒厲。一具渾身血污的軀體,自北門天關內倒飛而出,在空中灑出朱紅色的拋物線,飛至一半,整只左手炸成碎片,極度淒慘地向下墜去。   「那個人?」   「是……花殘缺嗎?」   「怎會?」   手裡不敢停,四大高手只是驚訝於花殘缺的莫名重傷,而看他往下墜去時,不遠處正有一道人影,踩著沿途士兵的頭頂,高速朝這邊飄來,看那身形,便是花家主人花天邪。   (咦?看來這兩兄弟之間還是有些兄弟情分的。)   趁機出手把敵軍主帥幹掉,對源五郎來說不是難事,但因為殺了這人毫無意義,又希望給花殘缺這樣的正直之人一線生機,因此他視而不見,讓急奔而來的花天邪,接住了他重傷的兄長。   整個戰局的變化,到此已經有快要脫出正常軌跡的感覺,但對於此刻正深深埋藏於土中,隱匿住自身氣息,將所有戰局都看在眼底的他來說,從現在起,一切才正要開始。   「會有預算以外的人半途殺出,這真是意料之外,不過,看來反而更幫助了我的計畫……潛藏玫瑰園中多年,也終於到了該揭曉的日子了……就希望那小子不會辜負我的期望吧……」   在戰場上,接住了兄長花殘缺,花天邪眉頭緊蹙,似是不解兄長何以受此重傷。   「……天邪……你……快點離開……這裡……好危險……」   大量失血,又少去一隻手臂,縱有著天位修為,花殘缺也已奄奄一息。對方是有能力一招就撕碎自己一臂的,但它卻僅是將勁道灌入,稍後才發作炸開,可見得它的凶殘殺性。直到現在,他仍弄不懂那究竟是什麼怪物,但既然這妖孽在戰場上出現,已是花家最後希望的弟弟就有危險,故而他不顧己身傷重,竭力提出警告。   兄長的真情流露,確實讓花天邪心中有了些許震撼,但長久以來承受屈辱的怨氣、不甘永遠弱小下去的慾望,讓他終究是下了決定。當猶疑的表情變得堅定,眼中閃爍出凶光,他的決定伴隨說話一同出現。   「哥……」   已許久未有的稱呼,讓精神萎靡的花殘缺為之一喜,卻隨即從弟弟眼中的凶戾之氣發現不對。   「當初……爹臥病的時候,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背叛我?」   似是為了堅定自己的意志,短短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讓人充分能明白裡頭的恨意,而在這番話入耳的同時,一道刮骨蝕肉的腐蝕異勁,由花天邪的雙手釋出,快速地吸攝花殘缺的血肉精華。   「你!這是?」   花殘缺不知道這是什麼武功,但剛才那頭魔物所轟發過來的勁道,就與這大同小異。弟弟不知道從何處習來這樣的魔功,現在竟用來轟在自己身上。本來還期望他可能是被妖物迷失神智,但看著他眼神中的堅決與殺氣,花殘缺就明白了一切。   (你……就這樣想殺我嗎?如果我不死……你的心中就永遠無法釋懷嗎?)   早知道弟弟對己有著敵意,卻一直期盼有朝一日兄弟間誤會冰釋,重修舊好,怎也想不到他對己的敵意已經高到了非分出生死不可,這樣一想,花殘缺心中實是傷到極點。   縱有魔門邪功,要以地界吸蝕天位力量,只會是癡人說夢,但此刻花殘缺重傷垂危,又是心喪欲死,根本就無力反擊,僅能任由弟弟宰割。話雖如此,如果他的戰友能前來相救,他仍是有一線生機的。   最先察覺到不對的,是源五郎。不欲世上少一個重道義的好人,他便想與紫鈺暫時罷鬥,下去搶救花殘缺。   不待源五郎開口,紫鈺將槍一收,兩人正要有所動作,忽然間殺氣籠罩,在全無預兆的情形下,兩人背心同時中掌。   「誰?」   「怎會?」   兩人都是天位高手中的佼佼者,又是身處半空,照理說不該讓人接近而毫無所覺,當下一同出招護身,將劍氣、槍勁舞遍週遭數尺空間。   (沒可能的,居然這樣傷我,而我毫無所覺,這樣子的敵人,那除非是……)   醒悟到敵人身份,已經晚了一步,因為在此著著爭先的時刻,敵人已經再不留手,重掌轟出,竟是悍然以掌力突破小天星劍的防禦,重重轟擊在源五郎身上。   「哇……」大口鮮血噴出,源五郎傷上加傷,若非紫鈺從旁出槍援護,說不定就此給敵人了了帳。即使是如此,源五郎的狀況也很糟糕,直往妮兒、郝可蓮的方向飛墜過去。   內息大亂,紫鈺無法再靜心使用蒼龍心法,當下僅是以焚城槍法出擊,威力大減,而對手身形幻若鬼魅,身穿一件黑色長袍斗篷,不見頭臉,赫然是一名神秘的黑袍人。   「你是什麼人?」   黑袍人對紫鈺的喝罵充耳不聞,一招一式,雄渾有勁,竟是出奇地高明,加上形影飄忽不定,紫鈺一時間給這人纏住,全然分不開身。   在整件事的中心,被弟弟魔功吸蝕、受到致命重傷的花殘缺,並沒有打算凝聚功力,瀕死一擊。當人生已經走到盡頭,這名有著俠義之風的磊落男子,僅是勉力抬起他僅餘的手,放在弟弟額頭上,跟著露出了苦笑。   「……這樣……也好……天邪,往後就要靠你自己了……」   軟弱無力的手,在額頭上拖出五條血線後,再沒半分力道地軟垂下去。世間有許多兄弟,每一種有不同的開端,也有不一樣的結尾,有如同白起、白無忌那樣的情深扶持,也有如同花殘缺、花天邪這樣的反目以終,這些事情無法勉強,但是……   花天邪掌力再催,將已無生命氣息的軀體,整個吸蝕至點滴無存。在將目標整個吸納之後,他的功力赫然出現爆炸性的提升,渾身肌肉激烈地鼓脹賁起,妖氣四射,頭髮亦越來越長,變成一頭詭異的赤紅色。   雖然無甚交情,但是紫鈺卻相當欽佩花殘缺的為人,這時見他死在自己弟弟手裡,只看得雙目欲裂,剛好黑袍人露出一個破綻,她立刻舍下黑袍人,轉奔花天邪。   撇下紫鈺不管,黑袍人身形幻動,朝正在試圖罷手休戰的源五郎三人射去,將戰火重新點燃。   「殘害手足,天理不容,我今日就代替你兄長殺了你這禽獸:」   紫鈺真的是很憤怒,朱槍舞動,毫不留情地朝花天邪刺去。雖然他功力大幅增長,卻仍未能進入天位,自己一槍足可制他死命。   攻至一半,卻見到花天邪身上的真氣腫脹之勢越形越烈,已經將他整個人脹成了一個大胖子。顯然地,吸納天位高手一生修為的他,根本就負荷不了,已經到了將要爆體而亡的邊緣。   「多行不義必自斃,你貪心不足,下地獄向你哥哥懺悔去吧!」   朱槍刺下,卻是刺了個空,想不到花天邪那樣腫脹如豬的身軀,還能發揮如此巧妙的身法,趁著紫鈺為傷勢所累,動作稍慢的機會,一下子就閃到她身後。   紫鈺武功豈是花殘缺可比,要用同樣手法偷襲她絕對沒有什麼效果,然而,當花天邪的雙掌貼至身後,她仍是不免感到驚訝。   「我貪心不足是嗎?那就請你幫我分攤一半吧!」   隨著話音,一股澎湃難當的內力,急速地湧進體內……   「可惡!這算什麼?這些小輩們算是在幹什麼?簡直是混帳透頂!」   在北門天關鄰近山區,正有一人手握配劍,極力壓抑著要出手的衝動。雖然他曾答應花天邪不干涉此戰,但是在連續看到這些演變後,他的怒意已經強烈到即將要衝破理智封印的程度了。   只是,當北門天關的戰場,正處於難以形容的大混戰時,真正決定這場戰爭的勝負關鍵,卻發生在萬里之外。   花香馥郁,綠草如茵,流水在草地上鋪成一條藍色帶子,如同人間仙境似的優雅環境,卻有一副石製桌凳設置在一望無際的美麗花園裡。   石桌上佳茗生煙,散發著幽幽清香,朱紅漆器組成的茶具,盛著琥珀色的清茶,光是這樣看,就有一種刺激視覺的美感。握著茶杯的兩雙手,都很白皙,這樣的手指,則是分別屬於一對男女。   「你……終於是來了。」   平和語氣,就一如他溫儒俊雅的容顏,只是很難得地……幾乎可以說是讓人難以置信的難得,他的聲音裡有著一絲緊張。   「呵,我終於來看你啦,你不歡迎我嗎?」   「這麼多年了……我一直都在等著你,現在你終於來了,我……我很歡喜。」   對於這樣的表白,她微微地笑了一笑,並沒有什麼表示。   「為著當年的事,我一直對你感到愧疚,如果不是因為那樣,你我今日也…   …「   「這麼久以前的事,世上早沒有半個人記得啦,既然自始至終你從來也沒有悔意,那麼又何來愧疚呢?」   輕鬆的說話,卻只有他明白內中意思,也知道當初的那個抉擇、那個欺騙,將自己心之所繫的她傷得何等之深,自此心灰意懶,浪跡人間,雖然自己從來也不後悔,但每當念及,總是有一股難以彌補的愧疚襲上心頭。   「不,縱然我無悔於天下,但卻對不起你,如果不是我的卑鄙作為,你我不會這樣避不見面,這麼多年都過去了,我們早就……」   「都這麼多年了,你已經垂垂老矣,我也是個離死不遠的老太婆了,重提這些事,已經沒有什麼意義啦!作人應該要向前看的。」   「胡說!悠悠歲月,能把我心中的美麗身影改變嗎?在我心中,暹羅沈園中的梅林一如當日,永遠都是那麼樣地美麗。」   這句話的份量極重,情分亦真,就連她也不得不動容。只是,他們兩個都明白,當日傷心到極點的她,今朝之所以重新踏上白鹿洞的土地,為的決不是來此敘舊。   「當初你答應我的話,現在還算不算數?」   「何須追憶當初……只要能讓你對我開口,現在我仍願意為你做到一切。」   她淡淡笑道:「那些孩子們實在是很精力旺盛,不過如果北門天關再這樣亂下去,我會覺得很傷腦筋……你可以幫我解決這件事嗎?」   聽起來簡單的事,其實卻牽涉許多。以白鹿洞一向支持艾爾鐵諾的立場,這次攻擊更是由陸游代言人周公瑾背後策劃,如果由他親自出手阻止,事後所將造成的影響,簡直無法想像,甚至可能讓艾爾鐵諾皇家與白鹿洞決裂,這些事,他全都瞭然於胸。   然而,他卻僅是淡淡的一句「沒有問題」,跟著就破空而去,快絕高速直奔東方,轉眼間就不見蹤影。   失去了主人的天位力量支撐,週遭的平原綠草、桌凳茶具,全都漸漸消失,一切回復到本來形象,一個被重重符咒陣包圍的永恆冰窟。   戴著一頂過大的魔法師帽,身穿黑色長袍,外表如同女童的她,此刻面上已無平時的笑意,只是看著那因為天位高手急速破空而過所劃出的火線,歎了口氣。   對於過去曾有過的遺憾,人們總是願意花極大的代價去彌補,然而總是為時已晚……   請續看《風姿正傳》第二十一集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一章 黑暗法陣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一章 黑暗法陣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三月繒p因斯瞼_門天關   微微一愣,紫鈺的背心已經被花天邪雙掌擊中,沒等她鼓勁反攻,一道充沛雄強的內力就從花天邪雙掌上傳了過來。   (他……他這是在幹什麼?)   並非攻擊,花天邪正將他弒兄吸蝕得來的強大力量,朝紫鈺體內快速傳輸,將這辛苦得來的力量轉注入她體內。   一般情形下難以索解的事,卻在此時顯得十分正常。當那份內力逐漸離體,花天邪腫脹如肥豬的身軀,也慢慢回縮,恢復原狀。僅以地界之身,花天邪根本就無力容納那樣龐大的內力修為,如果不把部份轉輸給紫鈺,他早就爆體而亡了。   當把超過本身容納量的內力排出,花天邪立即凝氣運功,以他新學成的神秘功法,將所吸蝕來的內力融入體內,只是頃刻間,他便已提升到地界頂峰,然而,僅有這樣並不足以滿足他。   今日作這一切的目的,就是為了進入天位,但缺少了天心意識的配合,單是吸夠內力並無意義,話雖如此,但是在隱先生所傳授的秘法運行下,他將吸蝕來的內力不住散入骨髓血肉,讓自身體質產生變化,以適應等一下將會發生的強大能量沖激。   (這股內力……可惡……他到底是在幹什麼?)   忽然的異力入體,紫鈺雖然不懂得天魔功那樣吸蝕他人內力的功法,但如果凝勁運功,靠著天位修為,她可以比花天邪更快將這份內力吸為己有,助長修為。但是,只要一想到這是花天邪辣手弒兄得來的內力,紫鈺就有強烈的反胃感,為花天邪的手段噁心與不恥,更拒絕吸納這樣骯髒的內力。   屏氣一吐,她預備將這些內力全數排出體外,然而,不知道花天邪用了什麼怪異手法,紫鈺連催三次勁,非但無法將之排出,這股內力反而像是受到刺激一樣,開始在經脈中四下竄走,連帶干擾蒼龍心法的運行。   自得到九天冰蟾治癒病體後就未曾有過的痛楚,連續幾波氣血逆走直衝胸口,紫鈺心中一驚,像蒼龍心法這樣的強橫武學,一旦反噬修練者自身,後果也是非比尋常,當下連忙加勁壓下逆走氣血,讓氣脈回復正常。   (可惡、可惡的花天邪,只要讓我一回復內息,立刻就殺掉這心狠手辣的東西……)   對花天邪的無恥行為義憤填膺,紫鈺恨不得起手一槍就將他誅殺,卻因為忙著調息,一時間無法動手。   另一邊,妮兒與重傷的源五郎聯手抗敵。因為花殘缺的猝死,郝可蓮面色出現一絲動搖,不曉得自己該怎麼辦,是應該為了那個殺害自己同伴的「友方」花天邪,繼續與敵人作戰?還是應該立刻撤身,從這場戰爭中離開?亦或是不管戰局,先為花殘缺報仇雪恨?   幾個想法,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但從她身旁掠過的黑袍人,卻將一塊虎符投擲向她。   虎符的形式是第二集團軍兵符,而且是象徵最高權力的那一種,通常是周公瑾用以授權四鐵衛「便宜行事」的信物,現在這黑袍人亮出虎符,意思也很明白:「我是與周公瑾大有關係的人,你要與我站在同一方,對付敵人。」   軍令如山,既見虎符,郝可蓮也只有依令行事,再次運起天位力量,朝妮兒攻擊過去。   與紫鈺拚鬥一場,源五郎著實傷得不輕。內外傷都因為毫不停歇地戰鬥,越形加劇,傷口失血也到了不能輕易忽視的地步,只是,那黑袍人窮追不捨的攻擊,讓源五郎應付維艱。   (……早點遇到他就好了,那樣的話就有其他方式來應付,用現在的身體去與他敵對,太吃虧了啊……)   幾道小天星劍連環發出,全給對方以幽靈般的幻形身法閃過,跟著更反掌直攻過來,與源五郎對接一掌。   與這樣的敵人對戰,源五郎嚴加提防,絕對不敢直接與他作肢體接觸,免得給暗器暗算,因此這記掌擊他也是以劈空掌遙距相接,怎知雙方才一接觸,較先前交手更強的掌力直迫過來,將源五郎逼得只有後退的份。   源五郎心中有些訝異,上趟在基格魯自己趁著奇襲之便,將這人的虛體擊破,令他受了極重的內傷,才不過短短數月,甚至還不滿半年,他就已經傷勢盡愈,這委實大出自己的預料,對方武功之強更在自己估計之上。   (不!怎麼想都不可能,即使有高手幫助療傷,又用本身功力全心治療,也不可能在半年內痊癒所有傷勢,再造虛體,隔著大老遠與人動手威力更勝往日……這麼說,他並非以虛體出現,在這裡的就是他本人,只要能將他的偽裝破去,就可以見到他真面目了。嘿,居然不惜曝露身份也要出手,他這次下的功夫可不小啊……)   明明知道只要破去敵人身上的偽裝咒術,就可以揭開他本來面目,公諸天下,但偏生受到傷勢所累,實力有限,在獨自一人的情形下,已經沒法做到這種事了。另外一方面,此人肯冒身份洩漏的危險,親自以真身出手,必有重大圖謀,與其想著揭露他真面目,不如想一想他來此的目的為何,早一步預防。   (他到此來只是為了幫助花天邪突破嗎?這好像不太可能……可是,如果是為了這個,花天邪現在仍未突破地界,他後續有可能的做法是……)   心念急轉,源五郎腦裡模模糊糊地有了幾個印象,那都是牽涉到高深巫法、牲禮、獻祭的術法。對方胸中所學有多少,源五郎並不清楚,但看他如此通曉當日魔法天才顏龍靜兒所創出的一系列黑暗巫法,顯然他極擅長此道,那麼他會採取的方式是……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源五郎臉色驟變,剛要出聲示警,卻已晚了一步。黑袍人發動猛攻,看上去全力施為、狠惡無比的來勢,源五郎心中卻知道,對方的主力根本不在這裡,而是在……   好不容易平復氣血,紫鈺卻知道自己不能久戰,必須要盡快自戰局中撤身。當下提槍便要往花天邪刺去,卻見他也是一身血淋淋的,甚是狼狽,顯然肌膚乍脹乍縮的過程讓他身體負擔不小,不過,一股雖然微弱、卻可以感覺到強勁後勢的邪氣,自他身上不住竄發,令得繼承赤龍神血脈的紫鈺感到強烈不快。   (花家武學雖然花巧過多,但也仍然稱得上是正派武學,這人卻是從何處習來這樣一身邪派功夫?魔形雖然未定,但這麼濃烈的邪氣,往後只怕非同小可,看來今天不殺他不行了……)   打定主意,一槍就往花天邪刺去,為了顧慮自身體力,這一槍沒有用上蒼龍心法,但即使是這樣,也夠制他死命了。   「哈……哈哈哈……」   朱槍威力萬鈞地迎面而來,花天邪面上看不出一絲恐懼,反而咧開了嘴,像個醉漢似的對紫鈺大聲狂笑。已經化作赤紅色的眼瞳,看來儘是一片非理性的混濁,不像是人類的眼神,反而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惡狼,狠狠地盯著獵物不放。   當那狂笑聲入耳,紫鈺覺得很不舒服。她並不是那種靠瘋狂戰意來作戰的武者,理性思考才是她的戰鬥模式,也因此,敵人這種極度有恃無恐的笑聲,讓她深深不安。   「嘶……」   細微的破風聲響起,雖然紫鈺立刻回槍反攻,卻仍是慢了一步。與那揚起的輕微氣流不同,迎面擊來的那只拳頭巨大無比,挾帶無比壓迫感,直接轟往紫鈺腰身。   (這是……)   一頭十尺高的透明巨獸,像頭人身,在陽光下,形體若有若無,出拳的力道、速度均是強得怕人,紫鈺才一回身,就已經被重拳擊在腰上,猝不及防下,整個人給轟飛了出去。   勁道不小,卻仍不足以攻破龍族的聖甲。在中拳瞬間,紫鈺渾身隱約閃爍著一層淡金色光芒,護身氣勁將這一記重擊的殺傷力卸去大半。   (這個東西……這套武學是……)   眼見那頭形貌猙獰的透明巨獸再度迫近殺來,紫鈺在舞槍迎敵之時,心中只覺得疑惑。她曾經聽過這套武學,也知道它的所屬門派,然而,能將之練到這樣的氣勁於體外形成力量虛體,普天之下大概只有一人,這麼說……   無暇細想,紫鈺的焚城槍擊出。雖然和那透明巨獸相比,她的身形嬌小,手臂也短得多,但焚城槍的氣勁卻超越雙方手臂差距,搶先一步轟至那異獸之前。   只是一步之差,眼看那巨獸就要在一槍下粉身碎骨,它卻忽地完全消失了形影,讓焚城槍勁擊至空處。   (糟糕!)   如果紫鈺像源五郎一樣,有與黑袍人戰鬥的經驗,那麼她就會提防敵人忽然消失、轉移位置的可能,但首次遇到這樣奇招的她,聯想到敵人可能再次出擊的位置時,已經慢了一步……   巨獸無聲出現在背後,一記重拳轟在紫鈺左肩。這次的攻擊角度居高臨下,當勁道爆發,紫鈺雖然以龍體聖甲護身,仍是給擊得直往下墜,狼狽撞擊地面。   只要給紫鈺回氣的時間,她立刻就能重組攻勢,可惜敵人卻不打算給她這個機會。   打從戰爭開始,敵人就為了營造此刻而費盡心思,讓紫鈺與源五郎劇鬥,消耗她的體力,這才現身全力偷襲,趁她精、氣、神都降至低點的一刻,發動整場北門天關之戰最重要的一個埋伏。   透明巨獸再度發動攻擊,自高空瞬間出現在貼近地面處,偌長距離恍似完全不存在,當它重拳再度轟發,紫鈺甚至連站起來的餘裕都沒有,只能半仰著身還以一槍。   於此同時,在上空與源五郎激戰的黑袍人,突然舍下戰局不管,斜斜地向後一飛,拉遠距離後,口中唸唸有詞,左手跟著一揮,幽暗的黑色光芒在掌上出現,而回應這光芒的,是以北門天關為中心,百餘里範圍內的大地。   自知追截不上的源五郎,亦沒有發動攻擊,反而斜身飛退,拚著傷疲不堪的身體,施展九曜極速,掠至郝可蓮身側,一記小天星劍配合妮兒攻勢,將郝可蓮迫退,接著便毫不遲疑,手臂環抱住妮兒小蠻腰,在她有任何反應之前,帶著她沖天而起,直往高空飛去。   「你幹什麼?」   「別問,跟著我走!」   一切發生得太快,當郝可蓮回過氣來,兩個敵人已經不見蹤影,還打不定主意是否要追趕上去,還是要降落下去協助攻城,意外的變化便於此刻發生。   「茲胡耶。阿波怛耶祂,展現你的威力吧!」   隨著黑袍人唱頌著魔神之名,閃耀著黑暗冥光的大地,隱約浮現一個超大型的魔法陣圖騰,範圍之廣,將城內外正在激戰的數十萬大軍全籠罩在內。而當黑暗冥氣開始像漩渦般打轉起來,昔日武煉奇人顏龍靜兒所創設的奇陣,便發揮著它的效能。   最先發現到不對的,是在艾爾鐵諾軍最後方的道術部隊。這群為數兩千,全數由白鹿洞子弟組成的道術部隊,正在持咒施法,以東方仙術將獸人們傳送入北門天關去,忽然,一股沒法形容的詭異感受,無聲地籠罩住他們,緊跟著,腳下大地化作一片無邊的黑暗,更發出一種強大的吸力,將他們往下吸扯過去。   「怎、怎麼搞的?為什麼……」   有時間發出慘呼的,只是極少數人,大多數人在腳下土地黑化的同時,就被強大吸力扯得趴在地上,當身體與地面接觸,全身的精氣血肉如大江潰堤般源源不絕地外洩,悶哼與悲鳴聲響起,只是眨眼功夫,地上就僅剩一堆活像風乾千年似的乾癟屍體。   同樣的情形,開始在魔法陣籠罩範圍內的各處上演。忙於朝那堅固城壁進攻的花家子弟兵,見到地面發生異狀,還來不及作任何反應,就給吸扯得趴在地上,即使穿著厚重盔甲也無濟於事,全身血肉精華快速地被吸蝕殆盡,連人帶馬一齊化作乾癟屍體。   「五色旗!組成小隊,各自設法應變!」   在通信網路崩潰之前,這是五色旗副統領白千浪下的最後命令。遠比風之大陸上任何部隊更有打魔法仗的經驗,在西西科嘉島時也曾遇過類似狀況,五色旗成員立刻依照緊急分隊的編組,十人為一小隊,由各小隊中修習過神聖魔法的隊員張開光明結界,抵抗腳下的邪異魔力,庇護眾人。   這樣的冷靜應變,比城外的花家大軍強得多,但即使以五色旗的優秀,仍是有部份人運氣欠佳,與其餘人會合過晚,又或者附近找不到有修練神聖魔法的隊員,在片刻時間的抵抗後,給腳下的妖異邪力吸乾血肉,成為一具乾屍。短短時間內,五色旗已經有近千名成員喪生,對照前半場激戰,這樣的傷亡率實在是嚇人。   這是城內部隊的狀態,至於在城頭上防守的另一半五色旗成員與其餘部隊,靠著地處較高的便宜,黑暗冥氣的強度與蔓延速度都稍弱,讓他們有多一點的時間去反應,張開神聖結界抵禦。不過,由於這邊的新兵較多,五色旗負擔加重,總體說來卻是更形不利。   戰局驟變至此,已經沒人有心繼續作戰了。進攻一方的花家子弟兵,在人馬悲鳴、哀嚎的混亂狀態中,人人拋下兵器,相互推擠踩踏,試著找尋那根本不存在的安全之地。   較外圍的士兵努力地策馬、徒步狂奔,想要逃出去,但整個咒法陣的威力範圍卻是由外而內逐步加強,全然無路可走的他們,反而立刻成為犧牲者,被由地面冒升而起的邪異障壁所擄獲,全身血肉精氣給吸蝕得乾乾淨淨。   防禦一方的情形雖然好一些,但也只是多拖延一點時間而已。由人力在倉促間張開的神聖結界,並不足以對抗這結合周圍數百里大地、山脈靈氣而成的魔法陣,在一段時間的僵持後,逐漸有些小隊防禦崩潰,在神聖結界無力支撐而破裂後,整隊人被急湧而來的黑氣籠罩住,轉瞬間失去了生命。   魔法陣的效果越轉越強,頃刻之後,黑氣不住由地面冒升上來,遮天蔽日,隔絕日光,讓黑氣覆蓋的範圍內,變得猶如煉獄一般。   從高空往下望去,黑氣漩渦以北門天關為中心,就像是星雲一樣快速旋轉,吞噬週遭的生命。北門天關城頭上、城內,張設的千餘個神聖結界像是一盞盞微弱燭光,在黑暗中散發著柔和的白光,卻又抵擋不住黑浪的侵蝕,數目逐漸減少。   如此龐大的結界法陣,受到影響的自然不只是一般人,便是天位高手也受到魔法陣的吸扯力影響。   郝可蓮明白了適才源五郎為何立刻抽身退離,因為此刻腳下的黑暗冥氣就有若實質,恍若是千萬個來自幽冥的怨魂,拉扯自己雙足,要把自己牽拉入魔法陣範圍,成為它的犧牲品。瞧這等聲勢,如果真的被吸扯下去,有什麼後果實在不敢保證。   仗著天位力量的強大,又是身處高空,這些黑氣一時間還不能拿自己怎麼樣,但等到時候長了,魔法陣將數十萬人的精氣血肉都吸蝕殆盡,那時候爆發的威力,自己未必能夠抵禦。橫豎戰局進行至此,已是雙方都討不了好,索性就此撤身而退。   運起天位力量,郝可蓮週遭升起一片護身毒霧,在這樣的掩護下向西方斜飛,脫離了戰場。   在她動身離去之時,一道白光自天空直投北門天關,九曜極速迅捷無倫,正是源五郎趕回。   才一踏上城頭,源五郎雙掌一錯,兩臂平舉,柔和卻明亮之至的白光,自他掌中發出,筆直地往上方射去,如雨點般紛墜四面八方,頃刻間便張開一個籠罩大半北門天關範圍的神聖結界。   以天位修為作基礎,源五郎所發出的光明魔法,效果遠非尋常魔導師所能及。在一片黑暗世界中,這道光幕就像是神明的最後恩賜,為身處在絕境中的人們帶來一線希望,只要是還有行動力的人,無不拚命朝光幕所防護的區域內移去。   (快一點啊!能撐多久我可不敢保證啊……)   像尊神像似的平舉雙臂,源五郎心中叫苦連天。縱然是天位魔導師,要在毫無輔助的情況下,持續獨力張開這樣大範圍的結界,也是萬分吃力。神聖結界暫時抵銷了黑暗法陣的吸蝕妖力,但如果一直對峙下去,已然受傷的自己肯定會先不支。   北門天關的地理位置,是風之大陸上一個磁場地脈的交會點,也因為這樣,自己才能將群山地氣彙集,建築出天位高手一時間也難以摧破的城牆。所謂的天位力量,就是引動週遭的自然能源於體內,也因此,雖然天位高手極為厲害,但對上同等能源的結界法陣,破壞力就受到限制,力量不強的人甚至有可能反被克制。   眼下敵人就是充分利用這一點,他所張設的邪惡法陣,是以早先灑遍北門天關周圍的符紙為引,牽動四周地脈山川之氣而發。如果是比鬥法力,自己未必便輸與他,但在敵人有大型法陣助威的情形下,自己就難有勝算。   (現在除非是女王陛下來到,以她消除一切魔法力的異能,把這個法陣化為烏有,我們才有勝算,不然還是趕快逃命比較直接……唉,為什麼援兵還沒有來啊?我今天到底還要做多少超值勤務才算數啊?)   假如行有餘力,源五郎希望連傷亡慘重的花家子弟兵也一起救,無分敵我,但以自己此刻的支持艱辛,萬萬沒有餘力做到此事,畢竟自己身為雷因斯一方的將領,若是因為救援敵人,造成己方大量死傷,這是怎樣都說不過去的事。   想想真是很嘔,本來全心全意要與周公瑾一較高下的,誰知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給第三方從中設計,讓敵我雙方都被一網打盡。   (看來做人果然不能太溫和,今天只要撐得過去,改日一定要到艾爾鐵諾去出這口氣,現在……只有指望妮兒小姐了……)   像這樣的結界法陣,只要能擊殺施術者,多半就會自動消失。剛才源五郎將妮兒帶至高空,逃避法陣吸蝕力時,傾全力為她設了一個護身結界,要她想辦法幹掉施術者,解除危機。   妮兒也曉得事情危急,在源五郎趕回去救援後,立刻也朝下方急射而去,要幹掉那個卑鄙陰險的黑袍人。   只是,對方並非是呆呆等著她來的蠢人,當察覺到妮兒朝這邊高速射來,在半空中持咒施法的黑袍人,身形幻動,隱匿在遮天黑氣中,蹤影難辨。   「可惡,你以為躲起來我就找不到你嗎?給我出來!」   有過與其餘天位高手在雲層中作戰的經驗,妮兒鼓勁揮拳,要將這些遮蔽視線的黑氣給清除,令敵人無處可躲。只是,這些由邪惡魔力所凝聚而成的黑氣,並非尋常水霧雲氣,妮兒發出的掌勁拳風雖強,卻是驅之不散。   「討厭……結果還是只能用笨方法了……」   明知道這樣一來會墮入對方算計中,妮兒卻也無法可想,嬌叱一聲,縱身投入層層黑霧之中,運起天心意識,尋找那刻意掩去所有氣息的黑袍人。   花殘缺身死,郝可蓮遁走,源五郎與妮兒均陷入苦戰,但真正的險境,卻是發生在紫鈺這邊。   抖手一槍,雖然倉卒間蓄勁未足,但焚城槍勁全面爆發下,仍將迎面攻來的透明巨獸炸成碎片。只是,沒等她完全回氣,魔法陣已然發動,邪異魔力開始吸扯她與地面接觸的雙足。   (糟!落入什麼人的陷阱了……)   這念頭才浮現,構成陷阱的另一要素亦已發動。早先被花天邪強行輸入體內的功力尚未能完全驅出,而這原本來自花殘缺的力量,經過花天邪運功轉化後,赫然帶有一種莫名邪氣,與腳下的魔法陣起了共鳴,內外交攻,限制住紫鈺的行動。   (荒唐!單憑一個魔法陣就想束縛住我,哪有這麼簡單!)   看見周圍士兵在慘嚎中一個個被吸乾血肉精氣,紫鈺驚怒交集,她不是一個喜歡無謂殺生的人,這次的參戰實非所願,與風華相遇後受她感染,更是期望此次戰爭中憑著自己力量,盡量壓低己方死傷人數,如今看到這些無辜的士兵們,甚至是因為與這場戰爭本來目的無關的理由一一變成乾屍,心頭既怒且痛。   (拚一拚了,希望能救得到他們……)   顧不得體內氣血翻湧如沸,紫鈺毫無保留地奮起一身天位力量,朱槍直刺地面,要憑著焚城槍神威,近距離將魔法陣破壞。功力所聚,朱槍在揮下之時化為一道熾盛火龍,挾帶沛然雄勁,聲勢驚人,彷似流星般直撞地面。   「赤龍天降,乾移坤轉!」   龍族神技的威力在此時完全展現,槍尖與大地接觸的瞬間,整個地面如同波浪似的抖了起來,巨大的波紋漣漪,迅速朝四面八方傳去,地上的戰馬、鐵戰車此時就似螻蟻一般,在這掀天動地的氣浪中搖晃倒墜,強大威力衝擊之下,魔法陣的吸蝕勁道亦因而減弱。   (真是小覦於她了,如若龍槍在手,倍增此式之威,陣法說不定就給她破了……)   隱匿於濃密黑霧之間,正自操作魔法陣運行的黑袍人,為著手上感應到的反震力量而驚訝。對於龍族這位年輕的女族主,他有著相當評價,卻也難以料到她在短時間內有如此提升,險些就破壞了自己的計劃。   (只可惜,天不興你敖氏一族啊……)   倘若紫鈺以完全狀態出擊,數槍連發,這個令眾人大感棘手的邪異陣勢,說不定就會被她以焚城神槍硬生生破出缺口。然而,受到體內異勁干擾,紫鈺勉力發完這一槍後,已是後繼乏力。隨著魔法陣威力漸增,周圍已經被黑暗冥氣所旋繞,伸手不見五指,瀕死的慘呼自四面八方不住傳來,聽在耳裡,紫鈺心頭很是難受。   這些花家子弟兵,本身都不是什麼惡人,只是因為當家主的固執,不甘不願地被逼來戰場,現在又莫名其妙地喪生在這個魔法陣形之下,想起來實在是很無辜,如果可能,紫鈺確實希望將他們救離此地。可是,當她勉力催運蒼龍心法,與體內異勁相互衝激下,一槍尚未發出,就已經創傷腑臟,鮮血從嘴角泊泊流出。   (終究是到了極限嗎……可恨,如果我不是生為女兒身,蒼龍心法就能撐得更久,不會這麼沒用吧……)   心中隱痛,在這倍感無力的一刻,再也克制不住地襲上心頭。雖然不想認輸,但為何老天就是這樣地開自己玩笑?給了自己武學天份,卻又在體質上下限制?注定成為一個戰場上的失敗者!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二章 妖化魔變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二章 妖化魔變   黯然同時,殺氣浮現,紫鈺在千鈞一髮之際扭腰回身,焚城槍如蛟龍怒嘯,正面對撼攻擊過來的透明巨獸。兩力相撞,紫鈺眼前一黑,體內氣勁的激烈撞擊,令她險些暈去。逮到這個空檔,透明巨獸雙拳並出,將焚城槍氣勁迫退半尺,佔到上風。   (就算要輸,我也只會輸給自己。堂堂龍族之主,豈會敗在這等三流把戲之下!)   身為一族之長的尊嚴,再次提振起胸中戰意,紫鈺雙目一瞪,手上焚城槍勁如濤怒湧而出。轟然一聲,朱槍給炸成碎片,灌注其中的焚城槍勁卻在碎槍同時,化作一道青白色龍形氣勁,耀眼奪目,劃破黑暗冥氣,將前方的透明巨獸粉碎得點滴無存。   (成功了……我到底還是……)   腳步一下踉蹌,頭暈目眩地往後跌去,勉力寧定心神,紫鈺才要深呼吸回氣,背後卻響起一把陰惻惻的聲音。   「不愧是龍族之主。受到法陣克制,體內又有十成功力的滅絕神功干擾共鳴,居然還能連續過關斬將,令我們的屠龍大計累添這許多功夫,我實在是應該向你表示敬意…   …「   雖然驚覺到危險,但在身體不太聽使喚的此刻,反應已經晚了一步,給後方的突襲者貼近到背後,一隻奇寒無比的手臂,結結實實地勒住玉頸,整個身體更老實不客氣地貼了上來。   既為女兒身,給敵人用這樣的姿勢貼近過來,紫鈺羞憤難當,立即奮起殘餘力量,要將來人震開。不過,敵人的力量似乎與整個魔法陣結合,大量黑暗冥氣旋湧而來,壓制住她的反震力道,更令她吃驚的是,敵人用來囚鎖她的詭異柔勁中,竟然隱約顯現天位力量。   「很驚訝嗎?天位力量並不是你們的專利啊……」   沙啞難聽的語音,依稀便是花天邪的嗓音,但這個無能的傢伙,又怎會忽然擁有天位力量了?   半側轉過頭,從眼角餘光,可以看見花天邪現下的模樣,那非但是形貌大異,甚至已經不成人形。本來俊朗的面孔,彷彿經過長久的高溫烤炙,呈現乾裂紋路,卻沒有血液自傷口流出,反而不住冒著陣陣青煙,體內的高溫顯而易見。   這是肉體無法負擔天位力量、即將要崩潰毀滅的徵兆,紫鈺可以很清楚地看得出來。   但是,自花天邪身上散發出來的邪氣,卻未因為肉體崩毀而消散,反而更是強得嚇人,令繼承了龍神血脈的紫鈺極度反感,同時,一對彎彎的弧角,自他額上慢慢地生長出來。   (這是……妖化還是魔變……)   紫鈺腦裡能想到的事只有一個,這是她僅在九州大戰的相關古紀錄中讀過,在某種特殊的情形下,人類的肉體會產生魔化異變,蛻變為魔族,但到底是何狀況,記載中語焉不詳,而這樣的情形也極為罕見,怎樣都想不到會在大戰結束兩千年後,重新在此地出現。   (蛻變不會毫無理由地發生,他一定有什麼理由,才會產生這種變化,最可能的情形是……)   心念急轉,紫鈺在頃刻間想通了其中關節,緩聲道:「你……是你策劃了這場戰爭,派所有花家子弟上戰場,讓他們全數為你犧牲,你……」   「哼哼,你想得不錯。他們既然身為花家人,本來就該為了我這個家主而自動犧牲……魔化的程序雖然困難,但奉獻上二十萬人的性命,應該就足夠了。人類的脆弱肉體無法負荷強大力量,可是只要轉換成魔族,天位之路就會寬廣得多……」   「邪魔外道,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這種於事無益的無聊話,就留到以後再說吧,你可知道,我花費這許多力氣來對付你,究竟是為了什麼?」   毫無線索,紫鈺當然是不可能猜想得到,但從花天邪陰森森的話音裡,她也可以清楚地感到一陣不對勁,連忙鼓起勁道,想要將貼在背後的花天邪震開。   不過,這次的情形比剛才更糟,花天邪所使用的擒拿勁道極為柔韌,紫鈺震之不斷,而在被他稱之為「滅絕神功」的詭異功法運作下,紫鈺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功力,迅速地從背後兩人相貼處消逝殆盡,為他所吸收。   「不用白費力氣了,若是你仍然有辦法逃脫,我這段時間的苦練豈不是毫無意義?   老實說,我甚至很感謝你,要是沒有你的幫助,我一定沒辦法突破地界束縛,享受天位高手的感覺……「   (幫助?我幫了他什麼?是指他在吸蝕我的內力嗎?)   紫鈺並不明白花天邪的意思,只是忙著收束心神,遏止功力外洩,同時竭力設法脫困。   「哈哈哈……你大概以為我的目標是你的功力吧。錯了,龍族神功雖然強橫,對此刻的我來說卻是習之無用。我所要的,是能幫助我完成體質異變的最後階段,讓魔變作用安定下來的龍族至寶,真龍之血啊!」   在耳畔響起的猙獰大笑中,紫鈺終於知道花天邪的企圖,但卻已無能阻止,被他大張開口,魔變後的鋒銳利牙結實地咬在白嫩頸項上,裂肉見血,隨著他急切地吸咽,大量鮮血迅速離體而去。   在混亂的戰局中,還有一個地方是不能不提的,就是非關本人意願被牽扯進去的宗次郎與小雷。   早先花殘缺奮起神腿來攻時,與漸漸脫離獸化狀態的小雷正面相撞。勝負幾乎在剎那間就決定了,雙方氣勁激盪,花殘缺的腿勁迅速崩潰。渾身迸裂出無數傷口、鮮血噴濺的他之所以沒有當場喪命,只是因為對方希望延長虐殺敵人的時間而已。   動作迅捷,幾乎可以用肢解藝術來形容的殺人手法,如果一切依照下手之人的預期,那麼它會在自身氣勁漲升到高潮時,一舉將這不堪一擊的人類廢物了結性命,同時吸乾他的血肉精氣,進一步痊癒自身傷勢,逼出那幾道封藏於經脈內的奪命劍氣。   只是,有人卻不願意讓它的企圖實現。就在它要將手掌擊在花殘缺頂上的那一刻,勁風與劇痛同時到來,伴隨著天位力量,一柄鋒銳之至的神兵,突破護身真氣的阻礙,再破開它堅逾金石的皮膚,穿斷右邊肩骨而出。   鮮血飛濺,它發出了震耳的吼叫,聲音中過半是顯而易見的憤怒,因為被這樣一打擾,本來應該身中它最後一擊、全身精氣血肉枯竭而亡的獵物,受先前中招的勁道所帶,向後直飛出北門天關,追之不及了。   功敗垂成,它亦不得不放棄追出城外的想法。天心意識感應得到,外頭正有數名天位強者激戰不休,甚至連天草四郎都在旁窺視,只是一時不出手而已。自己雖然無懼於他們,但在軀體尚未完全擺脫獸化的此刻,若是成為他們的聯手攻擊目標,那便極是吃力,稍一衡量,還是把最靠近的獵物解決比較划算。   最靠近此處的獵物,捨除那些即使全部吸蝕掉也助益不多的人類廢物,那就是剛剛在自己一擊之下吃了點虧、卻在重要關鍵背後擲刀創傷自己的宗次郎。   腦內的憤怒與戰意,讓它很快地就決定目標。不先把這個難纏的小鬼幹掉,有他一直阻手阻腳,更兼之深明自己底細,實在是麻煩,若是讓他與天草四郎會合,師徒兩人合力,自己更是絕難討到好去。但倒過來說,大家練的武功同出一源,性質無異,將他全身精氣吸蝕殆盡的益處遠勝於其他人。   怒鳴一聲,它全然不管右肩傷勢,振起背後尚未完全回復的蝙蝠翅膀,朝宗次郎飛掠過去。這時它的軀體仍是貓形,但手腳四肢卻因為傷勢漸癒,而回復本來尺寸,自由伸縮無礙,發揮出人類做不到的高度延展性,隨意舞動,竟可伸出數尺之遙,看上去就像是某種不應存在於人間的節肢動物,妖異無倫。   「小雷……你還要繼續嗎?」   在爭取到些許調息回氣的時間後,宗次郎已把剛剛受的內傷痊癒,回復戰力,對著小雷的狠惡來勢,他微微一笑,擺出了防禦姿勢。   小雷的利爪在沛然內勁催運下,殺傷力絕不遜於神兵利器,但宗次郎掌勢一下迴旋,連變幾次姿勢,巧妙地削減敵人攻勢,而後在對方攻招已老的一刻,將之壓制,使其發揮不出指爪之利的優勢。   招式變化上分不出勝負,趁著拳掌相撼,雙方不約而同地運起天位力量,朝對手猛攻過去。兩股力量正面對撞,爆發出來的衝擊波朝四面八方席捲出去,毀屋掀地,更將原本呆站在週遭十尺範圍內的人類全數吹離出去。   內力對撞,第一輪比拚難分勝敗,兩人正要再次催勁,進行第二輪的比鬥,腳下卻不約而同地一震,卻是地底的結界法陣於此時發動。   受到魔氣吸引,結界法陣的黑暗冥氣迅速朝兩人蜂擁而來。擁有天位力量,倘使要將之掙脫,那並不是一件難事,可是兩人此刻正處於內力比拚的重要時刻,天魔勁全無保留地與敵人勁道交纏互攻,誰也不敢率先移動,就這樣給結界法陣困住,隨著腳底土地變作一片黑暗虛空,兩個人慢慢地往下沉去。   這個結界法陣更赫然對各類黑暗功法有特別的感應,當兩名天位高手以天魔功互鬥的氣息傳出去,黑暗冥氣就如同海潮般集中過來,如對待法陣中其餘生物那樣,吸蝕他們全身的血肉精華。   全身九成九的功力,都集中在掌上,護身勁道微弱下,兩人只有些微的抵禦能力,撐不了多久,就會被黑暗冥氣穿透護身氣罩,屆時如果這樣的僵持狀態未解,就只有束手待斃的份。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個緊要關頭,源五郎傾盡全力張開了神聖光幕,雖然暫時消解去黑暗冥氣的危險,但卻同時對運使天魔功的兩人產生剋製作用,在雙方執著於比拚掌力、沒法抵抗的情形下,身體如遭千斤巨石壓砸,迫得兩人一同撲倒在地上,跌得狼狽無比。   「嘿!」   「哼!」   在撲地跌倒時,兩人分別痛哼一聲。理由很簡單,雖然因為這個契機而得以分開,但雙方都沒有放棄擊敗對手的念頭,或者……該說是太瞭解對方不會善罷甘休的作風,在撤掌時各自出掌、出腿,閃電似的擊在對手身上,自己也同時中招,一起滾倒了出去。   本來鬥得正緊的內息,受到上下夾攻的干擾,在拆解開來時,又受到一下重擊,縱然兩人均有強橫功力護體,卻也是禁受不起,內息進入岔道,真氣在體內流竄奔走,收束不住。   以兩人的能耐,要平復這種程度的真氣走岔本該是輕而易舉,但現在偏偏是體內最弱的一刻,被源五郎的神聖光幕籠罩,彼此屬性相剋的影響之下,真氣凝運維艱,難以鎮壓體內的氣血逆行。假如旁邊有其他生人在,還可以順手抓一個犧牲者過來,吸蝕乾淨,以外部助力幫助回復,無奈在一連串的比拚波及後,附近早已沒半個活人,此計行之不通。   (原來如此……人類所謂的人算不如天算、倒楣到家,大概就是這樣的情況吧……)   意識到自己目前的處境,宗次郎實在是覺得有些難以理解。看來運氣這個要素,果然是戰鬥中最難掌握的一項,倘使不是因為運氣奇差,以自己的實力,為什麼會落到這樣的窘境呢?   四肢大張地趴伏在地,像只烏龜似的,給背上千斤重壓弄得翻不過身,直接與地面接觸的胸腹,卻又開始感覺到黑暗冥氣的吸蝕痛楚。如果照這樣下去,那可就不妙了,說不定最後真的給這些東西吸蝕掉,什麼都不剩。   (這樣子下去,真的會死翹翹喔……師父說過,越是在這種生死交關的時刻,越要保持冷靜,不可以慌張驚恐……嗯,可是……慌張是什麼東西?驚恐又是什麼?要怎麼樣才能保持冷靜呢?師父好像沒教過這一點……)   為著這個平常人不會有的問題而思慮打結,宗次郎想不到脫身之策,只是隨著魔法陣的吸蝕力慢慢往下沉。   (如果用天心意識呼叫師父,他不知道會不會過來?但是,不曉得他現在人在哪裡?   如果身在百里之外,就算他接到了訊息也找不過來,那麼,靠自己力量脫困的可能性是……)   痛楚刺激著感官,宗次郎卻像感覺不到一樣,持續沉思中。不久,旁邊響起輕微的摩擦聲響,側頭一看,卻是適才與自己生死相拚的敵人,狼狽地爬靠過來。看它的樣子,可以知道情形絕不會比自己好到哪去,特別是肩頭還給一柄妖刀貫穿,不住失血,如果不是因為魔族體質,恐怕會比自己更早完蛋。   一直是凶殘、高傲的冷酷眼神,現在也顯得黯淡無光,它這樣辛苦地靠近過來,究竟是想要做些什麼呢?   不用多言,一道微弱的內力傳了過來,將自己緩緩地從結界吸力中托起,雖然效果不大,但它會在這樣艱難的時刻,將好不容易凝聚些許的內力辛苦送來,這份心意可著實讓人感動。   「……小雷……堂哥……」   有人不顧自己快要被吸下去的危險,特地來幫助自己,師父教導,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說謝謝嗎?但感激的話總是來不及說出口,因為那份傳來的微弱內勁,忽然增強數倍,一反先前將人上托的施力,將宗次郎瘋狂地往下扯去。如果這一擊成功,宗次郎會被魔法陣吸蝕進去,而它則可以藉著吸蝕力分散的剎那,設法脫離。   小雷的眼睛中閃爍著精光。的確,一個連合作兩字怎麼寫都不懂的戰鬼,又怎能奢望它懂得犧牲成全、捨己為人?   然而,就在它自信滿滿發勁的同時,宗次郎也猝然運起內勁,以一個巧妙的轉移手法,將小雷的勁道移過,與結界的吸力一抵。雙方修為相若,既然它能凝聚起微量內力,宗次郎又怎會沒有了?小小的身軀趁機奮力躍起,腳還沒站穩,立刻踹向趴臥在一旁地上的夥伴。   「謝謝你,堂哥……小雷……堂哥,自己都快被吸下去了,還特地過來幫我,我…   …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   宗次郎語出摯誠,絲毫不帶嘲諷或是其他的成分。腳下越發用力,兩腳踏著隔斷物,結界法陣的吸蝕力一時間影響不到,宗次郎兩手握住刀柄,運起天魔功,那支貫穿小雷右肩的鋒銳刀身立刻產生變化,由本來的銀雪清亮生出一層緋色,轉瞬間就殷紅如血,不住散發著懾人邪氣,無比妖異。   藉著妖刀輔助,宗次郎的天魔功威力更增,很快就吸到所需要的能量,與己身真氣配合,將一身震盪氣血全數平復。功力一復原,神聖光幕的克制、魔法陣的吸力,根本就對他毫無威脅,只不過,在自身脫離窘境後,宗次郎卻沒有順道拉人一把的打算。迎著那雙無比憎恨的怨毒眼神,他面上浮現了一貫的招牌笑容。   「堂哥,今天你吸了那麼多獸人的精元,待會兒要記得多吐一些出來喲!師父已經到了附近,你現在弄成這樣子,如果被他看到,說不定他會順手幫四伯父宰了你呢!我幫你找的這個地方大概能躲一躲,但也不知道能撐多久。要自己當心喲!」   話一說完,宗次郎足底發勁,在自身破空而去的同時,將那倒楣到極點的犧牲者踹入地下,沉沒進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給魔法陣的吸蝕力吞噬進去,轉眼間就不見蹤影了……   竭力維持著神聖光幕的張開,源五郎漸漸有氣空力盡的感覺。像這樣長時間施放法力,與結合天地元氣的大規模法陣相抗,簡直是自殺行為。   要破壞掉法陣,有兩個辦法。第一個自然是宰掉施術者,讓陣法自解,這點要指望妮兒了,不過以敵方的狡若老狐,肯定會避免與妮兒正面交鋒,只是在雲層內躲藏,這樣一來,妮兒要找到敵人就沒那麼容易,一個不小心,還有可能被偷襲。   如果是由自己來執行攻擊任務,勝算會比較高,問題是,沒有法力修為的妮兒,沒有能力張設這樣的神聖結界,那樣一來,還等不到陣法被破,北門天關已經沒有天位以下的活人了。   其實……如果妮兒使用白家六藝的雙重禁咒曲,倒也是可以像自己這樣張設神聖光幕,但那樣做的話,有一個秘密將無法再隱藏下去。這個自己寧願犧牲全場數十萬人性命去換取的秘密,絕不允許洩漏出去,至少……現在還不行,妮兒還沒有心理準備……   另一個解陣的方法,就是破去組成陣型的媒介物。像稷下那樣的魔法都市,是用許多地上地下的建築物來組陣,建構出本身的防禦結界,現在這個魔法陣是用來奇襲,媒介物是肉眼難以見到的符紙堆,整體上自然極不穩固,每運行多一刻,就會多一堆符紙承受不住咒力,灰化而散,但要等到其完全瓦解,這裡的人大概早就死光了。   左右無計,只能靜待其變,片刻之後,源五郎忽地雙目一睜。   (天空、大地的氣脈在震動……有絕頂高手高速逼近……是他嗎?)   從風中感受到的訊息,天地元氣的震盪,源五郎就能肯定,足以讓戰局改變的機會已經出現,自己現在所應該做的,就是支持下去,等待機會。當下再提一口氣,將靈力不住輸往雙臂,支撐著光幕的運行,同時也發出心語命令,傳給全場有魔力修為的五色旗士兵。   『全體士兵聽令,立即做好撤退準備,等待我的進一步指令……』妮兒在黑霧中左右移動,找尋敵人的蹤跡。仗著身上的聖光守護,再鼓動天位力量,下方法陣的吸蝕力雖然越來越強,對她卻是沒有影響,只是一直搜尋不到敵人蹤跡,令得她心頭煩躁不已。   整個立體魔法陣的範圍,籠罩了方圓百餘里的空間,這距離對於天心意識的搜索來說並不算大,但是妮兒非但找不到敵人蹤跡,就連自己的所在位置也慢慢弄不清楚。很顯然地,敵人也使用特殊功法隱匿氣息,倘使這些功法具有隱身的能力,那即使用眼睛搜尋,都不見得能夠找到敵人,更別說是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無邊黑暗中。   (可惡,搞什麼鬼嘛,這麼會躲……)   妮兒心中叫苦。在現今的天位高手中,她的天資無人能及,功成無名,但畢竟仍非完美無瑕,像搜尋這種必須刻意為之的事,她的優異天份就派不上什麼用場,依照源五郎的估計,別說找到敵人,只要能不被對方趁隙偷襲,就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再這樣下去就完蛋了,我好歹也是一軍之將,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手下傷亡殆盡,但是,要怎麼逼烏龜出頭呢……」   想不到妥善主意,妮兒忽然察覺一事,整個魔法陣的氣脈流向,在混亂中隱隱有種規律,將吸攝到的能源朝某個地方輸送過去。這個發現到底有沒有用呢?只有靠過去看看才知道了。   「說不定能把烏龜逼出頭來……」   倘使魔法陣的效果,除了吸蝕陣圖範圍內的生命能源外,還將之輸送往某處,作某個不為人知的作用,那麼敵人就很有可能在該處操作,至不濟也不會離得太遠。抱著這樣的想法,妮兒展動身形,順著氣脈流向移動過去。   在黑暗中刻意鼓勁護身,在敵人天心意識的搜索下,會立刻成為明顯標靶,但如果不運勁護體,遇上偷襲時等若是自殺行為,為了在這兩者之間取得均衡,妮兒著實多花了些功夫。而當她好不容易靠近了目標,整個魔法陣能源匯流的中心點,赫然發現那邊有兩個人。   正確來說,或許該說只有一個,因為其中有一個傢伙看來人模鬼樣,特別是頭上那一對彎彎旋角,怎樣都不像是人類會有的生理特徵,倘要說是獸人,這傢伙身上的邪氣也未免太重了,而且整個魔法陣所吸攝的能源正全面輸往他身上,說明了他是陰謀主凶的事實。   而與這怪物在一起的另外那人,則讓妮兒瞪大了眼睛。   「傷害我們弟兄的仇人!」   對上這個殲滅四十大盜的大仇人,妮兒怒不可抑,把什麼戰鬥目的都忘記,雙掌鼓勁,全力撲殺了上去,要把眼前的仇人與那怪物一起消滅。   距離貼近,眼看就要得手,一道凜冽寒風從後直襲而來,迫得妮兒不得不回身擋架。   定睛一看,赫然是頭十尺高的透明巨獸,型態猙獰,張牙舞爪地朝這邊攻來。   「逮到你這只烏龜了!」   這類的隔空功體,範圍有限,施用者肯定離此不遠,妮兒肯定這一點後,立刻朝巨獸迎去,試圖找出敵人藏身所在,只聞黑霧中氣爆聲連響不絕,妮兒已在裡頭打得激烈。   妮兒的出現,讓花天邪心生警惕,更加專注於吸蝕龍血的任務。蝕滅十萬生靈血肉,以咒力造成肉體魔化,這是萬分危險的術法,如果沒有龍血作為安定劑,即使魔化成功也會在一刻後爛成一堆碎肉,所以現下不住吸入口中的溫熱血液,實在是萬分重要。   但是一個突來的變化,卻阻慢了吸蝕龍血的工作。從剛剛開始,魔法陣好像捕獲到了什麼巨大能量體,沛然能量滔滔傳來,既陰且寒,與自己的滅絕神功同出一脈,入體後分外受用,可是這樣一來,必須要分心歸並這些能量的自己,卻也必須放慢吸蝕龍血的工作,免得一個處理不好,安定劑變成致命劇毒,那就功虧一簣。   這樣的一個契機,卻給了重傷失血已近乎昏迷的紫鈺,一個掙扎的機會。本已昏沉不醒的她,忽然感到一陣熱流自小腹湧起,像是日前風華為己輸入法咒時候的暖意,令得手腳四肢重新回復力氣。   正自吸吞龍血的花天邪,驟覺一股神聖力量,自紫鈺傷口上反激過來。像是把源五郎張開的光幕濃縮於一處,澎湃能量令魔化中的花天邪如見剋星,全然無法招架,遠遠地給震飛了出去。   (風華姊姊,謝謝你……可是,我……)   縱然震開了花天邪,紫鈺卻連多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腳下一軟,跌入下方已化作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緩緩地被吸吞了下去。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三章 儒衣劍聖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三章 儒衣劍聖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三月繒p因斯瞼_門天關   神龍殞落,那股氣息的消逝,妮兒很清楚地感覺得到,心裡一驚,掌上卻是毫不停留,連續運使天魔功出擊,與那頭透明巨獸激戰,更同時用心找尋敵人本體所在。   (不成,這樣找下去,那邊就要先撐不住了,不管了,既然找不到人,就再來玩一次聲東擊西!)   沒把握找到敵人,妮兒將方向一變,丟下那頭透明巨獸,使出自己並不熟悉的九曜極速,全力往下飆去,目標直指花天邪,希望能藉著速度快上一籌的便宜,逼黑袍人親自出手解圍,亦或者……就直接幹掉這個將來必成心腹大患的人形怪物吧!   給紫鈺體內的神聖法咒所傷,正在轉化為魔體的花天邪,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體內氣息大亂,根本無力出手防禦。或許該說是報應,當他費盡心思屠龍之後,現在自己也因為動彈不得,而要面臨同一命運。   只不過,他遠比紫鈺更幸運的地方,就是命不該絕的他,身邊總會適時地出現保護者。   嗖!   輕微破風聲響起,待得妮兒察覺,她的右腕已經給人一把抓住,強行止住她下衝的勢道。雖然早已料到會有人從旁插手,但卻怎也想不到這個黑袍人有如此厲害,無聲無息貼近到如此距離,自己全然沒能發覺,被擒之後也絲毫無力掙扎,雙方的實力差距怎會如此之大?   妮兒猶自不甘心,天魔勁自手腕反震,但對方的內勁亦逼壓而來,連稍稍對峙的能力都沒有,這股內勁就迫入體內,令得她半身酸麻,徹底失去抵抗能力。   (沒可能的,小天位內哪有這種人?)   對方身影被黑霧遮掩,看不見相貌,但擁有如此實力,抓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又是白皙秀氣,身份可以說是呼之欲出。而他制住自己之後,並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舉動,反而是一聲低低劍吟在黑霧籠罩中遠遠傳開了出去。   「久違了啊,長腿丫頭,一陣子不見,聒噪的毛病沒有改善,武功倒是長進不少,晚上睡覺的時候,記得向主說聲謝謝喔。」   伴隨這句話而響起的,是彷彿箏弦鳴奏的清亮樂音,如果不是因為身在戰場,妮兒甚至會以為自己正在聆聽一篇優美樂章。   (好美的音色啊,這個怪胎在演奏什麼樂器呢?啊!這是……)   由於演奏之人並沒有任何的殺意,妮兒的天心意識才察覺不到任何異常,所以直到這一劍的威力以實際效果出現,這才讓妮兒驚覺不對。   (……劍氣!)   只是簡單的一劍,就重創了這個令妮兒、紫鈺束手無策的邪惡法陣,當劍氣天柱勢如破竹般掃過地面,將一切觸及之物化為烏有,那些肉眼難見的微形符紙亦不能避免地煙消雲散,令得法陣失去大量觸媒,出現了結構性的重創。   陣型出現破綻,黑暗魔氣的運轉速度就緩慢下來,讓圍繞在妮兒左近的黑霧變得稀薄,眼前之人的身影亦越來越清晰。   「果然是你!天草老頭!」   這樣的一聲驟喝,似乎給了對方不小的打擊,本來挺拔的背影立即出現了動搖,氣勢盡失地轉過頭來。   「你這個丫頭,嘴巴就不能說點好聽話嗎?我的樣子這麼年輕,叫我老頭子不太適合吧?」   「別笑死人了,幾千歲的人了,還學人家扮年輕,誰知道你是不是用什麼三流方法易容改扮,哈,說不定我現在看到的根本就是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世上有保養得那麼好的人皮面具?你有辦法就給我找一張來,要是找得到……呵,丫頭,不用白費心思激將了,除非我願意放你走,不然以你我的功力差距,你是根本沒希望逃跑的。」   不用天草四郎補充,妮兒自己也心裡有數,她已經連運好幾遍巧勁,想要自天草的束縛中脫逃,但他的手腕卻像一把牢牢鐵箍,鎖住自己脈門,全然沒有掙脫機會。   「你幾歲的人了,還這麼不知羞恥,以大欺小,這麼樣抓住我的手,太不要臉了吧!」   用這種語氣說話,與妮兒個性不合,但此時此刻,她也唯有試著用言語擠兌對方,找尋脫困機會。不過,她顯然忽略了一點,對方能位列三大神劍之一,在兩千餘年歲月中名聲屹立不搖,彼此間的差距絕不只是武功而已。   「我也很無奈啊,如果是你那面目可憎的兄長也就算了,對著你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不握住手,難道直接要你人頭落地嗎?」   仍擒著妮兒的手腕,天草四郎微笑道:「丫頭,就算我放開手,任你逃開又如何?   難道你當真認為與我動起手來,你會有勝算?「   這問題的答案再明顯也不過,基格魯一戰至今,妮兒全力苦練武功,自覺大有長進。   北門天關會戰前夕,她心裡估量,自己再對上天草,就算會敗,也可以多支撐幾個時辰不敗,如果與源五郎聯手,說不定還大有勝算。   怎知道,這個估算與事實的差距竟是這樣遠,對上天草,自己一招未發便給制住,事後亦全無掙脫機會。與當日一戰不同,眼下的天草四郎傷勢盡愈,心情鎮定,毫無破綻可尋,不難想像,如果正面對戰,自己連撐一回合的可能都沒有。   當日的低微修為,不足以看清事實,現在大有進步後,才更看清彼此之間的差距。   那個巨型魔法陣,自己完全束手無策,如果不是有源五郎的神聖祝福在身,說不定還會被它的吸蝕邪力大大困擾,想不到這個傢伙隨手一劍,說破就破,根本不受半點影響,倘使他要瓦解整個魔法陣,看來不過是舉手之勞,這徹底說明了兩個天位之間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北門天關上,源五郎確認了妮兒受困的情形,一反平時對妮兒的極度關心,他這次卻沒有任何援救舉動。   (天草對妮兒小姐有好感,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妮兒反而安全……天草之所以現身,大概也是感應到他的逼近吧,那就不能再拖了,得要立刻撤退才行。)   忙不迭地發出心語命令,源五郎把細部撤退指令全傳了下去。因為天草的一劍,魔法陣結構受損,源五郎支撐光幕的力氣省去不少,但魔法陣仍然存在,吸蝕邪力也沒有消失,要在這種時候作移動,必須冒上相當風險,這些源五郎都知道,但他卻也相信,如果是五色旗這些專門克服危險任務的戰士,一定可以達成自己期望。   在源五郎的辛苦支撐下,整個光幕如同一張大傘,開始緩緩地移動,而在這張大傘之下,五色旗中的魔導師份子,則以自我靈力張開了數百張小型光罩,預備隨時接替源五郎的重擔。   「你這個渾蛋,什麼人不好幫,為什麼偏偏去幫花天邪那個雜碎?」雖然知道不敵,妮兒在天草四郎面前仍不肯屈居劣勢,大聲爭辯。   「如果不是那個廢物在當花家家主,花家怎麼會敗亡成這個樣子?要是他不執意進攻北門天關,這麼多人也不必無辜地死在這裡,一點道理都沒有。他這麼無知愚昧的一個蠢蛋,你為什麼還助他為虐?你……你真是氣死我了。」   對於少女的怒斥,天草四郎並沒有說些什麼,只是靜靜地聽著。這丫頭所說的一切他都知道,然而,目前他並不想放棄花天邪,這不僅是為了還欠著他的兩個承諾,也是因為與他的幾分交情。   在戰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用自己曾答應過他的三個要求之二,要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參與此戰,自己就已經覺得不對勁,猜測他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   哪想得到,世事發展果然超乎人腦的臆度之上,這小子簡直是發了狂,錯事一件接著一件幹下去,不但親手幹掉親生兄長,還把麾下花家二十多萬生命全數葬送,手段之狠之絕,自己是怎麼看怎麼歎氣。   當然,事情絕對沒有這樣單純,肯定有個人在幕後操縱全局。適才花天邪所使用的武功,強橫陰毒,霸道非常,與花家武學宗旨大異,實在不知道他從哪學來這套武功,而以自己見識之博,竟然也認之不出,這就是十分奇怪的一點。   在這之外,以花天邪的能力,怎樣也沒可能布出這樣的一個魔法陣,不但吸蝕掉數十萬大軍,更連天位高手也影響在內,若非自己擁有強天位修為,又兼之有九州大戰時的經驗,說不定也要和這些小天位後輩一樣,鬧得灰頭土臉。   至於幕後主使人是誰,天草四郎已經心裡清楚。將目光投向仍被黑霧所籠罩的區域,那名藏頭露尾的黑袍鼠輩,相信與這一連串事件脫不了關係。花天邪本身是個剛愎自用,心理上卻有重大缺陷的人,只要逮著這些弱點,要誘惑他做什麼事並不為難。   然而他這一次所做的事……可真是幹得太失策了。姑且不論花家子弟,倘使花字世家想要繼續在艾爾鐵諾生存,就非得與白鹿洞維持友好關係。然而,這一次花天邪不僅僅算計周公瑾,將白鹿洞的道術部隊全部殲滅,四鐵衛喪亡其一,就連陸游的關門弟子,那個美麗的龍族族長,都一併算計在內,弄得她現下生死不明。   出這種重手,到時候可不是簡簡單單幾句道歉所能了事。那個被稱為人中俊傑的周公瑾,肯定會為此而興問罪之師,再加上白鹿洞勢力的封殺,花天邪是別想再在艾爾鐵諾站起來了。   除此之外……先別管那些後頭的問題,或許也有人感覺到了,在千餘里外,有一股撕空裂地的澎湃怒氣,正朝這邊飆射而來。   苦心栽培的得意棋子……呵,或許該說是弟子吧。用以與龍族維持關係的重要人物如今生死不明,為了對龍族交代,還有為人師尊的立場,這老頭必須要有所表示,可以想見,等一下絕對不會有什麼和平場面啊……   「丫頭,你回去吧,別在這裡繼續淌混水了,等一下的場面,可不適合你啊……」   在妮兒的萬分驚訝中,天草四郎放開了她的手腕,也解除了對她的內力束縛,讓她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你……這是……」   「用你那雙漂亮的美腿,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吧。才不過區區小天位而已,別太高估自己的能耐,如果等會兒你還在這裡,那你就真的需要向主祈禱了。」   妮兒還想問為什麼,但一種突然湧現心頭的警訊,讓她壓下了問題,立刻撤身而退,以天位力量快速飛回北門天關。   多了一名天位高手相助,源五郎負擔大減,加快移動步伐,將北門天關內的所有士兵漸漸往外撤離,再不留戀於堅固關卡之內。   「源五郎大人要棄守北門天關嗎?好可惜啊,有許多二期工程的防護設施才做到一半,現在就撤守,全部前功盡棄,這不是太浪費了嗎?」   「是啊,敵人明明已經都全軍覆沒了,我們在這時撤退,不是太沒道理了嗎?」有部分軍官提出了質疑,這些人多半是來自稷下的年輕貴族,在此居住了一段時日,他們對這座一手建立起來的堅固關卡感到不捨,不明白為何要下達這樣的命令。   「不要多嘴了,和這些硬體設施比較起來,你們的性命還比較重要。等一下要發生的戰鬥,等級遠超過你們的想像,這裡不是稷下,就算把北門天關的防護裝置全開,也沒法保障些什麼的。」   來自五色旗前輩的嚴正警告,讓眾人收起大意心態,毫不浪費時間地遵從指令,一波又一波地往關外撤去。   撤退進度不理想,但一時間也沒可能更快了,源五郎心念一動,對站在自己身後傳來天位力量的妮兒低聲說話。   「可以了,不要再傳力量過來了,現在開始凝神聚氣,凝聚天位力量,等一下我們要張開一個純物理性的力量障壁。」   在北門天關士兵開始緩慢撤退,幾名感應得到氣氛不對的人屏息以待中,西方的天空出現了幾朵明亮光雲。光的亮度很強,在層層黑霧遮掩下,仍然感覺得到它的耀眼,但卻並不會讓人覺得難受。   (終於來了……)   不用另行確認,場內有幾個人都在心裡響起這樣的低語。與其他人不同,在肉眼看到那璀璨光雲的同時,他們的天心意識也不住狂鳴起來,為著那份逐漸逼近、無比巨大的存在感,腦內警訊幾乎鳴叫到疼。   朵朵光雲很快地產生了變化,驟然放出無數銀白色的光線,彷彿冷月清輝灑遍大地,一道道的皎潔光線照射在濃烈黑霧上,登時產生了變化。   黑霧好像還想要抗拒,不住地翻湧、凝聚,試圖將這些光線遮擋在外,卻因為兩邊能量的巨大差距,很快就敗下陣來。   「嘩啦——嘩啦——」   光柱照射到黑霧上,發出了海潮似的波浪聲響。如同遇著春陽的積雪,黑霧漸漸朝兩邊消褪,每一道銀白色光輝灑落下來,就有一大片黑霧驟然消散,邪氣蒸發,露出了原本的明淨晴空。   正自撤退中的北門夭關守軍,見著這一幕瑰麗奇景,就像是見著天賜神跡,無不打從心底發出讚歎。卻只有場內數名天位高手,才感覺得到蘊含在那冷月光輝裡頭的東西。   (劍氣?劍氣可以強盛到這種程度?)   妮兒真的是很吃驚。除了天草四郎之外,世上還有人可以發揮這樣強烈的劍氣,看來自己過去真是夜郎自大,搞不清楚人外有人。可是,像天草這樣的高手,風之大陸上屈指可數,更何況又發揮著如此凜冽的劍氣,怎樣算都只有三大神劍了。   這麼說,來者是山中老人西納恩?還是……   頃刻之間,黑霧就被破壞得千瘡百孔,東一小塊、西一小塊,連結不在一處,當千萬道銀白光輝破開黑霧遮掩,直掃大地,就如同天火燎原,地上燃起了無數個慘青色的小光點,跟著便化作青煙,冉冉消逝,散佈在北門天關百里內的所有符紙,全數被摧毀殆盡。亦當那皎潔清輝灑在人身,眾人才察覺了不對。雖然在破除黑霧的那一剎那,這光輝看似神跡降世,但它觸及肌膚的感覺,卻沒有神跡應有的溫暖,而是讓人打從心底發著寒顫。彷似置身於極北大冰原,在一望無際的平滑冰層之上,仰望著天邊一弧清亮冷月。   而後,他們感覺到了腳底的震動。整個魔法陣是牽引週遭的山川地氣而發,來人雖然使的是王道劍氣,卻是以極為霸道的發勁將整個魔法陣強行摧毀,連帶劇烈震撼著左近地脈,影響所及,令得受到地脈能量不住震盪的地層表面搖晃起來,有十多處山頭更似失去了支持能量一樣,轟然坍塌。   地動天搖,當地脈波動透出地面,跟著就出現了止不住的狂風,飛沙走石,令人睜不開眼來,只得撕下衣衫遮護住頭臉,繼續在風沙中緩慢行動。   種種天地變化,看在一般人眼裡,只有驚歎的份,但在天位高手眼中,卻有不同的意義。   (太厲害了……超越與天地元氣初步結合,開始能以本身的力量抗衡周圍天地元氣,這就是強天位的境界嗎?)   妮兒看得呆住了,為著這超越等級的威力而深深震懾,直到身側源五郎低聲道:「別這麼氣餒啊,如果你有這個意思,早晚有一天你也能做得到的。星賢者卡達爾甲子而登天位,是三賢者中資質際遇最優異的一人,但妮兒小姐你比他還早了四十年以上呢!」   這絕對是事實,和九州大戰時的天位高手相比,新一代的天位高手年紀都輕得多了。   一半以上的理由,要歸因於阿朗巴特魔震,令得天地元氣變異,入天位容易,但這些新一代高手的實力與際遇也不容小覷,只要再多給他們一些時間成長,很快就會威脅到這些上一輩的宗師了。   拳怕少壯是武者定理,年紀一旦大了,無論悟性還是體力,都不如年輕人,進步的空間也小了。被超越的感覺並不好受,身為目前世上的頂級強者,是仍對本身實力充滿自信,無懼一切地提攜後輩?亦或者……正打算趁這些後輩羽翼未豐之時,搶先一步將他們斬盡殺絕呢?   淡淡一笑,源五郎抬頭仰望天空。魔法陣已經被破得潰散崩毀,他不用費力氣支撐神聖光幕,現在便將所有精神體力放在掩護撤退,還有注意即將主宰這方圓百餘里內所有生命的兩個人。   順著源五郎的目光看去,妮兒不禁低呼一聲。   自從枯耳山一役,與白鹿洞成為死敵之後,她就不斷地在想,自己早晚有一天會碰上敵人的大頭頭,那位舉世無雙的月賢者,白鹿洞的劍聖宗師,陸游。如同風之大陸上的每一個人,對於這個打小已經不斷聽聞的世間神人,妮兒有過許多不停的想像,也猜想過倘使有一天遇到面了,會不會是自己殺上白鹿洞,與兄長一起,跟這位絕世劍聖拚個生死。   但是那些想像中,絕對不包括現在這樣的情況。   在萬里晴空之上,站著一道飄然仙影,距離太遠,他的身影看來是那麼地渺小,但光只是看著他站在那裡,腦內本已鳴叫不休的天心警訊,更是狂嘯到幾乎要炸開的地步。   「不要太緊張啊,妮兒小姐,這樣子就撐不住,以後怎麼辦呢?你可是立誓要殺上白鹿洞,打倒這臭老頭的人啊。」   很不可思議地,源五郎的手指在妮兒額頭輕輕敲一下,腦內所有的疼痛不適頓然一空。難以理解的效果,妮兒朝源五郎看了一眼,只見他面色蒼白地苦笑著,渾身衣衫血跡斑斑,登時意會到,身邊的這個男人正身負重傷。   「你、你還好吧?」   「啊,一時之間好像還死不掉的樣子。能讓妮兒小姐為**心,我還真是感動呢!」   「又在胡說八道了。」   雖然仍有些擔心,但是既然他表示無礙,妮兒就把這份憂慮壓下,專注於眼前的未了戰局。   當黑霧散得七七八八,那漂浮於萬尺高空之上的人影,突然又有了動作,先是一聲快意長笑,跟著便是一把平和溫厚的語音,清晰傳入眾人耳裡。   「藏頭露尾,自取其敗,石家主是後輩中難得的傑出之士,為何也來效此愚行?這般裝神弄鬼,掩耳盜鈴,莫非真是欺我白鹿洞無人?」   伴隨這句話傳入眾人耳中的,是如同轟雷驟炸的霹靂連響。一反適才破解魔法陣的劍氣內蘊,功成無名,這回的出手挾帶紫電強光,撕裂天空,直往地上劈去,落點是原魔法陣範圍中某塊尚未散去的烏黑雲霧。   「這是……麥第奇家的紫電功?可是好像更強、更具殺傷力……」對這道紫電劍氣有些眼熟,妮兒剎時間只覺得困惑不已。   情形真是千鈞一髮,就在紫電劍氣劈著黑霧的瞬間,一襲黑色人影快速從內裡逸竄出,跟著整片黑霧便轟然一聲,炸得無影無蹤,強大威力,令得週遭空氣急湧而出,成了一道真空漩渦。   黑袍人身法詭異,雖是直線飛退,卻是忽隱忽現,顯示了極高明的輕身功夫,但看他飛退時四肢輕輕顫動,似乎仍是給那記紫電天劍傷到,未能全身而退。   「石家主當日被小徒一劍斬中背脊,傳聞從此不良於行,想不到眼下仍能練成如此輕身功夫,造化之奇,果真令老夫大開眼界。」   似乎也沒預期一次出手就能了結這狡如老狐的陰謀家,又是一道紫電劍光自天上疾斬而下,直往黑袍人追去。   妮兒心裡只有佩服的份,在旁人眼中,天位高手舉手投足之力,似遠非凡人所能,但只有她自己才曉得,要人在如此高空,相隔這樣的長距,斬百里之遙如在眼前,那要耗費多少功力?又需要多強的集中力與準頭控制?   更吃驚的事還在後頭,當黑袍人費盡力氣,連變多種騰挪身法,才將這擎天巨劍給避過後,妮兒一句叫好還沒出口,跟著的劍氣卻連環斬來。與之前的隨手而發不同,這次是以天心意識牢牢鎖住目標的心靈烙印,不論他躲避至何處,劍氣總能搶先一步趕至,兩三道交錯追蹤,迫得一旁的妮兒都看到心驚,更別說置身於劍網絞殺內的當事人了。   饒是擁有絕頂輕功與掩息密法,黑袍人仍是無法應付這雷霆劍網,沒幾下功夫便破綻大露,給逼入一個退無可退的死位,三道劍氣自不同方位殺至,完全封死了他的退路。   他也算是了得,在這生死一瞬間,兩頭巨碩的透明凶獸在身側幻化而出,主動往左右兩邊的劍氣迎去,自身則飄身斜退,與最後一道劍氣對撞。砰然一聲巨響,兩頭巨獸給絞殺成碎片,空中片片黑色碎布飛舞中,一人趁勢斜飛而起,逸出劍網範圍,渾身傷痕纍纍,血流滿面,雖是萬分狼狽,卻仍可以看得清他的相貌,正是當前艾爾鐵諾重臣,石字世家家主,石崇。   使盡渾身解數,好不容易才從劍網中逃得一命,石崇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立刻抱拳一拱手,一面飛身後退,一面對空中朗聲說話。   「劍聖宗師容稟,在下是……」   平心而論,石崇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人。雖然說不上英俊,但是那副很有知性的相貌,配上一抹讓人衷心信任、生不出半分怒意的微笑,就構成了一股蠱惑人心的魅力,也難怪他能夠在艾爾鐵諾宮廷呼風喚雨多年。不過,這份蠱惑力今天卻無法給他帶來任何幫助,因為幾乎是他才一出聲,天上就傳來一聲怒喝。   「無恥奸徒,跑得了嗎?」   彷彿是天神之怒,一道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的璀璨電光,爆發為擎天劍柱,在石崇意圖閃躲的瞬間,將他整個身體貫穿,砰然一聲響後,整個消散無蹤。   這個神出鬼沒,令得蘭斯洛一方困擾多時,屢屢吃了他重大苦頭的黑袍人,就這樣敗在劍聖手中,連稍稍抵抗的能力都沒有,看得妮兒幾乎合不攏嘴。   (太厲害了……如果換做是我,能逃得過?能接得下嗎?如果不行,那我豈不是也……)   不敢再想下去,因為論起立場,自己與這位絕世劍聖是相互為敵,在他略揮神劍,懲誅奸邪之後,接下來理所當然應該對付的,不就是自己了嗎?   妮兒不是一個容易膽怯的人,但是惡戰大半天之後,一些令她棘手之至的強大險難,黑袍人與魔法陣,竟然被人隨手輕易破掉,無可匹敵的強者氣勢,將她的戰意壓得點滴無存。   只不過,妮兒的猜想沒有馬上成真,因為當出手幹掉陰謀者之後,空中的月賢者並沒有再次出手,反而盡斂一身氣勢,似緩實疾地降落下來。   「哼,裝模作樣,很了不起嗎?」   大反常態,源五郎喃喃自語,語氣中的古怪意味,讓一旁的妮兒大奇。   「咦?我忽然想起來了,你不是陸游首徒嗎?現在見了師父,你還不趕快過去拜見行禮?說不定今天可以平安而退。」   一語驚醒夢中人,被妮兒這一說,源五郎好像驀然驚醒,臉色古怪。   「不好,這下子我們真的得要趕快溜了,等一下要是被人算起帳來,要跑就跑不掉了。」   「跑?為什麼要跑?你不是陸游首……」   「當然是假冒的。」   「我就知道——!」   妮兒低語一聲,朝撒退中的眾人下令,要他們不用隱匿行蹤,全體以最快速度遠離此地。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四章 強天位戰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四章 強天位戰   與源五郎感想相同,在百尺空中,也正有一人發出同樣的不滿低語。   「哼!裝模作樣,真是以為自己了不起嗎?好威風啊!」   對著那道緩緩降落於自己之前的身影,天草四郎兩手交抱,神情木然地等待著。身為當今有數的強天位高手之一,更與眼前人數度交手,他並不如一班小輩那樣,輕易為適才的種種所影響,只不過,當那人逐漸迫近身前,許多已經在腦中沉靜千年的往事,重新又劇烈激盪起來。   一幕幕熟悉光景又在眼前湧現,這些早已人事全非的回憶,並沒有因為時光流逝稍顯黯淡,反而越來越是清晰。在這些景象中,首先出現在眼前的是……   忽然間,天草四郎難以壓制腦內思緒翻湧,恍恍惚惚間,彷彿回到兩千多年前的那個涼晚。沒有風,天上的明月灑著淡淡銀光,一切是那麼的寂靜,沒有蟲鳴、沒有鳥啾,只剩自己不爭氣的一顆心,激烈跳動得快要躍出胸口。   不論是在耶路撒冷當神官騎士,還是入魔族後當魔劍護衛,自己都是個遊戲花叢的風流人物,但這還是第一次,那位過去自己只能遠遠偷瞄一眼、連說句話也不配的麗人,再沒有旁人陪伴在旁,孤孤單單一個人坐在涼亭中,任長髮垂下,遮掩嬌容,兩肩的微微顫動,隨風飄來的隱約嗚咽,說明了她此刻的心情。   似是察覺到有人到來,她抬起了頭,轉向這邊,柔柔地笑了起來。面上淚漬未乾,紅腫的兩眼,看得出來她的傷心,即使是這樣,那溫柔的笑容卻一如平時,絕不讓自己的難過影響旁人。   「是你啊……真是不好意思,我現在的樣子,很難看吧……」   當長髮曳動,露出一張如雪嬌顏,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自己仍是胸口一跳。一道猶自滲血的新添劍傷,由左上斜斜拖至右下,為這張嬌嫩臉龐添上一道怵目驚心的厲紅,毀去了原本令人心醉的美貌。   也就在這一刻,他的心止不住地痛了起來……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匆匆千年,彈指即逝,故人西來,風采如昔,著實令放翁欣喜啊。」   柔和聲音傳入耳內,天草四郎頓時驚醒過來,目光端視著這降落至自己身前的人。   一如往昔,他仍是偏好白色長袍,也只有在他的身上,這襲白袍才會這麼樣地充滿神聖不可侵的感覺。和當年酷愛裝飾的名門公子相比,兩千年的歲月飛逝,似乎讓他有了改變,香囊、流蘇、刺繡都已不存在,只是在腰間懸掛了一個紫玉龍環,跟著就是那一柄恃之縱橫人間界的神兵,凝玉劍。   相貌上,並沒有太多改變,歷經千載光陰洗禮,卻仍維持著中年人的相貌,劍眉朗目,氣宇軒昂,鬢角的幾絡白髮,未顯衰老,反而更為他增添了些許成熟感,與當年相比,此刻確實是更具儒衣劍聖的無雙氣派。   「唔……扮相不錯,叫你陸老兒看來是叫錯了。不過膚色怎麼這麼白啊?是不是在白鹿洞地穴裡冰封久了,難得出來曬曬陽光,搞到整個人像死屍一樣?」   「躲避千雷天刑的權宜之策,逆天而行,自然比不上天草你直接向五大黑暗神明締結魔族咒誓,長保青舂肉體,只是……堂堂當世強者,成了一個沒頭路癡,這滋味想必是不好受吧。」   兩強相對,彼此沒有什麼火藥味,反而極為熟稔似的談話,聽得下方的妮兒為之一愣。在她想來,這兩人是千年死敵,天草四郎當初更是因為挫敗於陸游之手,才含恨遠走海外,更被迫千年之久不能重返大陸本土,兩人之間實有深刻仇恨,就算不論恩怨,以雙方正邪相對的立場,不是應該一見面就拚個你死我活的嗎?難道是互相忌憚對方了得,不敢動手,所以先以言語寒暄?   疑惑難解,妮兒將目光投向身邊的源五郎。承受著疑惑眼神,源五郎微微一笑,笑意中隱約有一絲苦味。   「正邪相分……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兩千年過去了,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當舊日熟悉的一切俱已逝去,幾個碩果僅存、快進棺材的老頭子一碰面,彼此間的恩恩怨怨,是敵是友,不是那麼容易能夠釐清的……」   似懂非懂,妮兒只能盲目點頭,而這時天上的氣氛改變,殺氣驟發,一道凜冽之至的冰鋒劍氣,猛往地上擊去。   妮兒吃了一驚,但因為劍氣並非朝這方向射來,所以並不用凝力防護。劍氣目標直指地上的花天邪,雖然不知道他是否恢復了行動力,但在受到紫鈺體內神聖之氣反激之後,一股腥紅色的邪氣實質化,在他週身纏繞成形,漸漸凝聚成一個血繭,溶開地面,往下沉去。   詭異的樣子,該是有相當威力的,但誰也知道,若月賢者這天威一劍擊實,任花天邪未來再有潛力,現在都得灰飛煙滅。   錚!   清音忽發,天草四郎左臂一揚,聖都耶路撒冷的絕學鎮魂音劍再現,以更快的速度後發先至,攔截劍氣,在砰然聲響中,兩股力道一起對擊消滅。   並沒有打算這一劍就能制花天邪死命,出手目的有七成是為了試探,當確認彼此立場之後,陸游再次開了口。   「這個人,是這場戰事的主凶,更傷害我的小徒,如果不制裁他,白鹿洞的立場將蕩然無存。」   「白鹿洞的立場?是你自己的立場吧,如果不宰了這小子,你怕無法對龍族交代是嗎?」天草四郎自是不將龍族放在眼裡,當紫鈺不在,現今升龍山上莫說沒有頂級強者,就連一個能引他注意的高手都找不到。   「這小子雖然渾帳,但卻與我有一些淵源,我看他挺順眼的,今天我不會讓你動到他,有什麼不滿的,大家用實力來決定吧!」   直接表明了立場,但對方卻沒有立刻開戰的意願。改變了原本的平和語音,陸游用一種感慨似的語調,很慎重地說道。   「真是意想不到啊,朋友!」   並非嘲弄,任誰都可以聽出這句話中的誠意,只是對方顯然並不領情。   「呵,真是出乎我意料,你要說的,竟然還是這麼一句不知所謂的話。」天草四郎哂道:「原來在你眼中,我們兩個算得上是朋友?」   這麼一句具有明顯挑釁意味的話語,卻沒有令對方興起任何火氣,回答的語氣仍是恬淡平和。   「我們當然是朋友。自從當年結識於耶路撒冷,你我徹夜論武,打那時候起,我們便是朋友;之後你雖然改投魔族,但這份交情也並未因此中斷,你、我、三弟,仍能對酒當歌,笑論天下事。天草,你我如此交誼,難道算不上一個友字嗎?」   話說得簡單,卻只有天草四郎與源五郎,知曉昔日往事典故,這才知道話中的特殊意義。   三賢者之中,皇太極有一半魔族血統、卡達爾個性隨和,都沒有什麼強烈的種族之見,但出身世家名門、以重振人類正道為終生使命的陸游,卻對魔族深惡痛絕,恨不得盡數誅滅而後快。當天草四郎捨棄耶路撒冷神職,投身魔族,於四皇子胤禛麾下與舊日同袍對壘沙場,陸游仍然肯視之為友,這實在是天大的破例與惜才。   回思過往,天草四郎胸中亦是感慨萬千,朗聲道:「當初我在耶路撒冷,只是個武藝平庸的神職騎士,你和卡達爾卻擁有天位修為,又是人類聯軍中的骨幹份子,當代大俠。所有人裡頭,就只有你們肯看得起我,不顧旁人非議折節下交,與我稱兄道弟,煮酒論武,即使我改投胤禎陛下,你們也未曾對我另眼相看,這點我很是感激。你說得很對,我們兩個確實是朋友。」   「既有千年交誼,又為何非要用武力來解決所有事?九州大戰結束至今,舊日往事,你還是想不開嗎?」   天草四郎搖頭道:「我沒有你那麼想得開,而到最後,我只有一件事感到很好奇,或許就如你所說,我們兩個真的是朋友,但為何從以前到現在,每次我們這兩個朋友碰頭,總是會有些理由,要拚得你死我活?這個理由,你能不能答我了?」   顯然是不能,因為當這句話問出口,本來就已經緊繃的氣氛,更形劍拔弩張,而雖然妮兒看不清楚他們的表情,卻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們的語氣從凝重,慢慢地轉為一陣肅殺之氣。   「你說得沒有錯。我也覺得很遺憾,儘管我從來都不願意讓事情變成這樣子,但既然戰鬥無法避免,我不會逃避。」陸游的聲音中,有著一絲掩不住的遺憾,「也許,就是命運注定,我們兩個人必須要分出一個生死勝敗吧!」   「不要拿命運當藉口,陸老兒,宿命兩字並不能拿來解釋一切。千秋功過,如今皇太極、卡達爾俱已不在,西納恩未曾參予人魔戰事,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的人,就只剩我一個了。」天草四郎冷笑道:「就算你忍得住不幹掉我遮醜,我亦難以忍耐,要把你這高高在上的鼻樑,給打得凹進臉去。」   不再多說廢話,天草四郎一句話說完,腰間鋒芒綻放,神兵出鞘,閃爍著難以形容的璀璨光亮,直往眼前人刺去。   也不單單僅只是光亮,知道眼前對手並非是可以隨意戲弄的小輩,天草四郎一出手便是拿手絕技,鎮魂音劍的聲波朝四面八發擴散了出去。   (不好!)   妮兒驚呼一聲,連忙運功抵禦,總算彼此相隔遙遠,自己功力又較基格魯一戰時大有長進,幾個條件抵消之下,鎮魂劍的音波已經對她沒有太大影響。   可是,在她身後,仍忙著往遠方撤退的北門天關守軍……   「天魔怒震,出聲!」   天魔功外門旁技之一的天魔怒震,當日基格魯一戰,楓兒便曾經以此術抵抗天草四郎的鎮魂劍,此番被源五郎一點醒,妮兒立即功聚口唇,一道低沉音鳴順著胸中真氣,筆直傳了出去,與音劍餘波相牴觸。   兩力相撞,彼此修為差距過遠,妮兒氣血登時一亂,幸而身後的源五郎立刻傳送真氣,合兩人之力,妮兒持續加強了天魔怒震的威力,製造出一層虛空音網,攔截住鎮魂劍的殺傷力。   威力被減去九成,北門天關守軍仗著大部分都有不俗修為,凝神聚氣,總算還抵擋得住,饒是如此,卻也仍覺得心神劇震,難以集中,不禁相顧駭然,慶幸已經離開了北門天關,不然近距離影響之下,就算關卡建築保得無礙,內裡的人恐怕還是會給震得心智失常。   「好厲害……根本不是我們能想像的戰鬥層次……」   下方群眾發出了這樣的感歎,空中的對戰者卻心無旁騖,專注於眼前的敵手。當天草四郎使出鎮魂音劍,妮兒心中一陣納悶,很好奇那位天下第一劍會如何應付。   在這段時間的閉關修練中,白鹿洞三十六絕技有一半以上她粗略練過,知道那與鎮魂音劍完全是不同級數的武技,難以匹敵,事實上,當初即使是蘭斯洛以鴻翼刀的守禦妙著「赤壁故壘」全力防守,仍是抵擋不住這無形無影的音劍聲波,那麼,這位與天草同級數的白鹿劍聖,又會如何應付呢?是像自己一樣以聲破聲嗎?但是心分二用之下,對上天草的劍技,就處於不利之地啊!   這份懷疑很快有了答案。因為知道天草四郎並非單憑三十六絕技就可以隨意打發,陸游一振腕,凝玉劍已在手中綻放光彩,跟著抖出來的,便是一道如虹劍影。   「這是……抵天三劍?!」   雖然自己不會使,妮兒卻也曾聽過這套由月賢者所創的不世奇招,號稱天下防禦第一的神奇武學。然而,以有跡可循的劍招,抵擋得了無形無相的音劍嗎?   是可以的,因為隨著抵天三劍的出現,一股莫可抵禦的沛然真氣,亦從凝玉劍上向四周散發,如環如壁,凡是真氣到處,鎮魂音劍的聲波立刻被平復下來,消弭得點滴無存。   「怎麼會這樣子?」   難以理解的應對法,妮兒大為吃驚,方自不解,源五郎則適時地說出了答案。   「不用太奇怪啊,妮兒小姐。鎮魂音劍說穿了,其實就是利用聲波攻擊,而聲波的行進原理,是藉由與空氣的震動,僅是我們肉眼難見,並非真正的無形無影。明白這個道理,只要你有辦法從反方向震動空氣、操縱空氣,不讓大氣隨聲波震動,聲音就無法傳遞,就可以完全防禦住鎮魂音劍。」   源五郎微笑道:「早在九州大戰時,魔族就曾經針對耶路撒冷的絕學,找出種種破綻,試圖破解,所以這個原理不算是秘密啊!」   聞言一愣,妮兒微怒道:「既然知道這種方法,你以前怎麼不說?害我們在那裡打生打死,你很開心是嗎?」   對於這個質問,源五郎無法回答,只有苦笑。   (道理很簡單,做起來卻難啊!沒有鎮魂音劍的特殊功法,純以一己之力去操控、影響週遭的大氣,這不但要強大的力量,而且還要高度集中的天心意識才能辦到,沒有強天位修為,一般小天位高手根本做不到的……)   鎮魂劍的音波效果被抵消,天草四郎卻沒有什麼太過意外的表情。同樣的情形,早在千年前最後一次交手時就已經上演過,當時曾令自己大吃一驚,如今再次動手,這項因素早在意料之內,當下將心神集中於劍技之內,憑著自己的力量與劍技,正面迎戰對手。   (白鹿洞劍法變化多端,近身戰相互拆招對我不利,把距離拉遠,再和他一鬥!)   採取這樣的戰術,天草四郎展開輕功,飛翔靈動,一下子就拉開與敵手之間的距離,手中長劍如輪飛轉,劍氣似雨,裂空破雲,直朝對手狂湧而去,濃密之至的劍雨,助長音劍之威,破去了敵人對大氣的操控,令得音劍聲波與劍氣衝擊,同時攻擊而至。   「好戰術,原來是有備而來。」   防禦音劍的護網被破,陸游卻似渾不在意,朗聲一笑中,隨意揮灑,凝玉劍在空中蕩出一重又一重的虹光,璀璨明耀,煞是好看。   抵天三劍中的柔柳一式,從心所欲而發,一股圓弧形的劍網,毫無間隙地推發了出去。所有飛射過來的敵人劍氣,與劍網相互接觸後,像是碰到了一層柔韌已極的棉質物體,全給黏附在上頭,就連無形的音劍聲波亦不能倖免,在與劍網接觸瞬間,被牢牢地吸住。   當聲波、劍氣爆發蘊含於其內的殺傷勁道,柔韌劍網則開始向波浪一般,產生極劇烈的抖蕩,一浪跟著一浪,逐漸化去了劍氣鋒芒所在。   緊跟著,劍勢再度產生變化,隨著抵天三劍中長空一式的變化,原本綿密而充滿黏性的柔韌劍網,忽然變得深邃而遼闊無邊際,彷彿形成了一個無底深淵,將早先吸附於上的敵勁,以一種圓形的軌跡,慢慢地吸扯進去,一圈又繞著一圈,將敵勁扯入,散化得不見蹤影。   「這是……」   天草四郎十分訝異,過去自己與陸游交手多次,關於抵天三劍的神異處,他雖然束手無策,但卻對所有變化瞭然於胸。正統的抵天三劍用法,是以長空為先,散化敵勁;再轉為柔柳,在柔勁中蘊含著反彈力道,當敵勁被散化去鋒,再配合柔柳的反激力道,轉為中流一式,千鈞一髮,並勁傷敵。   這是抵天三劍的正統使法,過去交手時,陸游始終是用這樣的戰術,封死自己的攻擊,但這次他顛倒順序來用,兩式交換間毫無瑕疵,顯然對於抵天三劍的使用,又領悟出新意。   更讓自己感覺不對的,是那種中正平和的感覺,彷彿正面對一條長江大河、無邊湖泊,曠遠而深邃的氣勢,不但化消了自己的攻擊,甚至就連所有的殺氣、鬥志,也不斷地被吞噬進去,令自己漸漸產生一種難以戰下去的頹喪感受。過去縱然是面對比自己強過許多倍的敵人,自己也能堅持鬥志,與敵人作戰下去,為何此次不過是交手幾下,自己就有難以為繼的感覺?彼此都是強天位,沒可能差距這樣遠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   心中困惑,手中招數卻是源源而發,但陸游似乎無意分出勝負,僅是把柔柳、長空兩式交互使用,將週遭封鎖得毫無間隙,難以突入。   「陸游,你這無恥的傢伙,枉費身為當世強者,動起手來畏首畏尾,像什麼烏龜樣子?」   怒聲喝問,卻得不到半點回應,一如其劍勢的深沉,陸游也顯得高深莫測,沒有出聲,只是逕自揮動手中長劍,採取守勢,看不出任何主攻意願。   一場強者決戰,開打後卻出現這樣子的鬱悶場面,看得旁人滿心不解。妮兒皺著眉頭,琢磨著空中情勢,好奇著是否因為陸游顧慮著彼此故人之情,所以不願意全面開戰。   「不是這樣子的……」源五郎道:「舊世代的高手中,陸游與天草四郎有很多未解恩怨,動起手來肯定不會留情,他這樣子的打法,是在消耗對手的力量。」   「打消耗戰?可是對方是強天位高手,要讓他大幅度消耗功力,那豈不是要這樣僵持上三五日時間?」   「正常情形是這樣,但是進化過後的抵天三劍,卻有些連我也看不透的變化,如果再這樣下去,頂多一個時辰,天草的力量就如江河日下,不能再正面攻擊了。」源五郎道:「準備好防護氣網吧,天草不是笨蛋,不會一直浪費力量,打這樣的消耗戰,他馬上就要認真了。」   這句話才說完,上方戰局又是一變,天草四郎回劍凝氣,當他再次出手,已經不是遙遙放射音劍氣浪,打長距離的隔空戰,而是貫勁於劍,整個人如箭飛射而去,正面發動搶攻。   原本並不希望這麼快就正式攻擊,畢竟一別近兩千年,對方在這些時間裡頭,有多少進境、武功是否更上一層樓,都是未知數。這些東西,有必要在全力施為前先探查出來,所以才打著這樣的隔空戰,但是陸游的高明超乎預估,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只會自取其敗,雖說尚未弄清楚想知道的東西,卻已是不搶攻不行了。(明刀明槍地來見個真章吧!)   天位力量發動,天草四郎高速飛掠了過去,但剛才雖然輕易拉遠距離,現在想要重新將距離貼近,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柔柳之劍所形成的柔韌氣網,開始阻慢他前衝的勢子,同時更迸發一股反激力道,只待他被氣網給黏住,身形受制,就要爆發攻擊。   (哼!想就這樣把勝負分出來嗎?未免也太把人給看扁了吧!)   功力一振,配合著天心意識轉動,場面登時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一如當日蘭斯洛、韓特與白起的決戰,在目光可及的數十里範圍內,天地驟變,濃密烏雲遮天蔽日,將天上陽光全部遮斷,剎時間天愁地慘,止不住的悶雷聲,在雲層內不住翻湧,詭異莫名的景象,營造出一副人間地獄似的陰森環境。   「搞……搞什麼鬼?天草四郎練的不是耶路撒冷武學嗎?那裡頭有這麼鬼氣森森的東西?還是說他入了魔道之後,武功也走樣了?」   妮兒試著想要抵擋,但是她拼盡力氣做的防護網,在烏雲急湧、狂風怒吼之下,就像海潮之中的一葉扁舟,全然不知道該抵擋些什麼?如何抵擋?   「不是這樣子的。強天位以上的天心意識,可以憑著本身意志,去影響週遭環境,製造出一個最有利於自己的戰場。」源五郎道:「對於天草四郎來說,現在這樣的戰場,對他的武功是最有利的。」   不用過多解釋,妮兒很快就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在悶雷助威之下,天草四郎的鎮魂音劍赫然再次得到傳聲利器,朝四面八方轟發過去,無比銳利的音浪,再非柔韌黏網所能拘束,只是一接觸,氣網便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潰不成軍。   而當天草四郎舞動手中神兵,十字形的強光,自劍刃中綻放開來,卻一點都不受到週遭黑暗的限制,反而更形璀璨奪目,彷彿是一顆流星從手中升躍起來,合併著鎮魂音劍的音浪,聖光、音劍,一齊朝敵人狂湧了過去。   面對如斯強招,縱算是抵天三劍的嚴密防禦,也顯得應付維艱,然而,彼此都是強天位高手,這樣以天心意識去影響環境的技巧,陸游又怎可能施展不出來了?   同樣也是天心運轉,長空、柔柳之劍的氣網再次獲得增強,彷彿是容納百川的大海,將攻擊過來的音劍與強光,全數不可思議的吞噬了進去,散化無形,同時隨著天心領域擴散,天上烏雲更彷似被一種無形之刃給切開,在部分所在露出了碧藍天空、晴朗日光,對照其他部分的濃密烏雲,形成了一種怪異難言的天象。   天草四郎的攻擊再次被遏止,但這情形卻在他意料之內,即使抵天三劍的防禦再好,當使用者要分心他顧,以天心意識輔助增強時,運轉之際也必生破綻。趁著這一小段中斷時光,他將身形提到極速,眨眼間迫近敵人五尺之處,威凌一劍,當頭斬下。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五章 飛仙劍陣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五章 飛仙劍陣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三月繒p因斯瞼_門天關   一劍斬落,集中於劍上的力量還沒轟至,就把週遭十數尺內的空氣迫散,形成真空,令這強橫一劍更加沒有阻礙地斬向眼前敵人。   在斬落的過程中,所有的聖光、音爆,全部被吸攝回到劍刃中,預計在與敵勁接觸的那一刻,再整個爆發出來,倍增殺傷力。然而,這個戰術卻沒有實現的機會,因為當天草四郎手中十字劍貫穿敵人軀體,卻只感覺到空蕩蕩的一片,他便明白事情不妙了。   (幻術?中計了!)   天草四郎再一次感到驚訝,開戰以來,敵人的戰法可說是變化多端,甚至可以用行雲流水一詞來形容。從一開始,陸游完全沒有主攻意圖,而以抵天三劍的守勢,消耗敵人力量,伺機反擊,這點就可以讓天草明白到,敵人在面對自己時,並沒有因為月賢者、劍聖的崇高名號而畫地自限,相反地,他採取最能奏效的靈活戰術,令得自己討不了好。   『不拘身份地位的,並不只是你一人,我並沒有被自己的地位給沖昏腦袋,忘記了自己是誰。』很清楚地,對方就正在向自己釋放這樣的訊息,只是沒想到他能貫徹到如此地步,以堂堂一代宗師之尊,居然使用東方仙術中的幻影殘象,誘人上當,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大大不同於兩千年前事事講究身份氣派的他。   天草四郎並沒什麼時間繼續想下去,因為從他中伏的那一刻開始,對方的反擊已然發動。   蓄勁已久,抵天三劍的中流一式,在此刻充分發揮了威力。週遭的轟雷聲霎時間整個寂靜了下來,數百道尖錐形的劍氣團,以天草四郎為中心,將他包圍得密不透風,也就在他長劍劈空、還來不及變招防禦時,整個中流劍陣一起發動,朝他狂攻了過來。   不比與小天位高手的對戰,有著不可彌補的功力差距,面對同級數的強天位高手,轟擊過來的力道,絕對夠資格形成致命威脅,才只第一輪劍氣攻擊,天草四郎就已經受到創傷,而當他好不容易整起守勢,要抵擋接下來的劍浪攻擊,卻發現了另一件訝事。   中流之劍的勁道,並不如兩千年前那般單純,而是將早先柔柳、長空兩式的優點混入其內,對著自己的防禦劍勁,發揮種種散化奇效,輕易破去守勢,直擊而來。   (沒理由的,同樣都是強天位,怎麼可能動起手來會相差這麼多?)   直至此刻,天草四郎才對此次貿然交手,出現了一絲悔意。相較於自己在故鄉日本的悠閒度日,陸游這兩千年來,肯定在白鹿洞花費極大心血鑽研武技,並且針對所有可能遇上的對手,一一設計戰術。自己沒弄清楚這一點,一上來就吃了大虧。   「陸放翁,有你的!」   時機掌握得絕妙,天草四郎便是要鼓勁護身,也已經慢了一步,長呼聲裡,被接著而來的數百道中流劍氣閃電擊中,大蓬血雨,往外直灑了出去。   空中一時霹靂大作,劍氣狂嘯,猛烈衝擊波直往外散,令下方竭力組成防護氣網的妮兒、源五郎應付得萬分吃力,饒是如此,妮兒仍然覺得有些奇怪。   「沒道理啊,雖然是很強,但是兩名強天位對戰衝擊的力道,不該這樣弱的……」   看了上方兩人的戰鬥,妮兒心裡有數,當兩名強天位高手勁道劇烈衝擊,所激起氣浪怒嘯,瞬間就可以衝破自己這渺小的防護網,席捲四周,而今自己只是感到吃力,實在是不太合理。   「唔,那個理由大概不難想像吧。」幾乎已經成為妮兒專用百科全書的源五郎,適時地為心上人解除疑惑,「偉大的劍聖宗師,是受了某人請托來此,所以才刻意花費力量,不讓周圍環境破壞得太過分。嘿,妮兒小姐,你應該更專心在他們兩人的戰鬥上啊,強天位級數的決戰,不是每天都有機會看到的。」   這話沒有說錯,而且妮兒也從中獲益良多,至少透過目睹這一戰,她開始理解到,原來天位作戰可以強大到這樣的地步,那甚至是完全超乎她想像範圍之外的世界。   近距離感受強天位衝擊的威力,有一種置身在暴風周圍的戰慄感,些許的恐懼、些許的緊張,還有些許的……興奮。   最令她注意的,是陸游的抵天三劍,雖然之前曾經久仰大名,也曾見人使過,卻難以想像在原創者手上,會有如此神效。最特別的,還是長空、柔柳兩式的柔韌力道,讓她有一種很特殊的熟悉感覺。   與天魔功的吸蝕異勁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是緩緩散化,而非歸並於自身,但是運轉起來,似乎比天魔功更為圓熟,不見破綻,令妮兒若有所思,觸及了腦內一些想法。   「喂,人妖,你覺得……」   「妮兒小姐也感覺到了嗎?如果天魔功是霸道魔功,現在陸游使用的,就是同樣功法的王道路子,講究善戰者無赫赫之功,不慍不火,挫敵於無形之間。和這樣的敵人交手,天草今次要麻煩了。」   「真、真是有那麼厲害?」   源五郎沉吟道:「嗯……只不過,有一件事連我也想不透。用白鹿洞的武學來推算,就算把三十六絕技練到最高,也不太可能到達這樣的境界,或許……月賢者在這兩千年的閉關中,修習了什麼別派武學也不一定。」   「別派武學?不奇怪啊,就像我們修練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一樣,人家是武學宗師,又活了這麼久,風之大陸上各門各派的武學,他大概沒有不會的吧!」   「嗯……但願真是只有如此吧!」   這是能說出口的話。在一些說不出口的顧慮方面,源五郎則是開始懷疑,根據自己的瞭解與認識,以陸游的武學資質,似乎不太可能走上這條路子,將劍道推展至如此境界,如果料想得不錯,那麼……多半是從別塊大陸上的武學得到了好處。   下方的人若有所思,上方的激戰卻更趨白熱化。憑著強天位的霸道修為,天草四郎在一輪苦苦支撐後,好不容易找到了反擊機會,凜冽劍氣加上神兵輔助,將攻來的中流劍錐盡數隔擋在外,當鎮魂音劍全力爆發,立刻便將勢道已老的抵天劍陣破去。   「陸老兒!還有什麼招數,通通都使出來吧!」   破陣之後的天草四郎仰頭長嘯,發出像野獸般的怒吼聲,全力施為之下,真個是嘯天動地,令得週遭雲霧似海潮一般翻滾退開。氣勢雖強,但是配上他滿身血污、被頭散發的狼狽樣子,就顯得很沒有說服力。   更何況,強天位高手全力殺敵的威勢,雖然令人畏懼,可是一對照月賢者神態自若,悠閒以待的從容,任誰一看也知道天草四郎情勢不妙。   「住手吧,天草,就算你我已不是朋友,至少也還有幾分故人之情,同樣都是九州大戰時期殘存至今的老東西,難道非得要在小輩之前如此難看的毆鬥嗎?」   在一片白雲褪散中現出身形,陸游的語氣仍是一派悠然。巧妙的戰術、精湛的運劍,將天草四郎創傷並沒有花上他多少力氣。兩千年的冰窟苦修,實在是一段太漫長的光陰,與天草四郎不同,當他出關的那一刻,就有充分把握能制服敵手。   「住手?開什麼玩笑,我說過要把你的鼻樑打到凹進臉去,你以為我像你一樣,喜歡空口說白話嗎?」   縱然受傷不輕,居於劣勢,天草四郎仍未罷戰,右手緊握著劍柄,任由鮮血流淌其上,竭力凝運天位力量鎮傷止痛。饒是以強天位高手之強,也無法做到像乙太不滅體這樣的催愈肉身,頂多只能鎮壓傷患,當兩名等級數高手對戰之時,肉體傷勢就有絕對的影響,這些天草四郎全都明白,但他卻固執地不想罷戰。   「當年我閉關之前,與你的最後一次交手,你我連續三日不分勝敗,最後戰至徒手鬥毆,兩敗俱傷。其實那一次你已經贏了,因為以你初入天位的修為,能夠與在小天位中修練百餘年的我平分秋色,論資質,天草你確實是在我之上。」   陸游揚聲道:「但是今時已不同於往日,千年冰封裡,我將修為不住提升,靜思所參悟到的東西,連我自己都覺得訝異。世人俱稱三賢者中以星賢者為最強,可是今日我卻敢說,不但我已經超越卡達爾,便算是胤禎重臨大地,我也能獨力捍衛人間界,將他的野心徹底粉碎。」   無比狂妄的話語,換做是其他人口中說出,肯定會被以為是失心瘋了,但正因為他是兩千年來人間界的第一人,舉世無雙的白鹿劍聖,再配合適才的優異戰果,這番話就有著難以動搖的磅礡氣勢,倘若置身在滿是群眾的大廣場,下方肯定已有無數百姓痛哭流涕,為著人類守護神的神聖承諾深深感動。   然而,此刻這番說話,不但妮兒聽得一頭霧水、源五郎陰沉著表情,就連天草四郎也是狀若瘋狂的哈哈大笑。   「哈哈……陸老兒,你冰封千年,想不到除了劍法大有長進,連說笑話的本事都比從前強得多,要與胤禎陛下相提並論,你發夢還嫌早呢!」   彷彿被觸及心內的禁忌,天草四郎將怒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揚起長劍,寒聲道:「不用故意說些廢話來削減我的戰意,我不是初出茅廬的新手,這等戰術對我沒用,而我奉勸你最好收起你那無敵強者的自信,彼此也是同等級數,即使我被壓在下風,但關鍵時刻仍然是有取你性命的能耐!」   「唔,是指同歸於盡的殺著?還是指引動千雷天刑?多半是指後者吧,天草你戰鬥不靠自身實力,卻指望天降神罰,真是愚不可及。」   陸游道:「以人類之身延命千年,逆天而行,故有千雷天刑之限,但據我翻閱典籍,每次天刑的能量儲備,需要一甲子光陰。上趟天刑距今尚不滿半甲子,是不需要顧忌的,就算有什麼突變,我也早已有備……也罷,若天草你執意如此,就來一試我為了應接天刑而排設的飛仙劍陣吧!」   「廢話!」   天草四郎怒喝一聲,隨著天心意識運轉,本已褪散無蹤的雲氣瞬間又密佈起來,如海似潮一般往前方湧去,悶雷與鎮魂音劍並發,要在對方有所動作之前,將他攔截下來。   「故計重施,始終都是耶路撒冷的聖城武學,天草你黔驢技窮,焉能不敗?」   陸游淡淡一句,手中凝玉劍亦迎了上去。兩柄灌注了強天位力量的神兵正面對撞,散洩出來的天地元氣,猛往八方狂湧而去,氣流爆響,數道雷電巨柱在地面上留下了深刻的裂痕,而當電光劈笞向北門天關,那受到結界法陣守護、能耐天位力量衝擊的城壁,就像是麵粉團一樣地軟塌下一角。   「不好!」   衝擊波越過北門天關結界,筆直掃向正在撤退中的五色旗聯合軍,妮兒和源五郎連忙奮力支持起防禦氣罩,在強大壓力下連退數十尺,這才撐過了眼前一關,一雙手臂卻是酸軟難當,險些連舉都舉不起來了。   「可惡,你不是說他有心守住北門天關的嗎?那剛剛這一下是什麼意思?」   妮兒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畢竟雙方是敵非友,這次攻擊非但有陸游二弟子參與其中,更連他關門弟子都派了出來,與這邊戰得如火如荼。在這樣的敵我關係之下,身為幕後大頭頭的人,卻跑出來站在自己這一邊,那豈不是荒唐到了極點。   源五郎不答話,心裡卻是明白,陸游在對於今日之戰有相當把握後,已經開始將注意力移往下方觀戰的自己與妮兒,所以刻意讓這一道衝擊波宣洩出來,測試自已與妮兒的實力。   (果然不簡單,什麼都弄得面面俱到,這次出關還真是囂張啊   源五郎有餘裕做這樣的感想,但置身於激鬥中的天草四郎,卻碰上了極度麻煩的處境。   與陸游雙劍交擊,一輪氣勁爆發後,本來想要趁勢反攻,但對方運劍極度巧妙,竟能在激烈互擊之後,立刻轉剛為柔,以一股柔勁將他整個人拉扯過去。自己雖然立刻變招後撤,力圖反擊,但斬出的一劍卻如中空氣,眼前的形體馬上消失了蹤影。   「又是同樣的把戲,放翁你技止如此了嗎?」   長聲怒吼,誠然是氣勢驚人,然而就算對方沒有其他技巧,天草四郎無法可破,這卻是很明顯的事實,因為不管他怎樣運轉天心,就是找不到敵人的影子。   天位高手可以憑著自身天心意識,搜索敵人,但是反過來說,也同樣可以運轉天心,隱匿自身氣息,像陸游這樣的高強修為,甚至還能做到隱去身形,令得天草四郎縱然破開雲氣,運足目力搜索,卻看不見半點異常跡象。雖說看不見人,但一股熟悉的感覺卻泛上心頭,那是剛才被數百枚中流劍錐團團包圍、陷身於陣中的不快感受,現下雖然眼睛看不到什麼東西,但既然感應到如此氣勢,肯定有不尋常的事。   情知不能再單靠天心意識來輔助判斷,天草四郎緩緩抖動手中神兵,使出耶路撒冷絕學,一陣陣無聲的高階音波,在週身灑下波波漣漪,當敵人攻來,觸動音波警戒,他立刻就能發現、反擊。   雲氣乍動,天草四郎舉劍防守,但來勢之奇,卻遠出他意料之外。   「神兵疾疾如律令,皓天正氣,斬妖除魔!」   吟唱著東方仙術的特有法咒,一道明晃晃的劍光,陡然倍增了亮度,眨眼間就飆射到天草四郎面前。待要閃躲卸勁,已經是慢了一步,惟有舉劍硬擋。   砰然巨響聲中,天草四郎虎口劇震,右手一陣酸麻,險些就長劍脫手。陸游這一劍的威力之強,更勝剛剛雙劍交擊時展露的實力,倘若置身於地面,肯定半個身子會給劈得陷入地底。   (除了天心意識,就連純力量也是一樣……這恐怕已經是強天位頂峰的力量,距離齋天位就差頓悟一步了。當日孤峰之戰,他因為強行運使飛仙之劍,肉體重創,升到強天位後,實力就應該無法再進一步,為什麼……為什麼他會變得如此之強了?)   這個念頭還沒完,洶湧氣勢卻在身後出現,敵人不知怎地已出現在身後,威凌無比的一劍,當頭斬下。   「沒那麼容易,陸放翁!我不會輸給你的!」   狂吼聲中,天草四郎舉劍反劈過去,與敵人雙劍交擊。在彼此劍刃對撞的瞬間,敵勁確實是存在的,但是當屈居劣勢的天草四郎鼓勁反攻過去,應該要成為目標的凝玉劍,連帶使劍的人,一同消失不見。   「哇」的一聲,天草四郎再也壓不下胸中奔竄真氣,大口鮮血狂噴了出來。本來就已經受了創傷,現在這一下全力施為又用錯了真氣,勁道使空難洩,登時反傷自身。   「天神行法,神兵疾疾如律令!」   又是一聲長吟,劍風伴隨著咒語同時壓迫至面前,但這一趟已不單單是劍刃。藉著東方仙術的輔助,陸游已經更進一步將週遭環境與己身力量融會,吸納過來天地元氣的量,強大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在天草四郎眼中,這再也不是單純地當頭一劍,而是整個天空一次崩塌下來那樣的壓迫感。   (可惡!要拚命,大家就來拚吧!)   如同猛獅的憤怒吼聲,天草四郎揮劍格擋、反攻,卻是立刻被壓在下風,雖然吼聲似雷,但卻渾然發揮不了什麼作用。連續十餘劍支撐過後,更連鎮魂音波、聖光的殺傷效果都減弱下來,讓局面更加不利。   「怎麼會這樣?天草老兄好像應付得很辛苦……」觀戰的妮兒事不關己一般地說出這個評論。   陸游、天草四郎,對她而言都算不上是友方,但比較起來,她對天草四郎稍有親近感,畢竟他與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態度親善,不擺前輩架子,如果不是好武成癡、立場不同,或許可以是個不錯的朋友。但是,想起他當日辣手屠殺平民的樣子,又覺得非常憎惡。   但不管怎樣,自己也沒理由會對肯定是死敵的陸游有好感,特別是看到他以壓倒性實力,漸漸獲得勝利,想到這可能就是他日自己的下場,心裡就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慨。   妮兒的感想,是近乎發牢騷似的評判,但真正看得懂門道的源五郎,卻在驚訝於自己的估計錯誤。   (真怪,他的個性好像有所改變,如果照本來的那個樣子,心胸、氣度,是練不到今天這境界,也想不出這等變化奇招的……)   旁觀者清,源五郎已經看清了陸游的奇特戰法。像凝玉劍這樣的一流神兵,本身也可以成為極為強力的法器,陸游在早先與天草纏鬥時,便以凝玉劍為法器,於週遭空間以劍氣畫下無數符咒,而當正式動手,他念動咒語,便與那些符咒相互呼應,組成他的飛仙劍陣。   雖然不是很瞭解東方仙術的內容,源五郎無從估算這個劍陣的範圍,但從強天位高手的劍氣維持範圍來推測,數十里乃至於百里方圓,大概是跑不掉。在這個飛仙劍陣的範圍內,陸游憑著法陣之助,可以吸納比平時更多的天地元氣,轉化為力量,還能進一步干擾對方的吸納。此消彼長之下,自然是穩操勝券。   這個飛仙劍陣似乎還有別的奇效,因為陸游在這個範圍內的身法,簡直快到不可思議。那甚至不能說是快,根本就是憑空消失的瞬間移動,在陣法的輔助下,做到了無跡可尋的境界,以至於明明是洶湧來勢,卻在轉眼間消失,又出現在敵人身側,防不勝防。   而當劍陣開始影響敵人的招式,天草四郎的劍音與聖光都被封印起來,逼得他只能以純力量作戰,大量消耗體力,絕不可能撐得了多久了。   (兩個強天位高手決戰,本來應該要打上三五天才能分勝負的,可是這樣一來,頂多兩個時辰就勝負分曉了。很傑出的戰術,但是……是不是因為他不能離開冰窟太久,所以才這樣急於擺平天草呢?)   源五郎沉吟不絕,心中修正自己原先對陸游的刻板印象。   對於歷代白鹿洞弟子而言,修練東方仙術可以說是一種邪道,偏離了修身正心的常規過程,所以雖然不禁止修練,一般課程也會有基礎介紹,但師長們都會要求,只有在內力、劍術修為到達相當境界時,才允許弟子研修東方仙術,而在東方仙術上有相當成就的仙道士,在白鹿洞內往往也受人白眼,得不到公平待遇。   這些情形陸游全都曉得,在以前,至少在九州大戰時期,他就對東方仙術很沒有好感,認為一名真正的劍手沒有必要去學習那些旁門左道,而對之不屑一顧。所以,如果照自己的認識,陸游是沒有可能修練東方仙術,也沒理由藉由這途徑再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   但是陸游卻做到了。此刻他將東方仙術發揮得淋漓盡致,進一步輔助自己的劍威,雖然說強天位高手本就有以自己意念改變週遭環境的能耐,但是得到咒法輔助,卻令他的天位力量更強,敵人力量大幅度地開始被削弱。   很優秀的武技,但是背後的艱辛恐怕是旁人難以想像。本來是那麼高傲的一個人,居然會想要藉助他所鄙視的旁門左道,那想必是遇到了武功瓶頸,怎樣也無法突破強天位之下,憚心竭智的結果。只有被逼到了極限,近千年的無奈與怨忿累積,才會讓他做出這樣不合自己個性的事。光是為著這份辛苦,就可以理解為何他能將天草四郎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如果倉促間易地而處,恐怕我也討不了好吧。而且……天草也應該感受到了,如果用力量換算來看,他此刻的力量,就是強天位頂峰啊……憑著這份力量,陸游可以輕易壓制強天位以下的任何人,這場仗從一開始就沒得打的……)   源五郎心下思索,倘使是自己陷於陣中,該用什麼樣的方法來解圍。武技方面姑且不論,陸游在術法運用上僅是半路出家,自己要勝過他應該不難,換言之,只要自己也從反向施用魔法,破去他構成劍陣的東方仙術就可以了。   這個想法才剛剛冒起,源五郎馬上就被迫放棄,因為陸游顯然也想到這個缺失,而特意補過。   「日月反背,天道不輟,風、火、雷、電,疾!」   陸游高聲吟咒,長劍下劈,每一下都伴隨著不同效果。狂風、天火、怒雷、紫電,四種自然元素都隨著他劍勢而出現,交錯攻向敵人。   尋常的仙道士運使東方仙術,通常只能敕令天兵,奉請天神之類,引動範圍內的浮游靈體助陣,但陸游卻更進一步,直接牽引天上星體、週遭自然能量來輔助,像這樣與天位力量徹底結合的咒術,想要以法力將之破去,是相當困難的,至少倉卒間絕對不可能。   變幻無常的靈活攻擊,令敵人難以防禦,這就是陸游恃之克制本代大魔神王的絕技,即使是三大神劍中剩下的兩名聯手進攻,他也有自信憑此陣將之挫敗。只要置身於這飛仙劍陣中,他就是一個能主宰一切的神,令得所有敵人只能垂首一敗。   乍然琨身,但在敵人挺劍搶攻的剎那,整個人消失,在敵人身後出現,狠狠地就是一劍,連同風火雷電一起斬下。在這樣的攻擊壓力下,天草四郎久守終失,給敵手一劍斬在背上,拖出一道長長血痕。   天草四郎慢慢也有這樣的感覺了。他覺得自己要對抗的,不僅是眼前的對手,而是整個茫茫天地,彷彿是孤身一人與整個天地為敵,那樣的孤單、挫折感,令他有一種將要瀕臨崩潰的壓力。   「天草!承認吧!你注定要在我之下的!永遠都是!」   如果是一般的比武決勝,可能早就支持不住了,但此刻自己心中卻有個聲音,要自己別放棄,即使勝不了,也要支持下去,要替長存於心中的某個人討個公道,絕對不向眼前這人的醜惡面孔認輸!   戰意雖然非常堅強,但卻對扭轉戰局沒有半點幫助。在陸游的凌厲攻勢之下,幾乎已經神智不清的天草四郎,全然沒有招架之力,連續幾記破肉見骨的斬擊,將他斬得渾身是血,只能勉力支撐。「去,滿嘴講什麼我們是朋友,動起手來可還真是夠義氣啊,這個陸老頭是不是很喜歡肢解他的朋友?怪不得他們白鹿洞的人個個陰險下流了。」   對天草四郎較有好感,妮兒忍不住對上空戰局大加批評。事實上,隨著陸游劍威倍增,支撐防護氣罩的他們,也累得只比天草多一口氣,還能這樣發出牢騷,確實是人型暴龍精力旺盛的最佳證明。   「又說兩個都是天下三劍,怎麼打起來差那麼多?當初陸老兒該不會就是這樣,把夭草給趕回日本的吧?」   「不是的,當初他們兩個確實打得不分上下,只不過……」源五郎擔憂道:「陸游這些年來的進境,已經超乎了我們的估計,如果不是受到當年強運飛仙之劍的肉體傷勢所累,現在甚至可能已經突破強天位了。」   「差距這麼大?那他們這一仗,天草不是輸定了?」   「輸定是一定,但是天草也不是傻瓜,他在等待一個機會,使用耶路撒冷的最高絕學,就算是戰敗,仍然有重創對手的把握。」源五郎歎道:「但陸游也一定已經料到他的打算,所以才設法在天草轟發絕招之前,盡可能的減低對手體力……」   源五郎的估計並沒有錯,甚至在上空作戰的兩個人,心裡也非常清楚,將要把一切勝負分曉的那一擊,會在陸游攻擊劍勢去到最盡的那一刻到來,了結此戰。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六章 劍爵落敗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六章 劍爵落敗   陸游的劍陣威力不住攀升,到後來,雲海翻動中更似夾雜著百萬劍勁,無邊無際地灑將下來,簡直是無從防禦。天草四郎的渾身衣衫都已經被染成赤紅,喉嚨乾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只有不住喘氣的份。看他這副狼狽樣,簡直就讓人難以想像,他數月前曾在基格魯,將包括蘭斯洛在內的數名天位高手打得抱頭鼠竄。   然而,這樣的批評實在太苛責了,因為若是易地而處,當時的蘭斯洛等人,絕對不可能在這劍陣中支撐超過十回合……   戰鬥已將近尾聲,當天草四郎的週身已經被劍氣鎖死,陸游亦毫不猶豫地發動最後一擊。   「天草!無謂抵抗是沒用的,你老老實實地給我認輸吧!」   無比銳利的劍氣爆發,陸游似乎已經發出了最後一擊,這點天草四郎還不是很敢肯定,因為早先在戰局中,他也曾數度有敵人猛招臨頭的感覺,卻又立即驚覺那不過是虛招,因此,這一次他非常謹慎,將天心意識運轉到最高,緊緊盯著週身數尺內的每一處空間,留意敵人的動向。   只是,這一次陸游卻沒有再另行變化,筆直地朝天草四郎衝來,甚至連其餘東方仙術的風火雷電變化都捨去不用,毫無花巧可言地發出攻擊。因為沒有變化,因此所有勁道也分外地集中,遠比之前更強大的氣勢,都在這一擊裡頭迫發出來。   (哼!想用純力量來壓服我嗎?就和你拚命吧!)   隨著決戰念頭的出現,悅耳聖樂、明潔神光一同自天草四郎身上盛放出來,不受週遭劍陣封鎖的阻礙,直往四面八方狂掃過去,摧雲毀物,吞噬著所能觸及的一切。   本來還耗費自身力量,去維護附近環境的陸游,也因為全心全意集中在這最後一擊上,再無力顧及其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封鎖這耶路撒冷最高絕學的前奏效果,只能放任它去狂掃四周。   「糟糕!」   「妮兒小姐,天魔怒震,得出全力了。」   不用源五郎提點,妮兒以天魔怒震長聲而嘯,試圖阻擋天草四郎所釋放出的悅耳聖樂,不讓它遠遠傳出去。   兩大絕代高手的最後對擊,可苦了竭力支撐防護網的妮兒與源五郎。光只是前奏的衝擊波,就令得本已支持維艱的他們,更形手酸足軟,在巨大壓力的推擠下,兩腳不由自主地被往後推去,手上更疼得像是兩隻手腕不是自己的,卻仍得苦苦支撐,不能讓這股氣勁波及到已漸漸撤退到遠處的北門天關守軍。   承受著幾個方面狂湧過來的龐大氣勁壓力,即使是北門天關這樣的堅固建築,也不可能長久支撐。在衝擊波肆虐之下,連同整座結界法陣,北門天關的城壁開始慢慢崩解、粉碎。   「聖父、聖子、聖靈,奉彼之聖名,清除一切罪惡……」   聖潔莊嚴的氣勢下,恍惚中,天草四郎彷彿一分為三,每一個都縈繞著白色光華,就像漂浮在半空的神祇,給人主宰一切的偉大感覺。而當這三道人影重新又歸合為一,耶路撒冷的最強絕學三位一體,便要爆發最強的威力。   「陸。放。翁!」   天草四郎重拳轟出,迎著過來的,卻是一隻同樣具有凜冽氣勢的拳頭。在這場決戰的最後一擊,陸游赫然放棄了擅長的劍術,而是將所有力量集中,以拳勢進行對決。   三位一體的強橫威力不容置疑,當三道人影重歸於一,天草四郎就能爆發比平時更強數倍的殺傷力。然而,不知是三位一體的變化應用,亦或是在陸游強天位頂峰的強大壓力影響之下,天草四郎三神合一的過程,比平時緩慢許多。   兩記拳頭正面對撞,轟發出來的氣勁,像是海嘯掀天,無休無止地朝週遭吞噬而去,令得首當其衝的北門天關城壁,瞬間就坍塌大半,而百里內的一草一木,在氣浪施威之下,竟開始慢慢地分解。   「天草,你這樣堅持,為的是什麼?你為了什麼而戰?」   天位高手之間的戰鬥,極為重視彼此的鬥志與堅持,當本身的實力發展已經到了上限,就必須為自己找到一個支持意志的理由,讓自己能夠有所突破,激發出比平時更強的實力,挫敗對手。但反過來說,也可以藉由這一點,來打擊敵人,當日蘭斯洛與白起的最後決戰,便是因為蘭斯洛喝破這點,令得失去戰意的白起敗下陣來,此刻兩大高手短兵相接,陸游同樣使用心戰,要盡快壓下天草四郎。   「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要打扁你這糊塗一世的鳥人,再把那筆帳算清之前,怎樣我都不會放棄的!」彷彿找到了支持的動力,在瘋狂怒喝聲中,天草四郎的拳威激增,當第一道身影與本體結合,爆發出來的氣勁,甚至連陸游也險些壓之不下。   「算帳?你為誰算帳?千年往事,你這麼樣地執著,有什麼意義嗎?」   「時間過多久都是一樣,千年、萬年,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你幹過的錯事,永遠都會有人記得,來向你算這筆帳的!」   第二道身影與本體結合,天草四郎的拳威再增。這一趟,即使是以陸游之強,也感覺到明顯地吃力,額頭上滲出汗珠,提氣運勁,將這份拳威牢牢地抵住。   「我沒做錯!為了人類的延續與興盛,犧牲是必要的,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沒錯,無愧於天地,更無愧於人!如果一切重來,我仍然會重做一遍!」   「你、你……我今天就要替小姐把這筆帳算清楚,看看你這人中聖者的良心到底在哪裡!」   怒喝聲中,天草四郎的第三道身影慢慢與本體合一,氣勁怒湧,竟能將陸游不住往後迫退。   「你為誰算帳?簡直荒唐可笑,從頭到尾,你始終都是局外人,根本不曾被她放在眼裡,有什麼資格找我算帳?哼,你可知道我今日為何出關?為何要助雷因斯一臂之力?」   不用北門天關這字眼,而是使用雷因斯之名,正是為了給對方某種暗示,果不其然,天草四郎全身劇震,幾個念頭在瞬間閃過腦裡,心神激盪之下,正自歸人體內的第三道身影,竟然就此潰散消失。   「是……是小姐她要你來的嗎?我……」   對方沒有說話,而回答這一個疑問的,是他積蓄多時,如今摔然轟發出來的洶湧拳勁,柔柳、長空、中流,三種抵天劍勁赫然都蘊含在這一拳中。豪光耀動,這崩天之拳輕易潰敗不能全功的三位一體,當強天位頂峰的純粹力量,如海潮決堤似地崩壓下來,已重傷的天草四郎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哇」的一聲,大量鮮血自口中噴發出來,給這記重拳正中胸口,兩排骨骼一起碎斷,而在噴出來的鮮血染上敵人白衣之前,天草四郎軟垂無力的身體,已被拳勁遠遠震飛,在天空灑出一道長長血線,直往東方墜去。   承受著肉體上的巨大痛苦與恥辱,天草四郎卻恍若毫無所覺,洩出口的除了鮮血,就是止不住的瘋狂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傻瓜!你這超級大傻瓜……哈哈哈哈……」   笑聲裡頭的瘋狂感覺,與早先的花天邪類似,加上同樣地滿身鮮血,還真要以為那破空而去的血影就是花天邪。只是,一點非常不同的地方,就是笑聲中帶著無比悲愴、淒涼的感覺,讓聽聞到的人不自禁地開始心痛。   不過,有幸成為這場驚世決戰觀眾之一的妮兒與源五郎,並沒有什麼仔細傾聽的餘裕。兩大高手以純力量比拚所激盪的氣勁,豈同尋常,當三位一體的最後增力與陸游強天位頂峰的力量對撞,海嘯似的瘋狂氣浪,瞬間就吞噬了整個北門天關,將裡頭以特殊咒法燒成的建材,連同整個結界法陣,一起在強烈衝擊波中產生分解作用,一點一滴,被化散得徹底消失,再沒存在半點殘渣。   「擋、擋不住了!」   龐大壓力直湧過來,妮兒苦心凝聚而成的護網,連稍做抵擋的能力都沒有,摧枯拉朽般,瞬間就被破碎片片。   無法分心顧及其他,在這生死關頭,妮兒和源五郎也只能舉起雙臂,鼓勁護住全身,努力在那一陣陣狂飆過來的衝擊波之下保住性命。   「怎……怎麼會這麼強啊?」   妮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已經使出了全力,卻仍像是怒濤之中的一葉扁舟,被迫得一直往後退去,腳底雖然想要拿穩身形,但卻只是被推得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壕溝,頃刻間便給狂推數十里,幾乎就已經到了撤退隊伍的後方,一雙手臂更是不住破裂滲血,胸口也悶得喘不過氣來,真的是快要完蛋了。   「不行了……根本不可能接得住的……不只是我,就連大家都……」   當體內氣空力盡,妮兒奮起最後一點力氣,赫然將衝擊氣勁稍稍推開,但這卻也只是迴光返照的表現,因為當最後的力氣都使了出來,全身幾乎虛脫的她,雙膝一軟,就垂首跪倒在地上。   察覺到主帥的狼狽模樣,不少撤退隊伍後方的將兵,連忙掉頭來救,可是這並沒有什麼意義,因為當稍受阻擋的氣浪,再次怒湧而來,不單是妮兒,就連整支北門天關守軍,都會在這無可抵禦的大威力之下,給分解得點滴無存。   (死定了……這次死定了……可是……咦?)   生死關頭,妮兒忽然有一種奇怪感受。以年紀來說,她仍是個花樣少女,但過去多次生死搏鬥,讓她已經充分有徘徊在生死之間的經歷,過去每一次陷入那樣的險境時,她總是感覺得到,死亡的氣味距離自己越來越近。   可是,這一次已經快要完蛋了,她卻感覺不到什麼驚險,應該出現的死亡氣味,離自己好遠,而且……已經好一陣子了,雖然風聲仍在狂嘯,前方感受得到強光,但是實質殺傷力的衝擊氣浪並沒有吞沒過來。   (怎麼了嗎?)   抬頭一看,氣浪已然捲至前方十尺,但卻被某些東西給擋住,再也沒法寸進。擋住那撲天卷地而來的氣浪,使之無法越過防線的,是一個人,妮兒勉力睜開眼睛,看著那解救自己生命的男子。   起初,她以為是源五郎,但隨即發現不對,源五郎不會有那麼偉岸的背影;極富書生文氣的他,也不像眼前那人一樣,有著那麼強健的身軀;更何況歷經連場激戰,傷勢極重的他,決不可能還這麼瀟灑自若,單憑一隻右手,便自發勁將湧來氣浪給攔住。   (他……這個人是誰啊……)   妮兒一度覺得疑惑,但很快地,一種極為熟悉的感覺襲上心頭。她認出了眼前的身影,只是仍不敢相信,短短時間的分別,他會有這樣大的進步;而應該身在遠方的他,沒有丟下自己不理,及時在最危急的一刻,把自己給拯救了出來,這一刻,妮兒只覺得喉嚨哽咽,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一句話脫口而出。   「哥!哥哥!」   彷彿就在等待這樣的一聲叫喚,蘭斯洛在妹妹滿懷期待的目光中轉過頭來,露出笑容,左手比了一個得意的勝利手勢。   「傻丫頭,辛苦你了,現在好好休息,這裡的小場面就交給你老哥我來處理吧!」   足以摧毀百里內一切物體,迄今仍在不住分解所觸及一切的氣浪,對蘭斯洛來說,似乎沒有帶來多大威脅,他僅是平舉著右臂,以自身天位力量組成一個氣罩,將湧來的氣浪全數遮擋,不能稍越雷池。   說起來似乎很簡單,但是迎接著長及數里的氣浪沖擊,他單憑一條右臂,便將之盡數封鎖,看在旁人眼裡,簡直就像是天神顯靈,奇跡降世。   「五色旗聽令,我命你們帶著你們的主帥,往後再撤出二十里之後,駐紮在那裡,這是我給你們的第一道敕令。」   沒有回頭,蘭斯洛揚聲吐氣,把自己的命令遠遠地朝後頭傳去,送進每一個士兵的耳裡。儘管他的目光沒有掃在眾人面上,但是一種無可比擬的威儀感,卻深深植入每一個端視他背影之人的心中。   「做你們該做的事,有什麼疑問,以後再說,有我在這裡,你們不會有任何的危險,去吧!」   把握住最佳的時機出手,將各方面條件搭配至最佳,此刻漂浮在數十尺之高,單手攔截住數里洶湧氣浪的蘭斯洛,在他子民的眼中,就有著天神一般的氣勢與威嚴,令他們熱血沸騰地俯首聽命,本來已經傷疲交集的身體,彷彿又重新得到了力量,迅速地完成撤退動作。   眼前的兄長雖然熟悉,但卻又散發著自己全然陌生的神采,妮兒本來還想說些什麼的,但是被屬下合力帶走,跟著部隊一起後撤。「唔,完美的效果啊,我的演技似乎是越來越好了,看來以後如果不當王了,或許可以考慮一下改行當演藝人員,說不定可以和楓兒同台演出呢,看來我真是……」   自言自語的閒話說到這裡就夠了,先前隱匿自己的氣息,在北門天關裡頭躲了那麼久,被眾高手的激烈對戰弄得熱血沸騰,現在該是好好鬧一下的時候了。   如果朝東方追過去,要趁這機會幹掉天草,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不過,這樣子的鬧法,卻不合自己的個性。都已經到了這裡,如果不去會一會對方的大頭頭,豈不是太可惜了嗎?   (已經有所決定了,那麼,最適合這種場面的技巧是……)   風華刀仍然懸掛腰間,因為接下來要做的事,完全沒有動刀的必要。以天魔功為基礎,再配合核融拳的劍拳訣,兩者同步催運到頂峰,一種全新的組合技就誕生了。   「天魔拳劍,給我把眼前的阻礙廢物全部破開!」   左拳一揮,自上斬下,尖銳劍氣猛地向前刺剖而去,輕而易舉地便將前方氣浪斬開,所有被切開的氣浪,像是被剝開的柚子皮,朝兩旁宣洩而去。趁著這份空隙,蘭斯洛飛身往前掠去,直迫氣勁爆發的最中心。   一改千年前難分勝負的戰局,這一次的交手,劍聖將劍爵徹底挫敗。單從外表來看,在整場決戰中,陸游保持著肉體完全不受傷的傑出戰果,而將天草四郎敗得極為淒慘,可以說是取得了高度勝利。   不過,卻有一點事情是不為外人所知的。為了保持肉體的完全無傷,陸游花費了偌大的苦心,更令得自身真氣大量消耗,使他在擊敗天草四郎之後,為了要讓本身氣血平復下來,花費了全然不遜於適才激戰所耗費的體力。   如果再像當初與李煜一戰那樣,雖然三招內成功擊敗這徒兒,卻在往後的數年中內傷難癒,那樣的話,對於自己的大計就會造成嚴重阻礙,所以此戰最大的難關,乃是在挫敗天草之餘,要保住肉體無傷。   與舊日故友以這樣的形式了結恩怨,其實並非本願,因為有些事情必須要有所堅持,所以才非得分個勝負出來,不過……也就是因為這樣,彼此間的恩怨糾葛,才會緊緊纏系千年之久。   往事如煙,自己對於做過的一切,俯仰無愧於天地。當初如果不是這樣決定,今日人間界不會有這樣的局面。三賢者中,義兄皇太極只是因為憎惡魔族,這才站在人類這邊,與魔族對戰,但是當戰爭結束,以他的行事作風,反而會變成一個對人間界最危險的魔頭;義弟卡達爾優柔寡斷,沒有大將之風。若是將人間界的希望放在這兩人身上,恐怕風之大陸早就完蛋了。   (唔……不過,確實是有些疲憊啊……)   一聲清響,凝玉劍收回鞘中,還沒來得及有下一步動作,忽然察覺到一絲警訊。   (有人!)   氣息藏匿得極好,自己因為與天草四郎激戰,心神不能集中,竟沒能發現他的存在,但現在被適才最後一擊造成的氣浪逼迫過去,原本隱藏在地底的他,再沒法繼續躲藏,被迫現身了。   「嘩啦」一聲長響,地面崩裂,一道身影連同一件物體,自地底飛躍出來,朝西方直掠而去。   「哦?」   看到這偷偷窺看兩大高手決戰的奸徒,陸游顯得相當詫異,因為這人便是早先中自己一記雷劍,理應當場身亡的石氏家主石崇。雖然渾身赤裸,露出了精壯的身軀,披頭散髮地甚是狼狽,但卻可以看出來,月賢者那雷霆一劍,對他並沒有造成半點傷勢。   他手上托著一個赤紅色的巨大血繭,那是不久前沉入地底的花天邪,在吸納足夠能量,又得到龍血滋補後,現在正開始變化體質。   「哈哈哈哈,今日得以目睹劍聖宗師大發神威,掃蕩奸邪,實乃石某人畢生榮幸,精采!精采啊!」   狂妄的笑聲,傳入陸游耳裡,但是,在將心頭的不快付諸行動前,他開始思索著某些東西。   石崇的崛起,是源於忽必烈興兵於武煉的瑾花之亂。以艾爾鐵諾皇家密使的身份,率領奇兵,從後擊潰麥地奇家陣線,立下大功,從此平步青雲,在皇帝面前倍受寵信。   在艾爾鐵諾出現之前,大石國與花字世家曾統治風之大陸西北一帶,石崇傳給其世家中人的大地金剛身,正是當日大石王朝的皇家武學,加上他的姓氏,一直有傳聞他是大石王朝後裔,而他也從不否認,曹壽那無能皇帝甚至因此對其待以王侯之禮。   不過,今日看來,石崇的武功和大石王朝雖是一路,卻有些不尋常的變化,而他那一身幻術邪技,卻是與武煉史上唯一的魔法天才,顏龍靜兒全然一致。以天位力量為基礎,把顏龍靜兒因體力所限而無法施展的絕技,在數百年後的今日發揮得淋漓盡致。   這人究竟是什麼來頭?他能接自己一劍而不死不傷,一身修為,自己勢必要重新評價。他煽動花天邪,策劃這場戰爭陰謀,肯定知道自己不會與他甘休,即使是這樣,他仍然全無忌憚地實施,究竟是什麼東西讓他有恃無恐了?   想不出個答案,又覺得入耳的笑聲極度討厭,陸游抖劍出手,一道紫電劍光筆直射了出去,由於和天草激戰,紫電劍威較前少了幾分,但配合天心意識的高度鎖定,便能要這神秘難測的石氏家主血濺當場。   劍光狂飆似的射到眼前,乘著怒湧氣浪,氣勢更增,但石崇全然無所畏懼,僅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先生,有勞了。」   與這話聲同時,一道偉岸而巨大的赤紅色身影,裂地而出,攔擋在石崇與花天邪之前。渾身籠罩在一襲紅袍之中,就如同當初石崇裝扮的黑袍人,看不見頭臉面孔,只露出一雙讓人感到凶戾氣息的眼睛,而從體型來看,這名大漢的身軀非常精壯,彷彿全身的每寸肌肉都充滿了力道,使人明顯地感受到他的強大與威脅性。   對著那道紫電劍氣,大漢不避不閃,長吸一口氣,赫然以本身軀體硬接。在那不知道比大地金剛身強橫多少倍的護身真氣屏障之下,紫電劍氣寸寸碎斷,再沒有半分威脅性。   「是你!」   比起沒能察覺這人的存在,這人的身份似乎讓陸游更為吃驚。只是,不待月賢者再有動作,這漢子一揮袖袍,在魔力波動下,他與石崇、血繭便在大氣中慢慢地淡褪了身影。   而在消逝之前,他投來一個具有高度挑釁的目光,就像是在傳遞著某些訊息。   『不管你陸放翁有多大的進步,在與我一決之前,你的第一毫無意義!而在我之前,你和你軟弱的劍招,都只會被我像這樣地一一粉碎!』狂妄而囂張的訊息,陸游就完全可以明白,從他剛剛展露的氣勢來看,肯定是一個比天草四郎更難應付的敵手,自己雖然不認為會輸,但是若想要無傷敗敵,恐怕是做不到了。   「多爾袞嗎……還是一樣毫無品味的名字啊……」   不知道石崇是怎樣與他搭上了線,但若這兩人聯成一氣,往後想要對付石崇就難了,艾爾鐵諾從此多事矣……   方自思索,忽然又感到一股氣息逼近。與剛才的多爾袞類似,只是沒有那樣的凶戾氣勢,卻是更加地飛揚、跋扈,囂張得讓人討厭。   同樣也是一道紫電劍氣揮斬過去,這一次,由於距離拉近,已經可以看到來人的身影。   迎著凜冽電劍,來人並未膽大到強行以肉體硬接,但是卻也沒有閃躲的意思,而是在紫電劍氣將要及身之前,揚起右臂,一拳直直地捶打在劍氣之上,以一個再巧妙也不過的著力點,擊打劍脊力弱處,將劍氣粉碎。   精采的一招,雖然沒有適才多爾袞強接劍氣的霸道,卻是顯得更為舉重若輕,揮灑自在。   「是陸游師叔吧?我對您久仰了……」   接下劍氣,來人翻身而降,卻沒有停在陸游對面,而是站在比他更高數尺的地方,往下俯視著這位無雙劍聖。雖然恭謹地拱手施禮,但是看在旁人眼裡,卻只是更讓人感受到他的狂妄與無禮。   「唔,是蘭斯洛世侄嗎?新任雷因斯王,千里迢迢專程來拜,師叔可不敢當啊。」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七章 重回稷下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七章 重回稷下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三月繒p因斯瞼_門天關   如果換個場景,這或許會是全然不同的景象。在白鹿洞的迎賓館,身穿禮袍的蘭斯洛,對師叔陸游相當恭謹地說著尊敬話語,陸游也會以身為長輩應有的禮儀,撫鬚微笑地接待這師侄。   不過由於雙方立場的差別,使得他們雖然是初次見面,彼此就已經有了恩怨,更由於這些恩怨,使得他們立刻就陷入了對峙狀態。   而打從見面開始,陸游就討厭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不但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身上更散發出一種氣勢,讓陸游感到極度不快。   這種氣勢似曾相識,那是在兩千年前的九州大戰,絕崖孤峰之上,那個以一人之力,壓得在場高手抬不起頭來的絕代霸主,就是散發這樣的氣勢,但和他比起來,蘭斯洛的感覺更要飛揚跋扈得多,刺激著陸游的感官,提醒他當日的恥辱。   面對蘭斯洛狂妄的態度,陸游淡淡的一句反擊,更顯得辛辣,只是蘭斯洛卻像是感覺不到裡頭的諷刺,微微聳聳肩,將位置降到與師叔對等,拱手說道:「師叔如果已經盡興,便恕小侄不送了,這裡現在給鬧成這樣,收拾起來要花不少功夫,真是累人啊。」   沒有邀戰,蘭斯洛似是下了逐客令,但是態度上卻不至於讓人無法接受,與他之前的囂張態度不符,亦令陸游有些意外,如果照自己原先對這人的瞭解,加上他現身時的狂妄,應該是立刻就要與自己動手的,但是……   陸游否定了對方是打算耍些小技倆,伺機偷襲的可能。也許不是每名弟子都繼承到師父的作風,但是眼前的這個男子,卻無疑地與義兄皇太極有同樣的氣勢,這樣的人,不會在沒有必要的情形下,作些有辱自身人格的事。   「確實是讓我很訝異,你和我之前聽聞的,好像有所不同。」陸游淡然道:「我和天草四郎劇鬥方了,你難道不會想要趁機下手嗎?攻敵之弱,這是兵學正道。」   「哈,劍聖師叔,不是只有您才會讓人驚訝的。」蘭斯洛道:「趁您與天草四郎激戰之後,以車輪戰繼續戰您,這確實是個很大誘惑,不過這種勝算不夠十拿九穩的事,我不想做,如果我真的要戰您,就會挑一個您體力更弱的時候,與我妹妹、兄弟,和所有手下一起動手。以現在來說,我這邊的人太少了……」   坦蕩蕩地表示了自己的想法,反而讓對方感到無隙可趁。陸游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蘭斯洛的身後,那裡有另一個他看不透的人,正漂浮於該處。   彼此都沒有什麼友好握手的打算,既然不打算開戰,那麼在此說什麼都是多餘,陸游與天草的激戰,委實令他大損元氣,當確認沒有戰鬥必要後,整個身形化作一道虹光,直飛向艾爾鐵諾去了。   「嘿,白鹿洞武學,看來果然是有些門道,現在可能還勝不過他。這兩個老傢伙真是精力旺盛,北門天關現在給夷為平地,白鹿洞不知道會不會賠償建築費呢?不過……   也好啦,至少還是有人從中得到了好處啊。「   自言自語的蘭斯洛,轉頭向後方說道:「不是嗎?老三,你多少應該感謝我一下吧,如果我剛才不出手,你就要負責接下衝擊力道,這樣一來,你一直努力隱藏的東西,不就要敗露了嗎?我這樣做,很夠義氣吧。」   源五郎並沒有答話,而是很專心地看著前方笑嘻嘻的義兄,用盡他所有的天心意識去探查、估量,看看這歷經雷因斯激烈內戰的他,究竟獲得了多少提升。看不出來,源五郎的神情轉為慎重,因為他非但無法肯定蘭斯洛有多少進步,甚至不太能將他和自己過去熟知的那人畫上等號。   「你……一開始就已經來了嗎?」   「這麼明顯的事,用得著多問嗎?一開始是說不上啦,但是大概比天草晚一步吧。」   蘭斯洛笑著一把拍上源五郎肩頭,道:「被那個蜥蜴女整成這副狼狽樣,太難看了吧,你和我不同,沒有乙太不滅體的人,別隨便拿自己身體開玩笑啊。」   印證了心頭的猜想,源五郎並沒有覺得好過。倘使是以前的蘭斯洛,一向是沖在所有人之前,銳身赴難;更何況大仇家紫鈺、天草四郎連接出現,他更沒有理由袖手一旁。   可是這些事現在都發生了,而放任重傷的天草四郎離去,一副滿不在乎模樣的蘭斯洛,給源五郎一種怪異莫名的感覺。   「別多想了,回稷下之後,我會回答你的疑惑,那時候該回答的事,就等那時候再說吧。」   沒給源五郎追問的機會,蘭斯洛已經飄身而去,幾下子就消失在天空另一端。   源五郎所疑惑的問題,同樣也出現在妮兒心裡,當她在整支部隊的護送下,緩緩移動,心裡也忽然想到,兄長會出現得這樣湊巧,會不會早就來到戰場附近,監看著一切?   即使妮兒心中再怎麼袒護兄長,當察覺到這個可能,她也沒法沉得住氣,不過,蘭斯洛同樣不給她發問的機會,在降落確認妹妹的傷勢無礙後,他摸了摸妹妹的頭髮,微笑道:「早點把傷養好,你和老三沒回來之前,我不會舉行登基典禮的。」   不等妮兒有所回應,蘭斯洛再次縱身而去,讓妮兒把滿腹的話吞下去,心裡的困惑卻是有增無減。   在這樣的情形下,被稱為「北門天關第一次會戰」的戰役,宣告結束了,無論是艾爾鐵諾或雷因斯,都受到極大創傷,只是,和雷因斯相比,艾爾鐵諾一方的參戰者,幾乎可以用「全滅」一詞來概括一切。   所有參戰的花家子弟兵,九成九都陣亡在那邪惡法陣之中,至於其餘的白鹿洞部隊、石家金剛堂的獸人戰隊,全都死得一個不剩,連屍體都找不著。參戰高手方面,除了郝可蓮全身而退外,花殘缺戰死,紫鈺下落不明,對於白鹿洞可說是極重大的損失。造成這局面的花天邪,隨著石崇一同遁去無蹤,一時間下落不明。   雷因斯方面,死傷人數不足三千,這或許可以充分說明五色旗的強悍與知所進退。   硬體方面,整座北門天關被移為平地,數月來的辛苦工事全部白費了,重建想必要花相當時間與金錢,不過,艾爾鐵諾方面想要重振攻勢,卻肯定不是數月之內所能做到。   妮兒、源五郎在戰鬥中受的傷都不輕,要能夠正式行動,都得要休息個幾天。他們接到的命令,是將軍隊留在此地,預備重建北門天關,所有事務由白千浪副統領暫代,身為主帥的他們,則在可以行動後,立即趕回稷下,參加將舉行的即位典禮。   即使不用蘭斯洛的命令,妮兒與源五郎也急著趕回稷下去,把心裡頭的疑惑對那邊問清楚,只不過在源五郎的傷勢穩定之前,他們暫時無法成行,為此,一向脾氣暴躁的妮兒,心中老大不悅,只是用自身的理性壓制下來,沒有對人發作而已。   這個問題既然一時無解,趁著源五郎養傷的機會,妮兒也追問他一些有關本次戰役的困惑處。   「沒想到陸老頭會突然出現,更沒想到他居然比傳說中更厲害。」比起其他的發現,這個事實最令妮兒感到沮喪。「天草當年也是這個樣子戰敗,然後被趕出海外的嗎?」   「不……我想不是。大家一直有個誤解,以為天草是被陸游所敗,趕出大陸,久居海外。」源五郎道:「其實天草四郎本來就是海外日本的島民,並非大陸人士,他少年時渡海而來,在耶路撒冷拜師學藝,九州戰後對於風之大陸上已經沒有值得眷戀的人事,就算沒有人趕,他也會回歸故鄉的。」   「這麼扯?那他當初和陸老兒的一戰……」   「你自己不也聽到了嗎?陸游自己承認,當初那一戰,兩人並沒有分出勝負,而是一起苦戰到氣空力盡,揮拳互毆。原本在那一戰之後,天草四郎就要歸返日本,所以在戰到脫力之後,他發下狠話,除非陸游以白鹿洞最隆重的禮儀迎接他回來,否則他從此不履風之大陸。」   源五郎搖頭苦笑道:「當時白鹿洞最隆重的禮儀,是鳴放一種叫做青天花炮的禮炮,陸游回去之後,立刻下令銷毀所有青天花炮,亦不許技師再行重造,讓白鹿洞隆重禮炮永不重現。」   「這……我該說陸老頭子很卑鄙嗎?但是,感覺起來,又好像有些不太對勁。」妮兒道,「怎麼天草就那麼死腦筋啊?人家把青天花炮銷毀,他就死待在日本,再也不回來風之大陸,這樣也太蠢了吧。」   「天草除了比武,對其他的物慾並沒有太多要求,不再回到風之大陸,也只是他自己不想回來而已,可笑那花天邪還以為自己立了大功,可以以此要脅天草幫他做事,真是個搞不清楚現實狀況的傢伙。」   源五郎歎道:「其實,在舊世代的眾多高手中,天草與陸游當年曾經是朋友,而且是十分意氣相投的好朋友,天草重履風之大陸後,沒有立刻殺上白鹿洞,多半就是惦著幾分故人之情;也因此,陸游不肯立刻對天草開戰,他們雙方……」   「我不懂。」妮兒問道:「如果真的是好朋友,那他們為什麼又要打起來呢?直接說話把事情講開不就行了嗎?你看他們剛才的樣子,天草根本是為了找理由開戰,這才打起來的。」   「因為他們兩個之間的恩怨,實在是太多了,多到天草四郎寧願渡海回國,也不願、不恥與這朋友共居於同一塊土地上……」說到這裡,源五郎的臉色忽然變得很凝重,苦笑低語道:「只是……我是沒有資格說不恥這種話的。」   「說什麼鬼話,小五你根本不用操這種心啊。」看出了身邊男人的面色異常,妮兒適時地給予了鼓勵。她用手肘快速地撞了源五郎一下,笑道:「別把自己說得像是壞人一樣,你才不像陸老頭那樣的偽君子,正氣凜然地說著虛偽的話。我相信你,像你這樣的人,不會做出什麼壞事的。」   對於妮兒近乎無理的盲目袒護,源五郎啞然失笑。   「不……其實陸游他並沒有做什麼壞事,用偽君子三個字形容他,並不合適,只不過他太堅持某些信念,並且願意為了這些信念去犧牲一切,因此造成了許多遺憾,但如果你去問他,他絕不會認為自己是錯的,事實上,他是否真的錯了,這也很難說啊……」   源五郎的聲音裡,有著沉重的感慨,這點妮兒並不喜歡,因為這不是她所熟識的源五郎。   「對了,為什麼陸游會忽然出現在北門天關,又站在支持我們的立場呢?」   「大概是受了某個人的請托吧。」源五郎道:「不顧自己與白鹿洞的立場,他這樣做,會使白鹿洞在艾爾鐵諾的處境極為尷尬,對於他自己也相當不利……真是的,現在才這樣做,是想要證明些什麼嗎?」   「又在說什麼讓人聽不懂的話了?」妮兒道:「你所謂的那個人是指誰啊?告訴我好不好?」   「這個啊……是秘密唷。」源五郎笑道:「妮兒小姐還年輕,知道那麼多已經過去的陳年往事,對你不太好,等你應該知道的時候,你就會知道的。」   「可惡,又裝什麼神秘兮兮的樣子,有什麼了不起的。」   知道源五郎不會鬆口,妮兒一記肘子就打在他左側,在這樣的笑鬧氣氛中,一份說不出的憂慮,卻悄悄襲上了他們的心頭。   在稷下待的時間並不長,可是那裡的氣氛,卻已讓他們有一種家鄉的感覺,在北門天關把守時,一直想找機會回稷下休息個一段時間,現在這份休假終於到來,但是在稷下等待他們的,究竟會是什麼呢?與妮兒、源五郎不同,有一個人是完全不用為自己未來多做著想的,對他來說,只要能充分地享受現在這一刻,那就足夠了。   「有雪,老四……看到你,我實在太感動了。」   「蘭斯洛老大,我也是一樣,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看不到你了。」   在酒吧裡頭,兩個許久未曾見面的義兄弟緊緊相擁,險些流下了離別之淚,這場面令得現場氣氛極為高昂,眾人歡呼鼓舞,狂開酒罈慶祝。   之前蘭斯洛悄悄離開稷下,隻身趕去北門天關赴援時,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回來時也不曾大肆聲張,所以眾人都不知道,已經多日不見人影的親王殿下,是趕去了北門天關戰場。   蘭斯洛也並未對此多做解釋,對他而言,適當地出風頭是不錯的,但是也應該把一定的戲份交由別人扮演,一個人搶盡所有光彩的獨角戲,並不是統馭國政的良策。   回到稷下之後,還來不及回象牙白塔與妻子敘話,他便趕來酒店街,找到有雪,痛快地先喝一場。對這名幫助自己許多的義弟,他自覺有義務要給予回報,感謝他始終對自己支持有加。   另一方面,自己也需要這樣的形象。大舅子白起無疑是睿智絕頂,算無遺策,但是一個人的個性,注定了他的命運,有些事情他即使知道這樣做會比較好,卻會受到個性限制,令他不屑去做,以致成就有限。自己繼承了他的智慧,卻沒有必要連那死脾氣也一起學過來。   在娛樂的同時,盡量地去瘋去鬧,給人平易親近的印象,人們往往喜歡這樣的統治者,不然吟遊詩人口中的故事,也不會儘是一些偉大君主微服出巡的軼事。連休閒生活都要顧到塑造形象,想想還真是很煩,不過,倘使這樣能幫自己的統治工作進行順利,那麼這就是統治者的義務,只有歎氣去做了。   「老大,你都不知道,我被那個鬼婆折磨得有多辛苦,她、她真是沒人性的,那段時間裡頭……」   有雪敘述著那段誤入歧途的日子。拜在華扁鵲門下,那簡直是生不如死,雖然說對方絕不藏私,所有筆記心得、練治過程都任由觀看,但也不會主動去教些什麼,一切都由有雪自觀自學,每日考核。   華扁鵲的考驗,當然不會放水,一旦考核不過,她所使用的處罰,一些不會損及身體,卻強烈刺激觸覺的魔蟲,或癢或疼,都可以將一個彪形大漢整得在地上哭爹叫娘,更別說本來就意志不堅的雪特人了。   這些還好,有雪最怕面對的問題,就是要以鬼醫親傳弟子的身份,出去搜集實驗樣本;或是幫著作一些不為人知的缺德生體實驗。假借免費義診的名義,抽取病患的血液樣本,或是將一些剛剛調配完成的試驗藥物,充當防治疫苗,注入患者體內。   一旦東窗事發,憤怒的村民在後頭追打,華扁鵲天位力量一運,立刻就破空飛走,令苦主追趕不上,但有雪可就辛苦了,人矮腿短跑得慢,只要給村民追上,立刻就是扁擔木棍的一頓狠打,如果不是華扁鵲掉過頭來救援,早就給人活活打死了。   反正師父是醫生,住處藥物多得是,回去之後自己上藥,還得當心別拿錯藥罐,否則一下塗錯,見血封喉,死得比什麼都要快。   不過,華扁鵲也不是每一次都會回來施以援手,多數時候還是得靠雪特人的土製火藥、煙霧彈來脫險。慢慢地,華扁鵲丟來一些大雪山的輕功秘訣,逼有雪鍛煉,而為了保命,他真個是廢寢忘食地苦練。   「老大,你絕對想不到,我那時候有多辛苦,只要腳下慢一步,立刻就會被什麼鐮刀木棍的打破腦袋,好恐怖啊……」   「嗯,如果是我知道的那個臭巫婆,我很能理解你的遭遇。」   「我有時候甚至常常覺得,每天都像那樣在生死之間徘徊,早晚有一天我就會像你們一樣進到天位,變成***超級雪特人……」   有雪自然也試著偷跑,但在華扁鵲的黑魔法監控下,卻是逃跑無門,至於求情,華扁鵲淡淡的一句「我六歲的時候,過的也是這種生活,我能活下來,你沒理由不行」,就把有雪的哭訴給打斷。   在這樣的情形下,非生即死,有雪想不進步也難,雖然說因為時日尚短,學不到師父在黑魔法上的高深造詣,但輕功卻大有長進,各種毒物的使用更是大有心得,如果憑這樣的修為去闖蕩江湖,儘管不能稱霸一方,卻是可以當一個傑出的採花淫賊。   「我以前曾經因為想要當淫賊,試著拜師練輕功的,結果沒想到最後是因為要保命,結果才把輕功練成,老大啊,我實在是……」   「夠了,你別說了。」   蘭斯洛重重地拍在有雪的肩頭,彷彿大受感動一樣,險些就要熱淚盈眶似的重重歎了口氣。   「是我的不好,居然讓你置身於這樣的危險,我實在太對不起你了,為了重重地補償你,我決定……」   「這實在是太好了,既然老大你也這麼說,那就麻煩先給我個十萬八萬金幣,補償一下我的身心損……」   「不,區區金錢,怎麼能夠表示我們兄弟間的道義呢?」蘭斯洛笑道:「我決定把我的榮華富貴與你共享。」   看著義兄的笑容,有雪忽然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蘭斯洛的承諾,應該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但是,這個笑容卻不知為什麼,讓他想起了過往無數次對自己開出美麗誘惑,然後讓自己跌入無底深淵的源五郎。   蘭斯洛的這份承諾,以實際情形表示出來,那是在隔天早上的事。來自雷因斯最高掌權者的正式公文,在傳達各行政單位之前,已先在各大報章上以頭條刊登,至於收到命令的兩個當事人,則幾乎無法以言語表示出他們的震驚。   「左、左、左大丞相?」猶自宿醉未醒的雪特人,嚇得從他那張小床上摔跌下來,沒法相信自己竟然獲封這個在行政體繫上,僅次於皇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要職。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稷下城裡的另一個人身上,當時的他,正與三名髮色、膚色各自不相同的美麗歌妓熟睡方酣,聽到這消息之後,整個人睡意全消,連再多睡一會兒的打算都被迫取消。   「拿。匿。果。咧?」震驚得甚至用異國語言脫口而出,白無忌瞪著剛剛收到的那份情報,九成驚訝與一成憤怒同時由口中宣洩出來。   「右大丞相?這算什麼小小的官職?那隻猴子對大小的定義是怎麼看的?腦子有問題也就算了,這又是怎麼回事?要我在那個雪特人手底下辦事?他到底在想什麼東西啊?」   一反當初小小官職的約定,蘭斯洛對於這位已經承諾輔佐政事的二舅子,授以右大丞相的高官。就行政體制而言,皇帝之下設立丞相來作為副手,左高於右,以白無忌的才幹、政治資源,任職丞相並沒有什麼好奇怪,但是讓一名雪特人身居要職,這非但是雷因斯史上所未有,簡直是開風之大陸未有之奇聞。   「有雪是我的義弟,以身份來說,算得上是皇親國戚,怎麼會是卑賤之人呢?他在我遇險之時,曾經多次不顧自身地救我性命,為了酬報這分恩情,為了表揚這份義勇,讓他任職這樣的位置,我覺得並無不妥。」   由於帝王一直以來重視道義的形象,這個人事命令顯得很正常,不過,這個理由並不足以說服所有人,特別是雷因斯的官僚系統,怎麼可能接受雪特人任職丞相的事實?   關於這一點,蘭斯洛當然已經有了解釋。   在皇家圖書館的大廳,身穿便服,手裡拿著書卷的親王殿下,會見了各方代表。   「現在的雷因斯,正是求新求變的關鍵時刻,經歷了這麼多事,難道大家還拘泥於種族歧見嗎?」   一反先前的情勢,種族歧見現在是雷因斯最忌諱的話題了,一旦被這大帽子扣上,就與罪大惡極畫上等號,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不,殿下,您的意思我們能明白,但就算唯才是舉,破除種族歧見陋習,可是那個雪特人的才幹……」   放下手中書本,蘭斯洛笑道:「我書念得不多,不過,前幾天剛剛在這裡讀到了一個買千里馬骨的故事。現在也是同樣道理吧,如果連雪特人都能當上左大丞相,其他更有才能的人又怎麼會不來呢?這就是為了把我們雷因斯重視賢才的心意,讓全風之大陸都知道的良策啊。」   當這篇報導以專題的形式刊出,蘭斯洛的聲望隨之水漲船高,人人都讚歎於親王殿下的睿智,人事任命的風波也因而平息下來。至於製造出這一切事端的當事人,則是有些體會到妻子當年的心情,獨自在家中冷笑著看完了所有的報導。   「這樣做其實很有問題,如果真是要倣傚千里馬骨的故事,這樣就錯了。」   在象牙白塔最高級的療養室裡,小草一手拿著蘋果,對著身前的姊妹歎氣。   所謂千里馬骨的故事,是指古時一名大臣奉國王之命,外出採購千里馬,當他好不容易尋到千里馬時,良馬已死,徒剩一堆枯骨,但大臣仍然花千金將馬骨購回,用的理由就是「當天下都知道我購買馬骨尚且肯花千金,還怕真正的千里馬不來嗎」。   「倘使真是要使用這樣的策略,封給有雪的位置,就該是一個職位雖高,但不是最高,而且沒有什麼實權的顯赫官職,這樣才算是對優秀人才虛位以待,像這樣直接封他為丞相,堵死了最高的官職,只會使人才觀望不前啊。」   「嗯,您說得是,那麼,您是覺得蘭斯洛大人的思慮不夠周全,以致有此疏失嗎!」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這樣判斷,但現在我不敢這樣低估他。」小草道:「他…   …應該是很明白這結果的,而堅持這麼做的理由,其中之一,是為了嘲諷雷因斯人吧,讓原本沒有社會地位的雪特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對於雷因斯人來說,該是一種很大的諷刺。「   「就讓蘭斯洛大人放縱一下吧,坐在至尊之位,壓力也是很大的,小姐你以前不也是常常作一些讓大家匪夷所思的事嗎?」楓兒微笑道:「有雪大人雖然身居高位,但我想實際政事是不會由他經手,往後多半還是無忌二公子和小姐你在勞累吧。」   「真的是這樣那就好……」小草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如果她預料得沒錯,有雪這個左大丞相非但不會不管政事,反而會有連串荒謬命令從他手裡不停地發出來,由於他身為左大丞相,屆時連二哥都無法反對這些命令,而有雪自己想必也會覺得很無奈吧,因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簽了那些公文……   「姊姊,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在楓兒面前,小草從來就不用掩飾些什麼,毫無保留地表示出自己的憂慮。感受到她的不安,楓兒很希望能幫她做些什麼,不過……   「小姐,就算我想幫你做點事情,但是我現在這個樣子,什麼也做不到啊!」   楓兒苦笑著這麼說。以她目前的處境,確實也只能這樣苦笑了。躺在病床上,身上綁滿了繃帶,當傷勢已經痊癒八成之後,這些繃帶的作用,就變成限制行動,更別說體內十多處被天魔勁封住的穴位,讓她提不起半點力量,只能被迫待在病床上,穿上寬鬆的潔白睡袍,看著隔日更換的花束、繪畫,每天過著讀書、聽音樂的靜養生活,享受許久未有的悠閒時光。   「這……我也沒辦法啊,姊姊你……你就多享受一段時間羅。」   小草實在是很想笑,特別是看到楓兒一臉無奈的表情,實在是很想跑出門去狂笑。   認真的說,楓兒姊姊長年為自己出生入死,就連登台演唱時,都為了自己拚命賺錢,從沒半刻停歇,自己一直想讓她找個機會好好休息,但她卻從不答應,像現在這樣,未嘗不是好事,只不過……像老公那樣的蠻橫做法,自己還真是做不出來呢。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八章 迎接黎明 第一部 第二十一卷 第八章 迎接黎明   當日,在戰完白起、廣場演講完畢後,回到象牙白塔的蘭斯洛,碰到了被醫師群圍住,正準備上藥療傷的楓兒,不由分說就猝施襲擊,連續幾記神速點穴,讓楓兒完全失去行動能力,體內力量被封鎖,就連魔化體質的快速新陳代謝效果,都在天魔功的奇異手法影響之下,大幅度地慢了下來。   「所謂的魔化效果,其實不是件好事,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讓肉體痊癒,次數多了,對肉體反而有不好的影響,負擔也會越來越大,這點你自己多少也感覺到了吧?為什麼從來不說呢?真是個傻大姊。」   用爽朗的微笑,蘭斯洛抱起不知所措的佳人,來到象牙白塔的療養室,將人安頓好之後,下達了他的指令。   「你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我代替我老婆下令,你從現在開始放假,不得自動銷假,不可以到處亂跑。記得羅,剛才是你答應我,可以任我為所欲為的喔,現在要反悔可來不及了。」   說完這些話的蘭斯洛,發出了一陣囂張的大笑,逕自離開了療養室。在出門的那一剎那,他便立即轉換了表情,收斂起所有笑容,換上另一副思考中的嚴肅表情,預備趕往北門天關。在與白起決戰中得到大幅提升的他,已經清楚感受到北門天關那裡的危機,為了不讓妹妹、義弟受到不可彌補的傷害,他必須要立刻動身過去。   對於這樣的強迫休養,楓兒自然老大不願,而在非己所願的情形下失去護身力量,更有一種難言的害怕與擔憂,悄悄地在心房萌芽。   小草在不久後聞訊趕來,見到被繃帶裹成木乃伊似的楓兒,斜斜倚靠在床頭,手腳動彈不得,連啞穴都給封住,一個人獨自生著悶氣。見到這一幕的小草,先是極為震驚,跟著就立刻衝出門去,捧腹狂笑。   蘭斯洛的好意,兩個女人都可以理解,不過,有必要用這種形式來表現嗎?但把話說回來,要是不用這種方式表現,楓兒的倔強個性會接受嗎?   誰都無法否認,蘭斯洛正在改變,如今的他,與剛入雷因斯時判若兩人,但是這樣的改變,卻又令她們有種許久未曾感受到的熟悉。不約而同地,兩女思緒都飛到戰前的那一夜,蘭斯洛吹著草笛的那個晚上,那時……   「小姐,你讓我離開這裡好嗎?外面應該還有很多事是我能做的,我不想一個人躲在這裡偷懶,我再不出去,青樓那邊可能要急得跳腳了……」很罕見地,楓兒面上有了一層紅暈,「而且……蘭斯洛大人的態度好像有些、有些……嗯,我繼續留在這裡的話,可能會給你帶來困擾的。」   「這可不行喔,你平常那麼辛苦,現在不好好讓你休息一下,我心裡會很過意不去的。」小草湊近楓兒耳邊,悄聲笑道:「而且……要是我就這樣把姊姊你給放了,我會覺得自己好像是個沒心沒肝的惡毒妒婦呢!」說完眨眨眼睛,又是一陣樂不可支的大笑,這個笑話之所以好笑,有一半就是建立在對方嚴肅的個性上。   「小姐!」   急惶的聲音,一直冷清自若的她,這次真的是心亂了,如果連唯一可以詢問的人都是這種態度,自己要怎麼樣去把握心中應有的那把尺呢?   「你真的覺得……真的覺得……這樣子好嗎?」   楓兒焦急、不安的理由,小草又怎麼可能不知道了?一個是摯愛的丈夫,一個是與自己最親暱的女性,他們兩人每個眼神、每個動作,自己都看得出他們的心意,現在當問題已沒法再逃避,她必須以一個妹妹,而非是妻子的身份,說出自己的想法。   「這個問題……我答不出來了,姊姊。」   仍在把玩手中的蘋果,當面上表情漸漸轉為慎重,小草柔美的聲音也低沉了起來。   「你覺得……什麼樣子對我們才是最好呢?」   即位登基的大典,定在四月一日舉行,對於這個頗具另類意義的日子,當事人並不以為意,笑著說:「無所謂的,我本來就是一個笨蛋,往後也還要承蒙大家多多照顧,在這日子登基是適得其所啊。」   在北門天關防衛戰立下大功的妮兒、源五郎,在萬人空巷的盛大歡迎中重回稷下城,則是三月底的事。百姓們對這兩位保家衛國的民族英雄,給予了無上光榮的歡呼儀式,即將脫離親王身份的蘭斯洛,親自到城外迎接。   先前派往北門天關參軍的年輕貴族們,也在戰爭結束後得到假期,一同回到稷下城來,面對無數揮舞的旗海與歡呼聲,他們有著獲得成長的充實感,不少人更直接在馬上泣不成聲。   為了慶祝新王即位、北門天關大捷,稷下舉行了長達一個月的各式活動,人們在各處酒館、歌樓中,暢飲由皇家補助的美酒,讚歎新王的睿智神武,國家中興有望。   文武官員也是不得安閒,即將挑起整個行政體制的他們,開始作著各種準備,要讓新政府在最短時間內上軌道,同時配合將要展開的大小改革。   扣除已經名存實亡的花家、壁壘分明的石家,風之大陸上的各大強權,全部遣使來賀,東方世家家主甚至親身來到稷下,這點為新政權添上了極大的殊榮,雖然說……每個人心裡都知道,自從上趟來到稷下後,這位東方家主便一直在稷下的花街柳巷中鬼混,不曾回到自己的領地過。   蘭斯洛款待各方來客,大大小小的慶祝活動,把稷下城的氣氛帶到高潮,已經許久未曾有過的熱鬧,確實能撫慰因為戰爭而陷入低潮的人心。這點蘭斯洛也知道,所以在以正經表情接待完使者、官員後,他徹底放開自己,毫無架子地在街上與民同樂。   象牙白塔內張燈結綵,為典禮作各種的準備,除了帝王的登基典禮,還有一些授印、封爵的儀式,也會在同一天舉行,即使是千年古國雷因斯,禮部人員對這些禮儀的舉辦駕輕就熟,也仍是鬧了個手忙腳亂,特別是,蘭斯洛為了能拉近與民眾的關係,決定部分開放象牙白塔,提供參觀活動,聽到這一點的隨侍人員都驚得愣住了。   「親、親王殿下,這個點子是很好啦,可是要開放象牙白塔,裡頭的安全問題……」   「我們好歹也是魔法王國,如果民眾有塗鴉、隨地便溺的行為,要清掃應該不至於太困難,就算他們有本事把象牙白塔給拆了,再重建一座不就好了?反正又不用花錢…   …「蘭斯洛笑道:」至於我的人身安全,就不用你們操心了,有能力隻身潛入此地來行刺我的人,你們也防不了的。「   和這些行政瑣事相比,真正令蘭斯洛慎重以待的,是如何安撫部下的人心。自北門天關歸來的年輕貴族們,思慮並不夠深沉,用幾場英雄式的慶祝與演說,連催眠儀式都可以省掉,就可以讓他們感激涕淋,發誓願意在新任帝王的麾下,建立大雷因斯的榮光。   不過,他們的兩名主帥就沒有那麼好擺平了。   聽說在即位典禮之後,兄長有意西征,與艾爾鐵諾爭雄,妮兒的臉色並不是很好看。   「北門天關的這場大戰,重重挫傷了敵人實力,折損兩名天位高手,現在對我們來說,是很好的機會,我認為我們應該把握。東方家、武煉也都支持我們,只要把主力直逼艾爾鐵諾就行了。」   兄長的這個論調,少女並無法認同。她之所以死守北門天關,是因為要阻止敵國侵略,卻不喜歡主動進攻,自己當個侵略者。北門天關的一場大戰,數十萬生命的無辜消逝,讓她對戰爭深有感慨,而親眼見到基格魯民眾厭惡戰爭的情狀,她便更加不願輕啟戰端。   「我認為,我們在軍隊裡頭的主要意義,是保衛家園,並不是去當個侵略者,如果我們攻打過去,這種做法和艾爾鐵諾有什麼兩樣呢?」   蘭斯洛點點頭,道:「嗯……你的意思我大概懂,可是……五十六啊,在兵學上,進攻也是一種很好的防衛喔。把主要戰場拉離開我們境內,戰禍就不會波及雷因斯了,再說,內戰已經結束,對長老們的約束也已經取消,憑你和老三的天位力量,要贏得勝利根本就是輕而易舉。」   「哥,雖然我們有天位力量,能做到很多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可是,就因為這樣,我們應該更加謹慎地使用力量,別給一般百姓添麻煩,像這樣子的進攻,不管是使用什麼形式,都會傷害到艾爾鐵諾那邊的人民,他們一定也很不願意見到戰爭的,為什麼我們要……」   「丫頭,我真是想不到,你竟然會這麼說?」平靜得詭異的聲音中,妮兒感覺得到,兄長似乎正在壓抑著怒氣,這點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因為兄長幾乎是從不曾對她發過脾氣的。   「枯耳山的事情……到現在有多久了?」   落寞的聲音,聽在妮兒耳裡,卻彷彿是半空中響起了一個炸雷,腦裡更是轟然一響。   「還沒有一年吧?我現在還常常想起弟兄們,老夏、小李,還有微。夏克,他們都是好人,在大家一起幹強盜生活的時候,幫了我很多忙,沒有他們,我也不可能混到今天這樣,說不定早就死在枯耳山了……」   回憶起四十大盜活動的那段歲月,妮兒怔怔地流下淚來。是啊,當初來到雷因斯,不就是因為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壯大自己,為弟兄們討一個公道嗎?為什麼自己把這些事情全都忘掉了呢?   「我有時候真的是很慚愧,也覺得很擔心。大家都不在了,就只有我一個人在享受榮華富貴,這樣的我,是不是很無恥呢?這樣的我,到底有沒有資格擁有幸福呢……」   蘭斯洛說得很慢,一句句低沉語調,卻不啻於暮鼓晨鐘,一聲聲全敲擊在妮兒心上,讓她心痛得無以復加。自己還真是無恥,因為現在的生活過得舒服,就把弟兄們的事情全部忘記了,這樣的自己,實在是太不可原諒了。   「昨天晚上喝酒,有雪對我說,他常常會夢到弟兄們說他是獨自生存下來的卑鄙小人……你能相信嗎?是那個雪特人耶,他哭著要我別因為當上了皇帝,就把枯耳山上的弟兄全部忘了,我……」「哥哥,你別再說了。真對不起,我回來之前居然還懷疑你的心意,原來……原來你才是真正惦記著弟兄們、真正重視道義的人。」妮兒霍地抬起頭來,仍閃著淚光的眼眸,因為內心激動,顯示出一種近乎是殺氣的強大戰意。   「是我不對,我不該因為自己的糊塗,就把弟兄們全都給忘了。比起枯耳山上發生的事,我什麼個人想法都可以放到一邊。等到登基典禮之後,我會回到北門天關,準備完畢之後,立刻就向艾爾鐵諾發兵。」   向兄長行了一個俐落的軍禮,妮兒轉身,大踏步地離開了會面廳,快速而有力的步伐,像是軍鼓一樣地撼擊人心,而她奔出會面廳剎那,喊出的那聲「打倒艾爾鐵諾」,更是迴盪在走廊裡,久久不休。   「………好像成功了啊,接下來就是要和雪特人串供了吧。」   目睹妹妹的背影離去,蘭斯洛沉重的表情登時舒緩下來,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雖然是我妹妹,不過她實在是應該多讀一點書的,這麼簡單就被人煽動,以後很危險啊。該放下的事情不放下,這樣子才真的叫做糊塗,不忘記弟兄們,不代表非替他們報仇不可,在心裡緬懷不就可以了嗎?和已經往生的人相比,現在仍然在生的人的幸福,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往高腳杯中注滿了紅色酒液,蘭斯洛這番話並不是說給自己聽的。緊跟著,他把兩隻杯子中的一隻,向出現在門口的那個人影高舉起來。   「老三,過來喝一杯吧,我們兩兄弟好久沒有一起喝酒了,世事無常,現在不喝,這輩子說不定就沒機會喝了……」   源五郎走近過來,拿起玻璃杯一飲而盡,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   「大哥的氣色好像很不錯啊,這一場內戰似乎讓你大有領悟的樣子。對於為王之道,有什麼心得,可以說來聽聽看嗎?」   「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只是一些事情想得透徹,不用去多想一些不必要的負擔而已。也許掌握民心我不擅長,不過我身邊的人,卻都是民意擁護的對象,而雖然出自不同的理由,但大家都支持我,我只要繼續維持這樣的理由,我抓牢你們的心,你們抓牢下頭人的心,統治基礎就很穩固了。」   蘭斯洛笑道:「像以前那樣支持我吧,不久之後,我會拿下艾爾鐵諾,雖然會花一些時間,不過不管是十年、二十年,我一定會拿下艾爾鐵諾,到時候錢、土地、女人,要多少就有多少,我絕對不會少掉你一份的。」   源五郎看著義兄,確認了一個事實。和以前相比,這個男人多了一樣東西:野心。   並不是對金錢、女人、土地的貪慾,而是更糟糕的一種,追求著把一切掌控於手中、億萬人生死由我、大地盡在我腳下的無上感受。這種野心,是成為霸主所必須,但只要一個失控,這種人就是人間的大災難。   「是嗎?大哥這樣看重我,我受寵若驚,只是,北門天關一戰裡頭,你的策略,還有剛才對妮兒小姐說的話,真是讓我有些不安呢……」   「哦?是這樣嗎?別人也就算了,我倒不以為我有聽你發牢騷的必要。相較於你在基格魯的作為,我還以顏色的方式輕得多了,最起碼我沒有讓任何人受到重大損傷,和你隨便犧牲他人性命可是大大不同。」   蘭斯洛道:「我最近越想越不對,以你的能耐,區區百花酥筋散又怎麼可能把你難到了?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可還真是會與大家同甘共苦啊。」   同甘共苦四字說得很大聲,而從蘭斯洛口中說出,更是諷刺意味十足,只不過,以前從不曾想過會被蘭斯洛出言諷刺,源五郎除了感覺不好受之外,更有一絲錯愕。   「你有什麼打算?」   「聰明,我們就直接講爽快話吧。我有自知之明,一國政事千頭萬絮,光憑我一個人,是什麼都做不成的,如果要把基業擴大,我需要人才。你繼續留下來幫我吧,我曉得你不滿意我的做法,也不屑參與任何勢力的權力鬥爭,但大家好歹是兄弟一場,過去我受你擺弄,現在該是你幫我賣命的時候了。」   或許真的是因為兄弟一場,蘭斯洛把源五郎的心情拿捏得很準,以他的淡泊個性,愛好藝術與文化,實不願參與任何污濁的權力鬥爭,因為不管外表裝飾得如何華麗,這都隱藏不了以無數血腥換來權力穩固的事實。繼續在北門天關擔任幕僚,是因為妮兒的請托,但是當蘭斯洛開始改變作風,他確實是動過急流勇退的念頭,縱然不正面反對他的做法,卻是忍不住同流合污的自我厭惡感。   不過,顯然對方洞悉了這個想法,早一步先發制人了。   「如果我不答應呢?」這是最重要的一個問題,這個仍是自己義兄的男人,心性到底有多大的變化,從答案裡頭就可以看出來了。   「那麼你可以選擇離開,或是直接與我對抗,但不管是哪一種,老三,從你離開象牙白塔的那一刻開始,我會全力殺你。動員我妻子、妹妹,和所有的親友,就算請我大舅子再度出關都無所謂,務必要在最短時間之內把你殺死。」   說著無比絕決的話語,蘭斯洛正色道:「你這個人太危險了,武功深不可測,智計百出,大家相處這麼久,你知道我們的弱點太多,我們對你卻一無所知,一旦讓你成為敵人,對我們的威脅實在太大,我無法承擔這種風險。為著你我的交情,我現在老實地告訴你,如果你的選擇真是如此,為了我的親友,為了我自己,老三,我一定會出手殺你。」   在說話的同時,蘭斯洛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氣勢,讓源五郎感到陣陣寒意,到最後,整條脊椎都涼颼颼的,使他絕對不懷疑這番威脅的真實性,同時也得到確認,蘭斯洛確實是有實力做出這樣的威脅。   (唔……真是想不到,除了繼承白起的武魄與鬥志,他連白起的做事態度都一併繼承了,這樣一來,往後能威脅到他的人,就很少了……唉……)   懍於自己所發現的事實,源五郎心中連著歎氣,這樣的變化,是福是禍還真是不知道。以一位領袖來說,自己會非常地欣賞,因為他在應該決斷的時候,很理智地下著處斷,不被一己私情影響,做著對全體最安全的抉擇,充分顯示出領袖魅力;但是以一位義兄來說,這樣的情況卻使人遍體生寒。   究竟這樣好還是不好,自己真的是說不上來,不過看到義兄弟有這樣的轉變,自己……   「我明白了,蘭斯洛陛下,往後就在您麾下任職了,請多多指教。」   在說話的同時,源五郎伸出手去,雖然做著將為臣子的承諾,但態度上卻是平等,這顯示他不滿足於單純地接收命令,而要求對等的合作地位,這也是他唯一的條件。   「彼此彼此,兄弟間的承諾,我不會忘記,往後有什麼東西我們就共享吧。」   蘭斯洛伸掌相握,兩人用力地握起了手。   在確認了彼此將來的關係之後,源五郎行禮退了下去,蘭斯洛看著兄弟的背影,再次斟滿了一杯紅酒,高高舉起。   這一次的目標,不是源五郎,而是某個使用水鏡,朝這邊窺視的女性。   「老婆,什麼都搞定了,即位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可不可以請你換個衣服,陪我一起出席呢?」   「真是沒用,果然還是輸了啊,你啊……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呢,也應該要死心了吧……」   看著天空,他有著很深的慨歎,這一次,自己輸得很慘,幾乎可以說是難以翻身的慘敗。   強天位頂峰,這是自己幾乎可以說無法企及的境界。力量上或許可以設法再行突破,勤修苦練,但是天位力量的強弱,最主要取決於天心意識修為,天心意識的級數越高,就越能融會更鉅量的天地元氣於體內,運組天位力量。   但天心意識卻是一樣說來簡單,事實上卻玄之又玄的東西,雖然可以藉著冥想、自我領悟來增強,可是卻也未必真是如此。自己在九州大戰末期,因為一件大失意事,在大批人類高手的圍殺下,突破地界,進入天位,之後,在日本的鍛煉,突破小天位,得到了強天位的力量。   環顧當時,這是無比傑出的成績,但在那之後的千年之久,天位修為卻未有寸進。   或許是因為資質所限吧,雖然一度銳意求進,可是總是摸不著頭緒,連強天位頂峰都還有一段距離,更別說突破到齋天位境界。   其實天位突破並非如此簡單,百尺竿頭要更進一步,耗費的時間、心血固然是不少,但真正讓人恐懼的,還是那種茫茫無頭緒的感覺,根本不知道自己鑽研的路子究竟是對是錯。若非如此,陸游也不會在抵達強天位頂峰多年後,仍然摸不著齋天位的邊。   這些因素都給自己帶來心理打擊,而後,為了保持青舂肉體,與黑暗神明締結契約之後,天心意識更嚴重受到影響,大幅度地下降,這或許就是為何今次自己會敗得如此之慘。   長長呼了一口氣,天草四郎躺在地上,仰望著碧藍蒼穹,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滋味,特別是想到陸游重挫自己時候的話語,頓時更是一痛。   「你的意思……是要我別再管你,別再為你而操心,應該專注於自己的幸福是嗎?」   千年來的交情,對方是什麼樣的個性、會說些什麼話,天草四郎早已瞭然於胸,但就是這樣,他才更有一絲遺憾。特別是在此刻,所有的孤寂、黯然,還有一點點對自己的憤怒,全都在胸中堆積發酵。   「但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你不親口對我說呢?這算是對我這個失敗者的最後憐憫嗎……呸!呸!呸啦!」   天草四郎大聲咳嗽,把不慎灑到嘴裡的大鏟泥巴全部吐掉,免於被活活嗆死的命運。   把目光所及的景象拉長,天草四郎仍躺在地上,身體給裹傷繃帶纏得密密麻麻,與陸游激戰所留下的重傷,還有這些繃布,讓他就如同象牙白塔裡頭的某位佳人一樣難以動彈,只不過相較於對方的被刻意限制行動,他身上凌亂繃帶則是因為照料之人手法極度拙劣的關係。   在他身邊,一名秀美得讓人怦然心動的俊俏男孩,手裡正拿著一把圓鍬,十分開心地挖著地上泥土,動作飛快,一挖一拋,卻毫不在意廢土堆積的問題,也全然沒留意到自己拋出去的廢土,灑在正緬懷著過去的師父臉上。   「宗次郎!你在幹什麼?挖洞不會用天位力量嗎?小心一點行不行?我快要被你的泥巴嗆死了!」   「咦?可是這樣挖比較好玩啊,而且師父你……」   宗次郎回頭說著,忽然歡呼一聲,拋開圓鍬,蹲下身去,從挖出的地洞裡揪出一頭黑黝黝的物體,在手上用力甩抖幾下,弄去泥巴之後,露出了蝙蝠貓的外型。   「師父,找到小雷堂哥了……」   好不容易回復的力量,給那邪惡法陣一吸,幾乎消耗殆盡,又在地底埋了幾天,重傷之下,早就昏死過去,身體再度獸化,變成那小小蝙蝠貓的外型,如果再不重見天日,一名魔族高手就此冤枉地死在地底。   「咦?這裡還有隻手,挖挖看……師父,是一個很漂亮很漂亮的大姊姊喔!她身上的氣味,和我前一陣子遇到的小姊姊一樣,都不是人類的味道呢!」   把泥土全部清除,展現出來的,是已經昏迷過去的龍族美人,看她面如金紙,奄奄一息的模樣,若不急救,很快就要香消玉殞了。   「好棒啊,這次出來果然大有收穫,師父,這只我也想養,可以嗎?」   《風姿正傳》第一部完   風姿21卷座談會愛菱:大家好,很高興又能在座談會裡與大家見面了。我是隆。愛因斯坦,這一次的座談會,是風姿正傳第一部的最後一集,充滿紀念意義喔,所以呢,主持座談會的人選,也是超級帥的人物呢。   ??:為什麼我要來主持座談會?又為什麼要和這種人一起主持座談會?   ??:這句話該是我說的,其他人也就算了,為什麼我要和這個無能的傢伙站在一起呢?   愛菱:大家不要把氣氛這麼緊繃嘛,其實很久以前我就想要像這樣子,和你們一起聊天呢,莫問先生、白起先生,我們好好來主持一次,仙德法歌大神一定會保佑我們的。   白起:我不信神。   李煜:我也不與廢物同台。   白起:說要外出旅遊,一走就好幾年,還在海上漂流、吹笛子呼喚船隻救命的傢伙,好像更適合廢物這個名詞,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路癡這種病居然會傳染,這次真是長了見識。   李煜:唷,區區一個死矮子,講話好囂張啊!我在海外與魔物作戰,保衛人間,這些礙著你了嗎?散佈什麼謠言?我還在奇怪,有人不是應該在象牙白塔的密室發神經、尿褲子嗎?怎麼忽然有空到這邊來噴口水?雷因斯的醫術果然高明啊!   愛菱:兩、兩位大哥別這麼說嘛,你們都是現在風姿物語中人氣超越男主角的超級偶像呢!這樣子說話,對形象不好啦。還是看看有什麼關於作品的話,大家來討論一下吧。   李煜:我不做演員份外的工作,我現在應該在旅遊放假才對。   白起:只是第一部完結,離全劇終還有老長一段路,我並不認為有什麼特別的事值得一提。   愛菱:是的,風姿正傳的第一部,將到此為止,接下來推出的,就是以我師兄蘭斯洛為主角的《風姿正傳》第二部《我意天下》篇,請大家繼續支持喔。   李煜:說得好像在這之前他不是主角一樣,雖然人氣沒有我們高,不過他始終是貫串風姿全劇的男主角啊。   白起:一個要看人物介紹才能確定他是男主角的角色,已經沒有繼續存在的價值了。   能夠苟存到現在,唯一的價值,就只是拿來當連戲道具而已。   李煜:死矮子說話也不留點口德,這道具可是你妹妹每天都要用的。   白起:不留口德總好過下手不留情,你那麼有德行,就不會搞到每個人都當你是大煞星了。   李煜:我是煞星?就不知道是誰每次動手都滅人滿門,真是有天良。   愛菱:啊,兩位大哥,不要在這裡吵架嘛。之所以把風姿物語正傳分成兩部,主要是作者希望風姿的集數不要太長,免得嚇到讀者,兩部二十多集的作品,總好過一部四十多集的作品吧。   白起:雷因斯內戰雖然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是也藉由這過程,已經將大半的自由都市、武煉地區底定,所以下一部要做的事,就只剩征服日本,掃平艾爾鐵諾,以及與魔族的對戰了。   李煜:這麼多的事,要塞在二十多集裡頭,真是不知道寫不寫得完呢。   白起:雖然無能,但至少作者不是存心拖稿騙錢的。   李煜:話是這樣講,但是雷因斯內戰打到最後,還是有很多人認為打得太久,拖戲拖太長了,這都是因為矮子你的個人魅力不足,不足以吸引讀者啊。   白起:我個人魅力不夠,那是一定的,我又不像某人,出場儘是賣一張小白臉,只有安於黯淡無光的命運。   愛菱:兩位大哥,麻煩一下,不要挑在現在幹架,座談會還沒完呢。在接下來的故事中,我師兄即將光彩煥發,不過,不知道讀者是不是能夠接受他這樣的改變呢?   白起:要有所突破,就要有所改變,人不可能永遠一樣,要魚與熊掌兼得,那是不可能的事。   李煜:所以說,人要慎選相處的夥伴,近墨者黑啊,好端端的人,只不過與個死矮子相處一陣子,個性就變得亂七八糟,真是可悲啊。   白起: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從一開始,你是不是就看我不順眼?如果你覺得我們動一次手可以消解這份感覺,我很樂意把你那雙看不起人的眼睛給挖出來。   李煜:哈,死矮子終於沉不住氣啦,告訴你,可別以為我是我老友韓特那樣的貨色,惹上我,你想再矮個三寸嗎?   愛菱:嗯,兩、兩位先生……   白起:奴隸甲的朋友?你是奴隸乙嗎?被陸游三招之內打成狗吃屎的敗軍之將,也有逞能的餘地嗎?   李煜:風水輪流轉,你這躲在母親懷裡聽歌的死娘娘腔,有什麼資格這樣對我說話?   怎麼樣?夠膽的就來分個輸贏。   愛菱:兩、兩位先生,座談會還……   白起:怎麼樣?   李煜:怎麼樣?   白起:怎樣?   李煜:怎樣?   白起;怎……   李煜:怎……好啊,是你先動腳的,死矮子,吃我一劍。   愛菱:嗯,雖然還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因為莫問先生和白起先生打起太天位戰,座談會已經無法進行。我們就期待《我意天下》第一集,也請大家繼續捧場喔……(你們兩個講不聽的……打死算了……) 第二部 第一卷 第一章 登基大典 第二部 第一卷 第一章 登基大典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四月一日雷因斯象牙白塔   「大家好,今天我非常的高……還有興,這是一個我的大日子,也是全雷因斯人的大日子,在往後的歷史上,這也將會是全風之大陸最重要的一個里程碑。」   站在會場的演說台上,蘭斯洛穿著一身大禮服,以這樣的開場白,向在場的文武官員、受邀觀禮的人民代表問好。   一國之君的登基大典,如果是照過去雷因斯宮廷的禮儀,應該是在象牙白塔前的大廣場舉行,宮廷樂團演奏聖歌,文武官員換上正式官服,朝高台上膜拜,在數萬人靜默以待的莊嚴氣氛中,新任女王在高台上接受了王冠,跟著就向那幾乎要把稷下城掀翻過去的強烈歡呼頜首還禮。   當然,依照雷因斯宮廷的幕後習俗,什麼催眠聲波、催眠藥氣,那是一定少不了。若非如此,怎麼會這樣巧合,每次女王繼位,下方民眾通通都感動得涕淚縱橫。   「不用這麼麻煩了,繼位是一件喜事嘛,就應該開開心心地慶祝啊,我是一個只會吃喝玩樂的強盜頭出身,這麼正經的典禮,太不適合我了,把即位典禮和慶祝酒會合併,廣場外頭也弄個園遊會,大家吃吃喝喝,一起開心一下吧!哈,我很久以前就想要這麼做了呢!」   這是蘭斯洛在試穿禮服時,對禮部官員做的指示。聽聞這即將戴上至尊之冠的男人有這等構想,禮部官員個個臉如土色。   「不行啊,親王殿下,登基大典應該是莊嚴肅穆,如果照您這樣的做法,那豈不是……那……好像不太合過去的慣例。」   「為什麼每個典禮都要符合慣例呢?是誰規定每個典禮都要莊嚴肅穆的呢?   我是要參加典禮的人,我應該有權選擇要參加什麼樣的典禮吧?「   「可、可是這樣子真的……真的太不合國際禮儀了,恐怕會被各國王者恥笑的……」   「我本來就是個草包,誰想要笑,就讓他去笑吧!如果莊嚴盛大的登基典禮可以保證即位者素質,現在的艾爾鐵諾就不會有這種皇帝了。」   登基大典主角的意見高過一切,在沒法反抗的情形下,蘭斯洛的構想得到執行,當他在台上向觀禮來賓問好,底下的各色來賓,也不約而同地向他舉杯祝賀。   只不過,從台上看下去,禮部官員一個個惶恐不安的樣子,蘭斯洛心裡有數。   說什麼不合慣例,只是客氣話,在這些只會照本子辦事的傢伙心裡,大概怎麼樣也無法接受一場莊嚴典禮變成胡鬧宴會的結果吧!若自己地位還是像剛到稷下一樣,現在可能已經被他們指著鼻子斥罵了。   可是啊,只要實權在握,什麼典禮都是表面功夫。會讓人感到敬畏的,不是典禮上的繁文耨節,而是帝王手中所掌握的生殺大權。使用這份權力,充分感受到億萬人生死由我,這才是真正讓人感到痛快的地方。就因為那些傢伙不懂這道理,所以他們始終也只能成為被人使喚的東西……永遠都是。   雖然心裡有這樣的想法,但是當宮廷派首席大老白德昭親手為蘭斯洛戴上帝冠,他卻也嚴肅著表情,雙眼微閉,像是在對神明祈禱國運一樣,接受了這頂帝冠,與隨之而來的瘋狂歡呼。   來自宴會場中與象牙白塔外,群眾的熱切狂呼,像是要震破雲霄一樣地響起。   「國王萬歲!蘭斯洛國王陛下萬歲!」   「雷因斯王國萬歲!陛下萬歲!」   人民的熱情擁戴,讓蘭斯洛相當喜悅地笑了起來,獨自走到外面的陽台,向外頭廣場的數萬群眾,以及太古魔道鏡頭之前的雷因斯國民,舉杯長笑道:「人民乃國之根本,你們也萬歲!」   這句問候引發了更大的歡呼浪潮,也令會場內的許多人再次皺起眉頭,身為王者,怎可作出如此自失身份的戲言,換作其他王權不甚穩固的君主,這種戲言甚至可以被視為亡國之兆。   不過,在這種感覺出現的同時,他們也感到一陣傷悲。如果說這樣的君王,是在連番激盪的歷史潮流中應運而生,那麼,不得不屈居於他的統治之下,卻猶自無法習慣他做事風格的自己,就是即將要被時代所淘汰了。   宴會在連串樂聲中展開,除了已經成為帝王之尊的蘭斯洛,新政權中的幾位首席高官,也是倍受矚目的焦點。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左大丞相天地有雪,也被迫穿上一身華麗禮服。但身形矮胖的他,套上這件滿是勳章、彩紋的禮袍,看上去就像是一顆掛滿裝飾物的聖誕樹一樣引人發噱。   受到國王陛下的御筆親點,受封高宮厚祿,位居極品的他,面對眾多不甚真心的祝賀,面上露出極為尷尬的苦笑,雖然眼前的各位貴族都向自己說著恭喜話語,但從他們眼中的嘲弄與不屑,就知道自己這左大丞相並沒有受到多少尊重。   本來只希望求一個可以拿很多錢的虛職高官,往後躺著享受過日子,誰知道卻掉下來一個燙手山芋。儘管還弄不清楚老大有什麼打算,但往後的日子肯定是難過了。   相較之下,右大丞相白無忌,就完全不擔心以後的生活,在宴會中談笑風生,留連於醇酒美人之間。為了怕宴會太過無趣,即位典禮的賓客名單是由他親筆寫下,凡是家中有嬌兒美妾的貴族富豪,人人有獎,絕不落空。   既然成為丞相之尊,白無忌自然就是權貴們攀拉關係的首要目標,更別說這位雷因斯的首席單身貴族又同時身兼白家家主之位。經歷一場戰火摧殘,白字世家的穩固地位未有撼動,反而更加深入雷因斯各角落,在叛軍首領白天行授首垮台之後,白字世家支持新任帝王,形成了雙方共治一國的局面,勢力之強,更勝於以往。   一切政事由兩大丞相輔佐,下方還有各部尚書,由白德昭為首,協助丞相裁決斷事。   在內戰中一度顯得黯淡無光的白德昭,現在則以長老的身份,倍受重視,可以預見,在新政權中,他將擁有更超乎其職權上的影響力。左大丞相九成九是個吃飯不管事的傢伙,右大丞相雖然有著足夠的才幹,但他本身的低劣個性,會有多少辦公熱誠,實在是一件讓人懷疑的事,說不定根本就把上班時間當成獵艷良機也不一定。   在這樣的大前提下,要讓整個行政體系健全運作,這位先後任職於三位女王的宮廷長老,就成了一個不可缺少的存在。為此,就連得到大權後顯得囂張跋扈的蘭斯洛,也收起高傲的態度,極為恭謹地向老人問好,除了豐厚的封賞,並在非公事場合,以「九叔公」這樣的稱呼,待之以禮。   除了行政單位,最接近君王的秘書單位,也掌握著不可忽視的實權。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就是首席幕僚蒼月草。沒有得到任何封賞或高官、地位,她只是與先前一樣,繼續任職蘭斯洛身邊的秘書官,負責草擬各種文書,協助主上。然而,基於她在內戰期間的表現,沒有任何人會輕忽她對蘭斯洛的影響力。   此刻,身在典禮中的她,並沒有彰顯自己的存在,只是與另外一名以面紗遮掩容顏的女性,靜悄悄地站在大廳一角。   之所以要用面紗遮臉,主要是因為顧慮如果露出臉來,可能會有大批驚艷於其姿容的男性,立刻蜂湧過來。饒是如此,兩名體態輕盈、看得出動人曲線的女性,即使是靜靜地站在一角,也仍然吸引周圍的目光,若非她們身上不住散發著「請勿打擾」的冷淡氣息,早就成為在場男士的攀談目標了。   「恭喜了,姊姊,終於恢復自由了。」   「還不算吧,等我真正回復行動力,那才是恢復自由。」   一反平常的態度,楓兒對小草的回答,聽得出些微的埋怨。儘管離開了那間特殊病房,但是楓兒尚未將身上受到的力量封鎖解開,所能得到的,只是有限度的自由。   天位力量的根源,是天心意識。要鉗制天位力量,方法有很多種,最有效的莫過於直接創傷腦部,損及天心意識,至於像是白起所用的萬物元氣鎖,則是以更高一籌的天心意識,對他人肉體下禁制,當想要運使天位力量時,肉體就會發生劇痛、真氣走岔、渾身脫力等現象,不足而一,隨下手者的技巧而不同。蘭斯洛使不出萬物元氣鎖,但卻可以利用相關知識,在短時間內達到封鎖力量的效果。   「能夠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感覺應該不錯吧,不要那麼不高興嘛,姊姊。」   「再這樣下去,我就真的要變成囚犯了。就算不管這邊的情形,香格里拉那邊我也有事還沒了結,假如內戰結束,我還不去有個交代,會很麻煩的。」   「嗯,姊姊你說的我也明白,可是你一離開,來自大雪山的特殊部隊就沒人能指揮了,而且……你認為他會肯放人嗎?」   對於這個無解的難題,兩人又再度陷入沉默當中。   「新朝政,新氣象,不過……反正倒楣的都是我們就是了。」   刻意遠離著人群,卻仍是不可免地成為眾人目光所在的源五郎,發出這樣的感想。俊雅無雙的相貌,在綁好頭髮、換穿上禮服之後,登時引來場中所有仕女們的竊竊私語,就連那正忙於與新舊情人一一敘話的白家家主,都不得不正視這個對己造成威脅的禍源。   在新政權中,源五郎得到將軍稱號,並且因為身為國王陛下的義兄弟,被授以伯爵的尊貴地位,而他正式的職位,則是以國王代理人的身份,在北門天關駐軍中擔任軍監一職。   至於他要監視的主要對象,眾所皆知,是此刻站在他身邊的女性,山本五十六。蒼月公主。身為國王的御妹,在其兄長登基的時候,也受封公主之位,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公主稱號並不像別國那樣是「佑國」、「庇國」,而是雷因斯的「護國」蒼月公主。   與其他國家只是徒有美貌、沒有任何實際才能,最後只能拿來當政治婚姻犧牲條件的公主不同,她是實際身負強大力量,並且數度為了守護其兄長,而與強敵誓死奮戰。在登基大典結束之後,她必須立刻趕回北門天關遺址,督導駐守於斯的部隊重建關卡,預防敵人奇襲。   「真是好煩人啊,大老遠地趕回來,就是為了參加這種東西嗎?」   「妮兒小姐這樣說就不對了,當初在北門天關的時候,不知道是誰一直嚷著那裡荒涼偏僻,想要回到熱鬧的稷下逛街購物呢!」   「那、那時候和現在不一樣啦……」   「哦?哪裡不一樣了,稷下結東內戰,貨物流通,更加熱鬧了;北門天關現在被打成了平地,荒涼一片,本來就買不到東西的,現在更沒東西好買了,你急著回去做什麼?」   被源五郎這一問,妮兒自然不好意思說出實話。北門天關一戰打得翻天覆地,對於好些時日沒見到的宗次郎,她心裡著實牽掛。戰後自己曾往基格魯匆匆一行,卻沒見到人,因為要急著趕來面見兄長,無暇細探,現在解決了這邊的問題,真是恨不得馬上趕回去。   而且,儘管解決了兄長的問題,但胸口卻仍有不安,回去與宗次郎說說笑笑,或許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在一個妮兒看不見的角度,源五郎微微皺起了眉頭。他看得出妮兒有心事,卻無法確認她到底在想些什麼,能夠計算數十萬敵軍的優秀腦袋,卻常常算不出一個少女的心思,不過,只要能跟在妮兒身邊,自己不管作什麼工作都無所謂。   北門天關的那場會戰,除了自己的戰場外,似乎還有其他天位高手,在城內進行亂鬥,這些事情現在仍在調查中。天位高手不會平白無故冒出來,真的要亂冒,一個多爾袞就已經太多了……   在宴會的持續進行中,發生了一段混亂的小插曲。同樣也是新政權的重要人物,以太研院院長的身份,即將統領整個稷下學宮的少女,因為忙於研究工作,已經數日未曾離開研究院。為了參加師兄的即位典禮,她匆匆換好衣服之後,趕來此地。   急急忙忙,愛菱甚至連換衣服都是在來此的途中,在車上更換禮服,梳好頭髮。縱然沒有戴上識別用的胸章,現在的稷下城,也不可能有哪個人不認識這位在內戰中大出風頭的少女,門口警衛匆匆讓開放行,而當她踏進宴會廳,用目光搜索著師兄所在的位置時,卻不禁發出一聲驚叫。   「啊!是阿朗巴特山上面的神官先生!」   突如其來的驚叫,為場內帶來一陣騷動,在當事人繼續裝聾作啞的情形下,眾人亦好奇地尋找這位神官先生的所在,然而,一聲怒吼也從另外一端響起。   「啊!是你這小賤人,就是你在沙爾柱一棒把我打昏的!」   只見本來孤獨地飲酒的左大丞相,忽然大叫起來,憤怒地朝這邊衝過來,而太研院院長則提起長裙,快步朝源五郎伯爵跑去,當三個人撞在一起,立刻就吵了起來。   「神官先生,我要謝……」   「小賤人,你知不知道當初你那一棒,讓我……」   「兩位,我有個建議,大家坐下來喝杯東西,邊喝邊談怎麼樣?」   這三個人的私下談話並沒有實現,因為在繼位的宴會典禮結束之後,蘭斯洛集合了他的親友,說出了他的想法。和早先的典禮相比,這場不為外人知曉的政見發表,才比較接近蘭斯洛內心的想法。   也因為這樣,這宴會並非人人有份。小草、楓兒、源五郎、有雪、白無忌,這些都是蘭斯洛覺得可以理解自己做法的人選,至於妮兒與愛菱,則是尚不宜參與這種限制級的討論。   「在這接下來的這一百年,我要把殺戮與邪惡推向全世界……不不不,說錯了,我要把我的夢想散播全世界。」   以這樣的政見為開頭,蘭斯洛大概述說了自己的構想。以一張風之大陸地圖作為背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東西,讓人幾乎錯疑為上代白家家主白軍皇的化身。   「我岳父畢生的志願,就是征服世界,現在我既然繼承王位,就要把這理想傳承下去,不過我只有一點小小的野心,萬丈高樓平地起,要征服世界,還是先從風之大陸開始征服起吧。」   繼位第一天,就拿出地圖,發表侵略他國的雄心壯志,假如換做是曹壽,眾人還可以姑且把這當作一個昏君在弄不清楚狀況下的胡作非為,但對於現在的蘭斯洛,沒有人敢懷疑他的智慧。   指著地圖上自由都市地帶的位置,蘭斯洛笑得非常開心,臉上的表情,全然沒有一位軍事霸主應有的氣勢,反而看來像是個在玩打仗遊戲的頑童,正享受著遊戲的樂趣。   「比我岳父老頭子佔便宜的地方就是,我義兄東方玄龍已經答應全力相助於我,所以自由都市等若是已經拿下一半。剩下來只是擺平青樓聯盟的問題。聖城耶路撒冷雖然值得注意,不過我們這邊這麼多天位高手,一人吐一口口水也淹死他們了,所以……不足為懼。」   在自由都市地帶上打了一個大叉叉,蘭斯洛把目標轉向武煉,道:「武煉獸人的戰鬥力很強,正面衝突的話,要付出很大代價,不過,我師兄王五是個很夠義氣的人,請求他退休之後把位置借我坐坐,想來不會有什麼問題,所以,也擺平了。」   看他說得如此輕鬆,台下眾人面面相覷,軍國大事怎有這樣簡單,就算是對方的首腦人物同意權力轉移,但下面的人卻不可能這麼平順地同意,如果一開始就作這種妄想,雷因斯的未來誠然堪慮。   在武煉的位置上也打一個紅色大叉叉,蘭斯洛正色道:「其實統一並不一定要打仗,如果征服不是一個好辦法,那麼我們可以籌組一個政治軍事的聯盟體,讓自由都市和武煉平等地加入,與雷因斯的地位一致,以這個基礎來達成統一,相信阻力會少很多。」   台下的兩大智囊頭目,小草和源五郎交換了一下目光,均在對方眼中看到確定。會有這樣的想法,顯示蘭斯洛征服風之大陸的構想並非兒戲,而是認真地想要執行,可是……理由呢?   「理由?這需要什麼理由?」當台下有人提出這樣的疑問,蘭斯洛奇道:「十個皇帝裡頭,總有六、七個窮兵黷武,整天想要擴張領上,我想要征服全風之大陸,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老大你不像是這樣的人啊,以你的個性……」   有雪提出的質疑,也是眾人一直揮之不去的困惑,對此,蘭斯洛搖搖頭,微笑道:「有雪,你……怎麼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   簡單的問題,卻讓場內氣氛陷入一陣難堪的停頓。人心,是世上最難以掌握的東西,當蘭斯洛正式把這問題提出來,眾人也不得不意識到,自己對於這男人的認識,究竟又有多少呢?   「反正呢,擺平了自由都市與武煉,最後的問題,始終也只是那個礙眼的艾爾鐵諾,所以今後的行政方向,就是充實國力,打倒艾爾鐵諾。」用這樣的結語來打破沉默,蘭斯洛接著說明計劃。   「攘外必先安內,只有先穩定了雷因斯,我才有能力往外擴張。對於我國來說,海上交通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唯有維持航道暢通,貨物往來流暢,我國經濟才能穩定成長,不過很遺憾,東方的島國日本,近來縱容船隻在海上掠截,已經多次把我國船隻所載的貨物掠劫一空,造成我方的重大損失,經過抗議,對方卻仍然置之不理。」   蘭斯洛道:「這種行為已經超出了我們的容忍範圍,為了安定後方的環境,我決定對他們的行為作出回應,所以……咦?二舅子,你有什麼意見嗎?」   放下舉起的手,白無忌道:「有一點事情我不太明白,從陛下的話意聽起來,這些鬼子海盜確實是可惡,不過,他們到底搶了我們什麼東西呢?」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問題,但是在知情人耳裡,就聽得出來這是故意對蘭斯洛的刁難。   蘭斯洛愣了一下,隨即從口袋中拿出一張單子,笑道:「也沒什麼啦,以前的不歸我管,搞不太清楚,但是根據七天之前攔截到的報告,最新一次被掠劫的貨物中,包括你白二少從炎之大陸專程進口的春藥禮盒,還有十七具不知道是不是要捐給太研院作研究的人體模型……嗯,這是什麼?什麼叫做軟綿綿扭扭床墊?   好像很有意思,二舅子,再進口一次,這次也幫我送一份到象牙白塔去。「   眾人責怪的目光集中到白無忌身上,當接觸到妹妹的眼神,這個素來不把羞恥放在心上的浪蕩男子,也只有訕訕地說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沒想到他們那邊這次交貨這麼快,本來還以為要再過一個多月才會收到的,真是不好意思……」   「其實沒什麼關係,如果大家喜歡打開天窗說亮話,那麼我就換一個說法吧。」   蘭斯洛笑道:「進口麻藥是我們很重要的一筆收入,這些小日本鬼子不識好歹,搶了我們的貨物銷毀,斷人財路,如果不趕快擺平這件事,我們哪裡來的軍費去侵略艾爾鐵諾呢?」   實話攤開在檯面上,也就是自家的毒品走私,被日本連續破獲,損失重大,現在白字世家火大了,決定先把這個阻礙因素排除掉,方便繼續運毒賺錢。   「為什麼一定要用這種方法呢?」提出這疑問的是楓兒,她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這麼說話並不適合,在場的人多數才智都勝過自己,他們都沒有意見,自己哪能說些什麼呢?而且,身為一名應該只是服從主上的影子人物,不該對上面的做法表示意見,然而,在聽見此事後的第一反應,讓她忍不住開口了。   「對不起,我剛才……」   「啊,沒有關係的,你說得很對,以後也請像這樣多多表示意見。」蘭斯洛道:「楓兒說得很有道理,但我認為,在賺錢的同時,把大量麻藥輸入艾爾鐵諾,腐壞那邊的戰力,讓那裡無可用之兵,這也是一個方案……哈,其實說這些都是借口,最主要的理由,是這麼做會讓我很愉快,嗯,大概就是這樣吧。」   源五郎舉手說話,平靜的表情,看不出他的心情喜怒。   「為什麼非要由海外進口?現在雷因斯宮廷和白家勢力已經合一,在官方掩飾之下,我們大可以開闢一個地方,大量種植麻藥植物,沒有必要非種在海外掩人耳目,這樣也可以避免與日本方面的衝突。」   說著這樣的話,源五郎心中只覺得一陣苦澀,但從蘭斯洛那邊投來的滿意目光,卻讓他知道自己沒作錯。這位義兄的意思很明白,「你別想一個人置身事外,想要自己一個人保持乾淨嗎?我可不會答應的」,也因此,自己必須有一定的表示,證明自己願意與這團體「同流合污」。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看來往後自己的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不過,幸好沒有把妮兒小姐扯進來就是了……   「這個問題由我來回答吧。」扯到技術性問題,那就是白無忌的發言範圍了,「目前組成藥品的幾樣原料中,有幾樣還必須從炎之大陸進口,如果缺了那幾樣原料,出來的成品雖然有強烈效果,但是副作用也相當大,大概注射一次,顧客就變成廢人了。目前太研院本部正在試著將這些植物移植,不過還沒研究成功,希望能在下半年度有所突破。」   「所以,就是這個樣子,我打算親自到日本走一趟。」蘭斯洛道:「國內的政事,有各位在,我想不至於有什麼問題,不,或許應該說沒有我在,大小事務反而更能上軌道吧,趁這段時間,我去日本看看,決定該怎麼處理,至於隨行人員方面……我想就是楓兒了,你看起來一副閒閒沒事幹的樣子,就和我一起去日本觀光吧。」   楓兒張口欲言,卻被蘭斯洛一道目光打了回去,只能在心中暗暗叫苦。   「接下來的一個問題,就是要想辦法提振我們現在的形象了,和艾爾鐵諾、武煉相比,雷因斯雖然有著悠久文化與藝術,但要談參與大陸爭霸,我們的實力還嫌不足,形象上也有些問題,為了正式宣告這一點,是不是該有些什麼作為,來讓風之大陸的人瞭解呢?」   和之前的問題相比,這次就沒有那麼容易回答了,不過,早在蘭斯洛召集眾人商討之前,源五郎和小草就已經有了構想,並且達成共識,所以當蘭斯洛問起,兩人只是肯定地向對方點點頭。   「我想……最有效的辦法,還是組騎士團吧。」   「騎士團?」   「嗯,由君主親自點選,捍衛一國王家與王權的皇家騎士團。能夠躋身其間,是一個武人的最高榮譽,像是艾爾鐵諾的破穹騎士團、武煉的朱鳥騎士團,在體制上來說,都是皇家騎士團,也都成了一國的象徵物。現在雷因斯要向外表示參與大陸爭霸,組騎士團是最好的做法了。」   以風之大陸的尚武風氣,凡是有心擔任公職的習武者,都會去考騎士資格,通過考驗之後,會有很多騎士團的邀約上門,武者本身也要慎選所加入的騎士團,兩相配合得好,可以在短時間內出人頭地。   雖然說有許多非官方的私人騎士團,一樣擁有強大力量,但要說是世所公認的強大騎士團,還是莫過於一國的皇家騎士團,特別是艾爾鐵諾的「破穹」,武煉的「朱鳥」,自由都市耶路撒冷的「聖殿」,這三者合稱「三大」。在阿朗巴特魔震之前,能夠躋身三大騎士團之一,是全風之大陸武者的至高夢想,而理所當然地,一旦成為三大騎士團的成員,各種榮華富貴也就接踵而來,只看騎士本人是不是有這能力去享受而已。   阿朗巴特魔震之後,由於天位高手的大量出現,在天位戰的強絕威力之下,這些騎士團顯得光芒黯淡,本來的存在亦開始被人漠視。但是當局面從打天下變成要治理天下,天位高手雖強,僅僅不過數人,終究是難以成事,這時就需要一個更大的團體來協助,皇家騎士團的存在,也將重新回復應有地位。   而且,以一介盜匪之身而登至尊之位的蘭斯洛,並沒有自己的家臣班底,在重組皇家騎士團的同時,招募各方武者,建立、培育自己的家臣體系,對於穩定雷因斯國政來說,會有很大的幫助。   一想到這裡,眾人興致勃勃地進行討論。   「雷因斯的舊有武力如何?」   「就像大家看到的一樣,千多年前還有一個天空騎士團,但是因為傳承上青黃不接,逐漸凋零,剩下來的人全部去了惡魔島。」小草搖搖頭:「除了五色旗,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武力。」   「無所謂,本來也就沒什麼指望。要組騎士團倒是不難,我們這邊有得是現成的人力,嗯……」蘭斯洛思索了一會兒,道:「如果只是要組騎士團,高官厚祿聽起來沒什麼吸引力,那麼……這個點子怎麼樣?我們來組一個天位騎士團吧!」   「天、天位騎士團?」   眾人確實嚇了一跳,一方面是對這點子感到新奇,一方面也不禁有些好笑,從什麼時候開始,天位高手已經不值錢到可以拿來組騎士團了呢?   「是啊,這個點子很不錯吧,一聽就知道,肯定是一堆強得像是怪物一樣的傢伙組成的團體,聽上去就有一種大堆怪物要出去幹人的凶暴感覺,敵人一聽就嚇破膽了。」蘭斯洛道:「團員都是現成的,我、妮兒和老三都是基本班底,楓兒也算一份,看看再多找個一些人來充門面吧。」   「也就是說要盡量爭取天位高手的加入了。嗯……老大你的人脈裡頭,東方家主、天刀王五,這兩位的代表色彩太過鮮明,現在就爭取他們表態,恐怕會對他們造成不便。」源五郎沉吟道:「剩下來的人裡頭,那位逐魔獵人只要有錢拿,應該不至於太難講話,至於最後那一位……」   沒有指名道姓,但大多數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目前立場中立、尚未有勢力歸屬的天位高手,除了韓特,就只剩下一個人了。雖然說她剛巧也在稷下,但說到要拉她入伙,凡是曾經與她接觸過的人,都感到一陣打從心裡發出的惡寒。   「唔,鬼婆嗎?要爭取她可不容易啊,榮華富貴對她是沒有吸引力的,俊美壯男多半也發揮不出效果,有沒有什麼人情攻勢可以用呢?」蘭斯洛歎了口氣,目光也轉栘到有雪身上。而這曾經追隨華扁鵲學藝一段時間的不肖徒,在猜到義兄的企圖後,臉如土色,死命地一直搖著手。   「師姐那邊,我可以……」   「讓我去吧。」在楓兒主動爭取任務之前,小草已經搶先發言,「大家都是修練魔導之術的同志,應該是可以溝通的,之前我就和她有幾點協議,只要針對這些,應該是不難爭取到她的。」   一輪討論,大致上的事情都已經底定,在眾人即將要散會的時候,有雪忽然提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要錢有錢,要人也有人了,可是……這個騎士團的名字,應該叫什麼呢?」   有雪的這個問題,卻讓眾人一呆。有權決定皇家騎士團稱號的,只有一國君王,而很不巧地,這個即將成立的天位騎士團,其主人卻是一個酷愛命名,但卻極度沒有命名品味的人。   因為自己也身屬其中,當想到自己可能要一直頂著某個超級難聽的團名,連源五郎也為之色變,轉頭看著蘭斯洛,要在他的不良命名出口同時,勸諫攔截。   「嗯,該叫什麼名字好呢?這確實是個問題啊……」風林火山「?」愛國者「?」為主賣命的奴隸們「?好像都下怎麼樣啊……」   專心地思考著,每一個從他口中說出的名詞,都讓眾人胸口為之一跳,最後,蘭斯洛抬起頭來,直看向他的妻子,眼中流露出來的神情,是無比地慎重與認真。   「我想……就叫做」蒼月「吧。」   蘭斯洛的命名,在第二天透過宮廷發言人蒼月草的口中,傳達到雷因斯各大媒體,再經由各種管道,幾天之後,傳播到風之大陸各地。   「……從九州大戰以來,雷因斯就肩負了守護人間界、防止魔族捲土重來的重任,現在我重建皇家騎士團,有相當大的理由,就是希望培育出一批強大的武力,若然魔族重現,我們就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讓他們知道,人類絕對不是好欺負的。」   當各大媒體進行詳細探訪,蘭斯洛親自現身解釋,說出這樣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詞。   「也因此,雖然我們號稱天位騎士團,但並不是只收天位武者,而是只要加入騎士團的團員,日後都有機會晉身天位。所以,希望有志於此的能者,盡速到雷因斯來報名從軍。」   這段話會起多少成效,一時間是不得而知了,但不可否認的是,能進入天位,這確實是每個武者的夢想,當蘭斯洛以這一點作為號召,許多不為高官厚祿所動的能人,卻不約而同地為此心動。只是,當事人在發表這番談話之後,不可免地受到了責備。   「哥,你還真敢說啊,講得好像是只要入團就人人有獎,一定可以進入天位似的。」妮兒道:「這種事情哪可能啊?就算阿朗巴特魔震再來一次,沒有資質就是沒有資質,怎麼可能進得了天位?」   「那就沒有辦法了,我剛剛是說,只要入團,日後都有機會晉身天位,可沒說一定能晉身天位。學武這種事,本來就是人人都有機會,就算不入團,他們也一樣有機會入天位,千萬分之一或是億萬分之一而已。」蘭斯洛聳聳肩,道:「不過……連這麼簡單的文字遊戲都會上當的人,就算入團,將來升級天位的機會大概也是零吧。」   「……我是天位,可是我就被騙了。」   「啊,說得也是,天位中也是有你這樣頭腦簡單的傢伙,看來進入天位果然是人人有機會啊。」   「哥!」   「哈哈,開玩笑而已,別在意啊。」   「還有,隨便亂作保證那也就算了,為什麼、為什麼要拿她的名字來當騎士團名?」妮兒憤憤不平道:「我們又不是替她賣命的,用她的姓來當團名,太不公平了吧?就沒有其他的命名點子了嗎?比如說,哥哥你可以用其他人的名宇啊。」   「可是,現在我們的這個政權是蒼月王朝,用王朝的名字來當騎士團名,沒什麼不對啊?」蘭斯洛皺眉道:「而且,用其他人的名字來命名……五十六騎士團這名字好像很難聽耶,怎麼聽都像是一堆人要出去幹沒本買賣的樣子……」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替我取這種鬼名字?」   面對妮兒的怒吼,蘭斯洛開心大笑,有一句沒一句地逗弄著妹妹,一直到她氣得快要掀桌子砸人,蘭斯洛才收斂笑容,低聲說話。   「妮兒,下要再浪費時間了,去找一個好男人吧。」   被兄長一說,少女原本因為憤怒而顯得生氣勃勃的表情,立刻黯淡下來,頭也壓得低低的,好半晌才說出一句。   「……哥哥你不是很好嗎?」   聞言,蘭斯洛微微一笑,道:「不,我不是。」   「哥!」嬌嗔聲中,妮兒的目光依稀是充滿怨艾,令得接觸到這目光的蘭斯洛心頭劇震,開始有一種感覺,在歷經那麼多的險難波折之後,妹妹也有所成長,現在真的要把她當作是一個女人來看待,不能當她是小女孩了。   「唉……」歎了口氣,蘭斯洛再次把手摸上了妹妹的額頭,輕撫她的髮絲。   這動作讓妮兒很不喜歡,因為總會讓她覺得,自己只是個被寵愛的小孩,但抗議的話才剛想出口,卻瞥見兄長溫柔的表情,讓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妮兒,雖然我們是兄妹,不過我始終認為,你應該擁有你自己的人生,不要盲從別人的腳步,走出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   「我不是一個好男人,更恐怕還是一個負債纍纍的男人。過去我欠過很多人的人情,這裡面的大多數,都是我已無法償還,或是用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我……不想再增加我的債務了。」在少女肩頭輕輕一拍,蘭斯洛站起身來,笑道:「我妹妹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孩子,也因為這樣,我希望她對自己的人生多想想,不要人家說什麼,她就作什麼,不然……很容易被壞男人給騙走的。」   「……」   「現在,在我心裡頭的只有一個人,雖然這未必公平,但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對她,不管是再怎麼付出,我都覺得是不夠的……」   夜色深沉,稷下城內的多數人都已經沉睡入夢,卻仍然有人不安於室,仍在深夜裡忙碌不堪。這樣的人,正在御書房裡批閱各色奏招的小草就是一個,同時,也還有一個另一個,正忙著用床單、窗簾捆結成的布索,玩著高空攀巖的遊戲。   (得要快點了,再不快一點,給人發現就很麻煩了……)   望著下方黑黝黝的一片,楓兒抓緊布索,似緩實疾地往下攀爬下去。   在被迫連續放假多日之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她才驀然驚覺自己等若是被軟禁起來的事實。雖然不清楚蘭斯洛究竟在想些什麼,但是這種一切操之在人手的感覺,讓她感到憂慮,又因為心中的一些不安悸動,終於讓她決定,要在出發去日本之前,先行開溜。   要衝開自己身上的力量禁制,並非一時三刻之功,在病房內也無法安心進行,最有效的辦法,還是先找到尚未離開稷下的華師姐,尋求幫助。象牙白塔的戒備外弛內張,實是不可輕視,如果功力尚在,自然不會把這當一回事,但以現在的狀態來看,即使能打倒幾名守衛,如果驚動了自己不想驚動的人,那就大事去矣。   左思右想,還是偷偷開溜比較保險,所以使用最古老的逃脫方法,將床單、窗簾撕扯開,捆結成布索,垂出窗外,充作逃脫工具。病房的位置頗高,若在平時,從窗口望出去可以一覽稷下城西面景色,但是在逃脫時這高度反而變成了障礙。值得慶幸的是,平時勤奮練武,現在雖然無法動用內力,但手腳依舊靈活,體力也很好,而這座塔雖高,但壁面的石塊與石塊之間,卻仍有可以踏腳的縫隙。   憑著這些條件,楓兒手腳並用,從特殊病房裡頭逃脫出來。布索的長度並不夠,當脫離布素可以幫助的範圍,就只能踩著石塊縫隙,小心地往下降去。在攀爬中,心裡頭更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為何以自己堂堂一名天位高手的能耐,居然會搞到必須在三更半夜用這麼丟臉的方法開溜呢?   今晚的月色稀微,楓兒夜視能力雖佳,但往塔下看去,也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根據自己的記憶,那裡是草地與短木叢,雖然有點麻煩,但是和青石板地比起來,已經是很柔軟的落點了。   (沒錯,就是這裡了……)   接近地面的一段,出乎意料地滑手,楓兒站立不穩,只能趁勢躍離,半空放軟身體,預備落地後滾倒卸力。呼呼風聲在耳邊掠過,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怎知道,在接觸瞬間,一把祈禱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而預期中的疼痛沒有到來,這落點更出奇地柔軟與溫暖。   「萬能的天神啊!請你今晚賜給我一個神奇的大美人吧!」   這聲音入耳,已經發現不對,卻是遲了一步,給人結結實實地摟抱在懷中,連掙扎的空隙都沒有。但聞耳畔風聲呼呼響起,景物不住倒退,只是一下子功夫,自己就已經回到病房裡頭,又躺回病床上。   「真是遺憾啊,楓兒小姐,你的開溜計劃似乎失敗了喔。」   背著燈光,蘭斯洛臉上的表情看來不是很清楚,但近距離之下,他寬厚的身影卻顯得分外雄偉。沒有壓迫感,只是散發著一種連天塌下來也能承擔的穩當,讓人全心地對之信賴。   「蘭斯洛大人……」   開溜計劃失敗,還給自己最想躲避的人逮個正著,在不知所措的同時,楓兒也隱約有一絲怒氣漸漸熾盛。她並不是沒有情感,這段時間被強迫休假,形若軟禁地被關在這間病房裡,當一切不能用賣命工作去忘卻,很多的疑惑與不安,便悄悄襲上心頭,而一種「軟弱下來」的感覺,更讓她對自己有一種厭惡。這些負面情緒累積起來,即使是素來冷靜自製的她,也不禁開始情緒失控了。   「我現在是囚犯嗎?如果真的要把我當作囚犯,那又何必讓我住這麼好的地方?直接在周圍布下重重守衛豈不是更好?像現在這樣子、像這樣……根本就是……」   語帶不平的說話,在蘭斯洛靜靜地凝視下,由間斷而無聲。在心中的某處,楓兒是真的很困惑。   自身的過去,加上在大雪山、青樓聯盟接受的訓練,令她變成一個嚴守心防,善於封鎖自身情緒的人。雖然還沒辦法做到白起那樣的絕對冷靜,但不管是碰上怎樣的險境,怎樣的強敵,她都能夠維持寧定,絕不讓人發現自己的心靈弱點,在經過青樓中那位女士的教導之後,甚至還能更進一步,用笑語嫣然的假象,去取代冰冷表情,讓敵人掉以輕心。   因為人不同於機器,有著機器模仿不出的靈性,所以才能做到這麼優秀的地步,但也因為這樣,她的心防也不可免地仍有破綻。在這世上絕無僅有的幾個人之前,她不想、也沒有辦法繼續隱藏自己的心,而在這幾個人之中,就有著蘭斯洛的存在。   然而,這樣的認知,現在卻出現了問題。如果是照自己以前的認識,蘭斯洛是自己可以完全放心的男人,為他犧牲、為他付出,不管怎樣自己都不會後悔,在他面前,自己可以不用掩飾多餘的東西。   但是現在的蘭斯洛,卻讓自己有一種危險的感覺,像是一名強敵似的,讓自己前所未有地不安。對於這樣的人,自己是應該戒備的。可是,這個人又是自己不該戒備的人……困惑難解,楓兒心裡真的是很混亂。   「那可不行唷,你現在沒有什麼自保能力,如果我讓一堆陌生外人來看守,倘使出了什麼事,我若只是妒忌那還好,要是決定殺光這裡的所有人來替你出氣,那就傷腦筋了。你知道的啦,最近僕役不太好找……」   似真似假的說話,讓楓兒腦裡越來越混亂了,她的理智在處理這類事情上並不太派得上用場,光是推測蘭斯洛這麼說的動機,就已經快要讓她頭大如斗。   「還有,我們馬上就要出發去日本了,你這樣偷跑,到時候誰陪我去啊?嘿,你不是這樣吧……」   當提到任務,楓兒就無言以對了,她雖然有話想說,但是腦中「任務重要過一切」的基本觀念卻強過其他,讓她找不到理由去逃避。   「蘭斯洛大人,我覺得……我本來負責的任務,應該是與青樓聯盟建立友好關係,現在稷下的工作結束,我就應該回到香格里拉,不然……與那邊的契約不能履行,恐怕會妨礙到我們兩邊的關係。」   一面說,楓兒自己也覺得心虛,因為她很清楚,和回到青樓從事演唱工作相比,到日本執行任務才比較重要。然而,這趟任務卻又讓她非常地不願意去,總覺得,如果去了,好像就有一些自己不願意見到的事情,會無法抑制地發生……   「青樓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有所安排,絕對會讓青樓聯盟滿意地放人,給你冷大小姐一段長假。」   蘭斯洛笑了起來,甚至還比出勝利手勢。根據過去的相處,楓兒知道青樓聯盟的主事者,是一個狡檜不下於惡魔的精明女人,以她對自己的重視,不知道要開什麼樣的條件才能令她放人。但是,看見蘭斯洛這樣成竹在胸的笑容,楓兒不禁有種感覺,彷彿看到兩個惡魔即將合跳貼面舞,而被他們當作舞台在腳下踐踏的倒楣鬼,肯定就是自己。   「而且,如果讓你就這麼樣跑走,我的損失就大了。」蘭斯洛搖搖頭,道:「別忘了,楓兒,你好像還欠我什麼東西哦?」   「啊」的一聲驚呼,楓兒想起了當日與白起決戰時自己說過的諾言。   「如果您得勝歸來,到時候隨便您要楓兒獻吻,或是侍奉什麼其他的,都可以。所以,請您務必要勝利歸來。」這句話是當初自己親口承諾,用來為蘭斯洛刺激戰意的。不過,那時候置身於生死一瞬的戰場,心放得特別開,現在回想起來,真是羞愧到極點,怎樣都無法相信自己居然說出這樣的話。   蘭斯洛已經得勝歸來了,現在就該是實現諾言的時候,但是……如果只是獻吻,那樣還好一點,但倘若他要求自己侍寢呢?蘭斯洛大人是自己願意親近的人,可是他仍然是一個男人。根據過去的經歷,自己對於男人這種生物,並沒有什麼期待……   這麼一想,楓兒才發現一件更加不妙的事。自己身後躺靠的地方,正是一張睡起來很舒服很舒服的大床,被褥齊全,而眼前那男人不知何時又貼近過來,呼出的氣息,甚至已經吹拂到自己臉上。   「怎麼樣?楓兒,我可以收取戰利品了嗎?」   事情已經到了眼前,要逃避也是沒有辦法,楓兒微微閉上眼睛,仰起了頭。   燈光之下,柔美的臉龐,輕輕顫動的睫毛,形成一種動人心魄的美麗。而和她豐潤的紅唇相比,細嫩的臉頰則是蒼白得似若血色全無。單是這一點,就可以明白她心中的緊張,比與任何強敵對戰更甚。   吻輕輕落下,但這令她屏息以待的一吻,卻是落在她的額頭,跟著,她發現自己被對方摟在懷中,緊緊地擁抱,任那灼熱而強烈的男子氣息,由鼻端傳入,撞擊著心扉。   像是鬆了一口氣,但又像是某種不應該存在的失落,在心底緩緩發酵著,五味陳雜的難言感受,讓胸口無比沉重。不知道過了多久,當身子一輕,對方鬆開了懷抱,睜開眼來,這才看到蘭斯洛很得意地笑了笑,正在朝外面走去。   「好好休息一下吧,你被封鎖的穴道,我剛才已經解開了,大概也就是這兩、三天,我們會出發到日本去,可別太掉以輕心囉。」   「等—下!」   「嗯?還有事嗎?」   「蘭斯洛大人,你這樣……這樣做到底算是什麼?」   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楓兒的情緒已經快要沸騰開來。自從蘭斯洛從昏睡中醒來,他對己所作的一切,似有意、似無意,讓自己非常困擾,而他每次在撩撥自己之後,所露出來的那種笑容,彷彿正將一切操縱在手中似的,總讓自己有一種被玩弄的感覺。   像這樣的問話,已經是用理智竭力壓制之後的結果,在胸口澎湃的情感,讓自己非常難受。羞恥、不安、委屈、無奈、氣苦……這些感覺交織在一起,讓自己感覺非常地軟弱,自從好不容易重新站起來,與那惡夢般的過往揮別之後,自己就曾經許諾,再也不要有這種感覺,再也不允許自己那樣地軟弱,任人擺弄。   但此刻,不但那種感覺再度浮上心頭,甚至連眼眶都逐漸潮濕了起來,什麼天位力量都派不上用場,過去為了讓自己變強、讓往後命運由己自主所作的努力與修練,像是全都消失了一樣,任軟弱與無助直擊心房。   為什麼自己會這麼地沒用呢?在大雪山、青樓受過的心靈訓練,都到哪裡去了?   而自己又為什麼要受到這種待遇呢?   這個男人,甚至是這個世上自己唯一所信任,願意為他所付出的男性親人,為何在自己打開心扉的時候,他卻把自己當作傻子一樣地玩弄?一種像是受到背叛、被人輕視的難受感覺,撕扯著胸膛,讓眼眶裡頭的灼熱,再度增添了濕度。   其實,比起這句質問,自己更想問出口的那一句是「你到底把我當作什麼」,但是僅存的一絲理智,嚴密地守住這一關,不能問出這難以回頭的一句話。   雖然伊人只問了一句,但是她激烈的情緒變化,卻全被蘭斯洛看在眼裡,在兩人默默對視片刻後,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楓兒,你願意接受我的追求?作我的女人嗎?」 第二部 第一卷 第二章 情之一字 第二部 第一卷 第二章 情之一字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四月雷因斯象牙白塔   在蘭斯洛把話說明白之後,雙方都陷入了沉默。蘭斯洛在等待對方的回答,但他也明白,對於楓兒來說,這並不是那麼一個容易的問題。事實上,從她迷惘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她根本被這問題弄傻了。   如果還維持著先前的心情,蘭斯洛或許會在心裡偷笑,因為要讓這位冰山大美人呆若木雞,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己能夠一再地撩撥成功,怎樣都是一種傲人成就。只是,連續幾天下來,他已經無法再按耐下去,繼續玩這不知所謂的遊戲,當心中認真關懷著對方,他就不願意一直看這令己心動的美人兒露出愁容。   根據估計,現在提出這問題還太早,在這時候問出來,只會讓往後的路更難走,這並非上策,然而,世上有太多的事,就是不能用所謂的道理去衡量。   而現在,問題已經提出來,就看對方的回應了。但腦中的理智卻算得出來,這倔強固執的女子,不會給自己什麼理想回應。   「我……」細若蚊鳴的一聲出口,本來混亂的眼神迅速寧定下來,楓兒臉上重新浮現了淺淺的笑容,讓對面的蘭斯洛一顆心筆直往下頭沉去。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怎麼不早一點說呢?讓我白白擔了半天心,真是好笑,這是我之前答應過您的東西,也是我身為小姐婢侍的職責,有什麼不好說的呢?」   楓兒含傭似倦地一笑,伸手到腦後稍梢放鬆了本來就不長的短髮,風情萬千的迷人風采,較諸平時的冷清自若,又是一種全然不同的美麗。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實在難以相信她會有這樣嫵媚的一面。   「蘭斯洛大人畢竟也是個男人呢,如果需要人侍寢的話,可以直接說啊,不管是說要抱我還是怎樣的,我都會照做的,您……」   一面說話,楓兒也調整著坐姿,兩手撐著床墊,斜斜地側躺在床上,凹凸有致的胴體曲線,隨著床墊震動而起伏搖晃,看在蘭斯洛眼裡,效果委實是驚人。   不過,口乾舌燥的灼熱感卻只維持了短暫時間,當自身意志迅速克制下生理反應,蘭斯洛轉過頭去,抑制不住地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看到了什麼很滑稽的東西,蘭斯洛的大笑聲響徹整間屋子,但這陣笑聲中,卻讓人感覺不到半點歡愉氣味,甚至讓楓兒不安起來。   「蘭斯洛大人,您……有什麼事嗎?」   「不,我想我沒什麼事。」搖搖手,止住了笑聲,蘭斯洛轉回過頭,惋惜道:「真是好奇怪呢。能夠讓現今青樓聯盟最紅的冷夢雪大小姐親自侍寢,而且還那麼賣力地展露最美的一面,這大概是風之大陸九成男人的畢生夢想。就算是艾爾鐵諾、武煉的領袖人物都沒這福氣,更別說我這三流國家的新君。照理說,我應該覺得無比歡喜,但為何……此刻我會如此難受?就像是我親妹子剛剛給野男人幹過了一樣的難受。這個問題,楓兒你有沒有辦法回答我呢?」   答不出來。就像日前楓兒向小草詢問一樣,這時她也有了同樣的感覺,對著這個問題,她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有很多問題,是明明知道答案,卻仍然說不出口的……   蘭斯洛笑了笑,輕聲道:「或許,所有的男人部是賤骨頭,得到一樣東西之後,他們無法滿足,只會想要的更多。明明征服肉體就很過癮了,為什麼非得要講究什麼有心沒心的?楓兒,這就是你對我的期望嗎?」   呆呆地坐著,楓兒發現自己剛才走了錯誤的一著。當她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用著武裝過後的姿態,去面對這個令己不安的男人,對方卻忽然轉變態度,像是變回了之前那個待人誠摯的蘭斯洛,讓努力擺出艷媚姿態的自己,看起來像是個沒腦子的傻瓜。   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大雪山也好,青樓聯盟也罷,所傳授的偽裝秘訣,第一要務就是讓心如冰鏡,冷靜反映週遭事物而無所動,由此才能幹變萬化,但對著他,自己從一開始就手足無措,心慌意亂,什麼偽裝技巧都拋到九霄雲外,聲音聽起來很不自然,擺出來的樣子也沒有應有魅力,倘使魔屋中的那位女士見到自己樣子,肯定會給活活笑死。   但是……眼前這麻煩局面,卻不是笑一笑就可以逃避的啊!   「剛才你那樣子是從青樓聯盟學來的吧?很美呢,讓我幾乎看傻了眼,可能的話,我希望以後能常常看你這樣對我說話,但不是現在,不是你用這姿態來當心理面具的時候。」   說話時,蘭斯洛靠近過來,與楓兒在床上並肩而坐,淡淡道:「我不喜歡強迫我關心的人,去做她們不願意做的事,雖然……或許有一天,即使用強迫手段,我也要得到我想得到的東西,不過在那一天之前,我仍希望你們能覺得幸福。」   「我們並沒有覺得什麼不對啊,您對我的吩咐,我不是都完全服從了嗎?是下命令的人出爾反爾吧!」這一刻,楓兒真希望自己像華師姐一樣冷若冰清,好遮掩聲音中的一抹顫動,「蘭斯洛大人曾說過,沒有什麼人能真正瞭解其他人,同樣的,您又怎知道我是個怎麼樣的人呢?我承諾過的一切,都是出於我的自願,根本沒有被您責備的理由。」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這本該是一個極端犀利、可以逼得對方還不出口的問題,但是蘭斯洛卻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是嗎?無疑我說過這樣的話,可是……楓兒啊,即使世上沒有什麼人能真正瞭解其他人,但是我卻是百分百瞭解你的,這樣應該就夠了吧。」   想不到對方這樣直截了當地破去自己的問題,楓兒不禁一呆,而當蘭斯洛的親吻伴隨這句說話,輕輕落在她雪嫩肩頭上,一個念頭更在渾身劇震中閃過腦海。   沒有人能真正瞭解其他人,這本該是一個讓人難以面對的尷尬問題,但為何他能這麼快就給出答案?   那天,當蘭斯洛大人這麼樣向雪特人發問時,那種陌生的寒意,令得在場眾人全都接不上話。然而,在他心裡,是不是也有一絲期待,希望有人會這樣回答他呢?   改變作風之後,身邊的親友因為顧忌,而開始與他生疏,對他來說,一定也很不好過吧?為什麼就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呢?   半是因為關心,半是因為天生的女性溫柔,當想到這一點,楓兒的心登時軟了,也就沒有再抗拒那雙從後頭摟抱過來的手臂。   (可是……他究竟要我怎麼做呢?)   這個問題才浮現心頭,身後的蘭斯洛已經開口問話。   「剛剛你或許很想問我,在我心裡到底是怎麼看待你的?可是在那之前,有一個問題你必須先問自己。在你心中,又是如何定位我和小草的呢?就只是像你想要讓我相信的一樣,只是主從關係嗎?」   「……」   「楓兒,你信任我?覺得我是可以倚靠的人嗎?」   「是、是的,您是小姐的夫婿,我當然對您……」   「既然真的是這樣,那你為何總是想從我面前逃開?你想要逃避些什麼?是不是在你心裡,我和所有男人都一樣?只是一個像你父親那樣給你傷痛與恥辱的賤東西?」   這句話傳入耳裡,掀起的心湖波濤可非比尋常,即使是蘭斯洛、小草這樣的親人,提起前塵過往,也絕對是個禁忌。蘭斯洛立刻就感覺到,懷中的柔軟身軀忽然間整個僵住不動,肌膚冰涼,緊跟著,一股強大的反震力直衝擊向手臂,受到刺激的她,就像一隻憤怒的山貓般激烈掙扎,身上溫度更筆直上升,熾熱火勁隱約成形,要掙脫開這個不再令她感到安全的懷抱。   「不要動!楓兒,我不會放手的,想要我放手的話,就冷靜下來,把我的話聽完。」   緊緊地擁抱,蘭斯洛忽然覺得很痛。不是來自肉體,而是來自一段數年前暹羅城中的回憶。當時,自己也曾緊緊摟著那自己幾乎許以婚約的一縷芳魂,但儘管如此,最後她仍然是消逝無蹤,這是否因為單方面的緊緊擁抱,並不能構成為幸福的保障?亦或者自己根本是個沒能力給女方幸福的廢物?   不管答案是什麼,現在自己只能順從心裡的直接反應,怎樣都不放開手,鼓勁承受懷中火爐般的熱浪與強勁衝擊。   「給我聽好,我和他們不一樣!不一樣!不一樣!」   彷彿已經失去理智,爆發出來的六陽火勁雖然被蘭斯洛壓制住,但往週遭擴散的高溫熱浪,頃刻間便把身下的床鋪燒成灰燼,更止不住地往旁邊蔓延,把整間病房籠罩在一片朦朧紅霧之中,火焰從每一個角落出現。   (糟糕,比估計中還要強得多,不認真的話,可能整座像牙白塔都要燒起來了!)   不太願意這樣做,但要在不驚動其他人的情形下,把事情解決,蘭斯洛就不能再有所保留。倘使以強大力量,強行把楓兒的護身火焰壓下追回,這點是做得到,可是這樣一來,真氣逆走的楓兒會受到不輕的傷勢,也因此,得從別的方面設法。   (天心意識,給我動吧!)   運轉天心,和整個象牙白塔的防護結界相連結,啟動其功能。沒有實際的施咒,啟動的結界防護力只有三成,但卻已足夠,兩股能量相結合,將這間病房整個包圍住,本來要往外暴沖的火焰全給逼了回來,難以突破。   確認不會波及外頭後,蘭斯洛再運天心,並非催勁抵禦,而是使出天魔功的吸蝕勁道,將楓兒透體而發的炎勁一股腦地全數吸納入體,不會往旁散去。   (唔……)   叫痛的聲音沒有喊出來,但蘭斯洛確實很不好過,熾熱火勁有若實質,彷彿高溫岩漿一樣注入自己的血液裡,為求盡快卸勁,他減低了護身力量,只以乙太不滅體力量催愈自身,將炎勁化作縷縷輕煙,從身後散去,但這樣一來,體內高溫血液燒灼臟器的痛楚,就險些令他連眼淚都狂流出來。   不智的行為,卻需要絕對力量作為後盾,若是沒有超越小天位的天位力量,蘭斯洛現在的做法,就等若是自殺。   這樣子約莫僵持了半刻鐘,在各種負面情緒沖激之下失去理智的楓兒慢慢地鎮定下來。蘭斯洛不住喃喃低語的「不一樣」,確實產生了不小的穩定作用,再者,近距離之下,身後男人所承受的痛楚,她就可以感應得到,心中一驚,已經清醒過來的她,立刻收攝護身火勁。   片刻之後,肆虐房中的高溫火焰已消失不見,放眼看去,上下四方儘是一片黑漆漆的墨色,細小灰塊、餘燼不住飄散下來,本來豪華美觀的特級病房,現在已經徹底毀了。   這些問題,蘭斯洛當然不放在心上。他只是擔心懷裡玉人的情形,適才脫口而出的話,並非有意為之,但是對她來說,一定也造成了傷害。   彼此的沉默維持了一段時間,蘭斯洛沒有放開手,在思緒如湧的煩悶中,他抬頭望向窗外,見到已經轉成淡藍色的拂曉天空,這時,一陣細微的聲音傳入耳裡,起初,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這樣子的啜泣聲,就不應該在此時出現,他甚至一直相信,哭泣是與懷中這女子一生絕緣的。   手輕輕放上她的肩頭,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一句斷斷續續的哽咽語句,無力地低訴出來。   「……你……你到底要我怎麼做嘛……我、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   連續積壓在胸口的氣苦,終於崩潰出來,眼中的濕潤感覺化作實質,一滴一滴地淌過雪白面頰,自妹妹亡故之後就不曾有過的淚水,非己所願地再度重現。   知道這樣做很軟弱,但已經方寸大亂的芳心,卻什麼都顧不了,長期以來一直堅持的責任重擔,終於讓兩隻肩膀承受不住,在心防崩潰的此刻,她只是抖聳著雙肩,用手掌遮住面容,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地流淚。   「對不起,楓兒,我很希望看到你像這樣表露情感,但是見到你這樣,我是真的很心痛。我希望你明白的是,我不想再告訴你,你要怎麼做,而是由你來判斷,你要怎樣抉擇自己的未來。」   「不管是蒼月楓,還是東方紅,對於我抱著的這個女子,我都是真心地喜愛著她。喜愛到我已經無法用理智去壓抑的地步,如果不將她擁有,我會失控地毀盡身邊一切來發洩。因為這樣,我不得不付諸行動。」   察覺到懷中玉人聞言後的顫動,蘭斯洛輕聲道:「只要我下命令,你會立刻滿足我的所有要求吧?可是我卻討厭這樣,因為那會讓我有一種侮辱了你的感覺……」   「……只要是您,或者小姐的命令,我都會很高興地去做,對我來說,那並不是侮辱啊……」   「不是嗎?楓兒你真的很懂得付出,但是愛一個人,並不是只有付出就算。   為什麼你的人生就非得要依靠小草而活呢?小草也好,我也好,我們並沒有主宰你人生的權力,也沒有承擔你人生托付的義務啊!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沒有必要去聽從其他什麼人的,為什麼你不接受命令就不行呢?對你不斷地下命令,我和小草都很難過啊!」   這些話聽在耳裡,與其說是震撼,楓兒更感到恐懼。無法以語言來表達,就好像整個人生的存在意義,被人一筆抹煞,世上再也不需要她的存在,腳下彷彿裂開了一個無底深淵,讓她筆直地往下墜去,如果不是背後的胸膛傳來暖意,真是要錯以為自己的身心就此被這無盡深淵給吞噬下去。   懷中的顫動加劇,幾乎可以說是恐懼地在發抖,這點蘭斯洛察覺到了。楓兒的心病,比自己預佔得更重,儘管過去小草一直在想辦法,盡可能地給這位義姐親情與溫暖,但是在她心中始終有一塊地方,是難以融化的極寒冰雪,這點是小草與自己共同的憂慮,而現在,該是自己來努力的時候了。   「築起心壁,抗拒著外界的一切,不受到外面的傷害,只堅守心裡的小小幸福,這樣的做法不算壞,我也常常想這樣做。不過啊,楓兒你再相信我一次怎麼樣?試著走出來一點點,比起現在,我可以給你更大的幸福喔,會讓你每天都笑得合不攏嘴,一直覺得自己好幸福好幸福喔。」   「如果你覺得討厭,可以很輕蔑地把我甩掉,我會尊重你的決定,但並不代表我會放棄。若是你也願意,我希望能以妻妾之禮,正式地在所有人民之前迎娶你,這是我對你的尊重與應有本分。可是,這些決定卻是必須由你自己來下。不是服從命令,也不會再有任何人對你下命令,是完全屬於你自我意志的決定。」   能說的,到這裡已經說得差不多了,當察覺到楓兒的身體由僵硬慢慢柔軟下來,蘭斯洛知道現在該是給予彼此冷靜的時間。放開手,他預備離開,只是背後響起的聲音,讓他停下腳步。   「……你這樣做,有沒有想過,小姐她會受到怎樣的傷害?」   聲音低沉,似是已經回復平靜心情,但感覺得出來,這是最讓楓兒無法釋懷的一件事。特別是,她就是想不通,即使蘭斯洛說的話全是真心,他也不可能想不到,這樣做要如何對小草交代?   「我以前曾經猶豫過……盡我所能,我就希望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能擁有幸福,不受到任何傷害。為了這一點,我一直在努力……」   蘭斯洛淡淡道:「但是這份努力並沒有什麼用。在枯耳山上,我所重視的弟兄們全都死光了,我什麼都沒有來的及為他們做。來到雷因斯後,這情形並沒有好到哪裡去,我努力去改變,去嘗試我能做到的一切努力,希望能別讓我的妻子傷心、丟臉,能讓我的親人引以為傲,這些努力我都嘗試過了,可惜,最後還是沒有意義。不管我再怎麼重視他們,再怎麼不願意他們受到傷害,但傷害仍然發生,一次又一次地令我對自己感到失望。」   「……」   「如果無論我怎麼做,傷害都注定會發生,那麼取捨還有何意義?到最後我才發現,人是不可能不傷害其他人的。不管怎麼做、怎麼選擇,一定會有某些人受到傷害,想要讓每個人都心滿意足,這種事根本就沒可能達成,於是……我覺得疲倦了。」   蘭斯洛道:「現在的我,不打算想太多,只做我想做的事,至於結果會不會傷到什麼人,這些就等事情發生了再說吧……」   話不多,但感覺得出來,在語氣中,有一股很深的疲憊。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楓兒忽然覺得,這男人現在的心情,並不如他登基典禮上所表現的意興昂揚。   從枯耳山一路走來,蘭斯洛真的是很累了,不斷戰鬥所累積的肉體疲勞是一項,迷惘、困惑、悲傷與自責的心理壓力,則是讓他難以承受的源頭,因為不想讓這些壓力繼續堆積,他就需要改變。   只是,當事人做了這樣的抉擇,他身邊的人又該如何自處呢?   從楓兒的寢室出來,蘭斯洛的心情並不好。   在與白起的先天元氣死鬥中,自己成了勝利者。在將他轟至潰敗後,因為天魔輪迴一式的影響,自己等若是吸納了對方一半以上的先天元氣。而隨著這股旺盛生命力一同湧人體內的,還有白起的武學心得與處事智慧。   太過龐大的資料,一次湧入腦內,造成的混亂,險些就讓自己人格分裂了。   之後,花了不少的時間,慢慢消化腦海裡的訊息,從那裡頭,約略看見了白起一生的記憶,理解他所想要告訴自己的東西,感受到他的無奈、他的堅強,所有的凶、欲、愛、恨、痛,在思緒起伏中一一湧現,當把這些沸騰於胸中的情感平復,睜開眼睛,赫然發現自己正漂浮於空,與雲同在。   在那一刻,心裡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突破小天位,到達三大神劍那樣級數的強天位了。   年紀輕輕,不過二十多歲,就已經擁有如此力量,這份成就連三賢者都望塵莫及,蘭斯洛感到無比地驕傲。但這份驕傲卻不長久,因為自己之所以能如此快速地得到突破,主要是建築在旁人的犧牲上,這樣子的進步,可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但自己卻沒得選擇,也無法逃避。正如同面對栽培自己十餘年的養父皇太極一樣,這份恩情,自己已經還不回去了,只有藉著不斷開創成就,以榮光與驕傲,作為緬懷故人的祭禮。   養父皇太極、師兄王五、大舅子白起,這三個人都是對自己有莫大恩情的人,可是,他們又從不需要自己為他們做些什麼,唯一寄望於自己的,反而是不受他們的拘束,自由走出自己的道路。既然如此,自己還有什麼理由去逃避?   從白起那邊所獲得的智慧,讓自己知道該怎麼樣去處理雷因斯的政事,無關乎善惡,只要能讓雷因斯富強康樂,這樣的作法就值得用。詩人處事上也是一樣,無論手段上怎麼樣,自己確實是希望別去傷害身邊的親人。   對待源五郎的方法就是這樣。如果照本來的情勢演化下去,自己未來所要走的路,勢必與這義弟的理想有重大衝突,那麼,難道到時候要與他翻臉死戰嗎?   雖然現在已經看得出來,以前源五郎數度算計過自己,對自己有著尚難理解的企圖,更在枯耳山、基格魯兩次重要戰役袖手不理,但怎樣也好,他畢竟是自己兄弟,曾付出過他應該盡到的道義。光是為了這點,自己就不希望有與他生死決戰的一天。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樣的思考方式自己可不喜歡,認真來說,寧可讓這段結義情誼出現嫌隙,也要避免出現最終破局的一天。因此,考慮到源五郎的理智、能夠忍讓的範圍,自己與他攤開來把話說清楚,雖然他一定會大為不悅,但這樣一來,雙方路線不會相差太遠,自己擔憂的局面也就不會出現。   對待楓兒也是這樣。或許她很滿足這樣的生活方式,但是就自己看來,她的心中仍是存著心病,只是用她本身的堅強個性,硬是強撐著過下去而已,心病不解,她永遠也難以真正地快樂。   小草、自己和楓兒,三人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這點曾讓自己大大地頭痛。   原本在朦朧的觀念裡,楓兒就像是一個沒有血緣的親人,很難想像一旦少了她,自己與小草會變成怎麼樣?   然而,這樣的發展對嗎?照這樣下去,往後會變成怎麼樣呢?自己與小草恩恩愛愛,而以婢侍自居的楓兒,就像是一個老媽子一樣的僕婦,竭誠竭恐地伺候少爺和少奶奶嗎?單是想到這幕情景,自己就覺得難以忍受。   以楓兒這樣的條件,淪落成那樣子,簡直是屈辱,特別是當她本身還能樂在其中時,看在自己眼裡,怎樣都無法接受。當一種超越理智的憤怒與不平,激烈地沖激著胸口,蘭斯洛愕然地發現了自己的心意。   想讓楓兒幸福……   想讓楓兒得到她應得的待遇……   想讓楓兒有著與小草相等的名份……   把這些念頭歸結起來,所得到的,就是自己原來也愛戀著楓兒的事實。當察覺到這一點,蘭斯洛感到很慚愧、很痛苦。   無論是情分與責任,自己所欠妻子的,就是一輩子也還不清的重債。既然結成夫妻,自己也就該嚴守一個丈夫的本分,對妻子忠誠以待,這不也就是婚約的意義嗎?   既然是這樣,自己又怎能對妻子以外的女性有所妄念了?楓兒是妻子的姊姊,自己倘若對她有非分之想,那豈不是像禽獸一樣無恥之至?這樣不要臉的行為,自己又怎麼能做得出來?   心理上的激烈掙扎,造成重大壓力,特別是察覺自己竟然如此卑劣的那幾天,重大的精神打擊,讓藏身於北門天關附近的蘭斯洛,幾乎整日蹲著,直想把頭埋進泥巴山地裡。   混亂的思緒,最後慢慢地釐清開來。解開蘭斯洛困擾心結的,是他腦海中一抹無法抹滅的白色倩影,曾一度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但到了最後,她的一顰一笑仍深深地烙印在自己心裡,不曾稍有減少。   在暹羅城中,許諾要與她一起離開時,心裡要與她共同走過這一生的誠意,是百分百地真實,而當凝視壁上留字,曉得從今之後再會無期,那種震駭失魂,心痛欲絕的感受,自己這輩子是不會忘記的。   風華,對自己來說,就是一個重要程度不亞於妻子的女性。或許該說是一種幸運,因為她的消逝,自己才得以面對小草,若非如此,自己勢必更不知要如何處理這兩位女性與己的情緣。   縱然風華已逝,自己現在與小草的婚姻也很幸福,但捫心自問,終此一生,自己是不可能把她忘掉,暹羅城中的所有記憶,都會永留自己心中。這麼說來,自己又怎能說有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了?   就算是突破了小天位,擁有當前年輕—輩中的最強力量又如何?感情這種事,就是任何高手都無法輕易釐清的心鎖,雖然白己一直努力地用理智與規範去思索,但最後得到的也只是一團亂。   既然理智已經不能幫上什麼,那麼就交給自身的情感去判斷吧,這是自己最終所選擇的面對方式。   希望這樣做,能讓每個人都得到幸福,雖然說,這多半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長長地歎一口氣,蘭斯洛已經出了象牙白塔,走在街上,打算到酒店街去喝上幾杯,和有雪聊一聊,可是轉念一想,這傢伙現在受封左大丞相,說不定已經在自己的宰相府裡頭大開宴會,徹夜狂歡,酒店街那裡未必還找得到人。   想想也好笑,在自己正疑惑的時候,週遭的人也在一點一點地改變啊,不管願意與否,這就是自己不能阻止的事。正思索去向,旁邊行人的對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而在他們的對話中,赫然出現了一個令自己極度心驚的字眼。   「……知道嗎?所以說,那位女神醫的醫術實在就是……神。我叔叔剛從艾爾鐵諾回來,是他親眼看到的,那麼多的傷患,她輕輕鬆鬆地處理,幾下子功夫就把傷勢先穩定下來了。」   「實在是很了不起呢,如果沒有這位女神醫,花家領地內的損失,一定不會只有這樣。」   「是啊,就好像我們以前的女王陛下,真是一位像女神那樣的偉大醫者呢。」   「對了,那位女神醫的名字是……」   「風什麼來著……風韻……風雪……嗯,不是狂風……啊,我記起來了,是風華!玉簽風華!」   短短兩個字,聽在蘭斯洛耳裡,卻等若是從半空中響起一道炸雷,令他呆愣在原地半晌,等到醒了過來,卻發現一堆人圍在旁邊,很好奇地看著自己。   一國王者在大街上呆若木雞,被媒體播報出來,肯定會變成大笑話,但蘭斯洛卻無暇顧及此事,回過神來,立刻就大吼一聲。   「前面的!給我站住!」   暴雷似的怒喝,讓所有人都耳鳴不絕,只見國王陛下縱身躍起,攔在街頭的幾個行人之前,焦急地抓住他們的衣領,厲聲查問。而當他們鎮定下來,蘭斯洛也已經問明白整件事情,當下毫不停留,腳下一點,運起天位力量,整個人騰身於空,就往西方筆直飛去。   登基大典結東才沒有幾天,身為一國之君的王者就棄國而去,這件事讓雷因斯的決策階層面面相覷,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太不像話了吧,他是王,王耶!這樣子說跑就跑,把我們當作是什麼啊?」   發出這個抱怨的是妮兒,本來應該趕回北門天關的她,對於兄長的任性妄為怒不可抑。因為兄長的忽然離去,得不到正式許可,她也只好被迫逗留在稷下,無法趕回去統帥軍隊。   沒有人敢把蘭斯洛為何離去的理由告訴她,摸不著頭腦的妮兒,只能一個人生著悶氣,到稷下學宮的體育館練習棒術,發洩多餘的體力,順道給那些不知死活的挑戰者再教育。   「有什麼辦法呢?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啊。」   發出這樣不負責任的感慨,源五郎待在左丞相府,與有雪一同乾杯暢飲,由於彼此的身份、薪俸有著明顯差距,所以源五郎堅持,一切費用由這義弟請客。   雖然當事人還不太能適應自己的榮升,但為了慶祝,大批酒店街的老朋友,仍是湧入宰相府,開著盛大的宴會。   「大家痛快喝吧,要是有哪個人離開時沒有喝醉,那就是不給我們宰相大人面子,要處有期徒刑三年啊!」   源五郎振臂一呼,底下轟然響應,眾人舉壇痛飲,酒香四溢,瘋狂喧鬧的氣氛,把宴會狂歡帶到高潮。   只是,想到自己的處境,有雪始終無法開懷笑出來,而源五郎放浪形骸的模樣,更讓他覺得有一絲異常。   「老三,心情不好,也不用這樣喝吧?」   「這你不用管,我沒有心情不好,只是……我今天很想喝醉。」   「胡說八道,如果心情好,你為什麼還會想喝醉?」   「我也很無奈啊,只要睜開眼睛,看到我面前的這個人,居然能夠成為雷因斯左大丞相,如果我不喝醉,我不知道該怎麼樣去面對自己的理性。」   無獨有偶,在左大丞相府所舉行的頹廢宴會,同樣也在右丞相府中舉行,白無忌與忘年好友東方玄龍也一樣在舉行慶祝宴會,賓客盈門,和另一邊不同的是,參與宴會的百餘人中,只有兩位當事人是男性,其餘的,全部都是穿著性感、身材豐滿火辣的美麗女子,為兩位貴賓表演獻藝。   如果說左丞相府那邊,是集合了酒店街裡所有的酒客,右丞相府那邊,就是集合了花街裡頭所有的紅牌,看著鶯鶯燕燕表演艷舞,醇酒美人,不勝快哉。   就整個朝廷形象來說,這實在不是什麼好事,兩位丞相沒有表現出勤政愛民的廉正形象,相反地卻大開這種讓人直皺眉頭的頹廢宴會,看在全體國民眼裡,那種感覺實在是很怪異。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在象牙白塔,小草就繼續扛起了所有的工作,在對外宣佈,國王陛下為了鑽研武學更高境界,閉關一個月,暫時不對外露面之後,她把大小工作通通擔下,繼續過著與文件堆奮戰的日子。   比起從前,有些地方省事多了,畢竟有九叔公白德昭組建的內閣體系,可以分擔不少麻煩,諸如兵制、土地改革的細節,可以交由他們去擬定,戰後重建的一些回復工作,也不必完全親力親為。兄長白無忌並不是無才之人,等到他狂歡之後,正式投入工作,相信現在的忙碌情形會更有好轉。   真正值得擔心的,反而是其他人。蒼月騎士團的構想很不錯,但是要掌握天位高手並非這樣簡單,自己還在設想,到底該拋出什麼樣的香餌,才有可能釣到華扁鵲這樣的大魚。   楓兒姊姊的情形也很麻煩,雖然自己不知道那天晚上,她與丈夫之間發生過什麼,但是第二天早上看到她的樣子,那可實在是不太妙。   沒有平時的幹練與高度警覺,自己眼前的楓兒兩眼無神、披頭散髮,一副操勞過度的極端狼狽樣,正在刷牙的她,手裡呆板地做著動作,看到自己,目光水平地橫掃過去,視而不見,一直到自己到她面前打招呼,她才有氣無力地回答。   「……小姐……你……早啊……」   「早,姊姊你睡得好嗎?好像很沒精神的樣子啊。」   「沒……沒精神……啊……好啊……」   短短兩句話,說得失魂落魄,簡直就是語無倫次了,這更幾乎讓小草為之目瞪口呆。愛美是女孩子的天性,楓兒雖然為了能夠隨時出任務、與敵人交手,穿著打扮一向簡便,但卻也將自己弄得乾乾淨淨,從來不會有儀容不整的情形。   也就因為這樣,看到眼前頭髮亂成雞窩般的楓兒,小草驚訝得連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有點想要笑,可是卻又笑不出來,也許這不是一個自己該笑的時候吧,不過,如果能夠笑出來,心情也會好一點的……   只有一點是值得慶幸的,就是蘭斯洛的猝然離去,給了大家冷靜思緒的時間,要不然,現在彼此碰面,一定會讓情況更加棘手。   楓兒姊姊也不能一直待在稷下,香格里拉那邊催人回去的傳訊,十萬火急地連續傳來,倘使不放人,恐怕會傷到與香格里拉之間的關係,那……可不是隨便說說笑笑的事啊!   花家領地與稷下王都相距甚遠,即使是直飛過去,也得需時數日,當初只有白起大哥,以舉世無雙的天心意識強行迫增速度,這才能一夜趕到,現在丈夫要趕去花家領地,沒有十幾天功夫是回不來的。   不過,雖然人離開了,但他的旨意卻於離開後的第三天,秘密傳至太研院院長室,再轉傳至象牙白塔。   「一切事務,由親親小草老婆裁奪;楓兒、五十六、源五郎,三人禁足,不得離開稷下。」   這道旨意委實令人匪夷所思,假公濟私地要楓兒留下,這點還可以理解,但是把源五郎和妮兒也一併留下,這就讓小草想不透了,因為不管怎麼看,把這兩個人派回最前線,這才是比較合乎目前需要的做法。   或許,丈夫的腦裡,又有一些將讓人呆若木雞的惡毒主意形成了吧……   只是,雖然小草努力地控制狀況,還是有她計算以外的情形,非關本願地發生了。   時間是蘭斯洛登基之後的第六天,在各方強權的使者一一回國之後,再度有一國大使造訪象牙白塔,希望拜見雷因斯的國王陛下。   依照蘭斯洛的計劃,眾人已有可能馬上要對日本用兵的準備,而在己方有所動作之前,對方的使者已經先行上門,眾人都有一種被奇襲成功的驚愕感覺。   使臣唯一的要求,就是謁見國王陛下,但偏生就是這一點,是眾人做不到的。   使用著皇帝陛下為了練武而閉關的官樣理由,婉拒了使者的謁見,但為了有觀察敵情的機會,當前雷因斯的決策階層全部到齊,共同接待這來自東方島國的使臣。   匆匆結束荒唐宴會趕來,有雪和白無忌還是首次一起出現在宮廷之上,執行公務。身為禮部尚書的白德昭長老也趕了來,當然,源五郎也獲得特別准許而出席了。   「老三,要叫妮兒小姐過來嗎?」   「不必吧,又不是馬上要對日本人宣戰,沒必要找她來吧!」   對妮兒的火爆脾氣不感信任,眾人毫不考慮地把她排除在外,以免這次會晤還沒開始就變成破局。   在這之前,眾人已經先閱讀過小草提供的資料。為了要知己知彼,白字世家早在多年之前,就在日本布下間諜網,成立地下組織,搜集有關那邊的各種情報。   根據白家傳回來的資料,統治日本的政府,被稱為「幕府」,由幕府的大將軍掌握一切大權,而目前的幕府大將軍,名叫豐臣秀吉,是一名極有才幹的人,只是不知道因為什麼理由,這位大將軍的健康狀況似乎不太好,已經臥病在床數年,國內情勢也因此而有些混亂。   「權力爭奪戰,是不管哪個地方都會有的,因為豐臣秀吉的臥病,日本境內想要取而代之的野心份子並不少,照理說,場面應該比現在更亂,但因為幾個理由,豐臣政權目前尚稱穩定。」   白無忌道:「首先是軍隊,豐臣秀吉知人善任,得到多數諸侯的忠誠,軍勢上比其他野心份子強大,其次,豐臣秀吉的背後,有天草四郎的支持。只要這位幕府大師範還在,日本境內是不會有人敢公開高舉叛旗的。」   名列當世三大神劍之一,天草四郎在日本的地位,絕不下於劍聖陸游在大陸本土的影響力。日本人對之奉若神明,將這位強天位高手,當作日本的無比榮耀,無論是什麼人掌權,都要對其恭恭敬敬,反過來說,如果惹得這位精神領袖不悅,光是百姓的離心,就足以令一個政權土崩瓦解。   自然,假如令得天草四郎有拔劍出鞘的衝動,放眼整個日本,是沒有哪個人、哪個勢力能夠當其一擊的。   「不過,有一件事很奇怪,根據我聽到的消息,豐臣秀吉之所以能夠得到天草的支持,好像是因為天草四郎收了他兒子當徒弟的關係。」白無忌道:「關於他這個兒子,日本國內也有很多傳聞,因為天草四郎回到日本之後,一千多年來從沒傳過任何人武藝,到底為什麼會對此人破例,到目前仍是眾說紛紜。」   這話引得眾人一陣納悶,特別是曾與天草四郎交過手、對他脾氣略有所知的源五郎,猶自想不透,以天草四郎討厭拘束的個性,為何會破例收徒?難道這個年輕人也像花天邪一樣,在某個部分觸動了天草四郎的心弦嗎?   白無忌苦笑道:「因為這些理由,我們在日本的地下工作,一直做得不太順利,很傷腦筋……」   以白家的旺盛野心,對於極度靠近自家主要貿易航線,並且造成威脅的日本,已經不只是感到礙眼,甚至可以說是如同芒刺在背,不拔不快。之所以在那邊成立地下組織,除了搜集情報,當然也存著「有朝一日推翻幕府政權,由白家統治日本」的企圖。   事實上,雖然控制了西西科嘉島周邊島域,但白字世家對於勢力範圍的局限早感不耐。太研院本部的各項資源需求日益擴張,太古魔道研究的生體素材、世家中高手練功的實驗體……這著實讓白家領導階層傷透腦筋。   龐大的需求,倘使要從大陸本土買賣人口,並非長久之計。當時太研院人造生命體的技術尚未成熟,勉強用胚胎製造出一些實驗體,在太古魔道研究使用上屢屢碰釘子,而堅持要以生人當拳靶,測驗實際殺傷力的五色旗高手群,亦抗議這些製作出來的生化人沒有靈性,轟殺下去測不出武學實質殺傷力。於是,便有人提案,往東征服日本,把太研院本部搬去,將所有原住民全部當成實驗素材。   駭人聽聞的瘋狂計劃,卻很合乎白字世家的一貫走向,若非顧忌到天草四郎,這項計劃或許真的會被實施。不過,在前代家主白軍皇登位時,他對這樣的情形不以為然,而發出豪語。   「畏首畏尾的,像什麼話?誰說練功一定要拿人類當靶子的?要找生物,惡魔島上不是多得是嗎?夠膽識的就和我一樣,拿魔族來當練功對象!因為我征服世界之後,下一個目標就是魔界!」   因為這道家主命令,從那之後,五色旗除了提高了與魔族交戰的次數,也大量保留戰俘,作為試招之用。太研院方面,也因為人造生命體的技術大成,解決了這方面的問題。進攻日本的提案,因此被擱了下來,直到現在,由於利益衝突,白無忌再次動了拿下日本、確保後方的念頭。   聽完說明,在短短時間內,眾人做好了準備,跟著就是面見使臣。在整個決策階層中,拿定主意的自然是小草,但在形式上,她卻沒資格參與國家大事,像面見外國使臣這樣的場合,她甚至沒有立足之地,雖然出席了,卻無法發言,將主持工作交給了其他人。   一國之君不在,地位最高的便是左大丞相,可是看有雪一副手足無措的狼狽樣,自不會有任何人對他抱指望,結果任務就掉在右大丞相頭上,橫豎只要正經起來,從小生長在宮廷的白無忌,比任何人都熟悉宮廷禮儀,進退有據,辯才無礙,特別是那如同男模特兒一樣的俊逸相貌,分外讓他在交際上佔便宜。   以白德昭為輔助,白無忌接待了日方使臣。對方是為了謁見雷因斯新王,加強兩國邦交,促進雙方關係而來,禮單上的賀禮,雖然說不上稀世珍寶,卻也能充分顯示相應的誠意。   表示國王陛下如今正閉關練武,不見任何人,白無忌遺憾地邀請日方使臣在此逗留數日,等候陛下的接見。之後,他和氣地與使者閒聊,運用高度的談話技巧,不經意地探問自己需要的資料。   這個使臣不是傻瓜,言詞中多有閃爍,再加上潛伏日本境內的間諜早就把情報回傳得差不多,白無忌的問話並沒有什麼實質成果。一直到後來,白無忌見使臣表情不對,直接詢問之下,才知道他的確切來意。   「陛下正在閉關,有什麼事情,我們仍是可以代為裁決,如果使者不願意久候,現在直接把要說的事情提出來,也是可以的。」   未經過當事人的授權,就擅自專斷自為,白無忌這做法頗受眾人白眼,不過他才不管蘭斯洛回來後會有什麼想法。   而由使者口中說出的東西,則是讓眾人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為了能讓兩國永為兄弟之邦,我們希望能有這榮幸,與蘭斯洛陛下聯姻。」   使者道:「敝國的香姬公主,是大將軍最寵愛的女兒,年方十五,生得是國色天香,婉約可人,是敝國第一美人。蘭斯洛陛下如今後座無人,以敝國公主的身份,相信有資格為蘭斯洛陛下掌理後宮。」   接下來,從這使者口中說出的,是長達將近兩刻鐘的自誇自薦,用了無比華麗的形容詞,把香姬公主的美貌訴說得天上少有,地下難尋,這時源五郎真的很慶幸,沒有讓妮兒來參加這場會晤,不然現在肯定要大花力氣,去制止妮兒用大石頭砸扁日本倭賊的野蠻行徑。   日本想要與雷因斯聯姻,這倒不是太意外,以地緣關係來說,它與雷因斯最為靠近,而以國力來看,不管日本怎樣強大,整體上終究是比不過雷因斯,因此,如何處理好兩國關係,是它生存下去的重要因素,在種種外交手段中,聯姻合親是上上之策。然而,過去的雷因斯由女王執政,一個日本的外國人,想要迎娶雷因斯女王,這是怎樣都不可能的事。   可是現在情形不同了,每一個女王只能有一位夫婿,可是在換成男子執政之後,每一位國王,卻可以擁有數不清的妃妾,雖說這讓人覺得有些好笑,但對於日本來說,就是大大的良機,他們公主嫁過來的可能性提高了,而且,在蘭斯洛新喪偶的此刻,日本公主很有可能一舉登上後位,這樣對日本大大地有利。   這番心思,在場眾人多數都能明白,而任使者說得天花亂墜,他們也並不怎麼理會,不過,當使者呈上香姬公主的畫像,看到的人都吃了一驚,連同為女子的小草都忍不住低呼一聲。   不愧是日本的第一美人,那確實是一位只能用國色天香來形容的美麗女子。   畫中的她,靜靜地坐在梳妝台前,穿著一身潔白的日式和服,和寬大的袍子相比,身體顯得很纖細,長長黑髮流洩在腦後,很有名門千金的典雅風範。   由於是背影,所以本該看不見面容,但梳妝台上的鏡子,卻恰到好處地映出美人芳容。十五歲的芳齡,豆蔻初熟,香姬公主已是出落得驚人的美麗,鏡中的她,彷彿有些羞怯似的微垂下頭,但沉靜的感覺,卻讓人覺得她是一名很有教養的好女子,很想與她親近。   極度動心,握著畫卷的白無忌甚至吹了一聲口啃,極不莊重的行為,再次成為眾人目光指責的對象。   「真可惜啊,如果是和我聯姻,我就馬上答應。」白無忌搖頭苦笑道:「但既然是只有陛下才能同意的事,那就等待陛下出關再說了。」   「敝國公主的聯姻,是只有蘭斯洛陛下才能裁奪的,但是有一件事,或許可以不用等到蘭斯洛陛下出關。」使者道:「敝國的太子殿下,同樣也希望能與雷因斯結親,迎娶雷因斯公主為妻。」   這句話聽在眾人耳裡,造成的重大震撼就非同一般了。姑且不論願意與否,目前雷因斯能稱得上是公主殿下的,應該只有一個人,就是那正在稷下城中生悶氣的妮兒公主。   或許該說是緣分吧,因為「山本五十六」這個名字,本來就是日本名,若是妮兒嫁了過去,最起碼不用改一個符合當地文化的新名字。不過,光只是想到這一點,原本還在擔心妮兒拿大石頭砸人的源五郎,險些立刻就有使用小天星劍幹掉日本使臣的衝動。   局面一時間顯得尷尬,最後,是小草與白無忌發現了端倪。如果要把妮兒嫁出去,這並不合目前雷因斯的利益,平白損失一名天位高手,雷因斯可承受不起,再者,這麼重大的事,非得蘭斯洛親自裁決不可,但使者適才卻說,不用等到蘭斯洛出關?   那解釋就只剩一個了。在外交禮儀上,很多時候一國聯姻的女方,僅是一名由該國賜予公主頭銜的美麗女子,並不是真的具有皇家血緣,不然哪會這般巧合,出嫁的公主每個都生得這般傾國傾城?像當初艾爾鐵諾與前兩代麥第奇家主的聯姻,就是這樣的例子。   日本該是知道自己定位的,所以提出的聯姻,也只是要求娶一名有雷因斯公主頭銜的女子。而以日本太子的身份,提出這要求,姿態之低,簡直是異於常理了。   「秀吉公有很多太子嗎?」問話的,是若有所思的源五郎。   「不,只有一位。宗次郎殿下是我國的驕傲,不但是大將軍的繼承人,而且更蒙我幕府大師範天草殿下收為弟子,文武雙全。」   使者極力誇獎自國太子的長處,而小草與白無忌對望,已經從對方眼中看到相同的想法。   日本擺出這樣的低姿態,已經異常到讓人覺得其中有詐。但怎樣也好,如果把握這機會,就是一個能刺探日本核心機密,把一個強力間諜送進去的機會。   只是,這個人選並不簡單,不但要有獨當一面的能力,武功與頭腦都不能太弱,因為日本仍有能人在,所以這任務有著相當的危險性,放眼當前白家的女性特別工作人員,好像還沒有哪個人適任。   正在猶疑之際,一把清亮聲音傳人眾人耳裡。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提案,如果宰相大人同意,我願意擔任這個神聖的使命,永保我國與日本的兄弟之情。」   看著出現在門口的人影,眾人都感到驚訝,而小草更是不自覺地讓手中的記事本落了地。   這天的會晤,很快就達成了協議,而當數天之後,蘭斯洛從花家領地直奔回宮,在眾多親友的身影中,卻少了一名他極想看到的……那如同楓紅般淒艷的美麗女子。 第二部 第一卷 第三章 殺神計劃 第二部 第一卷 第三章 殺神計劃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四月日本京都   當日本使臣到達象牙白塔,極力要穩定兩國關係的時候,在日本本土,也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大家聽好,家主已經下達命令了,目前在日本的各處分舵,全都要做好準備。我們白字世家謀奪日本的大計,要正式開始了。」   在某一間小屋內,有一群人進行這樣的談論。他們都是白字世家派到日本來作地下工作的人,有些來了不過數年;有些卻來了許久,在此地娶妻生子,開枝散葉;還有一些更為久遠,其家族從數代之前就已到此潛伏。   眾人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白字世家能拿下這一塊鄰近的土地,拓展世家勢力。數代之前的白家家主曾經允諾過,若然有朝一日拿下日本,就交由潛伏於此地的白家子弟來統治。   雖然覺得祖先這個承諾欠缺現實考量,不是什麼好做法,但現任白家家主白無忌並無意去推翻它,也因此,這些潛伏於日本境內的白家人,一直都很努力地做著準備,等待時機。   而現在,這個時機終於到了。家主白無忌的指令,以最快速度傳遍日本每一個支部,告訴他們,拿下日本的時候到了,所有白家子弟全都動起來,秘密準備好武器,等待總部派過來的高手協助,裡應外合地起事,一舉把日本拿下。   「終於等到這一天,大家的辛苦都有意義了,從今之後,我白字世家要在海外揚眉吐氣!」   「真是久啊,從我祖父開始,我們一家部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家主終於下了決定,我們也可以不用再隱藏了。」   「但是……不知道總部派過來的高手會是什麼人?要動日本可不容易呢,畢竟這邊有天草四郎啊!」   提到這名字,眾人不禁沉默下來。在日本潛伏多年,他們又怎會不清楚天草四郎在民眾心中是有如神魔一般的偉大存在,與陸游齊名,這位名列三大神劍之一的絕頂高手,就不是一個可以輕易挑釁的對象。   即使以白家潛伏在日本的所有實力發動攻擊,恐怕也擋不住他三劍吧!   所有人都有這樣的覺悟,然而,領頭組長說出的一個消息,卻讓他們擔憂的心情,如遇著陽光的雪水一般消融了。   「大家不用擔心,根據本部傳過來的消息,北門天關一場大戰,天草四郎慘敗在陸游老兒手上,現在已經身受重傷,不足為懼了。」   難以想像的好消息,產生了強烈的鼓舞作用,眾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喜色,忍不住鼓掌叫好。   「太好了,如果天草四郎真的倒下,這樣子一來,我們的大事就水到渠成,沒有失敗的理由了。」   「是啊,沒有了天草四郎,日本這邊等於是無人了,憑我們的實力,裡應外合,三個月之內就可以完全征服這塊上地!」   雖然心情興奮,但眾人仍然沒有失去商談機密大事應有的警戒心,所有聲音都壓得很低,然而,在他們把話說完之後,卻有一把低語傳進每個人耳裡。   「日本無人嗎?多謝各位叔叔伯伯把我們看成這樣啊,不過不管怎麼看,你們的論點好像都有點問題啊。」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得眾人大吃一驚,還沒來得及回過神來,連串的撕裂破風聲響起,眾人置身的木屋已經被碎裂開來。   「有高手!」   「是什麼人?」   「天草四郎殺來了嗎?」   即使是白家人,也不是每一個都像五色旗成員那樣地傑出,驟然遇到攻擊,仍不免慌亂,特別是當他們察覺,敵人的力量比估計中更強橫,恐怕他們之中無人能敵時,恐懼與不安就很自然地出現了。   「別待在屋子裡,到外頭去,別讓人一網打盡了。」   在屋子崩裂開的時候,有人發出了這樣的呼聲,跟著眾人便翻躍出去,預備應變突圍。   照猜想,如果有人撞破這樣的謀反大事,官府一定派出大批人馬圍捕,但出乎預期的是,外頭一片死寂,只是在街心站了兩個人,除此之外,一點聲音都沒有。   饒是這樣,眾人卻都知道自己已經身陷重圍。這處分舵並不是什麼偏僻所在,周圍也有些人家,但現在卻完全感受不到還有生人氣息,只有遠方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顯示有人已經控制住這整個區域,並且安撫一般民眾,不讓他們出來妨礙。   但,這實在太不合理了。他們都是很優秀的地下工作者,本身也有相當的武學修為,倘使真的有人做工這麼多動作,自己為什麼完全沒有察覺到呢?難道自己已經聾了,或是瞎了嗎?   眾人都有這樣的疑惑與擔憂,而從某個角度上看來,他們的想法並沒有錯,因為確實是有人使用天心意識,將他們的感應能力完全遮斷,以至於雖然告知週遭百姓走避,但他們卻沒有察覺。   而這群白家人現在所要面對的,就是那站立在街心的兩個人。   左邊的一個少年,穿著武士服,腰間配刀,看來身材有些矮小,月光下看不清楚面孔,雖然站在那邊,卻是很不安分地把玩自己刀柄上的穗花。   站在他旁邊的,是個穿著一襲純白色寬袍的女子。女子臉上帶著一個奇怪的面具,這個面具的兩頰上都畫著一道神秘的符號,緊緊的貼在她的臉上,將她的臉部整個藏在裡面,只有口鼻和一雙冰冷的眼睛露在外面。   僅僅兩個人,但是當他們沉默不語,一股肅殺氣氛就自然而然地籠罩四周,告訴這群白家人,敵人並不簡單。   感應到這個訊息,白家眾人凝神運功,預備要以雷霆手段殺敵。為了掩飾身份,像他們這些地下人員,練得最熟的,反而是白家以外的旁門神功,有人甚至通曉白鹿洞的上乘武功,這一番運起功來,十來個人氣勁爆射,震破上衣,端的是聲勢不凡。   「白鹿洞的柳絮氣功、石字世家的大地金剛身……嘖嘖,居然連我們天然理心流的合氣走脈都有?真是了不起啊!」   淡淡語句,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卻聽得眾人整個心都涼了起來。對方似乎沒有怎麼在看,只是隨便瞥過一眼,就把眾人的武學說得清清楚楚,更散發出一種令他們不敢妄動的氣勢。這份眼力與實力,似非地界武者所有,日本何時出現這樣的強人了?   「雖然只是小小的島國,但島國之民也是有自尊的,大家可別小看島國之民啊……」   月光下,少年的相貌漸漸清晰,赫然是個俊美得讓人難以相信的男孩,他一手按放在腰間武士刀刀柄上,一手托著下巴,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頑童般,頻頻對眾人微笑。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純真的笑容中,眾人就像是被某種大型噬肉凶獸給盯住般,動也沒法動一下。怪的是,明明心內連續響起警訊,但對著這微笑的秀美男孩,腦裡只覺得很想與他繼續親近,不想走開或是躲避。   如果照這樣下去,他們要被全滅,只是敵人彈指間事。然而,少年卻不打算這樣輕鬆了結。   「京都的治安,實在是越來越糟糕了,如果不好好整頓一下,什麼蟑螂老鼠的,是不是全都要爬上地面了呢?各位叔叔伯伯,很抱歉,不過我必須要拿你們開刀了,為了你們好,你們並下會有成為戰俘的機會。我是新撰組一號隊隊長,沖田宗次郎總司。」   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少年身上進發了幾乎令人凍澈心肺的冷凝殺氣,但是,出手的人卻不是他。   「上吧,泉櫻。」   「知道了。」   幾乎只是聲音一停,他身邊的蒙面女子就消失了蹤影,緊接著,血腥與死亡,就開始在人群中出現。   「什麼功夫?」   因為面對沖田總司的震懾力,眾人的動作慢了半拍,在應變上有些來不及。   起初,他們感到寬心,因為襲體而來的勁道並不怎麼強,但這想法卻在死前瞬間得到改變,因為明明不足以突破自己護身神功的勁道,在某種難以理解的巧妙運用下,輕易地就在自己身體上留下「傷口」。   說是傷口大概不恰當,因為當那只纖纖素手揮過,接觸到的部位,就像是遭到猛獸噬咬,瞬間就少掉了一大塊,由於勁道太過凌厲,一時間甚至還流不出血來。   看到自己軀幹忽然少掉一大塊,死亡的恐懼淹沒了一切,而當痛楚終於傳至腦部,他們痛極而呼,倒臥在瘋狂噴出的血泉中。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沒用,確實是有人閃躲過了襲身而來的那一爪,或是傷口沒有這麼大,沒有立刻倒下,但他們也得不到還擊的機會。敵人在一爪無功之後,素手翻動,一股如颶風般狂捲的猛烈氣勁,朝倖存者飆捲了過去。   要抵抗是不可能的,還來不及運起千斤墜一類的定身功夫,他們就已經被這凜冽氣旋捲起,身不由主地騰身半空。   這樣的武功,他們過去從未見過,但卻曾經從長輩的口中聽過,那是一種有如神龍升天時,氣息吹拂大地的凜冽罡風,一種被稱做「升龍氣旋」的神功。   只是,如果依照傳說,被捲入這升龍氣旋的自己,除了頭暈目眩之外,更應該感受到痛楚,為何此刻除了肢體麻木,自己卻沒有其他的感覺了?   答案很快出現,只見那神秘女子的左腕劇震,重重地擊打在施展升龍氣旋的右腕之上,瞬間,一股無聲的強力震波傳了過來。明明聽不見聲音,但卻彷彿有股極為神聖的音波,筆直傳人腦內,洗滌著疲憊身心,將體內每一分血肉全洩出體外。   沒有給敵人哼痛的機會,配合著急旋氣勁,這無比強勁的一擊,眨眼間就將幾名敵人化作一堆血沫,直吹向空中。   無比狠辣而迅捷的殺敵手段,不費吹灰之力地就料理了敵人,這本來就是意料中事,所以對在旁觀察的當事人來說,也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他只是睜大眼睛,看看自己救回來的新寵物,究竟回復了幾成力量。   「嘻,鎮魂音劍可用得不錯啊。雖然已經偏離了原有的真髓,但是配合龍族武學使用,似乎更見威力呢。」   「……都是少爺教導有方。」   不知道是因為連殺多人,還是因為什麼別的理由,這個被喚做「泉櫻」的女子,聲音中有著明顯的懼意,當她朝著宗次郎走了過去,身體甚至不由自主地打著寒顫,到後來,根本是掩飾不住地劇烈發抖起來。   「唔,這麼快就撐不住了嗎?比上次更短呢,果然應該等你傷勢再好一點,才讓你出來的。對不起啊,泉櫻。」   說也奇怪,當少年的手掌碰觸到她身上,劇烈顫抖就平息了下來,過了片刻,連本來很痛苦的粗重喘息聲都回復平靜。   「事情解決了,泉櫻你要好好養傷喔,因為下一次的對手,就不會只是地界這麼簡單了,聽說雷因斯有很多高手,我正在期待呢……咦?這次的事情要怎麼對外解釋呢?我想想,就說有猛獸從動物園跑出來,再被我們制服之前,闖入民宅,不小心傷到一戶人家,這樣應該可以吧?」   對著少年很燦爛的笑臉,她說不了什麼,只能強自忍下那種讓身心快要崩潰的不快感受,很無力地說道:「一切看少爺的意思,不過……可不可以不要再戴這個面具呢?感覺……好奇怪啊。」   「咦∼∼?泉櫻你不喜歡我做的面具嗎?」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傷害,男孩露出了傷心欲泣的表情,轉身一把就將身邊的女伴緊緊抱住,小臉在她腰間來回摩贈。   「這是現在最當紅的女殺手打扮啊,是我參照我最喜歡的那本小說,好不容易才做出來的。你看你看,你面具上的花紋多漂亮……咦?不太對,書裡頭人家是用劍的,下次應該要再幫你找把劍來。」   像是給一尾巨蟒攔腰纏住,她險些就喘不過氣,只能苦笑地勉力說話。   「不……不用了,如果可以,我希望少爺可以把我的朱槍還給我……」   「不要不行哦,如果你拒絕我的點子,下一次出任務時候的角色扮演,我就讓你打扮成那本小說裡頭的另一個女殺手……穿得很露,很迷人的那一個喔!」   「……」   艾爾鐵諾的王城中都,前一陣子有些冷清。雖然說是一國首都,但是因為國力日衰,失去一個堂堂大國的應有威儀,居住在中都的百姓,都感覺得到,中都正在一日一日地失去活力。   這樣的情形,在前一陣子到達最嚴重的高峰。身為一國之君的曹壽,以巡查政務之名,頻頻微服出巡,由於艾爾鐵諾的行政體制,是皇帝親政體系,現在皇帝丟下國事,長時間離開都城,整個宮廷又怎麼不會亂成一團了?   而且,說到那微服出巡,這簡直是大笑話。每次離開皇宮,就有一支隊伍沿途吹打樂器,三百多人的豪華車隊,一千人的騎兵護送,浩浩蕩蕩地出城門去,中間有一輛以純金打造,鑲嵌各色名貴寶石的馬車,所有門戶被封得死緊,生怕外頭有人發現內裡乘客身份一樣。這不只不叫微服出巡,就連預備行剌的刺客都會看到傻眼,完全不用花時間去尋找目標所在。   近三年來,曹壽之所以沒有遇到刺殺行動,固然是因為身邊護衛保衛得當,但另一方面,沒人有興趣行黥這不知所謂的皇帝,亦是主要理由。當前艾爾鐵諾的國運,已經完全不由曹壽掌握,五大軍團長分握大權之勢已成,無論曹壽死不死,都改變不了什麼。   意識到這—點,中都的百姓都覺得有些悲哀,特別是前一陣子花家在北門天關爆發戰事,結果卻淒慘落敗,數十萬大軍甚至毀於一旦,當家主花天邪失蹤,曾在風之大陸上顯赫近千年之久,傳家歷史甚至還超過艾爾鐵諾的花字世家,就此樹倒猢獅散,一夕之間土崩瓦解了。   當這個消息傳至艾爾鐵諾每個角落,舉國嘩然,而雷因斯新主蘭斯洛王的幾次發言,對艾爾鐵諾的敵意昭然若揭,這再次令他們感到強烈不安,而紛紛探問,這個蘭斯洛王究竟是什麼人物?   答案很快地出來了。人們知道,這位蘭斯洛王,以前曾是盜匪首領,組織四十大盜縱橫於花家領地,後來被官兵殲滅,流亡雷因斯,取得帝位之後,現在要反攻過來報仇了。   這個消息還好,但真正造成威嚇力的,是百姓們聽說,這位蘭斯洛王的身邊,有著眾多天位高手的支持,亦是因此,他的勢力才急劇壯大起來。到底天位高手是什麼東西?這點艾爾鐵諾人並不是很清楚,但是多年前劍仙李煜以一人一劍,闖遍艾爾鐵諾,無人能阻,無物能克,什麼高手、軍隊都不堪他神劍一擊的無敵景象,仍深烙在他們的記憶裡,倘若有好幾個李煜同時來到艾爾鐵諾燒殺破壞,那會是怎麼樣的一個恐怖畫面呢?   當初制服李煜的,是天下第一人「劍聖」陸游,這位劍中神人的存在,給了艾爾鐵諾百姓一絲希望,不少人甚至暗暗祈禱,月賢者親自出手,將雷因斯那惡人給消滅了,阻止他的不法企圖,免得掀起戰爭,牽連黎民。   結果,這個希望很快地宣告破滅了。因為一個難辨真假的流言,迅速地在艾爾鐵諾之中流竄。當日北門天關一場大戰,花字世家請出「劍爵」天草四郎壓陣,本來要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拿下北門天關,不料閉關數百年不問世事的陸游忽然出現,幫助雷因斯一方守城,重創天草四郎。   長久以來,「月賢者」陸游在全風之大陸的人民心中,就像天神一樣高不可攀,這種崇拜感在艾爾鐵諾人身上特別明顯。現在聽說劍聖大人協助他國擊敗艾爾鐵諾大軍,心理上受到的衝擊委實非同小可。   「這……這怎有可能了?劍聖宗師不是應該站在我們這一邊嗎?」   「是因為天草四郎吧?他可是月賢者大人的仇敵,罪無可赦的嗜殺惡魔啊,月賢者大人為了伏魔,所以才出手的。」   「但也不能挑在那種時候動手啊,這樣子相助敵人,那不是等於叛國嗎?」   「不……當初,是因為有劍聖宗師的認同,所以才有艾爾鐵諾吧,如果無法得到宗師他的支持,曹氏皇族根本不可能在這裡立國的。」   「難、難道說,宗師他認為那個蘭斯洛王才是天命所歸,所以才出手助他退敵的嗎?」   無數的臆測,無數的耳語,像洪水一樣,在艾爾鐵諾境內迅速傳開,令得本來就已經惶恐不安的人心,更加地焦躁與憂懼。倘使白鹿洞在這時發表一些言論,澄清所有誤會,那麼局面或許可以好一點,但打從事發之後,一直到此刻,白鹿洞守口如瓶,完全不對此事做任何評斷,就連素來被人視為月賢者代言人的周公瑾元帥,都異常地保持沉默,這點就讓人不知該怎樣才好。   當然,在這一點上頭,當前的白鹿洞長老們也覺得非常苦惱。那一戰鬧得太大,想要全力壓住輿論,說這一切都是謠言,陸游宗師沒有離開過白鹿洞,亦沒有相助雷因斯,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而且,陸游宗師回到他的居處繼續閉關後,眾人曾前往請示,該如何應對這一次的問題,他卻完全不給半點指示,要眾人退下。   這樣一來,眾長老根本就做不了什麼。雖然曾努力地想與海牙搭上線,詢問公瑾公子的意見,但無論是水鏡也好,其他術法也好,海牙那邊完全斷了聯繫,讓他們傷透腦筋。   因為不知道如何是好,對外表現出來的,自然就是一副神神秘秘,高深莫測的樣子,讓感受到詭異氣氛的艾爾鐵諾人,分外擔憂自己國家的氣數,這種氣氛,又以中都最為嚴重。   這樣子的沉悶氣氛,直到某天終於有了改變。為這一切帶來改變的,是過去一向為中都百姓引導流行風潮的天之驕子,這一段時間,由於他悄悄地離開了中都,不知去向,讓已經習慣繁華與喧鬧的中部百姓,頓時若有所失,而當石字世家門人藉機擴張勢力範圍,頻生的事端,更讓人懷念這位貴公子的存在。   這天,負責守衛中部東城門的士兵們,照往常那樣在清晨把城門打開,預備讓城外的商旅與路人進城。各個大城的規炬,每日午夜之後,四方城門都會關閉,沒能趕上的旅人,就只能在城外數里處的涼亭或是旅店暫歇,等候隔日開門後進城。   如果照平常那樣,應該會看到稀稀落落的商旅,緩慢地從涼亭那邊過來,然而,這天打開城門後,士兵們卻驚楞於眼前的景象。數里之外,那個應該是涼亭的地方,竟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帳棚,七彩混織的錦緞,遠遠看去,真是無比鮮艷,襯著碧藍天幕、白潔雲朵,還有自帳棚後躍升而出的燦爛金光,構造成了一幅壯闊奇幻的華麗景象。   難以置信的畫面,看得守門士兵目瞪口呆,幾乎以為自己猶自身在夢中。而內中隱約傳來人聲鼎沸、絲竹鳴奏,像是在舉行什麼大型宴會,卻在察覺這邊已將城門打開後,所有樂聲嘎然而止,緊跟著,帳幕朝兩旁掀開,一樣東西從裡頭飆射出來,揚起滾滾黃沙,一路逕往城門射來。   「什、什麼東西?」   「是快馬?還是什麼高手?該、該不會是天位高手吧?」   塵沙撲面,眾士兵看不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心下忐忑,而當年李煜單槍匹馬獨闖中都皇城,一劍斬開城門的威猛氣勢,到現在仍令他們心有餘悸,現在風頭正緊,每個人嘴上不說,心裡卻都擔憂,可別哪一天天位高手大舉來襲,到時候將軍與貴族紛紛躲避,自己這些當小兵的,就只有成為敵人展示力量的第一批炮灰了。   雖然無奈,但如果在此時一哄而散,之後軍法審判肯定是以死罪論處,眾人唯有強自壓下轉身潰逃的衝動,佈陣以待。   緊張的氣氛,在片刻之後得到解除,隨著來人越靠越近,士兵們認出了那熟悉的轟隆轟隆聲響。這種曾在數月前令中都居民半夜不得安眠的噪音,現在卻比什麼樂章都更能振奮人心,在士兵們的大聲狂呼中,一輛銀白色的流線型跑車已經呼嘯而過,車上駕駛更朝士兵們揮了揮手,動作瀟灑自在。   舉世無雙的帥氣,比什麼文件都更能證明身份。就像是太研院士對他們新任院長的崇拜,守城士兵們彷彿看到了偶像回歸,人人拋去手中長槍,相擁著大跳大叫,喜極而泣,全然不管跟著那輛跑車後頭進城的大票人馬。   「公子回來了!」   「定遠君回來了!旭烈兀公子回來了!」   「艾爾鐵諾有救了,我們有救了,公子回來了!」   當引擎噪音響徹大街小巷,聽在中都居民耳裡,彷彿天降綸音,不少人立刻奔出門去,把這喜訊告知親友,更有人開始焚香祝禱,沿著高速甩尾留下的車輪長痕放炮慶祝。   駕駛著嶄新的跑車,旭烈兀一身白色西裝,領口敞開,懸掛著一條指頭粗的金鏈,戴著墨鏡,一頭金髮很散漫地披在腦後,隨風飄揚,嘴角還叼著一根武煉特產的雪茄,散著裊裊白煙,凝留不散。與過去整潔乾淨形象截然不同的打扮,重回中都的旭烈兀,看上去就很有一股頹廢氣質,散發著與過去相異的魅力。   而不管他怎樣改變造型,從兩旁的尖叫、不住拋擲過來的鮮花來看,中都百姓對旭烈兀的支持,全然不受到影響。這其中,很是有一些耐人尋味的理由。   氣度不凡、文武雙全、相貌英俊、掌握一方強權,這些都是旭烈兀的有利條件。環視同年紀、同輩分的新一代高手,他的成就確實無比傑出,更重要的是懂得廣結善緣,不住化敵為友,更擁有陸游這樣的大靠山支持,迅速得到了艾爾鐵諾人與白鹿洞子弟的好感。不過,一個未經證實的傳說,則將人們對他的擁戴推至高峰,並將他視為艾爾鐵諾的中興希望。   在麥地奇家與石字世家發動戰爭,相互攻擊時,一個傳聞由石字世家放了出來:旭烈兀是艾爾鐵諾皇帝曹壽的親生兒子!   如果照正式文件上記載,旭烈兀和忽必烈的父親,是上兩任的麥地奇家族主。   當時,麥地奇家只是武煉一個中等規模的部族,雖然族人勇悍,但論實力,遠不能與如日方中的王字世家比肩。   後來,艾爾鐵諾有心在武煉栽培其他部族,以制衡實力漸成威脅的王家,考慮之後,選中麥地奇家,於是特別以公主和親下嫁,以示重視。而所謂的公主,據說並不具有皇家血統,只是一個曹壽玩厭的美貌宮女。為了避免意外的反感,曹壽還特別選了一個有獸人血統的宮女,封予公主頭銜下嫁。   亦是這位公主,生下了忽必烈與旭烈兀這對兄弟。在麥地奇家主的眾多子嗣中,這兩人顯得出類拔萃,輕易擊敗所有同胞兄弟,將麥地奇家引導向富強之路。   由於已故母親的關係,在忽必烈執掌下的麥地奇家,一直與艾爾鐵諾維持友好關係,也因此,當瑾花之亂爆發,忽必烈誓言討伐艾爾鐵諾的行為,就令所有人茫然不解。   而在事後,一個未經證實的小道消息開始被釋放出來。其實……當初曹壽遣派公主下嫁時,那位公主已然有孕,經過十月懷胎後生下的兒子,就是忽必烈,這是艾爾鐵諾的陰謀,想要把自己的勢力藉此植入武煉。忽必烈則是在知曉此事後,羞憤難當,這才興兵向艾爾鐵諾挑戰。   往者已矣,如果只是這樣,那倒也沒什麼稀奇,只是為污穢的政治史上再添一筆醜聞。不過,曹壽這荒唐皇帝之所以空前絕後的理由是,傳聞某次他枯坐宮中,暗喜詭計得逞,越想越是得意,於是決定故計重施,將已經嫁到麥地奇家的公主,下旨招回宮中「暢敘舊情」,而當公主再次回到武煉,十月懷胎之後所生下的旭烈兀,其生父則是在中都頭頂帝冠的那人。   不管是什麼人,聽到這種消息,要保持平靜大概都不太可能,特別是麥第奇家的子弟,以他們對家主的崇敬,哪裡忍得下這等侮辱?為此發生了無數的鬥毆與流血事件。但捫心自問,即使這謠言是真,他們對於家主的忠心也是不變,因為經過旭烈兀的思想改造,所有麥第奇家子弟的忠心,都已超越門派拘束,集中在家主一個人身上。   「我就是麥第奇家的中心,有我才有麥第奇家,麥第奇家是為了我而存在的,你們的忠誠心,也只要效忠於我一個人就夠了。」   這是旭烈兀很成功塑造出來的形象,亦因此,他的地位完全不受到謠言影響。   只是,當想到為何旭烈兀要刻意塑造這樣的觀念,眾子弟就覺得很心虛。   而截至目前為止,兩邊當事人都對這個傳言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曹壽就像是沒聽過這傳聞一樣,而自然也不會有人敢拿這問題去問他。旭烈兀雖然曾表示「喜歡說的人就讓他去說吧」,可是也沒有肯切地承認或是否認,反倒是常常以這為題材,和自己的家臣開玩笑。   無論如何,因為這個傳聞,旭烈兀在艾爾鐵諾人心中變得更為親密。而若這謠言是真,環顧當前艾爾鐵諾的諸皇子,除了旭烈兀之外,就沒有一個成器的。   當前的旭烈兀,除了本身的才華與軍政資源,更有第二集團軍、白鹿洞這樣的強橫勢力為後盾,與國外各強權的關係也不錯,由他繼任王位,艾爾鐵諾必定中興可期。   在國家局勢不安的情形下,旭烈兀的存在分外顯得耀眼,而他似乎也察覺到這股潮流,結束了在南方的旅遊,回到中都,迎接支持民眾的熱烈歡呼,當飄灑過來的玫瑰花辦遮了滿身,而旭烈兀像個演藝紅星一樣,帥氣而優美地揮手致意,跟隨在後的麥第奇家子弟,就實在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好。   不過,當家主瀟灑地揚起手指,向左側樓台拋出飛吻,只聽得一片轟然聲響,除了有幾個人當場倒下,更還有一名少女意亂情迷之下,目眩昏厭,竟直接從樓上墜了下來,幸好樓下圍觀群眾夠多,接個正著。   「哼哼,就算冷夢雪也不過如此吧,看起來……男人長得帥,還真是一種罪惡啊!」   在大笑聲中翩然而去,旭烈兀留下這句話。與源五郎常常感慨的心得,句型有些類似,心情卻是完全兩樣。只是,跟隨他的麥第奇家子弟,倒是有些比較不一樣的感想。   「喂,男人長得帥,真的是一種罪惡嗎?」   「什麼啊,不管長得帥不帥,我們家家主都是有夠邪惡了。」   接獲「定遠君」旭烈兀公子回到中都的消息,第一集團軍軍團長石崇出現在皇宮,那是不久之後的事。   北門天關一戰結束,在中部重新露面的石崇,並沒有坐輪椅現身,而是如常人一般用腳走路,對於他人的好奇與質疑,石崇僅是淡淡表示,自己長期以來有在做復健工作,最近吃了不少靈藥,溫泉又泡得多,所以殘疾不藥而癒了。   因為瑾花之亂、麥石戰爭等連續糾葛,石崇、旭烈兀,這互為政敵的兩個人,完全沒有任何友好的理由,不過,至少過去在宮廷中相見,他們部還能維持起碼的應對禮儀。   對於整個艾爾鐵諾宮廷來說,今日也是非常喜氣洋洋的一天。皇帝曹壽已在數日之前的夜裡秘密回宮……當然,仍舊是上千名衛隊,浩浩蕩蕩,將全城百姓都鬧醒的那種「秘密」法。旭烈兀也於今日回歸,再加上石大元帥的到來,令得宮廷充滿生氣的三大條件,已經完全湊齊了。   而還沒靠近,石崇已經聽到陣陣喧鬧聲,由曹壽經常私下會見群臣的承平殿傳來,走進去一看,正有大批朝臣聚在內裡,對著一樣東西發著驚歎。   以旭烈兀的奢華個性,這一趟巡視領地,當然趁機搜集各色珍奇古玩珠寶,期間還偷偷溜回武煉一趟,大肆搜羅故鄉的寶石、工藝品,將整支行李隊伍的箱囊裝得滿滿。回到中都之後,除了將這些東西拿出來賞玩,也分送給朝中與之友好的大臣。   這些都沒有什麼了不起,因為這樣子的相互送禮,本就是官場文化,不過,旭烈兀所遞出的所有禮物,都是光明正大地在曹壽麵前送出,這點就不由得令受禮者心頭狂跳。   麥第奇家早年在武煉經營礦石生意,旭烈兀自有一套監別珠寶的傑出眼力,此番他親自選購,這些珠寶自是價值非凡,一件一件放在獸皮墊上,向群臣展示,其中,最讓人讚歎不已的,是旭烈兀身前一株兩尺長的珊瑚,通體朱紅,沒有一絲雜紋雜色,看上去晶瑩剔透,光可監人,端地是當世奇珍,連帝王之尊的曹壽都看得嘖嘖稱奇。   「這株珊瑚長兩尺四寸,價值連城,是我花了好多力氣,追了好幾年才收購到手的。不是我旭烈兀自誇,我敢說,放眼整個艾爾鐵諾,還沒有第二個人能擁有如此珍寶,即使是……」   旭烈兀說得正得意,全然沒留意石崇已經來到身邊。從以前開始,不能正面衝突的兩人,就經常在中都相比豪奢,在這方面一較高下,此番別後重逢,見到旭烈兀引以為誇的珊瑚,石崇眼中登時露出不屑之色,握在手中的白玉如意更是順手朝那珊瑚揮擊過去。   「這等小兒玩物,也值得大驚小怪嗎?我……」   話說到這裡,但聞得砰然一聲,跟著便是「嘩啦嘩啦」的脆響,圍觀群臣紛紛發出他們應有的驚呼聲。這原本正是石崇所要的……只不過,這陣驚呼聲中隱約帶著笑意,因為在重重那一擊之下,脆弱易碎的珊瑚夷然無損,反而是石崇手中的玉如意進裂成片片碎屑,灑落一地。   彷彿早巳料到會有此事的發生,旭烈兀清清嗓子,哂道:「有一點我忘記說明了,這珊瑚並非普通貨色,而是產於東海之底的玄鐵血珊,奇硬無比,尋常刀劍萬難傷其分毫,不愧為七種神兵素材之首,相信大家剛才都已經看到了很清楚的例子……感謝石君侯為我們示範,順便也提醒我們,下次買一把硬一點的如意。」   一番話說得眉飛色舞,生動的表情,引得週遭群臣哈哈大笑,就連曹壽都忍不住大聲鼓掌,就只有石崇一個人臉色陣青陣白,曉得自己中了圈套,當眾出醜,盛怒之下,手中的如意殘柄給捏成碎粉,不住灑洩在地。亦直到群臣開始注意到這幕景象,這才噤若寒蟬地停止了笑聲。   卸去偽裝,不用繼續坐在輪椅上示弱於人,更讓世人知曉自己有天位力量,重回當世有數高手之尊,他石崇本該就有著讓艾爾鐵諾群臣畏懼、尊敬的氣派,但現在被這小小圈套一耍弄,所有威儀蕩然無存,苦心要建立起來的效果,可以說是全泡湯了。   側過目光,便觸及旭烈兀隱帶嘲諷的眼神,顯然這鬧劇是他算準自己個性而精心設計,為的多半就是北門天關一戰,自己讓白鹿洞栽了一個大觔斗,他這白鹿洞弟子看不過眼,要來替師門討個公道了。   石崇終究是個心思深沉之人,腦裡將這關節一想通,面色登和,就像剛才的屈辱全然沒發生過一樣,與旭烈兀笑著問好。   「麥第奇大人這一趟南下遊覽,果然是大有斬獲,光看這滿堂珠光寶氣,就不難想像大人這一路上的風光啊。」   隱約帶著受賄諷刺的話語,卻影響不了旭烈兀什麼,只是讓他回笑道:「這個當然。鳳凰不落無寶之地,我既然出巡,又怎麼會空手而回呢?不過這些身外之物不算什麼,真正令我流連忘返的,是我這趟旅行穿越深山時,偶然發現的一處溫泉,為了石君侯著想,我已命人在那邊建立行宮,並且派重兵把守,絕對不讓外人進去干擾。」   「哦?大人的好意,石某人確實是感激,卻不知道區區一處溫泉,何以讓大人這般重視?又何以說是為了石某人著想?」   「因為君侯你忽殘忽愈,變化無常,為了怕你下次再給人打斷脊椎,半身癱瘓時無處可去,作兄弟的當然要先幫你選好復健地點,免得倉促之間尋覓不到好地方啊。」   「你!」   「我什麼了?我這樣為你著想,石君侯該不會不領我的情吧?而切莫以為我是在說笑,若有朝一日我五師兄重回艾爾鐵諾,只怕到時候某人連輪椅都沒得坐了。」   如果讓這兩人繼續談下去,第四次的麥石戰爭可能就要當場爆發,因為縱然已知道石崇晉身天位,但這人在旭烈兀眼中,仍未足夠威脅到自己生命,就算開打,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就是除了自己之外,整個麥第奇家毀於一旦,沒什麼大不了。   火藥味十足的場面,最後是在皇帝陛下親自出口調停的情形下,兩名囂張跋扈之至的軍團長這才各自斂起氣焰,與各自的友人談話。   之後,石崇向曹壽上奏,石字世家中有一名門客,雄才偉略,武功高強,是舉世難尋的麒麟之材,現在國家求賢若渴,他願意為陛下分憂,將這名門客引薦入朝,遞補已故的花殘缺,擔任御前侍衛統領一職。   這當然引起了群臣一陣議論紛紛,御前侍衛是最接近皇帝的武官,負責保衛皇宮安全,甚至要支援御林軍守護整個中都,其統領必定是皇帝親信,不然整個御前侍衛造反起來,皇帝肯定第一個倒楣。過去周公瑾聖眷正隆時,推薦其屬下花殘缺擔任御前侍衛,慢慢積功而至統領,現下石崇直接推薦門客為侍衛統領,這實在是無比猖狂的舉動。   「如今局勢不同,雷因斯對我國的敵意昭然若揭,更隨時有可能對陛下發動刺殺行動。御前侍衛身負保護陛下安全的重任,我認為不該再拘泥於制度,而應唯才是舉,以才能為選賢的唯一標準。」   「石大帥對於那位賢才的能力如此信任,不知道有何特出之處啊?」   「當然有。我敢保證,在這位先生的執掌之下,中都從此固若金湯,什麼野心份子都萬難入侵此地。」   在作出這樣的宣示之後,那位令石崇萬分推崇的強人出現在眾人眼前。雖說他是遵守禮儀,等待曹壽宣召之後才進入廳內,但卻沒有任何人看到他從何處入殿,只是當宣召聲音結束後,一道紅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廳內。   那實在是難以形容的感受。一生未上過戰場的艾爾鐵諾眾文臣,從此人現身的那刻開始,彷彿被千斤巨石壓身,胸口無比沉悶,說不出話來,光是這種異常壓迫感,就讓他們曉得這人的不簡單。至於有修練武學的眾武官,則是百分百感受到了這人身上的強絕氣派,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全身顫抖不絕。   才一現身,不用什麼刻意展示,這個將一身霸氣內斂的紅袍漢子就技壓全場,將驚懼、恐怖的感覺,深深植入每個人心底。基於生物本能,再沒有任何人敢提出半點反對議論,結果,曹壽龍心大悅地批准了石崇的薦舉,將這位以「多爾袞」   為名的強人延攬入朝。   自始至終,旭烈兀一語不發,僅是注視著這一切。雖然他有足夠的心靈修為,不被對方的滔天霸氣給壓倒,能維持心神自主,但整個背後卻仍汗出如漿,像是與一名高手進行過生死激戰般,通體疲憊。   群臣都有一種感覺,彷彿往後將要與一頭極為猛惡的凶獸同朝為官,在恐懼他的同時,也為著得到強大力量庇護,而得到一份安心。不過,至少在這廳堂之上,除了極少數人之外,並沒有什麼人察覺到,一個足以震驚整個風之大陸的特別計劃,已經從此刻開始暗暗佈局、展開行動。   一個……以「殺神」為代號與目標的特別計劃。   「真麻煩,這是什麼鬼地方?大舅子上次下手也太重了吧?」   隻身離開國境,蘭斯洛偷偷來到艾爾鐵諾境內。由於北門天關在上趟戰役中被毀得一乾二淨,離開國境時倒是省掉了不少麻煩。   經過基格魯時,向駐紮於斯的五色旗部隊稍作指示,跟著就直奔花家領地。   以一國之尊的身份,不帶任何護衛,孤身進入敵國,在以前的時代簡直難以想像,但蘭斯洛卻不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為時代已經不同於以往,如果有需要,自己一個人就可以盡毀艾爾鐵諾西方領地。   軍隊什麼的,並不足以對自己造成威脅,認真來說,單對單進行戰鬥,目前艾爾鐵諾境內會令自己感到沒有勝算的,也只有月賢者陸游一個,他的實力比預估中更強,特別是那個抵天劍陣的變化,目前還找不到應付方法,當日如果不是佔了他與天草先惡鬥過一場,功力減退的便宜,自己就無法那樣高姿態地唬退他。   大雪山雖然也在艾爾鐵諾境內,可是自己並未與山中老人交手過,不知道對方功力深淺,倘使那老頭的武功與天草相若,那麼自己縱然勝他不過,也絕對有自保之力,不會落到狼狽逃命的地步。   重踏艾爾鐵諾的土地,一股不勝唏噓的感受,整個蔓延上心頭。短短八個月的時間,一切改變實在是太大了。   一年之前,自己還在花家領地,與四十大盜的弟兄們幹著沒本錢買賣,劫富濟貧,希望能藉著這些行為累積名聲與實力,然後當一切發展成熟,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創造時代。   當初在當強盜頭子的時候,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為盜匪王,名留史上,假如能夠更進一步發展,那就是能建立一個小國,自己在裡頭稱王為帝。或者,把四十大盜發展成一個規模龐大的傭兵團,憑著這份傲人實力,雖然為諸國所用,卻又能保有自我的自由與自尊,無須看任何人臉色。   這份規劃十分完美,至少……對一個男人的夢想來說,是一張非常吸引人的美麗藍圖。無奈,蒼天素來不從人願,希望推動時代的自己,最後仍然是被時代推著走。   在四十大盜的實力發展完全之前,自己就被迫離開艾爾鐵諾,轉向雷因斯拓展新一片天地。結果,自己是如願以償地成王,但卻不是什麼小國,而是堂堂雷因斯的一國之君。   權力、責任,都比之前所求的更大得多,這本來就應該是一件好事,不過,有時候捫心自問,自己卻好像不是很快樂。但即使是如此,完全放縱自己,去做一些自己真心想做的事,卻又讓人感到一種實實在在的痛快。   至少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和從前相比,自己現在有信心去守護身邊的人與物,不只是「想」要去守護,而是實實在在地知道,自己有能力去守護。這是十分可喜的一件事。   只是,和希望守在手中別失去的東西相比,有時候,自己仍會緬懷那些已經失去的東西。   在飛來此地的路上,暹羅城中曾發生過的一切,又在腦裡走馬燈似的重現了一遍。那實在是一個自己不太願意去回憶的東西,因為雖然中間有很多甜蜜的好事,但每當自己憶起那結局,一股令人心痛的強烈不快感,就令自己想要以天位力量狂轟地面來發洩。   而現在想來,風華她幫助自己解封內力、清理神兵時,是怎麼樣的心情呢?   她是這麼樣一個不喜歡血腥與江湖仇殺的人,之所以肯那樣子幫忙自己,心裡是不是有著委屈呢?   這些推測,在那個片夜裡,風華無聲無息地消逝後,就已經沒有了求證的機會。不過,那天走在街上,卻聽到令自己錯愕難當的消息。   當日在沈家梅林,牆上的遺言,已經將一切說得很明白,風華苦候自己歸來未果,在萬般遺憾之下,留字於牆上,從此消逝。這些是自己親自確認的,但說到底,自己並沒有看到整個過程。   然而,現在卻聽到這樣的消息……會有這樣巧嗎?   同樣是名叫「風華」的美人,同樣擁有一手起死回生的精湛醫道,這些東西會只是巧合嗎?   答不出來,而自己的耐心,亦等不到委託青樓的情報系統去查證,當回過神來,已發現自己騰身於空,正朝著北門天關的方向高速飛去。   經過幾天的連續跋涉,終於抵達了目的地,那些為了流民、難民所設的帳棚專區。照自己先前所問過的,女神醫風華就是在此處義診行醫。   只差幾步,就可以踏進流民區,但不知道為什麼,此刻赫然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讓自己遲疑著步伐,沒法果決地大步走進去。   (***,蘭斯洛,你這是在幹什麼了?難道那裡頭有東西比陸游更可怕嗎?   你不是有自信面對陸游也不當一回事嗎?)   連續深呼吸幾口,蘭斯洛大步踏了進去,雖然已極力克制,但他身上所激發的氣勢,彷彿要與強敵決戰一般,迫得地下飛沙走石不住往旁散開。當他察覺到這一點,更是不禁啞然失笑。   (太不成熟了啊……)   一面感歎自己的不中用,蘭斯洛進入了難民營,詢問風華女神醫的所在,然而,所得到的答案卻讓他大大出乎意料。   「什麼?人已經走了?」   不知道為了什麼理由,十日之前,風華好像接到什麼重要消息,雖然不願,但仍匆匆結束了在此地的義診,乘車而去,就此不知去向。   「走了?走去哪裡?你知不知道?」   「你這人真是奇怪耶,都說是不知去向,誰知道是去了哪裡?」   被蘭斯洛揪住衣領喝問的人,很沒好氣地回答,若不是因為覺得這青年看來滿臉橫肉,一副絕非善類的模樣,說不定直接就回嘴罵起來了。   放下那人,蘭斯洛快步走出難民營。此地人多眼雜,要是認出了自己,那可多有不便。為了要讓腦裡的混亂情緒靜下來,他找了個僻靜所在思索這一切,納悶對方到底上哪去了。   「傳說中大海窮西之處,太陽誕生的故鄉。」   正當蘭斯洛悵然若失,後頭有個稚嫩嗓音這樣說話,令他驚醒,回過頭來,卻只見到一名身穿黑色魔法袍的女童,戴著一頂過大的尖魔法帽,笑吟吟地站在身後不遠處。   「啊?梅琳老師!」   縱然會面次數不多,所知亦極為有限,但蘭斯洛仍曉得這位雷因斯首席長老實是非同小可的異人,急忙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施禮問好。   「嘿,小子,看招。」   對方沒有回禮,反而以難以置信的高速發動奇襲,直攻向蘭斯洛。   「神兵火急如律令,疾!」   說著蘭斯洛所不明白的咒語,梅琳當胸刺來的一指,在蘭斯洛眼中本來算不上什麼威脅,然而,隨著那聲咒語唱誦,那記劍指卻發生了難以言喻的妙用,彷彿穿越所有空間限制,將輕易突破護身真氣,直擊自己要害。   蘭靳洛大吃一驚,百忙中運起天位力量,恃強破招,更藉著天位對地界的絕對優勢,一瞬間把情勢扭轉過來,重重手刀反攻過去。   「力道沉穩,這記鴻翼刀可用得不錯啊。」   與女童無異的小小身體,動作竟是出奇地靈活。梅琳右手一旋,十多張赤黃符紙無聲地出現,幾乎只是她心念一轉,這十多張承受咒力加持的符紙,就有了力量,抵擋住蘭斯洛的攻擊。   「什、什麼?」   縱然已超越小天位,蘭斯洛仍不免感到吃驚。對方的防衛中並沒有運使天位力量,但自己卻攻之不破,這世上又怎有這個道理了?而且,在梅琳老師的勁道中,自己更感受到一絲不應出現的熟悉氣勢。   「這是……抵天三劍?」   「就是這樣啊,小伙子。」   不是說笑,那十二張符紙忽然自動折疊為劍,吸盡自己剛才發出去的天魔刀勁,同樣地以天位力量攻來,而那衝擊過來的氣浪,赫然就是當日陸游在北門天關重挫天草的中流劍陣。   倉促間難以抵擋,蘭斯洛狼狽地連退數步,在敵人更高一籌的戰術運用下吃了虧,而當他振起精神,要認真對敵,一股翻天覆地的恐怖霸氣,如海嘯般從身後升起,強烈壓迫感如芒剌在背,令得蘭斯洛不敢妄動。   (該死,原來是為了這樣……)   以蘭斯洛這時的修為,就算以陸游之強,也不太可能偷襲於他,但當一名高手以戰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另一名不下於他的強人就有機會做出致命偷襲。   這名高手的武功之高,更在預期之上。背後的海嘯氣勢明明已在巔峰,卻仍不住往上推高,如同升龍,在高峰的頂端更往天空衝去,可以想像,當那股巨龍之浪從天空盡頭直崩潰下來,進發出來的攻擊將有多麼驚人。   雖然還無法一招就分曉勝負,但若對方對著自己背心空門出手,自己肯定會受到重傷。若是給陸游那級數的高手全力重擊,即使以乙太下滅體保命逃走,起碼也要一年以上才能痊癒。   問題是,這名與悔琳老師聯手把自己逼入險境,能散發出如此恐怖的霸氣,使自己背後冷汗如漿不住湧出的高手,到底是誰了?艾爾鐵諾境內有如此強絕實力的,到底是誰了?   一個念頭在腦裡閃過,在閃電分析過連串人名後,一個不應該出現在此地的人名,讓蘭斯洛有了肯定。當這念頭出現在腦中,笑意也同時在他嘴邊出現。   「呵,原來是你……」 第二部 第一卷 第四章 王者之刀 第二部 第一卷 第四章 王者之刀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四月雷因斯西西科嘉島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若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舍利子,色不異空……   哎呀,混帳東西,叫我一個人在這裡唸經!有沒有天理啊!「   惡魔島之上,平時進行的誦經課程,這幾天因為臨時更換講師,使得整個課程籠罩在一片暴風之中,令得台下學員面面相覷。   如果依照以往,每當王五開始講經,不但台下的魔物被迫聽課,甚至有越來越多的五色旗子弟圍聚過來旁聽,希望從王五解釋經文意義的過程中,去得到一種武學上的領悟,因為眾所周知,王字世家武學的起源,就是由這些平和的經文禪學中所化。   縱然心懷仁義,但這俠名遠播至大陸每個角落的絕世天刀,並不是一個夢想主義者。外表土氣,但內裡著實思量精細,這次到惡魔島來對魔族講經,是他之前認真評估過,認為確實可行的理想。   經過一段時間的實行之後,效果也已經出現,那些被俘虜的魔物們,全都戾氣盡消,再也沒有了傷人的念頭,這點是很好的,但當五色旗成員好奇地問到他們為什麼有了這樣的改變,卻得到令人錯愕難當的答案。   「我們受夠了,聽了一整天的經文,奸像把後半生的所有精力都掏空了,只要想到人類裡頭或許還有其他人和這傢伙一樣囉唆,我們就覺得快要崩潰了,請快點放我們走吧……不想再吃人了……再也不想吃人了……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人啊……」   惡魔島上的白家子弟,並無意將這件事情當笑話看待,不過每次想到魔物們的恐懼表情,總是令他們忍俊不住。而當這消息傳人當事人耳裡,王五的表情,大概也只能用呆若木雞來形容。   「真是的,原來我說的話,居然已經變成精神攻擊了嗎?」   對於懊惱不已的丈夫,公孫楚倩老實不客氣地扭著他的耳朵,大聲道:「是啊,天底下哪有哪個男人像你這麼婆媽多事的?看這些獸頭獸腦的東西不順眼,直接宰了就成了。天底下那麼多生物,難道都能被你一一教成好人嗎?」   「喂喂喂,這樣說太過分了吧,我也是獸頭獸腦啊,照你的標準,豈不是連我也要一刀宰了?」   對於妻子的怒氣勃發,王五顯得有些心虛,因為像這樣丟下王字世家的事務不管,跑到惡魔島來,就令她極為不滿。倘使是對外人,可以用一句「守護人間界安全」來當理由解釋,但偏生妻子是一個能瞭解自己整個人格與靈魂的知己,所以……   講經的課程還是繼續進行,不過,似乎是因為導師受到了嚴重的心理打擊,隔日當白家人員來到王五居處,恭敬地要請他出來時,卻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彷彿母獅咆哮般的怒吼。   「啊!你這個渾帳男人,什麼叫做身體不適,要人代課?就這樣留張字條偷跑,等你回來我就要你好看!」   就這樣,惡魔島上的講經課程換了名代課講師。而與先前那位魯鈍漢子不同的是,這次的講師容貌艷麗,身材火辣,是一名絕對能吸引所有學員全神灌注的美麗女性。   無奈的是,在另外一方面,她也是一個與惡魔島絕對名實相符的恐怖人物,特別是在丈夫不告而別的離去後,公孫楚倩的怒氣就令所有學員叫苦連天。   「很久沒有見到你了,力量與做事手腕都進步得不錯,這是很可喜的事,值得幹上一杯喔。」   「得了吧,師兄你只是想找酒喝吧,不過放眼整個花家領地,可能找不到合你口味的美酒。除非……你又像以前那樣,要嫂子親自送快遞了。」   「啊,還是算了吧,她現在一個人在西西科嘉島上,肯定大發脾氣,如果見了我的面,說不定就用天位力量一腳把我踹回武煉了。」   想像得出妻子的暴怒,王五僅是聳聳肩頭,面露微笑。   「……每次都是她留張字條,然後就惹了一堆麻煩,要我向一堆人道歉,偶爾換換立場也不錯吧。」   「嗯,師兄,這種心情,我非常地能夠體會喔。」   「真的嗎?已婚男人果然就體會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過你妻子……」   「呃……我已故的妻子是個好人,不過我妹妹的脾氣和嫂子有些共通之處,所以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   不是有心隱瞞,但蘭斯洛真的覺得,要解釋小草如今的狀態很費唇舌,就索性不提了。   在剛剛的交手中,自己迅速被迫至下風,腦裡推測著敵人身份。雖然自己心神被梅琳老師的攻勢所吸引,出現破綻,為敵所趁,但是要把握到這個破綻,壓得自己難以翻身,這份修為就非同小可,來人武功應當是在自己之上的。   這樣的人,放眼整個大陸並不多見,更何況那股無匹霸氣,並非陸游、天草四郎所有,平生所見高手中,除了自己,還真想不出別人。梅琳老師雖然出手相攻,但自己相信,她沒有可能會對自己不利,換言之,配合她一起出手的,一定是一個能讓她信得過,不會危害自己的人。   幾樣資料一歸納,答案就出來了。師兄王五的武學路子,幾乎與自己同出一轍,他的刀勢之所以如雲如風,淡泊似水,那只是因為他不願意用霸道去壓服敵人,並不代表他沒有霸氣。如果真的要論刀中強者,身為絕世天刀的他,又怎麼可能使不出刀中霸殺之氣了?   「判斷力和應變能力都比之前進步,這一點非常地可喜。我這次來找你,路上見到梅琳老師,請她幫我這個忙,果然效果不錯啊。」   「不過,我是很好奇,我不知道師兄你和梅琳老師認識?」蘭斯洛確實很疑惑,武煉世家的首腦、雷因斯的首席長老,根本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人,為什麼會妤像舊識一樣?   「像老師那樣見多識廣的長輩,都是交遊廣闊的,武煉幾個大部族的祖上都傳過命令下來,除非日後發生重大的敵對,不然梅琳老師就是一個我們必須絕對尊敬的人。」   這固然是理由之一,但王五所沒有說出的是,像梅琳這樣輩分的長者,多數都與青樓聯盟背後的那個組織有往來關係,以自己妻子在那組織中的地位,和梅琳熟識是很正常的事。   而當協助王五試招完畢,梅琳並沒有再逗留,仍是像個孩童似的一笑,整個身影就慢慢地淡化消失。   「世間力量運用之道,千變萬化,實是令人歎為觀止。」王五歎道:「像這樣的褪身移位,天位力量就做不到,可見得大千世界,盡有我們所窺之不及的道理,單單是擁有天位力量,就自以為天下無敵,可真的是太膚淺了。」   蘭斯洛沒有答話,心中仍在疑惑,師兄在全無通知的情形下,隻身離開西西科嘉島,趕到花家領地來見自己,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只是單純興起,想要找自己聊天談話嗎?以師兄的個性,確實是有這可能,但看他每一句話都若有所指,還特別與梅琳老師一起試自己的力量,今天的會面,該是有些什麼目的的。   「你的風華刀,已經帶在身上了嗎?」   「啊……是啊。」   「師弟你今天,還有什麼事情要做嗎?」   「嗯……沒有吧。」   沒頭沒腦的兩個問題,讓蘭斯洛覺得很困惑,而王五跟著的第三個問題,更險些令他懷疑自己耳朵壞掉了。   「那麼……有沒有興趣和我動手一下?」   對於師兄的這個提議,蘭斯洛簡直就覺得不可思議。自從暹羅城外一會,他知道這位大師兄雖然個性淡泊,但對於武學卻仍然熱愛,寂寥時也會興致勃勃地找群獸交手,不過,他這次長途跋涉而來,就是為了找自己比武過招,這恐怕不是單單過過癮而已吧。   只是,蘭斯洛很快地便露出笑容。在自己武功大進的此刻,能與身為當世有數高手的大師兄動手較量,這是求之不得的機會,自己又怎會拒絕了?   「既然要動手,那麼師兄你就跟我來吧!」   壓下所有力量,單以招數來對戰,打起來太不過癮,可是如果要使用天位力量作戰,十招內已毀盡方圓里許的一切,倉促間要找個適合交手的地方,只好到雲層間打高空戰了。   「師兄,既然要動手,我希望你認真一點,因為如果你掉以輕心,我保證我會毫不留情地把你……喔!」   不用蘭斯洛提醒,此刻的王五就是無比嚴肅,沉默地不發一言,還沒完全飛至安全空域,他便已經出手。   「腳程這麼慢?我送你一程吧。」   左臂橫空斬過,似刀似拳,速度更是驚人,在蘭斯洛還沒意會過來之前,已經擊中他胸口,力道震盪,王家刀法獨有的多重刀勁,四重不同力道先後爆發,把他整個人直接轟到雲層裡頭去。   「師弟,要我認真,就要有所準備,不然你很快就會後悔今日戰敗的恥辱。」   不像是尋常的比武練習,王五身上甚至已經迫發出熊熊鬥氣,排雲裂空,像是一個所向無敵的戰神,毫無顧忌地直接追入雲內。   甫入雲內,王五便感到一股驚人熱力,蒸發周圍雲霧水氣,明亮耀眼的火光,形成了四條張牙舞爪的火龍,在長聲龍吟中,迎面而來。   「呵,是」雄姿英發「的高等應用嗎?懂得使用這樣的變化,見識確實已經不是小天位可及,但這真的是你自行參悟嗎?」   看見當年曾在義兄忽必烈手中出現過的強招,如今重現於師弟手裡,王五確實感到一陣快慰。只是,身為鴻翼刀的兩名原創者之一,他就能看出蘭斯洛刀招中那一絲不應有的破綻。   「如果真是由你自己所參悟,」雄姿英發「的威力不應該只有這樣,雖然說值得欣喜,不過,還是給我退下去吧……」   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法,王五身邊激起一陣狂風,蘭斯洛所射出的火龍,還沒能夠近身就已經被撲滅殆盡。   (厲害,師兄果然是師兄。)   萬萬難以想到,從大舅子白起身上學到的招數,這樣輕易就被化解,蘭斯洛著實一驚,但是也覺得高興,因為如果這樣就被自己難住,那就不像一直在自己心中有相當地位的師兄了。   積極搶攻是一個辦法,也是自己最拿手的戰術。然而,自己現在卻希望能見識一下,王家刀法在師兄手裡,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神技?所以決定採取守勢,靜待下一波攻擊。   「不用自己拿手的主攻,把主動權交在別人手裡,奸小子,你還以為這是在玩嗎?」   王五的微笑十分平和,但出手勢道卻是強而悍之的剛猛。手不抬,腳不動,單單只是一個意識,周圍氣流就已經急飆成風,猛往蘭斯洛擊去。   由罡風形成的刀刃,肉眼已經見不到實體,但蘭斯洛憑著觸感與天心意識,仍可以準確察覺到那千百道狂斬過來的風刀,實際流向究竟是哪邊。   「」強虜灰飛湮滅「!給我去!」   基於對師兄的尊重,蘭斯洛只想以鴻翼刀應接。當一一掌握住這陣風刀的破綻,他鼓起力量,使著鴻翼八式中最能集中本身力量的一式,風華刀出鞘,一擊就把千百風刀擊破。   「嘿,師兄,我……」   「別那麼急啊,小子,後頭還有東西瞧呢!」   王五手臂一抬,周圍氣流立刻有了改變,又是一道風刀攻擊過去。蘭斯洛凝運天心,待要揮刀迎接,卻發現這道風刀和之前有了不同。   速度很快,甚至可以說比之前更快,但卻不是狂飆,而是「流動」。像一道強而有勁的水流,在大氣之中暢湧過來,雖然不明顯,但是力道卻集中而直接,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攻擊。   (很高明啊,這樣的打法,師兄是想用多重刀勁的戰術優勢嗎?)   修煉過鴻翼刀,多重刀勁的用法蘭斯洛也會,但卻仍然做不到一刀八擊的境界,如果使用同樣技術對拚,只會加快敗亡,所以根據日前構思的戰術,只有凝聚力量,在刀勁多重爆發之前,把它給一擊而破。   以蘭斯洛現在的力量,這個戰術應該是有效的。然而,風華刀剛要揮出,他的臉色就變了。那道原本與大氣流向嵌合的風刀,忽然整個消失不見,徹底融入了大氣之中,任天心意識怎樣探索,也難以發現。   「不好……喔!」   悶哼一聲,蘭斯洛已然中招,那道風刀全無徵兆地從左側出現,將他整個身體貫穿。破體而入的剎那,多重刀勁的影響效果隨之出現,但卻不像之前那樣分明,雖然分作八次,但每一重勁道間卻相連不斷,令得刀氣破體的時間變長,彷彿被一柄鋸齒刀來回切割似的痛楚,就在蘭斯洛體內發作。   這樣的結果,雖然殺傷力沒有之前直接,可是卻造成蘭斯洛體內氣脈大亂,被刀勁多重干擾,一時間完全提不起勁來。   (雖然不好防禦,但卻沒有什麼直接的殺傷力,師兄這一招的目的為何了?   啊,難道他想……)   已不只是難道,當刀氣將蘭斯洛貫體而過,將他氣血震盪得亂七八糟,難以運集真力時,眼前赫然出現一道巨大身影。   以體型來說,王五比蘭斯洛瘦小,如果並肩站立,甚至還矮上一個頭,但當他以這樣的近距離站在蘭斯洛面前,所散發出的壓迫感,讓他看起來彷彿是一個三尺高的巨人,高大、雄偉:水遠都不可能被擊倒,面上的虎紋、虎耳,看起來更是雄威凜凜。   從這具軀體中,蘭斯洛感受到了早先感受到的無匹霸氣。不再是天人合一的平和,而是一股直欲與天比高的激昂浪潮,怒濤般轟拍了下來。也在這時候,他忽然有了一個很怪的念頭。   (奇怪,不像是師兄的感覺……這樣強大的霸氣,好像……是在和傳說中的武霸忽必烈動手……)   「同樣是」強虜灰飛湮滅「,以大日功推動,師弟你就嘗試接接看吧!」   日賢者皇太極的傲世武學,乾陽大日神功全面推動下,爆發出來的熱勁洪流,讓人想起了正午時的太陽,而配合著這份力量,王五的兩記斬擊,已經重重劈斬在蘭斯洛肩上。   沒有鮮血狂噴的景象,在極度高溫之下,鮮血才出來就被蒸發殆盡,連稍阻敵人攻勢都做不到。蘭斯洛察覺了自己一個很大的失算,之前一直只把師兄當成強絕刀者來看待,卻忘記大日功一旦發動,效果絕不亞於東方家的火系絕學。而且,對於這場「練習」,師兄似乎異常地認真……自己兩邊肩骨齊斷,面頰更給熱流燒灼至乾裂,如果再這樣挨打下去,肯定撐不到五十回合。   「師弟,可別這樣就退縮了,接下來還有啊!」   不是說笑,王五雙臂抬起,又是兩道大日天刀重擊而下,高熱罡風擦過空氣,赫然有赤紅火焰流動,帶出了一條長長的火焰尾巴,本來就已經創傷的雙肩若再挨一次,兩條手臂肯定保不住。   敗給師兄,沒有什麼大不了,畢竟本來就沒有什麼理由要與他認真作戰,如果是以前,說不定就硬挨這一擊,然後向師兄求饒,大家一起去喝酒就算了。   但是,自從為王之後,蘭斯洛胸中有一股傲氣,他必須向自己證明,自己是個絕對的強人,有能力保護所重視的一切,再也不會輸給任何人。   「豈有此理,師兄,我去你媽的!」   千鈞一髮,鬥志與戰意整個湧了出來,像是受傷的猛獸見血後激發凶性,蘭斯洛狂喝一聲,竟把兩臂放棄,硬接王五的斬擊,利用那份痛楚與危機感,悍然出擊。   天魔功全面爆發,功力全數集中在腿上,趁著彼此距離拉近,一記膝撞就轟在王五小腹上。   一擊得手,但膝頭上傳來柔韌如綿的不著力感,就讓蘭斯洛曉得這記霸王膝沒能發揮應有功效,所以第二擊連接而出,由膝撞改成掃踢,天魔功運於腿上,配合白家的劍拳訣,形成一把無堅不催的腿刀,直掃向王五側腹。   轟然巨響,對於這記死中求生的絕命招數,縱足以王五之強,也是吃之不消,狼狽地給轟掃出百餘尺外。   蘭斯洛的狀況自然只會更糟,兩條手臂一起給斬下來,傷處被高溫極火焚炙過,整個筋肉碳化壞死,要用手術重接回去,根本就不可能。   「難得倒我嗎?我的手臂,給我回來!」   連聲怒吼,蘭斯洛急運乙太不滅體,一面催逼傷處重現生機,一面試著與斷臂接回。像這樣殘肢斷體的傷勢,如果在過去,已經屬於乙太不滅體無法處理的傷勢,然而,在強天位的強大力量運轉之下,蘭斯洛硬是將斷臂重生治癒。   經脈連結、肌肉重生、肌膚癒合完畢,撫摸著完好如初的手臂,蘭斯洛面上不禁有一絲笑意。能做到這種事,自己該是白字世家有史以來的第一人了,因為沒有足夠力量推動,就算把先天元氣催盡,也無法催愈這樣的傷勢,而自己能夠做到,這也就代表……代表什麼呢……   「想不通的事,就別去想吧……」笑聲回復了本來的平和與輕鬆,王五的身影在天空另一端出現,似緩實疾地飄栘過來。   沒有再散發戰意與霸氣,王五隻是淡淡地伸手,抹去嘴角的一絲血痕。師弟的進步比預期中更多,已經到了自己不能小看的地步,用小腹要害硬接他兩擊,護身真氣支撐不住,仍然是受了點內傷。   「好傢伙,我們再來吧!」   看見師兄現身,蘭斯洛飛身衝上去,戰意熊熊燃燒,誓要討回剛才的恥辱。   「已經沒必要戰了,師弟,我認輸,可以就此罷手嗎?」   「渾你個帳,你說罷手就罷手,你認為我會那麼聽話嗎?」   「唔……我想大概不會……」   微微苦笑,王五知道自己要收拾先前惹下的爛攤子。雖說無奈,但現在也只好用自己不願意使用的那一招了。   「既然如此,師弟你小心了,因為我現在發出的這一招,不習慣的人會有點暈啊……」   在微笑中攤開右手,一道小小的旋風在掌心出現,瞬間激增規模,成了一個底部直徑一尺的巨大龍捲風。恐怖的風壓與拉扯力,瘋狂席捲五百尺內,將四周白雲全部吸扯過來。跟著,王五一推一送,這道旋風猛地朝蘭斯洛吞捲過去。   (區區一道風刀就想把我攔下,師兄你實在不該這樣小看人的……)   動手以來,自己還保有相當多的實力沒發揮出來,只要使用天魔功的武技,肯定能讓面前這男人後悔輕敵的態度。無疑地,師兄的若水柔勁很難以防備,但這麼一個巨大暴風擋在面前,那要比拚的就只是單純力量高下,與戰鬥技巧無關了。   劍拳訣再運,天魔功的黑煞魔氣纏繞於臂上,當自身力量高度集中於臂上,憑著這天魔劍拳,在單對單的情形下,蘭斯洛就有信心能夠破解強天位級數中的所有招數。也因此,他沒有避開迎面而來的龍捲風,反而直衝過去,要以最快速度通過,與師兄對戰。   「好鬥志,但在不明白我力量真相之前,師弟你這樣做卻甚為不智,還是退下去冷靜一下吧……」   隔著旋風,師兄的聲音仍清晰入耳,蘭斯洛正要反唇相譏,但是手上傳來的感覺,卻讓他的笑意僵在臉上。   (這是……)   與其說是不合常理,倒不如說是根本無法想像,那道龍捲風裡頭蘊含的力量之龐大,絕對不是天位高手的正常出力,世上沒有哪個強天位高手能有這樣強大的力量,這種壓迫感……好像是天草四郎與陸游聯手施為。   無法突破,天魔拳劍的殺傷力,在接觸到旋風的瞬間就被滑轉卸掉,連帶地讓蘭斯洛拿不穩身形,整個人被捲進龍捲風去,在裡頭狂轉不休。而在激烈旋轉下,龍捲風頃刻之間就轉出十餘里外。   「唉,擺平老婆和擺平師弟都是同一招,這兩個傢伙應該多練練鎮定的功夫啊……」   「師兄,你剛剛那一招……」   「秘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你還真是婆媽,直接告訴我不行嗎?」   「還不是時候。你鼻青臉腫的,要不要拿塊布去擦擦鼻血?」   「也好……還真是痛說。我的頭到現在還暈呢。」   「很正常,我老婆每次發酒瘋找人打架,我都用這一招把她擺平,隔天早上就騙她說這是宿醉,讓她下次有所收斂。」   王五搖搖頭,歎道:「有時候真想勸勸她,不能喝就別喝那麼多嘛,說起來還是我自己不好,當初不該教她練醉拳的……結果,現在她每次喝醉我都挨揍,有一次護身力量沒運足,還害我有了黑眼圈。」   聽著師兄的感歎,想像到那份痛楚,蘭斯洛不禁皺縮了瞼。適才被龍捲風弄得頭暈腦脹,臉上也一堆瘀傷,還沒來得及用乙太不滅體療傷,現在皺皺面孔,還真是不舒服。   「算了……不提這個,師弟,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王五笑道:「所謂的天位力量,究竟是什麼呢?」   終於提到正經話題,蘭斯洛想要回答,但卻又沒有那麼容易開口,思索片刻後,他正色道:「是……一種融合自身內力與外界天地元氣的綜合力量吧。」   「嗯,很對。簡單的說,是一種利用天地元氣成為自己力量的方法。」王五道:「但既然都是利用天地元氣,那為什麼還會有」太「、」齋「、」強「、」小「四級天位的分別呢?又為什麼天位無法越級挑戰呢?」   「那是因為天心意識……」   「天心意識怎麼對戰鬥發生影響,你能解釋得出來嗎?」   「這個就……」蘭斯洛對於天心意識的修練,一向希望像妮兒那樣自然天成,別讓自己無謂的思索去干擾這份感應靈覺,所以也從未深思,現在突然被問起,一時間還真是說不上來。   「天心意識雖然有很多玄妙難言之處,但基本上,仍只是一種力量應用的智慧而已。其實世上的各種道理,本質差別不大,高下之別,也就是在於各自的運用方式不同。」   看看師弟仍是一副茫然不解的樣子,王五微微一笑,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   「舉個簡單的例子,同樣是一根樹枝,可以用它來揮舞,這時所利用的,是它被揮動所造成的打擊力。只要力道夠強,速度夠快,單是這樣便足以傷人。」   王五笑道:「但如果我把它給點燃,讓它生火,那麼憑著它的熱力,即使我沒有揮得很快,力道很重,只要輕輕把它在你身上一放,你就會受傷了。」   蘭斯洛點點頭,好像領悟到什麼東西,卻又形容不出。   「這些都還不是最厲害的。我在惡魔島的時候,聽我老婆和新交的白家朋友聊天,說了些很有意思的事。同樣是這根樹枝,在我們肉眼看不見的地方,有一些組成這根樹枝的分子存在,如果讓那種叫做分子的東西排列失控,就能釋放出超乎想像,比前面兩種利用方式還要大出百千萬倍的能量。」   如果蘭斯洛沒有在雷因斯圖書館呆過一段時間,肯定會聽得目瞪口呆,然而,稍稍接觸過太古魔道之後,他明白師兄說的都是真話。   「天位力量也是這個樣子的,同樣是打出一拳。常人只能利用肌肉的力量,地界奸手則可以利用內力,而天位高手則可利用天地元氣。但隨著四種利用方式的不同,就產生了」太「、」齋「、」強「、」小「四級天位的分別。每一級利用天地元氣所產生的力量,都不是前一級可以望其項背的。」   王五道:「因此,不論常人如何鍛煉,肌肉的力量是有極限的,絕不可能打得贏能利用內力的地界高手。同樣的,即使擁有千萬年內力,也無法和天位高手相比。小天位就算能吸納再多的天地元氣,以他所能運用的形式,也絕發揮不了像強天位高手那樣的力量。所以,天位之間是無法越級挑戰的。」   在和那偉大霸主身心合一的夢中,蘭斯洛曾經見識過,天心意識高度差距下,彼此招數、戰術上的破綻可以說是被擴大百倍,讓天心優異的一方恃強擊弱,瞬間分曉勝負。   對於當時還是小天位的自己,那是一個很不容易的體悟,但現在聽師兄這樣說,好像又有一道天心應用的門扉開啟了。   「因此,想要讓自己的天位力量更上一層,其實是很簡單的,只要變換一種利用方式就行了。但這樣的變換,卻是最困難的,這只能靠」領悟「,才能明白並且運用那一種更強大的力量。因為不同的天位力量,其間的差別來自於本質的不同。所以,天位力量的提升,是最簡單也是最困難的。」   王五道:「天心意識的運用,可以在招式的催發上有明顯效果。像剛才的那一招龍捲風,很強吧?」   親自體驗過滋味,蘭斯洛只能點頭。   「可是我查閱典籍,傳說中齋天位高手在運用招式的時候,可以把力量完全封藏,幾乎沒有半點浪費,百分百地轟擊在目標之上。這點你我都還做不到吧?   每次只要認真一點,用個什麼絕招之類的東西,馬上就把周圍打得亂七八糟,方圓幾十里內一場糊塗。「   講到這點,蘭斯洛也覺得很懊惱,自從擁有天位力量之後,每次出手都搞到驚天動地。可是,遇到強敵時,不用天位力量又不行,一旦用了,龐大能量所造成的破壞力,想壓也壓不下來。難道說,當天心意識再度進化,真的就可以做到力量不浪費、不外洩,最集中地殺敗敵人嗎?   「這些是我多年來研究天位力量的心得,希望你以後能用得著吧。」王五微笑道:「天位之路很漫長,要學的東西也很多,我只能告訴你這些,後頭的就要靠你自己去參悟了。」   說得簡單,但蘭斯洛卻知道師兄告訴自己的這些資訊,究竟有多麼寶貴。那甚至可能讓自己提早幾百年的時間,探索到前往下一個天位的路徑,而只要想到師兄對己的關心,當明白自己成王之後,立刻千里迢迢從惡魔島趕來,傳授自己天位之秘,就實在是讓自己由衷地感動。   「唉……讓懶散的人勉強打鬥,實在是太勉強了,我覺得關節好沉重呢。」   活像個老頭子一樣,捶打著肩膀,王五的模樣,就讓人難以相信他的絕世武功。   「這是我最後所能幫助你的東西了,現在的你,已經是舉世震畏的王者,往後也該自立自強……」王五的語氣很輕,像是在感歎些什麼,而當他結束這樣的慨歎,他問了蘭斯洛一個問題。   「師弟,我聽說過,當你把雷因斯整頓完成後,要拿下整個風之大陸是嗎?」   「啊……我是說過,不過那是在雅各城,我……」   「所謂的風之大陸,當然也包括武煉在內,是嗎?」   「嗯,關於這件事,我也正想找師兄你談,如果採用聯盟的方式,讓雷因斯與武煉合併,甚至可以讓師兄你來當……」   「不。我想什麼體制,還有誰來當家,這都不是重點。」   仍是笑得十分雲淡風清,在起身離去之前,王五拍拍蘭斯洛的肩膀,微笑道:「將所能看到的一切,全都納入自己的掌握中,這樣確實就是霸者之路,但我希望師弟你能明白,如果有一天,你把武煉當成目標,而想要將它拿下,當那一天到來時……你我將不再是師兄弟。」   被王五臨別時的那句話所震驚,雖然蘭斯洛想要解釋些什麼,卻又不知為何難以開口,只能沉默地坐著,讓師兄從眼前離去。   師兄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呢?應該不會,因為以師兄的精明,看事情看得很透徹,加上一直以來對己的信任,「誤會」兩字不應該在自己與他之間出現。縱然有什麼不滿,也可以藉著溝通來解決問題,然而,師兄在臨去之前才留下這句話,這擺明是不讓自己有解釋的機會。   而且,如果是真的有所不滿,那他為何還要趕過來,傳授自己這個以後可能與他為敵的人天位力量研究心得,養虎為患呢?   腦子裡頭仍然亂亂的,但理智仍在運作,將可能的理由一一列出來,雖然線索不足,可是依照自己對師兄的瞭解,答案依舊是慢慢地浮現了。   (渾蛋,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硬是把隱約閃過腦海的那個結論拋諸在後,蘭斯洛啟程趕回雷因斯,一路上懊惱不已,這趟旅程實在是大失所望,不但沒有完成本來目的,與那女大夫緣慳一面,還另外多添了這樣的惱人心事。   整體上的心緒不佳,令得他在回到稷下時,臉色奇壞無比。沒有回宮,他直接出現在左丞相府,預備找有雪飲酒敘話。   看到已貴為一國之君的義兄忽然出現,有雪並沒有太驚訝,甚至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拍掌要一旁的僕役去酒窖拿酒。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左丞相府似乎成了雷因斯最高決策階層的的平價俱樂部,源五郎也好,蘭斯洛也好,妮兒也好,甚至連同那陰陽怪氣的華扁鵲,有時候都會強自拖著心繫於研究工作的愛菱,忽然出現在院子裡。   而每一個上門的賓客,都有幾個共通點。他們都是一聲不響地出現,而且永遠不走正門,客氣一點的還會降落在院子裡頭,慢慢走進來打招呼。態度惡劣些的,就直接把府第主人從床上拎著睡衣領子給扯下來,然後一路拖到酒窖,關門痛飲。   問到為什麼忽然登門造訪,理由都是千篇一律。   「沒什麼,只是心情很奸,很想喝酒。」   同樣的話,如果他們是微微笑著,淺酌上兩杯,順道聊些往事,那麼這句話就沒有問題。但如果是說完這句話,就抱起酒罈一個人猛灌,那麼這句話絕對要從反方向來解釋。   因為酒精入腦,意識不清,當醉意逐漸上湧,甚至還聽得到一些平時聽不到的有趣醉話。   「喂,左邊的,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愛的人寧願愛她老公也不愛我?」   「我哪知道。去問你的愛人和他老公。」   「喂,老四,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妮兒小姐不喜歡我?」   「我哪知道?去問妮兒小姐啊!」   「喂,有雪啊,你、你知不知道為什麼哥哥一直都不喜歡我?」   「這個我很難明白,不過我建議你多待上一個時辰,等一下老三也會來,你們兩個可以好好談談這問題。」   「喂,雪特人先生啊,你……嘻嘻,看起來有兩個頭、兩個身體,還有二十根手指喔……說、說正經的,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師兄……哇啦!」   「喂,小矮子,你別在這裡吐啊,這地毯好貴的!」   雖然沒有力量,各方面表現都只能算是低能,所有高手、智者都不把有雪放在眼裡,不過似乎也是因為這樣,讓人不存戒心地在有雪面前表露真我。儘管無奈,這微不足道的雪特人,仍是被迫看盡了天位高手們的人生百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些天位客人的酒品都還不錯,即使是酒量最差勁的妮兒,喝醉了也只是趴臥在桌上,呼呼大睡,並沒有發起酒瘋拆房子的惡劣習慣。   唯一破例的是小愛菱,上趟喝醉之後,她拿出新作成的中子光槍連環掃射,鬧得左丞相府裡頭人仰馬翻,幸好旁邊坐著一個華扁鵲,有她鎮壓,這才沒有傷及無辜。不過,在整個過程中,除了幾次可能會傷到人的情形之外,她全部袖手旁觀,放任愛菱把花園池塘打得干瘡百孔,這點實在是讓人氣結。   隔天,通紅著俏臉,很不好意思的愛菱登門致歉,還帶了大批太研院的機動技師隊前來,幫著整修環境,這該是一件好事,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被他們整修過後的牆壁,即使拿光子槍狂轟,依然絲毫無損,而且所有光束都會朝四面八方反彈亂射開來。   也就因為各色賓客往來不絕,所以看到蘭斯洛到來的有雪,只是依照過往接待賓客的習慣,讓僕役取出酒來,與這義兄不發一言地喝著酒。   「老大,我……我可不可以請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你說說看吧。」   「你去日本的時候,也帶我去吧。」   「咦?這樣子好嗎?你怎麼說也是左大丞相,你要是離開了,這裡的政務豈不是受到影響?」   爭取的工作不順利,有雪努力分辯道:「老大,你別和我開玩笑了,這些政務工作我哪會啊?還不通通都交給白老二去處理,我在不在這邊,根本沒有差別。」   「是嗎?可是你留在這裡吃吃喝喝地享福,不是也不錯嗎?我到日本是去出任務,要和人打生打死的,你跟著我一起去,很危險的。」   「危險?老大你這樣說就太見外了。當初我和你一起從艾爾鐵諾流亡到雷因斯的時候,那一路上也很危險啊。」   有雪說得興起,更直接脫去上衣,坦露胸膛,昂首道:「看,我身上這些刀疤劍傷的,就是在那時候留下的,這麼艱險的環境,我不也挺下來了嗎?所以證明我天地有雪是有能耐、有本事的人,和老大你一起去出任務,是絕對不成問題的。」   想起那段歲月,蘭斯洛胸中一陣感動,點頭道:「你說得沒錯,有雪確實是有本事的人,不過只有一點事情我很納悶。在你身上……我沒有看到什麼刀疤劍傷啊?」   「唉,受傷的時候是有的,現在傷已經好了,疤痕當然就沒有了。」   「……你的雪特不死身,好像越來越厲害了。」   最後,蘭斯洛仍是答應了有雪的要求。這一次前往日本的任務,與過往不同,比較需要機智應變,不單是一味地打打殺殺,讓有雪跟著一起去,讓雪特人調和整體氣氛,或許比較能融入當地環境。   「既然這樣,讓我收拾一下行李,我們明天一早立刻出發吧。」   「咦?為什麼這麼急?我才剛剛從北門天關那邊回來,正想歇一口氣,休息個幾天再走。」   「喔,我想老大你沒空休息了。你離開才沒有多久,楓兒小姐就被嫁到日本和親去了。已經出發好幾天,現在說不定已經到日本了,聽說日本鬼子個個下流淫蕩,是這世上最淫賤的種族,老大你如果不快點出發,楓兒小姐很可能被那些人先#@%&#,再&#&米,最後還☉★●*,讓你這一輩子都後悔莫及。」   有雪的挑撥,立刻顯現了效果,本來還因為連串不如意事,而顯得有些神不守舍的蘭斯洛,聞言立刻就像是一頭被拔了鬍鬚的雄獅,怒氣與凶性整個爆發了出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這傢伙給我解釋清楚!」   「哇,老大,不要激動,有話慢慢說,這、這不關我的事啊!」   在蘭斯洛的雙目怒瞪中,有雪慢慢地把日前發生的事作一個交代。   那時,眾人猶自苦思,該如何把握這個機會,把一個能夠刺探日本宮廷內情的不穩因子,光明正大地送進去。人選難得,幾個人正自頭痛,忽然一個聲音毛遂自薦。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提案,如果宰相大人同意,我願意擔任這個神聖的使命,永保我國與日本的兄弟之情。」   伴隨著聲音,出現在眾人眼前的就是楓兒。這自然令眾人大吃一驚,正在與日方使臣交涉的白無忌,也只能看看身後的小草,再看看身前的楓兒,表情怪異莫名。   「蒼月楓統領,雖然你是陛下貼身近衛隊的負責人,在宮廷裡頭地位崇高,但是……和親要派出去的,是公主啊。」   白無忌委婉的說法,聽在楓兒耳裡,「公主」這個名詞,卻令她倍覺諷刺。   不過,這些並沒有什麼關係,因為現在就該是她為自己爭取的時候。   「雖然我沒有雷因斯皇家血統,可是以前莉雅陛下還在位時,我與她一直是以姊妹之禮互待,如果要在宮廷中選出任何一個人來擔當和親任務,我覺得沒有比我更適合的人選。」   日方使臣顯然不知道還有這樣一號人物存在,不住上下打量著楓兒。既驚訝於她的美麗,更凜然於她的傲雪氣質,如果她所說是真,那麼能夠迎娶這樣一位與雷因斯宮廷關係密切的女子,作為太子妃,對日本一方確實大大有利。   凝視著楓兒,小草心裡覺得很為難。她大概能夠瞭解,為什麼楓兒姊姊會在這時候出來毛遂自薦,那多半是因為心裡被壓迫到難以忍受,想要作出反抗吧。   一直以來,楓兒姊姊的個性就是逆來順受,什麼樣的不合理情況,她都不在意,獨自地支撐下去。特別是對待自己與丈夫,她幾乎是毫不反駁地服從一切不合理要求。   不過,再怎麼樣地忍耐與服從,人的耐性終究是有個限度。當丈夫給予她的壓力,超過了她所能負荷的心理界線,她終於有所反彈,而作出反抗行為。   說不上勇於面對,因為在這時自動請求執行工作的目的,只是想從雷因斯這邊逃開,躲去日本。只是,這個玩笑會不會開得太大了些呢?   丈夫不告而別地趕去北門天關,是為了去見風華姊姊。能不能見到還是未知之數,即使見到面了,以現在的情形,自己並不認為風華姊姊就能和丈夫有個了斷,更何況她背後還有一大群西王母族的長老在影響。   換言之,從北門天關回來時,丈夫的心情肯定不會太好。如果在此時再給他火上加油,讓楓兒姊姊嫁到日本去,那會有什麼結果呢?   呃……不管怎麼想,都像是從獅子的嘴邊把那塊肥肉搶走一樣,將會面對的暴怒實在是可怕啊……   小草的猶豫,全部看在楓兒眼裡。姊妹情深,楓兒又怎麼會不理解小草的心情,更何況,只要想到小草的身份與立場,在面對這樣難堪的問題時,還不斷為自己著想的心情,楓兒就覺得有很深的歉意。   只是,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做才好。如果可能,自己不希望傷害到任何人,但這樣一來,卻又什麼都做不了,而且,即使什麼都不做,放任這情形繼續演變下去,恐怕各種傷害仍是難以避免。   越是用理智去思索,腦裡頭就越混亂,也只有在這時候,才有點體會到蘭斯洛大人的心境。也是因為這樣,自己才破天荒地將一切交由直覺來決定,這行動或許很魯莽,但唯有這樣子不合過往作風的做法,才能突破自己現在進退維谷的處境。   所以,雖然心情還很徬徨,但表現出來的態度,已經讓所有人清楚感受到,楓兒堅決爭取這項任務的心情。   反覆確認過這點的小草,也只有苦笑了。不管結果是好是壞,姊姊這次主動試著爭取,去改變一己的人生,這樣的反抗,自己總該樂見其成的。   「右相大人,我覺得楓兒小姐的話並沒有錯,整個雷因斯宮廷,再也沒有比她更適合的人選,由她來擔任和親的新娘,一定能增進我國與日本的關係。」   單單以一個幕僚記事人員的身份,小草沒有資格在此時發言,然而,她一開口,卻令得在場眾人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身上,這一幕景象,令日方使臣大為驚愕。   呆呆地看著妹妹,白無忌臉上寫滿想要苦笑的無奈。連當事人都這樣說了,自己還能說些什麼呢?雖然自認為花叢老手,但有時候還真是搞不懂這些年輕女性的複雜心思。   嗯,或許留連花叢的主要條件之一,就是完全不要去管她們在想什麼吧,一旦太過在意,只會惹得一身腥啊……   「嗯,我現在也覺得這個提案不錯,由楓兒小姐擔任和親人選,是最符合雷因斯公主名實意義的人。」   妹妹已經做出裁決,白無忌只有歎氣認帳的份,以右大丞相的身份,宣告此事的成立。   默默站在一旁的小草,凝視著猶自半屈膝在地上的楓兒,姊妹兩人的眼神中,交換著只有對方才能明白的訊息。   「姊姊,加油吧,請你讓他知道,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能任由他為所欲為,我們女人也是有自尊的唷!」「小草,這一次我覺得很對你不起,不過,請原諒姊姊的任性,讓我去闖闖看好嗎?」整個事件,似乎變成了兩名女性攜手合力的小小抗戰,由於對抗的對象不在,事情得以順利進行。白字世家迅速傳令,在港口準備各種禮品與儀隊,楓兒甚至是當天就隨使者離開了稷下,朝日本而去。   不過,只有雷因斯最高層的幾個人才知道,這次的和親事情,後來鬧出了一點意外的小插曲。   能夠迎娶回楓兒這樣的美人,日方使臣自然是相當滿足,只不過,因為察覺到發生在會談時的事件並不尋常,他在離開之前做了點調查,明白到那位名叫蒼月草的女性,並沒有擔任任何重職,僅是一名幕僚書記,也沒有任何皇室血統。   在確認過這些事情之後,日方使臣重新拜見了右大丞相,並且秘密地再提了一個請求。   日方使臣是基於國家利益,以相當認真的心情去商談,無奈,沒能查問到整個事實的他,卻找錯了商談對象,而惹了大麻煩。   「八格野鹿!渾蛋日本人!你們搞不清楚什麼女人是要不起的嗎?要找女人,不會去找那個山本五十六嗎?限你今天之內滾出稷下,否則就把你纏鐵鏈沉到東京灣裡頭去!」   在日本使臣帶著兩個黑眼圈,狼狽地從右大丞相的接見廳退出前,有侍女聽到這樣的怒吼聲,但事後並沒有誰願意證實。另外一方面,似乎是不願讓兩國關係惡劣,使臣沒有追究什麼,一個時辰後就離開了稷下。   這些就是整個和親事件的始末,透過有雪口中說來,很多地方不清不楚,但蘭斯洛心中拼著拼圖,很快就把整個脈絡推得七七八八,掌握了整個事態。   (真是傷腦筋啊,被人看不起了呀……以前只要喂餵牛奶、拍拍頭就好,沒有那麼麻煩的啊……)   懊惱地抓著頭髮,蘭斯洛對於目前的處境十分頭大。仔細想想,這幾天做事好像沒有半件順利,找人落空、師兄對待自己的態度古怪、回來以後楓兒也跑了,還居然是跑到日本結婚去,如果自己真的讓這事成真,這頂綠帽子就真的是戴大了。   「傷腦筋,綠帽子危機……這就是所謂王者的考驗嗎?唉,真是麻煩啊。如果是大舅子,他會有什麼做法呢?」   這當然是一個無解的問題,蘭斯洛向有雪道:「現在想休息也不行了,老四,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和我一起出國搞破壞。」   確認了有雪這第一號團員,蘭斯洛回到象牙白塔,以無比嚴肅的表情,召見了妮兒和源五郎。在這時候忽然被召見,兩人都以為是要下達回到北門天關的軍令,或者,蘭斯洛會命令他們一同前往日本。   不過,蘭斯洛只是交給他們一個錦囊,命他們以最快速度趕往自由都市,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不准拆開錦囊。   「這裡頭關係到我們一方與青樓聯盟的邦交,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麻煩你們全速趕過去。邊界那邊有五色旗守護,一時之間不會有問題,你們可以放心。」   可以放心嗎?這一點可沒有人敢相信,畢竟從以前到現在,惡劣經驗實在太多了。但是妮兒和源五郎並沒有反駁,怎樣也好,有事情做總好過在稷下閒晃、找雪特人喝酒的日子,因此,他們拿著錦囊,趕往自由都市。   做好出發前準備,蘭斯洛要面對最頭痛的問題。向僕役查詢,蒼月草小姐正在第四宮廷花園中休息,深呼吸一口氣,蘭斯洛趕了過去。   花園中的一角,小草正坐在池塘邊,用手裡的麵包屑,餵著池子裡頭的鯉魚。   二哥已經正式接手政務,從此以後,自己肩上的工作少掉大半,輕鬆許多,照理說自己應該覺得很開心,但是紛至沓來的雜事,卻又讓自己心情異常地沉重。   「嘿,怎麼啦?老婆,一個人在這邊看魚,有什麼好玩的嗎?」   蘭斯洛緩步走近,看得出妻子眉目間的憂愁。這是他所不願意看到的東西,每次想到,心頭就好像壓了一塊大石。   「嗯,記得嗎?以前你還在幹強盜的時候,有一次我去看你,那邊有條小溪,你還特別用你的鴻翼刀表演插魚呢!」   「不是吧?鴻翼刀?我幹這種事情一定會被師兄罵的。」蹲站在妻子身前,蘭斯洛看著她美麗的臉龐,心中充滿自豪。   「是真的呀,那時候你還很得意呢,那時候……那時候好快樂啊,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已經無法再維持喜悅的表情了,說著說著,眼淚就從臉上滑下,小草低著頭,慢慢地試著調勻呼吸,卻仍是徒勞。   「對……對不起,我不想這麼軟弱的,但是……但是我……我真的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眼淚止不住地滑落,卻忽然覺得一隻溫暖的大手,輕輕地放在自己唇上撫摸,說著溫柔的話語。   「和我結義的男子漢,是不可以掉眼淚的……不過,對小草你就網開一面吧,因為……你是一隻漂亮的兔子啊。」   我意天下第一卷座談會妮兒:雖然不是除夕新年,不過我們卻有著同樣的喜氣,在新的一部裡,依然是我和這些不成才的男人繼續為各位讀者們服務。   源五郎:雖然是新的我意天下篇,但是故事與人物完全沒有什麼改變,就算把這當作是前一部的第二十二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妮兒:其實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為什麼特別還要分個我意天下篇?   源五郎:原本是沒有必要分的,因為在正傳開始連載的時候,作者就已經打算這樣下去寫到四十集。不過,似乎是越寫越心虛的關係,作者最後決定把四十幾集的正傳分成兩部,希望新接觸風姿的讀者能夠接受,一部二十幾本的慢慢看,免得對於四十本的長度怯足不前。   妮兒:就是因為這樣多事,所以本來應該在這一集進入的日本攻略戰,到現在都還沒有個影子。   源五郎:因為,作者是個每次打三國誌遊戲時,一定要把內政訓練城防都訓練到一百,才肯出兵的怪人啊。這樣子的習性,結果就變成了不把每個情節都發揮到最高潮,就不肯走下一步的遲緩節奏。   妮兒:單只是被罵拖戲,就已經夠丟臉了。還因此造成作品失控,這點實在是不可原諒。   源五郎:這一點倒是沒錯。本來作品的走向應該是大陸爭霸,可是一場雷因斯內戰結束之後,作者自己也很吃驚地發現,除了艾爾鐵諾,剩下地方好像已經都被擺平,沒什麼地方可以再去攻略了。   妮兒:因為從正傳第一集開始,和各方強權的外交實在做得太好了啊。   源五郎:如果真是這樣,那可就要傷腦筋了。不過,一切會有那麼順利嗎?   妮兒:順不順利我不管,我只希望哥哥那邊別什麼事都那麼順利。   源五郎:嗯,我可以理解妮兒小姐的心情呢,如果我和妮兒小姐的感情能在這段時間裡發展順利,那就再理想也不過了……哎呀,沒打到喔。   妮兒:下次一定讓你躲不掉……總之,經過好多轉折,終於進行到日本攻略戰了。   源五郎:想起來真是很感慨呢,當初作者在寫完「星星篇」,有日本攻略戰構想的時候,可是從來沒想過會真的有把這段故事寫出來的一天。   妮兒:從一個網路寫手,到出書作者,再承蒙讀者們的肯定與支持,慢慢把筆下夢想一點一點實現,這段路真是不好走呢。   源五郎:雖然是這樣,但夢想還是一步一步地實現了。只要肯走,其實距離是沒有那麼遠的。   妮兒:下一集的鏡頭,要帶到國外了,會讓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嗎?描寫景物可是作者的弱項喔。   源五郎:嗯,雖然不敢自誇有多認真,不過作者也是有跑到圖書館去,查閱有關的資料,希望能在描寫景物時派上用場喔。   妮兒:但是,很遺憾,由於是在美國的圖書館,所有參考書集全部是英文,有看沒有懂,根本派不上用場。   源五郎:在國外唸書的兼職作者,就是有這種痛苦啊。   妮兒:有些讀者反應,最近風姿的趣味性變低,很沒意思,但是對於這一點,作者也是有話要說的。   源五郎:是啊,整天獨居在外國公寓裡,也沒人可以說話,自己都笑不出來了,實在沒什麼心情搞笑啊。   妮兒:書念得亂七八糟,唯一可喜的事,就是前一陣子考上了美國駕照,可以出去兜風了。   源五郎:但是第一次上高速公路,就以時速一百二十五公里的速度,在快車道上右前輪爆胎,真是生平代表作。   妮兒:幸好運氣不錯,不然《風姿物語》就要被迫停止連載了。   源五郎:傷腦筋的事情真是很多啊……   妮兒:咦?大哥他們馬上就要到日本去搞破壞了,你也是從那邊來的,會不會有什麼醜事被揭發出來呢?   源五郎:呃……這個……   妮兒:看你這表情,就知道一定有了,到底幹了什麼醜事,從實招來!   源五郎:哎呀,青天大老爺饒命啊!   妮兒:快點招出來,不然有你好受的。   源五郎:哇!不要打臉∼∼   妮兒:抗拒無用!謝謝各位讀者朋友,我們第三集再見羅。   華扁鵲:臨時補充一句,本作品中所用的所有尺寸度量衡,都以現實世界的公尺、公寸、公分來計算。   請續看《我意天下》第二集 第二部 第二卷 第一章 記憶枷鎖 第二部 第二卷 第一章 記憶枷鎖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四月雷因斯象牙白塔   如果問起小草,她一生中最開心的時間,是什麼時候?這可能不是一個很容易回答的問題。   自己的童年,是環繞在榮光與讚美之中。雖然母親諄諄教誨,身為未來儲君,要在簡樸生活上為人表率,但由於有二哥當後盾,所以物質生活一向是過得無比奢豪,小小年紀,就已經學會了花錢買開心的頹廢生活觀。   天資聰穎,在稷下學宮的課堂上,很快就成了目光焦點。學什麼會什麼的頭腦,在吸取足夠知識之後,讓心智早熟起來,而緊跟著,不快與憂鬱就佔據了心頭。   沒有父親,母親平和卻疏遠的態度,讓當時的小小心靈,屢次受到不曾癒合的傷害。因為心中不快,脾氣也變得驕縱蠻橫、自大無禮,十足十地一個討人厭的傢伙。   當時曾經刻意做一些亂七八糟的事,來發洩心裡的不快。假如照那個情勢發展下去,自己現在或許會過著縱慾而荒唐的生活,不過因為那時年紀太小,有很多所謂的壞事,就算想做也做不起來,加上二哥和梅琳老師的緊迫盯人,儘管平常惹了很多麻煩,但終究沒有做出什麼大錯事。   現在回想起那時的種種,儘管從來沒有對母親有過半絲怨恨,但想到她刻意讓自己成長為這樣的個性與價值觀,一切都照著計劃執行,心頭就不禁有著些許黯然。   在稷下的刁蠻女生涯,因為母親的猝逝而告一段落。本來應該接掌雷因斯帝位的自己,由於使不出女王的天賦聖力,驚懼之下離宮出走,直流浪到艾爾鐵諾去,在那裡,邂逅了日後成為自己丈夫的男人。   如果照回憶裡頭的美好片段來看,那段時間確實是很快樂。和楓兒、紫鈺的相識與相處,認識丈夫之後所發生的種種,讓每一天過得充實而愉快,短短時日裡所發出的真心歡笑,甚至比過往十多年的總合更多。   可是,所謂的記憶,往往都是被美化過的印象。就因為自己明白這一點,所以在回想到那段時光的各種喜悅時,也不自禁地提醒自己,除了歡笑之外,那時的自己,是何等地惶恐與不安。   對未來的不確定,在心裡頭累積著無比的壓力,完全不敢期望日後還能擁有那小小的幸福,也因此,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所鍾愛的男人,整日追在紫鈺身後,自己卻還得壓下萬般無奈,為他籌謀定計。   勇敢地去面對困難,這樣的話誰都會說,但真的面對心障難關,要把這句話實現卻又何其困難?牽涉到的問題之多,可能傷害到他人或是自己的顧慮,就足夠把整個身心困在迷宮裡,找不到出路,而只有抱著頭逃避。   整件事情最後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結束了。紫鈺以那樣的方式,退出了這場情感紛爭,自己獲得了本來並不期望得到的勝利。   似乎是冥冥中的安排,丈夫和紫鈺姊姊後來都失去了對這整件事的記憶,心中所有的矛盾與掙扎全部煙消雲散,反倒是自己把這些東西全都扛了下來。   如果有一天丈夫記起前事,如果有一天紫鈺姊姊回復了記憶,那時候會怎麼樣呢?他們兩個會怎樣面對彼此呢?   依照他以前的個性,大概不可能笑著握握手就談和了吧。就算不論在杭州時候的恩怨糾葛,枯耳山一戰所造成的影響,也讓他們兩個成了死敵,一見面就要拚個你死我活。   已經忘記過去的人,沒有所謂的心理包袱,反倒是自己這個清楚記得一切的人,為他們兩人費盡思量。   不過,自從丈夫在內戰中勝利,個性有所轉變之後,這份擔憂就已經改變了。丈夫此刻的個性與做法,已經再非自己所能預測,特別是那些不屬於理性層面的情緒,他究竟是會自我克制?還是會恣意地放縱?放縱到什麼程度?自己全然料不到。   唯一肯定的是,丈夫是百分之百地清醒,知道本身的作為將會造成什麼影響。也因為如此,自己無法再去替他收拾善後了。如果是粗心大意惹出來的禍事,不管鬧得多大,終究是無心所為,要收拾不是太難;但若那些破壞是有意為之,在計算周全下,影響必定既深且遠,難以收拾。   丈夫真正地成長與獨立了,這應該是好事,身為妻子的自己應該要高興才對。可是在此同時,過往那種福禍相依的信賴感,好像也變淡了,這就讓自己感到黯然……   然後在這時又鬧出了楓兒姊姊的問題。依照自己身為正妻的立場,最直接的作法,似乎就是斥責丈夫對婚姻的不忠誠,然後像每個妒火中燒的女人一樣,將矛頭對準第三者,把這個狐媚女子給毀滅,哈哈哈地大笑幾聲。   如果能夠這樣做,就不用那麼困擾了。自己並非道德上的完人,忌妒、不快的情緒當然也會有,只是在這些情緒表現出來之前,就被更多、更深的不捨與憐惜給壓了下去。   楓兒姊姊是一名自己願意拿生命去守護的親人,不管彼此的立場怎樣變化,自己也不會對她有怨懟之心。想到她的身世與遭遇,所有的不快都消失無蹤,既然自己願意做所有努力讓她得到幸福,那現在又怎能不用笑臉面對她呢?不管她最後做的選擇是什麼,自己都只能接受。   對於丈夫,自己的情緒就比較複雜了。雖然很氣惱他好像當自己不存在般,做了這麼多事之後,竟然對自己沒半點交代,但轉念一想,如果他真的來向自己「交代」   ,自己又要怎麼回應呢?   笑著對他說,「做得好啊,我絕對支持你」?   還是像尋常妻子一樣,手插著腰,對丈夫大發脾氣?   想到自己會變成那種醜陋樣子,心裡就覺得難以接受。說到底,自己也是一個趁著紫鈺姊姊離開,趁虛而入的第三者,有什麼資格在這方面做出指責呢?   巨大的心理壓力,連續多日下來,心裡頭已經承受不太住了,所以才會在丈夫面前,克制不住地落下眼淚。然而,由他口中卻說出讓人無法置信的話語。   「和我結義的男子漢,是不可以掉眼淚的啊……不過,對小草你就網開一面吧,因為……你是一隻漂亮的兔子啊。」   這句話是不應該由丈夫口中說出來的,至少,失去了杭州那段過往記憶的他不可能。當時,將自己當成男兒身的他,總是嫌自己太過娘娘腔,搶走他的風采,所以用「兔子」這個稱謂來稱呼自己,雖然難聽,但每次聽在耳裡,心裡都是一陣莞爾與暖意。   但在失去對杭州那段時間的記憶之後,這個稱呼就不應該再出現,現在之所以會重用,那是不是代表……   無法證實心裡的困惑,小草慢慢地抬起頭,看著身前的丈夫。他仍然在笑,雖然還有幾分高深莫測的感覺,但整體上卻很溫和。有些像個大男孩似的爽朗微笑,開始與殘留在記憶中的面孔重疊,讓小草顫抖著伸出手,觸碰眼前這張面孔,生怕這一切只是個迷離幻夢。   「大……大哥,真的是你嗎?」   「嗯,是我沒錯。」蘭斯洛微笑道:「雖然還有些事想不太起來,但整體上來說……我回來了。」   不明白丈夫話裡的保留是什麼意思,也不願再想,小草撲進了丈夫的懷裡,確認那與記憶中無異的熟悉氣味,更在手臂纏上他頸項時,「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直瞞著你,一直不敢告訴你……對不起……」   「別哭嘛,我本來還以為你會抱著我獻吻的,這樣子一哭,不是半點浪漫氣氛都沒有了嗎?別哭了啦……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因為我的笨腦袋,這段時間讓你吃苦了……對不起啊,小草。」   輕輕拍著妻子的背,蘭斯洛心中有著無限的憐惜與歉意。縱然是在失去記憶之後的重新認識,妻子待己仍是極好,但打從與「蒼月草」相識以來,自己就有一個不敢提出來的遺憾,因為自己並不是妻子的第一個男人。   從妻子口中,聽說她以前有一段時間生活極端放蕩頹廢,對於這一點,自己雖沒有多問,但每次想起來,總覺得很遺憾,想久了甚至覺得有如芒刺在背,不知道那個讓自己當了烏龜的王八蛋究竟是誰?這是很沒必要的妒忌,但不管理智上怎樣想得開,根源於人性的負面情緒就是無法除去。   一直到記憶回復之後,令自己羞愧難當的答案才揭曉。簡直就像是一部三流戲劇,那個讓自己妒恨有加的男人,赫然就是自己。想到自己被天雷擊中昏去的那個晚上,與妻子共同度過的每一個細節,當時兩個人心意是那麼樣地契合在一起……而自己居然對她有所懷疑,光是想到這點,就讓人恨不得一頭鑽進地底。   「大哥,為什麼……你為什麼突然……」   小草有著很多疑惑。在與兄長白起決戰的前夜,丈夫曾對著自己和楓兒吹奏草笛,那時還以為只是巧合,但現在想來,他那時候可能已經記起過去,不過,究竟是什麼理由讓他記起來的呢?   「嗯,我也不是很明白。在讀完師父給我的遺言後,有很多的畫面從我腦裡閃過去,讓我知道,你、我、楓兒之間的關係不只是現在這樣簡單;而戰勝大舅子之後,我踏足強天位的領域,腦裡頭記起來的東西越來越多,讓我肯定了很多事。」   最主要的是,蘭斯洛確定自己失去記憶,並不是單純地受到雷擊的影響,這裡頭一定有像是「萬物元氣鎖」之類的東西在阻礙,否則不會在自己力量有所突破時才回復記憶。   「其實……不能說是完全回復,還是有些事情、有些關節,我仍然想不起來。」   蘭斯洛道:「我記得與你在杭州街上碰到,那時候你用你漂亮的小手,從我懷裡偷了東西,後來,我們遇到楓兒,在雷峰塔裡頭得到天魔經,而我在打開天魔經的時候,天上一道雷電劈了下來,我就沒了記憶……」   聽來似乎很完整,但是在蘭斯洛的敘述裡,卻少了某一個重要環節,讓小草感到疑惑。   「可是,我為什麼會把你的腳給打斷?我是個那麼殘忍的人嗎?最後我又為什麼會去打開天魔經?為什麼無視天魔經首頁的警告,仍然要去修練?這就是一件我所不能理解的事。我不是一個為了變強而不顧一切的人,一定有某個很強烈的理由,讓我不得不去觸碰這個禁忌。而且,我所記起來的東西裡頭,有一個空白。在你、我、楓兒三人之外,好像還有什麼東西存在,那個東西很重要,非常地重要……可是我就是想不起來。」   蘭斯洛看起來相當地疑惑,而他所想不出來的東西,小草則再清楚也不過。那個缺少的環節,就是紫鈺所佔的部分。不知道為著什麼理由,即使已經想起發生在杭州的記憶,蘭斯洛仍然記不起有關紫鈺的事,記不起這迫使當時的他想要「忘我」的原因。   「那是……」   「不要說,小草。你不用說出來。」伸手阻止妻子的說話,蘭斯洛緩緩道:「雖然我還想不起來,但我感覺得出來,這是一件我並不願意去回憶的事。既然如此,我不需要勉強去記起它,就順其自然好了。」   「可是,你不怕……」   「什麼都無所謂。或許這就是我的懦弱吧,假如當初真的有一件事,讓我這麼樣地傷痛,那麼能夠把它忘掉,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從這次的情形看來,能記起前事,代表了我突破心障,那麼目前的我大概還不夠堅強,沒有足夠的準備去再次承受這樣給我重大打擊的東西。」   蘭斯洛道:「給我一點時間吧。我相信,當我堅強到可以面對這些打擊的時候,不用你告訴我,我也會記起一切的。」   這些想法,並非一時衝動,而是蹲在北門天關山區時,反覆思索得到的結論,就不知道妻子能不能明白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了……老公,就照你的意思吧。」   小草沒有反駁。在某些層面來看,這樣做或許也比較好。一如自己當初所想,丈夫的記憶喪失,並非只是遭受雷擊那麼簡單,那多半還牽涉到來自天魔經的詛咒代價。進入強天位所造成的突破,減低了詛咒的效果,讓他的記憶部分回復,這顯然就是一個可行的辦法,能夠讓他的記憶慢慢地自然回復。   最重要的一點是,當初丈夫在打開天魔經時,究竟是抱著怎麼樣的絕望心情?只要一想到當時他的那種悲憤與痛苦,自己就覺得好難過。能夠不讓他想起那種心情,當然是件好事,更何況,此刻的他心性不定,若是記起前事,對心靈重大刺激之下,說不定真變成無比暴戾的恐怖魔王了。   心情無比複雜,小草最後靜靜地點點頭,繼續貼靠在那令己心安的胸膛上,才想要說些什麼,就被他雙臂環抱過來,摟得緊緊的。   「老婆,你還記得嗎?我們以前常常像這樣子玩一個遊戲喔!」   「嗯?什麼遊戲啊?看你在那邊扮猩猩走路嗎?哈,那還真不是普通像的,你的手又粗又長,彎腰時候搖搖擺擺的,好像一隻大山猴喔。」   「去,沒有情調的婆娘,誰和你說這麼無聊的遊戲,我說的是更具代表性,更刺激的那一個。」   「還有嗎?我不記得了……啊,難道是?」   小草臉上閃過驚恐的表情,想要逃避,卻已經晚了一步,被丈夫的手臂一下就纏住雪白玉頸,脫身不得。   「必殺絕技!熱烘烘的腋下臭氣攻擊!!」   「哇!饒命,求求大爺您放小女子一條生路吧……好、好臭啊……人家的鼻子快要爛掉了啦……快、快點放手啊,老公∼∼」   不是蓋的,小草確實是一副快要翻白眼的表情。記得當年在杭州第一次承受這種攻擊時,金枝玉葉出身的自己,幾時受過這等輕侮?支撐不到幾下,就活像一隻被踏扁的螃蟹,在他臂彎裡口吐白沫地暈了過去,險些鬧到要請大夫過來急救。   丈夫是一個把男女分際看得很嚴的人,像這種粗暴的危險動作,當曉得自己是女兒身之後,就不曾再有過。可是在他將自己誤認為男性的那時,他卻毫不在意地說,「男人就是要磨練,這點小小傷害都承受不住,根本沒有活下來的價值」,唉……這人就是這麼樣地霸道啊……   「老公,你一向避免和女孩子交手,是因為怕『打女人』這種事會玷污你的名譽嗎?」   「不,這方面我和大舅子的觀點類似。不論男女,有些人簡直就是不打不行,像是郝可蓮那妖婦,這種女人就是活該被打的;還有華扁鵲那毒婦,我有時候也覺得她……嗯,算了,還是別亂說,有些人是就算升到了齋天位也得罪不起的。」   蘭斯洛笑道:「只不過,我覺得女孩子應該是用來呵護、用來愛的,因為不管是怎麼樣的女人,既然來到世上,就一定有一個會愛她的男人,如果把她打壞了,不是太可惜了嗎?說不定……我就是那個男人呢。」   「咦?」   「不是嗎?你想想看,就像你一樣啊,你們女孩子身體都是那麼嫩嫩的、軟軟的,好像碰的力氣稍微大一點,就會受傷了。這麼美麗的臉蛋,應該是用來好好憐惜的,如果被一拳打碎骨頭,那有多浪費啊?把整個象牙白塔燒了都沒這可惜……就因為這樣,我不喜歡和女人交手。」   聽蘭斯洛說得認真,小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倒還真是想不到,像他這樣的粗豪漢子,也有如此細膩的心思,聽起來還真像是二哥白無忌的論調呢。   「老公,你說,女人應該是用來愛的……你對楓兒姊姊就是這麼想的嗎?」   當聽到妻子輕聲質問,蘭斯洛表情慎重起來,這是一個他無法逃避的問題,而既然妻子已經問出口,自己也就只有回答了。   放開懷中的妻子,讓她能與自己面對面,看著自己的表情,蘭斯洛說話了。   「不完全是這樣喔,至少,大概和你想的不一樣吧。楓兒她想要過著什麼樣的人生,那不是旁人能干涉的事,再怎麼親的人都沒有資格,你不行、我不行,就連已經死去的綠兒小姐都不行。也許在我們看來,那種灰暗自虐的人生觀很不可取,但你又怎麼知道楓兒沒有從裡頭得到她的平靜了?井底之蛙的快樂,不容許任何人破壞。」   「呃,那你之前做的事,又是……」出乎意料的話語,小草的思緒開始混亂了。   「我剛才說的只是原則,但實際的狀況又有不同變化。簡單來說……我蘭斯洛的女人,絕對不許有那麼陰鬱的個性!這點我絕對不允許。」   「啊?你在說些什麼?」只覺得丈夫前言不對後語,小草腦中的理性已經無法運作,但心裡卻又覺得這些話很合乎丈夫一貫的蠻橫個性。   突然的動作,蘭斯洛抬起妻子的右手,將那雪白粉嫩的小手握在掌心,跟著慢慢地將唇靠了過去。   不是那種文雅的輕吻,蘭斯洛將妻子的手指放在嘴邊,慢慢地吮吻著。閃爍著野性感覺的危險眼神,像是一頭看準獵物的黑豹,粗曠而令人著迷,而他一面輕咬妻子的指尖,一面說出來的話,更是像猛獸一樣地霸道。   「小草,我……很愛你,非常地想要你,即使我們已經結為夫妻,我想要你的渴望仍然沒有半點減退。將所愛的人變為自己的所有物,這就是我愛人的方式,我相信被我所愛這件事,會讓我的女人得到幸福,但是……說到底,不管我能不能給她們幸福,我想要的東西絕對不放手。」   蘭斯洛道:「知道嗎?小草,我常常覺得很慶幸,能夠在你遇到別的男人、在你為其他男人所擁有之前,先認識你,與你相愛。因為,如果事情不是這樣演變,如果我認識你的時候已經太遲,那麼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把這情敵幹掉,屠盡與他相關的一切,盡我所能地去得到你。所以,真的是很幸運呢,因為你嫁給我,有一個倒楣的男人和他的家人都得救了。」   「哪、哪有這樣蠻不講理的……」聽到丈夫是這樣地重視自己,小草心中確實是感到安慰,但是也因為他這蠻橫到極點的態度,而感到不能接受。   「男人就是這樣子蠻橫的生物啊,當慾望和雄心不斷膨脹,超越了外界規範所能抑制的地步,能決定一切的就只有自我實力。在脫韁而奔的野心狂流之前,什麼道理都是沒有意義的。」   小草輕聲道:「那麼……大哥,你對楓兒姊姊也是這樣想嗎?」   「嗯,就像我對你的愛戀一樣。對於楓兒,我也有一種不能用理智去解釋的熱愛,無比的熱愛。為了將這份熱愛實現,我預備做一切能讓它實現的事,不管這合不合道理,會不會傷到什麼人,我都會去做的。」   蘭斯洛的表情有些凝重,但仍看得出來,他將一切想得非常透徹,語氣上也沒有半點疑惑。   「即使……這會讓我難過……也無所謂嗎?」   「也是一樣。男人做事,不可以拿女人來當藉口,這是我一直相信的事,無論那個女人在他心中有多少地位,應該做的事情,就是要去做,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更改。」   吸了口氣,蘭斯洛道:「但即使是這樣,有一件事我仍然希望你明白。小草,你是我蘭斯洛最愛的女人。在我心中,你非常重要,每次看見你傷心,我都很想哭,只是我現在已經不願意為任何事掉下眼淚……」   凝視小草白皙如玉的臉龐,蘭斯洛伸手拂去她臉上未乾的淚漬。這個女人,是自己一生中的摯愛,照理說,自己就該盡一切努力,讓她幸福歡樂,但為何自己總是做著讓她傷心的事了?明明兩個人是真心相愛,但為何還是有那麼多不能妥協的事?   為何了……   「之前為了不想你難過,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但現在看來,我這份愚蠢的優柔寡斷,造成的傷害可能更大,所以,小草,請你聽一聽我現在的真心話……」   蘭斯洛緩緩道:「能夠擊敗大舅子,那是因為我把一直壓抑在心裡的慾望與野心解放,所以我才能有所提升。但當這些東西脫韁之後,現在已經不可能再回頭了……   我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不想再被道義束縛住自己的人生,既然我有了力量與能耐,我蘭斯洛就要氣吞天下!「   不用刻意站起或揚聲,單只蹲坐在那裡,霸氣就從蘭斯洛身上不住往外擴散,捲起狂風,令得週遭草木隨風搖擺,身不由主地低伏下來,向旋風中心朝拜。   縱然沒有被這陣狂風吹動,但凝視著那雙豹子般的野性眼神,小草的心靈仍是大受震撼。之前,難以想像丈夫會和野心兩字扯上關係,但是野心這種東西,往往都和長時間的抑鬱不得志有關係,自從他下山闖蕩到現在,之間究竟累積了多少鬱憤心情呢?   「不論是情感,還是其他方面,我已經決定了我的路……只是,我往後要走的路,會傷到你,我希望小草你不要攔阻我,因為我需要這樣的改變,我不想再變成一個只會任人擺佈、被人看不起的廢物,所以我要改變,請你……給我這份尊重。」   一如他所宣示的決心,蘭斯洛把話說得很直接,因為在此時此刻,這就是他對妻子的尊重。   「不管往後怎麼變化,我可以向你承諾,你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女人,我絕對不會對你說謊,但這樣子的做法,可能只會傷你更深,所以,我給小草你一個選擇。」   蘭斯洛道:「當你覺得我這可惡到極點的渾蛋,已經不值得你再容忍與原諒,已讓你難以忍受時,你可以離開,我會笑著送你。若你選擇與我不同的路,那麼……你就直接過來拿我的命吧。從現在到以後,在我身邊的所有人裡頭,這樣的權利我只給你一個人,這是我蘭斯洛給我摯愛妻子的誓言。」   不用直接說出口,蘭斯洛的話意裡,有一些沒直接說出的部分,小草仍然能心領神會。   一如他早先對待源五郎的態度,往後的他,絕對不容許背叛。不管過往有多少情誼,如果彼此選擇不同的路,他將不會手下留情。但在這樣的態度中,他卻仍留下一個例外、一個破綻,給身為他妻子的自己。   問題是,對於這份另眼相看,自己就應該要高興嗎……   把想說的話一次說完,對於妻子的沉默,蘭斯洛憂心不已。自己把該交代的事都說清楚了,但如何取捨的權利,卻在妻子身上,隨著她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自己也越來越擔心。雖然口中說得斬釘截鐵,可是想到妻子若然與己離異,那種感覺甚至已經讓身體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蘭斯洛知道自己是過分的。可是當慾望膨脹到無法抑制,自身又怎都不願做出取捨,那麼就只好用自己的強勢,去把這一切不合理與過分實現了。饒是如此,自己還是給小草選擇的機會,這樣做,會不會太偽善了呢?   這份無聲的等待,終於在不久後,因為一記響亮的巴掌聲而結束。   「你……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可惡啊!明明盡做一些會讓別人難過的事,又要強迫別人不可以為你傷心,世界上哪有這麼好的事?你告訴我,世上會有那麼便宜的好事嗎?」   重重的一記耳光,在蘭斯洛臉上留下了熱辣辣的掌印,之後,小草的拳頭,就不斷落在蘭斯洛胸口。些微的力道,根本不可能造成什麼傷害,但是,看見妻子怒氣勃發的那股洶湧氣勢,蘭斯洛忽然驚覺,這女子畢竟曾是一國之主,絕世白家的女繼承人。   「對不起,我知道自己是很可惡透頂,所以,我也並不敢期望你……」   「不只是可惡,你這樣做,只顧著你自己,到底把我和楓兒姊姊當作什麼呢?我們……我們不是為了成為你的玩具而存在的,你高興起來,就把我們叫過來摟摟抱抱,摸一下頭,不高興就把我們隨便踢開。為什麼我們就只能以你為中心打轉呢?這麼不公平的事,你有沒有想過啊?」   這樣的情勢,讓蘭斯洛說不出話來。妻子說的沒有錯,之前自己也曾這麼捫心自問,無疑這一切都很有道理,但是到最後,這仍然不是「道理」可以解決的問題。   「說什麼如果恨你了,就把你的命拿走。你這麼樣子耍帥,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呢?為什麼明明是你做錯事,卻要由我來承擔痛苦?為什麼我就非得要割下你這顆臭頭呢?你難道覺得我會很喜歡做這種事嗎?從以前到現在,每次你都只為自己著想……渾蛋!渾蛋!渾蛋!」   心中氣苦,而在把所有憤怒都化為言詞宣洩後,小草更再次哭出聲來,落下的拳頭也漸漸酸軟無力。   「為什麼呢?為什麼明明知道你這麼自私、蠻橫、不講道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我還是這麼喜歡你呢?我應該要好恨你的,為什麼我就是沒辦法恨起來,甚至連對你生氣都做不到呢?」   聲音轉為微弱的啜泣,小草的肩頭輕輕顫抖,很困難地試著重新控制自己的情緒。   「不愛你就不行嗎?明明知道這樣子好痛好痛,可是為什麼我就是這麼懦弱,還是想要繼續陪在你身邊了?大哥,在你眼裡,小草這樣子是不是很笨啊?為什麼在你面前,我總是這麼笨呢?」   老公、大哥,叫的對象都是同一人,但是當小草使用不同稱呼的時候,對她就有著不同的意義,這點蘭斯洛完全可以感覺到。而他此刻唯一所能做的事,也就只有用力地將妻子擁抱入懷,無言地安慰。   「對不起,小草,真的是太對不起你了,我……」   「不要一直說這一句,那樣的話,好像我真的變成白癡一樣了。我沒有要和你離婚,所以不要一直和我說對不起……」   「嗯,我知道了,小草,你放心吧,大哥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不管怎麼樣,你是我永遠摯愛的笨女人……」   不需要再多說什麼話,夫妻兩人在星光下貼靠著彼此的身軀,儘管胸中翻湧的情感仍然混亂,但至少在此刻,他們能觸摸到彼此,感受得到對方的那份真愛,如此…   …便已足夠。   「那兩公婆真是麻煩,其實有什麼好談的呢?他們兩個根本就離不開對方,沒有吵架的本錢啊……」   有資格做這樣感歎的人,在整個風之大陸上絕對屈指可數。要與蘭斯洛、小草都有深厚交情,即使是他們的親人也做不到,白無忌不行,妮兒也不行。除了已經遠去日本的楓兒之外,很引人發噱地,居然就是那位雷因斯史上空前絕後的雪特人宰相。   從蘭斯洛離開時候的臉色,有雪已經大概估得到之後會發生些什麼事。與夫婦雙方都有長時間的交往,加上善於察言觀色的天性,他已把這時發生在象牙白塔裡的事料中了八九成。   「何必呢……兩公婆其實都離不開對方,扯了半天還是繞回原點,一點意義都沒有啊,糊塗爛帳一筆而已,哈,幸好雪特人不用這麼婆媽麻煩,想上就上,見人就上,這才是人生的真諦啊。」   因為明天就要出發,有雪今晚並沒有接待客人,只是一面收拾行囊,一面啜飲著宰相府內的美酒,自得其樂。   「啦啦啦∼明天就要去日本啦∼去日本玩日本妞∼溫泉也可以、裸女壽司也可以∼花姑娘是一級棒的∼玩他女兒、玩他老婆、連他老媽也要一起玩掉∼哇哈哈國仇家∼恨就要報啦∼∼啦啦啦∼雪特人要為國爭光去啦∼∼」   有著不遜於吟遊詩人出口即唱的本事,但從有雪口中唱出的歌謠,卻粗俗得讓人直欲掩耳。根據宰相府僕傭的證言,原本左相大人就已經和「知書達禮」四字扯不上關係,自從右相大人頻頻造訪,共同商議國家大事,還帶著一個形貌猥瑣的老頭子一同上門,次數多了之後,左相大人吟唱的詩歌,就昇華到了另一個層次。   只不過,唱得開心,有雪心中卻有遺憾。明明大家都是男人,為什麼老大身邊美女不斷,自己身邊就只有豬朋狗友呢?即使說是物以類聚,這也未免太……   還是別想太多了,趕快收拾行李開溜比較妥當,雖然已經把出發時間提前到明天清晨,不過那票天位高手全部是怪物,如果自己的企圖被感應到,可能就逃不掉了。   將該打包的東西收拾妥當,有雪拿起酒杯,多喝幾口壓驚,再唱了自己的日本旅遊歌,開始想像這趟旅行要如何去享受揮霍,只是,這次沒唱個幾句,就被人打斷。   「唱得很有意思啊,這麼想玩是嗎?有本事的話,連我也一起玩了吧?加上些道具什麼的,何止是爭光,保證你渾身發光到刺眼啊……」   冷冷淡淡的語調,卻是左相大人在世上最害怕聽見的聲音。而當房門在一道冰寒冷風狂吹下被打開,一身黑袍的人影出現在眼前,有雪立刻渾身劇烈顫動,連反抗也不敢,一跤跌跪在地上。   「弟子無知!請師父大人饒了弟子一條狗命吧!您這樣的高貴,簡直就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弟子就算有天大的狗膽,也不敢對您褻玩……不是,我是說,不敢對您有任何不規矩的想法……」   「嗯,有點進步,比起上次大叫警衛,這次的反應比較有點腦子了,只不過,如果你說的話都是真的……」   「真的,真的,弟子對師父你的忠心耿耿,有如天上烈陽普照,轟轟烈烈。又有如地上萬馬奔騰,拋頭顱灑熱血……」   「形容詞是用得不錯,不過我聽不出這和你要表達的主題有什麼相關,雪特人的語法果真有獨到之處……算了,我想問的只有一件事,如果你說的都沒錯,那你現在為什麼抱我的腿抱得那麼緊?」   「呃……徒兒是想,如果橫豎都是要死,多佔點便宜,爽一下再死比較划算……」   沒有如有雪預料那樣爆發狂怒,這個素來以怪異個性出名的女醫者,只是淡淡地說,「技巧上非常差勁,不過這種近乎怨念的強烈意志,倒是讓我開了眼界,下次做巫法實驗的時候,我不會忘記找你的。」   也沒有刻意把有雪踢開,對於多餘事嫌麻煩的華扁鵲,就像是全然不在意有雪的摟抱一樣,拖著他往外頭走,不過,有雪本人雖然牢牢抱著師父的腿不放,但卻在聽到那一聲「巫法實驗」的時候,兩眼翻白地暈死過去。   「嘩啦」一聲,大桶冰水淋在雪特人頭上,強自把他從昏迷中弄醒,令他沒法再用意識不清去逃避接下來的課程。   「前幾天,我說最近要做一個生體實驗,要你過來幫忙……」   「師父,饒了我吧,你的實驗每次都要解剖、都要流血,我、我實在是受不了了。」   「荒唐。又不是要解剖你,是要你去解剖別人,這樣也畏首畏尾,那研究怎麼會有成果呢?我要你這幾天夜裡隨時待命,和我一起到稷下水源區去,你竟然敢企圖偷偷溜走,實在是欺師滅祖,大逆不道的行為,依照我大雪山門規,要處匕首貫體之刑,在身上刺五下。」   「五下?不是千刀萬剮?也不是萬蛇噬體?那還好嘛,如果沒淬毒,再多送幾刀都無所謂。」深知道各種江湖幫派私刑的可怕,想到只是多五處傷痕,有雪深自慶幸。   「沒有淬毒,不過那種法刀必須上大雪山去拿,鋒刃大概這樣長,重約九九八十一斤,是我大雪山訓導處開發的奇型兵刃。」   眼睛快突了出來,有雪顫聲道:「等等,師父,沒人告訴你嗎?匕首和狼牙棒好像長得不太一樣吧?你那種匕首比冬瓜還粗,被那種東西貫體五次,整個人不是支離破碎了?!」   「所以我大雪山中欺師滅祖之徒,從來就沒有留過活口。不過,你沒有正式學武,算不上大雪山門人,並不適用這條門規。」   「那還好一點……」   「可是這樣就麻煩了,我也曾在雲夢古澤學藝,依照那邊的規矩,欺師滅祖之徒,要自服七七四十九種毒蟲,哀嚎三日三夜之後,以毒火焚盡全身油脂的同時,剝皮處死。我並不擅長火系武學,要是弄得半生不熟……嗯,很不好收拾啊!」   「哇!你這女人怎麼這麼惡毒啊?動不動就是剝皮砍手腳的,沒男人要你,你也不用這樣心理變態啊!」受到太大的刺激,有雪似乎豁了出去,指著師父面孔大罵。   「你不用擔心,我還沒有打算要下手。你怎麼說也是我目前唯一的弟子,平常又那麼聽話,看在師徒情分上,我不會隨便對你動手的。」背負著雙手,華扁鵲的聲音淡淡傳來,「所以你可以放心,我剛才對你說的話,只是用來嚇唬你的。」   「早說嘛,嚇得我連褲子都快要濕了……」   「不過……」   「啊?!還有什麼不過?」   「不過放著你這樣走,實在是太不保險,聽說日本是個很危險的國度,你這樣什麼準備都沒有就去,如果出了什麼事,給人宰成雪特冬瓜盅,我會非常困擾。」華扁鵲道:「所以,我決定教你一點東西,再讓你帶一些東西走,省得遇上敵人時沒有反抗之力。」   勢難想到,在出發前夕,自己會受到這樣的關愛,不但得以光明正大地開溜,還有一堆隨行禮物可拿,有雪簡直是感動得熱淚盈眶。   「嗚……師父,你實在是對我太好了,我從來就沒有想到,原來師父你是這樣關心我。弟子對師父你的忠心耿耿,有如天上烈陽普照,轟轟烈烈。師父你待我的恩義,又有如地上萬馬奔騰,拋頭顱灑熱血……」   「徒弟,亂用形容詞沒有什麼大不了,男人大哭也算不了什麼,但是有一點,我想不太通……」   「咦?什麼地方?」   「這次你為什麼又抱住我的腿?嗯……你抱得太上面了……」   自從更換了指揮者之後,艾爾鐵諾的御前侍衛們,就過著與以往閒逸生活截然相反的日子。   這些御前侍衛的組成,多數都是艾爾鐵諾貴族豪門的庶子,在出生順位上無法繼承家業,於是加入御林軍,或是被選拔為御前侍衛,在領取高額薪俸的同時,也為家族增光。   出身優秀,又流著曹氏皇族的血,這是他們之所以擔任顯赫職位的理由,但論武藝,他們的成就並不高。艾爾鐵諾自從建國以來,沒有什麼直接威脅到中都的戰爭,尋常的刺客也沒法鬧到皇宮裡頭來,即使有,單靠御前侍衛中的少數高手便足夠應付,因此,他們一向都是坐食薪餉,高枕無憂。   花殘缺就任御前侍衛總管時,察覺到了這項隱憂。他擔心如果有什麼突發狀況,平日養尊處優的御前侍衛們根本就無力應付,萬一人數優勢不足以壓制情勢,情況將危險至無以復加。   因此,在他上任之後,便積極著手改善這種情形。將部分白鹿洞的神功傳授,並且一一教導侍衛們養氣吐納之術,督導他們練功,並且提出指正。柔性而王道的教學路子,贏得了所有侍衛們的尊敬,在衷心支持這位長官的同時,他們也奮發向上,將自身實力大幅度地提升,在榮譽與武者尊嚴的名義之下,守護艾爾鐵諾王權。   因為對這位長官的敬愛,所以當他在前線陣亡的消息傳來,許多御前侍衛泣不成聲,立誓絕對要向雷因斯發動報復戰,士氣也因此極為高昂。   御前侍衛們都認為,不管之後的繼任者是誰,都不可能強過前任長官花殘缺。事實上,環視當前中都的武官,幾乎全都是尸位素餐之輩,又哪裡有什麼武道強人了?   只是,當新任的統領出現在他們眼前,他們才曉得自己的想法錯得有多麼離譜。   即使已經將一身氣勢內斂,但這名叫多爾袞的巨漢,仍散發著讓人為之窒息的壓迫感。只要站在他身前,與他目光對視,汗水就不停地狂流,聲音發顫,腳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這種反應讓侍衛們事後羞愧萬分,但新任統領本人卻似乎甚是享受這種為人所敬畏、恐懼的感受。   而他採取的訓練方式,則是與前任統領花殘缺全然不同的霸道模式。侍衛們都看得出來,這位統領的武功非常高強,可能比花殘缺更高,而他所傳授的內功秘訣也比白鹿洞心法更強、更具爆發性,短期內就有驚人成效。   只是,這種靠著體內真氣對沖震盪,迅速增強自身修為的內功,對肉體的負擔卻是極重。在練功的首日,就有十多名侍衛弟兄當場口噴鮮血,倒地昏迷,被他揮揮手抬了下去,命餘人繼續苦練。   事後傳出消息,那十多個人的經脈迸斷,傷勢輕一些的,落得程度不一的終身殘障。傷勢重一些的,還沒等到太醫診治就已經斷了氣。   「身為御前侍衛,你們必須是艾爾鐵諾最強的軍人。要強,就要有決心去突破一切,心理的畏懼會影響肉體,如果你們沒有強大的意志,就只有被淘汰的份。」   苛刻的要求,自然引起侍衛們的不滿,但在多爾袞的無比威儀之前,誰也沒法多開口說一句話。他們雖然有變強的期望與決心,但眾多近乎酷刑的訓練方式,讓他們實在承受不住。   有人嘗試向上級反應,但多爾袞的任命,不但得到曹壽的絕對授權,背後更有當朝紅人石崇的強力支持,侍衛們根本沒有抗辯餘地,只能在不遜於戰爭的地獄訓練中,快速累積著傷殘人士與死難者。   當御前侍衛的人數減少到難以忽視,他們曾經抱著一絲期望,希望新任統領能考慮現實狀況,更改作風。但是從隔日起,源源不斷的新人補充了空缺,多爾袞甚至將整個御前侍衛的規模擴編,招納了比原本更多一倍的人。   新人武功相當好,多數還比原有的侍衛們更好,特別是一身護體硬功,更是強化到千刀難傷的地步……精湛的大地金剛身,入團的新人幾乎全是石字世家子弟。   事情到這裡已經很清楚了,石崇藉著遞補新任御前侍衛統領的機會,讓自己的門客出任,趁勢更要把御前侍衛的結構洗牌,全部換成自己的人,將整個禁宮的控制權一次拿到手。   雖然有朝臣看出警訊,向曹壽提出諫言,但是把所有朝政丟給石崇,一心只是策劃何時再次離宮遊樂的曹壽,卻對這樣的諫言置諸不理,給予石崇百分之百的信任。   儘管早知道會有這種結果,但當再次親眼確認這個事實,這些忠於艾爾鐵諾的臣子們,仍為著沒有希望的未來而掩面傷悲。   不過,如果是照正常歷史故事的刻板模式,在彈劾失敗之後,掌握整個朝廷大權的奸臣,就應該對這些異議份子發動整肅,但知道此事的石崇,除了微微一笑,並沒有什麼反應,在隔日早朝遇到這些彈劾自己的大臣時,也維持著應有的禮節。   「並不一定什麼事都要照歷史規律來做……」   石崇曾經這樣說過。雖然被公認為是一名富有心機的陰謀家,但從剛入朝為官,直到現在權傾朝野,石崇待人的態度始終是和和氣氣,沒有半分凌人驕氣,像個好好先生似的,這點也是他之所以能迅速拉攏朝臣到自己派系的一個主因。   而這個掌握艾爾鐵諾軍政大權的重臣,下一步要做些什麼,則是最耐人尋味的事。   「下一步的行動重心,不在艾爾鐵諾,也不在雷因斯,而在於日本。」   獨自來到府第中的一處密室,石崇說出自己的打算。與他對談的一方,正確來說,是應該聆聽他單方面說話的對象,並沒有應聲理會,而是逕自練功。   密室深處石崇府第的地下,周圍以強大的魔力符繩、咒封,建立了一重又一重的結界,為的就是徹底封鎖內裡爆發的衝擊波,不讓威力毀去觸及的一切。   天位高手的練功,並不容易,因為發招時的威力波及太廣,所以很難找個僻靜所在,全力出手練功。當前的天位高手們,只得放棄正統的練功方式,用比較不擾人的方法來自我鍛煉。   妮兒和源五郎一向收起彼此力量,純以地界力量拆招比試,在實戰中顯現招式變化與戰術應用。至於像白起這樣的強人,單是運轉天心意識,招數應用、真氣流動,所有的細節都會在腦裡一一重演,更在自己的意識中與強敵虛擬對戰,達到修練的效果。   不同的武者,選擇最適合自己的路子,一如密室中的他,就喜歡以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來自我鍛煉。   「喝!」   怒吼聲中,八個粲然耀目的火球,在密室中旋繞出現,每一個都散發著無比的光與熱,彷彿像個小太陽般的存在,不住耀發著洶湧熱浪。儘管整個密室已經被百多重強力結界壓制封鎖,周圍的厚石板仍是承受不住熱力,開始熔解,呈現水波般一陣又一陣的漣漪。   站在八個烈陽火球環繞中心的,正是石崇新拉攏到的大靠山,多爾袞。運著日賢者皇太極的絕學,乾陽大日神功的威力不住提升,將本來頭顱大小的火球逐步壓縮,越縮越小,最後到了指頭般的尺寸。   八個烈陽火球,澎湃的能量,在高度壓縮下,呈現極不穩定的震盪反應,當這震盪漣漪越來越大,便是強天位力量也難以再進一步,這時,多爾袞急吸一口氣,引動八枚火球回擊自身。   「喝啊!」   不避不閃,純粹以護身氣勁硬接,當兩股同樣強大的力道碰觸,狂猛的衝擊波與熱浪,赫然以十倍於前的威力,朝四面八方激發出去,令得整間密室震盪狂搖。   壓縮之後,每一枚火球都是多爾袞功力所聚。可以輕易擊殺小天位高手的力量,連他自己也不敢大意,護身勁道提到頂峰,自全身不同角度,先後硬撼這等若是自己以全力回擊自身的重招。   一、二、三、四、五、六,當連續接下六枚火球之後,多爾袞忽然臉色劇變,氣息一下接應不上,已經被第七枚火球透體而過,右半邊軀幹有老大一塊部位給汽化消失。   「渾帳!」   不待第八枚火球襲體,多爾袞揚手出擊,將第八枚火球直轟出去,擊穿壁頂地層,直飛到萬尺高空,這才劇烈爆炸。無比熾盛的光與熱,令得中都一時間恍若白晝,將百萬民眾由夢中驚醒,議論紛紛。   「可惡的皇太極老鬼,因為他做的手腳,縱然在阿朗巴特山受到的傷勢已痊癒,但力量卻停滯不前,令我的大日功無法精進突破。」   對自己曾經存在的另一個人格充滿恨意,多爾袞的聲音中滿是不平。受到嚴重損傷的身體,傷處肌肉卻開始妖異地蠕動,迅速地復原回原本的身體,如果是一般的人類,除非擁有齋天位以上修為,或是修練了乙太不滅體這樣的奇功,否則絕不可能做到。但是對於肉體七成以上已經魔化的多爾袞,只要以天位力量催愈,重傷很快就能痊癒。   「縱使如此,先生的力量世上又有幾人能敵?若非有先生在此坐鎮,陸游老兒恐怕早就上門來與我為難,這事多蒙先生的庇蔭,石某感激不盡。」   說著自己應該說的話,石崇深深一揖,盡顯他對這人的尊重。一直到現在,知道他兩人聯成一氣的敵人,仍是怎也想不出他們為何會掛勾在一起,但從多爾袞的眼神看來,這兩人的合作關係確實非常穩固。   「石軍侯不用過謙。旁人或許會被他唬到,但這個仗著幾手三腳貓劍術,以劍謀權的傢伙,在我眼中就沒有任何地位可言……是了,你既然在我練功時候到訪,我托你查的事,想必是有了進展。」   「不錯,眼下正有一個良機,根據我收到的情報,令愛徒……即將往海外島國日本而去,沒有高手隨行,要完成您的計劃,這是最好的機會。」   「哼,皇太極留下的死剩種……」   直接了當的作風,沒有多說一句話,多浪費半點時間,多爾袞已經閃身到門邊,預備趕著出發,去執行他圖謀已久的重要計劃。   「另外,還有一個情報。應該要死在北門天關的那幾個人之中,有一個人似乎仍然存活,現在正在日本。為了能夠成功掌握龍族,今次要勞煩先生為小弟收拾善後了。」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多爾袞的身形已經消失在夜空中。石崇將目光移向殘破不堪的密室與結界,若有所思。   「強天位頂峰的力量,純以剛猛而論,恐怕連陸游也不及,但……這是真的嗎?」 第二部 第二卷 第二章 日本攻略 第二部 第二卷 第二章 日本攻略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五月風之大陸東北外海   待在被裝飾得金碧輝煌的船艙中,看著海面上浩浩蕩蕩的船隊,楓兒心中有著說不出的複雜滋味。   像這等規模的婚禮儀隊與成山的珠寶嫁妝,並非尋常的貴族豪門所能負荷,上次出現這樣大排場的婚禮,是什麼時候呢?   莉雅女王在基格魯的婚禮,因為整體情形特殊,沒什麼擺弄排場的機會,一切以急就章的簡陋形式進行。所以,近十年內最令天下少女欣羨不已的婚禮,應該是數年前在暹羅城中舉行,東方世家與石字世家的聯姻。   雖然整件婚事後來以完全脫出預期發展的形式進行,但婚禮中所使用的珠寶綢緞,無一而非極度考究的高價品,整支儀隊的規模與氣勢,更在觀禮賓客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   當時,藉著青樓情報網注意這一切的自己,曾對那位陷身政治交易中的新娘微感同情,但卻想不到自己會有易地而處的一天。畢竟,以自己的身份與處境,今生今世應該是永沒有披上雪白嫁衣的機會的。又一次地非己所願,天意果真是難測啊……   乘上日本的鐵甲快船,載滿嫁妝的白家船隊在旁護送,迎風駛向無垠大海,看著藍天白浪,楓兒感覺到一絲不應有的膽怯。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開陸地,置身於茫茫大海,一種離開家鄉的奇異感受,慢慢地佔據心頭。   風之大陸上九成九的人,都不曾有過乘船出海的經驗。風之大陸太遼闊了,大部分的人單是在自己國內終老一生便已滿足,頂多也只是到鄰國觀光。考慮到盜賊、旅程治安等問題,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進行長時間旅行。自然更不會想到乘船出海,駛向另一塊天地。   事實上,若是生在內陸,許多人一生甚至從未看過海洋,只能從書本上閱讀文字,從大湖的情景來模擬想像。   也因此,當看到陸地在身後慢慢消失,強勁而帶有鹹味的海風,不停地拂過面門,坐在船艙中努力克服暈船感覺的楓兒,細細品味胸中感受。   幾分迷惘、幾分悵然,卻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彷彿在離開熟悉的人與物之後,那些壓得自己喘不過氣的東西,也隨之消失了。這點,從自己在鏡中看到了久違的笑容之後,得到了最佳證明。   只是,欣喜之餘,楓兒想起了一件事。儘管理智上覺得不太可能,但無奈對方並不是一個以理智為行動依歸的人。   自己這趟主動請纓,擔任和親的公主外嫁日本,主要固然是想趁機離開,不用繼續面對蘭斯洛,但另一方面也是想過,既然已經決定要對日本用兵,自己提早過去準備,到時候比較能幫得上忙,而且不用多久就能與蘭斯洛再會合。   不過,蘭斯洛現在的脾氣,沒有人能夠拿捏。若是自己的不告而別令他勃然大怒,索性把心一橫,取消對日本的侵略行動,那時,遠嫁到日本和親的自己,進退不得,下場就很難看了。   念及此處,楓兒不禁苦笑。自己應該是已經下定決心,所以才到日本來的,為什麼現在忽然擔心起這種事情來了呢?這樣子的自己,和那種把頭埋進沙裡,逃避敵人的鴕鳥又有什麼不同呢?   情感實在是一件很無奈的東西,讓人心不由己地變得軟弱。只是啊……勇於面對各種阻礙,固然是強者之道,但不管什麼事都不能逃避、都要「勇於面對」的人生,會不會太累了點呢?   些許的感歎與自嘲,在這樣的心情下,楓兒度過了這趟旅程。她所搭乘的鐵甲快船,是日本航海技術的傑作,一直以來就令大陸諸國欣羨有加,即使是稱霸海上的白字世家,在不使用太古魔道技術的前提下,也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鐵甲快船吃水不深,行駛起來卻相當地穩固,帆槳並用,速度極快,估計一兩日功夫就可以抵達目的地。   而跟在其他十七艘船上隨行的雷因斯儀隊,多數都由白家的好手所組成。藉口要護送陪嫁的高價值珍寶,這支數百人的武力部隊,得以光明正大地進入日本,省去了不少麻煩。   如果照正統程序來辦,兩國和親起碼要花半年以上的時間準備,之間使臣往返,確認雙方使用的儀式、典禮,繁文縟節的麻煩度,甚至比雷因斯女王大婚還要繁瑣。   像這樣使臣一提出要求,立刻獲得允諾,連公主都直接嫁過來的外交例子,實在是很少見。   和親的對象是什麼人呢?雖然自己也是出身王室,但楓兒並不是很瞭解「王子」   這種生物。把白無忌這萬中無一的特例剔除後,對於這些富貴已極的王子殿下,她沒有什麼好印象,多半又是一個像花天邪那樣,自大無知、只會端著金飯碗吃飯的膚淺之輩。   然而,聽說這人是天草四郎的徒弟,一身武功不俗,那麼或許有些地方是值得自己注意的,最好提前知道一下。   因為這些困惑,楓兒希望多瞭解一點這人的情報,一路上她低調地向日方使臣探聽。   被問到這些,大使顯得相當榮耀與興奮。這位即將成為王子妃的美麗公主,熱心地詢問著未來夫婿的相關消息,這是婚姻和諧的徵兆,所以他毫無保留,將殿下吹噓得是天上少有,地下難尋。   由於國情不同,一開始就連楓兒也弄糊塗了,假如說這名殿下是幕府豐臣大將軍的嫡子,為什麼他的姓是沖田呢?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嗎?   「宗次郎殿下本來是姓豐臣的,如今的姓氏,是因為蒙天草大師範收為門徒之後所改的。能夠由大師範親自賜名,這是無上的榮耀啊。」   一語驚醒夢中人,想到自己曾經和天草四郎動手過,楓兒就心中暗自琢磨,要怎麼樣避免引起對方注意。   由大使口中聽來,這位名叫沖田宗次郎的王子殿下,似乎不是個難以忍受的俗人。相貌英俊,可能只是個繡花草包。武功高強,可能只是大使的過度評價。但從來不接近女色,這點就讓人為之納悶。雖然不能拿男女關係無比糜爛的白無忌來當標準,可是楓兒所知道的多數男性貴族,在還沒成婚之前,就已經妾侍成群、情婦無數,這位宗次郎殿下在這上頭可真是位怪人。   不管外貌再怎麼英俊,對自己來說也是沒有意義,如果自己會因為對方的相貌而迷戀,那還不如去跳海好了。   所以,到了最後,讓楓兒深深顧忌的仍只有一件事:這個天草四郎的唯一弟子,武功究竟到什麼程度?   楓兒把一切設想得非常周全,然而,並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如預料發生的。   經過一段時間的航行,鐵甲船隊在日本的長崎港靠岸。還沒開始離船上岸,一個消息就令船上眾人為之震驚,大使匆匆跑來向公主娘娘報喜。   為了要一睹新娘的美麗姿容,宗次郎殿下把傳統禮儀拋諸腦後,十萬火急地由京都趕來長崎,親自迎接蒼月楓公主。   這消息讓楓兒意外,想不到這麼快就要與那人正面接觸,難道是對方看出自己這一行人的意圖,先發制人嗎?   不敢肯定,楓兒亦不願草率處理,很快做好了心理準備,在和儀隊團的領隊商議完畢之後,整裝出現在甲板上,預備離船登岸。   在楓兒踏足甲板上的那一刻,聚集在海岸邊列隊歡迎的民眾,不約而同地發出讚歎聲,不少人更看得兩眼發直。   一件寬鬆的白色連身長裙,沒有袖子,兩手戴著蓋著整個手腕的白絲長手套,露出上臂的水嫩肌膚。前方衣襟也剪出一片心型,只差一點就可以看見胸口的縫隙了。   楓兒將這段時間留得稍長的頭髮盤了起來,用一根青玉簪固定住,露出雪般白皙的頸項,淡淡地畫了些妝,穿了雙白色絲履,頸上卻沒有戴本來配對好的黃金項鏈,而是繼續讓那個看來像是裝飾品一樣的紅色項圈纏在頸上,令得整套高雅的禮服,出現了一絲不倫不類的怪異。   然而,只有楓兒自己才知道,這件飾物對自己的意義,遠比最珍貴的珠寶還要重要,不管怎樣,自己都不想把它取下。   沒有在乎這一點,岸邊的百姓們發出連串歡呼,為著能有這樣美麗的王子妃蒞臨,衷心地感到高興。   倘使讓採辦這一系列禮服款式的白無忌聽到,必然會覺得相當自豪,不過楓兒並沒有什麼太大反應,只是學著以前莉雅的姿勢,優雅而大方地對著百姓揮手。   從百姓的歡呼聲中,楓兒感覺到他們都是些純樸無爭的漁民。想到要將這些人牽扯入戰禍,她心中感到歉然,卻仍將大部分的注意力,用來搜索那個將與自己成親的王子殿下。   (咦?什麼人來了?)   在破風聲響起之前,楓兒心頭先有了感應。數十名身穿武士服的刀客,頭綁白巾,腰配長刀,忽然出現,在一片驚呼聲中,飛躍過人群上空。   鐵甲快船距離岸邊還有三、四十尺的距離,在高手眼中固然不值一哂,卻也不是任何地界武者能夠一躍而過。下方是海洋,如果照正常情形發展,這批刀客當然是毫無例外地掉入海中。   不過,既然在這時候現身,他們當然不是為了在未來王子妃與民眾面前表演搞笑劇而來,只見連串人影翻飛,這數十名刀客利用飛翔在附近的海鷗借力,或者彼此腳底互踢一記,借勁躍開。幾下起落,整齊地一起落到船上,中途沒有半個與水面接觸到,輕盈瀟灑的動作,令得岸邊圍觀的民眾暴起轟雷似的歡呼聲。   自從晉身天位之後,楓兒的眼界與接觸到的敵人層次全都與以前不同,像這樣刻意做作的表演,在她眼中根本算不上什麼,然而,她也不能不承認,和大雪山子弟相比,和七大宗門的尋常門徒相比,這數十人剛才所表現出來的輕功、反應速度,都已經算是十分傑出的水準。   特別是,這些人的年紀都相當輕,十幾二十歲的青年,能有這樣的修為,已經相當不俗,甚至還遠超過自己對日本的戰力預估。假如這國家的武術水準都是如此,那麼進攻日本的計劃,最好重新再評估一次。   心念急轉,楓兒欠身一禮,目光卻在這群看上去都是儀表堂堂的男子中,找尋某個特殊人物。在其中,確實是有幾個相貌特別英俊的,但是整體上來說,卻感覺不出有什麼人有強橫修為。假如沖田宗次郎是這四十二人之一,那麼自己的擔心就是多餘了。   「新撰組一番隊,謁見蒼月楓公主,歡迎蒞臨日出之國。」   不約而同地彎腰行禮,整齊劃一的動作,代表這四十二人身份一般,沖田宗次郎並不在這裡頭。因為再怎麼敬重也好,世上沒有用鞠躬來表示歡迎妻子的丈夫。   那麼,人在哪裡呢……   正主兒沒有現身,楓兒固然是微感疑惑,就連新撰組員也是面露慚色,不知道應該早一步趕到此地的宗次郎殿下,究竟上哪去了?   驀地,楓兒一陣心悸。她忽然察覺到,在海岸邊的人群中,有人正在用天心意識窺視著自己。修為極高,多半還在己之上,因為當自己想要反追蹤過去的時候,對方立刻隱匿起來,使得天心搜索無從施其技。   最怪異的是,對於那陣波動,自己隱約有種熟悉的感覺?那是自己曾經見過的人嗎?莫非是天草四郎?不,感覺不太像……那麼,會是誰呢?   正自疑惑不解,忽然腰間一緊,被人從旁邊給牢牢環抱住,力道奇大,待得驚覺,已是來不及反應,被那人無禮地貼了上來。   前次被蘭斯洛強行摟在懷裡的記憶,瞬間閃過腦裡,楓兒芳心一震,險些以為是蘭斯洛到了。但是,環抱住自己腰部的手臂,卻比蘭斯洛瘦小得多,而且因為身高的關係,位置也低得多。察覺到這點,讓她立刻鎮定下來,看這膽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己輕薄的無禮狂徒,究竟是什麼模樣?   「你……你是……」   很快辨認出他的性別之後,雖然沒有妮兒那樣誇張,但楓兒仍是為著眼前的景象,感到一陣受到衝擊的暈眩。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男孩子呢?面白唇紅,有些凌亂的髮絲,剪成了很好看的瀏海,像個女孩子般的秀美容顏,雖然滿是稚氣,卻讓人由衷地期待,不知道他成長之後會是多麼帥氣的一個美男子。   特別是,在那張很可愛的小臉上,滿是一種讓人喜愛的天真笑容。也因為這樣,儘管這孩子好沒禮數地把頭貼靠在楓兒小腹上方,左右摩擦,像頭不怕人的小貓般,吸嗅著味道,她也絲毫不以為忤,輕輕摸著這孩子柔潤的髮絲,感到一陣喜悅。   「出、出現了啦……」   「每次只要一抱住,就打死也不會放手的……」   「好久沒看到這招必殺技了,上次看到這種場面是什麼時候?」   「不記得了,不過那一次天上一直打雷打不停,真是晴天霹靂啊。」   ……   旁邊的新撰組員好像在說些什麼,楓兒沒有留意,只是帶著這孩子一起坐到旁邊,向他問話。而即使是坐了下來,他的手仍牢牢抱著楓兒的纖腰,身體也是緊緊地貼過來,令她有些啼笑皆非。   「小弟弟,你是從哪邊來的呢?這一路上我沒有看過你啊。」   「……」   「你的父母親呢?也在船上嗎?我帶你去找他們好不好?」   「……」   整個心神都被這孩子吸引住,一直以來生活在黑暗世界所必須具備的冰冷表情,在這孩子的純潔眼神之前,變得完全不設防,楓兒直至此時才發現,雖然這男孩身上的衣服,已經變得皺皺巴巴,但仍看得出是上好的綢緞所織,剪裁的款式也很高貴,不是普通人能負荷得起,這孩子的父母,肯定是日本的豪門貴族。   問不出端倪,這孩子始終閉著口,睜著大大的眼睛看過來,無辜無依的眼神,讓楓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幫他把額前的瀏海撥開。   「你……叫什麼名字啊?」   柔聲問話,源於女性天生的母性,讓楓兒的表情越來越柔和,幫著男孩把因為剛才摩擦而亂掉的頭髮重新梳好。   而似乎是被這關心的動作所感動,男孩明亮的眼眸中,忽然充滿淚水,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大哭了起來。   「怎麼了嗎?有什麼地方讓你不舒服嗎?」   從沒有過照料兒童的經驗,楓兒慌了手腳,不知所措,而那孩子更是貼了過來,淚眼汪汪地說出現身以來的第一句話。   「嗚……嗚嗚……媽媽!」   被這樣的一名男孩抱住,哭著叫自己媽媽,楓兒覺得很尷尬,卻也有幾分欣喜,正自不知該如何處理,大使已經適時地走近過來。   「大使先生,可以請你幫個忙,找到這位小弟弟的父母嗎?」   簡單的要求,卻讓對方面有難色,幾番彎腰鞠躬之後,才很不好意思地說,「不,公主殿下,這位……就是宗次郎殿下。」   意想不到的答案,震驚之餘,楓兒覺得自己一路上對敵人所做的預備計劃,現在好像全都泡了湯。   「什麼?不是吧,我才剛剛到日本而已……不用鬧得這麼過分吧……」   楓兒的擔心,並沒有實現。怎樣也好,蘭斯洛絕對不可能讓楓兒就這樣一去不回,儘管一些準備工作尚未妥當,他仍在回到稷下的第二天,與有雪一同出發。   假如只有一個人,那麼直接從稷下以天位力量飛到濱海港口,就是一個最省時省事的方法。但顧慮到有雪的存在,蘭斯洛決定改用快馬,而另一個主要理由是,用天位力量長程飛行,是一件相當耗體力的事,為了不想太過疲勞,騎馬仍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幾乎是晝夜不停,連續奔馳數日之後,兩人抵達濱海港口,乘船出海,追著雷因斯船隊,直往日本而去。   坐在船上,蘭斯洛並沒有很擔心。天草四郎受傷極重,並非三、五天內就能調養好,即使他傷勢痊癒,與己對戰,自己也不會輸他多少,發起狠來,要戰贏這鬥心、武技都處於低潮的強天位高手並非難事。連天草四郎都不能威脅到自己,小小日本,不過是個彈丸之地,隨腳就把它踏平了,這次的海外之行,根本像是旅遊。   比較值得擔心的,反而是楓兒的心情。一如楓兒在擔心蘭斯洛放棄日本之行,蘭斯洛也憂心忡忡,萬一楓兒的倔強性子發作,不肯隨自己回雷因斯,那該怎麼辦?總不成真的把人打暈了拖回去?   不過,最起碼有一點蘭斯洛並不擔心。就算楓兒不願意接受自己,她也絕不可能拿自身來開玩笑,過往人生所造成的傷害,至今仍深深烙在心裡,如果說連自己與她這樣親密的人,都無法使她打開心扉,那麼更不可能有別的男人夠資格進入她的心房。   這點,蘭斯洛非常有信心。憑著這份信任,他十分從容,沒有加快航速,而是趁著這次出海的機會,要好好看看這片首次接觸到的海洋。   與楓兒不同,當接觸到鹹鹹海風,看著碧藍波浪不住拍擊船板,蘭斯洛只覺得興奮而有趣。離開故土,並不會使他感到落寞,相反地,正因為接觸到新事物、新的景致,讓他的情緒極度昂揚。   自己果然是一名征服者。這種征服,不一定是實際地佔有,像現在,面對這些陌生卻新奇的東西,自己沒有任何畏懼,反而能夠興味盎然,這就是一種相當好的感覺。   當然,現在的心情可以這麼舒暢,和成功擺平了稷下那邊的問題大有關聯。   雖然不能說很圓滿,但自己那天清晨離開象牙白塔時,匆匆披上睡袍送自己出門的小草,卻是抱著自己,低聲說著她的鼓勵。   「一路上小心,早些回來。好好幹吧,我不想看我老公被人看不起。」   簡單的家常對話,卻給了蘭斯洛信心。妻子在他心中的地位,就是這樣重要,如果無法在出發之前,取得彼此的釋懷,這趟日本之行想必會困擾重重,畢竟,自己可不像大舅子一樣,有自信把所有事的演變全掌握在手中。   不過,大舅子可沒自己這麼麻煩。最起碼,他思考的範圍,全部依照理與法來進行,不用思考複雜的感情層面。   「真是麻煩……不過,這樣也好,再拖拖拉拉下去,我自己也會受不了的。」   蘭斯洛搖搖頭,把目光望向前方的有雪。首次來到海上,有雪顯得相當興奮,站在船首,雙臂平舉,迎著海風大叫。   「老大,你知道在這種時候,我們應該叫些什麼嗎?」   「不知道,不過現在四面都是海,總不會是叫外賣吧?」   「當然不是,我以前曾經聽過一個浪漫故事,像現在這種時候,就應該大叫……   喔喔喔喔,我是世界之王!「   學著那故事主角的招牌動作,有雪很得意地平伸雙臂,在船頭大呼大叫,享受海風吹拂,沙鷗在身旁飛過的飄逸感覺。   「喂,世界之王,你小心一點,這裡風浪很大,聽說附近還有鯊魚,要是一個不小心,你就……」   一句話還來不及說完,猛地一個大浪襲來,就把正在船頭大呼大叫的雪特人給捲了下去,直往海裡沉去。   「喂……救命啊……老大……我不會游泳啊……救命啊……」   大嚷大叫,有雪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冬瓜般的肥胖身軀,短小四肢使勁地滑水,看上去真像一隻快要溺斃的大烏龜。   「服了你啦,世界之王,只要肯游,你也可以游得不錯嘛,咦?後面那東西是什麼?不會真的是鯊魚吧?了不起,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呢。」   假如讓有雪繼續在水裡頭拚命,最後的下場一定是進了鯊魚肚子。蘭斯洛及時出手,把人從海裡給撈了起來,順勢發了幾指氣勁,把追著有雪、預備要飽餐一頓的鯊魚給炸成支離破碎。   「老、老大,為什麼我們不搭白家的艦隊去日本?那個船比較穩吧!」   「還沒有決定要用武力強攻,現在就調大艦隊和我們一起出發,你不覺得很不好嗎?所以我才搭小一點的船,免得引人耳目啊。」   「那也不必小成這樣子啊,這、這根本不是船嘛!」   有雪的抱怨沒有說錯,他和蘭斯洛搭乘的東西,以規模來看,與其說是船,說是小舟大概更合適。這種僅堪三人乘坐,空間狹小,被一般人拿來在溪流、湖泊上泛乘的輕舟,要開到風高浪急的外海,這種行為等於是自殺。   但這觀念卻僅適用於普通人。擁有強天位力量,修為強橫,蘭斯洛就不相信世上還有任何自然力量能威脅到自己。想起小時候對海洋的憧憬,為了要有更深刻的接觸,他拒絕與大船隊同行,帶著有雪上了小舟,往日本出發。   就如同原先所料的一樣,儘管外海風浪很大,但在蘭斯洛以天位力量護航下,這艘小舟乘風破浪,在海面上迅速行駛,全然沒有半分窒礙,然而,到後來蘭斯洛卻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糟糕了,有一件事……我好像太低估這趟日本之行了。」   看義兄面色凝重,有雪心頭狂跳,顫聲道:「不是吧,我們這艘船破洞了嗎?船上糧食剩得不多了,我……我們該怎麼辦啊?」   「船沒有破洞啦,食物之所以剩得不多,還不是因為你這兩天拚命吃的關係。」   「在船上又沒事好做,太陽又那麼大,每天都曬得我皮膚好痛,睡醒了之後,不吃東西要做什麼?」   「算了,是我的錯,沒有估計到這一點。大舅子傳給我的東西裡頭,偏偏又沒有航海的知識,嗯,我們現在應該是在往日本的路上沒錯,但是……究竟確切位置是在哪裡呢?」   看著上頭的太陽,蘭斯洛只能約略判斷方位,即使把天心意識大範圍地往四面八方延伸,所能觸及的也只是一片茫茫大海。當初出港時,只問過日本的位置在東北方,就毫不停留地朝東北開去,卻沒有多做詢問。   當然這算不上什麼危機啦,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會開到哪裡去,這點想起來滿尷尬的就是了,如果就這樣給它一路開到其他大陸去,自己回雷因斯後就顏面掃地了。   「老大。」   「什麼事?」   「我越來越覺得,你這種只是單單問個方向,就往那邊直線前進的旅行方式,不是和那個路癡天草一模一樣嗎?你們這些強天位高手都是這麼沒方向感的嗎?」   「胡、胡說八道,怎麼能把我和那個路癡老頭相提並論……」   「難道不是嗎?」有雪哭喪著臉,道:「把白起大人傳給您的知識這樣使用,他一定會傷心到在塔裡上吊的。」   「去,我比大舅子聰明的地方,就是在於我比他懂得放鬆。整天都繃得緊緊的,作什麼事情都那麼認真,很容易未老先衰的。大舅子之所以會失敗,就是因為他把什麼事情都看得太嚴肅了。」   說著自己的感想,蘭斯洛待要繼續長篇大論,忽然心中一動,自己釋放出去的天心搜索網,碰觸到一些東西了,那個方向……五百里之外。   (奇怪,那邊有人,可是……)   古怪的鬥氣與殺氣,還有淡淡的血腥味,是有一群人在那邊戰鬥,但在這茫茫大海上,會是什麼人在交戰呢?   「好像滿有趣的,就過去那邊看一看吧。」   打定主意,蘭斯洛把船頭掉轉方向,兩手緩緩地平放在海面上。   「坐好囉,老四,我們要出發了。」   「哇!又用這一招,你棄船用飛的不行嗎?」   「不行!我們走囉!」   天位力量驟然爆發,方圓十尺內的海面,被他掌力一壓,全數往海中沉去,形成一個巨大的凹洞,令得週遭海水瘋狂湧來,聚成一道五尺高的巨浪,往小舟拍下。   而在小舟被浪濤吞沒之前,蘭斯洛那一掌已經令得小舟脫離水面,以驚人高速猛往前飛去,很快便接近了目的地。   「咦?這是……」   感覺到不對,蘭斯洛一個念頭便將小舟粉碎,反手夾著有雪往天上飛去,速度快絕,才只一下子就飄升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一切。   在下方,看得很清楚,有一艘中型噸位的船隻,被七艘小舟包圍,正自激戰不休。小舟上的人已經殺上船去,兩邊展開肉搏戰。   那艘船雖然沒有旗號,但蘭斯洛仍是一眼就看出來,那正是白家艦隊的一艘運輸船。反倒是那七艘小舟,儘管上頭掛了海盜的骷髏旗,卻讓蘭斯洛覺得事情沒有這樣簡單。   這運輸船並不是楓兒的隨行隊伍,而僅是單純運送白家貨物的船隻,現在受到襲擊,船員們自然展開反擊。以實力來看,他們雖不算什麼強手,但也修練過壓元功,稱得上實力不弱,而在正式交戰後,更有四名半人半妖模樣的怪物,一併加入戰圍。   「什麼嘛,樣子真是噁心,又是惡魔島上那些傢伙弄出來的改造戰士嗎?」   從白起那邊繼承來的知識中,蘭斯洛知道太研院本部的工作,也知道這些混合魔族基因改造出來的戰士,有相當威力,儘管他本身不喜歡這種做法,卻也無權干涉。   但此刻,理應穩佔上風的白家一方,赫然陷入苦戰。那些作著海盜打扮,使著日本刀的戰士,刀法狠辣,力道沉穩,彼此巧妙合作,慢慢取得了局面的主導權。   功力全只是地界級數,這群隨手可滅的傢伙,本來讓蘭斯洛看得想打呵欠,可是那群刀客所使用的武學,卻令他改變這想法,凝神觀看。   確實,雖然不知道是何門何派,但是他們的武學相當地深邃而古老,只是因為修練不得其法,能發揮的威力不過百分之一二,或者說……因為他們沒有強大力量來推動,以至於發揮不出這些武學的真正威力。   這件事可不能等閒看待。日本一方居然有著天位武學,那麼除了天草四郎,會不會也有著其餘的天位高手呢?說到底,日本也有數千年的傳國歷史,更能夠與白家進行長期對抗,自己不應該太過小看啊。   這樣繼續看下去不是什麼問題,但以自己的立場,總不好放任白家的運輸艦被人殲滅,不出手是不行了。   心念一動,蘭斯洛帶著有雪往下降落,速度奇快,只是一眨眼功夫,就已經踏足船上,刻意迫發出的震盪力,透過船板傳出去,震得甲板上的人個個腳底不穩。   (唔,鴻翼刀,去吧。)   不打算殺生,蘭斯洛收斂了勁道,兩手將鴻翼刀勁往外揮發,一曲一蕩,對像全部瞄準在那些侵上船來的海盜,輕而易舉地將他們全掃下海去。   在刀勁觸體瞬間,蘭斯洛的天心意識掃過敵人,發現他們修習的內勁平和中正,並非奸邪一路,卻又全然陌生,顯是出於某個自己所不知道的門派,只怕是故意扮作海盜,來找白家麻煩的。   而且……   有雪喃喃道:「不會吧,日本那邊生活這麼辛苦,連女人都要出海當海盜了嗎?」   給蘭斯洛掃了下海,包裹住頭髮的頭套脫落,露出裡頭的長髮。被打濕的衣衫也緊貼出原本的美妙曲線,那群與白家作戰的海盜,赫然有九成都是年輕女子,讓有雪看了傻眼。   同樣的驚訝,也出現在蘭斯洛心中,但卻很快被一絲警訊所取代。敵人顯是練有異術,居然在這麼近的距離,才被自己的天心感測所發現。   「……承天照之光,一夜間降臨於出雲之國者,八百萬神明……」   陰陽怪氣的嗓音,蘭斯洛剎時間皺起了眉頭。彷彿幽靈飄忽一樣,在那句怪異話語念畢後,四具人體在船的上方浮現。從頭到腳,裹在一身密密麻麻的灰袍當中,身上又穿著鎧甲,瞧不出來究竟是男是女。   最令蘭斯洛在意的事情是,這四個人能夠毫無憑藉地漂浮在空。過去蘭斯洛曾經以為,離地漂浮是天位高手的獨有特權,但這個想法已經隨著太古魔道器具的出現而被打破,之後,又從妻子口中得知,將魔法練到極深時,是有某些專門讓人漂浮起來的秘術。   這四個人來得全無徵兆,此刻漂浮得雖然不是很高,但自己感覺不到天位力量,也沒看到太古魔道器具,那麼,他們就是術者了?   在過去,因為風之大陸上魔導公會強力約束的關係,魔導師在大陸上沒有什麼搶眼表現,蘭斯洛不曾,也一向極力避諱與他們有交手機會,這種心理傾向在遇到華扁鵲,吃過她的苦頭之後,尤以為甚。   不過,以現在來說,自己力量已有大成,更自信能夠無懼一切,對於這種不一樣的挑戰,似乎該欣然接受,而沒有逃避的理由。   「有趣,才剛剛出國,就讓我碰到這麼有意思的事……」   兩手環抱,蘭斯洛腳底使勁,用天位力量斜斜地踹在甲板上,力道傳至整個船身。偌大一個船體受力,先是尾端一挫,跟著就如箭離弦,破開大海地飛射而去,速度奇快,眨眼間就已沖射出十餘里外。   本來落在水中的女戰士們,受船隻沖射出去時所激起的勁浪一沖,都給朝兩邊蕩了出去,卻大多數能維持清醒,一面救醒昏迷在水中的同伴,一面朝那消失在遠方的運輸船追過去。   (唔……承受這一記衝擊,還能有這麼多人醒著,她們的內功比我估計得還要更有韌性啊……)   繼承白起事事小心的作風,蘭斯洛先把有雪和其餘白家人送走,再來面對這處的詭異局面。   不知道為什麼,對於這顯然是首領模樣的四人,自己有一股很強烈的厭惡感。雖然還沒有糟糕到變成殺意的地步,但是看著他們一身怪異的灰色打扮,陰陽怪氣的聲音與動作,就好像看到什麼蟑螂、蚊子之類的討厭東西,心裡整個不快起來。   這是武者遇到術者的正常反應嗎?無論如何,這四個人已經包圍住自己,似乎還結成了某種陣勢,口中低聲唸唸有詞,身上更散發出了明顯敵意。   「我們彼此看不順眼嗎?這樣很好啊,就讓我來見識一下,日本的奇人異士究竟有何通天本領吧……」   「媽媽,再跟我一起去看看嘛,你還沒有逛過那邊吧?那裡有個小攤子,長鬍子老伯伯做的章魚燒,很好吃喔。」   「……讓、讓我休息一下吧,宗次郎,我……我真的是有點累了……」   氣喘吁吁,楓兒疲憊地坐在路旁的樹下,向那仍然精力旺盛的男孩搖手討饒。   來到日本已經三天了,這三天裡頭,沒有一天能好好休息的,從早到晚,只要一被搖醒,就被宗次郎拖著到處跑,逛著京都的各個景點。   說來真是好笑,本來預估在抵達日本後,要展開的情報活動,現在完全失敗了。   先前也曾想過,倘若天草四郎的弟子是個精明幹練、心思深沉之人,用一般的方法難以親近,那麼或許要動到自己所不願意使用的美人計。   就自己的自尊而言,是絕對不願意做出這種貶低自我存在價值的行為。如果要做出這種事,那麼自己一直以來苦練武功,學習各種技藝的努力,不就都白費了嗎?   然而,在青樓聯盟所受的訓練,也把一切說得明白。把一切的多餘想法捨棄,依照情形,採取最符合利益的行為,這才是成功之道。基於男女天性,美麗的女性在面對男性時,就佔有優勢,只要想著這點便已足夠。千萬年來,想得太多,堅持太多的強者,不管武功多高,都是注定失敗的。   就是因為記得這一點,所以即使明知這做法會讓關心自己的人不快,仍是在前來日本的途中做好一切心理準備。   哪知道,實際見到目標對象,卻發現一切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這個「丈夫」確實是相貌俊美,人見人愛,但卻也是一個未解人事,讓自己所有的心思、偽裝全部失效的孩子。   十七歲的年紀,和自己相差並不遠,但不管怎麼看,他的模樣、言語,完全像個十一、二歲的男童,心智年齡可能還更低一些。青樓的媚惑術再怎麼高明,自己可沒有喪盡天良到去色誘一個等同八歲的純潔男孩。   日本方面大概也很吃驚吧,興致沖衝跑來看新娘的宗次郎殿下,在見到雷因斯公主之後,居然抱著對方,哭著直嚷媽媽。這種事只要稍微處理不好,立刻會變成國恥的。   大使匆忙地道歉,要自己千萬別要見怪,並且極力誇獎宗次郎殿下其餘的優點。   出奇地,自己沒有任何怒意,在初時的些許驚愕感覺散去後,反而大聲地笑了出來…   …而那並不是為了嘲笑。   宗次郎是個很好的孩子,這點自己不久之後就發現了,陪他到處走走逛逛,這種感覺很開心,與自己在自由都市演唱時所得到的感受,是另外一種平靜的安樂。   「宗次郎,為什麼你會這樣叫我呢?」   對宗次郎的稱呼感到疑惑,楓兒曾經這樣問過,但對方只是很平常地笑道:「因為……你身上有媽媽的味道啊?」   「味道啊……你也是這樣用直覺來判斷人的嗎?」曾有一段時間以獸人型態生活,楓兒很信任自己的直覺,加上身邊的蘭斯洛也是這樣的個性,她對這類的人相當有好感。   「可是,宗次郎,你媽媽到哪裡去了呢?」   話才說出口,楓兒就感到後悔。豪門世家的親子狀況非常人所能想像,宗次郎會有這種情形,顯然他沒有從母親那邊得到多少親情,或許兩人之間並不親,又或者他母親已經不在了。   果然,宗次郎側頭想了一下,表情很黯淡地說道:「我沒有見過我媽媽,她在我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在這瞬間,楓兒感到一絲愧疚。自己是應該要多探聽一些日本宮廷狀況的,但是面對這全心信賴自己的孩子,任何作偽都令自己心中不安。   心中出現很多的疑問,楓兒暫且按下,這幾天的時間都隨著宗次郎到處遊玩。相當開心的生活,讓自己成功地把不愉快的事情拋諸腦後。   雖然說是出身豪門貴族,但是宗次郎並沒有感染到什麼豪奢之氣,不但待人和氣,也沒有任何嬌生慣養的感覺。   書畫、藝術、思想,這些可以用來表現才學與深度的東西,他並不怎麼有興趣談。他師父天草四郎一生熱愛的武學,他也並不是很喜歡。唯一會引起他興趣的,是和一些平民的孩子一同戲耍,玩著童稚的遊戲。   也因為這樣,平時只要一有閒時間,他就巧沒聲息地溜到外頭街上,與孩童們玩耍,而楓兒也被他拉去,先只是在旁邊看他玩耍,後來也給拉了過去,參與孩童們的遊戲。   讓小草知道肯定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出奇地也是個能夠與小孩子相處的人呢。   只是,這樣的環境與氣氛,每當聽見宗次郎喊著「媽媽」兩個字,心裡總是泛起一陣說不出的奇異感受。   「宗次郎,天草大師範是你師父吧?他……他現在在哪裡呢?」   玩得很開心,但是楓兒並未忘記,整個日本攻略計劃的最大阻礙天草四郎,如果不先弄清楚他的下落,很可能讓計劃功敗垂成。   這樣問宗次郎可能不太好,但是事情又是非弄清楚不可,楓兒問得有些心虛,但對方卻回答得相當率直。   「師父在北門天關和人打架,受了很重的傷,現在已經回來養傷了。他說他不見外人,不過,如果媽媽你想要見他,我可以帶你去喲。」   這提案楓兒自是敬謝不敏,雖然不知道天草四郎的傷有多重,但彼此的武功根本就不能相提並論,若天草四郎與己動起手來,自己未必能走得脫,唯一勝機就是捨身攻擊,拚個兩敗俱傷。   除非有所必要,不然這情形就應該要避免。那麼,倘使天草四郎不能參與戰局,日本一方還有別的能人嗎?   想到這問題,楓兒登時回憶到,初抵日本那一天,在港口自己所感應到的無名高手。對方顯然修為極強,而且迄今仍隱身黑暗中,不見於雷因斯的情報網。那人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自己應該先弄清楚。   這是一個不太好問出的敏感題目,但宗次郎仍是滿不在乎地將章魚燒送進嘴裡,含糊地回答,「嗯,我不知道誰是能人耶?不過師父不在,就是由我來負責處理其他的事情……其實他在不在都差別不大啦,因為,本來就是我在負責保護日本啊,師父他又粗心又是路癡,這次他差點被人打掛在北門天關,就是我幫他包好繃帶,遠遠地把他給背回日本呢。」   說不吃驚是假的,一句話裡頭包含了太多訊息,越是消化,越是難以掩飾心頭的震驚。   「宗次郎,你的意思是……天草大師範把保護日本的責任交給你了嗎?他為什麼覺得你有這樣的能力呢?」   問話出口的時候,楓兒還擔心,這孩子會不會聽不懂自己的問題?但很快地,她就明白,也許這男孩看起來只是個天真孩子,但是在某方面,她仍然是一個自己不可以小看的人。   「因為……就像媽媽你一樣,所謂的天位力量,我也會用啊。」   嘴裡仍含著一顆發燙的章魚燒,說話聲音都不清楚,但楓兒卻仍然感覺得到,在提到天位力量這四個字時,由宗次郎身上散發出來,那種專屬於天位高手的氣勢。   「我咧,這裡是哪裡啊?」   給蘭斯洛一送一推,船上的有雪與白家眾人成功地抵達了陸地。極度高速輕易甩脫了追蹤於後的大批「海盜」,整艘船猛往岸邊衝撞過去。   說不上安然抵達,因為以這樣的高速與衝擊力,根本就不是木製船體所能夠抵抗,在與陸地接觸摩擦後,迅速地解體崩散,將內裡乘客全部拋摔出去。   有一定的修為,船上的白家子弟並未因此而受傷,就連最弱的有雪,也在旁人的幫助之下,有驚無險地著陸了。   落地之後,看看周圍的環境,只見腳下是一片潔淨白沙,許多色彩鮮艷的貝殼,散落在沙灘上。碧藍色的海水,在觸及岸邊的剎那,化成白色泡沫。當海潮褪去,沙灘上的細淨白沙、深綠色的水草,像是最美麗的裝飾品,為大地增添顏色。   「喔,好美啊……」   欣賞到海景的美麗,即使是雪特人也不禁讚歎出聲。但是這聲讚歎卻沒有完全說完,因為在適才一輪劇烈震盪下,有雪早已經暈得七葷八素,才一讚歎出口,馬上也就跟著彎腰大吐。   也一直到他稍微回復了清醒,旁邊的白家子弟群才過來招呼。   「請問……是左大丞相,有雪大人嗎?」   讓人十分訝異的是,他們的態度相當慎重,雖然還說不上尊敬,但卻沒有半點侮慢,這經驗對於雪特人來說,是非常難得的。   姑且不論雪特人這身份本來就是招致歧視的根源,自己印象中的白家子弟,每一個人都絕對地重視能力,像自己這樣的無能之輩,不給一腳踹到旁邊就不錯了,為什麼會被用這樣的態度對待呢?   一問之下,答案很快地浮現出來。   「是這樣的,白家子弟已經接到來自當家主的命令,有雪大人是我白字世家的貴賓,不但深居朝廷要職,而且還數度對我白字世家有大功,凡我世家子弟,必須秉持誠意與禮節來對待,不得有誤……」   似乎是白無忌親自下達的命令,但有雪可真是想不通,自己對白家有什麼大功。   勉強要說,那就是最近和白無忌一起喝酒喝得天昏地暗,這是自己唯一和白家人扯得上關係的地方,難道這也算是大功一件?   越來越不瞭解這些所謂的白家人,有雪搖搖頭,從為首的那名白家子弟口中,瞭解大概的事態。   為了要對日本有所圖謀,白家一直在派間諜過海潛伏,預備在舉事之時登高一呼,由各地一同響應,在最短時間內拿下這個島國。潛伏計劃一直做得很順利,直到最近,事情開始有了一些變化。   從首都京都開始,白家的分舵遭受莫名突擊,事前毫無徵兆,事後也毫無半點痕跡,所有遇難的好手不但沒有半個人走脫,就連一點訊息也沒能傳出來,這樣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幾次之後,白家在京都的間諜網受到嚴重破壞,許多地方出現斷層。   苦心經營多代的間諜網,受到這樣的破壞,令白無忌非常震驚。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事情都很明顯,日方已經對這些潛伏勢力有所警覺,動員高手,以雷霆手段進行掃蕩、鎮壓。   應該要有所應對,但是從對方能輕易粉碎數處白家分舵的實力,倘使不是動用大批正規軍,就是有天位高手壓陣,倘使是後者,那麼除非己方也派出天位高手,否則再多增援都沒有意義。   於是,趁著蘭斯洛親赴日本的機會,白無忌派出了增援人手,卻不料對方也擴大了打擊範圍,增援船隻在海上便受到襲擊。事出突然,敵方實力又相當不弱,倘使不是碰巧遇到在海上迷失方向的蘭斯洛與有雪,這艘船上的人員說不定就全軍覆沒了。   「居然讓有雪大人看到這樣的醜態,真是太可恥了,這樣子的失敗,以後不知道要怎麼去面對家主……」   似乎是不常嘗到失敗的滋味,白家子弟們的懊惱顯而易見。   托了蘭斯洛的福,眾人現在已經脫離敵人的追擊範圍,不過,也等若是正式來到敵境,而且,那群仍在海上的敵人,還是有銜尾追來的可能,逗留於此並不安全。   「屬下的名字叫做白瀾雄,是這一梯次增援部隊的負責人。」為首的那名白家青年向有雪自我介紹,並且詢問接下來的目的地是往哪邊?   「照本來的打算,是應該往京都去的,但要先弄清楚,我們現在究竟在哪裡?而且……」   有雪朝大海盡頭看了看,儘管自己看不到什麼東西,但是人在那個方向的蘭斯洛,大概還在和敵人比鬥吧。   「請問……不等陛下沒有關係嗎?」   「這個啊,我老大不打到爽是不會回來的,橫豎他也不可能把我們搞丟,我想我們就先走一步吧。」   對於蘭斯洛的情形,有雪毫不擔心。強天位力量究竟有多厲害?這點自己是沒機會知道了,但是能夠與陸游、天草四郎那樣的怪物同等級數,普天之下想來已經沒有什麼人能夠傷到蘭斯洛了。   即使是在風之大陸,這強橫實力都足以讓他橫著走路,更何況是這小小島國,有雪根本就不認為有什麼事能對蘭斯洛造成障礙,那種程度的敵人,幾下子就可以打發,沒必要為他擔心。   或許是因為太過放心了吧,搞不清楚行進方向的他們,在一陣摸索後,來不及在天黑之前找到離此最近的城鎮,而在所穿越的樹林中歇息。為了表示對白家貴賓的尊重,眾人還幫有雪特別搭起了一間簡陋木屋。   吃飽喝足,有雪自然是睡得不錯,那幸福的睡臉,看在某個經歷意外苦戰回來的男人眼中,簡直就是令他火冒三丈高。   「渾蛋!給我起床!」   「哇……呃……老大,是你嗎?你凱旋歸來了啊?」   從睡夢中驚醒,有雪急忙找尋著那踢自己下床的人。四邊都是一片漆黑,簡陋木屋不會有窗,蘭斯洛在進房的同時,也順道帶上了門,除了木頭與木頭接縫中透射進來的些許微光,屋裡就沒有其餘的光源。   外面隱約傳來鼾聲,還有負責守夜的白家人的腳步聲,看起來,蘭斯洛似乎是高速閃進屋來,並沒有驚動外頭守夜的人。這一切,都透露著幾絲不尋常,讓有雪狐疑起來。   微光中,蘭斯洛就站在自己身前,但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以自己對這結義兄長的瞭解,他此刻似乎不若以往那樣散發著霸氣,身上的氣勢也較為衰弱。   「老大,你沒怎麼樣吧?」   「唔……剛剛和那一票賤人交手,我……我受了一點傷……」   語氣聽來很猶疑,聲音不大,卻有著很明顯的不甘與氣憤,有雪驚道:「什麼人能夠傷到老大你?敵人是用毒嗎?還是用了什麼卑鄙手段暗算老大你?」   「是我自己太大意了……可惡,沒想到她們放的話是真的,連陸游也可以擊敗的絕招……我一時輕敵,結果就被傷到了,我試著用天位力量鎮壓傷勢,不過效果不怎麼樣,現在事情不妙了,如果可以,我要考慮先回雷因斯,治療傷勢之後再回來日本,報一箭之仇。」   「要回去?這麼嚴重?連劍聖大人也可以擊敗的絕招?日本居然有這樣的高人?」   有雪確實是大吃一驚,因為以蘭斯洛不願輕易認輸的倔強個性,會讓他主動放棄,想要回雷因斯療傷,那這傷勢肯定非同小可。日本居然有人能將他重傷至此,是天草四郎復出了嗎?   懷著無比的驚駭,有雪顫抖著手,取出懷中的火摺子,甩手一晃點燃,靠著這點亮光,他看清了重傷的蘭斯洛。   「哇∼∼」   瞬間,震驚的叫喊聲響徹週遭,連外頭巡邏的人都被驚動。還以為有雪遇刺的他們慌忙想要趕去救援,卻聽見木屋裡跟著傳來匪夷所思的聲音。   「∼∼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哎唷!好痛!」 第二部 第二卷 第三章 終極絕招 第二部 第二卷 第三章 終極絕招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五月日本外海   送走了有雪和閒雜人等,蘭斯洛單獨對敵。如果用地界的水準來看,對方確實可以算得上是高手吧,但與自己的實力相差太大,倘使不是顧慮對方的術士身份,根本連警戒心都可以省了。   雖然被四名敵人包圍,但動手還沒幾下,蘭斯洛幾乎是以快要打呵欠的態度,輕易應付敵人,由於對這些人的古怪打扮有所好奇,所以在略為沉吟之後,蘭斯洛左臂一振,四道隱蘊天位力量的刀氣破空而過,疾若星火,眨眼間便將四名敵人迫退,並且將他們戴的斗笠削下。   「搞什麼鬼?如果是二八年華的大美人,那還有話好說,叫我和這種貨色作戰,簡直是浪費時間嘛。」   由於之前看到的那群海盜都是女子,加上過往聽過的日本風土傳聞,在出手剎那,蘭斯洛的確有所期待,希望在斗笠被削破之後,看到四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   但結果卻是事與願違,在斗笠碎裂的瞬間,看到散落出來的是灰髮、白髮,而非黑髮,蘭斯洛就已經知道不對。在耀眼陽光下,縱然不想看,仍是清楚地看見,四張恍若千年古樹般滿是皺紋的老臉,儘管眼光炯炯有神,但蘭斯洛還是立刻垮下了臉。   雖然是老人,但如果是和天草四郎、陸游這樣的高手決戰,自己也會感覺到戰意激昂,可是……和一群老太婆作戰?算了吧,這種拚鬥不但現在覺得索然無味,就連事後回想起來,可能都會感到手腳發軟。   只是,雖然蘭斯洛想要罷鬥,但對方卻好像被激怒了一般,重新組合包圍圈。在剛才那一記刀勁中,隱約透發出的天魔功氣息,令她們極度震驚,不能就此善罷甘休。   全無戰意,一心只想離開的蘭斯洛,滿不在乎地出言嘲諷,然而,對方卻也不甘示弱。   「小子,有天位力量沒什麼了不起,別以為世上就沒人治得了你,夠膽的話,你就準備見識一下,我們這連陸游也有信心擊敗的絕招!」   本來打算抽身而退了,蘭斯洛卻被這樣的一番話給吊起了興趣,改變主意。對方既然是術者,那麼會有什麼厲害招數呢?難道會是魔法師對抗天位武者的最後絕招,五極天式嗎?雖然自己不認為她們有這能耐,但妻子曾經向自己提過,只要彼此默契夠、修為深湛,五極天式是有可能聯手施展,以減低負荷的。   若真是連陸游也有信心擊敗的絕招,自己既然有機會目睹,又怎能輕易錯過?   傳承自白起的理性思考,開始用各種評估發出警告,要自己先發制人,在敵招出現之前,重手幹掉這四個老太婆,避免可能發生的危險。但在敵招臨頭的前一刻,蘭斯洛體內因為戰鬥而沸騰的熱血佔了上風,使他屏棄所謂的理智,幾乎可以說是滿心期待地迎向這招。   不過,幾乎只是雙方正面接觸的瞬間,蘭斯洛就後悔了。天心意識傳來的感覺,既察覺不到殺氣,也沒有猛招臨頭的壓迫感,自己引以為傲的第六感,甚至毫無反應。這號稱連陸游也可以擊敗的絕招,看來不過是這群老太婆自吹自擂的詭計而已。   「無聊的東西,我一拳就轟爆你們!老太婆們,全部給我滾回家去養老吧!」   沒有下殺手,可以說是蘭斯洛此刻的最大禮節吧,但他也實在沒什麼理由對這群主動殺過來的敵人抱持好感,振臂一揮,將那四名老太婆全部打飛了出去。   「別留戀人間了,全部升天去吧!」   說著對長輩毫無敬意的話語,在蘭斯洛拳勁橫掃之下,敵方毫無招架之力,彷彿狂風中的一片細葉,轉眼間便被刮吹至遠處,不見蹤影。勁道雖強,蘭斯洛卻仍使用了柔勁,確保這四個老太婆可以平安墜落,至於落水之後的問題,那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既然有辦法無聲而來,那就自己想辦法回去吧。   「去,裝神弄鬼,有什麼了不起?」   結束了一回合無聊的比鬥,蘭斯洛喃喃自語,剛打算追上有雪一行人,卻忽然發現有點不對勁。   自己的笑聲,聽起來……好像有哪裡不對?   感到疑惑,他低頭凝望腳下的水面,看著倒映在海水中的影像,想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僅是稍稍一瞥,映入眼中的東西,就令得他狂瞪雙眼,震駭不已。先是看,再來是用手觸摸,當他確認這一切並非幻覺之後,憤怒的吼聲如天雷般震動週遭海面。   「所以,經過情形就是這樣,老大你……輸給那些老太婆了。」   「胡說八道,我哪裡有輸?那群老太婆根本不堪一擊,我隨便三拳兩腳就把她們解決了。」   「但是你還是被她們那號稱連陸游也可以擊敗的絕招給……打成豬頭了。」   「見鬼了,誰知道她們是要用這種方法擊敗陸游?如果知道這群老太婆如此陰險,我根本不浪費時間與她們交手,直接宰光就行了。」   「可以了,老大,你好歹也是一代霸主,現在被打成這個樣子,大吼大叫實在不好看啊。」   在小屋內,聽蘭斯洛敘述完那場簡短交手的過程之後,有雪只有搖頭歎氣的份。   坐在他對面的蘭斯洛,也是直搖著頭,不過搖起頭的樣子,卻讓有雪更想歎氣。   「我是常常聽人說,在交手後被打成豬頭啦,不過從來沒看過這麼誇張的,老大你這一次……真是代表作了。」   有雪這樣說不是沒有原因的,在他眼前,蘭斯洛的壯碩身軀全然不見傷痕,至少……頸部以下全無異狀。問題卻出在頸部以上,那應該是腦袋的地方,現在卻看不見熟悉的面孔。取而代之的,是一顆凸鼻翹耳的大豬頭。   還可以發出人聲,並且正常地說話,這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但一個人類的身體上,卻頂著一個偌大的豬腦袋,尷尬羞辱的情形可想而知,更別說是蘭斯洛這樣自尊心極強的個性了。   當打退敵人,卻在海水倒影中看見自己豬頭豬臉的樣子,饒是蘭斯洛見慣大風大浪,卻也不禁方寸大亂。從未遇過這樣的荒唐事,過度的震驚,讓他一時間全然呆住,當之後的狂怒爆發,卻已經找不到元兇,那四個老太婆,連同她們的子弟,都已經退得無影無蹤。   不知道究竟中了什麼咒術,只知道肯定非同小可,不然也不可能在天位力量護體的情形下,仍對自己產生效果。只恨沒法抓幾個敵人過來問,搞清楚這化人為豬的邪惡法術,究竟該怎麼解除?   試過運轉天位力量,強天位的龐大力量誠然厲害,但卻對這種情形幫不上半點忙。從白起那邊繼承來的知識中,並不包括魔導之術,自己過去也全無涉獵,現在雖然知道要把這顆豬頭變回原形,需要從魔法上著手,但究竟該怎樣做?卻是毫無頭緒。   情勢惡劣,但回復冷靜的蘭斯洛卻不太擔憂,畢竟自己是魔法王國的國王,魔導公會中能人無數,一定能找到為己回復的辦法,即使魔導公會做不到,只要小草親自出馬,世上沒有什麼詛咒、邪術能難倒她的。   拿定主意的蘭斯洛,趕去與有雪會合,然而一向膽大無畏的他,這時也不禁心生膽怯,只是遠遠地跟在有雪一行人身後,直至夜深,這才以閃電速度入屋關門,與有雪對談。   結果,從有雪捧腹狂笑的樣子,蘭斯洛就知道自己的小心並非沒有必要,若是讓其他人知道自己身中邪術,被整成這副怪模樣,以後可還怎麼做人啊?   「如果小草大嫂在這裡就好了,不然咱們家老三在也行,而老大你……我記得你是不會魔法的,現在又找不到敵人,真是一籌莫展了。」   「不要把我當成像你一樣,如果沒有一點應付對策的話,我會閒到繼續在這裡和你廢話嗎?我已經想過了,白家子弟應該有攜帶一些太古魔道的聯絡裝備,我用這和稷下取得聯繫,看看要怎麼解開詛咒,如果情形實在太過嚴重,那只好先放棄日本之行,回去治好再來了。」   語氣聽起來很平和,似乎已經恢復了冷靜,但蘭斯洛此刻的樣子實在是很欠缺說服力。一面比手畫腳,一面搖晃頸上的那顆豬頭,粗粗的鼻子噴著熱氣,一雙大耳也抖來晃去,彷彿是一個本來擺在神桌上的豬頭祭品,忽然開口說話一樣的令人錯愕,讓對面的有雪一直在忍笑。   「混帳東西,有那麼好笑嗎?」   「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原諒我吧,老大,你的頭……哇哈哈哈,實在是笑死人了。」   「煩死了!一直反覆提我最不愛聽的話,渾帳東西,再拿我的頭來開玩笑,我就立刻宰了你做燒肉!」   在蘭斯洛的壓力之下,有雪這才勉強控制住,由捧腹大笑變成偷笑,卻仍是那種偷瞥一眼,笑在心裡的詭異表情。   縱使屋裡黑暗,這鬼祟的表情又怎瞞得過蘭斯洛眼睛,當下便是抓過來一頓痛揍。   為了各自不同的理由,雙方正自苦惱,外頭的白家子弟忽然敲起門來。   「有雪大人,您醒了嗎?我們剛剛接獲傳自本部的緊急軍情,要向您報告一下,有一支來自炎之大陸的使節團,正朝日本接近。」   全然不曉得蘭斯洛一行人已經來到日本,身在京都城內的楓兒,仍在過著那雖然閒逸,卻仍難掩心中不安的生活。   這個島國並不是自己的國家,這一點,每當獨自在宮廷裡頭散步,看著朵朵櫻花飄落;或者和宗次郎一起到宮廷外漫遊,聽見人們親切地招呼時,楓兒就強烈感覺得到。   不過,或許是因為生活在黑暗世界的自己,沒有什麼家國歸屬的關係,雖然身在異國的感覺很強烈,但自己並沒有什麼鄉愁。受到京都人民的衷心歡迎,雖然算不上熱烈,但卻感覺得到他們的真誠,讓楓兒覺得就這樣子待在日本好像也不錯。   只不過,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地受到歡迎呢?在與宗次郎一起來到京都,接受人們灑來如雨花瓣,聽著他們唱頌祝福的歌謠,楓兒確實感覺到很奇怪,因為從團體的缺乏秩序來看,這並不是強迫性的歡迎活動,而是人民自發性的行動。   自己從來不曾來過日本,也和這個島國沒有任何關係,如此受到人們的真心歡迎,是因為宗次郎的關係嗎?因為百姓熱切地擁戴這名小王子,所以也對將要與之成婚的異國公主表示歡迎?   楓兒反覆地思考,只能這樣子來推測。另一方面,她也為了自己所遇到的另一個問題而苦惱。   大雪山訓練出來的子弟,是風之大陸上最好的殺手。由香格里拉天香苑調教出來的女性,是風之大陸一等一的間諜人才,同時得到兩方面真傳,簡直就是完美無瑕。   然而,這情形卻只限於在風之大陸上。   在九州大戰後,大陸西北一帶就採用雷因斯的聖語語系,這情況在艾爾鐵諾建國後仍沒有改變。武煉與自由都市雖然有數百種的方言,但基本上聖語仍是當地共通語言。換言之,只要把聖語學好,不管行走在風之大陸的哪個角落都可以暢通無阻。   天香苑在調教女弟子時,曾有教過一些少數民族語言,但楓兒當時要學的技藝太多,並沒有能在這上頭多花心思,加上這些異族語言多半是武煉獸族的方言,楓兒壓根就想不到,自己日後會到海外異國執行任務。   雖然有著高明的輕功與隱匿技術,即使近在咫尺,敵人也難以察覺,但如果完全聽不懂偵查目標的說話,這些技術就毫無意義。為了這一點,楓兒從啟程以後,就一直躲在馬車裡頭苦練日語。   總算自己資質不是太差,全心苦練之下,很快就有了進步,但連一般會話都還很生硬的日語,恐怕難以進行偵查工作。畢竟自己不能要求偵查目標都像宗次郎一樣,每次對自己說話都改用聖語吧。   (頭痛,早知道應該先學好日語再來出任務的……)   心中暗自叫苦,楓兒每日找機會勤練日語,所幸,宗次郎是個不錯的練習搭檔。   他的耐性好得驚人,對於自己的反覆發問與練習,沒有半點不耐煩,而這一點,卻是蘭斯洛所做不到的事……   好奇怪啊,明明已經離開了舊環境,但只要一閒下來,仍是不由自主地會想到那個男人,難道……這也是身為他貼身護衛的自己,一種戒不掉的職業病嗎?   這兩天,一直纏著自己的宗次郎跑得不見蹤影,聽其他人說,每個月總有三五天,宗次郎殿下會離開京都城,與師父一同修練武技。宗次郎的師父,便是劍爵天草四郎,照自己所聽說的來推測,天草四郎受的重傷起碼要調養上一、兩個月,換言之,他不太可能有辦法調教宗次郎武功,不過,或許是宗次郎去探望他也不一定。   至於天草四郎在哪裡,這問題可以不用多想。天位高手全力飛行,一天的時間就可以飛好遠了。   只不過,一直纏著自己的宗次郎不在了,這三、五天內除了練習日語,自己是不是也該開始行動了呢?沒有了天位級數的守衛者,京都對自己而言等於是不設防了。   當楓兒開始這樣想,一位使者來到她面前,傳達秀吉大將軍希望召見她的訊息。   「大將軍希望見我?」   楓兒覺得有點訝異,雖然因為身染重病,不再親自打理政事,豐臣秀吉仍然是日本的最高權力者。自己來到京都之後,雖然提出希望能夠拜見他的要求,但因為考慮到禮法,還有秀吉公的身體狀態,這要求未有實現,卻想不到在宗次郎離開之後,秀吉公會主動召見自己。   未曾親眼見過,但楓兒卻從各色檔案宗卷裡,看過這位戰國霸主的資料,知道他本來是前任大將軍織田信長麾下的一名武將,在主公亡故後,討伐叛徒為主復仇,之後掃平其餘諸侯,當上統治日本的新任大將軍。在他的統治下,日本變成了一個富強的島國。   然而,在與宿敵柴田勝家的最後戰役中,他受到對方的瀕死一擊,身負重傷,之後就一直受到傷勢所累,直到數年前,傷勢急劇惡化,以至於不得不退居幕後,將大小政事交由手下群臣打理。   既然要與日本敵對,楓兒就希望能夠多摸清楚敵方的情報,特別是從宗次郎的言語、京都百姓的態度裡看得出來,豐臣秀吉對日本仍有重大影響力,能夠有這機會與他見面,那自是極佳。   在使者帶領下,楓兒進了京都城。京都是日本此刻的首都,在中央地帶築石城為宮,城外則任百姓安居,楓兒雖是為了合親而來,但是在未舉行婚禮之前,也還沒居住城內,而是住在城外的華麗別館。   曾去過中都,也在稷下待過很長時間,見識過兩地城壁的宏偉建築後,京都城的建築在楓兒眼中,並不會讓她有多驚奇。不過,對於這種充滿異國風情的城樓,她仍是以一種欣賞藝術品的角度在反覆凝視著。   為了在進行任務時迅速偵查地形,楓兒對建築、機關有一定認識,但因為晉身天位之後,地形因素對己影響不大,所以目光也就慢慢從偵查,轉變成欣賞建築藝術。   斗栱飛簷,近似白鹿洞風格的建築風格,翠藍色的磚瓦,刻意讓青苔沾染上的石牆,在金色艷陽下所反應出來的顏色,讓人感覺到一種……寧靜。   這感覺在穿過花園,來到預定談話的和室之後,特別地強烈。   以草蓆為地板,這似乎是日本的特色之一,定期接受太陽曝曬的草蓆,被擦拭得很乾淨,散發著淡淡的青草味,和木桌上點燃的一爐薰香混合,成為一種讓人心安逸的香氣。   牆上掛著一幅字畫,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裝飾品,只有在左側放置了一套赤紅色的甲冑,而甲冑之前則供著一對日本刀,象徵著此間主人的武者身份。   桌上已經泡好了茶。日本人是個很愛泡茶的民族,長輩往往藉著茶道,教導或考驗晚輩許多事,但此刻已經泡好在桌上的茶,卻讓楓兒明白對方不想在其他事情上多花時間的迫切心情。   沒有多餘的閒雜人等,等待她的人,已經坐在對面了。寬衿長袖,束髮成髻,淡藍色的袍子上,印著豐臣家的家徽,日本的最高權力者,豐臣秀吉大將軍,是以閒話家常的平易態度,在接待這個為和親而來的異國公主。   「請坐啊,雷因斯的蒼月公主。」   和氣的語調,讓人感覺不到壓迫感,但卻不代表說話之人平凡無奇,儘管穿著便服,楓兒還是從對方身上,感覺到一種久歷沙場的軍人氣勢,可以想像得出當日他縱橫戰陣之上的場面。   從對方的眼神中,楓兒也看到了沉靜與智慧,這位憑著一己才幹,平定日本的老人,決不是一名莽夫。只可惜,在這位老人的身上,楓兒嗅到了很明顯的死氣。   許多殺手都有這樣的第六感。長年徘徊在生死一瞬間的險境,對於死亡這種事,感覺特別靈敏,不管是針對自身或是他人,殺手們就是可以感覺得到,某人已經壽命將近了。這樣的情形,就出現在此刻的豐臣秀吉身上。   算起來甚至還不滿兩百歲,照道理,體力、精神正值全盛時期的秀吉,卻因為舊患影響,肉體快速地老化,現在已經完全是個老人了。被迫從霸業顛峰上退下來,想必他心底也很遺憾吧。   「首先,我要謝謝你。蒼月公主,因為有了你的關係,宗次郎那孩子最近過得很開心,給你添的麻煩,我在此向你表示歉意。」   宗次郎與楓兒初見面時的騷動,已經沸聲騰騰地傳遍全日本,百姓們雖然由衷歡迎這位異國公主,但是宮廷文官們卻對王子殿下摟著未婚妻叫媽媽的怪異行徑大皺眉頭,而經過協調,固執的宗次郎死也不肯改口,照這情形下去,真不知道那場婚禮上還會鬧出什麼醜聞來?   楓兒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與妮兒所感到的怪異不同,她只認為宗次郎是個情緒波動很大的孩子,易喜易哀,和不擅長表達內心情緒的自己在一起,有時候反而有互補的效果。   「不,請別這樣說,我自己並沒有做什麼,一切都是承蒙宗次郎殿下的照顧。」   一面說,楓兒用心觀察眼前的老人,想看看他找自己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雷因斯……是個好國家啊。」秀吉感歎道:「我以前也曾經到大陸本土遊覽,那裡有著許多的好國家。其中,白鹿洞和稷下的豐富文化,讓我這個外國人感到很羨慕……」   之後從老人口中說出的,是他所不為人知的另外一面。在成為武將,縱橫於日本之前,他也曾經以一個旅人的身份,去風之大陸遊歷,去見識那遠比海外小島要遼闊的天地。起初的目的僅是為了作武道修行,但漸漸地,他發現了比武術更重要的東西。   在白鹿洞的碑林閣、稷下的圖書館、香格里拉的劇院,秀吉都曾待過不少時間,從裡頭受到很大的震撼。   「那時候我在想,這些東西實在是很了不起,如果可能,我希望日本的同胞也能夠見識到這些東西。回國之後,我把我的建議上書給信長公,而當我自己開始執政,這就變成了我的理想……」   秀吉眼中出現了對過去的緬懷,微笑道:「我是平民出身,在蒙受信長公賞識任職之前,僅是一介鄉農,所以我希望能讓我的同胞普遍地享有這種幸福,讓日本在多元化的文化中發展與傳國。」   楓兒有點疑惑,因為根據自己讀過的資料,豐臣秀吉應該是個有智慧、有膽識的戰國梟雄,但現在他卻如此親切地與初見面的自己談論舊日理想,這是因為多年的重病磨削了霸氣?還是因為有別的理由呢?   不管是什麼理由,在老人緩緩而談的同時,楓兒確實感受到他的誠意,不自覺地開始關心這因為說話太急,而開始咳嗽的老人。   「不用在意,不用在意……趁著今天精神不錯,有一些話我想對你說一說。」察覺到楓兒擔憂的視線,老人微微一笑,擺手制止了她的發言。   「如同你所知道的,宗次郎即將繼承我的一切……能夠有這樣的一個繼承人,我非常地安慰,然而,他並不是我的親生子。」   「咦?」   「宗次郎他……是信長公的遺腹子。我敬愛著我的主公,但因為信長公在日本樹敵太多,為了安全起見,我把宗次郎當作我的孩子來撫養,而在我心中,他就是我最珍惜與重視的繼承人。」   真誠的父愛,楓兒是感受得到,但是她同樣也察覺到,秀吉隱藏了一些東西沒有說出口。另一方面,為什麼他要對自己說這些話呢?   「宗次郎是個很好的孩子,但是在有些地方,他……和一般人不一樣。好比他的身世,這些事你往後也會知道,而我不希望你們為此發生嫌隙,所以先告訴你。」   秀吉道:「來自雷因斯的蒼月公主啊,我看得出來,你是一個好女孩子,能夠得到你這樣的女性陪伴,是宗次郎的福氣,也是整個日本的福氣,我由衷地希望……你能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和宗次郎兩個人攜手開創日本的明天。」   「我……」楓兒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要用言詞應付過去並不難,但她卻覺得不舒服,而「家」這個字眼在這場合被提及,又是何等地諷刺啊?   「從文化和傳國歷史上來看,雷因斯對我們而言,都是上國。能夠迎娶到上國公主,是日本的榮幸,長此以往,雷因斯和日本可以結成兄弟之邦,兩國人民和平地往來與貿易,消弭歧見,這樣子,我也就無愧身為大將軍的職責了,我……祝福你們。」   似乎是因為說得太急了,在說完這些話之後,老人用力地咳嗽,面色慘白,楓兒急忙上前幫忙他運氣調息,最後,因為病情再度惡化,而不得不終止了談話。   饒是這樣,這次談話卻讓楓兒有了很深的印象,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與憂愁,在胸口緩緩地生根發芽。   結束了與秀吉的談話,楓兒並沒有立刻離開。由於老人是被緊急送回休養室,所以也沒人指示,她應該留在城內候傳,還是應該回到城外的別館。   趁這機會,楓兒便在城內遊覽。本來的打算,是多記一下京都城的建築,但不知道為什麼,在經過那場談話之後,她現在不想做任何刺探敵情的工作。隨意漫步,結果也變成了欣賞景致的沒意義行動。   走路散心,這是不少人排遣愁悶心情的辦法,但楓兒走了一會兒,沉悶心情未有因此而減褪,胸口反而越來越沉重。造成煩悶的理由,楓兒自己是知道的,只是一想到那裡由,就讓她不想面對地拋諸腦後。   忽然,一種不尋常的波動,引起了楓兒的注意。那股波動很微弱,若非來到近處,在城外是絕對感覺不到的,感覺上不像是什麼該注意的重要秘密,但基於女性的直覺,她覺得自己應該去看看。   此刻穿在身上的,是從雷因斯帶來的長裙禮服,行動上不是很方便。楓兒將長裙尾端提在手裡,展開身法,轉眼間就不見蹤影,疾逾閃電般地朝那感覺的散發地點趕去。   穿越層層門戶與守衛,快捷高超的身法,讓城內沒有人可以發現楓兒的存在,毫無阻礙地來到目的地。   「這裡是……」   位於整座城的中央地帶,是一處僻靜的花園,任綠草、青苔茂密地生長。似乎是因為周圍建築遮蔽的關係,這裡僅有微弱的陽光射入,感覺起來,幽靜得幾乎近於陰森了。可是有一點卻很奇怪,明明沒有充足的日曬,草地上卻開滿了各色花朵,特別是鮮黃色的金盞菊,正迎著微風,吐露芬芳。   在這花園的西北方,有一座小小的閣樓,僅僅兩層而已。說不上精緻,和周圍的華麗樓台相比,簡直是樸素得讓人詫異了。   那股波動,卻是來自於小閣樓中,而且隨著距離拉近,開始散發著一種讓人戒備的危險氣息,讓楓兒確定自己今次沒有來錯。   (到底是什麼人住在那裡?又或者是藏了什麼東西?就讓我去查查看吧!)   快速飛掠過去,眼見小閣樓越來越近,當楓兒腳下一點,要踏入閣樓的十尺範圍內,身體卻驀地一疼。   (結界?!)   肯定是術數高人所布,事先竟然完全察覺不到,結界的威力之強,更是遠超預估之外,幸虧自身反應靈敏,在察覺到不對的同時,抽身急退,否則在來不及凝運天位力量的情形下,自己肯定要付出不少的代價。   (那結界的反擊……是火?還是雷?)   接觸太過倉促,判斷不出來,但從一身禮服變得破破爛爛來看,應該是類似的攻擊。   而這也驚動了閣樓裡的人,只聽見「呀」的一聲,糊著宣紙的和式木門被推開,一道嬌小的人影從裡頭慢慢走了出來。   「誰?」   小閣樓的主人,赫然是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女,不知道是豐臣秀吉的妻妾還是女眷,赤著雙足,長長黑髮自然地披垂肩頭,身上穿著一套極為名貴的鳳紋和服。   對於這種日本的民族服裝,楓兒在試穿過後,感到不可思議。那實在是一種穿起來很麻煩的衣服,從內裡的襯衣到外袍,一層又一層的繁複衣物,這還不另算衣帶與其餘的裝飾品。每層衣物也經過香料薰烘,一但穿上身去,不管在視覺還是嗅覺上,都給人無比華麗的感覺。   這少女所穿的就是這種款式,從裡到外,總數約莫是十二件的複雜配裝,深紅色的綢緞作底,以金、綠、藍、紫四色繪繡出鳳凰彩紋,還有伴襯的牡丹花紋,簡直是華麗到耀眼的程度。   華奢的和服款式,加上那數尺外都聞得到的濃郁薰香,即使是由楓兒來穿,也嫌太過鮮艷了,如果是一般情形,這種打扮便會給人一種俗媚低劣的感覺,但是,這情形卻沒有在少女身上出現。   稚氣未褪的面容,看來還像是女孩而多過少女,但卻已是一看便讓人不欲移開目光的美麗。雖然穿著厚重的複雜和服,但仍可看出她的纖細,每當蓮步輕移,掛在她腰帶上的一串白玉蝶便相互碰撞,叮叮噹噹地煞是好聽。   與宗次郎相仿,少女有種讓人一見之下就想好好疼愛的氣質,但這脫俗的美感,卻在與她目光相觸之後,被破壞得一點不剩。   彷彿一塊極寒巨冰,少女眼神中沒有一絲可以被稱為情緒的東西,冷冷淡淡地移視過來,像是看見了什麼,又像是毫無所見,全無停留地橫移過去,將目光所觸及的一切,拒於千里之外,讓人原本洋溢在心頭的親近之情全數冷凍下來。亦是這種獨特的冷清氣質,使她即使穿著如此艷麗的衣裳,仍只使人醉心於她的明艷。   儘管如此,面對她的感覺卻仍不好受。但楓兒沒有得選擇,因為在她驚愣的時候,少女已經赤足踱步到她的面前。   「我……我是……」   楓兒想說幾句話,但不知為何,在這少女面前,她感覺到緊張,連基本的日語自我介紹都說不好。   少女清若冰雪的目光,開始打量楓兒。在這種目光之下,楓兒很不自在,彷彿赤身裸體地站在人家面前。事實上,因為剛才觸碰結界的傷害,身上的那件禮服確實是被燒成一個洞一個洞,多處肌膚都曝露出來,十分不雅。   「噗」的一聲,布帛落地的聲響,沒等楓兒再多說一句,少女解開了自己的腰帶,脫下幾件外袍,披在楓兒身上。少掉了厚重的袍服遮掩,少女的身軀看來是如此地嬌弱纖細,像朵雛菊般的美麗。   「來自雷因斯的蒼月楓公主,我是織田香,初次見面,你好。」   字正腔圓的聖語,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情緒起伏,臉上也沒有表情變化,彷彿是太研院的那些機械語音,但從話意上來判斷,應該是向自己表示友好。楓兒向對方回了一個四十五度的鞠躬禮,再抬起頭時,對方已轉身向屋內走去。   不敢肯定這到底是什麼表示,楓兒唯有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少女的背影消失。   「有雪大人,我們什麼時候才上路呢?」   「這種事情別問我,去問陛下吧,我老大沒說可以上路,我就算點頭也沒用啊。」   「那陛下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呢?」   「這個嘛,大概等他的豬頭……呃,不對,是等到他以精明的估算,把我們的未來情勢策劃清楚之後,才萬無一失地上路。」   「原來如此,陛下果真是深謀遠慮,不愧是皇中之皇啊。」   結束與領隊白瀾雄的對話,聽著這麼恭謹的回答,有雪實在很想笑,但他也知道,只要在此時一個忍不住笑出聲,躲在屋裡的那個人肯定會衝出來把自己打成豬頭,和他一起來個同病相憐。   因為甫到日本便慘遭不幸,一行人的行程被迫擱淺。縱然得以晉身為目前人間界的五大絕頂高手之一,但如果往後都要頂著一個豬頭作人,也是一樣人生無味的。為此,蘭斯洛甚感苦惱。他並不是一個遇到難關就會退縮的人,和強敵作戰,甚至會讓他有昂揚的期待感,不過此刻面臨的這個困境,確實讓他升起一種有力無處使的感覺。   藉由白家子弟從破船內搶救出的通訊設備,在一番修理後,已經和稷下取得聯繫,由於蘭斯洛不想出現在通訊螢幕上,一切的交談全部由有雪代為進行,但是卻得到讓人氣餒的消息。   「什麼?小草小姐不知去向?這是怎麼搞的?」   宮廷內傳來讓人震驚的消息,幾乎是蘭斯洛離開稷下的當天,首席幕僚蒼月草就遞出了請假單,申請不知何時終止的長假,跟著就不知去向,所有政務移交右丞相府,由右大丞相白無忌、禮部尚書白德昭聯合處理。   這消息對蘭斯洛而言,真是晴天霹靂。如果說自己的豬頭,是被魔法所害,那麼小草她能夠消除一切魔法效果的異力,無疑就是最對症下藥的解法,現在她不知去向,那自己豈不是……   而更讓他憂心的是,妻子做事理智,不是這種會不告而別的人,此刻一聲不吭地離開,她的心情可想而知。說到底,自己仍是個盡會給身邊人製造麻煩的傢伙,小草這樣的做法,肯定就是被自己氣的。   急切想知道妻子的去向,蘭斯洛幾乎想要立刻趕回稷下,但心裡卻又明白,這種作法必定不是小草所樂見。幾經努力之後,終於聯絡到了白無忌,從他口中探問到小草並沒有離開稷下。   「沒有離開稷下?那她人去了哪裡?」   心內焦急,蘭斯洛也顧不得形象問題,直接出現在通訊螢幕上,與白無忌對談。   自然,在白無忌笑到翻過去之前,蘭斯洛費了好大力氣向二舅子解釋,螢幕上這個豬頭豬腦的男人究竟是誰。   「不太清楚,聽說是閉關去了。」   「閉關?在這節骨眼上去閉關?她又不練武,閉關作什麼?」   「唷,這種事可是很難說的,我母親也不會武功,當初還不是一天到晚去閉關。」   這話點醒了蘭斯洛,小草的閉關,可能是趁沒有人打擾的機會,去參修她的魔法吧,但是……為什麼呢?   「誰知道?或許是領悟到什麼人生意義,想對自己的人生作個調整吧,哎呀……   我說錯了,真是不好意思,一個已經沒命的女人,有什麼人生可言呢?哈哈,該打該打。「   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蘭斯洛發現自己的二舅子原來也是個有相當毒辣舌鋒的男人。利用身份上的優勢、辛辣的言詞,幾句話就把蘭斯洛逼得想找個洞躲進去。   「不用這麼難為情啊,妹夫,看你這麼沒用的糗樣,同為男人的我真是看你不起。你不是得到了我大哥的傳授,腦筋變好了嗎?這麼點小事就把你給難倒了,讓我大哥曉得,一定會死不瞑目的。」   「大舅子當初可不必為情感問題而困擾,他傳授給我的智慧裡頭,沒有包括怎麼處理這種情況的智慧。如果他和我易地而處,他也一樣會不知所措的。」   「哈,那你自己呢?我大哥沒教的事,你就不知道怎麼解決了嗎?猴子,你不是這麼沒用吧?不過是一個婆娘在鬧脾氣,就讓你困擾了,如此沒用,你怎麼配作霸主、英雄?你連當個男人都不配啊。」   本來以為會被罵一頓的,實難想到白無忌會這樣說話。妻子受到侮辱,縱然說話的人是她兄長,蘭斯洛仍對這態度感到不悅,正要反唇相譏,卻忽然發現到,二舅子似乎是正以他別樹一格的說話方式,在為自己打氣激勵。   這是很合理的,因為根據自己的瞭解,二舅子他平時說話非常地具有紳士風範,往往就是那風度翩翩的談吐,令得稷下仕女們情不自禁地醉心於他,但每當他說些與心意不合的反話,或是作些別有所指的暗示,出口的話就特別粗俗與難聽,換言之,現在的這種說話方式,就是他試著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幫助自己夫妻解決問題。   「我也很無奈啊,大舅子那一套壓抑自己情感,對外界一切冷酷無情,維持心如明鏡的做法,我可學不會。」   「哦?是嗎?可是你想成王成霸,這可是必須的作法。嘿,你可不是後悔了吧?」   「那也不是,我只是不想傷害身邊的人而已,照那種做法,即使成王成霸,我也不會覺得快樂。」   「神經病,你不想傷害身邊的人?那你肯為了這個去壓抑自己,不做其他你更想做的事嗎?既然不能,說那些連自己都騙不過的傻話做什麼?」   這麼嚴厲的指控,讓蘭斯洛不得不沉默了。他確實是真心地希望不傷害到自己身邊的人,但正如同白無忌所說,明明做不到的事,還掛在嘴上有什麼意義?所有事態的發展,都與自己的希望朝反方向發展。   「做猴子還是做人,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不過,既然決定了,就不要遲疑不決,即使做錯了,也把它做到底。猶豫著自己到底該不該做,想要回頭多檢討一次,只會造成二度傷害而已。連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這樣對你身邊的人只會更造成困擾。」   白無忌哂道:「我那死人妹妹請假離開之前,有交代過一句話。她說:如果沒把楓兒姊姊接回來,那個沒用的男人也就不用回來了。聽懂了嗎?沒把人接回來,你就在日本待一輩子吧。」   蘭斯洛心中一震。這樣的交代,可以說是妻子對自己的最大寬恕與接納,為了讓自己無後顧之憂,她做了該做的事,自己不能對她再要求過多了。   「知道了,你等著我的好消息吧,我現在就去把我的女人接回來,順便把日本搞定,讓你這花花公子見識什麼叫男人雄風!」   「哈,話可別說得那麼肯定,根據京都那邊傳回來的消息,你的女人現在正和別的男人打得火熱,每天牽著手一起逛街,同進同出,甜蜜得好不讓人羨慕呢……」   「什、什麼?!」   「一個大男人,不要叫得好像被人強姦了一樣。喔,根據剛剛得到的最新線報,他們甚至已經同睡一張床了,嘖嘖,看不出來,楓兒小姐原來這麼豪放,以前之所以變成那樣子,是不是因為沒有遇見好男人呢?」   如果說小草閉關的消息,像是晴天霹靂,現在這個噩耗簡直就像是一記直轟頂門的霹靂,蘭斯洛張大著口,全然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聽到的東西。   「不可能,這一定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楓兒她……這種事情絕對是不可能的。」   「真是遺憾啊,即使是同床夫妻都會有出軌的可能,更何況是沒有關係的男女了,我看楓兒小姐好像沒什麼理由要單戀你一個人喔?當然啦,這句話成立的先決條件,是她真的曾經戀過你,依我看嘛……哼哼……」   白無忌之後說些什麼,已經不太重要了,因為他已經成功撩起蘭斯洛的納悶,決定趕往京都一行。   認真來說,蘭斯洛並不相信二舅子轉告的事情,以楓兒的個性,若說她在短短時日內就和別的男人打得火熱,這事自己怎都不會相信,不過,白無忌也不至於信口開河。   楓兒會不會中了什麼邪術,被人控制了呢?亦或者,這也是她為了任務所作出的「犧牲」?不管是哪一樣,自己可絕對不允許。雖然急著想要解除身上的詛咒,但不去京都察探此事,恐怕是不行了。   「橫豎你一時三刻不會回來,就在那邊待著吧,順便幫我查一件事。聽說有一個異國使節團,將會在這幾天內抵達日本,說不定就是炎之大陸那邊的勢力,如果讓他們搭上線,那會對我們相當不利,所以……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吧?」   蘭斯洛皺眉道:「不要像是對手下說話一樣。現在的重點是,我身上的詛咒怎麼辦?就算找到楓兒,我這樣子她認的出來才怪。」   「那你只好靠豬臉去泡妞了。你現在的情形太複雜了,這邊沒辦法解決,想要有個結果,只有把你的情形報告給魔導公會那邊研究了。雖然我死人老妹不在,但趁著那姓華的巫婆女還在稷下的時間,要找到問題答案應該不難。放心,為了你的顏面起見,我不會告訴她你的姓名。」   白無忌道:「對了,還有啊,考慮到我手下工作人員的需要,我送了一組太研院的監視、監聽系統過去,說不定你也用得到。那東西是用空運的,現在也差不多該到了。」   「空運?你怎麼做到的?」蘭斯洛奇道:「我記得五色旗的航空設備,幾乎都運到北門天關那邊去了,這次來不及撤出,損毀不少,你怎麼還有辦法運東西到日本來?而且這裡可不是惡魔島領空,你可以讓太古魔道機械滿天飛嗎?」   使用太古魔道機械的顧忌,蘭斯洛是知道的,而進行航空運輸更不如想像中簡單,否則白家直接進行空運走私,也就不必在海上遇到那麼多麻煩了,現在白無忌做得那麼明目張膽,是有什麼新策略嗎?   「總之就是一句……可千萬別看不起有錢人啊。」   答案幾乎是與白無忌切斷通訊的話語一起出現。當天心意識有所感應時,蘭斯洛還不太敢相信,但跟隨著一聲重物落地,屋外響起的人聲吵雜,證實了他所感應到的東西。   「監控設備和補給物資到了嗎?太好了!總部的辦事效率還是一樣快啊,不過,他們是用什麼東西進行空投的呢?這裡不是惡魔島領空,運輸機不能飛到這裡來啊。」   「看天上那東西的大小,好像不是運輸機,那是……是人啊!是有人專程把這些東西運輸到這裡來的。」   「能做這種事的,一定是天位高手。那個身影……我以前曾在內戰的紀錄影像裡頭看過……我認得那傢伙,那是逐魔獵人韓特啊!」   「他不是被稱為當今風之大陸上的第一殺手、傭兵嗎?為什麼會幫我們白家作運輸工作呢?」   「我想、我想……是因為家主很有錢吧!」   「就這理由?不太充分吧?」   「……經濟不景氣的傷害……實在是太大了……」   傳自屋外的聒噪聲與竊竊私語,讓蘭斯洛有啼笑皆非的感覺。看來,除了自己之外,所有的天位高手都是很積極地找尋自我出路啊,自己也應該要有所行動了。   即使力量、智慧都有長進,但蘭斯洛仍然不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也因為這樣,他就不可能知道,在切斷通訊聯絡後,白無忌緊繃起了原本輕鬆的笑臉,換成另一種極是疲憊的表情。   「喂?這樣就可以了吧?」   這當然不是自言自語,白無忌說話的對象,是坐在他對面,通訊螢幕所照不到的位置的那人。   「夫妻間有問題,女方躲回娘家,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過,要我來幫你處理這種問題,我很困擾啊。」   「我知道,不過沒有辦法啊,除了哥哥,這世上我還能拜託誰呢?」   一半認真、一半撒嬌的話語,讓白無忌也只有歎息投降的份了,看著眼前的妹妹,直搖著頭。   對外遞出請假單,本來已有打算要閉關參研的小草,仍是被丈夫的緊急傳訊所驚動。基於一些連自己都認為彆扭的心情,她不想出面,而將事情委託給兄長。   只是,丈夫惹事生非的本領,全然不因為他天位力量大進而有所改變啊,本來還以為抵達日本後,會把那邊鬧得天翻地覆,誰知道他才到日本外海,就鬧出這等匪夷所思的事。看來,有些人果然天生就是吸引麻煩事的強力磁鐵。   「怎麼樣?你老公這次遇到的麻煩,剛好就是你的拿手好戲,你不去幫他解決嗎?」   「不……我想這樣子也不錯,剛好讓他知道一下,不是什麼事都能讓他心想事成的,而且,那個豬頭好像也滿帥的,讓他多適應一段時間,好像也不錯嘛。」   妹妹無疑是笑得很甜,很有一種慧詰的嬌美,但看在白無忌眼裡,不知為何總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慣於留戀花叢的他,自然曉得這種笑容背後的恐怖涵義。   「算了,我不管你們夫妻的閒事了,那你打算怎麼做?橫豎工作都丟給我了,要不要出去旅行散心一下?」   「不了。好不容易有了這機會,我希望趁這機會閉關研習。」小草笑道:「不用特別找什麼隱密所在啦,暫時要待在你這邊,向你這位師父學藝了。」   自從母親逝世後,應該已經沒有什麼人知道了吧?雖說他僅是個從來不實際施用的學院派,但如果說人間界有什麼人可以指導自己作魔法修行,除了梅琳老師之外,肯定就是眼前的二哥了。   「我實在是不想教你什麼啊,該學的與現階段能學的,不用我教你也早就會了,你會來找我研究,要學的一定是那些被禁止的東西吧?」   這是白無忌不想教導妹妹的主因。由於選材時的偏頗性,他所修習的魔法,幾乎都屬於禁咒一類的技巧。而像這類具有強大攻擊性的黑魔法,之所以會被禁止,往往都是因為使用時必須付出很大的代價,甚至可以說是得不償失的代價……   不過,要勸阻妹妹作什麼事,這種事自己是完全放棄了。如果自己的建言會有用,那麼就不會有基格魯事件,事情也不會也變到這個局面……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除了魔法之外,我還希望二哥你教我……那個東西。」   無須出口確認,白無忌已經知道妹妹指的是什麼。想要說些什麼的他,最後只是皺眉道:「要練那個東西是無所謂啦,反正現在也不可能有長輩出來阻攔你了,不過,你真的覺得自己練得成嗎?就算是大哥這樣的鬥神之資,當初也是宣告放棄哦。」   「我對自己有信心,畢竟我也是白家的女兒,要完成它,我相信自己是做得到的。」   凝視眼前這張笑靨,白無忌心裡頭再次叫苦起來。   回思過往,自己除了殺人、放火、販毒、走私,另加男女關係糜爛之外,並沒有作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啊?為什麼每次都那麼倒楣,要被這小女人逼著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呢?就算是為人兄長,也用不著委屈成這樣吧?   唉,只能說,這一定是因為上輩子作錯事,這輩子來還債的,所以注定被這丫頭一直欺壓著。   「……嘻,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子喔。」彷彿看透了兄長的想法,小草笑了起來,眼神中卻又有著超越玩笑的認真。   「二哥的前生欠我很多錢,我呢,則是欠了我老公一筆很大的債務,而我老公自己呢,也一定又欠了某人,就是因為這樣子,所以大家才紛紛擾擾地糾纏在一起。明明知道這樣子不好,卻仍然是不得不做著讓身邊人感到無奈的事情。」   說不出好與不好,白無忌只是很懊惱地抓著頭髮,良久才冒出一句。   「嗯,看來我可以好好期待自己的來生了……」 第二部 第二卷 第四章 夢幻幾何 第二部 第二卷 第四章 夢幻幾何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五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內最大的演藝場地,是半年前新完成,由鳴玉閣、黑月屋、巴巴羅沙家族……等數大商會出資贊助,被稱為「艾波巨蛋」的圓頂建築。   直徑長達兩里,瀕近市中心的精華地帶,雪白的圓形屋頂,無分日夜都反映著炫目光華,引盡市民的目光。內部無論建材或是裝潢,都是一時之選,設計上更採用了許多大膽而新奇的點子,使得艾波巨蛋的建築風格除了奢華之外,更讓人感到一股旺盛的活力,吸引大量的青年男女來此參加活動。   巨蛋中心的巨大舞台,是各種照明、特效設備的集中點,為了充分發揮效果,青樓聯盟還動用了手上為數不多的太古魔道儀器,製造出火花、光影、煙氣等視覺效果。而環繞著舞台的層層觀眾席上,無論是坐椅、走道扶梯,都採用印象派的奇特設計,以鮮艷色彩、奇異形狀而讓人印象深刻。   至於當人們為著那畫成扭曲面孔的鮮艷椅背,好奇是由何人設計時,一個未經證實的小道消息,從香格里拉的八卦雜誌洩漏出來。   「麥地奇家的家主,那位旭烈兀公子?!」   「是啊,聽說他花了大筆金錢贊助,但是堅持要取得場內裝潢的設計權,讓他的美術概念名留青史,為了這件事,他還暗地裡干預營建委員的選舉,收買了近半委員呢。」   「這些有錢公子哥的想法,真是讓人猜不透啊……」   「有錢人本來多半都是怪人,而有錢的藝術家就更……」   姑且不論這些幕後的種種,艾波巨蛋開始運作時,由當紅巨星冷夢雪親自登台獻聲,在場內所造成的大轟動,鮮花與綵緞漫空飛灑的景象,迄今仍讓許多人印象深刻。   本來依照預定宣告,從開幕到六月初的這段時間裡,為了冷夢雪而專門撰寫的舞台劇「夢幻幾何」,將會在艾波巨蛋的舞台上演,不過,當冷夢雪受邀至海外演藝,遠赴其他大陸,半年內不會出現的消息傳出後,香格里拉市民為之大失所望。空出合約的艾波巨蛋,也就被用來進行其餘活動,諸如各類吟唱、相聲表演、球類比賽,甚至還舉辦了香格里拉最新流行的水球大賽。   不過,就在七天之前,艾波巨蛋重新貼出了告示,「夢幻幾何」將在巨蛋內隆重登場。這告示在一天內,於香格里拉的大小媒體上出現,而看到這消息的市民則是大感驚訝,難道冷夢雪這麼快就結束海外行程了嗎?   眾人相爭探問的結果是,天香苑即將有新人出道,而為了讓她們迅速取得高人氣,天香苑不但斥巨資簽到艾波巨蛋的使用合約,更讓她們以師姊冷夢雪的舞台劇名當作藝名,在正式登台獻藝之前,就讓群眾印象深刻。   天香苑在香格里拉,是一個很奇特的存在。從香格里拉建立的時候就已經開張,以培育演藝人員為業,不時舉辦巡迴演出,雖說與其他同行相比,天香苑旗下的藝人少得可憐,但只要一出道,其高超技藝與艷色,都是千萬中選一的飄然出塵,順理成章地成為群眾目光焦點,在熱烈擁戴之餘,為天香苑賺進大筆金錢。   可是,天香苑又從未將這些錢用來擴張規模,以至於它數百年來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組織,而其所在的位置,更僅是一個與藝人們光鮮亮麗印象截然相反的破舊宅院,令得追星到此的人們錯愕難當。   無論如何,數百年的名聲累積,由天香苑出道的藝人,幾乎就是一種品質保證,這次似乎也不例外。在正式登台演出之前,一張看不清面容的海報,就在各種平面媒體上刊行。   以無月的明淨星空為背景,散發著裊裊熱氣的溫泉中,有兩名少女的身影,因為煙霧瀰漫,看得不是很真切。一人坐在池畔,雪白無瑕的雙足輕輕踢打水面。一人大半個身體浸在泉水中,卻因為朝同伴潑水玩耍的動作,而隱約地看見那極其健美的曲線。   整張海報兼具優美、典雅、性感,雖然僅是簡單的一個畫面,卻已給人深刻印象,未等兩人正式出道,就已經引起轟動,充分達到宣傳效果。   而當她們在艾波巨蛋作第一次的獻聲演出,雖然距離海報出現僅有三天,但所有預售票已經被搶購一空,座無虛席,數萬雙目光集中在舞台上,看著那在瑰麗彩光中出現的兩道身影。   剛開始,是一陣清爽的琴音流洩出來。這對新人組合中的「幾何」,坐在一把木椅上,素淨的白色長裙與委地黑髮,柔順地披垂著,長長瀏海遮掩住如雪嬌顏,她專心地撥弄膝上的七絃琴,讓清脆音符從那一根根的琴弦中傾洩出來。   不久,節奏做出改變,原本流洩的音符幾乎是飛躍似地離開琴弦,強而有力地敲擊著人心,就在所有人聽覺受到強烈震撼,為著這與海報裡文雅印象不合的快捷節奏而訝異時,「夢幻」在他們眼前活生生地上演了。   和搭檔的「幾何」全然是不同的氣質,「夢幻」以一件白色無袖背心,披上黑色亮皮外套的衣著登場,未有過膝的黑色短皮裙,分外顯現出那一雙美腿的修長,特別是當燈光集中,照在白皙得恍若雪粉般的肌膚上,靠近前排的觀眾忍不住為這長腿美人大聲吹出口哨。   「我是西優潔蘭。妮,今晚的聽眾,你們好,傳說……要揭幕了。」   看不出是第一次登台演唱的新手,少女毫不怯場地向全場觀眾行禮問好,左手畫出一個大動作的弧形,行禮動作就如那個弧線一樣地順暢,緊跟著,她全然不給觀眾半點喘息間隙,在一旁搭檔的快節奏旋律下,充滿動感的歌聲揭開了這場饗宴的序幕。   「為著戀愛而喜悅的少女。   就像是七彩寶石一樣地明艷動人。   甜甜蜜蜜的春天氣息,   盛開綻放的紅色玫瑰,   請替少女傳達向天空許下的願望吧!   倒映在月河中的白色小花,   在愛你與討厭你的漣漪中擺盪,   我期待與不安的心中充滿焦慮,   想要把心情傳到你的耳邊,   聆聽的你請為我傳達吧少女的小小願望。「   在完結前半段歌詞,等待間奏時,少女略為停頓了下來,給予聽眾們仔細品味適才歌聲的時間。平心而論,純以歌喉做比較,這和冷夢雪之前的絕美音色有著明顯差距,沒有那種甫一入耳便讓人飄飄失神的感覺,但和每次演唱都僅是站在台上,沒有太多動作的冷夢雪相比,這名少女的肢體動作卻能彌補一切。   在停止歌唱的間奏時間,她並沒有呆呆地站在那裡,而是隨著節奏,熱烈地擺動著她青春結實的俏麗胴體,作出種種曼妙的舞姿。   經過精心設計與排練,熱舞中的她所散發出來的,已不只是少女的青春活力,而是洋溢著一種小女人的艷與媚了。   燈光、音樂,都在做出配合,將巨蛋內數萬觀眾的目光全集中在演唱者身上,讓她變成一顆最耀眼的太陽,向場內每個角落散發著無比的光與熱。   「為著戀愛而憂愁的少女,   就像是雨後彩虹一樣地引人心動。   巴巴羅沙的魔法手環,   藍色琉璃的愛情秘藥,   請替少女實現向天空許下的諾言吧!   搖曳在春風中的大波斯菊,   在愛你與討厭你的占卜中繽紛,   我期待與不安的心中充滿恐懼,   想要把心情傳到你的身邊,   微笑的你為我傳達吧少女的小小願望!   下過雨的天空一定會有彩虹,   誠心的祈禱一定會得到回應,   人生中戀愛是最美的顏色,   愛情的魔箭令人難以自制,   使人目眩神迷的∼∼戀愛中的少女!「   跟著歌曲的進行,巨蛋內氣氛不住攀向一個又一個的高峰。無論是揮動手臂的弧線、扭擺小蠻腰的動作,還有那隨著及肩金髮甩動時濺出的汗水,都成了引動群眾吶喊、歡呼聲的源頭。   而雖然和演唱者相比之下顯得黯淡,但在旁默默彈奏的琴師,那令人震驚的高超技藝卻是不得不提。僅僅用一張七絃琴,在十指紛飛間,撥弄出節奏強勁的輕快舞曲,每當場內氣氛略為沉寂下來,樂曲馬上就調強為更激昂、幾乎將聽眾心神捲入風暴中的急勁曲調,讓場內氣氛一直維持在高峰。   整整一個半時辰,艾波巨蛋進行著如夢似幻的音樂饗宴,歡呼、汗水、綵緞、熱舞,為這一頁傳說留下了紀錄,繼冷夢雪之後,天香苑再次締造了一個能滿足市民幻想的美夢。   一直到演唱會結束,離去的群眾仍然沉浸於樂曲餘韻中,邊和身旁同伴談論,邊不自禁地稍稍擺動肢體,未能由那強烈的心靈風暴中回復。   饗宴之後的寂靜,往往最是讓人難以接受。給予觀眾榮光與美夢,是藝人的工作,至於承受這份難耐的冷清,則是藝人的責任。這是天香苑教導旗下藝人的規章,而在演唱會結束後的此刻,她環顧週遭,看著空蕩蕩的觀眾台,對比起不久前的盛大場面,一切顯得那麼地不真實。   閉上眼睛,靜靜地調勻呼吸。那種震耳欲聾的歡呼、叫嚷,彷彿還在耳畔震動,自己並不是沒有見過大場面的人,不過,與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感覺不同,像這樣子在數萬觀眾之前的演藝,又是另一種滿足與昂揚。   好像是剛剛和強敵作戰完畢,全身的每一分精力都毫無保留地揮灑出去,寂靜下來的冷清感,雖然讓身心倍感疲憊,然而,那種想要再來一次的慾望之火,卻仍在胸口燃燒著。   這感覺……真是不錯。   「錚!」   一聲清響,是身後的搭檔察覺了她的疲累,彈著細柔的樂音,緩慢地洗滌身心。   「真是奇怪,我用唱的,你用彈的,一個半時辰下來我都覺得累了,你怎麼還像沒事人一樣?你的手指到底是什麼東西作的啊?」   「妮兒小姐還是新手,當然不能和我比啦,我以前在自由都市打混的時候,就常常在街頭賣藝,靠彈琴畫畫來賺錢。當初我和老大相遇的時候,我就是在飯館裡彈琴呢。」   如果有人聽到這段話,一定會覺得很驚訝,因為在演唱會中一直默默彈琴的「幾何」,居然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而這對天香苑所推出的新人,赫然便是雷因斯蘭斯洛王手底下的兩名大將。   難以想像的情形,解釋起來卻是不難。當初接到蘭斯洛的密令,妮兒與源五郎趕往自由都市,一路上,妮兒暗自納悶,兄長要交給青樓首腦的密函中,究竟隱藏著什麼要的外交秘密?   將妮兒的困惑看在眼裡,源五郎已經料到蘭斯洛的意圖,而且估算得到,在自己兩人動身的同時,肯定另有使者以最快速將另一封密函送達青樓,讓對方有時間準備。   果不其然,抵達香格里拉,在源五郎的指引下,兩人來到了傳說中的香格里拉魔屋。隔著一層珠簾,青樓的那位女首領說出了密函內容,令得妮兒大吃一驚。   為了加強雷因斯與青樓聯盟的合作關係,由青樓聯盟對雷因斯提供情報協助,代價是雷因斯派出高手,協助青樓解決問題,而蘭斯洛為了表示誠意,竟然在此用人之際,將麾下兩大天位高手一起派了過來。   萬萬意想不到密函中是這樣的內容,妮兒頓時有一種被出賣的不快感。然而,根據過去的經驗,她也知道青樓聯盟的情報系統對己方有多重要,所以唯有壓抑心頭的不滿,靜待對方的指示。   照理說,要利用自己與源五郎這樣的天位高手,最符合利益的途徑,自然是委託自己二人去掃蕩一些平時不易剷除的敵人。妮兒不喜歡殺人,更厭惡被利用去當個殺手,所以聲音中充滿了掩飾不住的反感。   不過,珠簾後的那個女人似乎不以為忤,更作出了讓妮兒錯愕難當的委託。   「咦?不會吧?!要我……當歌手?這個玩笑開得太大了吧?」   「一點也不是開玩笑啊,山本小姐,當初在稷下的時候,我們的使者就應該已經向你提過了,你有作為藝人的潛質,只要由我們來打造,你很快就可以變成明日之星。」   記起來確實是有這麼回事的,在自己初到稷下的那時候,稷下學宮內掀起了大騷動,那時候青樓聯盟就有使者來探自己口風,表明如果自己有興趣從事演藝事業,青樓聯盟將會非常歡迎。   那時候的玩笑話,沒想到會有實現的一刻,妮兒真是覺得啼笑皆非。儘管看不見對方表情,但聽起來,這不像是開玩笑,那麼,自己該如何作回應呢?   老實說,自己誠然感到心動,可是,自己怎麼說都是北門天關的一軍之將,拋下自己的士兵不管,在香格里拉從事演藝事業,這樣說得過去嗎?   感到猶疑難定,妮兒想聽聽看源五郎的建議,但轉過頭去,卻找不到他的身影。   「啊,久等了,兩位女士已經談出個結果了嗎?」   「喔,好久沒看到你盛裝的樣子了啊,要你親自過來果然是正確的決定啊。」   如果是蘭斯洛與有雪在場,那麼或許不會有太大反應,但是初次見到源五郎以女裝登場的妮兒,差點連下巴也嚇掉在地上。   「你……你……你這是什麼鬼樣子啊?」   吼叫的聲音幾乎要掀掉屋頂,而只有珠簾後的她才聽得出來,在少女的氣憤中,那絲藏不住的羨慕與忌妒。   這也是很正常的。本來源五郎就是個堪稱俊秀無雙的美男子,特有的書卷氣息,在他把長髮放下,不作梳綁時,看起來就很容易被誤認為女性,更別說現在特別換上女裝,經過打扮,看上去全然就是一位美麗的女性了。   「不用叫得那麼大聲啊,我以前在青樓聯盟打工的時候,作過一段時間的配樂演奏。天香苑的樂團裡面沒有男性,女裝是唯一的制服,久了就習慣了。」   「就算是這樣,可是你看你的樣子,你也不用……不用穿得這麼正式吧!」   「穿得不正式就麻煩了,我在這邊打工時學到的變裝名言就是:被人誤認為是女人那還無所謂,要是被人當作是人妖來看待,演藝生命就毀了,所以盛裝是有必要的。」   一面說著,源五郎熟練地繫上袖扣,拉緊袖子,讓自己看起來更形纖瘦,如此一來,雖然身形有點高,但換上長裙之後,搭配過一些耳環、手環之類的裝飾品,看上去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那件長裙還不是普通的禮服,藍天鵝絨的料子,從左上至右下,斜斜剪裁開來,露出踩在高跟鞋上的腿部曲線。肌膚白皙的動人程度,即使是素來以一雙美腿自傲的妮兒,也不禁心中忌妒,更何況如果以美麗的深度與廣度來說,她和換上女裝的源五郎根本就無法相提並論。   「所以……你的決定是什麼呢?山本小姐,我們開的是青樓,不過我們從來不逼良為娼……小五,我保證,如果你繼續給我笑成那個樣子,你今年內一定會痛不欲生……總之,演藝事業是不能強迫的,山本小姐,你的意下如何呢?我們與雷因斯的約定是,只要能找到一個暫時取代冷夢雪的新人,我們就廉價提供情報服務,如果你不願意,那麼我們直接捧小五出道也是可以的。」   從珠簾後頭傳過來的舒緩笑語,給了猶豫中的妮兒最後一擊。   「好,我干了,不管怎麼樣,最起碼我沒理由輸給一個男人吧!」妮兒道:「不過,除了本來談好的條約外,我另外有一個條件!」   「哦?」   「哼!哼!哼!哼!」一陣忍不住抖聳肩頭的詭異笑聲後,妮兒興奮地道:「我要換名字!忍了好久了,好端端的一個女孩子,被取了那種怪裡怪氣的名字,從那以後就一直沒有好日子過,現在終於等到讓我翻身的機會了,我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名字。」   珠簾後的她,並沒有多事到去問是誰取了「山本五十六」這種怪名字,僅是問道:「可以啊,那麼,你想取什麼名字呢?」   「……西優潔蘭。妮。」   就這樣,妮兒和源五郎開始了在香格里拉的工作。認真照著天香苑的計劃表排練,少女所不知道的事情是,在楓兒嫁到日本的消息傳至香格里拉後,青樓聯盟便向雷因斯高層表示了她們的憤怒與威脅,其認真程度已經超過外交虛套,倘使雷因斯無動於衷,那麼一向中立的青樓聯盟,不但要對雷因斯發動情報、經濟封鎖,更將倒向艾爾鐵諾。   青樓聯盟的實力非同小可,一但雙方關係破裂,小草自認承受不了這種損失,於是在雙方緊急磋商之下,青樓聯盟這邊提出來的條件是,倘使無法召回冷夢雪,那麼雷因斯就必須負責提供一名可以取代她的人才,到香格里拉受訓。   小草雖然有人選,但卻沒有這個能力去要求。而這難關在蘭斯洛回宮後,立刻就被解決了,妮兒和源五郎成了外交下的「犧牲者」,親手把賣身契帶到香格里拉,締結了這出賣人身自由的約定。   不過,從後來的經過與結果看來,這安排並不壞。妮兒和源五郎用「夢幻幾何」   的二重唱歌手身份出道,在充分的造勢之後,一如原先預期的那樣,得到了高人氣。   天香苑並不是盲目投資。雖然頂著「天香苑藝人」的招牌出道,就幾乎是票房上的保證,但如果沒有一定實力,是不可能把這股擁戴狂熱燃燒下去,而這兩個人當初在稷下學宮造成的轟動,就證明他們有吸引人心,讓群眾迅速熱愛他們的特質。經過包裝與訓練,這就是最好的藝人資質。   在籌備功夫上,源五郎倒是還好,他的外貌無懈可擊,琴藝也是早就在香格里拉訓練出師,只要稍稍把一些疏於練習的地方調整回來就行了。   相較之下,妮兒的資質則是讓青樓方面為之驚歎。普通情形下,即使有著武學基礎,要抓住舞蹈的節奏感、肢體動作,仍然不是容易的事,但妮兒在這方面的表現,卻使青樓的指導教練直呼她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才。   教練們很肯定地向源五郎保證,妮兒在這方面前途不可限量。   「只要多花點時間去訓練、造勢,到時候連咒文歌都不用,她的演藝事業一定不下於夢雪……不,有源五郎大人的搭檔,絕對可以超越夢雪的。真是讓人很訝異,她簡直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什麼東西一教就會。」   (那是當然的,你們如果知道她是怎麼進天位的,你們就不會這麼大驚小怪了…   …)   比預期中的時間更短,天香苑把出道預定日一再提前,而且立刻開始了事前宣傳,為了要把廣告效果發揮到最高,天香苑特別使用了艾波巨蛋,在充分的造勢活動後,讓新人一出場就獲得高人氣。   對於這樣的轉業,妮兒心裡有些不安。雖然自己玩得很高興,可是拋開了本來任務,對於在北門天關的那些弟兄,自己要如何交代呢?現在這樣子,算不算是怠忽職守呢?   察覺到她的心情,源五郎向她作出提點。青樓聯盟的幕後歷史,遠比白鹿洞、雷因斯都還要久遠,內中保存已失傳的古武學、對這些武學的研究心得,不是其他門派能相提並論的,如果能和青樓聯盟打好關係,從這裡得到好處,就長遠來看,是很有益處的投資。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你常常像哈巴狗一樣,刻意去討好他們嗎?」   「……請你說是抱著忍辱負重的心情,委曲求全地與第三勢力拉攏關係。如果交由你來掌政,可能在即位的第一天,就已經和青樓聯盟翻臉,讓他們與艾爾鐵諾聯合,頂多八個月時間,你的政權就要玩完了。」   雖然在舞台上合作無間,但是每次看到源五郎的扮相,妮兒就不禁一股火氣直冒上來。過去只聽過傳聞,從來不曾實際看過源五郎的女裝扮相,哪裡想得到,他這樣變裝之後的效果是如此驚人,連自己都不禁會怦然心動的美麗,每次看到他,心裡實在是很火大,如果世上的男人都長成這樣,那自己就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   特別是,每次要排演、上場之前,因為化妝師的手法太拙劣,往往都是已經打扮完畢的源五郎過來幫忙,而自己也才發現,原來他對化妝、梳頭、打扮的功夫這麼地擅長。   「真是無奈啊,又不是我自己想要生成這種臉的。」太多類似的情況,源五郎對這樣的誤會早已沒有了火氣,之所以把化妝技巧弄得那麼熟練,或許也就是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情吧。   「我現在終於確認了一件事。我要向你說聲對不起,我和哥哥以前一直笑你是人妖,其實……我們都錯了,你並不是人妖,這點我終於明白了。」   「哦?真的嗎?太好了,妮兒小姐你終於能明白我的苦衷了。」   「是的。你不是人妖,你是個有女裝僻的變態男人!」   決定性的一擊,不管長相有多俊美,一但表情扭曲,也是沒有美感可言的。這也是妮兒無可奈何的苦中作樂了,不管在這邊玩得多開心,她還是常常會想起目前正在日本的兄長。   「對了,天野源五郎這個名字,是日本的名字吧?現在哥哥到你的故鄉去了,不知道會不會把你這個一直扮神秘的傢伙揪出狐狸尾巴呢?」   「山本五十六也是日本名字啊,如果單從姓名上來看,我們兩個人的立場應該是相等才對。」   苦笑著回應,源五郎心裡卻另有一番顧慮。   (不可能那麼順利的。日本那邊可不像他們想的那麼簡單,除了天草四郎,還有其他的不穩因子存在,太過大意,可是會吃虧的……)   回到驛館,楓兒的心情為之起伏不定。與秀吉的談話,對她的心情產生影響,使得心頭積壓著不快。   她並不認為這是對方有意為之的結果。秀吉言談中的那種誠意,楓兒很清楚地感覺得到。老人並不是想用什麼情感權術來打動自己,而是以一介偉大領袖的眼光,看清楚真正能讓日本傳國久遠的道路,衷心期盼兩國的友好,所以才對這位和親公主寄予厚望。   如果對方真的對自己不懷好意,那樣反而好辦,因為自己就可以維持過往一貫冰冷的職業心態,採取最有效率的方式破壞敵人。但就是因為感覺到對方的真誠,仍然能維持冰冷心境的自己,卻不禁感到一絲絲歉疚。   面對一名病重老人,滿心期許地善待著圖謀不軌的自己,儘管自己仍可以維持冰冷手段,作一切間諜該做的事,可是當週遭無人,捫心自問時,楓兒就沒辦法釋懷。   說到底,蘭斯洛大人這次的侵略行動,所恃理由實在是讓人不安啊……   就算要成就霸業,為了打通販毒管道而進攻,這種理由不是太荒唐了嗎?軍國大事,可以用這麼輕率的理由與心態來進行嗎?這實在是很……   除此之外,入宮時偶然遇見的美麗公主,也讓自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那種如月如霜的冷清,美麗得恍若是天上星子降臨人間,雖然早就聽聞日本美人的艷色,但親眼見到,仍是美得令自己怦然心動。回思生平所見,只有紫鈺才可以在容貌上與她一較高下,但那種不分男女的異常媚惑感,卻是沒有任何人能夠相提並論。   她說過自己的名字是織田香,這名字與日本原來要嫁到雷因斯的公主同名,這麼說,要與蘭斯洛和親的那位公主,就是這女孩嗎?那幅畫像和本人的差距實在是太大了啊。   而且,這幾天的情報搜集中,探聽到一個不為白家所知的消息。日方派使者到雷因斯,本來僅是打算迎娶公主和親,並沒有打算把公主嫁過去,不知道是誰改變了策略,除了迎娶雷因斯公主,也將日本的公主嫁到雷因斯去,更奇怪的是,根據自己或明或暗的刺探,包括催眠逼問,所得到的結論是,每個人都知道城裡頭有位美麗公主,但問到細節,沒人知道那位公主究竟是什麼人物?   身為公主之尊,那少女卻獨自一人孤居,既無護衛也無使婢,這情形怎麼看都違反常情。   而且……織田這個姓,是前任幕府大將軍織田信長的姓,秀吉公也說過,宗次郎並非由他所出,而是主公遺子,換言之,這女孩就是宗次郎的姊妹了?宗次郎有個這樣的姊妹,怎麼以前從來沒聽他提過?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越想越覺得疑竇叢生,這位神秘公主的存在,可能牽涉到自己意想不到的機密,為了要正式確認,楓兒決定要再去查探一次那間石屋。   「渾蛋,這算是什麼東西?一點挑戰性都沒有。」   在日本的海邊沙灘上,蘭斯洛好像很無聊似的,用腳指撥弄灼熱的海沙。雖然頭上的詛咒未解,但卻不能一直窩在屋子裡,他便率人行動,去執行白無忌的委託。   自然,由於豬頭的相貌,不但不可能使用面具,就連斗笠等遮蔽物品都沒有用處,蘭斯洛即使不願意,也只能用「真面目」示人。在一眾白家子弟拜見陛下尊顏時,出現了甚為尷尬的場面。   根據白無忌傳來的消息,有一艘炎之大陸的使者船,以日本為目標,正跨海而來。從遠古以來,鯤侖世界的四塊大陸之間,並沒有什麼大規模往來,像現在這樣由官方派來的使者船,是很罕有的行動,如果是要締結什麼契約,那麼作為鄰國的雷因斯,必須要把情況弄清楚。   「說得那麼好聽,其實你是怕炎之大陸和日本聯手緝毒吧,對不對?我知道白家有海外分部,你這個傢伙,該不會在炎之大陸也做同樣的事吧?」   看透了這委託的目的,蘭斯洛曾這樣質問著白無忌,對方卻是很狡猾地立刻切斷了通訊。   不管如何,蘭斯洛有一個想法,希望能見識一下炎之大陸上的神功絕學,看看獨立發展的兩個大陸,會有怎樣不同的武學體系。只是,讓人失望的是,那艘使者船上並沒有什麼好手,連帶兩艘護衛艦,蘭斯洛根本沒有動手的必要,僅是指揮白家人攻擊,便輕易將他們拿下。   「無聊,炎之大陸的程度,該不會就只是如此而已吧?如果真是這樣,就難怪岳父大人想要先從海外征服起了。」   實情應該不可能是這樣的,因為從白家的宗卷裡頭,蘭斯洛知道在大海對岸,那塊大陸上有著許多恐怖的強者。絕不遜於風之大陸的天位力量,那種對蘭斯洛而言全然未知的力量,讓他感到高度興趣。   不過,這期待目前是沒有實現機會了,這群使者連帶他們的護衛,全是不堪一擊的角色,根本沒有拿來打發無趣等待的價值。   「什麼嘛,本來還以為會遇到高手的,炎之大陸的人這麼沒用,我們乾脆征服他們算了。」   說話的是有雪。這樣說倒也不是毫無根據,像這種遣往其餘大陸的使者船,既是代表一方政權,該政權就必然會派出高手隨護,而這些所謂的高手,遠遠不是蘭斯洛對手,由此可見炎之大陸的無人。   聽到有雪這樣說,蘭斯洛為之失笑。看來,是自己的囂張態度連帶影響了旁人,讓他們同樣目空一切,不把其餘敵對勢力放在眼裡了。如果只是開開玩笑,那還沒什麼關係,適度的狂傲可以激勵士氣,不過如果狂得過了頭,看不清真實情況,變成花天邪那德性,就很糟糕了。   「不是這樣的。以我們這邊的情形來打比方,假如我要派使者船隊到炎之大陸,確實也會派高手隨護,但考慮到國內的情勢,再怎麼說我也不會把主力的天位高手派出去,而若單從地界好手來評斷風之大陸的武學水準,這結論豈不是太荒唐了嗎?」   嘴裡這樣說,蘭斯洛卻不禁笑起自己的決定。不能把重要的天位高手派出海外,卻把人派去香格里拉從事演藝事業,還一次就派出兩名,這對於本來就人力吃緊的雷因斯來說,豈不是天大的浪費嗎?   不過,這個看似胡鬧的做法,卻有著自己深思之後的用意。儘管不希望被人看出來,但以源五郎的智慧,他應該是可以理解的。那麼,妮兒呢?她也能理解自己這樣惡搞的背後用意嗎?   無論能否理解,只要她幸福就好了啊……   「老大,看你能鎮定下來,我就放心了。雖然講起來很好笑,不過仔細想想,如果是我自己被變成豬頭,我肯定會崩潰的,老大你這麼堅強……」   話沒說完,就被蘭斯洛一拳敲在頭上。武功大進,抱著雄心與霸念渡海而來,哪知道征服大業還沒開始,便以這屈辱的形式夭折,就算再怎麼了得,蘭斯洛也感到不是滋味,為了下一步該如何走而猶豫。   「嘿,老大你別以為我在說廢話啊,像你現在的情形,如果一直拖下去,對天位高手來說其實是再危險不過了……」   「哈,你說吃喝玩樂我還相信,一個連什麼是天位都說不清楚的傢伙,有什麼能耐和我討論天位力量的秘密?這該不會是你新編的雪特笑話吧?」   「我確實是不懂,可是我週遭有其他人懂啊。」有雪道:「昨天晚上我與稷下聯繫的時候,我家的巫婆女師父告訴我一些秘密,就是有關天位修為的關鍵。」   論修為,華扁鵲並不是蘭斯洛的對手,但對於這個同時在魔法、醫道上都有深刻研究的奇人,蘭斯洛不敢有半點輕視,語氣上也謹慎得多。   「那個陰森鬼婆嗎?是有點門道,不過僅有小天位的她,恐怕對天位力量的理解還沒我多,她的意見……」   「哦,老大這你又錯了。事實上,那些話是我的巫婆師父從韓特那邊聽來的。」   「韓特?那就更沒意義了,如果我會淪落到被那傢伙指導,那還不如就這樣跳海死掉算了。」   「可、可是,巫婆師父說,韓特的這些話,是二哥臨走前告訴他的。」   「什麼?!」   有雪口中的二哥,便是當日在暹羅城中與有雪、蘭斯洛結義,如今遠揚海外的絕世劍仙李煜。暹羅事件時,蘭斯洛僅有著低微力量,沒法理解這位義弟的強度與奇異處,一直到他晉身天位,屢屢有突破,這才有能力窺見劍仙的實力輪廓。   自從天位高手大量重現於世,李煜便是一個讓人難以理解的存在。傳聞中,他的天位力量當今風之大陸上無人能敵,那不僅是較諸其餘高手強上幾成,而是「質」上的根本差別,只要他能將這超越齋天位的恐怖力量完全發揮,沒有半點浪費,駕馭自如地集中發出,他的劍便能輕易無敵於天下。   只是,不知道為了什麼理由,這位擁有強絕力量、領悟絕代神劍的天才劍仙,在決定天位高手強弱的關鍵,天心意識的修為上,卻是爛到幾乎慘不忍睹的程度。   以他堂堂天位高手的實力,在秦淮河畔和數千地界好手血戰後逸去,當時確實是撼動天下,但當新生代天位高手們逐漸明白天位與地界的力量差別,這一戰簡直就是難以啟齒的恥辱紀錄。在李煜第三次闖入中都時,他一劍斬開歎息之門的實力,誠然技驚四方,但之後卻陷入苦戰,甚至有傳聞,如果不是王五故意相讓,劍仙神話早就在那一役中被打破。   難以理解的紀錄,雖然眾人都推測這與他的個性有關,但實際原因仍然是個謎。   正常情形下,若是一個人能練成強天位力量,必然是因為他的天心意識已晉級強天位,可以將自身內力與天地元氣做更高效率的結合,才能爆發如此威力。根據理論,擁有強天位力量,卻沒有相應天心意識,這情形根本就不可能。   然而,從大舅子白起身上,蘭斯洛卻見識到了這種化不可能為可能的特例。白起的武中無相,便是一種封鎖死修練者力量,藉此在天心意識上做出突破的禁忌技術,利用天位天秤兩側的劇烈傾斜,發出不屬於正常的強大威力。   李煜的情形,也是這樣嗎?   「這些事情,風之大陸上大概不會有什麼人知道。韓特是和李二哥在港口喝酒的時候,聽二哥說的。在李二哥險死還生,神劍大成的那時候,他的修為到達頂峰,無論是天位力量、天心意識,都可以說是完美無瑕。」   有雪道:「不過,後來他不知道遇上什麼大失意事,人被事情一激一氣,腦子也就糊塗了。從那以後,他的心神就有很大破綻,實力也變得極不穩定,秦淮一戰時,明明只要發揮實力就可以輕易取勝,但就是因為一身力量時高時低,打出去的招數有些還反招呼回自己身上,搞到嚴重內傷,所以才打得這麼狼狽,至於第三次殺入中都,我聽說是……」   回憶起那天聽華扁鵲說的話,有雪轉述著韓特與李煜的對談。   中都城防系統,當初建立時曾得高人指點,使用一種如今已經失傳的技術,將中都城與周圍山川地氣合一,達成一種與源五郎修建北門天關同樣的效果。城壁、城門竣工後,又另外加上九十九道不同結界的防護,堪稱是一座不落之城,即使是天位高手恃強來攻,一時三刻之間,恐怕也只能對著那堅固的城門望而興歎。   擁有天位力量之後,韓特曾到中都實地探勘,得到的結論是:以自己的武功,無法正面攻破這幾扇城門,在天地元氣彼此抵銷的情形下,即便是陸游那等級數的高手,要破門也絕不容易,換言之,李煜當時能一劍將之斬開,其修為委實可畏可怖。   只是,這想法卻在與李煜對談之後有了改變。   「……等一下,你說什麼?我沒有聽錯吧?」   「事實是這樣,我說出去的話不會改變,你高興聽成什麼樣子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少裝得那麼酷,我來確認一下……首先,你因為知道自己天心意識不足,所以是做好萬全準備之後,才衝去中都大開殺戒?」   「這個當然,我雖然自命不凡,卻不會蠢到自找麻煩。中都城那時人強馬壯,如果我不事先準備充分,難道真是衝進去找死嗎?」   「所以,你事先儲備力量,希望能以太天位力量短時間內技壓群雄,一擊即退,達成理想目標後離開,是嗎?」   「比起血戰後勝利,當然是輕鬆宰掉敵人,在皇宮頂上睥睨下方一眼後,飄逸飛走,你不覺得這樣比較有無敵的氣勢嗎?」   「然後……你就在用三天劍斬破開城門的那一刻,用力用過了頭,真氣往外四散,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力量筆直往下掉,到你該在敵人面前耍酷的時候,體內已經變成空殼了?!」   「不、不要說得那麼明白嘛……好像我是個白癡似的……」   「你本來就是!渾蛋,哪有人像你一樣天才成這德性的,天心意識錯亂也就算了,連好不容易儲蓄起來的強大力量,都會失手用錯,你到底是去殺人還是去搞笑的?   要不是當初王五故意放水,你早就在中都被斬成肉醬了。「   「我也知道這樣不妥,所以才要出海鍛煉啊。」   「你找個烏龜洞躲起來練才是真的。」   有雪轉述當日李煜與韓特的對話,旁聽的蘭斯洛臉色變幻不定,想不到當初李煜勇闖中都的戰績背後,竟然還有這樣一層緣故。   「所以,這就是當初的真相了。」有雪道:「不知道當初二哥遇到了什麼事,居然給他這樣大的打擊,連天位級數都跟著上下亂跳。」   有雪或許猜不到,蘭斯洛卻是心裡有數。李煜本就是個至情至性的天才劍手,這種容易劇烈波動的個性,固然令他在武道上進展奇速,但當晉身天位之後,所造成的影響,也遠比旁人為大。   在他的劍仙傳說中,一直伴隨著一名如今已然下落不明的美麗紅顏,雖然不知道死裡重生後的李煜與這未過門的妻子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亡國遺民總是與開心擁抱無緣的,更別提這女子在亡國之後委身於敵的屈辱遭遇,重見舊日愛侶時,雙方的心情,真是想想也難過。   依照李煜的個性,若是在雙方見面時激憤得當場吐血,那也不是什麼奇事,說不準就真是因為這樣,他腦裡轟然一聲,自此便在心神上有了缺陷,無法再充分運轉天心意識。   想到這一點,蘭斯洛望向有雪,這傢伙還在興高采烈地說什麼,「真正的高手必然有堅強心志,二哥這樣太不成熟了」,回想起暹羅事件時,這傢伙整天在李老二面前冷嘲熱諷,虧得李煜這樣好脾氣,沒有把這雪特人斬成十七二十八段。   不過,整天被諷刺痛處,又要忍著不發洩,那感覺實在是很難受,李老二該不會就是因為這樣,越憋越傷,天心意識也每況越下,差點跌到地界去了吧?如果真是這樣,那雪特胖子豈不是就成了毀滅一名天位高手的元兇?   「老大,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好難看啊?」豬頭上難以判斷表情,但從那忽然變成蒼白的膚色,有雪知道蘭斯洛正處於極度震驚中。   「沒什麼,我只是忽然覺得很榮幸,自己居然一直和一名毀滅太天位高手的強者在一起,而沒有被他也毀滅掉。」   不知道那女子是不是死了?如果這心障變成永恆的遺憾,那麼要彌補起來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只是,華扁鵲那鬼婆為什麼要特別對有雪談起這個呢?是因為知道自己的情況,所以透過有雪做出勸告嗎?她是要自己……別一直拘困於這種心情是吧?   天位力量本來就是一種難以解釋的東西,特別是裡頭的心境修行,實在是很難說究竟哪種心境比較適合天位修行。天位高手中有像王五這樣有沒有天位力量都無所謂的人,也有像李煜、陸游這樣拚命想提升天位級數的人,截然相反的欲求,要怎麼從這裡頭找到標準呢?   不過,一直處於自己這樣的心情,終究是不好,倘使落得向李老二那樣的結果,那可就糟糕了,得要想辦法振作起來才是……   「陛下,有雪大人,我們剛剛逼供完成了。」白瀾雄跑了過來,向兩位首領行禮之後,道:「這些傢伙還真是硬骨頭,任我們怎麼拷打、施以酷刑,都堅持不肯吐漏來歷……」   「哦?那你們最後是用什麼方法逼他們說實話的?斬手斬腳嗎?還是施打藥物?」   「不,在履試失敗,我們正要放棄的時候……有雪大人您留在屋裡的臭襪子建立了奇功。敵人在口吐白沫倒下去之前,精神錯亂的他們把什麼都說了……」   「……信不信我讓你們家主斬了你?」   根據拷問所得的結果,這批來自炎之大陸的船隊,是隸屬於緋櫻帝國的使者團。   與群雄割據的風之大陸不同,炎之大陸的霸權已在十年前統一,由緋櫻王朝統治整塊大陸,建立一個規模龐大的帝國體系。近年來那邊的貴族迷上了來自日本的浮世繪、絲織品,相競搶購,於是在帝皇的許可下,正式派出不具政治意義的商船隊,希望能與日本進行通商。   「原來是這麼回事,不過船上的武力才這麼一點,是不是太看不起風之大陸這邊的海盜了呢?」   蘭斯洛的問題,經由腦中傳承自白起的知識獲得解答。炎之大陸在最近幾十年曾特意掃蕩海盜,將本來猖獗於海上的盜賊誅殺一空。而風之大陸的東方海域,由於白家長期以來的稱雄海上,早已沒有任何妨礙商船往來的海盜,除非是白家的陰謀活動,不然只要向白家繳納保安費,懸掛上白家的記號旗幟,船隻在海上就絕對安全。   「不管怎麼說,這樣做還是太大意了啊,或者……」   蘭斯洛忽然有個想法。會不會……在別塊大陸上,也有與自己一樣,以享受和高手戰鬥為樂的人呢?如果真有這種瘋狂的傢伙存在,當他們知道使者船隊出事,會有什麼反應呢?那麼,這使者船隊是不是他們故意製造出來的一個機會了?   (呵,有趣喔,像岳父那樣的狂人,這世上還真不少呢,既然你們這樣期待著,我又怎麼能讓你們失望呢……)   詭異的笑容,因為浮現在豬臉上,看來就特別詭異,讓身邊的有雪暗自發毛,想要開溜,卻已經慢了一步。   「左大丞相聽令,我有一樣極為重要,關係我國國運的重責大任要托付於你。」   片刻之後,蘭斯洛所做出的裁決,開始在這群不幸的異國使者身上出現。起先,他向白家人查詢,炎之大陸有沒有會讓人感到極度屈辱,例如說被人把鬍子燒掉或剃掉之類的恥辱,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後,他有些懊惱。   「傷腦筋,剃光鬍子沒用嗎?那麼我們……」   和左大丞相秘密商討之後,王者的聖裁出現了。根據我意王的密旨,所有船隻上的換洗衣物全部被搬了下來,異國人身上的衣服被裁去左半邊之後,趕回船上,在確認他們保留了足夠的糧食與飲水之後,逼著他們出海返航,回歸炎之大陸。   執行這一切工作的,並不是蘭斯洛本人。儘管他不想假手他人,不過他現在的相貌卻無法實現他想要的效果,唯有將驅逐這些人離境的工作,交給有雪辦理。   「哈哈哈,你們這些蠢笨的東西,這些貨物與金幣,本帥就先扣下了,下次再來,記得先繳海上保安稅,否則休怪本帥下手無情。」   很嚴厲的威嚇,但放話之人的穿著卻讓人發噱。雪衣錦袍,腰配長劍,肩上披著一套緊急趕製出來的元帥披風,看上去儼然便是一副大將軍的模樣,如果不是因為有雪一面說話一面打顫,這身名貴衣飾還真是有一軍之帥的派頭。   但最重要的,是遮住有雪半邊面容的金屬面具。在陽光下,這個面具的耀眼程度,遠比有雪本身面容更讓人印象深刻,而風之大陸上恐怕沒有人不知道這面具所代表的意義。   「老、老大,這樣做真的可以嗎?周公瑾人在海牙,怎麼可能忽然跑到這種極東之地?這麼爛的嫁禍方式,人家一定會發現的啦。」   「我知道啊,反正也沒指望能騙過人,給那傢伙製造點麻煩,為李老二出出氣,也是不錯的。」   「老大,你不是認真的吧?要是搞到炎之大陸那邊和艾爾鐵諾聯合,對我們兩面夾攻,那就糟糕了。」   「呃,還真是想不到啊,連你都能對軍國大事說得頭頭是道,左大丞相沒有白干啊。」蘭斯洛笑道:「不用擔心。這一切我有分寸,你慢慢等著看吧。」   是啊,好好等著看吧。本大爺可不像李老二那麼勤勞,要見識炎之大陸的武學,何必自己遠赴海外呢?把那邊的高手激過來就好了。一個異國人到自己地盤來,被風之大陸的高手圍毆,怎樣都安全過自己到炎之大陸去,被那邊的高手圍毆吧?   「老大,看你這樣子,好像已經沒事了,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發現蘭斯洛一掃前幾天的頹態,興致勃勃地翻閱從使者船隊掠劫下來的物品清單,有雪小心翼翼地詢問。   「嗯,可以啊,把這些貨物和金幣整理一下,就要向京都出發了。不過,有個地方要修正。」   「什麼地方?」   「不是我們,而是你們,我雖然會跟你們同行,不過會躲在幕後。在解決這個豬頭問題之前,一般工作就交給你們了。」   「等等,老大,如果你不在,那誰負責領導大家?深入敵境這麼危險,沒你可不行啊。」   「可以的,白家子弟的武功不錯,你和白瀾雄合作,進京都不成問題。」蘭斯洛翻翻手上的人名冊,笑道:「至於領導人嗎?那當然是遠自炎之大陸而來,要與日本簽訂通商條約的使臣老兄了。」   「呃?老大,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就是這樣啊。我不出面,其他的人又不像你一樣,有暹羅事件的經驗,加上你的官位最高,有雪大人,就麻煩你帶領大家進京吧。這幾本東西拿去仔細看,明天早上之前要記起來啊。」   「不是吧?老大,你身為堂堂的帝國霸主,怎麼可以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哦?你膽子夠大的話,可以裝作沒聽到啊。」   最後一張用來逃避的王牌宣告失效,沒有任何抗辯餘地,有雪只能捧著那幾本強自被塞過來的資料本,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我意天下》卷二完 第二部 第三卷 第一章 夜探香閣 第二部 第三卷 第一章 夜探香閣   艾爾鐵諾歷???年?月雷因斯稷下王都   人聲呼喝、馬鳴嘶昂,夾雜著兵刃碰撞、箭矢破空的聲響,濃烈的血腥氣味直衝九霄,殘破的城壁上,染滿乾涸的黑紅血漬,更隨時因為屍骸倒臥,增添新的痕跡。   連續多場大戰,號稱不落之城的稷下,也顯得殘破不堪,即使是最令雷因斯一方視之為傲的最終防禦系統,也在太過頻繁的天位決戰破壞下,被摧毀九成,處於難以修復的情況。   之前多次的激烈戰爭,雖然讓高手群習於戰鬥,因而實力突飛猛進,但卻也因此大幅削弱了稷下的防衛能力,在強敵發動突襲時,只能窘迫應付。   失去了城壁掩護,稷下城內的高手、軍民,仍是豁盡全力與敵人死戰,保衛家園。然而,這次來犯的敵人卻比過往更強,比武煉獸人更強健的肉體,尋常刀劍根本就沒有作用。太古魔道兵器雖然能發揮殺傷力,但是當敵人強大的自愈、回復能力漸漸顯現,太古魔道兵器的威力也漸漸被抑制下來。   「僧侶部隊,吟唱聖歌。結界營,張設防禦結界。魔導師營,配合信號發射炎球、閃電波,全力掩護部隊攻擊!」   深藏不露的魔導公會,不得不正式展露實力。也唯有在大群吟唱神聖咒歌的僧侶援護之下,戰士們的刀劍、太古魔道兵器才能發揮作用,給予來犯的魔族打擊。   是的,自九州大戰後兩千年,魔族再次兵臨城下,進犯雷因斯。彷彿舊日的惡夢重臨,哭嚎、悲鳴、瀕死的慘叫聲,再次將煉獄呈現在人間。   比宗卷中的記載更強,雖然因為聖歌與結界的壓制,前排的魔族感到劇烈痛苦,不停地發出怒嚎,但後方的魔族大軍卻毫不停步,如潮水般不斷湧來,以雷霆萬鈞之勢,踩扁前方擋路的同伴,在受到神聖咒力干擾之前,具有飛行能力的魔族部隊已經騰身而起,由雲端最高處俯衝下攻。   有絕頂高手隨隊壓陣,魔族大軍的兇猛攻擊,很快就讓稷下這邊的術者陣營受到損傷。隨著傷者、死者人數的迅速累積,術者的援護出現了漏洞,神聖咒歌若斷若續,本來煥發著聖光的各色結界,也在黑暗中迅速被一一吞沒。   沒了術者部隊的支援,陷入苦戰中的戰鬥部隊更形不利,無論是自愈性極強的魔族、難以用純物理攻擊打倒的不死生物,都不是尋常士兵能夠抵擋,也令有相當武術修為的軍官們萬分頭痛。   假使天位高手能充分發揮那鬼神一般的恐怖實力,應該就有扭轉乾坤的可能,但魔族乃有備而來,麾下高手分別以一對一、多對一的模式,與稷下一方的高手群纏鬥,彼此不分勝敗,有些方面甚至還佔了上風,令得眾高手眼見戰局不利,心中焦慮,卻偏偏沒法可想,只能任由勝戰的天秤慢慢倒向敵方。   「進攻、進攻、進攻,殺光所有敵人,把這些沒有實力、卻佔據豐饒土地的沒用生物全都送到地獄去!」   在這樣的煽動與打氣之下,魔族的士氣更增,雖然說多數都只是發著沒意義的單音節怪聲,但攻擊的勢道之猛烈,就像是萬千流星直墜地面,以崩天之勢,在一瞬間便讓人間界聯軍傷亡慘重。   情勢就是如此危急,所有人甚至克制不住一個不應有的想法,倘使連這一戰都敗了,人類是否要就此覆亡了?   最後實力已集結於此,如果再敗,以魔族的凶殘成性,人類確實有可能就此滅亡,不過,這種末日般的情景卻沒可能出現,因為身為人間界一份子的他不允許。就憑著一人一劍,已經忍無可忍的他,要把這一切改變過來。   「所有同胞躲到我身後!有本大王在此,沒人可以把我的子民傷害!」   彷彿是黑暗中的救世明光,傷疲不堪的人們紛紛躲到這位守護神身後,祈求他的庇護。   「所有敵人由本大王一人去殺盡!子民們,從今日起,你們的苦難將徹底結束了。」   獨自面臨萬馬千軍,看著那猶如怒濤般直衝過來的魔族騎兵、狂戰士,他毫無懼色,淡淡地看著漫空飛射的羽箭、魔法光束,卻不作任何反應。千鈞一髮的危急情勢,讓救世主身後的千百美女不由得尖叫出聲。   「錯!在這種時候,只有本大王的敵人才需要尖叫。卑微的小蟲們,準備呼吸你們的最後一口氣吧!」   雙掌合什,他口中唸唸有詞,在整個身體慢慢漂浮起來的同時,唱誦著已經失傳數千年的禁忌咒語,全身亦漸漸籠罩在一層七彩虹光之中。   而當他睜開眼睛,一股凌厲無匹的氣勢,連同強大衝擊波,猛往前方狂掃出去。   猶如最強勁的颶風激掃,百里內剎時間氣流狂捲,沙塵蔽日,連天上的雲層也被吸扯下來,更有無數雷電轟閃,金蛇亂竄,霹靂震耳。   風、火、雷、電,四種強悍至極的元素被他蘊含於一招之內,輕而易舉地轟發了出去。夾雜著轟雷、紫電,火蛇恣意吐發驚人熱力的巨大風暴,席捲著方圓百里,任是再怎麼強的生物,在這沛然天威之前,也像一張薄紙般脆弱,不堪一擊,亦只有被他以七彩咒圈籠罩住的人們,才能在庇護之下躲過這狂怒天劫。   「怎麼可能?東方仙術裡最深奧的『末日誅仙陣』、防護系魔法裡最強的『彩虹曙光』,他單憑一個人就能做到?」   「沒可能的,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強的人?這絕對沒有可能啊!」   「而且……還用得那麼帥,那麼風度翩翩,這根本沒有可能啊!」   驚呼聲很快便被慘叫所取代,但事情並沒有如此簡單,魔族中仍然有著強人,即使是在這樣不利的情形下,他們仍能生存,冷靜地等待時機,聯手發動致命一擊,正如此刻……   「人類,下地獄去吧!」   「地獄?像本大王這樣的絕世美男去地獄不是太可惜了嗎?你們這些傢伙才該早點下去。」   不再多說一句廢話,他振臂一抖,耀眼奪目的無雙神兵,已經在手裡暴射鋒芒,凜冽劍氣足以凍澈每個敵人的心肺,讓他們為這毫無意義的送死行為流淚痛悔。   彷彿嫌煩一樣,他拋去手中寶劍,任那絕世神兵似廢鐵般墜插地上,跟著豎起左手小指,先是由左到右,跟著由上到下,迅捷無倫地畫了個十字,而致命攻擊也就隨著這個十字一同發出。   「怎麼會這樣?皇璽劍印的十字星皇斬,他單用小指頭就能施展?」   「這力量……超越太天位……無法估計……」   「而且……還是像剛剛一樣帥……太風度翩翩了……太沒天理了……」   什麼最強、極強、無敵的稱號,都不足以形容此時的一切,在這毫無天理可言的狂暴攻擊下,百萬魔軍甚至撐不到一刻鐘便被消滅殆盡,敵方高手個個重傷,不是重度殘障便是瀕臨死亡,人類的大危機被瞬間逆轉,面對這只能用神跡來形容的變化,人人都將崇敬的目光,投向他們的王者,就連已經傷疲交加的高手群,亦不得不發出衷心稱讚。   韓特:「我韓特從來不服人,可是今天對你不得不寫一個服字啊。」   愛菱:「MyHero!」   源五郎:「真是太厲害了……我們兄弟倆可以私下切磋一下,傳授小弟我一點東西嗎?」   華扁鵲:「果然是真硬漢……」   妮兒:「想不到你這麼強,從今天開始,可以讓我崇拜你嗎?」   王五:「英雄無雙。」   楓兒:「……佩服。」   旭烈兀:「想不到能和這麼華麗俊美的盟友聯手,世上還有比你更帥的人嗎?」   李煜:「有你這樣的好兄弟,我李煜畢生榮幸。」   小草:「你簡直就是完美,從今以後,所有人間界的美女一定會愛死你的。」   蘭斯洛:「只有你這樣的人才,才配作領袖。老大,以後請讓我跟隨你打天下吧!」   滿天鮮花瓣飛灑,周圍美女們迫不急待地獻上香吻,放眼看去,什麼劍爵、劍聖、大魔神王,全都跪倒在一旁,卑微地側垂過臉,流著心悅誠服的淚水,默默揮舞著手裡的一面小白旗。   無比的榮耀與顯赫,此情此境,已經是人生得意的顛峰,然後……還應該有什麼然後嗎?   然後……   他就醒過來了!   「好、好可怕的夢啊……」   從睡夢中驚醒過來,有雪渾身發著冷汗,回想起適才所做的夢,除了詫異為何自己會有這種怪夢之外,也感到一陣說不出滋味的怪異。   「唔……你做的夢好奇怪啊……」   聽見聲音,有雪才驚覺還有人在自己身旁,轉頭過去看,卻在近距離與一張豬臉打了照面。   「哇!」   實在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畫面,更何況是剛剛驚醒,有雪就像是見了鬼一樣翻跌下床,略一定神,這才想起剛剛蘭斯洛的手指似乎就放在自己太陽穴上,再從他說的話來推判,難道躍升至強天位後的老大,已經有窺知他人夢境的能力了?   而這答案顯然是肯定的。   「哼!哼!哼!哼!」   不懷好意的笑聲,讓有雪渾身發毛,卻又不知道該胡扯什麼解釋來度過難關。   「有雪,你膽子真是不小啊,連本大爺的位置你也想坐嗎?」   「沒、沒有啊,這只是作夢而已,我怎麼知道自己會做哪種夢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會有這樣的夢,一定是白天有過那種念頭。你白天居然敢給我想這種東西?膽子不小啊!」   「哇,老大,饒命啊!」   還說不上磕頭如搗蒜,不過也好不到哪裡去,所有雪特人都很清楚在專制體系中對獨裁者功高震主的下場,自己的功勞雖然不高,但現在卻肯定是將這豬頭獨裁者大震特震,說不定等一下就要被宰掉了。   「……算了,看在你沒有膽大到對本大爺女人癡心妄想的程度,這次我就當作沒看到吧。」蘭斯洛搖頭道:「不過,既然你想要當英雄,我又怎麼能不給你這機會呢?從現在起……」   「哎呀!老大,不要太刁難啊!」   「從現在起,外頭那些人由你來指揮,往京都的一路上,有什麼危險你要自己擺平,我不會出手幫你,要是有個什麼差錯,就準備提頭來見吧!」   「呃……老大,這樣好像不太公平,你不能因為自己的頭變成那樣子,就對其他正常人的頭看不順眼,然後就要……」   「住嘴!」   一口打回有雪的辯駁,蘭斯洛回到自己的床位,沒一會兒功夫就呼呼大睡,只剩下猶自懊惱不已的雪特人。   「什麼嘛……因為一己的喜好,就隨便下命令,這種獨裁者,一點都不考慮底下人的死活……」   抱怨歸抱怨,有雪也知道,要蘭斯洛改變主意的機會不大。有資格讓他改變想法的人,目前都不在這裡,自己這次是在劫難逃了。   「好,要干的話,那就大幹一次吧。我、我好歹也當過超級忍者霧隱鬼藏呢!」   嘴上這樣說,心裡卻不住想著,當時是因為有源五郎撐腰,靠著他那無比廉價的回復咒文,霧隱鬼藏才能苟活至今,現在身邊沒有這樣的高手,倘使遇上戰鬥,自己這偽裝忍者的命運肯定淒慘落魄。   只是,被趕鴨子上架的雪特人,如今已經沒有選擇。在沒有發現對面床上蘭斯洛正偷偷竊笑的情形下,他不住向自己打氣,要完成這次的任務。   第二天一早,有雪召集眾人,說明蘭斯洛陛下已將這次任務的指揮權交給自己。   與白無忌有相當交情,又有蘭斯洛在背後撐腰,自然不會有人質疑雪特人的領導地位,然而,對於潛入京都,這位領導人有什麼計劃呢?   「先別驚動在日本的其餘白家人,我們的目的是安全抵達京都。」   「問題是怎麼混進去呢?京都的戒備森嚴,像我們這樣的外國人,一下子就被認出身份,要無聲無息地進去很太容易。」白瀾雄道:「我們之前考慮過,用運送和親公主嫁妝的名義進入京都,但是這樣一來,我們的人就太過集中,很容易被集中擊破。」   「這我也知道,不過天賜良機,要冒充另一批外國人混進去的裝備,那邊不就有嗎?」   有雪說著,指向昨天攻擊炎之大陸使者船隊時,所扣留的大批衣物與禮品。從這樣看來,或許昨日蘭斯洛在下令扣押時,就已經有了利用這批東西偽裝身份的打算了。   「哦,有雪大人果然睿智,這樣的方法也想得出來。」   「不要拍雪特人馬屁了,太虛偽了,趕快做應該做的事吧。」   「那麼……我們昨晚也研究了這批使者的名冊,要潛入京都,使用他們的名字是最合適的。我們已經分配了擔任的角色,至於使臣本人,原來是打算由陛下擔任的,但既然陛下將責任交託給有雪大人,現在自然就得要靠您了,您看看,這個名字的感覺如何?高大又英俊,威猛又有氣質,實在是最適合您形象的……」   「等等,白瀾雄,你真的是白家子弟嗎?我怎麼一直覺得你好像是一流推銷員?」   「這個沒有辦法,我以前在海外工作時就是負責推銷找下線,後來被調回來當戰鬥員,可是職業病已經改不掉了……嗯,那麼,您覺得這個名字如何?」   「嗯……古高俊太郎,聽起來亂爽一把的,好,就決定用這名字。通知眾兄弟,大家立刻啟程,隨本大使古高俊太郎上京去吧!」   之前已經潛入過一次,記熟了城內地形,楓兒再次潛入京都城,一切都顯得駕輕就熟。   大雪山、青樓聯盟的嫡傳匿蹤身法,以天位力量推動的結果,雖然還沒辦法作到九曜極速那樣的效果,卻已使她在城內身法飄忽,形若鬼魅,常人肉眼根本就捕捉不到她的蹤跡。   天位以下的敵人,楓兒根本就不擔心,事實上,即使同為天位,一般的天位高手也無法發現匿息後的自己。   (記憶中的位置是……)   幾下飛躍,空中的黑影匆匆掠過圓月,朝著那棟被孤立的小樓而去。高速行進下,很快就抵達了目的地。   像頭貓兒一樣,楓兒無聲地落地,探查週遭情勢。已經夜深,小樓中沒有半點燈光,但卻隱約傳來樂聲鳴奏,顯然裡頭的人尚未安睡。   要掠近過去很容易,從這裡到小樓的距離,提氣一掠,甚至不用換氣,然而,上趟在這邊莫名受挫的經驗,讓楓兒有所防備。她本身並不擅長魔法,只是,以前小草曾經幫忙製作過一些道具,或許就可以在此時派上用場。   從懷中取出破結界符,楓兒其實沒有太大把握。當初小草製作完這張破結界符時,曾經說過,能夠在不被敵人察覺到的情形下,破除世上九成二的結界。可是,像這種可以威脅天位高手的結界法陣,自己是首次遇上,這張符印在脫離術者操控的情形下,還能發揮多少威力,這點就很讓人擔心了。   方自尋思,那漆黑屋裡忽然響起一把清亮的琵琶聲,在週遭的靜寂中,聽得分外清晰,而當琵琶高高低低地響過幾回後,一個稚嫩嗓音唱了起來。   「人間五十年,去事恍如夢幻,下天之內,豈有長生不滅者……」   歌詞是日語,楓兒雖然聽得懂,但是對日本歌謠沒有研究的她,卻不明白這首是人類尚未進化到如今兩、三百年平均壽命的古老時代,所傳承下來的歌謠。   這首歌給人的感覺很奇異,像是豁達,但聽在耳裡,卻又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愁懷,教人心生黯然。特別是配合演唱者那雖然稚嫩,卻沒有什麼起伏,像是對任何事物都無動於衷的清冷音調,那股淒涼感受就似夕幕秋風一樣席捲人心。   也正是因為這樣,楓兒肯定自己的目標就在屋內。   「看世事,夢幻似水,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此即為菩提之種,懊惱之情,滿懷於心胸……」   一面聆聽,楓兒已經有了動作。由於無法確認結界位置,她將手中的破結界符貫勁擲出,令那薄薄的一張紙如羽箭飛射,釘往那肉眼難視的結界上頭。   「汝此刻即上京都,若見敦盛卿之首級……」   當琴聲驟拔為高亢時,符箭已經和結界接觸。一聲不響,整個籠罩小屋的強力結界,已經被破解殆盡,確認這一點的楓兒,飛身急掠,以第一速度貼近小屋。   結界破解得無聲無息,照理說應該是沒有驚動到對方,然而,明明歌聲、琴音都還在耳畔迴響,已經貼近小屋的楓兒,卻驀地驚覺頸後的一抹微微寒意。   像是微風拂來,幾乎細不可察,惹不起半絲警覺,如果不是身兼大雪山、青樓兩家之長的楓兒,換作其他天位高手,就絕對不可能察覺,作出正確判斷。   (不好!)   千鈞一髮,楓兒旋身急掠,驟地往左上拔高,閃過了那從後而來的一擊,同時飛身躍起,要搶先佔一個有利位置,腦裡也快速歸納著資料。   對方一擊而空,卻沒有對週遭事物造成破壞,但是能讓自己有所警覺的力量,肯定是天位級數的出力。會有這樣結果,就代表對方已經修練到了勁力收發由心,運轉如意的境界,換言之,對方是像源五郎一樣,天心意識極度優秀的高手。   翔動中往下一瞥,一眼看遍下方庭院的每一個角落,卻沒有發現任何敵人形跡,這表示在自己騰身急掠時,對方也同時收招,跟著躍起,而且速度可能還在自己之上。   (會讓我看不見的死角……後面?還是上面?)   無暇細思,楓兒抖手掣開腰間光劍「追日」。這是愛菱在入主太研院之後,專門為天位高手分別製作的強化武器,不但能夠承受天位力量,還能協助持有者將自身威力提高半成,並且擁有各自特性,像是楓兒手中的這柄「追日」,劍刃光柱便是漆黑如墨,在夜晚揮動起來,無形無影,最利於潛蹤工作的進行。   不敢大意,出手便是東方家的烽火神劍。傳自大雪山的獨特紫火勁,在追日的特別效果下,斂去紫芒,轉為深沉的黑色,劍刃更突破過往長度限制,形成一條數尺長的黑火鞭,護住週身的同時,像毒蛇一樣笞噬向敵人。   乾淨俐落的一擊,卻再度無功。楓兒甚至已經感覺到火劍掃到敵人衣角,卻仍給那人在瞬間消失形影,火劍擊空。   (好快……)   這一下驚歎,楓兒才發現屋內歌聲已停,感覺不到半點生人氣息。是因為那少女驚覺到外面的打鬥,所以躲起來了嗎?還是……和自己交手的人就是她本人?   不只驚訝於對方可能擁有天位力量的事實,楓兒更想到,自己掠近小屋時,歌聲還在屋裡,可是頃刻間便有敵人從後襲來,假使對方人數只有一人,那就表示對方的行動速度已經超越音波傳遞,這等修為委實可畏可怖。   (是擅長高速戰的類型嗎?絕不能和她比速度。)   身經百戰,楓兒立刻有了決定,降落在小屋的飛簷瓦頂上,屏氣靜心,以靜制動,搶回戰局的主動。   身形甫定,對方的斬擊就連接而來。無法確認是不是使用兵器,斬擊過來的力道不是很強,至少,和自己相比略遜一籌。但雙方氣勁交擊時,楓兒卻有一種奇異感受,就是每當自己的勁道佔了上風,想要把對方黏過來,進一步重擊時,對方卻猝然以驚人高速飛身而退,藉此卸去所有入體敵勁。   除此之外,進攻時的那種迅捷,也絕非尋常派門的輕功能及,因為,在正常情形下,小天位高手中幾乎沒有人能和兼得兩家之長的楓兒比速度。   (這種身法和運氣訣竅……太奇怪了,簡直就像是源五郎大人的九曜極速。)   不僅是像,在連續又挨了十多記斬擊之後,楓兒終於肯定,這確實就是源五郎恃之縱橫天位戰的絕技,九曜極速。除了這號稱天下第一快的身法與獨門運氣訣竅,沒有哪種武功能以速度逼得自己還不了手。   (對了,這裡是日本啊,源五郎大人來自日本,他的武功也是由此而來,如此說來,這位小姐是不是也會使源五郎大人的其餘絕學呢?)   答案很快揭曉,除了九曜極速,一種源五郎所獨用的化勁奇功也在對方身上出現,使得內力較弱的她,能夠輕易承受楓兒的重擊,並且以更快的回氣、反擊速度,自四面八方揮斬過來。   時間一長,楓兒就感到非常吃力,要不是佔著手中光鞭易於防守的便宜,自己早已跟不上對方的速度,但這樣一來,內力消耗便大,頂多再撐一刻鐘,自己就肯定落敗了。   (要反擊,只能趁現在了。)   把握到對手進攻,兩人勁道交擊的機會,楓兒驀地變招,由烽火神劍急轉為六陽第二訣「熊火顯乾坤」。經過東方家主東方玄龍的秘密指點,得知正統六陽尊訣的秘訣後,這一招更有了新的應用。   所有火勁驟然收束成一個小圈,在極度壓縮的同時,更發揮出囚鎖作用,以兩倍於平時的強大力量,鎖住敵刃,令敵人在一定時間內受到牽制,專門用以對付持有神兵,或是身法奇快的高手。   右手的火勁收束,鎖住敵人兵刃,楓兒急吸一口氣,熊火顯乾坤的後半式,赫然由她左手爆發開來,熾熱火勁猛攻向敵人。   猛招臨頭,對方的動作看不出有什麼吃驚或疑慮,同樣也是急吸一口氣。剎那間,本來還猶豫自己是否出手太重的楓兒,忽然升起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令她什麼也顧不得地抽身急退。   相信自己直覺的她,確實做了最正確的選擇,因為在下一刻,一道難以形容的絕世鋒芒,令她打從心底發著震顫。   (這、這是……)   像是流星猝過天際,炫麗奪目的光彩,深深印烙在眼眸中,但真正使人心悸的,仍是那道獨一無二的絕世鋒芒,恍若天地之間無物可擋,劃破天幕,直直刺向星河盡頭。   (師父以前曾經提過的,這劍氣……這種感覺是……星賢者卡達爾的星野天河劍!)   腦中閃過這念頭,僅是分毫之差,她就聽到一絲細微破風聲,擦發而過,但這並不代表她已安全,因為星野天河劍的劍氣先聲音而至。   「刷啦」一聲,髮絲飛散,楓兒只覺得腦後一陣劇痛,眼中克制不住地盈滿淚水,在承受到部分劍威的同時,除了肉體上的痛楚,更似乎有一種力量隨之入體,讓自己心靈激起陣陣漣漪。   說不出的恐懼感覺,楓兒雖然不知道怎樣解釋,可是……那股力量似乎正試著窺視自己的心靈,許多錯雜紛亂的回憶片段,在腦中走馬燈似的快速閃過。   (這是……魔法的精神攻擊?!)   如若是真的,那麼這敵人果真非同小可,不但擁有天位力量,更兼修魔法,是自己生平僅見的天位魔導師,日本宮廷居然隱藏這樣的奇人?   不管怎樣,自己並沒有閒時間想這些事,因為除了腦袋頭痛欲裂之外,對方指縫間驟發出的光芒,顯示另一發星野天河劍就要爆發,而頭暈腦脹的自己,只有不到平時一半的實力來抵擋。   「可以了吧?這樣子……算是我贏了吧?」   預期中的劍氣沒有到來,反而是一聲冷冰冰的平淡語調,還有一雙幾乎感覺不到體溫的冰涼小手,幫著楓兒支持住身體。   「如果你還要繼續,我可以奉陪,不過這樣子的戰鬥沒有意義,即使贏了也沒有好處,我判斷現在是罷手時候,可以嗎?」   雖然是詢問,但是卻給人一股無從反抗的感覺,抬起頭來,盛裝的織田香公主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面前。   難以置信,穿著一身繁瑣的和服盛裝,還能以如此高速行動,若她同樣採取貼身勁裝,那速度豈非比自己快上一倍?以這樣的速度,小天位中除了源五郎還有誰追得上?   不過,另一個值得深究的問題是,明明已經是深夜,她為什麼還這麼一身盛裝?   是在等什麼人嗎?   「頭痛不會持續太久,只要不運用力量反抗,痛楚很快就會消散……或許喝杯熱茶會好過一點吧。」   無從反駁,收起光劍的楓兒,跟著織田香進入她的居所,以這另類方式完成了潛入目的。   「其實我不是很理解,如果只是要進屋裡來,敲門不就好了嗎?為什麼每個進來的人都要先打一場呢?這也是大人的禮儀之一嗎?」   泡茶時,織田香提出這問題,令楓兒不知道如何回答。如果她是意存諷刺,這問題委實不好回答;如果她是真的心存疑惑,那自己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了。   所幸,對方並沒有在這問題上堅持,楓兒得以喘一口氣,環顧周圍的擺設。   和那一身華麗的繁複和服相比,屋內擺設簡直是平乏無味到了極點,只有一張茶几、一個茶壺、幾個茶杯,還有茶几上的一盆花,除此之外,放眼看去就是各種書冊與文卷,以一個這年紀的女孩來說,這屋子單調枯燥得近乎乏味,更看不見任何女兒家愛用的小飾物或胭脂。   一點都不像是女孩子的閨房,這給楓兒留下很深的印象,而當目光瞥向那些書冊,發現地上還有許多待批閱的公文,全都堆放在旁邊。   (怎麼會有這些東西?難道……日本宮廷的政務進行,全都是由這少女在執掌嗎?她才是日本軍國政策的執掌者?)   驚訝於自己的發現,但是當對方皺著眉頭看過來,楓兒也只有轉移話題,來打破這沉悶的尷尬氣氛。   「你剛才唱的歌,是什麼意思呢?」   織田香看了楓兒一眼,向她解釋,那首歌謠是一套名為「敦盛」的舞曲中間一幕。   平敦盛是日本古時的一名武將,也是著名的樂師和美少年,在他的最後一戰中,他被敵方猛將擊倒,那猛將見他的盔甲是高級武將所穿,便掀開頭盔一看,赫然發現是個如此年輕的美少年,心生不忍,便饒他一命,不想敦盛主動求死,該猛將無奈之下揮刀殺之,然後感歎世事無常,拔下敦盛腰間的小枝(一種樂器,大約像笛子)吹上一曲後,看破紅塵,出家去也。   這故事讓楓兒再次感受到日本文化中的一種淒涼美學,雖然未必喜歡,但她仍問織田香,是否因為對裡頭的人生幻滅有同感,所以才哼這首歌時,卻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是,我常常唱,因為四伯說我爹爹生前喜歡唱這首歌,唱這首歌的時候,就好像有他的味道在旁邊……」   楓兒一時不是很瞭解這女孩的親戚關係。秀吉公仍然在生,那麼她口中的父親,難道是指前任大將軍織田信長?而她的四伯,又是什麼人呢?   無法索解,楓兒持續與她交談,希望能多獲得一點情報。   「公主殿下,你的母親……她……」   對於出身皇室或貴族的人們而言,問這問題滿沒意義的,母親的存在往往僅是父親寵妾、情婦,就算是正妻,也未必有什麼夫妻感情存在,更別說親子之情了。突然提出這種問題,只會使彼此尷尬而已。   但楓兒還是覺得有必要一問。織田香的出身,本身就是一件秘密,更何況就自己來看,當前世上的絕頂高手中,大多數都受到上一代血緣影響,織田香有這樣一身武道、魔法兼擅的修為,除了名師、父系血統之外,在母親那邊是不是也有什麼影響呢?   但這查詢企圖卻在不久後宣告失敗,因為對方的精神狀態明顯地有著問題,與之交談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母親?!」   「嗯,就是生下你的媽媽啊,她是個怎樣的人呢?」   說不被嚇到是假的,因為這句話才一問出口,對方的瞳孔驀地放大,本來就沒什麼表情的面孔,看起來更是一點生氣都沒有,直過了好半晌,才用一種很虛無、彷彿自數千里之外傳來的悠遠語音說話。   「媽媽,生我的媽媽,已經再也找不到的東西。   爸爸,生我的爸爸們,想要吃掉我的東西、想被我吃掉的東西。   織田香是獨一無二的東西……「   奇異的腔調,似詩似敘的句子,讓楓兒覺得一陣極為不協調的怪異。這種難言的違和感,好像在和太研院的那些機械說話一樣。   一直到楓兒出聲確認,織田香才像回過神一樣,很奇怪地問著有什麼事?剛才說到哪裡了?   面對這樣的情況,就算有再好的套話技巧也沒用了,楓兒雖然鍥而不捨地想多問出些東西,卻老是碰上這種答非所問的尷尬情況。也因為這樣,問到一半就中斷,讓人更加困惑的問題就越來越多。   當楓兒留意到,整間房內沒有一張床時,她好奇織田香平時睡在哪裡,卻得到「我從小就沒有睡過床,師父說我要睡覺的話,直接漂浮起來睡就可以了」的答案。   以天位高手的力量,要漂浮起來當然不是問題,但從小就如此,難道她小時候就有天位力量?世上哪可能有這種事?   而這個問題自然也觸礁了……   「床,讓人類感到舒服的地方……媽媽……   衣服,需要的東西一大堆,不需要的東西也有一堆。   男生,可愛,可愛的男生……可愛的樣子……討厭可愛的樣子。   做出來的他,虛偽,虛偽的形體,用虛偽堆砌出來的男性。「   事先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不過當對方瞳孔放大,說著無意識的囈語,楓兒還是險些跟著兩眼翻白過去。剛剛她瞥見屋子角落的宗卷堆裡,好像放著一面銅鑼,本來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現在可完全知道了。   再次將人喚醒之後,楓兒仍作著自己應盡的努力,但一直到最後,這些問答也是進行得極不順利。由於自己無法捕捉住對方思緒方向,問到最後,自己反而覺得像是在承受疲勞轟炸。   (我、我快不行了……這種程度的對手,可能要白起少爺親自出馬,才有辦法問出結果……)   但是除了這些囈語,在可以理解意思的對話方面,楓兒也發現這位美麗小公主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存在。   屋內沒有衣櫃,換言之,她身上這件華麗和服一穿上後就沒有脫下,仍就維持著那天贈袍於己後的樣子,問起理由,只因為衣服不是必要的,有在身上罩一件就好了。   說話時候***被風吹滅,她也沒有要去點亮的打算,理由是,明明兩個人都看得見,為什麼還要去點燈?   以此類推,上一次的洗澡時間是七天前,上一次吃飯時間已經沒有印象,上一次清理房間時間……   說懶惰也不像,這女孩只是淡淡地沒有反應,對一切都無動於衷,對一切都沒有興趣,這讓楓兒委實不解,那個對什麼事都生氣勃勃的宗次郎,居然有一個和他個性截然相反的姊妹?   最後,可以說是臨去前的最後努力吧,楓兒問起織田香與宗次郎的關係。這問題其實是很沒意義的,因為它無關乎軍國大事,也不是什麼重要情報,只要宗次郎一回來,馬上就可以得到答案。   只是,被連續疲勞轟炸之後,楓兒也感到頭暈腦脹,甚至很可笑地發現自己問的問題像個記者多過間諜。   可惜這最後的問題還是宣告失敗。   「由天位力量的造出來的魔種、由男人與女人造出來的魔種。   宗次郎,魔種造出來的東西。   織田香,魔種造出來的東西。   魔種又是什麼?魔族造出來的東西。   魔族是魔族造出來的東西。   我是什麼東西呢?在這之前……   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   「……夠了,我已經百分之百知道你是什麼人,請讓我回去好好想一想,我自己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在這裡聽你說話吧?」   說起來還真是讓人笑不出來,那天離開織田香的秘密小屋之後,楓兒整整睡了六個時辰,醒來之後還像宿醉一樣頭暈目眩。   談話時間並不長,卻是不可思議地大耗精神,這或許也和之前硬挨的一記精神攻擊有關。自從脫離地界之後,尋常的魔法攻擊對自己根本沒有效果,所以很少作相關的防護鍛煉,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天位魔導師,硬挨那一記的結果,到現在頭還痛著。   能事先知道這一點,真是萬幸啊,若是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形下,讓織田香嫁到雷因斯宮廷,那時候的慘狀可就難以想像了。   情報工作進行到此,除了知道日本宮廷內有一位非常古怪的公主之外,可以說是一蹋糊塗,雖然感覺得出織田香身上有不少疑點,但卻偏偏查不出什麼東西。   等到宗次郎回來之後,可以問到比較多東西吧。然而,兩天之後,在楓兒得知宗次郎回宮的同時,另一個消息也讓她震驚不已。炎之大陸的使者團,造訪日本,除了來祝賀婚禮,也希望與這邊締結商業合約。   炎之大陸的使者團,那可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啊,這麼大的事情,一定要設法探聽到情報。   這麼想的時候,楓兒著實有些氣惱。後援一直不來,能夠決定日本事務的決策階層也沒有動靜,自己就像沒頭蒼蠅一樣,這樣下去,事情很難辦啊,即使一時間抽不出人手,至少也該給個消息吧,這樣子沒聲沒息的,難道要自己一個人拿下日本嗎?   在動身來此之前,自己或許還會認為可以做到,但是從現在的情形看來,這事絕對沒有可能。即使天草四郎不出手,單是一個織田香,自己恐怕就應付不來,更何況……如果真的要和小宗次郎戰場相見,自己一定會非常遺憾。   正自尋思,楓兒打算到炎之大陸使臣的驛館去探探,怎知道卻傳來炎之大陸使臣秘密到訪,希望能謁見雷因斯公主的傳報。   「見我?為什麼?」楓兒問起隨侍的白家人員,「炎之大陸的大使是什麼人?」   「不清楚,好像是一個叫做古高俊太郎的男人。他和隨行人員都穿著斗篷,神秘兮兮,我們並不知道他們有何企圖?」   「古高俊太郎?」   這個疑問不久之後就變成了低聲偷笑,當楓兒穿戴整齊,以謹慎的心情面對這異大陸使者,看他掀開頭套,露出面孔,笑聲就忍不住洩漏出來。   「嗤……有、有雪大人……你是古高俊太郎?」   「不用笑成這個樣子,很多時候,也不是我自己想要變成這樣子的,你以為穿著奇裝異服在街上亂逛,我心裡很得意嗎?」   可能是為了彰顯由異國而來的不同處,有雪換上了掠劫而來的冬裝,毛皮大襖與毛帽,讓本來就肥胖的身軀更顯得臃腫,看上去甚是可笑。   「只有您一個人來嗎?其他人呢?」   「除了我之外,還有白家的特殊部隊,人數不是很多,不過後頭應該還會有援軍,但我們在海上遇到了襲擊,對方來歷不明,使用很奇特的巫法,讓我們吃了大虧,你知道的啦,雖然我們是英雄好漢,但是對於法術……」   像是在說書一樣,有雪把話說得又臭又長。期間,楓兒雖然仔細聆聽,在得知海上竟然有這樣一批奇異勢力時,雙眉皺了起來,但看得出來,她在等待有雪說一些更重要的東西。   「好啦,不吊你胃口了,老大和我一起來日本了。」   「嗯?蘭斯洛大人也來了嗎?這樣對任務大有幫助,實在是太好了。」   「我也拜託你一下,如果明知道臉上會笑成那樣,就不要裝得好像很不動心一樣。」有雪搖頭道:「真是搞不懂你們這些人,要是真的那麼希望他來,當初就不要走嘛,害得我們急追過來,累死了……」   被有雪這樣當面一說,楓兒也只能尷尬搖著頭,說不出話來。   然而,之後從有雪口中聽到的,卻是讓人失望的消息,蘭斯洛因為要追查那群神秘人的來歷,從另外一邊上岸,目前失去聯絡中。   這並不是實話,然而楓兒是不可能知道的。當然在另一方面,她也並不知道白家子弟們臨去之前所作的手腳。   「天啊,居然帶人來這裡做這種事,我以後一定會下地獄……不過,如果我不做,說不定今天就要下地獄了。」   在回去的路上,有雪不住自艾自怨。由太研院分部所組裝,那日由韓特空運過來的設備,經過白無忌的裁示,已經偷偷裝到楓兒所住的驛館內。   「日本那邊有很多擅長忍術的高手,這些人來無影去無蹤,尋常人只怕察覺不到,所以要裝設太古魔道設備,以策安全。」   理由說得冠冕堂皇,但誰都知道,這位當家主其實不安好心,因為那套可以監視、監聽方圓半里內所有細微動靜的設備,曾經被白家的特工部隊拿來追蹤當家主政敵的所有醜聞,現在裝設於驛館內,目的當然就是……   「這件事千萬不能讓我那妹夫知道,一切要秘密進行,對了,如果雪特人想要告密……告訴他,其實在兩個月之前,太研院本部研發出了一種肉眼難見的中子炸彈,混在酒裡喝下去,完全無形無影,當然,以我的為人,是絕不會趁著喝酒的時候,在朋友杯子裡放中子炸彈的……我是很希望將來還有和他繼續喝酒的一天啦,不過……」   「好友」都這麼說了,雪特人除了含淚當臨時特工之外,還能做什麼?   蘭斯洛對此倒是一無所知,因為抵達京都後,他就忙著搜尋敵人蹤跡,雖然沒有離開京都,但也沒有回到驛館。   「我還不想去見她,至少現在不行……現在的我,哪裡有臉去見楓兒呢?」   「嗯,老大你說得沒錯,你現在的臉,如果去見楓兒小姐,以後一定會留下不良反應的。」   「你給我閉嘴!」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理由,蘭斯洛只能暫時選擇躲避,一面設法找到解開詛咒的方法,一面解讀漂浮在京都大氣中的訊息,看看這異國都市裡,有沒有能與自己匹敵的高手。   楓兒那邊,並沒有察覺到這些東西,在某方面,她甚至覺得疑惑。因為儘管是短短的會面,但她並沒有把織田香的存在告訴有雪。   為什麼呢?那女孩明明就是一個很值得被注意的存在啊,為什麼自己不把她的相關情報傳遞回去呢?   得不到解答,外出數日的宗次郎卻已經回來,才抵達京都,就立刻直奔驛館,找楓兒說話。   受到日本宮廷的私下委託,楓兒必須要糾正宗次郎的稱呼,免得在婚禮上鬧出有失國體的醜聞。楓兒自己雖然覺得無關緊要,但是看使臣們個個竭誠惶恐的樣子,也就答應他們了。   「宗次郎,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以後,你可以叫我楓兒姊姊,或者直接叫我蒼月楓,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樣叫我了。」   「不、不可以嗎?」   最熟悉的稱呼不能再用,宗次郎像是被五雷轟頂一樣,露出極為震驚的表情。   「媽……楓兒姊姊,你為什麼這種表情啊?你很激動嗎?」   「不,我只是……只是太高興看到你回來了,沒什麼。」   剛才面對宗次郎無比震駭的表情,若是平時,楓兒或許還會覺得不習慣,因為實在沒必要為這點小事顯得這樣吃驚,有失一國王子的器量與風度,但經歷過織田香的洗禮後,現在看到宗次郎無比生動的表情,只覺得這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臉孔。   「一個孩子還是應該像你這樣啊,如果全都像你姊妹那樣,日本我一定會待不下去的。」   不知是因為不願意多提,還是有什麼其他理由,雖然被提到了那隱藏於深宮中的姊妹,但宗次郎就像沒聽見一樣,毫無反應,仍舊笑嘻嘻地看著楓兒。   「可是,楓兒姊姊,那我以後就不能像從前那樣叫你了嗎?我比較喜歡那樣耶,聽起來比較親密不是嗎?」   能夠理解宗次郎想要更親密自己一些的心情,楓兒搖頭道:「不行的,宗次郎,我希望你明白,以你的身份來說,那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如果我繼續讓你那樣子,會有很多人因為我們而深深困擾,為了他們,我們必須要節制一點。」   「為什麼要在意他們?我們自己高興不就好了嗎?」   「不行的,做人不可以這麼自私的。」   與宗次郎說著,楓兒也覺得莞爾,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也有資格在這方面教訓人了呢?只不過,想起那天日本宮廷官吏們苦哈哈哀求的可憐模樣,還是得要求宗次郎才行。   而且,蘭斯洛大人已經到日本,要是讓他知道自己一直被這孩子叫媽媽,肯定會笑話的。宗次郎是個很好的孩子,自己並不想看到他被嘲笑。   「嗯……好吧,我答應姊姊。」宗次郎道:「不過,今晚我可以像上次那樣,和姊姊一起睡嗎?楓兒姊姊你身上的氣味好香,我這幾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常常都在想念你的味道呢。」   在宗次郎離開之前,每當夜晚,楓兒就常常坐在床邊,陪著猶自不願睡去的宗次郎說話,有時候說得晚了,拗不過他的請求,也就與他同床而眠。散開髮束的宗次郎,看來就像個女孩子般秀美,童稚的表情,總讓楓兒忍不住擁他入懷,像照顧自己孩子一樣對他呵護。   由於這份特殊感覺,楓兒從未將宗次郎與男女之事產生聯想,現在被他這樣一說,心裡雖然覺得不太妥當,但卻給宗次郎攔腰抱住,臉靠在小腹上來回摩擦,死也不肯放開手。   面對這幾乎可以說是招牌式的撒嬌絕招,楓兒也只有苦笑著答應了。根據過去的經驗,除非讓宗次郎滿意,不然使出這招撒嬌王牌的他,一但抱緊,就怎樣也不肯放開手。   當一名天位高手用這樣的糾纏招數,那可真是難以擺脫,更別說對著這麼一張可愛的小臉,疼愛都來不及了,誰能狠心作任何暴力行為呢?   「太棒了,楓兒姊姊答應和我睡了,楓兒姊姊答應今晚再陪我睡了!」   心願獲得實現,宗次郎又跳又叫,全然是一名小孩子模樣,看在楓兒眼中,只覺得莞爾,更是想不出來,為什麼這樣一個天真漫爛的孩子,會有那麼一個像機械多過人的姊妹?   (嗯,說起來……織田香的說話方式與表情,倒是和師姊有幾分類似,她們兩個人不會有什麼關係吧?)   自知這想法實是大不敬,楓兒用手掩住口,低聲地笑了起來。   「楓兒姊姊,你好像不太一樣了呢。」踱到楓兒身前,宗次郎道:「以前剛剛見到你的時候,你很親切、很漂亮,但看起來還是有一點冷冷的,現在完全都不會了呢,像是個媽媽一樣,和你在一起,讓人好開心喔。」   不知道有多久不曾有人這麼說自己了,即使是在香格里拉偽裝,總也是被人當作冰山美人一樣看待,可是,在許久之前,在那段已如春霧般模糊的過往記憶中,自己好像也曾是個喜歡在陽光下徜徉的人。   是啊,為什麼自己越來越不「冷」了呢……   「宗次郎,姊姊要謝謝你喔。」摸著男孩的頭髮,楓兒微笑道:「姊姊會變得這麼開心,都是因為你呢,當你不在這裡的那段時間裡,我覺得好寂寞呢……」   兩人相視而笑,一時間的氣氛更是溫馨,宗次郎跳坐在楓兒腿上,小聲問道:「楓兒姊姊,以後……我的小孩可以叫你媽媽嗎?」   對於這小小的要求,楓兒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微笑著答應了。   「那麼,我就代替他送你禮物。你看,這是我回來的時候,順手在附近採的花喔。」   楓兒本來還想告訴宗次郎,別隨便摘花,但看見那花朵,不由得一呆。那才不是什麼花朵,而是一個蓮蓬模樣的金屬物體,後頭還扯著許多金屬線,看上去極像太研院使用的那些太古魔道儀器,卻不知道怎麼給宗次郎硬扯了下來,當作花束送了過來。   雖然僅僅是一瞬間,但楓兒著實是吃了一驚,以為宗次郎是揭破了什麼白家陰謀,來向自己興師問罪,但看他的表情,完全沒有任何虛偽作做,始終都是那麼笑嘻嘻的,和自己的猜想全然打不著邊。   說不定,不瞭解太古魔道的他,真的是將這當作一種特別花朵,隨手摘下,藏在懷中,就趕忙來送給自己也不一定。只是,會把這東西錯當成花,怎麼聽都覺得有些荒唐就是了。   苦笑著將這朵「花」接下,楓兒心中納悶,這究竟是什麼儀器的一部份?倘若說這是宗次郎從附近摘採下來,那麼就應該是安裝在驛館內的某處,自己並沒有接獲任何相關通知,難道白家人瞞著自己,在作什麼不為人知的計劃嗎?   「對了,楓兒姊姊,這朵花的生命力很頑強,很特別喔。」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別的花被摘下來,都是流一些液體,可是這朵花被摘下來的時候,好多火花噗噗噗地在冒呢。」   「……」   「就在那邊啊,你看到了吧?好像已經燒起來了,有好多人正在滅火呢。我從來不知道,驛館裡頭有這種花朵耶……」 第二部 第三卷 第二章 變異迭生 第二部 第三卷 第二章 變異迭生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六月日本京都   「有雪大人,這次的報告要怎麼寫啊?我總覺得如果照實交上去,我們這組工作人員都會被滅口的。」   「被滅口也沒有辦法,你們不是都已經準備好隨時為世家犧牲了嗎?反正要滅也不是滅我的,誰理你啊?」   暫代目前白字世家日本指揮使的白瀾雄,帶著手下的一票弟兄,正與有雪進行秘密磋商。需要磋商的原因,是因為監視小組剛剛整理出來的一份報告。   由於儀器受到嚴重破壞,監視的效果並不理想,但從紀錄下來的部分字句來看,內容實在是夠聳動了,假如當家主的目的是捉姦,這份報告甚至已經有了水準以上的成績。   「唉……以前我就聽同胞說過,日本是個淫蕩的國度,沒想到實際來此一看,果然還真是淫蕩,太危險了。楓兒小姐那麼性冷感的女人,到了日本才沒幾天,也就變成花癡了。」   得到雷因斯帝皇、白家家主的雙料授權,有雪在白家子弟的眼中,地位自然就舉足輕重,即使不想到他身為當朝左宰的顯赫身份,光是聽他每日吹噓,和當世如此多的絕頂高手稱兄道弟,就覺得這人實在是很了不起。   「你們看看這份紀錄裡頭的話,一下子又是說要陪人家睡,一下子又是說人家弄得她好高興……他***,就算是對著我老大,這女人恐怕也從來沒那麼親熱……還有,你們看看這一句,真是混帳,居然和她的姘夫連孩子都有了,已經在計劃要叫媽媽了……唉,淫蕩果然是萬惡之首。」   坐在太師椅上,有雪翻閱著報告書,不住地歎氣兼搖頭。站在他面前的白家子弟們,只能心裡想著「你們雪特人才是萬惡之首」,表面上卻唯唯諾諾,不知該說什麼。   「呃……有雪大人,這份報告的字句其實殘缺不齊,楓公主說的那些話,只怕也未必就是這個意思,我看我們是不是再等……」   試圖挽救一切的白瀾雄,無疑就是在做著對的事情,然而,唯恐天下不亂,最愛看人生是非的雪特人卻不領這個情,當下扳起面孔,厲聲說話。   「混帳!是你認識她還是我認識她?你對楓兒小姐的瞭解難道會比我多嗎?你見過她妹妹?你摸過她的手?都沒有吧!我認識她的時間比你要長,難道我會判斷錯誤嗎?我是皇帝陛下和你們家主的委託人,你懷疑我的決定,就是懷疑你們家主的決定,連家主的命令都敢懷疑,你這頭白濫熊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這樣的口氣,眾人倒是並不陌生,因為以前的最高領袖白起,還有更之前的歷代家主,都是用這樣專橫的獨裁模式,在統馭著白家。不過,以前家主用這等口氣說話的時候,都有無人能及的壓迫感直逼而來,現在換成個雪特人用這口氣說話,就難免讓人覺得不倫不類了。   眼見此事難以善了,白瀾雄心虛地請教對此事的處理法。   「這個嘛……兩邊都是我的朋友,如果拆穿楓兒小姐的醜事,那未免對她不起,但如果繼續讓我老大當烏龜,這又說不過去了。我天地有雪素來有情有義,這件事情該如何定奪,可真是難得緊啊。」   當事人是說得煞有其事,不過旁邊的所有聽眾,卻一致投來懷疑的目光。倘使雪特人也算是有情有義,他們或許會相信蘭斯洛頸上的那東西是狗頭而不是豬頭。   「先別管這些了,我現在忽然心情很好,為了留下紀錄……我??要??念??詩!」   彷彿在宣佈國家大事一樣的嚴肅聲調,雷因斯的左宰大人,突如其來地要發表他的獨創詩文。圍在旁邊的一眾下屬們,儘管每個人都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但因為不便拂逆上司的雅興,只有悲哀地等待命運的到來。   「詩的名字是……英雄無淚。」   有雪搖頭晃腦,長吟道:「自古英雄……不流淚,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老婆…   …和人睡,她去爽、你去衰,人生最苦……是烏龜。「   一首即興的打油詩,當事人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旁邊眾人卻是聽得膽顫心驚,覺得聽到這種東西的自己,以後肯定難逃被滅口的命運。   沒有人膽敢打擾,也沒有人有興致打斷宰相大人的吟詩,一直到他慷慨激昂地把整首詩念完,旁邊才有人識趣地接上一句。   「果然是好詩,讓人飄飄欲仙,那麼……宰相大人,請問這一疊資料應該如何處理呢?」   「這還用得著說嗎?當然是立刻銷毀啦,不然如果讓我老大知道,楓兒小姐今晚要睡小白臉,他那顆豬頭肯定會氣成紅燒豬頭。變成紅燒豬頭那還好一點,如果變成紅燒烏龜頭,那豈不是成了我雷因斯的天大國恥?」   儼然便是一副宰相的模樣,有雪說得很正經,卻因為旁邊傳來密集的紙張翻閱聲,這才不耐煩地轉過頭去。   「喂,你這人怎麼這麼遲鈍?我不是要你拿去……」   話聲忽然止住,正如同所有丑角的必然命運,雪特人在回頭瞬間,只看到一顆大豬頭,聚精會神地看著適才由他手中遞過去的機密宗卷。   顏色還不至於像是經過紅燒,但這並不能表示些什麼,因為不管從哪個方面看起來,那個豬頭就像是被燒紅的開水壺,只差沒有「嘟嘟」地往外噴著白煙。   「老、老大,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比你說你摸過我女人的手晚一點,但是比英雄無淚要早一點。」   「哎唷,老大,饒命啊!」   「……我現在終於明白,當初在暹羅,李老二是多麼地有定力與耐力,才讓你今天還有命在這裡繼續吟詩……」   看著他義兄弟兩人的一言一語,以及有雪連忙磕頭討饒的糗樣,旁觀眾人肚裡暗自發笑,但是也察覺到此刻的危機。據說蘭斯洛陛下是一個個性暴躁、自尊心極強的男人,出了這等戴綠帽的醜事,他該不會辣手殺人滅口,以免隱私外洩吧?   雪特人和他是義兄弟,自己這干人可不是,倘使他要求眾人為領袖犧牲生命,那……今天可就真是倒楣了。   「大家不用緊張,一個個都用這種眼神看我,難道是怕我會殺人滅口嗎?」   放下了手裡的機密檔案,剛才的怒氣像是裝出來的一樣,蘭斯洛平淡地看著眾人,啞然失笑。   「我確實是個獨裁者,但這並不代表我就會濫殺無辜。不能重視人才與屬下忠誠的領導,位置坐不長的……」   雖然仍頂著一顆豬頭,但是蘭斯洛此刻展露出來的氣度與沉穩,就有著一名領導者的魅力,特別是那種將問題輕輕撥過、舉重若輕的穩定感,讓眾人明白,這人之所以成為雷因斯的領袖,確實是有其原因的。   蘭斯洛哂道:「不過,認為我會為了這種事情發脾氣,實在是太看人不起。大丈夫三宮六院,我用得著為了區區一個女人而火大嗎?會有哪個女人瞎了眼睛,放著我這麼傑出的男人不愛,去喜歡日本的矮鬼嗎?」   一旁的有雪連忙補過,道:「是啊,老大,日本貨物那麼貴,日本料理也那麼貴,日本男人都是色鬼,楓兒小姐沒理由甩了你,去倒貼日本小白臉的,不過即使她真的倒貼了,你也不吃虧,這裡是日本,你去多玩幾個日本女人,你的那頂綠帽就回本了……哎唷……」   把撲上來抱大腿的有雪踹到一邊去,蘭斯洛站起身來,淡淡道:「我對我的女人有信心,經過生死考驗所聯繫的情感,不是外人能夠理解,即使我們身在兩地,心卻是在一起的……所以這些可笑的東西,不會動搖我對她的信任。」   原本還對蘭斯洛感到一些懷疑,但是聽完這番說話,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感到佩服,畢竟這樣的自信並非人人能有。而能夠對自己有著如此信心,或許正是他之所以為王為霸的理由吧。   「可是……老大,你別忘了,你現在的腦袋可是一顆……就算楓兒小姐對你再好,像她那樣的大美人,肯去吻一個豬頭嗎?」   嚴重的問題,不過卻看不出對蘭斯洛的任何打擊。仍是那麼淡淡的微笑,蘭斯洛揮手道:「我信任楓兒,外表的差異,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的。」一面說話,蘭斯洛一面往外行去,「不過你剛才說的話,倒是有幾分道理,大家一起到日本來,只有我一個人來風流快活,實在是不公平。明天晚上,由你們家主出錢,我們挑一家這裡最大的妓院,去玩日本妞!」   使人驚愕的說話,眾人好一陣子回不過神來,當有人想要再行發問確認,室內早已沒了蘭斯洛的蹤影。   「好帥,雖然長著一個豬頭,不過這的確是皇者風範啊。」   有人發出這樣的讚歎,然而,卻也只有長時間跟隨蘭斯洛的有雪,才發現到事情不對。   以義兄的個性,當自己提到豬頭一事,倘使他氣憤不已,或者說是有所遲疑,那都算是正常反應。但他卻出奇地鎮定,這就顯示他急於離開此地。依此去推,答案也就很明顯了……   「太悲哀了,為什麼我要摸到這種地方來?」   入夜之後,偷偷摸摸地進了京都城,蘭斯洛心中不是一點怨言也沒有的。特別是,明明神功大成,可以直接憑實力掀掉這座城,卻不得不像個鼠輩般藏頭露尾,在這裡躲躲藏藏,那種窩囊感覺真是難受。   假如對方是普通的天位高手,那還好辦,以自己的天心意識、生長於山野所練出的屏息術,足夠在一般小天位高手之前無聲無息地作任何事,但對上楓兒,自己便不敢這樣自信。   兼學青樓、大雪山兩家之長,楓兒對於察覺潛蹤敵人的能耐,遠較其他同等級高手為強,即使是已擁有強天位天心意識的自己,也沒把握能長時間不被她發現。   長時間……是有必要的。因為假如楓兒在這邊認真工作,卻被她發現自己懷著無恥的思想,像是要來捉姦一樣地跟著她,自己可能一輩子都得不到她原諒。   自己確實是信任楓兒的,在很多時候,甚至是願意賭上性命的信任她。不過,現在這情形卻是一種例外。只要有那麼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自己就無法放心,安全起見,還是親自來盯著保險一點。倘使那個小白臉想要使什麼詭計,對楓兒有什麼不軌,自己仍可以蒙面地衝出來阻止。   懷著這念頭,蘭斯洛悄悄地在城內移動。根據他得到的消息,楓兒今日已經隨那個叫做宗次郎的小白臉入城,大有可能一夜不歸,所以他潛伏入城的目的地,就是宗次郎的居處。   似乎是因為豐臣秀吉重病的關係,城內的守備非常嚴密,但這對蘭斯洛而言全然不是問題,力量相差太過懸殊,他根本就不可能被這些守衛的耳目所發現。   隨便抓了一個看來像是有點份量的武士,不用嚴刑逼問,強天位的天心意識已可以直接讀出他腦內思想,之後打昏了隨手扔在一旁,自己便朝宗次郎的居處而去。   京都城的規模無法與象牙白塔相比,但身為王子的宗次郎,其居處也有一間大宅院的規模,是一個被稱作「二條院」的地方,說不上華麗……至少以旭烈兀、白無忌的標準來說是如此,不過遍植櫻花樹的環境,卻讓人感覺到這裡的獨特氣氛與文化。   「哦……感覺很不錯啊。」   把腦內屬於白起的那部分土木機關知識撇除,蘭斯洛純以自身感覺來看這間宅院。茂密的花樹、濃郁的香氣,還有那以紙糊制而成的門窗,都給著蘭斯洛一種「靜」   的感覺。   如果可以,他倒是滿想進到屋裡頭,好好地泡上一壺茶,賞花為樂,不過他此行目的卻容不下如此高尚的行為,只好無奈地潛入屋內。   二條院當然也有守衛與僕役,要把他們打倒不過是反掌之勞,但這樣一來,有高手潛入此地的事就無法繼續隱藏,為了要保密,蘭斯洛只得另謀他法。   屏氣凝神,運轉天心意識,蘭斯洛的身影漸漸變淡,最後隱匿無蹤。這是他突破小天位之後學會的新技巧,在一定條件之下,短時間內隱匿身形,說來很好笑,在魔法中只能算是中上程度的隱身術,用天位力量來做,卻必須要強天位以上的天心意識才能作到。   天心意識並非萬能,這一點蘭斯洛早就知道了。或許很多人都覺得,天位高手就像神明一樣,能為所欲為,不過這顯然不是事實,要不然,自己現在也就不用像只烏龜般在這裡躲躲藏藏。   一路上避過所有守衛的耳目,蘭斯洛潛入宗次郎的房間。在進門之前,他感到猶豫,把本來要碰觸門把的手縮了回來。   「這感覺……是結界嗎?」   天心意識在楓兒之上,加上傳承自白起的知識,蘭斯洛能搶先一步感應到結界的存在,不至於誤觸。   「這結界的感覺……嗯,有兩重。」   法咒屬於復合性結構,把結界分成兩重,第一重會對未經許可的侵入者施以重擊,但若無法停止敵人的入侵,第二重結界會立刻起作用,把本來要守護的房間給摧毀。   「好傢伙,這麼鬼鬼祟祟,一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完全沒想到自己現在才真是見不得人的東西,蘭斯洛氣憤地喃喃自語,運轉天心意識,配合從妻子那邊拿來的破結界符,將效果逾倍增幅,輕易將兩重結界一次破除。   而之後,蘭斯洛便毫無阻礙地進入了情敵房間。乍看的第一眼,他覺得有點失望,因為以一國王子而言,這房間實在是樸素得讓人乏味,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孩子氣,桌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布玩偶,還有一個櫃子,裡頭放置了起碼上百個不同表情、不同穿著的和服娃娃,看上去感覺真是怪異。   「媽的,那傢伙該不會心理不正常,而且還是個娘娘腔吧?日本果然是個人妖的國度,還妄想與本大爺爭女人,真是混帳……」   搖頭罵了幾句,蘭斯洛想起本來目的,開始尋找目標。   「不對,我來這裡不是看娘娘腔玩娃娃的,床呢?這小子的床到哪裡去了?」   摸進臥室,情形大同小異,只不過換成幾百張不同的臉譜彩繪,畫在粉白的牆上,躺在床上,就好像有幾百個人自四面八方朝這邊看來,讓人起雞皮疙瘩。   「混帳……真是混帳到家了,楓兒怎麼可以和這種變態在一起?我絕對不允許啊!」   驚訝於這人的變態程度,蘭斯洛心驚肉跳,才要打算離開,卻發現了一個隱藏得很好的暗櫃。找到打開的樞紐,將暗櫃開啟之後,裡頭的東西赫然又讓蘭斯洛一驚。   假如說暗櫃裡頭擺放著武功秘笈、機密資料,蘭斯洛倒不會有什麼訝異,即使一打開櫃子,看到幾十個血淋淋的人頭,睜眼怒瞪過來,他可能也只是隨手把櫃子關上,但因為怎也想不到暗櫃內是這般景象,一時間險些大叫出來。   那是個衣櫃,內裡掛著上百件和服。從普通平民的粗布質料,到綾羅綢緞的華麗紋織,五花八門,看得人眼花撩亂。從顏色跟紋飾看來,它們清一色都是女性衣物。   當然不只是和服而已。除了外袍,衣櫃裡也不可免地擺放著內衣褲。日本女性所慣穿的兜襠布、丁字褲,雷因斯所流行的蕾絲款式,還有許許多多蘭斯洛叫不出名字的樣式,令他一時間如遭雷殛,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即使震驚,腦裡的理智仍然在飛快運作,整理歸納資訊。   這些女性衣物擺在這裡,只是為了收藏嗎?一個男人為什麼要收藏女性衣物?那個理由怎麼想都覺得很下流吧!   從跡象來判斷,這些衣物都是曾經被穿過的,一個好端端的男人,居然搜集了滿滿一櫃子,被穿過的女性衣物,任誰來判斷都只有一個原因。   即使只是搜集,都已經讓人非常噁心,假如這男人不只是搜集,還把這些褻衣穿在身上呢?   儘管不願意去想,蘭斯洛腦裡仍浮現出一幕畫面。   一個氣宇軒昂,腰間配刀,穿著日本武士服的年輕男子,在他的武士服底下,竟然穿著蕾絲款式的褻衣!而他的那一隻賤手,熟稔地搭放在楓兒肩頭上,純潔的楓兒沒察覺對方的邪惡,還對他展露微笑……   「天啊!這種事情發生了還得了?!」   假如說蘭斯洛早先的怒髮衝冠是因為氣憤,那麼此刻便是為著一股難以形容的雞皮疙瘩感,讓他全身毛髮為之僵直。   「不能讓那個穿女人內衣的變態怪物再接近楓兒,得要馬上去阻止他們才行。」   匆匆忙忙要奔出屋外,蘭斯洛想起一事,重新回到櫃子前面。   「口說無憑,拿幾件東西作證據再走……」   當雷因斯帝王在京都城內進行極不名譽的追蹤工作,雷因斯的左相大人也正與其手下在驛館內大吃二喝。   由於是以異國使臣的身份,抵達京都,所以完全不必擔心安全問題,眾人所在的驛館,週遭甚至有衛兵守護。   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那麼閒。大部分的白家子弟,都忙著與日本各地分舵取得聯絡,確認各種資訊與情報,提供給決策階層做參考,看看要在何時、何地,發動何種行為,達到最短時間內拿下日本的目的。   不過這種工作絕對與雪特人無緣,什麼也做不了的有雪,找來理應督促屬下行動的白瀾雄,一起飲酒作樂,順道查閱旅遊指南。   「我告訴你,我以前在風之大陸的時候,就聽說日本女人風騷浪蕩,日本男人好色如狗,所以在出發之前,我就特別委託你們當家主搜集情報,讓他給我找了十幾本旅遊指南。」   有雪得意的表情忽然轉為黯淡,歎道:「但是你們家主故意擺我一道,這指南裡頭全部是日文,我看得懂才有鬼咧!」   完全理解上司的苦處,白瀾雄拍胸擔保,道:「這完全不是問題,我們這邊有最好的日文翻譯,絕對能滿足有雪大人您的需要。」   「唉,白瀾雄,我向你保證,你以後一定會很有前途的。」   「哦?有雪大人為何如此肯定?」   「因為你除了辦事幹練,武功不錯,最重要的是……你連雪特人的馬屁都搶著拍。」   「……這是小人物的生存方式啊。」   兩人的對話,恐怕只有彼此才能理解,而在有雪開始期待明天到大妓院裡花天酒地當大爺的美景,白瀾雄忙著找來翻譯的時候,先是白瀾雄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改變,緊跟著,喧囂、叫喊聲在驛館週遭出現,雖然聲音不是很大,但是像白瀾雄這樣的資深戰士,仍是立刻就聽出來,那是有人在瀕死之際發出的慘呼。   「有敵人來襲!」   「什麼人?」   「不知道!」   驛館內的白家戰士開始有了反應,在白瀾雄的指揮下,集中在一起,預備應敵。   敵人究竟是什麼來路,一時間並不清楚,照理說驛館位於京都南側,除了隸屬於此的衛兵隊,負責京都治安的新撰組也會不時到此巡邏,戒備頗嚴,要說有什麼組織能明目張膽地進攻驛館,這實在是讓人難以想像。   但白瀾雄隨後也發現事態嚴重,因為將人數一點查,本來派出去守夜、巡邏的一隊白家子弟,也和戒護驛館的日本衛士一起,在與敵人接觸後,遭到消滅,甚至連訊息都還來不及發出。   敵人的實力更在預期之上,白瀾雄指揮眾人編排成隊,掣開光劍,做好交戰準備。從跡象來判斷,敵人很可能是像大雪山子弟那樣,擅長匿蹤狙殺的高手,所以己方戰術上也以集中人力,不給敵人可趁之機為第一優先。   這樣的戰術相當正確,論戰力,驛館中的白家子弟,不管是以哪個門派的標準來衡量,都算得上是一級好手,在裝配了新式光劍的輔助後,應該很輕易就能佔到上風。   然而,正面一交鋒,敵人的強大,卻仍讓白瀾雄感到措手不及。   光劍斬了出去,雖然有部分內力高強的戰士成功傷到了敵人,但大多數光劍卻都被停頓在半空,像是斬著了什麼極為堅韌的物體,無法再劈下去。   這是護身真氣嗎?   地界之中,能把護體真氣運至體外的,便已經是絕頂高手,更別說形成直徑一尺的護身氣罩,那絕對是七大宗門里長老級的人物,但儘管敵人黑衣蒙面,可是從那一雙雙眼眸中,仍可以看出她們幾乎都是年輕女子,不可能有這麼深厚的內力修為。   「結界?這些人全是女的……是她們?!」   白瀾雄立刻認了出來,襲擊驛館的這批女子,就是當日在海上襲擊己方船隊,更對蘭斯洛施下邪惡詛咒的那批人。而若真的是她們,那她們的戰術便是……   要警告已經遲了一步,原本在敵人的怪異護身勁之下,正攻無效的白家戰士便已經感到吃力,而當附近的敵人開始唸唸有詞,揚手施放咒文,眾人心中更覺得錯愕。   如果是正常情形下,和魔導師對戰,他們所施放的電殛、火球,固然是威力強大,但施放所需要的時間也長,為了要確保施咒時的安全,他們都有護衛掩護,或是拉開與敵人的距離。   照這個常識,在這麼近的距離,白家戰士可以很輕易就趕在咒文施放之前,一舉斬殺分心施放咒文的敵人。   但是這個戰術卻沒有實現,因為敵方施咒的時間比預期更短,所使用咒文也並非火球、電殛這類威力強大的攻擊咒文,而是一些不具攻擊威力,但施放起來卻極為容易的咒文。   與她們敵對的白家戰士,瞬間只覺得身體重得像是背了一大塊鉛,動作也慢了下來,無法自在行動,有些情況更嚴重點的,甚至還出現了昏昏欲睡的現象。   就在這種要命的關鍵時刻,施放完咒文的敵人狠惡地殺了過來,儘管內力不足,但經過千錘百煉的精妙招數卻讓她們大佔上風,對著無法發揮全力的敵人,戰局勝負很快就分曉了。   除了在惡魔島有豐富戰鬥經驗的幾個人外,餘下的白家戰士都受了輕重不一的傷勢,面對敵人持續而來的攻擊,性命危在旦夕。   「撤退!有行動力的協助掩護隊友!」   白瀾雄下達這樣的指令,於此同時,他掣開光劍,不要命似的朝敵人奔去,身形閃動,同時向七、八個人發出攻招,吸引了敵人的注意力。   也許平常的他忙著只是和有雪嘻嘻哈哈,但身為白無忌親點的日本行動領隊,白瀾雄的武功遠在普通同儕之上,這一番拚命施為,對敵人造成極大壓力,不得不集中人手來對付他,也因此為其餘白家戰士爭取到寶貴的撤退時間。   然而,白瀾雄卻因此身陷重圍,沒幾下工夫,就身受數處劍傷,血流如注。   「喂!日本的賤婊子們!」   當白瀾雄命在旦夕,一聲破鑼似的大喊,再次引起眾人注意。   而只要是這一瞬間的注意就夠了,因為接下來,七、八顆點著引線的土製炸彈自天而降,落地之後爆出大量嗆鼻煙霧,蔽人視線。   理所當然,當煙塵消失,所有白家戰士早已逃匿無蹤,只留下地上的一堆血跡。   「整個驛館都被我們包圍,他們逃不出去的,搜!」   驛館內發生這樣的戰鬥,如果蘭斯洛在場,事情應該可以很輕易地被鎮壓下來,然而,蘭斯洛卻忙著在京都城內找人。   (奇怪……這種警兆,有雪那邊出事了嗎?)   察覺到驛館那邊的不對勁,蘭斯洛站起身來,打算要趕回去,卻又打消了這個主意。   (鬼婆好像給了有雪一些東西,自保該是不成問題的,考驗一下他們的能耐也好,晚一點再回去吧……)   基於這樣的想法,蘭斯洛重新趴伏了下來,凝運隱身力量,搜尋目標。沒多久,他便找到了目標,悄悄貼近過去。   楓兒的耳目極為靈敏,加上對於天位力量的感應,蘭斯洛不敢一面使用隱身力量,一面飛行跟在後頭,所以把全力放在隱身上,選了一個比較高的閣樓,居高臨下地俯視。   (混帳,這閣樓是那個變態蓋的?蓋成這德性?日本人真是……)   剛才沒留意,降落在那閣樓的外壁後,蘭斯洛才發現這座閣樓的外壁,儘是一座又一座相連的人形雕像,有男有女,全部赤身裸體,擺動出一個個不同的姿態,模樣是極其生動,但是在宮廷中有這樣的建築,設計者一定是一個不亞於旭烈兀的怪才。   (果然是淫蕩的日本人,這點還真是被有雪說中了……)   貼靠著外壁,蘭斯洛心中好氣又好笑,不知道該把手放到哪裡去,最後終於是歎了一口氣,隨手按放在外壁的某處突起,不知道是人體哪個部位的地方。   下方,宗次郎和楓兒並肩走在一起,談著與軍國大事無關的閒話。   「宗次郎,我聽說,是你師父幫你改的名嗎?」   「是啊,師父覺得我的名字不好聽,所以才幫我改名的。秀吉爸爸說,能讓師父賜名給我,是很大的榮幸喔。」   「可是,為什麼要叫宗次郎呢?我是知道你們常常用出生排行來當名字,你的名字也是因為這樣嗎?」   「嗯……其實一開始不是這樣子的。」宗次郎側著頭,樣子十分可愛,「師父一開始幫我取的名字,叫做蘿莉,後來又改叫正太,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不過秀吉爸爸好像很緊張,帶了很多禮物,去請師父再改一次,師父才好像很無聊似的改成宗次郎……咦?楓兒姊姊你的表情好怪啊。」   「沒……沒什麼,你師父的命名風格,讓我想起一個我很熟悉的人。」   不知道該說是好笑還是怎麼樣,難道自古英雄都有一些這樣的怪僻嗎?蘭斯洛大人的命名風格,也常常像是這樣,使人哭笑不得,妮兒小姐的名字,到現在還是她的心頭之痛呢。   「你小小年紀,武功就這麼好,天草大師範一定教了你很多東西。」   「才沒有呢,師父他啊,常常迷路,要我待在一個地方自己練功,他出去買個喝的就回來,然後就沒了蹤影,常常是十天八天之後,他迷路在深山裡,托當地人帶他到京都,然後秀吉爸爸才派人告訴我可以離開了。」   想像天草四郎的狼狽樣子,楓兒心中不禁暗暗好笑。這名當世有數的強天位高手,相較於劍技,他的路癡更是名聞敵我雙方。聽小草小姐說過,天草四郎是因為與黑暗神明簽訂契約,以自身的方向感、天位實力為代價,換取永恆青春,日前北門天關一戰,之所以慘敗給陸游,這也是一大理由吧。   「咦?如果照這麼說,宗次郎你的武功是跟誰學的呢?天草大師範沒有教你,你是怎麼進天位的呢?」   被問到這個機密問題,宗次郎露出了謹慎的表情,先朝左右看看,確認旁邊沒人之後,與楓兒勾手指約定,絕對不可以說出去,然後才掏出一條掛在胸口的項煉。   在項煉上,有三枚晶瑩物體,楓兒凝神細看,卻發現是三枚彎月形的藍玉,通體碧綠,沒有半絲雜斑,淡淡的晶瑩藍光,在周圍添了層薄霧似的光華,隱然躍動。儘管看不出來歷,但卻知道那是非同小可的重寶。   「這是……」   「這東西叫做八尺瓊勾玉,聽說是很重要的寶物,中間的這一枚,是秀吉爸爸交給我的,裡面的資料很多,我到現在也只讀了五分之一。天位力量,我很早就有了,但是我的內功心法,還有九曜極速之類的一些東西,都是從裡面學的。」   宗次郎道:「可是,這枚勾玉裡頭的內功資料很難讀取,字句跳來跳去的,我常常拼錯句子,練到生病。有一次,我病得很重,頭好昏好昏,而且手腳都沒有力氣,連師父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就在一天晚上,有一個長得很帥的叔叔進到我房間,問我說想不想活下去?」   「我好累,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他就笑一笑,用指頭按在我額頭上,說他是我的四堂伯父,要我好好加油,因為以後會有人來找我。我醒來之後,病就好了,手裡放了右邊這枚勾玉,裡面的句子很通順,讀取來很容易,以後照著練,就沒有什麼問題了。我把這件事告訴秀吉爸爸和天草師父,秀吉爸爸很訝異,但是天草師父就一臉臭臭的,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楓兒聽得很亂,再次遇到了面對織田香時一樣的問題,就是搞不清楚宗次郎的親戚關係。   已故的織田信長,還有什麼親戚在世嗎?這人能夠指點宗次郎導回逆流真氣,還有晉身天位的武功秘笈,自然是一等一的高人,自己有必要針對這個去查一查。   在更遠處竊聽的蘭斯洛,心中也是納悶。這些機密情報白家並沒有能夠掌握到,而他更感覺得到,宗次郎的四伯父似乎是個不可以輕忽的存在。   一面想,一面在外壁調整位置,手上凹凹凸凸的碰個不停,更是不禁懊惱,自己怎麼會落到這種處境?   「還有左邊這一枚,那是我用四伯父給我的勾玉修練了一段時間後,有一天晚上,我和師父一起吃飯,小雷堂哥忽然闖了進來,臉色也是臭臭的,要我把勾玉給他。   我不願意,然後大家就打了起來,我趁他和師父打的時候,在他背後插了八十幾刀,小雷堂哥就倒下來了,我從他身上又拿到一枚勾玉,就一起掛在項煉上了。「   再次被宗次郎的親戚關係弄得一頭霧水,除了堂伯父,還無緣無故冒出一個堂哥,這一家的關係真是亂七八糟,問題是,這些人現下究竟在哪呢?   未及發問,宗次郎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其實啊,師父告訴過我,勾玉裡頭的秘笈雖然寶貴,但是還比不上四伯父告訴過我的一段話,是關於突破天位的秘密喔。」   在天位力量中,要增進力量不難,但是要越級到另一階天位,卻是幾乎難如登天,聽到有關突破天位的秘密,楓兒不禁怦然心動。   「是……哪一段話?」   「四伯父說,其實到強天位頂峰為止,在量的方面,已經到了天位力量的顛峰,即使是齋、太天位,也不可能迫發出比強天位頂峰更強的力量。」   連強天位力量都沒有,這一段話楓兒自然是無從體會,感覺上似乎就是自己平常聽過的常識,但又好像有某些道理蘊含在裡頭,一時間凝神思索,抓不到端倪。   「還有呢?」   「就沒有了,四伯父在勾玉裡頭說,每個人必須發現屬於自己的天位之秘。我問過師父,師父他說他想了很久,也還是不明白。」宗次郎道:「不過,我自己倒是從這裡頭得到靈感,想了很久,發現了屬於我自己的天位之秘呢!」   最後一句,宗次郎不但說得神秘兮兮,而且還面有得色,楓兒連忙凝神細聽,就連躲在大老遠後方的蘭斯洛,都很想知道天位之秘究竟是怎樣的秘密。   只可惜現實狀況不允許他繼續聽下去。正當他運足耳力,想要聽清楚宗次郎的低語,周圍的氣流忽然有一絲異動。這股流動極其輕微,若非蘭斯洛已經突破小天位,天心意識較之前更為敏銳,他就萬萬無法察覺這一擊。   (偷襲?什麼人?從感覺上判斷,是小天位中的強手啊……)   既然已被發現,蘭斯洛便沒有顧忌,重腿往旁邊一踢,一聲巨響,整個閣樓外壁被他踢得粉碎,木石碎屑如羽箭般飆射紛飛,比什麼防護招數都有用。   只是,敵人並沒有如蘭斯洛所願,在後退、硬挨之間選擇其一,反而左手一抖,長劍出鞘,一股無聲的音浪傳振而發,將觸及的木石碎屑進一步分解。   「哦?天草四郎的鎮魂音劍嗎?可用得不錯啊……」   不能說是不吃驚,因為敵人的音劍震波之強,幾乎讓蘭斯洛錯疑是天草四郎親自施展,但即使是天草四郎親至,蘭斯洛也已無懼,當下僅是在身旁的木石碎屑中隨手拿了一塊,無視音劍迎面而來,振臂反擊了過去。   戰鬥既然發生,就一定會驚動到楓兒。現在和她見面,自己就糗大了,所以迫退敵人、全速遁走,就是當務之急。這是蘭斯洛的戰術,而他一招反攻,還沒近身,便聽到對方「啊」的一聲,扭身急退,竟是不敢正面招架。   蘭斯洛心中一奇,為了要隱藏身份,自己這一招並沒有用上很大力道,對方也沒有理由驚懼若此。聽那口音,還有退後時的美妙姿勢,似乎是個女子,而且還有幾分眼熟,自己過去曾經結識過什麼日本美人嗎?   幾個念頭在腦中一晃而過,還沒能有個答案,但是當蘭斯洛瞥見自己手裡的兵器,卻不禁「哇」的一聲大叫出來。   只能說是手氣不好吧,因為當他從木石碎屑中取一塊當兵器,本來是要展現他每種兵器都能隨手使用的豪氣,卻忘了那座閣樓的特殊性,結果拿在手裡的東西,赫然便是不知來自哪座雕像的男子下體。   出乎意料的變局,即使是蘭斯洛,一時間也驚得呆了。要解釋嗎?還是趁著沒人認識自己的時候先逃走?問題是這樣子的落荒而逃,一點霸者氣勢都沒有,以後會不會變成自己生命的一個污點?   才在這樣擔心,一個冷冷的聲音已經從下方響起,雖然不大,但是聽在耳裡,險些就把蘭斯洛氣得手足冰涼。   「變態……豬頭怪。」   說話的人依稀便是那個宗次郎。如果是被別人批評,自己還有可能接受,但這個在武士服底下穿女人內衣的變態小鬼,有什麼資格這樣指責自己?   一驚之下,蘭斯洛登時記起自己來此的目的,連忙想要警告楓兒,卻是忙中有錯,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從懷裡掏出證據。   「楓……」   一句話還沒說,之前被自己迫退的那女子已經攻了上來,劍影閃爍,裡頭更帶有一種不可忽視的銳氣,逼得自己在不願洩漏身份的情形下,只得後退避過。   「這是……蒼龍心法!」   強了一個天位級數的天心意識豈是泛泛,兩邊一下交錯,蘭斯洛就已經把對方給認了出來,雖然是使劍而非使槍,但這女子確實便是龍族族長,在北門天關一戰失蹤的紫鈺。   「哈,你這女人,原來……」   嘲笑的話還沒出口,蘭斯洛的腦袋忽然劇烈痛了起來。像是要把整個頭顱炸開似的疼痛,讓他無法專心對敵,只能飄身再退,立足在不遠處的另一間閣樓上。   有些記憶片段急速在腦裡閃過,那是在杭州時與小草、楓兒相處的回憶,自己不是明明已經記起來了嗎?為什麼現在還會痛成這個樣子?   沒能等蘭斯洛把頭痛回復,一道刀虹自眼前飛綻,蘭斯洛才一飛身避開,刀光又在面前出現,而且距離更近。除了源五郎,蘭斯洛這輩子就不曾看過任何人有這樣的速度。   (對了,這小子說過他會九曜極速……不能和他比快。)   情知不利,蘭斯洛不顧腦內疼痛,數百記鴻翼刀浪連環發了出去,勁道凌厲之至,將週遭能觸及的一切全數摧毀,而場中三名小天位高手無一敢正面攬其纓,盡皆在刀浪及身前飛退避開。   一輪攻擊,固然是氣勢非凡,但當蘭斯洛把腦內疼痛平復過來,不但三名天位敵手已經組成合圍陣勢,就連京都城內的武士們都已大量趕來。   倘使是平常,這當然是蘭斯洛一展雄風的機會,問題是他就算再沒腦子,也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衰樣:一個搖晃著大豬腦袋的怪人,左手拿女性內衣,右手拿著男子下體的石雕。假如這種妖物敢出現在象牙白塔,自己二話不說就斬了他,但偏偏自己現在就是這德性。   楓兒看過來的眼神,好像也是看著什麼很污穢的妖物,恨不得斬之而後快,這該說是深受自己的調教與影響嗎?   答不出來,蘭斯洛甚至連說句話也不敢,只能憤怒地仰天狂嘯,在周圍眾人的不敢攔阻下,縱身而去……   「可惡啊,沒想到會丟這麼大的臉,如果當家主追究責任,我們全部都要切腹自殺了。」   「住口!我們還未脫險境,你們如果自亂陣腳,我就先把你們這群沒用的東西給斬了。」   一面包紮傷口,白瀾雄向有雪低聲請示道:「有雪大人,我們現在的情形不太妙,您認為陛下他有可能趕回來嗎?」   有雪摸著下巴,搖頭道:「這個……可能性大概不高吧。」   蘭斯洛當初有交代,不管遇到什麼事,他都不會出手幫忙,一切都得要靠自己解決。雖然始終覺得老大太瞧得起自己了,不過剛才那樣的情況,自己不也是擺平了嗎?   在四十大盜闖蕩的時候,有雪就是裡頭的火藥調製師,雖然他土製炸彈的效果一向不好,但是這門手藝卻從沒有拋開。最近因為知道有可能面臨戰鬥,就配了幾個在身上,果然派上用場。   「有雪大人,如果陛下不來,單憑我們這些人,恐怕很難殺得出去,我覺得……」   「不用多想。白瀾雄,我問你,你肯犧牲性命,讓那些女人在你身上插八十幾刀,捨生取義,掩護我逃出去嗎?」   「這……雖然我會,但老實說,我不肯。」   「非常好,因為我也絕對不肯為了你這頭白爛熊而犧牲。」出奇地,有雪的表情變得很正經,「所以我們就不要多說廢話,想辦法先殺出去吧。」   奇怪的論調,反而讓白瀾雄為之一愣,但隨即坦然,道:「可是對方的實力很強,雖然我們的武功不弱於她們,但是對上這樣的魔法戰士,我們很難取勝,正面衝突,可能要付出大量犧牲才能殺出去。」   「這點我明白,所以不能力敵,便當智取。」   「有雪大人高見,不過,該當如何智取呢……」   白瀾雄還有些摸不清有雪的主意,很疑惑地看著這位雪特人上司,卻發現他的目光正望向不遠處,而順著有雪的目光看去,那裡赫然是……   在白瀾雄的緊急命令下,所有還能行動的白家子弟紛紛動了起來,把附近廚房外頭的大型生物弄了過來,集中在有雪指定的馬廄中。   日本所提供的驛館,本身是個各種功能俱全的小莊園,為了保持肉類新鮮,廚房後頭還真是養了一頭牛、兩頭豬、一些雞鴨,白家子弟費了一番力氣,才把這幾頭牛豬弄到馬廄來,卻不明白雪特人有何目的。   「唉,真可惜,早知道就和他們說我想吃虎鞭熊掌,起碼現在有一些猛獸可用…   …「   有雪一面扼腕,一面向眾人解釋,「各位,那群發騷的瘋婆娘非常囂張,大夥兒現在全都負傷,正面敵對,不是那群瘋婆子的對手,所以我們改以智取。」   倘使說話的是源五郎,眾人自然充滿信心,但換成一個其貌不揚的雪特人,說他多有妙計,這實在很難相信。   「我以前說書的時候,聽說在南蠻地區,有一位大英雄曾經以神駒驅動萬牛,大破敵軍。又有一個獸人將領曾經發明過火牛陣。可見得動物是我們男人的好戰友,我現在依樣畫葫蘆,不但使用火牛,連豬和馬也一起用出去,撞得那些潑婦手忙腳亂,大家在趁機殺出去。」   畢竟是和眾多英雄人物相處久了,有雪這番話說得頗有氣勢,眾人自無異議,等著看他要如何施計。   也直到要付諸實施,有雪這才發現忘記了一件事。眾人離開廚房時,忘了從廚房把火種拿出來,沒了火種,這火牛陣如何排開?而不遠處人聲漸近,顯然敵人已經搜索到這邊來,沒有時間再去拿火種了。   「沒關係,窮則變,變則通,雪特人大爺妙計多多,難道沒火種我就無計可施了嗎?」   有雪斥令眾人,把十餘頭馬匹都排在前方,後頭跟著豬,最後面是一頭生有尖角的大牯牛,就這麼排成一列縱隊。   「沒有火種,就用別的方式來驅動,只要我們鞭打這頭大牯牛,它奮力奔跑,自然就會驅動前頭的馬匹,只要鞭打得用力,說不定比用火有效。」   有雪的應變措施,眾人皆點頭稱是,但實際上使用起來卻又沒那麼容易,因為這頭大牯牛似乎特別遲鈍,任眾人怎麼鞭打,它還是有氣沒力地「哞」個一聲,完全沒有動起來的打算。   眼看搜索聲音越來越近,若是被敵人靠到近處,那不管是什麼戰術都要宣告無用了,有雪急了起來,率先衝過去,奪過白家子弟手中的鞭子,用力揮笞起來。   「渾蛋!叫你動,你還不動,你這頭臭牛好大的架子,不把我放在眼裡,忽視我這個雷因斯宰相,我等一下就把你給千刀萬剮……」   罵得聲音不小,但因為語言不通,雪特人的力氣又不大,雖然打了十幾鞭,那頭大牯牛仍是沒事一樣,動也不動。   正當眾人對這九流策略感到失望,預備要自行開始廝殺,白瀾雄自告奮勇地取代了上司的工作,猛地一下使出吃奶力氣,一擊揮下,那鞭子「啪」的一聲折斷,白瀾雄的手掌就重重地拍在牛屁股上,又因為力道使得實在太大,整隻手順勢往下一滑…   …   「哇!」   「喔!」   「神啊!」   凡是靠得近的幾個白家子弟,看見了事情經過,都嚇得大叫出聲,踉蹌後跌。本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聽到那驚恐絕倫的驚叫聲,也不得不回頭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跟著也一起發出了那種鬼哭神號般的慘叫。   一時間,包括有雪在內,所有在場之人的臉孔都皺縮在一起,彷彿感受到那股難以形容的劇痛,後跌兩步。假如敵人在這時候殺來,他們一定被殺得片甲不留。   而那頭一直沒有反應的大牯牛,亦在肛門遭到手臂貫通後,雙目圓瞪,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嘶鳴,全身牛毛險些就根根豎起,氣勢駭人之至。   「哞∼∼!」   事情發生得實在太快,傷疲乏力的白瀾雄還來不及把手臂抽出,那頭大牯牛便四蹄如飛,無懼一切地朝前方衝去,影響所及,本來在它前方的那些馬與豬也都拔足飛奔,勇往直前。   有雪嚇了一跳,看著那頭逐漸消失的大牯牛,還有被夾在它後頭一路拖去,拚命揮動手臂,面色驚惶的白瀾雄,心裡實在是佩服。   「哇,這樣子也行嗎?白家人對於驅使動物果然有一手啊,你們還有誰能像白爛熊一樣,用這方法驅趕動物嗎?」   「不……我想那是組長的獨門絕技吧。」   這邊的奇策,對於另外一方,那就是一場大災難。雖然提防到會有敵人衝殺過來,但卻沒想到會是這麼一群沒人駕馭的群馬狂奔,猝不及防下,連施放遲緩咒文的空閒都沒有,不少人給馬蹄踢中,痛入心肺。   「太難看了,你們這樣子,回去之後怎麼向長老交代?全部站起來,把這些瘋馬給斬了。」   「不行啊,我們是名門正派,不可以濫殺無辜,這些馬又不是敵人,不可以隨便殺生……」   假如有雪在此,聽到這些姑娘家的對話,一定會笑到在地上滾昏過去。然而,至少當事人是對這些堅持百分百地認真。   但對於一群未出閣的姑娘家來說,接下來看到的那幕景象實在是太過激烈了。大牯牛不是什麼可怕的生物,可是當一頭大牯牛屁股後頭夾拖了一個人,通紅著眼睛,憤怒地吼叫著衝過來,那感覺還真像是世界末日到了。   「那個人的姿勢……他的手插在什麼地方啊?」   「啊,羞死人了……」   許多人就這樣看得目瞪口呆,被經過身邊的亂馬給踹倒,混亂的情況,即使傳到此次行動的領隊那邊,亦是說得亂七八糟,語無倫次。   「怎麼了?前面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隊伍忽然亂了?有強敵嗎?」   「忽、忽有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啊……」   這麼含糊的回答,當然無法確切反映出事態,也因此,當白家子弟在有雪的鞭策下衝殺出來,這群慌了手腳的姑娘家再也無法維持先前的冷靜,幾下子就潰不成軍,狼狽地敗退。   「撤退!所有人撤退!」   十多枚堪稱日本特產的濃烈煙霧彈被拋了出來,剎那間煙塵滿天,目不視物,待得一切重歸清晰,早已沒了敵人蹤跡。   「媽的,給那群潑婦跑了。」   為什麼受到襲擊?眾人至今仍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但是被有雪一問,眾人才想到那不知道身在何處的白瀾雄。   匆匆奔出門一看,所有馬匹與牛只早已跑得無影無蹤,大門前堆滿了被屠宰殆盡的日本衛兵,奄奄一息的白瀾雄正倒在地上,身旁站著剛剛趕回來的蘭斯洛。   「唔……雖然我現在心情不太好,但我仍要誇獎你。白卿家,你幹得實在是太好了,我從來沒看過你這麼臭氣薰天的英勇戰士,呃,我是說,雖然臭氣薰天,不過你依然是個英勇的戰士。」   「我、我無法再為陛下和有雪大人做事了……請您原諒……」   「傻瓜!你在說什麼啊?」對於這樣賣命的忠臣,蘭斯洛也非常慎重,一面助他運氣鎮傷,一面道:「醫生就快來了!這種傷很快就會好的!等你好了之後,我會在你們家主之前大大褒獎你的。」   「陛下……」白瀾雄大力咳嗽起來,嘴角也沁出了鮮血,「有一件事,我不安心……請您……答應我……」   「什麼事?要我照顧你的家人嗎?」   「不……請您……請您……您一定要將整個宇宙掌握在手中……」   「…………為什麼這句話好耳熟?我是不是在哪本小說裡頭讀過?」   「呵……因、因為……我是一個願意為COSPLAY付出生命的男人……」   「……白愛卿,你安息吧,回去以後……誅你九族。」 第二部 第三卷 第三章 京都風月 第二部 第三卷 第三章 京都風月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六月日本京都   六月初三晚上的京都,一共發生了兩件駭人聽聞的重案,令得維護京都治安的新撰組傷透腦筋。   所謂的新撰組,本是聽命於幕府大將軍的特別工作組織,也可以說是捍衛京都城的最後武力部隊,像是一般的騷動,本不至於驚動他們,但是因為這兩件事情都不小,所以重擔就落在他們肩上。   第一件重案,是發生在京都城內,昨晚宗次郎殿下與蒼月楓公主在散步談心時,忽然有一個豬頭怪物出現,身穿女性內衣,手持男子下體形狀的石雕,衝出來大喊大鬧,不但令得蒼月楓公主花容失色,更驚擾到了休養中的秀吉公。   「我們日本人,是最尊敬美麗女人的民族,居然有這種淫穢的豬頭怪物驚擾蒼月公主,實在是罪不可恕,一定要把它找出來,亂刀分屍。」   新撰組的小隊長這樣叱喝著隊員,將這件事情擺在第一優先,一定要盡快消滅那個豬頭妖物,免得它再出來騷擾民眾。   不過,即使新撰組隊員到處搜索,一時間也找不到這豬頭妖物的蹤跡,畢竟在日本歷史上,從來沒有這種事情的發生,現在忽然說要找個豬頭怪,又不知道它的習性與生態,根本就不知道要從何找起。   「聽說那個豬頭怪昨晚離去之前,曾經仰天長嘯,這會不會是一種暗示呢?」   「動物為什麼會仰天長嘯?為了要示警嗎?」   「會不會是為了求偶?」   「有道理,俗語說,毒蛇出沒的十步之內必有解藥,難道在京都城裡頭另外有一個豬頭女怪?」   當這個結論一出來,新撰組的諸人臉都快要白了,分外加緊搜查,要防止豬頭雙妖大鬧京都的慘劇發生。   只是另一宗案件也不容小覷。迢迢萬里而來的炎之大陸使臣,昨天晚上居然受到歹徒襲擊,對方膽大妄為,竟是直接進攻驛館,幹掉了所有衛士,還連傷使節團多人。   炎之大陸使臣古高俊太郎,今天早上已經發表了嚴正抗議與憤怒,譴責日方的保護不周與治安敗壞,這個問題倘若處理不好,將會嚴重影響兩國關係,甚至讓兩塊大陸彼此間留下惡劣印象。   天大的一頂帽子扣下來,新撰組成員也是萬般無奈,因為那批歹徒來去如風,除了從古高俊太郎口中得知她們全是女子之外,並沒有留下什麼可供追蹤的線索,眾人搜查起來也倍添困難。   兩件不得不處理的大案子,卻都變成了無頭懸案,當上頭的破案壓力越來越大,新撰組還真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首先,是要為炎之大陸使臣一行人找個新的住處。驛館在昨晚的騷動後,已經亂七八糟,沒法再住人了,其餘的偏遠驛館也不見得安全,只得幫他們在市中心的熱鬧地段,包下一個豪華旅店,作為暫時居所。   「嗯,那就選這裡好了,看起來地方不錯,名字上頭也過得去。」   經過古高俊太郎大使的圈選,一家名叫「池田屋」的旅社中選了。雖然讓異國大使住旅社,就外交禮節上有些不妥,但眼下也只好這樣執行。   就這樣,有雪一行人提著行李,浩浩蕩蕩地住進了這間民營旅店。因為昨天的襲擊,他們幾乎人人帶傷,不過卻幸運地沒有什麼重傷之人,還保有了行動力。   「動作快,不要只是在那邊拖,把東西全部都搬進去,快一點!」   叱喝著眾子弟,白瀾雄仍舊在他的崗位上努力,沒有絲毫懈怠。在這邊的白家子弟當中,以他的武功最強,昨晚被狂牛拖沖一陣,除了手臂拉傷和擦傷,並沒有什麼嚴重傷害,現在綁個繃帶就沒事了,只不過昨晚臨時戲癮發作,演了一段臨終戲碼而已。   當然,知道自己被愚弄的蘭斯洛,險些就把這個願意為了戲劇付出生命的藝術家當場宰殺,讓他為自己的理想殉道。   今天一早,透過白家的竊聽,蘭斯洛大概知道了新撰組正在為了兩大案件而奔波,而他們的討論更是讓蘭斯洛把耳機扔到一旁。   「居然說我穿女人內衣當街跑,那種事我怎麼可能會做?他們以為我是韓特嗎…   …真是混帳到家,我要把這些日本鬼子全部幹掉!「   蘭斯洛似乎很憤怒,如果是以前,他這怒氣可以持續一整個上午或下午,甚至會延燒到第二天,可是現在,他在幾句憤怒話語一罵之後,就立刻回復了冷靜,重新坐下來,眼睛看著前方,怔怔地思索,沒多久之後,還會好像很有趣似的微笑起來。   這種情形看在有雪眼中,特別明顯。無疑老大已經不像從前,但是和剛剛登上帝皇之位的那段時間相比,現在的感覺又沒有那麼冰冷,就好像他已經從這兩種極端裡慢慢取得了均衡,開始用這標準調適一個新的自我。   (幹得好喔,這樣才是你的作風嘛……)   追隨蘭斯洛日久,有雪的感覺自然也特別深。剛剛即位時的蘭斯洛,給人高深莫測的感覺,那並不是不好,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最成功的領袖範例,但是……總覺得如果有選擇的話,自己並不想在那種人的手底下做事,壓力太大了。   現在這樣的感覺,就很不錯。這樣說來,老大或許也為了各方面的調適煞費苦心吧。   蘭斯洛自己並沒有察覺到有雪的這些心思。昨晚從京都城狼狽而歸,可以說是一件奇恥大辱,但如果同樣情形再次重演,自己也沒法改變,所以他把心思集中在該如何破除詛咒,回復本來面目上。   另外一方面,昨晚楓兒問出的話,讓自己很在意。那個叫做宗次郎的小鬼,只怕遠沒有表面上這麼簡單,因為自己從他身上,感覺到一股尤勝天草四郎的威脅……還有,那個天位之秘,究竟是……   越想越不放心,蘭斯洛向白家子弟下了嚴令,設法全面監聽新撰組、京都城內的一切訊息,務必要查出天位之秘的相關情報。   不過,在各種雜務處理到一個段落後,蘭斯洛也面臨了一個新問題。   「什麼?嫖妓?」   當眾人集合起來,要求蘭斯洛實現前幾晚的承諾時,他還真的是呆了一下。   「有沒有搞錯?你們現在每個人身上都帶傷,就算傷勢不重,起碼也會痛吧?現在去妓院,你們玩得起嗎?」   這個尷尬問題,自然是由左大丞相親自回答。   「老大,這樣說就不對了,帶大家去這裡最大的妓院,那是你金口親諾的事,現在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呢?到國外用公費嫖妓,這是每一個公務員的畢生志願,難得我們有這機會,不去又怎麼可以呢?」   「我說帶你們去妓院,那只是打算大家一起去喝酒……」   「去妓院只喝酒不辦事,老大你不是這樣好笑吧?如果真是這樣子,那你乾脆去下頭的餐廳,買幾客兒童餐照燒牛井,大家在這裡喝家家酒吧。」   「啊呀,好囂張啊,到底是你是國王還是我是國王,你聲音這麼大,不把我放眼裡了嗎?」   「那當然是我……」   說得太順口,有雪給蘭斯洛瞪了一眼,乖乖地住嘴了。   「有本事啊,不愧是連大魔神王和白鹿劍聖都要向你屈膝搖白旗的腳色,這麼有自信,下次強天位戰時我就第一個派你出去,單挑陸游。」   蘭斯洛搖搖頭,道:「那麼,你們是無論如何都打算去羅?」   沒有正面回答,但所有的請願者都默默地拿出了一本《京都***》。那是最新版的京都紅燈戶指南,詳載了各種尋芳問柳的資料。   既然是大勢所趨,蘭斯洛自然無法阻攔,要有雪找來池田屋的老闆,詢問何處有好的妓館。   京都此時是日本第一大都市,商業鼎盛,人潮川來流往,著實熱鬧。日本在男女情事上的觀念,比風之大陸還要開放得多,各式妓館當然是不少,然而,當池田屋老闆聽完有雪的要求,詢問此地最好的妓院、最出名的妓館時,他卻面有難色。   原來,日本這邊最高級的妓館,裡頭的藝妓都是賣藝不賣身,如果客人有才情,相貌英俊,令她們傾心,這才會留客人度夜,而且往往一夜風流之後,發生了戀曲佳話。   同時,因為秀吉公在位,宗次郎殿下又甚注重豪門貴族的行為,如果憑恃強權勢力,欺凌弱女,這種行為不但會被處刑,更會遭到全民不恥,所以即使是在歡場,仍沒有人膽敢恣意胡來。   這也就是說,假如大使一行人想要外出玩樂,又想堅持最高等的妓館,這恐怕不能讓大使盡興。   「各位同胞,你們意下如何?願意只去聽歌喝酒嗎?」   看著後頭一堆死握著《京都***》不放的同胞,有雪就作了正確的決定,向老闆問起「可以直接嫖,不用多花時間談情說愛的高級所在」。   「那……最好的一家,大概就是幻霧似真居了,不過……」   「沒有什麼不過,同胞們,上街嫖妓去啦。」   全然不在意自己是多麼敗壞他國名聲,有雪率眾出門。   說是率眾,倒也有些怪異,因為蘭斯洛現在的狀況,不可能光明正大走在街上,但他又不願意躲躲藏藏,所以只好坐在馬車裡頭,隔窗看著外頭景象。   出門時,負責護衛的日本士兵感到很奇怪,私下詢問古高俊太郎大人欲往何方,沒想到對方卻是大剌剌地回答。   「嫖妓。」   士兵們大吃一驚,雖然他們的階級低,不太瞭解這些達官貴人的想法,但是身為一國大使,居然在出使他國時公然嫖妓宿娼,這種事不是有失國體嗎?   「少見多怪,在我們炎之大陸那邊,遍地都是妓院,十歲之前沒進過妓院的男人會被人恥笑,我們……」   越說越不像話,幸好蘭斯洛看不下去,命人把這位胡言亂語的大使拖了回來,但卻已經讓一眾日本衛兵目瞪口呆,難以想像大海對岸是個何等墮落的國度。   「老大你不用太緊張,反正丟臉也不是丟我們的臉,這麼難得的機會,不用太可惜了。」   「你也知道這很丟臉?你這種行為,和素行不良的三流觀光客有什麼兩樣?」   兩人邊看邊談,欣賞日本的街道風光。自從到日本之後,打打殺殺不斷,甚少有放開心情遊覽的機會,現在四處逛逛,感覺反而不錯。   或許是因為在首都的關係,看上去日本人民甚是富裕,衣著雖然說不上是華麗,但是料子卻都不錯,走在街上也是高聲談笑,街道兩旁的酒館,更是不時傳出轟笑聲。   比較引有雪注意的,是一些配刀的浪人。他們不是正職武士,雖然習有武術、腰間配刀,卻僅是一介平民,某些看來相貌特別兇惡的,搞不好身上可能還背了幾宗刑案。讓有雪感到興趣的,是這些浪人一個個都把右臂縮入袖子內,左手拎著酒壺,一面走路一面狂飲,鬍子也不刮,走起路來大搖大擺,凶神惡煞般的模樣,倒與蘭斯洛甚為相似。   「老大,你看那些人的樣子,其實我覺得你滿適合當日本人的。」   「胡說八道,老三才是日本人,關我什麼事了。」   「其實,老大你的表情才真是奇怪。作為一個獨裁者,你是要來征服這裡的,看到這邊的樣子,應該要很邪惡地笑起來才對啊,可是我看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又在胡說了,我現在這種頭臉,你也看得清楚我的表情嗎?」   沒有多理有雪,蘭斯洛大步地向前走。而雖然遭到了否認,但有雪仍然看出了一些蘭斯洛的心思。為了要保命長生,雪特人察言觀色的功夫向來是很好的啊……   不多時,眾人抵達了那間叫做「幻霧似真居」的妓館,不同的感覺,果然令眾人眼界大開。   屋子是一般的和室,地上鋪塌塌米,從外觀上看來,房子和其他建築並沒有什麼區別。屋內非常簡陋,除了塌塌米以外,幾乎只剩下一隻昏暗的燈籠。   吃的東西要隨桌子另外拿進來。吃喝完畢會撤走,然後鋪上被褥就可以做該做的事了。   屋子雖然普通,但是屋子裡的美人,卻是令眾人眼前一亮。與外頭挽著半月髻、穿戴整齊的日本婦女不同,這間妓館裡頭的妓女,和服樣式華麗、鮮艷得多,人人露出雪白的肩頭,開叉的下擺,隨著肢體搖晃,一截粉嫩修長的玉腿,若隱若現,引人遐思。   然而,目光往上看去,感覺就不是很好,因為此地風俗,女性總是在頭上簪花,臉上抹了厚粉,昏暗燈光下,只能看見一片慘白,臉頰上還抹紅,而且是那種很鮮艷的紅色,乍看之下的第一眼,還真是有點嚇人。   她們並不是就穿著和服,在那邊閒晃,有些笑語盈盈,接待客人,有些則是抱著一種名為「三味線」的長琴,撥彈著極具異國風味的曲調。   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景,人人難免有些緊張,不約而同地從懷中取出那本《京都***》,翻看到基礎常識篇。如軍旅般整齊劃一的動作,讓蘭斯洛只有搖頭的份。   根據上頭的介紹,在日本,藝妓的稱號是「太夫」,比如一位名叫「紫」的姑娘,就稱為「紫太夫」。當然,這一般只是個花名。   「可以了,你們各自去選個喜歡的玩吧,我說過的話,絕對不會不算的。」   既然進入妓館,蘭斯洛就放手不管了,這是屬下的娛樂,自己出錢贊助就好,用不著親身下場。   「那麼……有人要叫東西吃的嗎?」   話一出口,光是看屬下的表情,蘭斯洛就知道自己問了蠢問題。   「你們老實告訴我,我是不是帶了一群公狗來逛院子?」   大家志趣不合,於是分道揚鑣,白瀾雄領著興沖沖的組員走了,蘭斯洛一個人包了一個花廳,點了以生魚肉為主的一些料理,獨自飲酒,餘人則是各自散去,找自己的樂子去了。   既然是離開馬車到外面活動,蘭斯洛就難以再隱藏自己的相貌,可是豬頭怪人這兩天又是被全日本通緝中,無奈之下,只好做一些改扮。   隱身力量是行不通的,如果隱身,那就不能喝酒了。斗笠面罩之類的,遮遮人臉還可以,對豬頭卻無能為力。人皮面具那更是戴不上去。最後是有雪想到辦法,用繃帶把蘭斯洛頭臉密密麻麻地纏住。   只不過,纏住外表容易,要讓人看不出這是個豬頭,那就麻煩得多。最後,也不知道纏了幾圈,從外頭看過去,只看到一個大圓球體,端的是頭大如斗。也幸虧蘭斯洛沒興趣嫖院,不然他這副怪模怪樣,真是沒人敢接。   「喂,老大,你不一起來嗎?」或許是為了兄弟義氣,有雪挽了兩個濃妝艷抹的美人,來找蘭斯洛。   「這邊有兩個女的,我們剛好一人一個,等一下還可以交換。兄弟一場,我知道你現在有老婆和沒有一樣,楓兒小姐又不理你,你一個人也苦悶了很久吧?不要在那邊裝樣子了,快點過來爽吧!」   滿是誠意的邀約,被蘭斯洛比了一個很粗魯的手勢,用力地把門關上。只聽得門外有雪的大笑聲越來越遠,蘭斯洛心中歎氣,這義弟真是無法無天,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了。   在坐定之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本書,仔細閱讀。這是受白起影響之後的新嗜好,如果是過去,他只是因為有需求而去找書,但現在,蘭斯洛確實是悠閒地享受著閱讀之樂。   當然一開始並不是這樣子,而是坐下來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手上就想要拿一本書,不由自主地翻著看,雖然覺得非常的想把書丟開,但就是克制不住一頁一頁地看下去。這……或許就是大舅子的強迫學習吧。   只是,自己這一次看的書,有些特別……   「羅莉:很漂亮的小女生。正太:很可愛的小男生。COSPLAY:模仿小說或是戲劇人物穿著與言行的一種行為,相傳是自太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奇特嗜好……什麼啊,聽起來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用語。」   上次聽白瀾雄說那些奇怪字眼時,蘭斯洛覺得耳熟,似乎在大舅子傳給自己的知識記憶裡頭有過,但白起顯然把這歸類成「不需要記住的記憶」,自己好奇心起,私下找書來查。   「白家人還真是怪異啊,沒事玩這種東西,是嗑藥嗑太多,腦子壞了嗎?」   這當然是得不到結論,蘭斯洛也不甚在意,將整本書翻完之後,瞥見一疊放在角落的書冊,順手拿了起來翻閱。   那赫然是幻霧似真居的花名冊,裡頭用浮世繪的風格,為每一位妓女繪製一張精美圖像,底下題有詩文,作為紀錄,也供客人點選。裡頭圖像繪製得栩栩如生,配合半遮半露的裝扮,很是有一種冶艷風情。   看那堆書冊高高一疊,只怕這幻霧似真居還是家歷史悠久的老店,左右無事,就翻看起來。   「啊!我以為你一個人在幹什麼,原來是自卑得躲在這裡看書打手……嗯,老大,你不必這麼壓抑啊,男人出來就是要花天酒地,你有錢有勢,何必淪落到這麼淒慘的地步?」   有雪推開門,老實不客氣地闖了進來,看到被蘭斯洛放在地上的字典,更是大笑。   「到妓院來查字典?老大你不是這個樣子吧?啊,還是你剛剛拿字典來打手……   呃,老大你真是英明神武,連做這種事都與人不同。「   蘭斯洛一記殺人目光瞪了過去,但因為現在的這個木乃伊造型,看不見表情,大大失去了威脅性。   「你不是去嫖妓了嗎?為什麼來這裡?雪特人難道連辦這檔子事都那麼快嗎?」   「老大,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如果我現在把你丟下,自己去爽,你回國之後不找我麻煩才怪咧。」有雪道:「別說我不夠義氣,現在我有妓不嫖,專誠陪老大你喝酒來著了。」   「……和你在一起,酒的味道都變臭了……」   講是這樣講,蘭斯洛並沒有拒絕,兩名義兄弟就這樣喝起酒來。言談之間,蘭斯洛也把昨晚潛入京都城,恥辱而歸的事情告訴了有雪。   「現在想到楓兒和那個變態小鬼在一起,我就好擔心啊,那個邪惡、變態、下流的正太小鬼,千萬不要用他的髒手去摸楓兒,不然真是……」   「去,我說有什麼大不了的,追根究底,老大你實在是不會泡妞。」有雪道:「要爭霸天下、比武決勝,這個我雪特人是不成的,可是說到下藥迷姦……呃,我是說,泡妞的技巧,老大你還得拜我為師。」   「拜你為師?你好大的膽子啊?難道不曉得自古以來想要騎在帝王頭上的人,最後都不會有好下場嗎?」   蘭斯洛笑了一笑,動作忽然頓住。雖然看不見表情,但是從氣氛變得凝重,有雪就知道有事發生。   「怎麼了?老大?是不是有敵人殺來了?」   蘭斯洛笑而不答,卻突然趴伏在地上,像只壁虎般迅速爬行,將前後左右的門窗全部關好,甚至還游爬到牆上,實際確認屋頂上無人竊聽。   「老、老大,你這是做什麼?」   有雪的疑問很快就有答案,因為蘭斯洛閃電般地掠回他身旁,寒光一閃,風華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   「把你所謂的泡妞秘笈全部給我說出來,只要有一字不實,被我用天心意識讀出你的思想,我就直接挖出你的腦子,讀你的記憶。」   「哇,不過是泡個妞,用得著這麼拚命嗎?老大,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啊。」   「嘿,不知道是哪個人最近夢話特別多,你昨晚不是才罵我有異性沒人性嗎?」   「不是吧,連我的夢話你都聽去了,我明明用橘子塞住嘴巴的。」   「那真是抱歉啊,何止是你的夢話,我連你昨晚的夢都一併讀過了。」   「呃……那麼……看人做那檔子事,感覺會不會很亢奮?」   「……連續看你做完三十次後,更後面的就沒有感覺了。」   如果任這對話進行下去,那就不知道會說到什麼地方去了,所幸蘭斯洛止住了雪特人的話頭,繼續回歸到本來話題,而有雪也提出一個問題。   「老大,論武功,當今世上你是一等一,可是你們這些絕頂高手,除了整天打打殺殺、成王成霸之外,有沒有想過一些其他的事情?像是我們這些普通人一樣,如果你有一天沒有武功了,不能再去喊打喊殺了,那你要做些什麼?」   蘭斯洛一怔,對這個問題思索起來。即使身上沒有武功,他的壯碩體格也是會在尋常格鬥中佔上風,所以完全沒想過這種問題,更何況養父皇太極的中心思想,向來認為強者生而好戰,如果有一天沒得戰了,那世上還要高手做什麼?   不過現在想想,這觀念也未必就是對,自己已經有了獨立思考,並不需要什麼事都遵循養父的思想。那麼,當有一天沒得戰了,自己該做什麼呢?   「白家的人,在這上頭很會想喔。無忌公子好像很鼓勵他們,除了戰鬥之外,另外找些嗜好來充實自己的人生,像那頭白瀾雄,就是沒事玩一些奇怪的東西……」   「……所以他昨晚拿全家性命來玩COSPLAY?」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有雪道:「我想說的是,老大你如果要泡妞,能不能做一點比較像正常人做的事啊?天位強者確實是很強,可是強不強這種事,和追女孩子是沒有關係的。猴子王再強,也追不到人類女孩子啊。」   「所以……」左側側頭,又偏往右邊,蘭斯洛還是沒想通,「你要我做些什麼東西?直接撲倒她就辦事嗎?」   「那是原始動物的求偶方式,不能拿來這裡用啦。」有雪搖頭道:「老大你看起來好像是喜歡楓兒小姐的,可是你又瞭解她多少?」   「她的過去,她的生命,我全部都知道,這點可比你這只知道和她摸摸手的傢伙要強得多了。」   遭到奚落,有雪卻笑道:「是啊,可是老大你這知道她過去、瞭解她整個生命的人,卻不知道自己女人喜歡什麼?有什麼嗜好?討厭些什麼?除了把她撲倒就上,向大家宣告她是你的女人,你又比我多會什麼了?」   假如照平常蘭斯洛的個性,肯定會把雪特人斬成一百八十幾段,然而,在這些話入耳的瞬間,他也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是啊,剛剛自己還笑白瀾雄一干人,像是一群發情的公狗,進了妓院就醜態畢露,可是自己比起他們又好到哪裡去呢?   過去,自己一直認為與楓兒、小草之間的情感,是彼此身心最深的契合,不必用外在行為來表示,相互間都很瞭解對方。可是,這種想法是不是也變成了吝於付出的藉口呢?   不管楓兒待己有多情深義重,自己卻總是給她增添了困擾,雖然說這是自私決定下的必然後果,但至少也該有些補償的行為吧。   唉,真是搞得一蹋糊塗,連雪特人都不如了……   「老大你也不用這麼介意,我相信楓兒小姐對你是有心的,而你對楓兒小姐也是真心真意,只不過,女孩子是要哄的,你還是得改變一下表達方式才行啊。」   「楓兒很堅強的,才不是普通女孩子,不需要一般女孩子那種……」這句話出口,連蘭斯洛自己也覺得很心虛。   「是啊,她很堅強,她還是個在香格里拉狂看言情小說的堅強女子咧!老大,還是那麼一句,女孩子是要哄的。」   在蘭斯洛一副「你怎麼知道楓兒在香格里拉打工」的疑惑表情中,有雪只好坦白,小草大嫂上次聊天時候偶然談到一些,白無忌老兄前次喝酒時不慎又說了一些,加上華扁鵲師父的無心之言,整件秘密的輪廓就很清楚了。   「嗯……追女孩子真的是用哄的嗎?」   「總不成老大你以為追女孩子是用扁的嗎?」有雪笑道:「老大,加油啊,我很看好你的……」   蘭斯洛卻沒再回應,畢竟在這種事上頭,是很難坦然說謝謝的。之後兩兄弟也沒再多話,僅是默默地看著那堆浮世繪春宮畫冊,直到胡翻亂翻的有雪,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淒厲慘叫。   「發生什麼事了?這麼大驚小怪。」   蘭斯洛皺著眉頭,湊過去一看,一雙眼睛立刻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什麼極恐怖的東西一樣,「哇」的一聲叫了出來。   「不、不是吧……」   「可是,老大你看這個樣子,怎麼看怎麼像啊。」   饒是傳承了白起的鎮定功夫,蘭斯洛現在可怎麼也都冷靜不下來,眼睛死死地盯著畫冊,心頭泛起陣陣惡寒。   「真是想不到啊……老大,我們發現了這麼重大的機密,會不會馬上被人滅口啊?」   這話將蘭斯洛點醒,他霍地站起,驚道:「不好!大家有危險……」   這話已經說得太遲了,因為沒等蘭斯洛發聲警告,白家子弟的哀嚎聲已經在各處響起,此起彼落,聲音比被敵人亂刀痛剮還要淒厲,讓本來要出去警告的蘭斯洛停下腳步。   「唉……太晚了,嫖妓之前果然是應該要小心的。」   蘭斯洛搖頭歎息,有雪則是心有餘悸,暗暗慶幸逃過一劫,不然剛才自己摟著兩個「妞兒」一起進房,現在的打擊也是雙倍,可能已經被氣得吐血身亡了。   「嗯……這麼想起來,從以前開始,我進妓院的運氣就不好啊……」忽然想到在杭州的那一段經驗,蘭斯洛不禁微笑,當年自己第一次和小草進妓院,還給人家踢出門外,第二次去則是給人追斬了幾條街,和那些時候相比,這次還不算衰呢。   不過這個想法實在是放心得太早了,因為幾乎是這念頭一閃過,蘭斯洛便感應到有人貼近此地,並且意欲窺視的訊息。   武功很不錯,能夠潛近自己到這等距離,該是小天位中的強手了,但卻不是像楓兒那一類,學習過專門隱匿身形、來去無蹤的技藝,以至於自己可以輕易發現。   假如說日本沒有其餘的秘密高手,那麼根據自己所見,這樣的人選怎麼想也只有一個……   蘭斯洛瞬間考慮過挾持有雪,以表示自己與他無關,但隨即放棄了這個想法,因為對方似乎不是一個會被這種小技倆所惑的人。   既然這樣,就只有開戰了吧……   拍拍身旁的有雪,蘭斯洛忽地縱身飛起,破屋而出,之後更不回頭,逕自往東北方飛去。   果然,自己身形一現,對方立刻跟了過來,雖然說不擅長匿蹤之術,但是輕功卻著實不錯,這也難怪,她本來就是應該飛翔在空中的種族啊……   照理說,飛掠到人口比較沒那麼密集的地方,是比較方便交手的,但是蘭斯洛卻另有打算。在這樣的鬧區,行人來來往往,交手不便,假如說沒有打算拚個生死,那麼在這裡交手反而是一個擺脫敵人的好環境……   「前面的嫌疑犯站住!我是新撰組副長齋籐泉櫻,我現在懷疑你和一宗妨礙風化案件有關,請你和我回去協助調查!」   (什麼?!)   給入耳的話語嚇了一跳,蘭斯洛放棄飛行,翻身一躍,落定在一間屋子的房頂上,腳才踏穩,背後勁風聲驟響,一把朱槍就刺了過來。   (嘿,太小看人了吧。)   蘭斯洛一反手,已經將槍尖拿住,自己趁機一翻,已經轉過身,借力後躍,手上亦釋放出和朱槍上爆破勁道相抵銷的天魔勁,輕描淡寫地將這一槍化去。   只是,勁道才發出,蘭斯洛便曉得手上的感覺不對。那把朱槍竟然在剎那間分解,化作一把鎖鏈槍,比之前更靈活、更及遠地追擊過來。   (搞什麼鬼?這也是龍族武技嗎?)   無暇多想,蘭斯洛虛空一拍,震開鎖鏈,想要把距離拉得更遠,但是掌力甫發,鎖鏈雖然受力彎曲,卻沒有被震得很遠,其餘部分反而纏了上來,最前端的槍尖更像是有生命般,驟然跳躍起來直刺向蘭斯洛肩頭。   從來沒碰過這麼靈活的奇門兵器,蘭斯洛一時間也有些窮於應付,當下守緊門戶,以靈活身手在鎖鏈槍陣中閃避自如。   過不多時,他就瞧出端倪,整枝鎖鏈槍長達十尺,以一尺為單位,之內的真氣獨立運作,像鐵鞭一樣攻擊,又或者摺疊成角,阻擋退路,倍顯靈活,鎖鏈槍就像是一尾有生命的大鐵蛇,吞吐伸縮,彎曲攻擊,更不時試圖纏繞上蘭斯洛的身體。   回思生平所見武學,只要具有天位力量,要把一根十尺長的鎖鏈槍這樣揮動,並不為難,但要使得這樣靈活,彷彿是十幾個人聯合攻擊,那就需要極為高段的天心意識,除了白起,自己還不曉得有第二個人能做到。   (原來如此……是蒼龍心法的變化,所以她才能作到……有一套啊,這樣的打法我還是首次遇到呢……)   確實是很訝異,因為根據自己一方與她多次交手的經驗,這女子雖說臨敵時應變能力不錯,但整體上仍是繼承白鹿洞的正宗風格,並非作戰起來機變百出,會用一些偏門技藝求勝的人。   朝敵人打量過去,蘭斯洛不禁心下稱讚。這個敵人本來就是美人,即使自己與她為敵,這點也從來沒有否認過,而換上武士裝扮的她,更是有一種異於過往的帥氣。   黑色衣褲為底,罩上天藍色的外套,兩袖都滾著鋸齒形的白邊,褲管比普通款式要寬大,腰間掛著一長一短的兩柄日本刀,腳上踩著木屐,頭上則綁著白色的布條,額前是黑色長方形的圖案。最醒目的一點,卻是當兩人錯身而過時,蘭斯洛在她背後看到一個赤紅色的「誠」字。   「打扮不錯啊,紫鈺小姐,不過沒想到你這麼不長進,淪落到來幫日本人賣命,真是丟臉啊。」   一時間還游刃有餘,蘭斯洛在出言調笑的同時,仍是繼續打量著這位精神抖擻的龍族美人。   或許是因為這幾天看多了綁著和服背飾,背部微駝的日本女性,現在看著紫鈺比一般日本女性更挺直的腰背,雖然不見得胸部特別突出,但外表上卻顯得更具自信和英氣,映著她專注於戰鬥的神情,彷彿就是一個俊美無雙的俠士。   只是,被蘭斯洛這樣一叫,她的眼神中卻閃過一絲迷惘。   「你胡言亂語些什麼?紫鈺是什麼東西?」   這反應讓蘭斯洛大為詫異,再看到對方不似作偽的認真眼神,一個想法閃過他腦中,令他脫口而出。   「不是吧?你這個蜥蜴女,又失憶了?!」   這句話才出口,蘭斯洛自己也呆了一下。   (奇怪……為什麼我會說個又字呢?)   這件事委實古怪,但此時顯然不是細想的時候,因為對方全然不受到干擾,而交手至今,對於鎖鏈槍的變化,自己雖然掌握得更多,但動作速度卻有些跟不上。   (多想的話,頭又要痛起來了……速戰速決吧!)   蘭斯洛本來就不是以速度見長,當跟不上鎖鏈速度,索性就直接放棄,任鎖鏈纏滿全身,然後以護身氣勁強行迸裂。   這柄鎖鏈朱槍,只是由精鋼所鑄,並非神兵,雖然以天位力量護住,但是當兩股天位力量強烈撞擊,那是絕對無法承受。   不過,當鎖鏈纏上身,蘭斯洛從裡頭的氣勁變化,就暗自歎息,自己居然笨到忘了焚城槍勁的獨有爆炸性。   轟的一聲,整條鎖鏈槍炸得粉碎,每一尺為一處爆炸單位,增幅起來,幾乎就是中了十多槍全力而發的焚城槍。若是當前任何一名小天位高手挨了這記攻擊,就算不當場身死,也是重傷垂危了。   但是,這樣子的攻擊,卻對蘭斯洛沒有什麼意義……正確說來,這本來就是一場沒意義的戰鬥。兩個天位之間的差距究竟有多遠,陸游駕臨北門天關的那一戰,就已經把結果清楚展現在世人眼前。   已經臻至強天位修為,只要認真起來,不管對方用什麼巧招,蘭斯洛都可以恃強破解,彼此間的攻擊威力相差過大,就算站在這裡多挨幾十記槍擊,也不會對蘭斯洛造成多大傷害,稍稍運一下乙太不滅體,便將這些細微小傷催愈,他甚至還行有餘力地壓制爆炸威力,不傷及腳下的民房。   然而,本來以為單憑這樣,就可以嚇到敵人,但對方卻對這樣大的實力差距視若無睹,豪不猶豫地衝了過來,近身攻擊。   沒有退避的必要,蘭斯洛不想做這種事。本來只要揮手一斬,很容易就可以把她幹掉,但對於這個曾經殺害過自己弟兄、逼得自己萬里逃亡的女人,心頭卻不知道為什麼升不起恨意……   最後,蘭斯洛僅是任她近身,揮起來的右手柔柔地掠過她耳畔,將梳理整齊的髮絲一撥一撩,欣賞這男裝麗人在不經意間散發出的女兒家風情。   也就是這樣一下,敵人的攻擊已經打在身上。並不是刀,而是指頭,數十記密集的戳刺,準確地撞擊在穴位上,不似龍族的武學風格,讓蘭斯洛錯愕起來。   (唔,是老三的小天星指嗎?用得可不錯啊,她從哪裡學到的?該不會是那個叫宗次郎的小鬼頭吧?)   腦裡想這件事,蘭斯洛就對小天星指不甚注意,直到對方的最後一刺,胸口驀地劇痛起來,才驚覺不妙,猛地發勁,將她震開。   乍分乍退,蘭斯洛察覺到她最後那一記攻擊,並非是小天星指,甚至也不是以食指出招,而是用小指來戳刺。   由於身體結構的問題,普通的指法,都是以食指來攻擊,中指、拇指就比較少見,小指因為不易施力,通常不會拿來進行主力攻擊。但以蘭斯洛所識的武學之廣,卻是知道一門奇門武學,專門以小指發招。   天魔功外門應用技的一門天魔刺,專破各種護身罡氣,重創心肺經脈,特別是配合天魔功的吸蝕勁道,雖然說小指的傷害力不大,但是只要給戳中要害,往往就有一擊斃命的效果。   (不是天魔勁,出手也不夠正宗……可是她是怎麼學會魔族武學的?也是那個宗次郎小鬼傳給她的嗎?)   幾個疑團在腦裡盤旋,蘭斯洛終於認真了起來。不必什麼動作,從身上散發的冷凝氣勢,讓一直勇戰不退的她,緩慢而慎重地後退幾步,拉遠彼此距離。   兩人的打鬥,早已驚動附近人群,不但下方有人圍觀,指指點點,就連新撰組的隊員都從四面八方趕過來,如果不速戰速決,等一下就很麻煩了。   幾個戰術在蘭斯洛心中成形,但在他有所決定之前,浮上心頭的一道警訊,讓他改變了主意。   (什麼人在旁邊偷看?陰森森的感覺,不像是什麼好東西……嗯,有天位力量,是什麼人?)   估量不到,蘭斯洛也不願意在這種情形下出手,給別人掌握到自己的破綻,當下一聲長笑,飛身便退。   「哈,蜥蜴女,咱們兩個今天到此為止,改天再找你玩過。」   以蘭斯洛此時武功,說走就走,她雖然試圖攔阻,卻給他幾道隔空掌勁阻住去路,只得放棄追擊,喝令新撰組隊員與己一同離去。   而這些景象,自然也落入一眾旁觀者眼中。   「……枉費我們刻意隱藏,居然還是被他發現了,這人的武功比之北門天關一戰,似乎還又高了些啊。」   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可是卻又另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沙啞,彷彿是兩塊石頭彼此摩擦一樣。   「要是這樣的距離還察覺不到,這種強天位也可以準備後事了,莫要說是他,就連那個蜥蜴小娃兒,也發現了你的邪氣啊。」   「嘿,老師的意思,總不會要我改個名字吧?」   談話的兩個男子,都穿著長袍,一黑一紅,彷彿很討厭太陽光一樣,不但遮住面孔,連手上都戴了手套。   而當看到蘭斯洛背影消失不見,他們兩人才回轉過身,面向在他們身後等候了一會兒的客人。   兩人的對面,站著幾名身穿灰色長袍的客人,雖然袍角上繡有神職人員的光明徽印,但源自身上的一股陰冷感覺,卻讓人感到說不出的詭異。   「久等了,各位長老,讓各位久候,真是相當抱歉,那個魔胎的武功,幾位想必剛剛都看到了,現在……我們就來討論一下我們的誅魔大計吧。」   幾乎是一整夜沒睡,楓兒在昨晚與那豬頭敵人對峙之後,就起了疑心,因為那豬頭獸人所使用的武學,赫然就是鴻翼刀法。   絕世天刀的刀法,為何會被一名豬頭人所使出來?就自己所知,王五對這套刀法非常重視,除了他本身之外,就只有把這套絕刀傳給師弟蘭斯洛。所以綜觀天下,擁有天位力量,又會使鴻翼刀法的,就只有這兩個人了。   王五應該還在惡魔島上,這個獸人不可能是他。   可是,蘭斯洛大人又怎麼會變成一個大豬頭呢?   這件事真是越想越怪,本來想要立刻去驛館,找有雪查問,但卻被宗次郎纏得脫不了身。這孩子纏人的本事,真是和青樓的那位義姐有得比,被他這樣攔身一抱,簡直就像是被一隻大章魚爬上了身,動都動不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早上,可以找機會溜出去,易容改扮,跑到有雪居住的驛館去,卻得知他們一行人受到襲擊的消息,整個驛館亂糟糟的一片,有雪他們也已經人去樓空。   「那麼……請問一下,他們到哪裡去了呢?」   得到池田屋這個答案,楓兒又匆匆地趕去,怎知道仍是撲了個空。旅店老闆刻意為大使保密行蹤,不肯吐露,最後楓兒還是用武力威逼,這才問到答案。   「他們到哪裡去了?什麼?嫖妓?」   楓兒只有暗自歎氣的份。本來就知道讓雪特人掌握大權不會有什麼好事,沒想到他會胡搞到這種地步,即使是偽裝,好歹也是身為一國大使,這樣子在外宿娼嫖院,成何體統?   匆匆又趕到那家幻霧似真居,總算見到了有雪。那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騷動,正自鬧亂成一團,十幾名白家子弟像是吸了毒氣一樣,表情抽搐地坐在一旁,只有那名叫做白瀾雄的領隊,正自對他們大聲呼叱。   「沒用的東西,不過就是看到長毛象而已,這樣就把你們嚇倒了嗎?我還不也是看到了,那又怎麼樣呢?晃來晃去而已嘛!你們自己身上沒有嗎?不中用的東西!」   和無精打采的子弟們相比,白瀾雄趾高氣昂的態度簡直是異常了,特別是,當他提到「你們這樣還算是男人嗎」,聽到男人這個字眼的白家子弟們,一個個都抱著頭蹲了下去。   「他們怎麼了?」   「別在意,不過就是嫖妓的時候遇到小小挫折,好比事後發現自己生花柳一樣,每個男人一生中都會遇到幾次這種打擊的。」   有雪不正經地的回答,令楓兒皺起了眉頭。好歹曾經在青樓裡頭待過不短時日,對於各處妓館的花招,她不是不清楚,看這狀況已經料到個大概,當下也不多言,直接追問蘭斯洛的行蹤。   「這個……老大好像沒有交代,他聽說我們要來嫖妓,馬上就很不屑地走了,沒理由會……」   問起正經話,有雪自然是胡說八道一堆,不肯吐露實情,楓兒自然也沒辦法好想,只得交代,如果蘭斯洛歸來,一定要馬上通知。   「還有……有雪大人,那個豬頭人……該不會就是……」   這句話出口,連自己也覺得荒唐,楓兒搖著頭離去了。本來該直接回居處驛館的,可是因為腦裡想著一些問題,腳下也不禁慢了下來。   有雪一干人在日本根本不可能有仇家,更何況他們現在的大使身份,照說沒理由被人襲擊,為什麼會有人殺進驛館,要取他們的性命呢?   是身份被人看破?還是有人想對炎之大陸的使者不利?亦或者……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昨晚好像看到紫鈺,在北門天關失蹤的她,為何會到日本來,而且還似乎不認識自己,這件事委實匪夷所思,看來也是要追查一下了。   讓人疑惑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可是卻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忙,白家的監視系統似乎沒有半點作用,儘管自己是已經認命了,不過這負擔實在是重了些吧……   方自疑惑,忽然察覺到空氣中的異樣波動,在西方,有人正在進行天位戰,會是蘭斯洛大人嗎?   楓兒心生疑慮,正要趕過去查看,後方一聲大叫,讓她停下腳步。   「喂,前面那位美美的花姑娘,可以陪我去喝杯茶嗎?」   這是再明顯也不過的搭訕了,在京都,有許多出身富家的浪蕩子弟,整日在大街上閒逛,向美麗女子搭訕,只要態度不逾矩,對方倒也不以為忤,但楓兒此刻又怎有閒情理會了?更何況,為了要溜出來,她已經特別改扮過,掩去臉上麗色,和美貌扯不上干係,沒理由會被男人看上的。   「前面那位花姑娘……穿灰色衣服,手裡拎個小袋,臉上還易容的那一個……對,不要懷疑,就是你,不要左顧右盼,西納恩和青樓教出來的易容術,就那麼幾百套,你以為我認不出來嗎?」   說不大吃一驚是不可能的,會用這種口氣說話,全日本恐怕只有一個人,楓兒驀然回頭,隔著長街中洶湧人潮,看到在街尾發話的那個人。   換去了本來神職人員的長袍,改成浪人似的打扮,腳上穿著木屐,腰間斜斜掛著一把木刀,手裡拎著一個寫著「醉」字狂草的酒壺,天草四郎就站在那裡,微笑地朝這邊望來。   勢難想到會在這裡被盯上,楓兒心裡閃過幾個念頭,卻終究是顧忌對方實力,不敢輕舉妄動。   「雷因斯的公主丫頭,傻呼呼地站在街心很不好看吧,賞個臉,和我這英俊老頭子去喝杯茶吧。」   以武煉的方言說出,代表沒有拆穿楓兒身份的打算,既然對方有這樣的誠意,楓兒也只有默默跟著走。   「你想做什麼?」   被帶到一間酒館內,楓兒本想維持沉默,以靜制動,但是對方卻比她更為沉得住氣,自顧自地要了綠茶、羊羹這一類的茶點,然後就喝起茶來。如果這樣拖下去,可能很久都無法脫身,要是這人有他徒弟那樣的耐性與纏性,自己就麻煩了,所以不得不主動打破沉默。   「沒什麼啊,一個受了傷的英俊老人,在街上晃蕩時見到美人,順道打個招呼,大家一起去喝茶,這樣子很奇怪嗎?」   天草四郎滿不在乎的笑答,反而令楓兒難以應對,照她先前得到的情報,天草四郎應該因為重傷,隱居療養,沒理由出現在京都的,現在他親身來此,自己又被他看破,一切計劃都被打亂了。   「不用這麼奇怪,世上的人有很多種,每個人重傷以後的反應也不一樣,有人喜歡躲起來專心養傷,有人就是坐不住,就算傷好得慢,也要上街閒逛。」   天草四郎笑道:「不過,就算傷勢沒好,我和你的差距仍然沒有改變,你想要試試看嗎?」   楓兒不語。兩人的實力差距如此之大,即使對方仍然傷重,她依舊沒有半分機會,出手是自殺行為。   「幻臉術用得不錯,輔助面具也滿精巧的,不過,可以讓我看看你的臉嗎?嗯,我還記得,上次見你的那一次……是基格魯之戰的時候吧?」   被提起基格魯之戰,想到自己在那一戰中受到的重傷,連小草小姐都因而亡故,楓兒就不禁捏緊掌心。只是,既然現在不能翻臉動手,氣憤亦是無用,一番猶豫後,她卸下了臉上的易容偽裝。   天草四郎笑道:「呵,很漂亮的一張臉蛋呢,主的本事真是大,這世界因為他的創造,才有這麼多的美人,就衝著這一點,我就再多信他個幾年吧……」   楓兒的相貌,近日來京都城內見過的人著實不少,這時一拿下面具,登時引起旁邊一陣騷動,又見她和一名浪人同桌,周圍酒客無不竊竊私語。   天草四郎卻對這些視線渾不在意,幾杯茶喝完,吃光羊羹之後,將幾枚銅板丟在桌上,起身便走,讓楓兒大吃一驚。   「你……」   「我這次來,只是來看看我那怪徒弟的新娘,順便也來告訴你一聲,日本的存在,並不會礙到你們什麼,不用對它策劃些什麼。」   天草四郎的立場,楓兒料想得到,但這句勸告卻非她所能回應,只有繼續維持沉默。   「啊,還有一件事……或許不該由我來說,不過,我那小徒弟是個怪人,別對他投太多感情下去,不然最後受到傷害的一定是你。」   「為什麼這麼說?」   和宗次郎相處得極為親密,楓兒勢難想到天草四郎會有這樣的評語。   「呵,秀吉小子沒有告訴你嗎?你是他的未婚妻,應該有權知道這個啊。」特別用武煉方言說出,代表了天草四郎對此事的重視與保密。   「秀吉公曾經告訴我……宗次郎不是他親生,是上任幕府大將軍織田信長的遺孤。」   「哦,那他有沒有告訴你,信長是魔族呢?」 第二部 第三卷 第四章 柳生一刀 第二部 第三卷 第四章 柳生一刀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六月香格里拉艾波巨蛋   「你剛剛的琴彈得太慢了,如果要配合我的歌,就應該要更快一點,節奏更重一點。」   「我已經在努力了啊……」   「還有,光是琴聲不夠,下次你用這張琴給我敲出鼓聲和鈸聲來。」   「連鈸都要?我又不是表演雜技的。」   「不許還嘴!」   演唱會結束已是深夜,適才令眾多觀眾瘋狂的新人歌手「夢幻幾何」,並沒有回居處休息,反而留在舞台上,檢討今晚的表現。   完全看不出兩個月前還是統領一軍的女將官,妮兒已經完全投入自己現在所擔任的角色,盡力去做好每一分準備,在上台獻藝時,將光彩與熱力傳散至場內每一處。   從最初只會在舞台上高歌,到能夠完全掌握巨蛋裡的氣氛,邊唱邊走下舞台,不但舞姿動人,面上表情更是變化多端,讓人深深迷上了這個俏麗的熱舞少女。   「你們兩個好好加油啊,這輪的演唱會很成功,艾爾鐵諾那邊已經傳來消息,曹壽後天就會到,已經訂了貴賓席,如果討到他歡心,不但有大筆賞賜,說不定他還會上台獻花咧。」   昨天的演唱會結束後,天香苑的老闆娘親至,安排這兩天的工作流程之餘,也做出這樣的交代。妮兒對於被一頭肥豬上台獻花沒有好感,到時候說不定還會忍不住一腳把他踹下去,但是大筆賞賜卻是經濟實惠,要是能拿到那筆錢,北門天關那邊就可以換到更好的軍備了。   不過,在接到蘭斯洛等人已經抵達京都,平安無事的消息時,為此放心的妮兒本來提議去吃一頓好料,卻發現源五郎的表情沒精打采,像是有什麼事非常不快活一樣。   「喂,你怎麼了?表情這麼難看?」   對這不尋常的事感到擔心,妮兒裝作不在乎的樣子,重拍一下源五郎,出言詢問。   「沒什麼啦,只是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裝什麼神秘,想說你就說啊,我不會出賣你的。」   「妮兒小姐不是一直對我的過去感興趣嗎?我一直不想說,不過現在好像不說不行了,其實……我覺得很難以啟齒……」   看到源五郎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妮兒的好奇心整個被吊起來了。過去不知道多少次套話、逼供、軟求,但聰明才智高自己一大截的他從來沒有上當過,現在終於有機會聽他主動提起過去,這種機會怎麼可以不好好把握。   「沒關係啊,我們都這麼熟了,大家是好朋友,哪有什麼不好說的?告訴我吧,你是不是陸游的私生子?天草四郎是不是你老爸?你的武功為什麼這麼雜?是不是三賢者的聯合弟子?」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源五郎目瞪口呆,像是喝了一杯三桶水濃縮的百草茶般臉色發青,直看著妮兒。   「你在胡說什麼啊?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怎麼會和我扯上關係?」   「誰叫你一直神神秘秘的,外面一直有很多流言,比這些更荒唐的都有,稷下一直有幾家週刊,定期報導你的醜聞,我都不知道該相信哪個才好,最新的一版,聽說你是曹壽的小兒子,是他和陸游一起偷生的……」   源五郎的表情實在不是很好看,甚至可以說,整張臉皺成一團了。   「……是不是那家貳週刊?我要請無忌家主幫我放火燒光那邊……」   就算修養再怎麼深,聽到這樣子荒唐的傳聞,源五郎也是會有發火的衝動。   「這麼胡說八道,下次乾脆說我是老大和莉雅女王偷生的好了。」   「不用下次……那是前三期……」   「是……是嗎?」   火大無用,源五郎只有歎氣的份,而妮兒自不會浪費時間,繼續逼問他所謂的秘密,直到他吐露真相。   「其實……我以前在日本,做過一些不太名譽的工作,當過殺手、小偷、吟遊詩人、小說家、慈善家、扶老婆婆過馬路的善心人士……」   一面說,一面偷覷妮兒的反應,直到確認她始終笑吟吟的沒有怒氣,這才小聲小聲地冒出一句「……還有男妓。」   「什麼嘛,原來只是這種小事啊,不用在意啦。把衣服換一換,我們一起去吃宵夜吧,老闆娘推薦了一家咖哩魚丸,我正想試試看呢。」   妮兒笑著在源五郎身上一拍,道:「像小五這麼漂亮的男人,一定會有很多貴族夫人、闊太太搶著要,我以前還在奇怪,你長成這個樣子,不去當男妓真是浪費,結果還真是被我猜中,你真的是從那一行出來的。」   「不,其實和你想像的有一點不一樣……」源五郎好像想要解釋些什麼,欲言又止,最後無言地放棄,改問起另一個問題。   「為什麼你好像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有一個當過男妓的男朋友,對你一點影響都沒有嗎?」   妮兒笑著搖搖頭,一手插著腰,將那張笑得很燦爛的笑臉貼近源五郎,道:「完全沒有影響。因為即使你得過什麼不乾淨的病,也是完全沒有機會傳染給我的,所以……與我無關。」   剎那間,源五郎開始後悔,把妮兒帶來香格里拉,過一段平凡少女的生活,是不是一個錯得離譜的主意?   至少,不該由躲在一丈外後台,正笑得人仰馬翻的那個老妖婆,來擔任指導妮兒儀態的導師……   結束了與天草的談話,楓兒的外表看來仍如平時那般不為所動,但心裡頭的震驚卻非同小可。   宗次郎……是魔族?不,或許只能說,他有魔族的血統。但即使是這樣,也是夠讓人吃驚的了。不管事先怎麼設想,都想不到會挖出這樣子的機密情報。   這件事情,秀吉公並沒有主動提起,會不會……連他也不知道呢?宗次郎自己呢?他應該是知道的吧。   九州大戰結束迄今已經兩千年,對楓兒這樣的新生代而言,魔族只是一個太過遙遠的名詞,沒有任何的實質意義。雖然在跟隨小草之後,曉得雷因斯數千年來,一直保留實力,戰戰兢兢地準備,就是為了預防魔族捲土重來,但是看在她眼中,這實在是有些可笑。   大戰之後,人魔兩界就斷絕了往來,除了西西科嘉島上頭的低等魔物,上級魔人根本就沒有在人間出現,相較之下,人類與其他種族的戰爭、人類與人類的自相殘殺,造成的傷亡還高過整個九州大戰時人類死傷的總和。   曾經聽青樓的義姊說過,九州大戰結束時,以當時雷因斯的實力、政治資源,統一大陸根本是輕而易舉,三賢者都與之關係深厚,只會樂見其成,不會阻攔,甚至不用動武,只要將當時的幾個政治團體結成聯盟,用幾百年的時間去吞併,不只今日艾爾鐵諾、自由都市的一帶,甚至連武煉都可以納入掌中,真正的統一大陸。   可是雷因斯卻採取了秘密主義,不信任其餘的戰友,只想以一己力量去整備,退縮一隅,甚至故意放任白家坐大,然後再奪取白家所建立的勢力。   在青樓眼中,這麼做簡直多此一舉,若是雷因斯不這麼鬼鬼祟祟,而是在戰後展現其魄力,將整個大陸併吞統一,那麼整個風之大陸就會呈現全然不同的繁盛局面。   以這樣充滿朝氣的大帝國,全力栽培高手,提倡武道,難道最後會比不上魔族嗎?   即使不去統一大陸,只要把雷因斯花在整備戰力上的資源,用在協助諸國,健全風之大陸政局、教育上,那麼肯定也是另一番局面。   說到底,魔族也是因為人類積弱不振,政治腐敗,這才敢大舉進犯人間,若是人間界高手輩出,再加上人數方面的優勢,以大多數魔族自私自利的個性,哪敢進犯人間?   「所以……雷因斯畢竟是宗教國家,改不了那種故弄玄虛的小心眼,歷代女王中確實有才智非凡之士,但卻終究是小眉小眼,沒有大丈夫叱吒風雲的心胸與格局。」   說著這句話的時候,義姊手裡捧著熱呼呼的茶杯,任著蒸氣直往上冒,身上披著繡毯,表情看來就像閒話家常一樣地恬淡,但楓兒卻感受得到那種非比尋常的領袖氣質。   從來不肯說小草半句壞話,楓兒當然不會附和,更何況,如果要比秘密主義,青樓聯盟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但在她心內,卻有所感觸。   ……就為了不知道何時會來的魔族,傾盡所有人力物力,戰戰兢兢地準備與等待,犧牲了一個世代又一個世代的幸福,就這麼兩千年、三千年地等待下去,真的值得嗎?   只是,就像是一個從天而降的大笑話一樣,魔族居然真的出現了。沒敢進犯風之大陸,而是在外島掌握霸權,靜靜地窺視,甚至還在身亡之前留下了後代。   「信長和……大魔神王陛下似乎不太和睦,所以到日本以後,我們兩個也沒碰頭過,後來也不知道他怎麼搞的,和卡達爾亂打一通,自己沒命了,卡達爾也沒能生離日本,勉強也算是一種同歸於盡吧。」   多年來生死不明的星賢者卡達爾,終於在天草口中證實了已逝的消息,楓兒一方面感到吃驚,一方面也好奇宗次郎是如何拜在天草門下。   「卡達爾臨終托孤,把這孩子托付給秀吉猴子。猴子拿下日本後來找我,我看在故人情分上,收了這小鬼當徒弟,嘿,往事不堪回首啊……」   雖然這麼說,但楓兒卻看得出來,這所謂不堪回首的往事,對天草四郎而言,並不是什麼難受的記憶,相反地,他面上浮現的笑意,正顯示了他對這名弟子的珍愛。   也在這一刻,一直像個青年般的天草四郎,給了楓兒一種長輩的感覺,過去因為他這樣外表而意識不到的東西,忽然清晰起來。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剛剛聽天草說出宗次郎身世時,楓兒有著懷疑,是否他們師徒之間有所嫌隙,天草四郎這才出賣徒弟的機密?亦或者這件事根本就是假的?   但是天草沒必要對自己說謊,而從這表情看來,他和宗次郎之間也沒有不睦。那麼,他告訴自己這些事的理由是什麼?以天草的智慧,既已認出自己,當然不會相信自己是真的要嫁給宗次郎,那麼……   「我也不知道啊,看到你,覺得想說就說了,呵,或許以後你能告訴我理由吧…   …「   天草就這樣飄然而去,楓兒心頭的疑惑,如同漣漪般越來越大。姑且不管天草所言的秘密,既然他已經來到京都,日本這邊的情形就已脫出掌握,如果天草與蘭斯洛大人窄路相逢,雙方戰鬥起來,那種情形……   想想真是頭大,自己並非是負責動腦子的決策階層。應該是像工具一樣被使用的「手腳」,卻始終接不到來自大腦的命令,雖然俗語總說「用膝蓋想也知道」,但總不能用膝蓋去思考所有的事吧。   匆匆趕了回去,提出入城找宗次郎的要求,得到准許後入城。在坐轎子入城的途中,楓兒卻又開始後悔自己的魯莽。即使見了宗次郎,該和他說些什麼呢?直接問他的出身嗎?就算證實了又怎麼樣?難道因為他是魔族,日本就有進犯大陸本土,將人間界納入魔族統治的野心嗎?   宗次郎給自己的感覺,根本沒辦法和野心這個字眼連結在一起。這孩子最大的野心,最多也不過是在街上和其餘孩子玩耍後,和「媽媽」一起,吃著他喜歡的牛奶章魚燒而已……   進入城內,聽說宗次郎有訪客,楓兒不便靠近,在外等候,心中卻對這些客人留上了神,不久後,宗次郎送客出來,只見那是三名斗篷遮顏、看不清長相的灰袍人,從動作上看,似乎是女性。   運起天位力量,功聚雙耳,楓兒試著去聽那邊的談話,卻在凝運天位力量的瞬間,那三名灰袍人朝這邊看來,冷冷的目光,驚覺了楓兒的存在。   (能夠察覺我的存在,這些是什麼人……)   對方顯然功力不弱,但從她們身上,自己感覺不到高手應有的強勁真氣,換言之,如非刻意隱藏,這三人應該不是什麼武學高手,那麼……   (該不會……是魔導師吧?!)   楓兒一驚,想起白家最近下達一條緊急命令,要求全面留意日本境內的各派術者。雖然不知道這道命令是何用意,但看白無忌把這緊急程度列為日本戰略的第一要務,自然不是兒戲。   自己已經查過,日本宮廷並沒有什麼強力術者,這三人會突然出現在此,想必就是重要線索。   當宗次郎送客結束,楓兒趕上前去,詢問究竟。看到楓兒的宗次郎,沒等她招呼就撲了過來,親熱地抱住,回答問題。   「喔,這三個歐巴桑是一個神宮的神職人員,長久以來,一直和我們日本的當權勢力處得很好,還幫我們看管鎮國三神器的八咫之鏡,歷代的幕府將軍也都很尊敬她們。」   宗次郎說著,很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小聲道:「秀吉爸爸是很尊敬她們啦,不過我想信長爸爸一定不是這樣,因為他一向對什麼和尚、神職人員很沒好感,秀吉爸爸告訴過我,信長爸爸以前常常說,光頭的不是好人,會唸經的也都不是好東西,整天號召農民暴動,害得收成不好。」   若有所指的說話,楓兒不知道該如何接口,猶豫一下後,問起這三人的來意。   像這一類涉及機密的要事,照正常道理,宗次郎是不應該告訴楓兒的。然而,這孩子似乎全然沒有保密的概念,隨口就說了出來。   「她們說,不久之前,她們觀察天象,發現世上有一個魔胎存在,如果這魔胎繼續發展下去,當他成長茁壯,必然會危害人間,所以必須趁著他羽翼未豐的時候將之剷除。本來她們打算親自到大陸本土誅魔,不過那個魔胎是白癡,居然自己跑來日本,剛好又有強援來到,她們就決定展開誅魔行動,所以特別來告知一聲,希望我們官方能夠配合,不要打擾她們。」   一番話聽得楓兒心頭狂跳。儘管覺得很荒唐,但是宗次郎說的話,越聽越讓她聯想到蘭斯洛。   用的是魔族嫡傳天魔功,盜賊出身,自從入主象牙白塔後,就幹出一連串匪夷所思的行為,更明白發表即將對全風之大陸動武的宣言。不管怎麼看,這個男人都是動亂的根源,如果被人說是魔胎,那一點都不值得奇怪。   帶著幾分不確定,楓兒問道:「那麼……你知不知道,她們所謂的魔胎,指的是……」   「我也不知道啊,如果魔胎的樣子就是怪模怪樣,那一定就是那個拿內衣狂奔的豬頭怪了。」宗次郎眨眨眼睛,笑道:「其實啊,這些歐巴桑根本就找錯人了。」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不管我怎麼想,那個魔胎……應該就是我吧。」   天草四郎所說的話,被宗次郎用這樣的方式證實了。看著那張猶自傻笑兮兮的小臉,楓兒頓時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彎下腰去,用力地抱緊這個惹人憐愛的孩子。   好端端的一場尋歡作樂鬧得這樣收場,對有雪而言,是始料未及的事。   除了那體力旺盛得不像人類的白瀾雄,依舊大嗓門地叱喝著屬下,精神抖擻,剩下一同前去的白家子弟,都像是受到了太大的心靈衝擊,一時間失去了尋歡作樂的興頭。   「就好比說剛剛生過花柳,人們總是會小心一點的。」   有雪作著這樣的感想,但為了洩憤,他在離開幻霧似真居時惡意賴賬。光明正大亮出身為炎之大陸特使的身份,以「沒有日本貨幣」為由,拒絕付款,要求老鴇向幕府當局請款。   身為一國大使,在出使他國執行公務時,大搖大擺地攜眾嫖娼宿院,更還惡形惡狀,要當地官員代付嫖資,這行為簡直惡劣至無以復加,收到帳單的幕府官員們險些氣炸了肺,不敢相信世上怎有這樣的無恥之徒。   如果不是有證明身份的文件,他們幾乎就要以為這胖子是假冒的,但對方一切證明均驗證無誤,他們也只有暗自感歎,原來異大陸人種的水平竟是如此低級,比武煉獸人還要不如。   既然是冒充商務使臣,那麼在一些外交儀式進行過後,就要開始談及實務問題,對此,肚子裡裝滿壽司、牛肉鍋的有雪一竅不通,只有出醜的份,幸好眾人背後有一個商務的大行家,白無忌每天傳訊指示應該談些什麼,什麼地方可以爭取,什麼地方不妨退讓。眾人便在當家主的指揮下,有模有樣地談起商務合約。   無所事事的有雪感到無聊,一面也暗自好笑。自己一個雪特人倒也罷了,老大枉稱什麼霸主、強者,懷著征服日本的霸氣而來,到這裡以後卻也是醜事連連,頂著一個大豬頭不說,什麼實際成績都沒有作出來。   但這想法很快就有所改變,因為某天下午,有雪看到一個頗有幾分姿色的背影,扭腰擺臀,從蘭斯洛房裡出來,手上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往外離去。向池田屋的侍者一問,才知道那是從花街中找來的妓女,這兩天已經連續找了好幾個來,也不知道在房裡作什麼,走的時候都拎著一小袋黃金,賞賜豐厚。   問起白家子弟,竟然沒人曉得此事,有雪大是好奇,親自去找蘭斯洛詢問。   「老大,看不出來你一副英雄好漢的樣子,原來比我們還猴急……這也難怪,你那麼久沒得搞了,又是壯碩猛男一個,哪有不哈日本妞的道理?」   聽著有雪這些話,正在把繃帶從臉上拆下來的蘭斯洛,僅是白了他一眼,道:「那些不全是妓女,是幻霧似真居的前兩任老闆和相關人等。」   簡短一句話,有雪便已明白,雖然表面上行若無事,好像只是每天都在閒逛,蘭斯洛心裡可是毫不含糊,私下已經把無數命令秘密地發了下去,進行工作。好比這一件,他肯定是因為看了那本畫冊後,起了疑心,開始隱密地調查了。   「老大,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深藏不露了?我還以為你除了整天照鏡子歎氣,什麼都不做呢。」   「潛伏在日本的兵力調配、舉事的時間、各地的先後順序、外海白家艦隊的支援,這些事都要由我實際看過後決定,不過,我沒有必要忙給你們看啊,事情能處理完就好,不需要在你們面前裝出一副很忙碌的樣子。」   淡淡的自述,沒有一分多餘的自誇或是喜悅,分外給人一種成竹在胸的感覺。和從前刻意搶在前線,擺出「信任我就對了」的態度相比,這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領袖魅力。看在有雪眼中,自然也是別有感慨。   「對了,老四,有一件事情我想找你問問。」出奇地,蘭斯洛的語氣中有著遲疑,「你現在還會想起老夏他們嗎?」   有雪不由得一呆。枯耳山事件後,蘭斯洛幾乎從來就不曾提起死難的四十大盜弟兄們。一向認為「把傷痛放在心裡,牢記仇恨,沒必要呼天搶地」的他,鮮少對外人提及此事,現在忽然問起這話題,有雪確實是很吃驚。   「老大,為什麼這麼問?我是個笨人,你如果想要暗示些什麼,我是聽不出來的。有話你就直接問我吧,兩兄弟這麼熟,沒有什麼事情是不能開口的。」   雪特人都這麼說了,蘭斯洛也就沒有必要繞***了,但應該要問出口的話,仍是在胸中盤旋了一會兒後,才了當地宣洩出口。   「關於弟兄們的復仇問題,你覺得怎樣處置比較好?」   「這還用說嗎?從白鹿洞開始,包括石家花家在內,我們要宰掉每一個仇人,高掛起他們的人頭,把他們的兒孫賣作奴隸,妻女當作軍妓,不讓艾爾鐵諾血流成河絕不罷休……」   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堆,有雪笑道:「老大你想要聽的答案,其實不是這個吧?」   從剛剛開始一直保持沉默,但是被有雪這樣一說,蘭斯洛有些尷尬地笑了,如果他現在不是豬頭,這種難為情的表情一定會讓他覺得更難受。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不過在雷因斯內戰結束後,我忽然對所謂復仇的這種事,感到一種疲憊,每次想到都覺得意興闌珊。」   蘭斯洛道:「拿下艾爾鐵諾的想法不變,我相信,不久之後我會拿下艾爾鐵諾的。不過,我卻不想用為弟兄復仇的名義去作這件事,我總覺得,拿這理由作為我野心的根據,對弟兄們來說……是一種污辱。」   被這麼一說,有雪還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蘭斯洛還有這樣的心思。但這時也是自己該說話的時候,不然一來有虧兄弟道義,二來曾付過自己大筆金錢的小草,肯定不會放過自己。   「嗯,老大,我是覺得你沒有必要這麼煩啦,你是我們四十大盜共同推舉的首領,不管是生前或是死後,我想大家都會支持你的。你就放心去作你認為是好的決定吧。」   蘭斯洛微微一笑。自己是不是非常幸福呢?從以前到現在,身邊的人幾乎都毫無保留地支持自己,不給自己選擇上的壓力,讓自己有百分百的選擇自由。   只是啊,就是因為這樣的寬容,很多時候反而難以作出抉擇啊……   「不過,別人也就算了,那個龍族的蜥蜴女,老大你可別輕易放過啊,她是當初枯耳山上的主凶,如果老大你想放過她,別說死去的弟兄,光是妮兒小姐那邊就不可能答應了。」   「這點我也知道,事實上,我不久前還見過她……」   蘭斯洛將與紫鈺動手的事情稍稍解釋,聽得有雪嘖嘖稱奇,難以索解這些陸游弟子為何如此神出鬼沒,一聲不吭地跑到日本來,莫非最近流行出國旅遊嗎?   「我也覺得有點奇怪。上次在北門天關,我為了牽制天草,所以沒有出手對付她,之後又忙得沒空理她的下落,想不到居然大家會在日本窄路相逢,真是……」   想起與紫鈺交手時,她那認真而充滿生氣的眼神,蘭斯洛心中納悶。無論怎麼看,那都不是受人控制心神的眼神,然而,她為何拋下龍族不理,跑到這東海島國上當人手下,還似乎對過去不復記憶?   「唔,真的是怪怪的……」   「老大,既然大家碰到了,你該不會把這個好機會給放了吧?現在她人單勢孤,我們要找她報仇,不用怕其他人干涉啊。」   「笑話,以我現在的武功,用得著挑地方嗎?別說是在日本,就算是在大陸本土,我要報仇就報仇,又有誰擋我得住?」蘭斯洛道:「其實,我現在就已經在準備,要先把這女的找出來。」   「找到了嗎?」   「沒有。雖然她自稱是新撰組副長,不過我透過白家情報網,外加抓了幾個新撰組組員暗中逼問,除了知道她是不久前才上任,沒人知道她詳細資料外,就得不到什麼有用情報。平時都是她主動現身指揮,底下組員找她不到,而與她有主動聯繫的,就是新撰組負責人,那個叫宗次郎的小鬼了。」   沒有浪費時間,蘭斯洛赫然已經將敵方情報查得清楚,接下來,就是考慮該採取什麼行動了。   要等待紫鈺再次出現,這做法太過被動,而且很不切實際,較理想的方式,還是設法將她誘出來。   能夠驚動新撰組副長的事,必然是能撼動整個京都的大事。四處殺人放火,太過傷及無辜,非蘭斯洛所願,所以只好挑選重要人物來襲擊。   豐臣秀吉?襲擊一個時日無多的老頭,這種卑鄙事情自己可作不出。   沖田宗次郎?要襲擊,起碼得挑一個稱頭一點的,要是傳出去自己和小鬼打架,將來面子上可掛不住。   其餘的日本官員嗎?又覺得沒這價值……   一時間沒有主意,有雪甚至提出「乾脆襲擊楓兒小姐算了,老大你上次進妓院沒辦事,現在一定很想找女人夜襲」,不過自然也是被否決。   最後,仍然是有雪想到了適當人選。   「老大,你還記不記得,秀吉還有一個很漂亮的女兒?本來要嫁給你的那個小公主啊?」   本來已經忘記,給有雪這樣一提,蘭斯洛這才想起來。當初日本使臣到來,本就是為了和親一事,只不過因為自己不在,沒人能拿主意,最後陰錯陽差,居然把楓兒給嫁了過來。   從那畫像上來看,這位小公主還真是位國色天香的美人兒,容顏嬌麗,比之小草、楓兒尤勝三分。到日本之後事情不斷,居然把這件事給忘了,現在被有雪一提,蘭斯洛也覺得好奇,想實際看看這位小美人的相貌。   於是,兩兄弟秘密商議後,一封署名「柳生一刀」的採花預告信,就在隔夜以十字鏢送進了京都城。   「柳一刀就柳一刀,為什麼要叫柳生一刀?」   「這點老大你就不懂了,這裡是異國,入境隨俗是常理啊,柳生一刀已經算好了,白瀾雄建議的那個柳生一刀齋,那個才更糟咧。」   「我是感覺不出差別啦,你們這麼早就準備好這名字,是不是早就打算來日本當採花賊了?」   皺著眉頭,蘭斯洛朝面露尷尬笑容的有雪瞪了一眼。   襲擊計劃比預期中更要麻煩。以公主的千金之軀,受到嚴密保護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當親自著手進行,才發現這位公主的一切,簡直被保密到無以復加。   白家情報網查不到什麼東西。就連抓來拷問的新撰組組員,也不知道有這位公主的存在;即使深入宮廷,連續找了十來個宮女、衛士,像對付新撰組組員那樣讀取記憶,也僅是知道有這麼一位公主存在,至於身在何處,就每個人都說不上來了。   這結果令蘭斯洛為之氣結,一面也責怪白無忌,白家情報網在查重要東西時全無用處,後者自然是只有攤手的份。   迫於無奈,只有使用投石問路的老方法,先以採花賊之名,發出預告信,看看哪個地方警戒特別嚴,由警備人員的遣調方向,找出那位香公主的所在。   楓兒來到日本已有一段時日,也多次進入京都城,如果找她來問,或許會得到有用情報,但蘭斯洛卻不想這樣。這次針對紫鈺所進行的誘出計劃,是為了一報枯耳山之仇,與她無關,蘭斯洛並不想讓她知道,甚至也沒讓隨行的白家子弟知道,只是和有雪兩個人進行。   「不過……為什麼你也要跟來?」   商量定計的部分也就算了,在親身實施的時候,有雪強烈地要求參與,讓蘭斯洛感到不解。   「因為我也想看美麗公主啊,老大你這一趟除了對付蜥蜴女,還會順便把那個小公主抓回來嗎?不會吧,所以如果我想看美麗公主,就只好跟著來羅。」   「我又不是去玩……」   「沒什麼關係吧,老大你自己也說了,以你現在的武功,整個日本有誰擋得住你?帶我一個人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和其誇耀的言行不同,蘭斯洛的內心其實相當保守,儘管常常在有雪面前誇耀武功,但真正要行動時,他卻不敢這麼大意。   強天位力量,誠然是世上無雙,但這並不代表就可以橫著走路。如果說小天位是進入天位的初段,初生之犢,無畏無懼。那麼進入強天位的自己,就是因為知道了更多的天位奧秘,對於那遼闊如星海的「未知」部分,有著一份敬畏。   天位力量是很厲害,卻並非沒有缺點,也並非不能被克制。大舅子白起那種凡事計算到最精最準的處事手法,自己學不來,但傚法他事事小心,絕不因為大意而敗的態度總是沒錯。   也因此,在聽到有雪強力要求帶他前去時,蘭斯洛本來想要拒絕,但卻忽然心中一動,想到和紫鈺交手時,被人窺視的那種感覺。日本這彈丸小地,似乎潛在著自己預期之外的敵人,偏生自己對他們一無所知。這樣子下去,他們在暗,自己在明,手中籌碼實在太少,得要想辦法把潛伏的敵人誘出來才行。   帶著有雪的自己,多了一個包袱,有了破綻,對敵人來說,就是一個不容放過的機會。聽說這小子從華扁鵲那邊學了些奇妙的技巧,那麼就算自己臨時把他丟下不管,他也死不了……   「要和我去沒有問題,不過就是有一點小小的麻煩地方,就是你要忍一下,在天上飛來飛去的很不好受。」   「義氣嘛,那還有什麼話說?老大你肯讓我享受一下天位高手的快感,我感謝還來不及咧。」   商議既定,蘭斯洛帶著有雪一同潛入京都城。為了隱藏身份,兩個人都是身穿黑衣,蒙住頭臉,不過彼此對視時,感覺實在是很嘔,一個矮短肥胖,一個豬頭豬腦,太過明顯的生理特徵,就算刻意偽裝,恐怕也掩飾不了什麼。   沒有辦法,蘭斯洛只得在頭上戴了個方形木箱,外頭用繃帶團團纏住,成了一個方頭怪人,雖然說怎麼看都有一點欲蓋彌彰,卻總好過直接用一顆豬頭四處晃蕩。   京都城內警備甚嚴,眾多配刀的武士來去巡邏,一隊隊護衛軍點著燈籠,巡視各個死角,但大體上來說,卻沒有超乎平日警戒的程度,也就是說,他們並沒有因為收到採花預告信,就特別加強戒備。   但蘭斯洛仍是找到了目標。正確一點的說法,應該是敵人主動曝露了目標。一向足不出戶的香姬公主,居然主動到京都城最高的天守閣賞月,還弄到人盡皆知。這自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陷阱,只是既然發了預告信,蘭斯洛自然沒有退縮的理由,再說,人家小公主都親身涉險,自己又怎能示弱於人?   伏擊方面,只要楓兒不來多事,就算遇到天草四郎自己都不怕。而楓兒是不可能出現的,因為自己已經特別關照過二舅子白無忌,要他在適當時候以緊急通訊為名,把楓兒絆住,免得她出來壞事。一個打不得、傷不得的小天位高手,可比強天位高手麻煩得多。   「柳生一刀在此,美麗的花姑娘在哪裡?」   高聲大喝,蘭斯洛與有雪從天而降,挾帶強烈勁風,落在小公主身前,聲勢狠惡,穿破屋瓦而落。   (啊,是個小鬼……)   這樣野蠻的降落法,是為了製造聲勢,但所有散落下來的屋瓦土塊,才一落下就被震成碎粉,不致傷人,而蘭斯洛更近距離地和對方打了個照面,四目一對,心中登時大罵。   和畫像上一樣地美麗。雖然身形、相貌還未發育完成,帶著稚氣,卻已經看得出將來定是不輸給紫鈺、源五郎那樣的絕色,但卻有一點和畫像上不同。   那張畫像刻意加高了她的身高,相貌也比本人要成熟。原本以為大概有個十五、六歲的外表,實際面對面,看起來頂多只有十一、二歲,除非她很早就進入停滯期,不然不管怎麼看,這都只是個孩子,纖瘦的嬌軀,包裹在重重繁複和服中,一副怯生生的可憐模樣。   除非是面對那些向己揮舞刀劍的孩子,蘭斯洛對待女孩一向寬容,在驚覺自己可能嚇到這孩子後,心中大悔,便要伸手去摸摸她的頭,向她致歉後離去。   (咦?)   月光下看得清楚,這個名叫「香姬」的小公主,眼瞳如兩丸黑玉,怔怔地看著自己,眼神中不但沒有半絲驚嚇之情,甚至連半分情緒波動都沒有。在那雙眼眸中,蘭斯洛感到一股寒意,彷彿是不化的萬年雪,幽幽散著生物所不應有的森冷。   剎那間,本來所感應不到的危險氣息,排山倒海般地刺激著蘭斯洛,就連他半伸出去的右手,都立刻縮了回來,拉動身旁的有雪,急急往後退去,拉開應變距離。   「哇!老大,你幹什麼……」   本來見香姬清秀可人,想要動手摸摸的有雪,給這一下扯得落空,不滿地叫了出來,卻因為察覺到蘭斯洛的慎重,半途閉上了嘴。   急退中,蘭斯洛也覺得自己有點失常。即使敵人再強,用得著這麼失態嗎?還是這女孩身上有什麼地方,讓自己如驚弓之鳥,不得不退?   懷疑尚未得到解釋,等待已久的人已經出現。幾乎是沒有聽到破風聲,一記槍擊已經從身後刺來,強勁直接,還同時發出一道旋風氣流,阻絕敵人退路。   (龍族的升龍氣旋嗎?)   對此等待已久,蘭斯洛毫不遲疑,一手仍是抓著有雪,另一手反臂擒拿,逕自朝最強的槍尖抓去。   「嘩啦」一聲,朱槍再次分解,變化為鎖鏈槍,迂迴折繞,以有雪為主攻,在避開蘭斯洛擒拿的同時,也對他進行牽制。   只不過,如果以為這是攻敵之所不得不救,那麼就與事實差得太遠,因為在攜同有雪前來時,蘭斯洛早已料到會有這等局面,當下更不多想,左臂一振,有雪便脫離朱槍攻擊範圍,在慘叫聲中高速破屋而出,筆直地朝月亮飛去,畫出一個完美拋物線之後,落往京都城外。   「你、這等心狠手辣?」   沒料到敵人如此辣手,居然這樣子對待同夥,本來攻向他破綻的一槍,登時破綻大露,反而給了對方可趁之機。   上次交手,蘭斯洛就已經心中有數,鎖鏈槍的變化雖奇,但除了最後那一下纏身爆破外,其餘時候的威力,卻是遠遠不及龍族的焚城槍,更缺少了原本那種轟烈氣勢,為何這樣捨本逐末,可真是想不出來,但卻無疑給了自己機會。   小天位高手中,這女的甚是硬手。平手相搏,縱然彼此實力懸殊,但她至少也能接自己十招,不落下風。要說敗她,起碼也得二十招,至於說要無傷將她拿下,這就更花時間,所以才要配合周密的戰術與計劃。   這一刻計劃已久,事先也想過多次,現下一動手,強天位力量、強天位天心意識全面發揮,利用鎖鏈槍未及回防的剎那,貼近身去,強橫氣勁封死敵人閃避的路線,一記橫過手肘所發的「天魔金錐」就轟往對方胸口。   天魔功的武學特性,擅長以「點」發出勁道,所以無論是指頭、手肘,都比拳掌功夫犀利,這一記天魔金錐,蘭斯洛盤算已久,此刻蓄力而發,最是厲害不過,除非敵人以強天位力量硬接,不然小天位之下,什麼人都會給一擊而破。   (啊……)   出手瞬間,驚覺身後的一股寒意,彷彿有人要從後攻擊,蘭斯洛心神稍分,力量撤回部分自保,一下勁道偏差,擊在她左肩,只聽得一聲骨碎脆響,整個人破屋倒飛出去。   蘭斯洛的背後,正是香姬,她並沒有作些什麼,卻已經讓感覺到危機的蘭斯洛不敢怠慢,直追著敵人破屋而去。本來就打算速戰速決,一招就把敵人解決,現在雖然把她轟至重傷,卻得要多花一擊才能將她擒住帶走。   方自追了出來,左側破風聲響,一個蒙面的黑衣人冷不防地攻擊過來,氣勁感覺上並非日本武學,而當自己身形受到牽制,蘭斯洛心中一驚,發現這竟是「睥世七神絕」的「掌絕」。   (會用七神絕的……是韓特那個死要錢的。他在搞什麼?)   這個念頭在腦內一晃即過,因為從敵人的身形、不太正宗的掌絕力場,蘭斯洛便確認敵人並非韓特,但這詭異的力場牽制,仍是迫得自己必須以更高的力量強行破去。   「喝!」   喝聲助威,蘭斯洛一記核融拳便轟發出去,要在破壞掌絕力場的同時,給予敵人重擊。   彼此的內勁差別一望即知,但是那蒙面人卻不閃避,撤去掌絕後,反而主動向蘭斯洛的拳頭迎去,雙掌一併,就與蘭斯洛正面交擊。   (單憑雙掌就想接住我,天真……)   蘭斯洛心中的冷笑,很快就因為拳上感覺而改變。當雙方氣勁交擊,他轟發過去的內勁,赫然如江河外洩,一去不返,敵人正以某種功法,吸攝他的內力。   像是天魔功那樣的感覺,如果不是遇到修練正宗天魔功的蘭斯洛,旁人一定會有所誤認。但由蘭斯洛看來,這股勁道卻顯得很怪異,特別是,吸攝的速度雖快,但在「蝕」的效果上卻有所欠缺,自己手臂肌肉並未因此而枯萎,就是最好的解釋。   這個怪人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一身武功甚是奇怪,不正宗的七神絕、不正宗的天魔功,好像是專門偷學各家武術一樣,這樣的雜牌貨色,如果說會傷到自己,那就太可笑了。   「彫蟲小技,給我滾吧!」   如果僅有小天位修為,蘭斯洛定然緊張得額頭見汗,但是他此刻與敵人的天位差,使他根本不把這樣的問題放在眼裡,吐氣揚聲,沛然拳勁轟發出去,超過敵人的吸納量,一下便將他轟退。   「這點本事,也趕來暗算本大爺?」   蘭斯洛的追擊,因為敵人的身體異變而落空。沒等他的剛拳擊到,那人背後忽然生出一對蝙蝠似的翅膀,加快本身速度,閃過了這一記攻擊。   「什麼?!」   蘭斯洛一驚,想不到會發生這等怪事,對方究竟是武煉的獸人?還是魔族了?   「桀、桀、桀!」   閃過蘭斯洛一擊,敵人口中發出怪聲,彷彿野獸般的鳴叫,迂迴旋飛,一下子就再度飛近蘭斯洛,雙爪舞動,直襲面門。充滿野性感覺的攻擊,與其說是像一個人,更像某種不知名的野獸。   蘭斯洛皺起眉頭,對這種戰鬥風格的驟變,感到一種不自然,正想要以重手將這妖物擊斃,卻忽然間心頭一震。   受了自己蓄力已久、苦心營造出的重擊,已經給傷至半昏迷的紫鈺,仍在倒飛,速度極快,眼看就要飛出京都城去。驀地,一道巨大的黑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彷彿破月而來,聲勢狠惡地直攻向紫鈺。   從身形上看來,儘管說壯碩,卻也只比蘭斯洛稍高,但是這名巨漢身上散發出的無儔霸氣,縱然是隔著遙距,仍讓蘭斯洛感到胸口一窒。   而任是誰都看得出來,若是真讓這名神秘巨漢雙拳擊出,沒有抵抗能力的紫鈺,肯定是斃命當場,沒有半點生機。   對方是讓自己曾恨得咬牙切齒的仇敵,就算她被人碎屍萬段,自己也只有額手慶幸的份,但不知為何,見到這一幕的蘭斯洛,忽然感到一種莫大的驚恐,幾種情感在腦內交錯而過,在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之前,整個人已經飆飛了出去。   源五郎的九曜極速,蘭斯洛自是不會,但是白家、天魔功的武學中,也有若乾耗損自身真元,加快速度的秘訣,當下勁力狂催,移形換位,數十丈的距離,他轉眼間便已飆至,出現在紫鈺身後,但卻也來不及再作什麼,只聞身後風聲驟響,全力運勁於背,挨了這一記重擊。   那真是好重的一擊,儘管已經有了預備,但那感覺就好像是兩座大山重重砸在背後,剎那間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背部痛得像是要碎裂開來,大口熱血噴了出去,盡數灑在身前玉人雪白的頸項上。   報應來得如此之快,而就算料到對手有強天位力量,卻也勢難想到會凌厲若斯。   純以內力剛猛而論,只怕便是號稱強天位第一的陸游也有所不及。   (恐怖,日本什麼時候出了這樣的高手?)   即使是十足狀態,和此人相鬥,勝算也是難說得很,現下自己已然重傷,若是再行逗留,恐怕就要把一條命送在京都城了。   不及細想,拼著一口氣,蘭斯洛再用了一次損耗真元以激增速度的功法,手臂一展,將身前玉人摟過,整個人倏地化作一道光影,筆直地加速飛逝,轉眼間就消失在天空盡頭。   奇快無比的增速,似乎讓身後的襲擊者追之不及,但當蘭斯洛身影消失,而那巨漢浮定空中,睥睨著身前與腳下的一切,眼中自信的神情,卻只顯示他僅是不願意追而已。   「嘿,這個機會我們就此放過嗎?」   適才與蘭斯洛交手的那名蒙面人飛近了過來,收起了那雙蝙蝠翅膀,也斂起了那種瘋獸般的邪氣。   「還不是時候。如果現在放倒了他,那就沒法威脅那群老太婆了,另外,我們驅虎吞狼的計劃,也要落在他的身上……就是可惜了,本來剛剛宰了那龍族女娃,升龍山那邊的計劃就沒有破綻了。」   兩人的談話忽然頓住。連番事故,京都城早已鬧得翻了天,下方人聲鼎沸,甚至有人朝這邊射箭過來。這些小障礙,兩人自是全不放在眼裡。   他們僅是望著支離破碎的天守閣。在裡頭,有一股幽幽的視線,令得狂傲的他們也不得不謹慎起來。   「哇啦」一聲,蘭斯洛噴出大口瘀血,胸口的氣悶感覺登時好了大半。   所硬挨的那一擊,實是非同小可,如非對方當初僅為轟殺紫鈺,沒有使足勁道,那麼自己不單是護身真氣被破,恐怕整個身體都會給攔腰擊斷。   回來之後,坐功良久,靠著乙太不滅體的修為,好不容易才把傷勢鎮住,催愈破損肉體。但即使是肉體無傷,那股尚未完全排出體外的霸道拳勁,仍是令自己內息不順,得要靜靜調養個三、五天。   「媽的,真是想不到,計劃得那麼好,還是給我捅出紕漏,半途殺出人來,害我受傷……」   自從晉身強天位以來,雖然不是沒有被逼得落荒而逃過,但那都是非戰之罪,不比此次,是真的在戰鬥中落於下風,不得不拔腿逃命。   看來自己有必要對日本重新估計了,不但有魔法方面的奇人,甚至還有不遜於陸游、天草的絕頂高手。只是,最先與自己交手的蒙面人,他的天魔功、七神絕都相當怪異,究竟是日本人偷學大陸本土的武術?還是風之大陸有人前來日本了?   「老大你還叫咧,你不過吐幾口血而已,我呢?腰都快要斷了。再被你這樣丟,我早晚會摔成癱瘓啊。」   「我丟你的時候使了柔勁,摔是摔不死的。我當初警告過你了,要跟我去可以,就是小心飛來飛去有點辛苦。你自己也說沒問題的。」   哪裡想到當初答應的話裡頭竟有如此涵義,有雪捶胸頓足,幾乎痛不欲生。蘭斯洛不久前的那一擲,將他摔得七葷八素,雖然摔在人家民房屋頂上時,因為柔勁,沒有受傷,但從屋頂滾到地上來,卻是跌得頭暈眼花,還被那條因為狗屋被壓垮,怒氣勃發的惡犬追了三條街。   「好了,不要吵了,辛辛苦苦忙了大半晚,那個蜥蜴女呢?」   擄來女流之輩,縱然彼此間有著深仇,但到底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若是給白家子弟看到,以後就是留了話柄。有雪是無所謂,蘭斯洛卻拉不下這個臉來,因此他們並沒有回到池田屋,而是事先租了一間僻靜民房,一起到這邊來會合。   回想起今晚的種種,蘭斯洛真是覺得發生了一堆無妄之災。特別是為了這個女人而受重傷,實在是好沒理由。   為什麼自己會那麼衝動呢?幾乎是一看到她有性命之憂,立刻就不假思索地衝奔了出去。如果就理智來判斷,就讓她死她的,關自己什麼事?弄到為她身受重傷,今後幾天不能和強敵動手,真是腦子有病。   或許,這證明在自己的性格中,仍然有理性所不能解釋的一面吧。又或許,自己認為枯耳山上的大仇未報,就這樣讓這個女的死去,太過便宜她,也無法對死去的弟兄交代,所以才要保住她吧。   報復這種東西,是只有活人才能作的……   「人還在裡頭昏迷著,不過老大你剛才幫她推拿過一陣,已經沒有什麼傷了。老實說,你是不是被她的美色給迷了?你的傷比她重得多,居然先救她才來自救。」   「我有乙太不滅體,這點傷死不了人,她的就很難說了,你道人人都像你一樣,有雪特不死身嗎?我們今晚費了這麼多手腳,全部都是為了她,如果這個蜥蜴女一命嗚呼,那我背上這一下豈不是白挨了?」   兩兄弟一商量,才又發現了一件很大的問題。雖然以前都是幹強盜的,但主要都是干殺官造反的買賣,殺人放火可沒碰過,換言之,扯到報復這種事,除了一刀直接砍掉腦袋,兩個人可還真是沒主意。   要說直接殺掉,那這麼辛苦就沒意義了。至於說用什麼毒辣手段痛加折磨,一來兩人對毒刑沒研究,二來也沒有這樣的耐心慢慢拷打。   「如果說是要逼問什麼東西,那還有話好說。又沒有要逼問她什麼,這麼用刑折磨,拿鞭子抽,你會不會覺得拿鞭子的好像是白癡?我又不是要去稷下城裡的虐待俱樂部表演。」   「也有道理,這種事應該交給太研院的傢伙去做。上次小愛菱演講時,那個『不是猛龍不過江俱樂部』的會員叫什麼名字?是不是什麼皇甫平來著?」   以蘭斯洛而言,雖然他不忌諱與女子動手,但是在對方沒有反抗能力的情形下,施加折磨,這種事卻大大地牴觸了他的觀念。   結果兩人就陷入了僵局。太狠毒的報復,他們不肯親自動手去做,又不好另找旁人。若要將人就此放了,他們又心有不甘。   「糟了,老大,又不能打,又不能殺,又不能……也不能放,你這不是抓俘虜,是請了一尊神像回來拜啊!」   有雪的聲音,在蘭斯洛的沉默中聽來格外刺耳。兩人不約而同地看著裡頭的小房間,面面相覷起來。   風姿物語座談會《二》白無忌:老實說,有點難以置信,我和你會有一起上座談會的一天。   蘭斯洛:嘿,不只是你,連我自己都有點難以相信。不過,所有人名以亂數排列抽籤,會輪到我們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白無忌:說起來,這還真是好亂的一集啊,花了老大篇幅嫖妓宿娼不說,還出現長毛像這種東西,真是亂七八糟。   蘭斯洛:我還想問咧,到底什麼是長毛象?   白無忌:男性的某器官代號。正常男性都會有,你這豬頭男有沒有就不知道了。   蘭斯洛:撇開這個不談。照這風格下去,我們似乎離所謂的健康優良刊物越來越遠啊。而且又是蘿莉又是正太,怎麼連COSPLAY都出來了?   白無忌:這算是惡搞吧?   蘭斯洛:絕對是。居然連科幻作品經典《銀河英雄傳說》裡頭的名場面,都可以拿來玩COSPLAY,作者還真是大膽呢。   白無忌:不過,大膽歸大膽,他好像還玩得滿開心的。而且,除了單方面惡搞之外,作者也不是完全沒有察覺的。   蘭斯洛:惡搞作品也有理由嗎?   白無忌:那就要怪你啊。   蘭斯洛:怪我做什麼?   白無忌:前些時候的一場內戰,我大哥固然是很帥,但你這便宜妹夫就太難看了,加上風格太過沉悶,很多讀者反應說受不了呢。   蘭斯洛:有、有這麼糟糕嗎?   白無忌:為了把風格弄回原本的開朗明快路線,所以就算犧牲合理性也好,這幾集盡量弄得開心一點,畢竟,我們也好久沒有這樣笑了。   蘭斯洛:可是,為什麼我們總是在很曖昧的地方笑出來呢?   白無忌:這又是一個人性本惡的最好例證了。   蘭斯洛:傷腦筋,我並不想當搞笑演員啊。   白無忌:不光是這樣的。當一部作品寫久了,慢慢會有所拘束,這個不好寫,那個不方便寫,因為這些自我限制,作品慢慢就會僵化起來,失去生命力。   蘭斯洛:是這樣子嗎?   白無忌:是啊,所以,藉著這次日本之行,作者也想重新調整一下步調,試試看目前的極限在哪裡。   蘭斯洛:如果成功的話,作品就重新有所活力了。本來混亂與動盪就是活力之源啊。   白無忌:說到混亂,這次日本攻略戰的登場演員不少,光是看都看得很亂呢!   蘭斯洛:多說無益,就等著看下一集吧。   白無忌:下一集,你會對蜥蜴女作什麼嗎?   蘭斯洛:不管做什麼,都沒你的份就是了……   《我意天下》卷三完 第二部 第四卷 第一章 齋籐泉櫻 第二部 第四卷 第一章 齋籐泉櫻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六月日本京都   「怎麼樣?直接一刀宰了這賤人嗎?」   「要直接宰的話,剛才就宰了,我們花這麼大力氣把她捉回來,如果一刀宰了,那就太便宜她了。」   「拔掉她的指甲?還是砍她一千刀?老大,我們以前還聽過什麼毒辣酷刑?剝皮處死嗎?」   「去,我要她的指甲和皮做什麼?做皮包嗎?我們是來找她報仇的,你以為我是變態狂魔嗎?照我說,女人最寶貝的就是自己容貌,我們拿些腐蝕液體來幫她洗臉,毀她的容算了。」   「不好不好,如果是別人那也算了,這個蜥蜴女這麼漂亮,就算要毀容,起碼也先上過她再毀,不然就這樣把臉毀了,豈不是好浪費?」   「嗯,你的話雖然粗俗,但也有一點道理,不過如果真的要找人上,那麼應該由誰來上呢?」   「那當然是……」本來躍躍欲試的有雪,承受來自對面的嚴厲目光後,登時把話一轉,「老大你先上囉。」   「為什麼是我先上不是我來上?你以為我聽不懂嗎?」蘭斯洛起手一拳,卻不是打向有雪,而是打破蓋在自己頭上的木箱,扯去繃帶。一直使用這樣的偽裝,實在也是氣悶得很了。   「大家兄弟一場,你吃肉,我起碼也啃根骨頭吧,再說我也是四十大盜之一,說到要為弟兄們報仇,我也應該盡盡力啊。」   「哈,照你這個說法,妮兒和老三也是四十大盜之一,要不要把他們也找來盡一份力?」   兩兄弟說來說去,總是沒有一個主意,看著房間裡頭猶自昏睡的俘虜,明明已經可以任由自己宰割,卻偏生難以決定怎麼去宰。   眼見天色漸亮,有雪霍地站起,道:「好了啦,老大,就是一句話,你有沒有膽子去上?我們黑道梟雄平時殺人放火,眉頭都不皺一下,你連這點小事都沒辦法決定,算是什麼一代霸主?」   被這樣一激,蘭斯洛重掌拍下,將一張茶几打得粉碎。這麼明顯的挑撥,他不會聽不出來,但內心的些微膽怯,確實也要靠這些言語來激勵。然而,茶几雖然給拍碎了,膽氣卻是聚不起來。   (就算是報仇,但是如果做出這種事來,小草那邊我要怎麼交代?這樣子算不算婚後出軌?唉,要出軌也早就出了,也不差這一次,不過這次到日本是為了把楓兒追回去,要是在這裡胡搞亂搞,到時候有什麼臉去見她?)   已經站了起來,但蘭斯洛卻默然呆立,臉上神色陰晴不定,始終沒能拿定個主意。   「唉,連這樣子激將都沒用,我放棄了,老大你還真不是一個當壞人的料啊。」   努力了一晚,仍是得到這個結果,有雪也唯有舉雙手投降,不再想一些有的沒的。   「那麼,老大你打算怎麼辦呢?不能打,不能殺,連碰根指頭你都有罪惡感,這樣不是抓俘虜,是請一尊女神回來拜啊。與其這樣麻煩,倒不如趁著天才剛亮,把人送回去,咱們兩兄弟一起去吃早點吧。」   有雪的建議,似乎是現在唯一可行的辦法,但蘭斯洛卻又不願意,眼看事情就要這樣拖下去,忽然聽到房裡頭一聲輕聲呻吟,那名女俘虜已經醒過來了。   「有雪,你去搞定她。」蘭斯洛心念一動,在有雪肩膀上推了一記。   「我?不行,我們在枯耳山碰過面的,她一見我就要殺,還是老大你去吧,你現在這樣子,她一定認不出來。」   「放心,如果我沒料錯,她好像有點失憶,神智也有點問題,認不得你的。」   「我才不信咧,如果你沒料錯……如果你料錯,那我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混帳東西,身為宰相,你膽敢質疑朕的判斷?」   即位成皇以來,蘭斯洛難得地使用了這個皇帝的自稱詞,不由分說,就把有雪推了進去。   所以,當她睜開眼睛,在那劃破拂曉的晨曦裡,就看到一個驚惶失措的矮胖子,很不安地朝這邊看過來。   「你……你是誰啊?」   雖然對著美人,但想到自己只要應答稍有不對,立刻就會被她的天位力量粉身碎骨,有雪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給這一問,連忙道:「我、我是你姑媽的姨媽的乾媽的奶媽的師娘的姘頭的小舅子。」   這話才出口,就知道自己要完蛋了,認真一點的謊話還有可能混過關,但是像這種緊張下的胡言亂語,以這女子的聰明才智,哪可能聽不出來問題?肯定馬上就要翻臉動手。   正要張口呼救,卻見她一臉迷惘的神情,抬頭問道:「你是我姑媽的姨媽的乾媽的奶媽的師娘的姘頭的小舅子……嗯,那你是我的什麼人呢?」   「這個嘛……算是同鄉吧,我是你的老鄉啊。」   「喔,老鄉,你好。」   看著那張笑得無比燦爛的臉龐,還伸手與她握了一握,有雪頓時有種暈眩的感覺。雖然沒見過幾次面,但有雪從沒在這女人身上看到過這樣的笑容,甚至也認為這種笑容不該出現在這素來理智冷靜的女人身上,更別說她還親切地和自己握手。   反常的事情發生了,難道就像老大說的一樣,這女的現在不但有點失憶,而且腦筋有點問題?   「嗯,我們兩個很久沒見了。」小心起見,有雪做出確認,「你……大概不記得我的名字了,不過,你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我的名字……敖……不對,好像不是這樣……」低頭想了想,她道:「泉櫻,我記得我叫齋籐泉櫻。」說完,看著呆在前面的有雪,她又伸手相握。   「老鄉你好。」   被像這樣子握住手,有雪心中大樂,暗忖這女人不知道為了什麼,腦子糊塗起來,假如自己說什麼她都相信,那豈不是可以任由自己為所欲為了?   「嘿,老鄉啊,你會不會覺得天氣很熱?你身上的衣服要不要脫掉幾件?你剛才受了傷,胸口還悶不悶?要不要我幫你揉一……」   倘使這裡只有他一個人在,那麼計劃確實有成功的可能,不過在外旁聽的蘭斯洛並沒有不管事,適時地傳音入密,要有雪查問她過去的事。   要比起胡說八道,世上大概很難有哪個種族比得過雪特人。趁著人家醒來未久,頭腦仍不清楚的時刻,有雪信口胡說,扯出長篇謊話,說對方是受到歹徒襲擊,是自己和同伴經過,這才將她救起,而沒等她發問,就把話題扯開,說什麼以前曾經一起在溪裡抓魚玩耍,大家都是過命的交情。   一番話足足說了半個時辰,從天南說到地北,到最後,除了他自己說得還很起勁,面前的她已經昏昏欲睡,外頭的蘭斯洛更是幾乎聽到神智錯亂。   但有雪也確實問到了他們所需要的資料。根據她的回憶,自己好像生過一場大病,醒來的時候,已經完全記不得以前的事,眼前只有一個笑嘻嘻的小公子。   小公子說,他叫沖田宗次郎,日前到海邊遊玩時,發現了昏倒在海邊的她,除了繡著「泉櫻」這個名字的手帕外,就找不到關於姓氏與身份的物件,於是收留了她,授與「齋籐」這個姓,而且還讓她在新撰組中任職。   有雪一再以語言探試,卻發現她果然對過往一切不復記憶,就連以前的武功都記得殘缺不齊,很多地方雖然用得出來,但是卻忘記了相應的招數,累得宗次郎還要另外傳她鎮魂音劍和其他武術的訣竅,這才能確保上陣無傷。   當有雪在裡面說話,外頭的蘭斯洛也自沉思。「泉櫻」說的話,自然是大有問題,雖然不知道當日在北門天關失蹤的她,為何會出現在日本?但整體上看來,宗次郎那小鬼定然脫不了關係,而除了過往記憶,只怕她連焚城槍法都記得不全,這也就難怪她會另使鎖鏈槍這樣的奇門兵器了。   看她和有雪說得很開心似的,蘭斯洛不禁心中有氣。這女子是自己的大仇人,哪想到老天居然對她這等厚待,瞧她此刻眉開眼笑的模樣,倒似過得比以前更加開心了,真是豈有此理。   不過,在抱著她進到屋裡的時候,自己曾在她身上嗅到一種淡淡的怪味道,當時只以為是龍族女性的體味,現在犯上疑心,用大舅子白起的記憶搜尋一遍,果然發現不對,那是魔界毒物生死花的特有香氣。   生死花號稱天下五大奇藥之一,生長於魔界絕地,極難一見,據說是種超強力麻藥,藥力一但發作,可讓人產生強烈幻覺。由於對腦部的刺激作用,所以白家曾試圖利用它來作為洗腦工具,只不過目前為止還沒研究成功,常常發生洗腦之外的失憶問題。   宗次郎可能是利用這種藥草,來完成洗腦手續。如果是這樣,那麼識破他技倆的自己,也有相應的處理之道。   心念一動,蘭斯洛向有雪傳音,要他照自己的意思,說一些事情。得到訊息的有雪雖然一愣,卻也馬上照計劃行事。   「呃,這個……其實有一件事情,很重要的事情,我剛剛還沒來得及說,唉……   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麼了,船難失事,腦子發燒,把別的事情忘了也就算了,連這件事情也忘掉,實在是不應該。「   隨口幾句,就給人編派了罪名,而看著對方一雙毫無懷疑的信任眼神,有雪大膽地道:「這次和我一起到日本來找你的,不只是我一個,還有另外一個很關心你的人,他……他是你的老公……」   「老公?」   「就是丈夫的意思,和你一起成親,生孩子的那些男人。」   「那些?」   沒等她把話說完,在外頭等待的那個男人已經像一陣旋風般飆衝進屋裡,也不分說,直接就一把摟過她小腹,緊緊相擁。   「蜥……不,泉櫻娘子,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你一聲不響就消失,可真是找死我們了。」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泉櫻大吃一驚,直過了好半晌才清醒過來,怔怔地看著眼前晃蕩的那個大豬頭。   「你、你就是我丈夫?」   沒有再說話,這個曾經與自己數度交手,現在卻自稱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已經老實不客氣地吻了過來。   楓兒變得沉默了。這一點,整日纏在她身邊的宗次郎感覺最是明顯,看著親愛的楓兒媽媽雙眉深鎖,對自己的說話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答,宗次郎拉下了小臉,委屈地扯著楓兒的衣袖。   來到日本之後,楓兒沒有再向象牙白塔聯絡,亦因為如此,她竟然完全不知道小草失蹤了的事。昨日偶然與青樓聯盟取得聯繫,從那邊得到消息,這才使她驚訝萬分,連忙試著聯絡上小草。   結果十分糟糕,不管是什麼密語、或是兩人私下約定的聯絡方式,全部都得不到回應,連青樓聯盟那邊都只能查到,蒼月草遞出了請假單後,就不知所蹤,聽同事說是出國旅遊了,但無論艾爾鐵諾、自由都市、武煉,都不曾有人看到這樣相貌的女子。如果把易容的可能性考慮在內,那麼這樣的尋人搜索必須要付出高額鉅款,這是楓兒目前所做不到的事。   楓兒險些就一口答應用工作來付賬了,但轉念一想,已經成為天魄之體的小姐,若是有心潛蹤起來,根本不可能有什麼人找得到。而她會不回應自己的聯絡,那自然也是有心要躲避自己了。   太過於瞭解小草的個性,楓兒深信她必然還身在稷下,不可能離國而去。以小姐的本事,即使真是孤身出遊,在安全上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只是,原本是她第一心腹的自己,這次卻被她在做決定的時候排除在外,甚至到消息都是從旁人口中得知,那種感覺,就好像被她遺棄了一樣。   而她會這樣做,是不是表示自己再次傷了她的心呢?   擔憂、不安、歉疚,這些情感再次盈滿了楓兒胸口,想著想著,她不禁把宗次郎像個布娃娃一樣抱在膝上,摸著他的頭髮,歎道:「宗次郎,好糟糕喔,媽媽現在變成淫婦了呢……」   雖然已經要宗次郎改口叫自己姊姊,不過有時候,已經習慣的自己卻會忘記改口。   幽幽的一歎,卻得不到正常回應,宗次郎只是側過頭,奇道:「淫婦,是浸在豬籠裡頭的東西嗎?好不好吃啊?」   「唉,淫婦不能拿來吃的。別什麼東西都想到吃,這樣子很容易被人識破你是魔族的。」   「嘻嘻,天草師父也說過和楓兒姊姊一樣的話喔。」   應該是要微笑的,但是楓兒卻笑不出來。除了小草,自己所關心的另一人,同樣也是令己擔憂。   連續發生這麼多事,就是再笨的人也會發現不對。昨天無忌公子的那通緊急通訊來得太巧,而當自己向他問起小姐的下落,他又胡扯一堆不著邊際的東西,真是亂七八糟,不知所謂。   無忌公子是個精明多智的聰明人,撇開他終日亂搞男女關係的形象不談,私底下的他,甚至是一個彬彬守禮的君子。不過,身為一個必須經常掩飾心意的謀略者,他有一個很壞的習慣,就是每次要作違心之言的時候,他的態度、言語就會變得特別狂妄無禮,連帶問候旁人七等親內的所有親戚。換言之,他是一個根本說不了謊的人。   也因為這樣,當他最後甚至無禮地問起自己的內衣花色,自己就立刻看出這通緊急通訊,是別有目的,用意就是把自己纏在螢幕前,不能分身他去,而能夠對他做出這樣的委託,對方不是小草小姐,就是蘭斯洛大人了。   小草小姐沒必要用這樣鬼祟的手段,一個命令就夠了,所以做出委託的人是誰,答案也就呼之欲出。而當昨晚的騷動傳入耳中,楓兒便能夠肯定,蘭斯洛已經來到京都,並且有意躲著自己。   那個豬頭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或許是一種新開發的易容術吧,自己雖然想不透關鍵,但是太古魔道卻有著自己無法理解的妙用,若是有太研院在背後撐腰,開發出什麼自己看不出來的特種易容並不稀奇。   而從宗次郎的口中,楓兒也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事。突如其來的豬頭怪人,驟施奇襲,擄走了新撰組副長齋籐泉櫻,之間還出現了兩個身份不明的怪人,大家亂打一場,把京都城弄得一蹋糊塗。   關於泉櫻的問題,楓兒曾經問過宗次郎,為何龍族族長會出現在這裡?宗次郎只是解釋,北門天關一戰時,他和天草師父見到那名女子奄奄一息,快要沒命的樣子,就順道帶回日本醫治,傷癒後忘記了以前的事,所以也就沒有特別去提醒她。   「傷癒後忘了以前的事?你們沒有對她做什麼事吧?」楓兒知道宗次郎不會對己說謊,而像這種自然失憶的事委實不合常理,所以追問下去,想要知道個究竟。   「不知道,不是我治的。」   「不是你,那麼……是天草大師範嗎?」   「不是。」搖搖頭,宗次郎笑道:「是阿香治的。」   宗次郎口中的阿香,便是深藏在宮廷中的小公主織田香,日前楓兒與她的一席對談,回來之後連續兩天腦子都昏昏沉沉,好像吞了一大缸的迷幻藥草,思之猶感心驚。如果當初泉櫻是交由這個怪裡怪氣的小公主醫治,整日聆聽那精神攻擊般的說話,現在變成這樣子,那是一點都不值得奇怪。   不過,還是有一些值得懷疑的地方就是了。自己一直想找機會與泉櫻接觸,只是她行蹤飄忽,始終不得其便,現下被擄出城外,更是難以尋找。雖然說沒有機會交談,但是從她的眼神、動作看來,受到控制的可能性很高,說不定幕後有什麼陰謀在運作。   「對了,宗次郎,昨晚那兩個蒙面人,你知道是什麼人嗎?」   搖搖頭,宗次郎的表情顯得很氣憤。雖然那兩個人的出現是幫助日方擒拿豬頭怪人,但卻也同時向泉櫻出手攻擊,事後又不打招呼地離去,顯然完全沒把日本這邊放在眼裡,對於身為新撰組負責人的宗次郎來說,自然不會對他們有什麼好印象。   楓兒暗自尋思。若那個豬頭人真的是蘭斯洛,以他此刻強天位的力量,放眼整個大陸,能與之為敵的人屈指可數,當時他雖然是為了要掩護泉櫻,硬受了背後一擊,但能夠擊破他護身真氣,令他口噴鮮血,沒有強天位力量是做不到的。   敵人也有強天位力量?   這實在很沒道理。那人顯然不是天草,恩師山中老人和陸游更沒可能渡海東來,那會是什麼人?難道有自己所知道以外的強天位高手出現了嗎?日本之行到目前為止,已經增添了太多自己掌握不住的變數了。   「咦?宗次郎,昨晚泉櫻被抓的時候,你在哪裡呢?這麼重要的事,你不是應該在場指揮新撰組的嗎?」   楓兒覺得很奇怪,像保衛公主的安全,這樣的頭等大事,不單是身為副長的泉櫻,宗次郎也應該會親自坐鎮。若然有他在,無論是豬頭怪人或者那兩名神秘客都要忌憚三分,肯定無法這樣為所欲為,如入無人之境。   「這個……這個……因為昨晚有突發的案件,我要親自去處理,所以才沒有辦法呆在京都城裡的。」   「哦?什麼事這麼嚴重?」由於自己甚重親情,楓兒深深相信,以宗次郎與香姬的關係,會令他丟下可能遇到危險的姊妹,跑去調查其他案件,那個案子必然非同小可。   在楓兒的追問下,宗次郎才慢慢地說了。在日本北海道一帶,忽然出現了千餘人的猝死,確實原因不明,但是當地的損毀情形十分嚴重,他昨天本來要趕來京都城的,就是因為接到這個急報,向使者詢問究竟,所以才沒能趕來。   「有這樣的事?千餘人的死亡,這件事很嚴重,不能等閒視之,橫豎左右無事,我和你一起去那邊查查看好了。」   對於這個要求,宗次郎在呆了一下後,點頭答應。由於他臉上的笑容仍是那麼天真燦爛,心裡有事的楓兒並沒有想到,自己會為了這隨口的一下要求,在往後的漫長時間中,感到深深的懊悔……   「有雪丞相,您和陛下躲到什麼地方去了啊?」   「這個……我和陛下一起,正在執行某樣淫……不對,是神聖而高尚的秘密工作,因為這件事情非常地重要,有關我國氣運,所以不能被打擾,你們就先自己看著辦吧。」   「是這個樣子嗎?那我們就不多問了,不過日本方面要簽商業合約,最後也需要大使出席,這點我們可能應付不過來,到時候可以請你出面嗎?」   「喔,這個沒有什麼問題,反正大家相隔不是很遠,有必要的話,你走個三條街來找我就行了。」   「……」   和白瀾雄胡扯一堆之後,有雪結束了秘密聯絡,快手快腳地吃完眼前熱騰騰的牛肉鍋,然後把帳單往後一丟,扔給正背坐向他的白瀾雄,秘密地出門。   會出現這種情形,也是沒辦法的事。蘭斯洛忙於進行所謂的改造工作,根本就不願離開,但是那天晚上的兩名神秘人,又必須要調查,所以就派有雪與白瀾雄聯繫,下達命令。   (嘿,其實這多半只是理由,他一定是想要支開我幹一些很下流的事,所以才故意叫我離開的,如果回去得早了,說不定會撞到一些很激情的場面呢……)   回想到那時候,告知泉櫻她有個丈夫時,她那驚駭欲絕的表情,有雪不禁暗暗好笑。但是想到蘭斯洛的反應,有雪整顆心不由得緊繃起來。   當時,蘭斯洛一副很急色的模樣,一面叫著「泉櫻娘子」,一面就吻了上去。雖然匆忙間沒看到他是不是真的有吻到,但是很正常地,看到一個大豬頭貼面吻過來,任何女性都會跟泉櫻有著相同的反應。   「啪」的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就摑在蘭斯洛臉上,力道不輕,不但頭別了過去,臉頰上也立刻出現五道紅印。   看著泉櫻驚詫的表情,有雪覺得很好笑,這女的恐怕想起不久前才與老大多次交手,要說這男人是她的丈夫,怎樣都難以信服吧。   不過,回看蘭斯洛,有雪剎那間心頭一震。由於是別過了頭,泉櫻那個角度看不見他的眼神,但自己卻看得很清楚,捕捉到那種充滿不吉利意味的凶戾氣息,像是在得意的笑,又像是……狼一樣的眼神。   「啪」的一聲,同樣是一記耳光揮摑出去,力道卻重得多,令得原本還在床上,來不及做出反應的泉櫻,在中掌後撞塌了半張床,倒飛了出去,跌在土牆上,一陣灰塵落了下來。   「老大!」難得看到蘭斯洛發這樣大的火氣,有雪也嚇呆了,然而,從剛剛瞥見的那抹眼神裡,他知道蘭斯洛沒有生氣,這一巴掌也不是氣憤下的反應。   「不用那麼訝異,一點事情就大呼小叫的,真是不像樣。」   一如有雪的料想,聲音中沒有半分火氣,反而還有一種淡淡的笑意,顯示他此刻的心情。   「人還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會狠不下心來,不過實際動起手來,卻發現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蘭斯洛從床上下來,甩甩手,很自嘲地笑了一笑。而在牆邊,被打飛出去的泉櫻早已暈了過去,雪白粉嫩的臉頰上,五道淤青指印浮腫起來,看上去甚是楚楚可憐。   「老大,我以為你……以為你是……」   「以為我是不打女人的是嗎?錯啦,如果我不打女人,豈不是早就死在郝可蓮那妖婦的手裡?平常時候我是不喜歡打女人,不過,女仇人又另當別論。」   說著這樣的話,蘭斯洛的眼神漸漸冰冷起來,閃爍的寒光,甚至讓有雪想起剛接掌帝位時的他,那種讓人無從臆度的深沉感,令有雪後退了兩步。   似是察覺到有雪的反應,蘭斯洛猛地一震,用力搖搖頭,好像想要驅走什麼東西一樣,跟著,他笑了起來,聲音有些疲憊,卻是沒有了剛才的那種冷澈感。   「其實,這些都只是藉口而已。過去我一直感到慚愧,因為我雖然仍然重視我的弟兄……仍在與不在的,但想要為他們報仇的心情卻越來越淡,可是剛剛對著這蜥蜴女,我心裡一股恨意忽然直衝了上來,怎樣都克制不住,直接就動手了。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沒想到我對她居然恨成這樣……嘿,或許我應該高興才對,這大概代表我重視兄弟的心情比我自己估計的還要深。」   蘭斯洛的微笑看來很複雜,或許就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此刻沸騰於胸中的情緒到底是什麼?跟前的有雪自然更沒有答話資格,卻也明白,現下的義兄並不可以拿來開玩笑,因此也不再多扯什麼「你吃肉我喝湯」的鬼話,嚴肅地告退離開,省得被他的惡劣心情波及,打成雪特豬肉醬。   之後的時間裡,有雪奉命出外辦事,採購一些糧食衣物,雖然每次回來,屋裡氣氛都很沉悶,不過從房外偷看進去,只看見泉櫻坐在椅子上,頭低低垂下,半夢半醒的模樣,而蘭斯洛則坐在她身前,神情專注,口中唸唸有詞,每當他說幾句話,對面的泉櫻就忙不迭地點著頭。   (哇!不是吧,老大怎麼還有這一手本事?這難道也是晉身強天位之後的特殊技能嗎?那難怪陸游這麼會教徒弟了……)   這件事向蘭斯洛求證時,他只是笑了笑,搖頭道:「這和強天位力量沒關係,只不過是天魔經裡頭記載的小玩藝而已,不過,如果不是這個蜥蜴女吞過大量的生死花,要對她做這種事還真不容易。」   說著,蘭斯洛皺起眉頭,道:「那個宗次郎小鬼,我看大有問題,生死花在魔界並不常見,屬於稀有藥草,他從哪裡弄來這麼一大堆給人服用?我看他的背景很不單純,要通知白家人好好查一下。」   「老大你的背景才不單純咧,生死花既然是魔界植物,你從來沒去過魔界,又不認識魔族,怎麼知道它稀有還是常見?」   「……」   總之,使用著這樣的方法,蘭斯洛灌輸了某些訊息進入泉櫻意識,讓她醒來之後沒再亂鬧,當有雪採購晚餐回來,卻只看到蘭斯洛翹著二郎腿,坐在板凳上,手裡拎著一個酒瓶,另一手拿著一根油膩膩的肥雞腿,十足一副當家大老爺的模樣。   泉櫻則是換上了粗布衣裳,拿著掃把畚箕,活像個小媳婦似的辛勤打掃屋內,才一掃完就拿出抹布水桶,擦拭桌椅窗台。笨拙的動作,顯然她過去從來不曾做過這等粗活,但是那種賣力幹活的樣子,讓有雪嘴巴張得老大,把手中的拉麵打翻在地上。   「動作太慢了……啊,那邊還有灰塵!為什麼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這個豬女人,存心浪費本大爺的糧食嗎?」   「對不起,老公,我馬上就去把那邊擦乾淨。」很急惶地說著,泉櫻連忙趕過去。雖說是跑,但是那種小步小步移動的感覺,看起來竟像個不會武功的日本小女人。   「什麼我?我這個字是給你用的嗎?教過你多少次了,要自稱賤妾或是妾身,連這種事情都記不住,你的腦袋究竟裝什麼了?」   不只是說說而已,蘭斯洛講得火起,手裡還沒啃乾淨的雞骨就擲了出去,正中泉櫻肩頭,力道奇大,她一下腳站不穩,踉蹌跌倒。   「哎唷!」   「看看你,笨手笨腳的,地上又弄髒了一塊,你是想用自己當抹布是不是?你以為衣服是不要錢的嗎?」   「對不起,但那是因為夫君你……」   「賤人!誰說你可以頂嘴的!」   繼剛才的雞骨之後,這一次連酒瓶都扔了出去,雖然說目標是牆壁,但砸碎紛飛的破片,仍是擦過她露在外頭的玉臂,白皙肌膚上慢慢滲出一抹紅珠。   「老大!」   或許是因為不忍心看到美麗東西被破壞的天性,本來也與她有著舊恨的有雪,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叫出聲來,跑到一言不發、收拾地上碎陶片的泉櫻身旁,幫著撿拾。   「你好歹也是一個大男人吧。堂堂一個男子漢,這樣子對待美女,就連我這雪特人都看不下去了,你……」   轉過頭,有雪本來怒氣沖沖地想要說什麼,但在接觸到義兄眼神的瞬間,什麼話都縮了回去。   那不只是氣憤的眼神。雖然是一雙黑色的眼瞳,但有雪卻彷彿看到兩團熾盛燃燒中的烈火,裡頭除了憤怒,更竟似深蘊怨毒,直直瞪視過來。   如果說除了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外,還有什麼時候把有雪被嚇得魂不附體,那麼一定就是此刻了。在這之前,他絕對想不到,單是枯耳山上一戰,給蘭斯洛造成的悔恨、恥辱,居然這麼強烈,會令如今的他這等失態。   以蘭斯洛素來粗線條的開朗個性,一生恩仇雖然都會牢記,但卻不太會去介意,往往事過境遷,回想起來也便一笑置之。但現在他表現出來的樣子,如果說是故意作戲,那未免太過逼真了,如果說是認真的,那簡直讓有雪以為面前的人不是自己所熟識的義兄。   也在這一刻,有雪知道自己最好閉嘴。義兄心頭對這女子似乎有一種超乎常理的執著,自從將她擒回來的那一刻起,整個被引發了出來,若自己不識好歹,強要介入他們之間,後果必然非常慘痛。   為了要調查日前發生的離奇案件,楓兒和宗次郎一同來到日本領地北端的北海道。   北海道舊稱蝦夷,本屬未被開發的蠻夷之地,島上原住民為愛奴族(阿依奴人)   ,歷史上曾經多次被獨立勢力所割據。   到秀吉大將軍統一日本後,開發四面領地,大規模向北海道移民,基本上這才改變了該處荒涼之地的樣子。   就天氣的部份來說,北海道氣候陰冷,一年當中約只有在七月底這段時間較熱,春秋兩季皆短,以冬天為主。   相較於日本本土的開發,北海道保留了許多原始區域,深林老木,冰原凍土,更有不少名聞遐邇的溫泉。另外,由於四面環海,所以鮮美海產亦是揚名左近。   雪,森林,紅葉,玉米,紫丁香,火山,熊,鹿角,漁民……種種特殊景致,在抵達數日之後,便成為了北海道一地所給予楓兒的最深印象。   以宗次郎的身份,抵達北海道後,自然有當地行政長官接待,並且對當地狀況做出報告,宗次郎便拉著楓兒一起去聽,楓兒顧慮到自己的身份與立場,連續推辭了幾次,宗次郎卻興致甚好,喜孜孜地拉著楓兒,向她介紹當地的風土人情。   「今天的晚宴是吃海鮮喔,雖然料理粗糙了點,但是比我們在京都吃的那些更有味道喔,這邊海產豐富,我國的上等鮭魚和鮭魚卵,主要都是這邊來的;秀吉爸爸鼓勵移民開始畜牧,所以這裡也有很棒的鮮奶與乳酪。」   扯著楓兒衣袖,宗次郎笑道:「如果我們提前幾個月來這裡就好了,那時候的雪山雪景很漂亮,還有冰雕比賽,楓兒姊姊你一定會喜歡的,不然,多留幾個月也可以啊,再過不久就是夏天,到時候,薰衣草花會滿山滿谷地盛開,看過去就是一重又一重的花海,不看好可惜喔。」   想像薰衣草花海在夏日和風中起伏跌蕩,幻化出一重重花瓣波浪,濃郁芬芳滿溢鼻端的景象,楓兒不禁心生嚮往,然而,自己之所以到北海道來,是為了要查案子,找出原因或是緝拿真兇,告慰無辜的死難者,並非是來遊玩的啊。   為了不拂逆遊興高昂的宗次郎,楓兒勉強跟著他接受了兩天地方官的饗宴招待,但是到了第三天,楓兒再也忍不住,私下找來宗次郎,訓誡一番,告訴他既然是王子之尊,就應該以生民百姓為重,雖然他還是個小孩子,但是也不可以太過荒唐,若是他在這邊玩昏的事情傳了出去,給死難者家屬知道了,勢必激起民怨。   被楓兒這樣一說,宗次郎的表情才黯淡下來,扁著小嘴,和楓兒一起離開此處驛館,入山找尋愛奴族人的村落。   根據宗次郎給的資料,事情便是發生在周圍群山一帶。本來散居在山區的愛奴族人,忽然受到了莫名襲擊,但究竟是什麼東西來襲擊,卻是誰也說不上來,因為凡是受到襲擊的村落,無分男女老幼,全都沒能生還下來,事發現場更是慘不忍睹,屍體支離破碎,幾乎就認不出來是什麼生物的屍骸,但見血跡斑斑,碎肉橫飛,活像是被什麼兇惡野獸攻擊了一樣。   兩人入山不久,便抵達愛奴族人的一處村落,族人與長老一面接待,一面也表達了對這件莫名慘案的恐懼。   「請指點我們事發現場的途徑,或許我們能幫上一點忙。」楓兒畢竟是異國人,不想在此多出風頭,日語又說得不好,面對這些鄉音極重的愛奴族人,彼此更是不知所云,多半要靠宗次郎來翻譯,所以不願意久留,以勘查事發現場為重點。   大雪山是專門培育殺手的所在,其中自然包括追蹤、觀察的訓練,托了這些訓練的福,楓兒本身有足以勝任忤作的眼力,觀察本事更是傑出,才一到事發現場,略微一看,心裡已經有數。   「不是野獸,是高手所為,假如真是野獸,那麼不但身軀龐大,而且恐怕有超越人類地界好手的實力。」   這個判斷是顯而易見的,因為連續跑了幾個山頭,看了十來個村落,不但看到碎屍血痕,更從房舍損毀的情形得到證據。   瞥向一間被斜斜切開成兩半的木屋,楓兒伸出右手,稍微比畫一下,一切若符節合,顯然是有天位高手到此大開殺戒,屠戮了這些純樸的原住民。   只是,倘使自己手中有劍,以天位力量催動紫火劍勁,要像這樣子將房舍切為兩半,自是輕而易舉,再多砍個三間五間都可以。但從周圍跡象判斷,敵人不似使用兵器,而且亦無火焰助威,是單單憑著一道爪勁,便將整間屋子連帶內裡居民撕殺,這等武功,楓兒自知有所不及。   怎地日本竟有這許多無名高手?自己偏生又對他們一無所知,真是……   爪,在各種赤手搏擊的方式中,素來偏於陰毒殘戾,自己所知道的高手中,或是自重身份,或是個性不合,並沒有什麼喜愛用爪的天位高手。   這當然更不可能是天草四郎,風格不像,而且身為幕府大師範的他,也沒必要跑到這窮鄉僻壤來殘殺原住民。   每個連續殺人者都有自己下手的風格與習慣,像自己在殺人的時候,為求確定,往往不是斬首就是破腦,這是在大雪山所養成的習慣。這個兇手則是殘忍得多,爪勁絞動,把什麼東西都弄得碎碎的,無分人畜,無分男女,似乎在他心中都沒有什麼分別。純粹地以殺戮、破壞為樂,這也就難怪會有人以為是什麼凶殘野獸犯下的案子。   每個村子都有兩百多人,這兇手連屠了十多個村子,總傷亡人數只怕有個兩、三千人。這麼大的死傷,幸好是在山區,如果發生在平地都市,一定會鬧得人心惶惶。   宗次郎在這方面的觀察、判斷力及不上楓兒,只有跟著她,忙不迭地點頭。雖然說是小小年紀,但是在各處村子裡頭走來走去,看見血腥場面,他的表情絲毫未變,仍是那麼一副笑嘻嘻的天真模樣,這點倒是讓楓兒感到幾分意外。   巡視一遍,既找不到線索,也無法肯定兇手是否還在附近,楓兒和宗次郎唯有離去,向愛奴族人作出叮嚀。   兇案雖然沒有進展,但是連袂而來的楓兒與宗次郎,卻仍是受到愛奴族人的高度重視,被留下來參與亡靈祭。   以兩人的身份,參加對被害者的亡靈祭典,對愛奴族人來說當然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為了表達尊重,兩人甚至還換上了當地服裝。   愛奴族人的服飾,比較有部落風味,和一般傳統的和式服裝差很多。有鳥毛做的羽毛衣,也有獸皮衣、用鮭魚皮作成的魚皮衣,甚至還有樹皮衣。一般時候,族人穿的都很樸素,只是在頭上綁著有花紋的頭巾,但當要進行祭典時,就換上整套都有刺繡花紋的服飾,算是盛裝。   典禮的氣氛相當肅穆而哀戚,楓兒也為了自己雖然親身至此,卻只能在這種告別式上頭派上用場而歎氣。   典禮之後就是晚宴,儘管楓兒並不是為了享用美食而來,但是在食物入口的瞬間,仍是對這些燒烤給予高度評價。鮮魚湯相當地美味,便連那些山菜類的佳餚,都在舌頭上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滋味。   理所當然,從頭到尾宗次郎都纏在楓兒身邊,除了幫忙翻譯之外,也像個黏人的孩子一樣,要楓兒幫忙喂,讓她是又好氣又好笑。   然而,卻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在宴會進行到一半,楓兒為了洗去手上油膩,離席去找清水洗手,在回來時,心中一動,向身邊的幾個族人詢問,案發前後的幾日,山裡頭有沒有看到什麼特別跡象?或是有沒有什麼外人出入?   答案卻是很讓人失望的,想來或許是因為見到兇手的人都慘死當場,所以沒人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然而,在楓兒結束詢問工作時,卻聽見他們說,事情是發生在六月七號。   (六月七號?)   記得自己曾經確認過,愛奴族人的曆法與一般的日本歷並無差別。然而,自己那天聽宗次郎提到這宗事件,記得是六月六號的事。如果這樣說,難道宗次郎能未卜先知?事先就知道愛奴人會出事?   這件事情一定有什麼不對,自己得要好好想一想才行。   「已經好幾天了,有雪丞相,你們究竟是躲起來幹什麼啊?」   「一國國王和宰相一同躲起來,如果不是因為國家快要亡掉,那當然就是為了機密任務囉,白瀾雄你的層級太低,沒資格過問,還是留在那邊和手下一起玩COSPLAY吧。」   「問題是,這樣子下去不是辦法啊,楓兒小姐去了北海道,不知道是去幹什麼?   少了她,京都城內的情報傳不過來,現在陛下又不見蹤影,很多事情沒辦法裁奪,我們這些作手下的很難辦事啊。「   「那你們就看著辦吧。我老大不愛江山愛美人,現在正在享福,如果有誰敢在這種時候去打擾他,一定會被他碎屍萬段。」   「呃……既然是這樣子,我們就不便說什麼了,不過請您代為向陛下說一聲,前些時候要我們監視的情報,有了一點眉目了。我們的監聽系統在連續幾天竊聽新撰組、京都城內的對話後,和『天位之秘』一詞有關的對話,曾經提到說要破解天位之秘,就必須搜集全日本鎮國三神器。」   「鎮國三神器?日本有這樣的寶物嗎?」聽到有寶物的消息,有雪整個留心上來。   「是的,不過到底什麼是鎮國三神器,我們一時間也不太知道,根據資料,似乎是一把劍、一面鏡子,還有一種首飾,確切名稱還要調查……」   白瀾雄小聲地說著,卻沒料到那名端著兩盤生牛肉,在和服外頭罩著一件花圍裙,正在另外一桌幫有雪上菜的老闆娘忽然說話。   「啊,鎮國三神器是嗎?全日本人都知道,那是八咫瓊勾玉、八咫鏡、天叢雲聖劍了。」   老闆娘的嗓門極大,這一下嚷嚷,整間「赤川屋」的客人都朝這邊望來,令得背對而坐的有雪與白瀾雄大驚失色,不約而同地跳了起來。   「你、你們……」   「哦,不用那麼奇怪,這裡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們是間諜,來這邊是商談機密大事,你們不用客氣,請繼續說話,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們兩個人合成一桌,帳單也合成一份。」   「胡、胡說,我們兩個人完全不認識,你從哪只眼睛看出來我們是間諜的?」仍然想要抵賴,有雪氣急敗壞地分辯著。   「你們兩個每次來都是一起進門,分坐不同卻相鄰的兩桌,都是背對背坐著,點一樣的菜。日語都一樣說得怪腔怪調的,阿理阿多說成咖哩咖娜,最後又都說回聖語……連續幾天下來,不要說是我,所有客人都知道你們有問題。不過不用擔心,我們很注重顧客隱私,所以你們在這邊盡量談好了,不會有人來打擾你們的。」   「這……這個……」有雪仍然不放棄,想做最後一下掙扎,「你又說我們的日語說得爛,你這個日本女人為什麼聽得懂聖語?」   對於這個問題,女老闆一臉笑意,很客氣地低聲回答了。   「小店是青樓聯盟駐京都的第五十二處分舵。我們與白字世家素來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你們吃飯付賬,我們保證你不會受到任何干擾,天地丞相,小店有禮了。」   「那……幫我打包。」   以有雪的臉皮之厚,現在也不禁滿面通紅,訕訕地吩咐白瀾雄調查三神器所在與秘密後,付賬離開。   把這場意料之外的鬧劇撇開不談,自己現在倒也不用另外採買什麼食物回去,因為整個伙食工作已經由泉櫻一肩挑起。   看不出來她一副新手模樣,記心與悟性卻是甚好,聰明人學什麼都快,她日語又遠較老大和自己說得流利,弄幾本食譜看看,向附近的鄰居太太一請教,沒幾天廚藝就上了軌道。雖然說還弄不出什麼一品佳餚,但是和楓兒小姐當初的拙劣手藝相比,卻是不可同日而語。   「俊太郎,你回來啦!」   瞥見有雪回來,泉櫻大老遠地便揮手招呼,態度極為親熱。   她坐在屋前台階上,前頭放著一個木盆,盛著髒衣服,手裡拿著短木棒,正自挽起袖子,打水洗衣。這戶民家在前院鑿有水井,使用上甚是方便,只不過拿了有雪給的一百枚金幣,自動消失而已。   「我老大呢?」   「喝了酒以後就跑出去,還沒回來。」   「嗯?那你就一直待在這裡,沒有出去嗎?」   「夫君他交代過,女人家應該安分守己,不要隨隨便便在外拋頭露面,勾引男人。」   聽見這話,有雪為之一愣。過去不管是楓兒也好,小草也好,蘭斯洛一向樂於見到她們有自己的事業與發展,從來沒有干涉過什麼。像這樣子的大男人論調,倒是第一次聽到。   想了一想,隨即恍然,這多半是為了不讓泉櫻到外頭給雜人看到,所以才故意找的理由吧。不過,或許這也是出人意料的真心話也不一定,在連續經歷小草、楓兒的兩邊挫敗之後,老大痛定思痛,決定改變作風了呢。   看看泉櫻的樸素服裝,一副典型的日本傳統婦女打扮,正因為連續勞動,額頭滲著細細的香汗,流過嬌嫩的面頰。當灰塵掩去面上麗色,看來還真是一個平凡的主婦。   根據蘭斯洛的說法,他已經用重手法將泉櫻的力量封住。本來要以武功封住他人的天位力量,最好的方法就是萬物元氣鎖。這種技巧蘭斯洛當然使不出來,不過在其餘的幾個代替措施中,天魔經秘傳,每六個時辰以重手法刺擊幾處穴位,也有類似效果,蘭斯洛就是使用這方法,暫時地封住了泉櫻的武功。   「不過,老大,我聽說凡是重手法施展的東西,都會對身體造成不良後果,你現在這樣用,會不會……」   「幹什麼?我是用重手法戳你的穴道嗎?你這麼多事幹什麼?難道你和這賤人有過一腿?」   那時蘭斯洛的疾言厲色,讓有雪不敢開口。誰都看得出來,他這是在挾怨報復,雖然說,擄來泉櫻的目的就是為了要復仇,但是有雪還是感覺到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   而當蘭斯洛不在,這裡只剩下自己和泉櫻獨處,有雪就覺得很傷腦筋,可不要說錯什麼話、做錯什麼事,等會兒老大回來,第一個就分屍自己。   「你餓了嗎?我剛剛試著做了一點麵條,現在下鍋,你稍微坐一下就可以吃了。」   「不用了,我是吃過才回來的,不用忙了。」   好不容易才勉強自己,把目光從那如雪玉臂上移開,有雪暗吞了口饞沫,卻看到泉櫻有些失望的表情。   真是見鬼了,如果早幾個月,有人告訴自己龍族的那個蜥蜴女會親手做麵條,下給自己吃,自己一定會把那個瘋子推出去斬首,哪想到世事之奇,一應若斯。   雖然應該到外頭多晃兩圈避嫌,不過有雪還是忍不住坐了下來,和身邊的泉櫻說話。   「你不回去新撰組,可以嗎?你這個副組長不在,運作上不會出問題嗎?」   「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主要的營運都是宗次郎少爺在做,每次要我執行任務時,也都是獨立作業,其餘新撰組員配合我的行動,但是並不由我指揮。事實上,在我之前,聽說新撰組根本就沒有副長,所以也不缺我這一份。」   一說起組織的相關事物,泉櫻的表情就有所改變,說得有條有理,只是當把話說完,她便歎了口氣。   「而且,我也走不了啊,夫君交代過,不希望我回到新撰組去,又限制住我的武功,現在也只有聽他的了。」   說著,泉櫻忽地婉約一笑,輕聲道:「其實,這樣子未嘗不好啊,在組織裡頭有很多的麻煩事,宗次郎少爺雖然是個好人,但是卻常常要求我練很多的功夫,這樣練完又是那樣,每天這樣子練下來,晚上都覺得好累,比起來,現在每天的工作輕鬆多了。」   從有雪的角度來看,實在是不覺得泉櫻眼下的生活有什麼輕鬆。蘭斯洛要她做的整潔工作,任誰都會覺得是苛責。   連續幾天下來,泉櫻忙著到處打掃擦抹,屋內的傢俱擺設本就不多,以她的辛勤,早該弄得一塵不染,但蘭斯洛總會在檢查時故意弄髒,另外弄上油污灰塵,找藉口打罵,所以到現在泉櫻還在忙著灑水打掃。   不過,和拚命練功相比,或許這樣子更輕鬆一些也說不定。和一眾高手相處日久,有雪不會不知,他們練起功來那種幾乎忘掉自己是血肉之軀的拚命樣。   假使說強者之途就是要一輩子過著這種生活,永遠要有所警惕,不能被後頭的人追上,那麼還是現在這樣胡混度日輕鬆點。亦是因為如此,過去幾次蘭斯洛、妮兒提議說要傳自己武藝時,自己連忙搖頭推辭了。   「真是奇怪,我還以為你們這些高手、強者,一生下來就把練功當成嗜好,無武不歡呢,原來還是有正常人啊……」   「你說什麼啊?」   「不,沒事,隨便說說。」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間無話可說,直過了好半晌,泉櫻才很遲疑地開口,道:「俊太郎,你和我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一定知道很多我以前的事,那麼……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我夫君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第二部 第四卷 第二章 兇手現形 第二部 第四卷 第二章 兇手現形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六月日本京都   「呃,怎麼你不記得了嗎?」她當然不會記得,只恨自己忘記向老大問一問,沒得串供,現下事情可麻煩了。   「記不太起來了,自從發生船難,被宗次郎少爺救起來之後,我就什麼都想不起來。曾經在炎之大陸上發生過的事,我全部都忘光了,雖然偶爾會記得一些畫面,但是卻很模糊、很不清楚。」   泉櫻美麗的臉龐上出現一絲困惑,讓有雪更感心驚,只得強充著膽子,笑道:「哇,不是這樣吧,如果你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來,為什麼這麼聽話?你就不怕我老大冒充你丈夫,把你給吃啦?」   「我也有想過,不過……」   泉櫻小聲地說著,不自覺地整理了一下衣袂,遮掩住快露出來的小腿肌膚。即使失去記憶,過去的良好教養仍存藏在意識深處,讓她很自然地有著不屬於平常婦女的儀態。   「我又總覺得我夫君他是個可以信任的人,所以雖然還有很多懷疑,不過我願意去相信他。」說著,好像想起了某事,泉櫻歉聲道:「啊,我忘了應該要自稱賤妾,俊太郎,你不會介意吧?」   「無所謂啦,那個叫法是老大專用,我無福消受,你也不用對每個人都這樣稱呼啊。」   「我夫君說,因為我賤,是個賤人,所以往後都要這樣自稱。」   「這……」   不敢讓泉櫻看到,有雪微略偏過頭去,臉孔皺成了一團。他是覺得好像有些不太妥當的,但是都已經說了是為了復仇,這樣做似乎又很合情合理。   「這樣啊,那……我老大有沒有和你說起,你們夫妻倆是怎麼認識的呢?」   這個問題對方若是不回答,那就萬事休矣,幸好,泉櫻不疑有他,順著有雪的問話說了下去。   「夫君說,我出身寒微,父親是個酗酒的賭棍,因為連續詐賭,被人挑斷了手腳筋;母親是個天生缺胳臂的畸形怪物,從小就被家裡賣到妓院去,後來因為我父親去光顧,所以有了我……」   光是這一段開頭,就聽得有雪頭皮發麻。沒想到蘭斯洛平時看似不擅長說謊話,一但說起來卻是如此惡毒,簡直就是說謊不打草稿。   而接下來泉櫻所說的,則是讓有雪懷疑,蘭斯洛平時是不是以閱讀三流言情小說為嗜好,不然怎麼能隨意編出這麼煽情、灑狗血的連篇謊言。   「我三歲學賭,四歲開始詐騙他人錢財,五歲開始偷窺鄰家的純潔小哥哥洗澡…   …」   「五歲就偷看小男生洗澡?如此淫蕩?」吃了一驚,有雪大聲說道。   「是啊,夫君還說,那個小男生就是你,真是對不起啊,俊太郎,我那個時候不知道有沒有尖叫?」   「呃……好像有吧!其實該說抱歉的是我,讓你看到那麼不堪入目的東西。」不知道該說什麼,有雪支支吾吾地說著。   努力地回憶,泉櫻輕輕敲著腦袋,逐字說道:「我六歲就開始混黑社會,偷、搶、拐、騙,經常在賭場裡頭詐賭,九歲就當了堂主,十歲時候淫蕩本性發作,主動勾引隔壁的清純小哥哥……」   「啊?那一定是我,你記不記得我們在一起的那個晚上,我……」   「不,夫君說這次不是你,是一個叫做源五郎的帥帥小哥哥。」   「喔……那還真是便宜他了,這個小白臉。」一聽沒便宜好占,有雪的表情頓時陰沉了下來。   「雖然我……咦?好像是他極力地掙扎,不過,在緊要關頭,一個叫做妮兒的小姑娘破門而入,用狗煉把他拖走了,所以什麼都沒有發生。」   泉櫻跟著說了一堆被輸入的虛構印象,似有似無,說起來也是斷斷續續,不過聽起來,任誰都會覺得那個女人真是喪盡天良,十惡不赦,集天下醜惡行為於一身,邪惡到了已經不合理的程度。   「……在我為了錢,把我母親的賣身契改為終生契之後,我自己販毒被捕,官府判我賣入娼寮為妓。」   「販毒的被抓了,下半輩子還可以繼續爽?難怪世上這麼多人都要當毒梟。不過你既然被賣入娼寮,還記不記得這一次是便宜了哪個男人?」   「那一次,就是我第一次遇到我夫君……」   「嗯,好老大,果然肥水不落外人田。」   「夫君他是我國的威武王爺,那天晚上為了追緝賊人,到妓院裡頭來,看上了我,把我帶回王府,結果就……然後就……所以就……最後我們就發生了關係。」   「嗯,連進妓院都有這麼正當的理由,老大果然好樣的,還王爺咧。」   沒好氣地答著腔,有雪心裡實在很想歎氣,連捧腹大笑都沒力氣去做,不知道有誰會相信這麼荒唐的言情小說劇情,但是看泉櫻低垂著頭,很是羞答答的模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用說,接下來你們兩個日久生情,先是擺平了王爺的情婦,還有皇上御賜要嫁過來的刁蠻格格;再搞定因為看不起你的出身,想要攆你出門的老福晉;最後再破壞了奸人意圖謀奪家產的陰謀詭計,經過一堆風風雨雨後,你們兩個就有情人終成眷屬了是吧?」   被一語揭破心中所思,泉櫻奇道:「你、你怎麼知道?俊太郎,你果然一直是我的好朋友。」   「我以前幹過說書的,這些事情每天上演,我想不知道也很難。之後應該是幸福美滿的結局了吧?那我老大有沒有解釋,你為什麼會流浪到日本來?」   「有。似乎是因為我自己不爭氣,明明已經有了夫君的寵愛,卻妒忌起其餘的幾位姊妹,和夫君有了口角。之後又因為本性淫蕩,先後勾搭上了王府的侍衛、大夫、伙夫,還有馬伕。」   「連馬伕都有?這可真是有夠蕩了。」   「不只是馬伕,好像還有……馬伕的馬。」   「唉,連動物都上場了,果然是狗血淋頭、禽獸不如的愛情倫理大悲劇。」不敢拆穿,有雪只有歎氣,也不知道是針對故事裡的她,還是針對故事本身。   「我看上了一個馬伕,偷了王府的珠寶,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和他一起私奔,可是那個馬伕只是利用我,騙光了我的珠寶之後,就把我賣給一艘奴隸船,送出海外,陸上遇到船難,醒來時我記憶全失,被宗次郎少爺救了。」   泉櫻道:「夫君為了找我,求助於我國的大靈巫,扁鵲鬼婆。變態惡毒的扁鵲鬼婆婆開出條件,要夫君喝下魔藥,讓他英俊的相貌變成了豬頭,用以交換我的下落,然後才從水晶球中顯示了我的所在。夫君因此隨使者團同行,一路找了過來。」   由於故事本身太過荒謬,有雪竭力忍笑,克制表情的結果,最後幾乎手腳無力。   聽起來,倒是甚為周密的一個謊言,至少它把泉櫻本來會存疑的幾個問題都堵住了。   雖然說這故事的本身就是個大破綻,從自己的角度看來,這套劇本實在編得太假,沒有人會相信,一定賣不出去,不過既然當事人都一副深信不疑的樣子,自己又該說些什麼呢?   「我以前實在是太不應該了,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都解釋不過去。夫君他對我那麼好,我卻……我卻……」   說到這裡,泉櫻的淚水自面頰上滑下,聲音也哽咽起來,似是難以置信自己過去是如此奸惡,悔恨地抱著頭,低聲啜泣。   「他追我到了日本,我應該立刻跟他回去的,可是因為他變成了豬頭,我不認得他,居然還對他動武……唉,就算他相貌不變,我也一樣是認不出來的。總之,我真的很愧疚……俊太郎,你能原諒我嗎?我們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我偷跑的時候一定有向你借過錢,說不定還偷過你的珠寶。」   或許對美女心軟是生物的天性,本來想要討幾句口頭便宜的有雪,在看到那雙悲痛不已的淚眼時,整個心都軟了下來,歎道:「唉,我的話就算了吧,誰叫我們兩個是老交情呢?不過如果你遇到妮兒小姐,記得要好好道歉,我想你大概偷了她很多的珠寶首飾。」   「很、很多嗎?」   「很多。別忘了,你小時候還試圖偷她的男人。」   「啊,是那一位煉子小姐。」   泉櫻大力地點著頭,有雪忍不住問道:「其實,我有點好奇。泉櫻,你真的完全相信我老大的話嗎?」   「其實……不能說完全。」說到了重點,泉櫻止住了啜泣,眼神中有著一絲迷惘。   「認真來想,我實在是滿難相信,我曾經做過這麼多的荒唐事。不管我怎麼去回憶,我甚至連一句以前說過的髒話都想不起來,也記不得曾經和我發生過關係的男人,雖然我是失憶了,可是以前的那個我……和現在的我差別太遠了。有時候,我也會想,我真的嫁給了這個男人嗎?俊太郎真的是我的朋友嗎?」   說著這些話,泉櫻的表情回復了冷靜,從側面看過去,那種帶著知性美的嬌艷容顏,還真像是以前的龍族女族長。   「如果你懷疑,那又為什麼……」有雪忽然驚覺到自己可能在玩火,若是真的刺激得她回復記憶,自己憑什麼去接人家的焚城槍?想要住口,卻是晚了一步。   「因為,如果這些事不是真的,當我在京都城裡被人襲擊的時候,為什麼是他冒著生命危險,幫我挨了那一記重擊?如果沒有他,那時我就已經死了。我還記得,他的血咳在我的頸子上,那種感覺……好溫暖。」   幽幽地說著,泉櫻歎了口氣,道:「當他告訴我前事後,我醒來看著他,忽然有一種好心痛、好愧疚的感覺,那感覺告訴我,我以前一定曾經虧欠過這個男人,一定欠過他好多好多。好奇怪唷,明明他的相貌已經改變了,我也應該記不得了,可是,一看見他,我的胸口就痛得像是要裂開來了,只想要盡我所能去彌補他,去讓他快樂……」   越說越是激動,泉櫻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那種淒楚的美麗,幾乎就要令旁邊的男人為之心碎。   「如果不是真的發生過那些事,為什麼我會覺得那麼愧疚?那麼難受?而如果這些事情都是真的,那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彌補?才能讓他原諒我呢?」   抱著腦袋,雙手緊緊抓著頭髮,泉櫻涕淚縱橫,傷心痛哭的模樣,再沒有往日的半分威儀,但卻也從沒有哪一刻,有雪是真心地為這個本是敵人的女子,感到深深地憐憫。   「俊太郎,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我到底……應該要怎麼辦才好?」   回答不出來,有雪只能看著抱頭痛哭的她,無聲地歎了口氣。   而隱匿自己的形跡,正從屋頂窺視這一切的他,則是鐵青著臉色,慢慢地將手中那瓶清酒一口飲盡。   為了追查刑案,楓兒仍然逗留在北海道的山中,心裡的疑惑一日多過一日。   經過私下確認,她可以肯定,雖然十幾個村落被屠戮殆盡的時間有先有後,但整個說來,前後經過不多於一個時辰,而且全部都是發生在六月七號清晨。   時間上儘管差別不大,但仍是發生在宗次郎和自己提過這件事情之後。假如不是未卜先知,道理上倒很像是有個天位高手在兩人談話之後,匆匆趕來北海道,犯下血案。   (難道會是宗次郎……)   楓兒很快便對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因為這是根本沒有道理的事。宗次郎有什麼理由要趕來殺人?這孩子品行純良,絕不是那種以殺戮為樂的嗜血怪物。再者,當日宗次郎整天都纏著自己,怎麼可能有辦法分身趕到北海道來犯案呢?   只是,宗次郎為何要對自己說謊?這確實是一個極大的謎團,自己弄不清楚,卻又不願意貿然向宗次郎求證。   (唉,如果小姐在這裡就好了,以她的智慧,一定能想出答案的。)   念及此處,楓兒不禁又長聲歎氣起來。便是因為被自己給氣跑,小草才會無故請假消失的,自己枉費稱作她的姊妹,卻實在是無情無義得很啊。   楓兒武功雖強,但卻不以智計見長,左思右想,始終思索不出個端倪,儘管每天勤跑事發現場,卻也沒能發現什麼線索,心中更是困惑。   宗次郎嘴上不說,但看得出來有些不耐煩,楓兒也不去理他,逕自向當地人反覆查問。   要是回去京都,那便得繼續進行間諜工作,協助白家完成奪取日本的大計,這件事現在想來,心中著實有些愧疚,但服從命令又是自己的天職,左右不能妥協,還不如繼續在這邊查案好了。   到後來,就連愛奴族人都很欽佩楓兒的努力不懈,開始七嘴八舌地提供線索。蝦夷群山本就是民智未開之地,愚夫愚婦之言,幫助極為有限,有些人甚至連昨晚做的怪夢都以為是神靈指示,拿來當破案線索,這更是讓楓兒啼笑皆非。   倒是愛奴族長老說了一段話,告訴楓兒,日本從南到北的眾多部落之間,都有著不同的凶獸傳說,在漆黑夜裡,有某種形態不詳的凶獸,自森林深處竄出,殺人屠村,毀盡所有的生命。   在北海道這邊,凶獸每隔數十年,甚至上百年出現一次,但也有的時候僅是十餘年便出現。每一次都是造成鉅量傷亡,不留痕跡,難以緝捕,地方上也唯有舉行消災祭祀,期望凶獸飽食之後,便繼續進入漫長的沉睡。   楓兒自是不相信有什麼野獸這等厲害,但念及當日天草所言,心中卻是一動。日本距離風之大陸本土有一段距離,當初又曾經有魔族幻化人形,潛伏在日本,那麼會不會還有其餘的魔族也仍在日本活動,每當需要生人精血時,便出來殺戮一番呢?   假如是真,那麼既然此事撞在自己手裡,可不能不管啊……   既然有了這樣的想法,楓兒就打算到附近山區多走個幾趟,尋覓可疑蹤跡。宗次郎在這上頭本來是可靠幫手,但想到他在此事上頭的怪異,楓兒決定私下處理。   (會不會……宗次郎也知道犯案的是魔族,所以追查的態度才不太積極呢?)   楓兒不禁想到這上頭,卻終究不願意多想,帶好武器,趁著夜深,獨自進入森林,在左近山林中巡視。魔族中盡多凶戾之輩,楓兒絕不敢小看,但既然已臻至天位之境,尋常魔物想來也傷自己不得,這世上總不至於走哪裡都遇得到天位高手吧。   在附近山區走了幾趟,發現不到什麼特別的,便把搜索範圍拉遠,繞著整個屠殺事件的區域來找,同樣是沒有發現到什麼。   「咦?」   連續幾趟沒有發現,楓兒正考慮是否要再拉大搜索範圍,或者換其他的方式,忽然,一種奇異感覺震盪著她的心靈。說不上是正是邪,但這種感覺似乎是……結界。   荒山野嶺,會忽然遇到有人張設結界,想必有些不可告人的事。窺人隱私雖然不好,但此時勢必要另當別論。   仍是使用當初小草所製作的破結界符,楓兒慢慢地侵入了結界內。像織田香住處那樣的強力結界並不多見,破結界符發生了效果,在不驚動任何其他人的情形下,將結界弄出洞來。   進入結界內,整個感覺都不同了。風吹得比外頭要強勁,周圍除了原本的松針香氣、濕濕的草地泥味,更有一種濃烈的血腥味,夾在冰涼山風中,刺激著鼻端。   (對了,就是這裡……)   還感覺不出敵人有什麼強勁氣勢,楓兒心中一寬,只是顧慮到魔界生物可能感官極靈,不敢大意,全力隱匿起自身的氣息,慢慢地朝著血腥味的源頭移動過去。   走沒兩步,周圍霧氣籠罩過來,視線有些看不清晰,抬頭仰望,就連空中群星都朦朦朧朧起來,楓兒心下暗驚,當下更是謹慎,小心翼翼地移動。   目標終於出現在視線內。單是這樣子看,實在是不太敢肯定,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自己甚至還花了一點時間,才把那個全然漆黑的身影,由黑暗夜色中區別出來。   是人形物體,但卻像是一頭豹子似的蹲坐在地上,一隻尾巴好像很無聊似的左右擺動,背後……有一雙蝙蝠似的漆黑翅膀。   人類是不可能有這種外表的,楓兒知道自己找對了目標,但在出手誅魔之前,她忽地一頓,心裡想到,這魔物是只有一隻呢?還是有其他的餘孽?如果還有其他同伴,那麼自己冒失出手,打草驚蛇,縱然將之消滅,那也是意義不大,所以繼續隱匿蹤跡觀察。   待了片刻,風中隱隱有人聲,聽來似乎正在交談,楓兒大奇,難道有人類和魔物勾結,在進行什麼陰謀嗎?魔導術中盡有召喚惡魔,以供驅策的法術,過去魔族會現身於人間界,多半也是奉召而來,現在這情形看來,多半就是這麼回事。   「……哥,你……兩兄弟好久不見……見到我就跑,好沒道理……」   運足耳力,楓兒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對話,心中詫異越來越盛,覺得事情複雜的程度尚在自己料想之上,如若說話的是人類,為什麼有人稱魔物為兄?或者是兩頭有靈智的高等魔物在交談呢?   為了探查秘密,當下悄悄往前移動幾步,忽然,風頭一轉,楓兒心下一凜,正想要換個位置,以免露出破綻,卻陡見那頭魔物軀體一震,跟著就消失不見。   (沒理由的,我已經閉住所有毛孔,遮掩體味,就算風向改變,也沒可能被他們聞到……除非、除非是他能感覺到這範圍內的氣流有異,從裡頭察覺不對。)   如若這想法是真,那麼對方絕對不只是一頭愚蠢魔物,而是有靈智進行武道修行的魔人,楓兒不敢搶進,掣開漆黑光劍,嚴守自身門戶,向旁閃移開去。   這動作相當正確,卻仍是晚了一步,但也幸好她開始移動,不然這長達三丈、將所經之處的百年老木盡數摧毀,大量泥漿沖天飛起的一爪,就要將她斃於當場。   「轟!」   僥倖逃過一擊,楓兒左半邊身子鮮血淋漓,首當其衝的肩頭骨折,劇痛之下,眼前一黑,情知今日遇上了生平未見的絕頂高手,能夠以一擊波及之力,瞬間摧破自己的護身真氣,令自己筋折骨斷,全然沒抵抗能力,這只有天位差才有可能造成,換言之,敵人是強天位高手。   而且,出手時完全無聲無息,爪出而破壞力立至,顯然天心意識運用純熟,不是那種徒有力量的莽夫。根據自己的推測,對方是不下於三大神劍級數的強人。   景物昏暗,看不清楚敵人身影,只能憑著高速身法騰挪閃避。才一移動,左半邊身體又是奇痛澈骨,所站之處被爪勁瞬間弄成一個大凹坑。   這次雖然也是險險避過,但是卻是因為對方的速度不如適才快,這令楓兒有一種感覺,敵人的速度變慢,是因為他正在享受那種凌遲獵物的樂趣,換言之,這是一個極為凶殘的嗜血魔人,也就是屠殺愛奴族人的兇手。   (找對人了……)   雖然有著破案的欣喜,但是現在的情形卻極為不妙,天位差是無法彌補的事實,自己再怎麼熱血,也不至於到為了正義捨身殉道,要自己拼著性命,與這魔人同歸於盡,這可是不願幹的事。   但光是逃也不是辦法,因為敵人察覺到自己意圖,改了攻擊方式,眨眼間泥漿沖天而起,像是海中狂濤一樣,形成巨浪簾幕,阻住自己去路,更進而旋轉封鎖了週遭。   (糟了。)   楓兒揮劍往泥浪上斬去,但是這運足天位力量的一劍,卻沒能發揮應有功效,手腕劇震,給彈了回來。   第二劍也是同樣結果。儘管極力催運天位力量,但貫滿力道的劍勁,卻斬不破那掀天泥浪,手腕更被其中所蘊含的內勁震得酸麻,只聽得光劍嘎嘎作響,如果還要堅持,肯定會整個炸碎掉。   莫可奈何,只得撤劍後退,而週遭激旋的泥浪也捲動過來,逐漸朝中心收攏,裡頭的氣勁更激轉成風,彷彿千萬柄利刃,自四面八方旋斬過來。   接得下來嗎?不可能的。在這種天位差之下,除非自己將七神絕中的金絕練至頂關,靠這號稱天下第一護身硬功的神功庇護,否則什麼護身功法都是沒用。   打又打不過,逃也逃不掉,這等差距實在太大,妮兒在北門天關一戰所感受到的無力,此刻也在楓兒身上出現,雖然她還不放棄,竭力施展烽火神劍,想要借助紫火勁的威力突圍,但心裡卻是已經不太抱持希望了。   四周激旋的泥浪,赫然捲得更急更快,遮天蔽日,令得身處中心的楓兒見不到半點光源,只剩迫發出體外的紫火勁,耀眼奪目,將迫近過來的泥浪炙烤成乾,變為泥粉墜下。   「桀∼∼」   隱隱約約,楓兒聽到這樣一聲怪響,似乎是什麼野獸嚎叫,又像是某種生物的怪笑聲,但不久之後,她就知道,這聲音其實是對自己的嘲笑,因為當泥刃旋動到最後,竟將包圍內的空氣一次抽盡,變做真空狀態,令楓兒的護身火勁失去氧氣來源,消失無蹤。   大吃一驚,連帶因為缺氧的影響,腦內暈眩,楓兒反應變得遲鈍,還來不及做什麼處理,泥塵已經覆天蓋地般轟壓下來。   身上像是給幾座大山一起壓住,沉往萬劫不復的深淵,意識漸漸昏沉了過去,就此人事不知了……   ※※※   「嘩啦」一聲,冰涼的山泉水當頭澆下,奇寒澈骨,楓兒一陣哆嗦,清醒了過來。   腦裡還有幾分暈眩,但隨即回復清醒,記得剛才自己明明身陷險地,生死頃刻,為何會忽然換了個環境?   定睛一看,此刻正置身於一條小溪畔,流水潺潺,自己則坐躺在一塊大石頭上,衣衫上的破損與血跡,顯示適才的激戰並非作夢,但所有的傷口都已經結疤,甚至開始癒合,這自然是魔化體質的功效。   朝四周望去,附近林木盡皆完好,顯然已經離開了交戰之地,甚至已經脫出結界之外。   奇怪的變化,楓兒有些訝異,卻隨即一凜,察覺到身後有人。   「你醒了嗎?」   冷冷的男子口音,聽不出什麼善意,令楓兒心生警惕,先是朝前方一奔,拉開距離,才轉過身來,展露了一手快捷身法。但腳步一定,胸口卻是劇痛。剛才那場短暫交手,儘管肉體外傷痊癒迅速,但是造成的內傷卻勢必要調養上一段時間了。   眼前,一名蒙面的黑衣男子,目光打量著自己,冷笑道:「如果我要殺你,就不用花力氣救你,嘿……可笑。」   世上盡有許多先救人後又殺人的事,楓兒可不會因為他這樣說就放鬆戒心。不過,看那人肩頭衣衫碎裂,和自己是一樣的傷痕,證明他也和那魔人交手過,相救自己的話想必不虛,但在破碎衣衫下,卻看不見什麼傷痕,這就是一件奇事。   除非這人亦有強天位修為,不然能挨上那一爪而無傷,自己只想得到兩個解釋,一是這人修練了睥世金絕,恃強護身,硬接而不傷肉體;另一個就是他也是具有魔化體質的人,傷後痊癒迅速。   從他衣衫上的血跡來看,多半是後者。這件事可奇了,此處並非魔界,具有魔化體質的人,可比練有七神絕的人更加罕見,而這人刻意蒙面,顯然是不想讓自己認出他來。在自己熟知的人中,有什麼人具有魔化體質,又甘冒奇險願意來相救自己呢?   想想並無頭緒,但是楓兒看看這人的身形,回想適才聽見的聲音,腦中赫然浮現了一個人名。   「是你救我的嗎?」   「嘿,那也是無心之失,我跟蹤了奇雷斯兩個時辰,想要找他的破綻,沒想到你會來打岔,一時錯手,用土遁術拖你離開他殺招範圍,被他察覺,背上也就挨了這麼一下。」   男子冷笑道:「說來倒還是被你給累了。我本來潛遁在地下十丈,距離他兩百尺,純以天心意識跟蹤他,因此才能不被發現地跟了他幾次,但是奇雷斯機警狡獪,這一次被他發現了我,這方法從此便不管用,要再跟蹤他那就難了。」   似乎是在責怪楓兒,但是從他語氣中的那一抹極為自負的傲氣,楓兒大概推斷出了他的個性,曉得這只是他不願意居功的表現。   而從這一點來看,這人果然便是自己料想的那個人……   「奇雷斯,這就是那個魔人的名字嗎?」   「不錯。而除非你有強天位頂峰的修為,否則我奉勸你還是別再試圖接近他,同樣的好運不會反覆發生,下次再被他撞上,你肯定是有死無生。這傢伙當年在魔界是頭號凶人,死在他手裡的魔族高手說得上是成千上萬,現在在人間界,就算是陸游也要對他忌憚三分,何況是未晉身強天位的你。」   明明自己也只是小天位,口氣卻這樣倨傲,聽來可真是刺耳。但是,或許因為自己也是一個彆扭的人,所以才不以為怪,反而能夠聽得出來對方的諄諄告誡之意。   而在說完這些話之後,他掉轉過頭,便要離去。   「花先生。」   用這樣的稱呼,除了為了表示些許敬意,也是因為自己不願意用直接叫名字這樣子親匿的叫法。   不過,對方也不至於因為這樣,就蠢到以為楓兒沒有認出他來。聞言,冷笑一聲,在回頭同時也把面罩扯下。熟悉的臉孔,赫然便是前任花家家主花天邪。   「救命之恩,足感盛情,不過……就這樣了結了嗎?」   問得客氣,不過語氣裡的意思,則是不相信花天邪會這樣好心,會毫無理由地出手相救自己。   奇雷斯那一身魔功,自己剛才親身體驗,情知非同小可。花天邪挨了他一爪,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自己依稀也能想像到當時的驚險,只要避得稍稍一遲,兩個人勢必在他爪下粉身碎骨,什麼魔化體質都沒用了。   聽說這人為了獲得力量,連親生兄長都能殘忍殺害,冷血殘酷之至,自己與他非親非故,他會甘冒生死奇險,出手相救,若說這僅是仗義而為,別說自己不信,說出去沒人相信,恐怕連花天邪自己都不會相信。   這背後自是有重大圖謀,只是自己看之不穿而已。他掉頭就走,那也只是欲擒故縱的手法而已,與其雙方花心思猜測,還不如直接把話挑明了說。   「嘿,我不走,留下來要做什麼?難道你這女人要對我以身相許嗎?」   花天邪冷冷一笑。軀體魔化完全的他,外表上並看不出有什麼異狀,一切就與當初無異,只是膚色蒼白得嚇人,臉上孤傲神態不變,但較諸昔日,卻似乎多了幾分穩重。   楓兒道:「以立場而言,花先生與我是敵非友。救命之恩,我希望能在下次拔劍相向之前,有個償還的機會。」   「哼,既然知道是敵非友,那又何必多此一問?」   花天邪仍是冷笑,卻在轉身剎那停住,沒由來地問了一句。   「聽說……你以前是她的貼身護衛?是她的姊妹?」   這句話沒頭沒腦,正在費神思索的楓兒為之一呆,過了片刻,這才想到花天邪指的是小草。   「是的。以前……我是莉雅女王的貼身護衛,承蒙陛下恩典,待卑職很好。」   這話說得很模糊,最後更變成公式般的回答。楓兒不知道花天邪這麼問的意義是什麼,回答上就有所保留。   「莉雅過去好一段時間啦,你還記得她嗎?」不知道為什麼,這麼一個冷血之人,此刻的聲音聽來竟有幾分感慨。   「陛下的恩情,我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說到這裡,楓兒卻忽然想起小草最近無故失蹤,自己要負上老大責任,心中登時一痛。   她心裡難過,自然顯於表情,雖然只有一瞬,但看在花天邪眼中,便已足夠。   「莉雅當初這麼喜歡你,如果你就這麼死了,以她性情,必然會很傷心,這就是我救你的理由。」   聲音很低,說罷,花天邪轉身而去,在天位力量支援下,花家身法更見奇妙變化,幾下子就不見蹤影,只剩一縷聲音若斷若續地傳來。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所重視,願意全力維護的東西……旁人相不相信並無所謂,只要自己知道就夠……你這麼重視莉雅,我應該謝謝你。」   想不到花天邪會有這麼一番言語,楓兒一時間呆若木雞,站在當場,久久回不過神來……   儘管還說不上是生不如死,但雷因斯的兩名宰相,現在卻過著瀕臨地獄邊緣的痛苦日子。   右大丞相白無忌,自從妹妹無故「失蹤」後,偌大政務就全砸在他頭上,整日埋首於公文堆中,和大小文字、數字搏鬥,加上自身家族企業的工作,饒是白二公子長袖善舞,現在也舞得眼冒金星,不知何年何月方得脫此苦厄。   由於蘭斯洛想得很透徹,行政大方向自己決定,實行上的細部工作則由臣子安排,所以一句「以侵略大陸諸國為行政方向」丟下去後,白無忌就得要設法籌措軍餉,整備武力,儘管白家數個世代以來,一直就有稱霸天下的野心,但付諸實施起來,壓力仍是重得讓白無忌每天猛喝強精藥酒。   「傳令太研院,給我開發複製人,不然開發一個和我一樣聰明的機械人也行,要不然,給我做出讓一天變成四十八時辰的魔藥……」   當接到這樣的命令,太研院的工作人員就只有苦笑了。這位大金主在研究方向上頭的要求,是出了名的荒唐,當初他代掌太研院時,搞得眾人雞飛狗跳的慘痛回憶,眾人猶自心有餘悸,而他所要求製造的那頭「出力等同太天位高手,隨手撕殺天位高手」的大鐵龍,即便是太研院的新任院長,那位眾所周知的太古魔道天才,也只有猛搖頭的份。   「這要求太不合道理了,科學就算是萬能,但也不是無所不能啊……」   對於太研院士來說,有一點是很值得欣喜的,自從新院長愛菱上任之後,憑著她的專才、與白無忌的私交,太研院終於有一位夠份量的院長,能和幕後金主據理力爭,否決他的不合理苛求。   只是,這情形卻因為白無忌的一句話有所改變。   「哦?不是無所不能嗎?那只是你個人無能的藉口吧,看看稷下城的最終防禦系統吧,如果能充分發揮那套系統的威力,我的要求真的那麼不可能嗎?」   被這句話說得啞口無言,小愛菱當天晚上與義姊一同在酒吧裡大醉後,便進入實驗室閉關。研究方向是什麼,這點不得而知,但太研院卻因此火災頻傳,更先後兩次發生自爆系統的錯誤啟動,令得眾人求神問卜,希望藉著宗教力量,來達成心靈上的平靜。   有一個小道消息,就是被右相白無忌遵奉為特別客卿的奇人──華扁鵲女巫,開始在稷下宣揚一種不屬於神宮系統的邪教,特別是太研院士信仰尤多。這消息其實是錯誤的,因為這邪教的傳教士,就是愛菱自己,也因此,太研院每天清晨、傍晚,都會聽到「HOLY仙得法歌大神」的朝拜頌聲。   和稷下城中的他們有著類似心情,雷因斯左大丞相天地有雪,現在也過著令他愁眉不展的生活。   孤家寡人一個,和人家夫婦同住一個屋簷下,本來就是一件很寂寞的事。這對新人雖然說不上「郎才」,但「女貌」卻是無庸置疑,當臉上的煤灰被洗去,衣服穿戴整齊,泉櫻的絕代仙容就足以讓所有男性衷心讚歎。   即使衣衫不整也沒關係,忙於家務勞動而泛著細細汗珠,衣裙微亂的泉櫻,看上去反而更有一種柔媚的女性風情,當那幾絡柔順烏絲,不經意地擦過鵝蛋般光滑的面頰;當那雪玉似的手臂、小腿,在衣裙掀動中露出,總讓一旁的有雪連吞饞沫,暗歎為何與她為敵時,竟從不曾留意到她的美麗?   同樣的情景,蘭斯洛自然也是看在眼中,但最近幾日來酒瓶不離手的他,卻沒有表示些什麼。事實上,除了與有雪的對話,這幾日來他甚至連話都很少說了,直接以粗暴的動作表示命令,而當看著泉櫻的背影,一雙眼神更是整個陰沉了下來。   泉櫻為了想討蘭斯洛歡心所做的努力,是非常顯而易見的。只要家事忙到一個段落,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擦掃,她就搬過一張小凳子,坐在蘭斯洛的身邊,用那白皙秀美的柔荑,輕輕地為丈夫捶腿。   起初,蘭斯洛感到很厭煩,更不喜歡與她這般親近,一把便將她推倒或攆開,可是,每當自己睡著,她就又悄悄地靠近過來,無聲無息地拉過凳子,再次開始這徒勞的工作。   十幾次之後,或許是意識到讓龍族女族長為己操持賤役的征服感,又或者是因為每次醒來時,都看到那張殷切期盼的甜甜笑臉,蘭斯洛沒再粗暴對待,僅是閉上眼睛繼續睡,任著她自行其事。   從旁邊看過去,蘭斯洛斜靠在椅子上熟睡,發著鼾聲,泉櫻則坐在他腳邊,認真地幫他捶腿,不時更偷偷轉過頭去,瞥一瞥這男人的睡臉,輕輕地笑了起來,卻又慌忙止住自己的笑聲,怕將他驚醒之後,破壞了此刻平靜的美好。   不管怎麼看,有雪都覺得,這實在美得像是一幅圖畫了,雖然只是一個畫面,那是裡頭蘊藏的情趣,卻讓自己這局外人又是心急,又是不捨,有時候,又有幾分好笑,特別是當功力受制、體力不佳的泉櫻忙得累了,趴在蘭斯洛腿上睡著,那樣子真是很有趣。   在這時候,有雪就會拿過一張薄被,幫這夫妻兩人蓋上。這麼做有些無聊,但也唯有這樣,蘭斯洛才會如他所說地給自己「面子」,醒來以後繼續多躺一會兒,而不是把趴在他大腿上熟睡的泉櫻一腳踹到牆角。   幾天下來,就自己所見,這對男女實在是不知所謂。   看著泉櫻的如仙嬌顏,和這大美人一起說說話,偶爾佔點眼睛便宜,有雪實在過得很快活,更不由自主地偏心向她,不希望泉櫻整日受到這樣子的摧殘。   四十大盜的弟兄雖然不錯,但想開來也不過就是一群死人類,生前已經是群該死的東西,有樂同享無妨,死了之後,要自己為了他們去向這麼個小美人報仇,那可就太浪費了,這事萬萬不幹,報仇的事情忘了也無所謂。   不過,自己可以這樣想,蘭斯洛老大恐怕不行吧。雖然正如他所說,復仇的感覺與慾望已經慢慢變淡,但是為了道義與責任,他還是會貫徹下去。   情仇愛恨,真是麻煩的東西啊……   「哈!俊太郎,你早……咦?你射歪了喔。」   一聲輕笑,打斷了有雪的沉思,他本來正在外頭的院子小便,對準一根柱子,邊放水邊想事情,給這一叫,登時鬧得手忙腳亂。   好不容易才收拾乾淨,轉過身來,只看見泉櫻俏然站在身後,正自抿嘴淺笑。似乎是受到過去教養的關係,即使開心,她也只是抿著唇,輕聲地笑著,從沒有捧腹大笑這樣的行為。   「我剛剛做了幾個煎餅,也有你的份,趁熱吃吧。」   聰明人學什麼都快,泉櫻的手又巧,在親自桿面作麵條之後,最近又學會了煎餅,讓同居人立刻有了口福。似乎是因為很燙,她並沒有用手拿餅,而是用圍裙兜捧著熱騰騰的煎餅,送到有雪面前。   有食物可以享受,有雪自是不客氣地大快朵頤,只不過,由於剛剛的震驚太過,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嘿,不用這麼小心眼嘛,我們是一起玩到大的,雖然我已經記不得了,不過你的……我以前一定是看過的,不用躲我啊。」   相較於有雪的窘迫,泉櫻就顯得落落大方,笑著在有雪的肩頭輕拍一記,試圖消去他的惶恐。   「看、看我的作什麼,要看還不去看你老公的。」即使是雪特人,在這時候也大是尷尬,連忙搖手。   而被提到蘭斯洛,泉櫻的表情頓時黯淡下來,輕聲歎了口氣。   「俊太郎啊,你知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讓我夫君再喜歡上我呢?」   兩手托著俏臉,泉櫻朝有雪這邊望來。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最近的她,不但說話時的表情生動,就連肢體語言都多了起來,看在有雪眼中,這變化最是明顯。   (搞不好是以前壓抑得太過頭了,就像那個白老二一樣,也是因為在某一方面壓抑得太過,所以在其他方面就特別亂七八糟……)   不過,對於泉櫻這問題,有雪卻是束手無策。一個像她這樣聰明乖巧的美人兒,世上哪有男人會不喜歡?然而,蘭斯洛與她之間的問題,卻不僅是喜不喜歡,根本就是有大仇未解,這種情形下,要要求蘭斯洛對她有什麼好臉色,那無疑是緣木求魚。   這樣想來,老大還真是用了一記妙著,如果不是因為騙她說兩人是夫妻,每天這樣子對待人家,就算不反抗,起碼也會逃跑吧。呃……該不會是他最近在男女關係上受到挫折,所以用這方法來重拾男性雄風吧?有可能喔。   「俊太郎,你有什麼意見嗎?」   「意見啊……嗯,餅很好吃,下次煎久一點。」答不出來,有雪顧左右而言他。   這番心思泉櫻又怎會看不出來?儘管因為沒了記憶,少了過往經驗作輔助參考,因而思慮單純,但她原本就是一個極其聰慧的女子,當開始進行思考,腦內便自動將一些線索整理出來。   「如果要讓他再喜歡上我……那麼,當初他為什麼會喜歡我呢?嗯……以前的我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這個問題,自己是沒可能回答出來的。雖說可以去推想,但是自己實在想像不出,當初在炎之大陸當黑道女堂主時候,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解答這問題的任務,便落到有雪頭上。他答不出來,就只好依照從前的印象,含糊籠統地說上一點。   「嗯……你以前……沒有現在這麼可愛,而且好像認為長得美麗很丟人一樣,總是作著男裝打扮,不喜歡人家把你當成女人,有一點心理變態。」   想像自己穿著男裝,販毒搶劫的模樣,泉櫻皺起眉頭,苦著表情,納悶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行為?   「以前的你,也沒有現在這麼和氣,整天總是板著一張臉,好像有人欠你一座金山不還一樣……不過,那時候的你,武功很高,使一柄長槍,非常厲害,就算是老大都曾經吃過你的苦頭。」   不敢再多提到枯耳山一戰的相關情報,有雪把話題轉開,說一些從前對她的印象。   自然,由雪特人口中說出,九成九都是對女性的偏見,而聽到後來,泉櫻苦皺著眉頭,思索著有雪的話。   「我、我實在是不懂,照俊太郎你的說法,我以前根本是一個心理不正常的女人,為什麼我夫君會喜歡上這種女人呢?他喜歡的女人就是這樣子嗎?」   想到這裡,泉櫻更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驚道:「難、難道夫君他不喜歡一般的正常女人,而是喜歡變態嗎?」   「或許吧,你以前怪怪的,老大也是怪怪的,可能就是因為兩個變態王八配綠豆,彼此看對了眼,所以你們才會結為夫婦的吧。」   有雪隨口說著,卻沒想到這些話立刻起了作用。經過一番心理掙扎,泉櫻似乎下定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決心,霍地站起,跑進屋裡拿了把剪刀後出來,問有雪她以前的裝扮是什麼樣子?   搞不清楚她要做什麼的有雪,呆呆地指點,泉櫻則是照他所說的那樣,把身上的衣裙修改,再把最近留長的頭髮盤束起來,幾下子功夫後,一個不同於現在的造型就出來了。   「就是這個樣子了嗎?」   「嗯……好像還差一點。對了,你那個時候是使長槍的,現在手上沒槍,感覺就差了點。」   那天被蘭斯洛綁架時,泉櫻的鎖鏈槍被他隨手丟棄,倉促間也不知道去哪找一把來,最後是泉櫻機靈,把平常用來掃地的掃把拆去前端,剩下一根長桿,拿在手裡,擺出姿勢,倒也似模似樣。   「這樣呢?還要不要我再綁起頭髮?還是做些什麼別的?」   「唔……外型很像了,但是表情不對。我想想看……嗯,首先,不要笑,對,你一笑就會壞事,你以前變態的時候是從來不笑的,對,就是一副活像性生活失調一樣的冷冷樣子,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人家也就不會叫你蜥蜴女了。」   「我試試看……光這樣子嗎?光不笑就像了嗎?」   「嗯,最好再加上幾句台詞,那樣子就更像了……說一些高手們宰人時候會說的那種話,叫人不要掙扎,或者說些『我一掌就送了你的狗命』之類的,試試看吧。」   這話才一出口,有雪就立刻感到後悔。因為經過這番打扮,泉櫻的樣子,依稀便是當初那名威風凜凜,駕馭飛龍的女神將,而當她鳳目含威,雪面蘊煞,冷冷地朝這邊看過來,更說著要取自己性命的宣告,那種冰涼的殺氣,有若實質,自己整個背後忽然凍颼颼的,彷彿枯耳山上的惡夢又回來了。   幸好這惡夢一現即逝。說完台詞後,泉櫻立刻笑逐顏開,用手肘撞撞呆若木雞的有雪,俏聲問道:「嘿,俊太郎、俊太郎,你看我這個樣子,像不像以前啊?」   「像。怎麼不像?簡直***太像了,像到我都快要嚇出尿來了。」   有雪大笑,藉以掩飾心中不安,不疑有他的泉櫻確認扮演成功後,也是十分開心,笑著與有雪手拉手,跳舞似的轉了幾圈後,眨眨眼,笑道:「光是我們兩個玩太可惜了,我去玩給我夫君看看。」   說做就做,泉櫻拎著掃把桿,就往屋裡快步奔去,有雪想要攔阻,卻是已經慢了一步,被她搶先進到屋裡。   只聽見屋子裡頭一陣亂,似乎是急奔進去的泉櫻不小心踢到什麼東西,驚醒了蘭斯洛,跟著便是一聲冷冷的話語。   「不要做無謂的掙扎了,念在這些天的情份上,我會爽快的一掌送你上西天。」   聽見這話,有雪就知道事情要糟,果然一聲轟然巨響,壁板碎裂,木屑土塊紛飛,大半間屋子給轟出一個巨洞,一道纖細人影飛射出來,穿過院子,摔在外頭的黃土路上。   有雪大驚失色,匆匆忙忙地趕過去一看,只見泉櫻倒在那裡,嘴角血紅一片,大半邊面頰腫得老高,盡成青紫顏色,看上去倒與蘭斯洛的豬頭有幾分相似,哪裡還有半分平日的花容月貌?   「俊……俊太郎……這個……方法……沒有效啊……好痛喔……」   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泉櫻似乎還勉力向有雪一笑,只是一牽動臉上痛楚,立刻暈厥了過去。   這一幕看在有雪眼裡,登時令他義憤填膺,也不多想,抱著泉櫻就衝進屋去。   屋內,蘭斯洛坐在椅子上,正自飲酒,表情平靜,好像剛才發生的事都與他無關,見到有雪進來,還向他打了個招呼。   「蘭斯洛,你這頭狗東西!」   自從暹羅相識以來,這恐怕是第一次有雪對蘭斯洛直呼其名。這樣難得的例外,令得蘭斯洛大為驚訝,正起表情,放下了手中的酒瓶。   「怎麼?不過就是區區一個賤人,用得著為這蜥蜴女傷兄弟和氣嗎?」   「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她這樣子對你,你卻出這麼重的手,你還算是人嗎?」   「她怎麼對我了?她一槍刺得我半死不活,殺得我們流亡萬里,害死了我們的弟兄,我沒有殘她肢體,沒有損她清白,就這麼不輕不重地打一下,也不成嗎?有雪,你是不是給這賤人迷住了?她外表雖美,裡頭可是蛇蠍一般,你……」   「住口!你們哪個人類的心裡是怎麼樣,你以為我雪特人看不出來嗎?你自己的心裡才是蛇蠍一般。」   暴跳如雷,有雪這次是動了真怒。對於一向善於察言觀色,順著別人反應而動作的雪特人來說,會這樣主動向人表示怒氣,這簡直是全族奇談了。   「你說要報仇是報什麼仇?明明就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還整天喊著要報仇,你不要拿義氣來當欺負女人的幌子,騙過了別人,你現在想要連自己都騙嗎?義氣不是給你用來當藉口的,報仇更不是用來故意做給我看的,你這種做法,才真的是心如蛇蠍。」   指著蘭斯洛鼻子大罵,有雪憤然道:「你現在力量強了,沒人制得住你了,但別以為什麼事都能為所欲為。幹這麼缺德的事,就算天雷打不到你頭上,你變成豬頭也是活該報應啦。」   說到這裡,有雪把昏迷中的泉櫻往蘭斯洛身上一丟,氣急敗壞地跑出門去。   而看著懷中正自昏厥的小女人,蘭斯洛沉默片刻,終於歎起氣來。 第二部 第四卷 第三章 魔血噬體 第二部 第四卷 第三章 魔血噬體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六月日本京都   「真是亂七八糟的混帳東西,偏偏就是需要他的時候找不到人,這渾蛋雪特人,難道要我在這裡呆上一晚嗎?」   為了要照料傷者,蘭斯洛坐在床邊,百般無聊,不由得皺起眉頭。   屋子已經修好。雖然說不上完好如初,起碼遮風避雨不成問題,外觀上也看不太出曾經受過重大破損。修屋子的當然不是蘭斯洛,天位高手的破壞能力雖強,修東西的本事卻是大大差勁,只得急召人手支援,白家的工兵部隊天下馳名,修一間小小木屋,這自然不是什麼問題。   只不過,當屋子修好,人去樓空,蘭斯洛的煩惱也隨之出現。   有雪發了一頓脾氣後,就跑得沒蹤沒影,多半是找白瀾雄喝酒去了。這蜥蜴女被自己一掌打暈,猶自未醒,結果反而弄到自己不好出去,屋子裡的酒又喝光了,這下子真是麻煩。   把她丟下,不是什麼問題,但是考慮到她此刻昏迷不醒,若是隨便丟下她,一個人在屋內,說不定就有什麼變化發生,要是落在別人手裡,此事勢必讓自己大大頭痛。說來也是好笑,如果不是因為封住了她的武功,現在也就沒那麼多顧慮了,但若就此解除封印,自己卻又不願,只能說是自尋煩惱了。   夕陽淡淡地自窗口照進來,淒紅伴紫,為屋內添上一層瑰麗顏色。灑在昏迷中的泉櫻身上,分外顯得纖影苗條,肌膚柔嫩,不過大前提是別去看那張臉。   蘭斯洛那一下出手著實不輕,雖然說出手剎那,理智抑制了大半力道,不至於取人性命,但是打在這麼一個嬌怯的小女人身上,仍是很重的一擊,連顱骨都出現了裂痕。   儘管沒有對有雪明說,但是蘭斯洛的心頭確實有悔意,也不能理解為何自己要出這樣重的手?   如果要殺人,那一出手就殺了,把人打得半死不活,這並不合自己的作風。更何況,明明已經把這女子定位為「拘禁身邊,痛加折磨」,為什麼又會忽然按耐不住,一掌打得她險死還生呢?   這實在是難以解釋。只記得,當她作著舊日的打扮,恍若當日枯耳山上的女龍將一般,持槍傲立於自己面前時,自己胸中就極為不快,憤怒、失望的情緒,像海濤般拍擊胸口,而後,當她冰冷著容顏,將那句威嚇話語說出,自己腦裡便「轟」地一聲,失去了理智,在狂怒中出手,一掌便擊了出去。   要不是在力道迸發的前一刻急忙收勁,那就不只是把人打飛出去,而是真的會傷她性命了。自己的控制力為何如此差勁?這……可不是好現象啊。   「嗯……」   昏迷中的泉櫻,好像哼了幾聲,蘭斯洛沒去理會,只是將手掌貼放在她臉蛋上,緩緩運勁。即使是強天位高手也無法對魔法無師自通,回復咒文他用不出來,白起大舅子逆運乙太不滅體的本事,他既不會,也不可能用在這臭蜥蜴女的身上。   不過,拜在打工大夫華扁鵲門下的有雪之賜,此次東來日本時,帶了不少療傷妙藥,現下在泉櫻身上派到用場,蘭斯洛幫她敷上藥膏後,便潛運內力,緩緩揉按,幫著藥力加速行開。   而看著那張淤腫的臉蛋,蘭斯洛有些好笑,自己的失常縱有千般理由,也絕不會是因為被女色所迷。看這麼一副腫成豬頭的醜樣子,難道自己會放著家裡的美人兒不愛,去和這個豬頭女看對眼嗎?這實在是太可笑了。   只是,想到有雪臨去時所言,蘭斯洛不禁面色一沉,這個義弟善於察言觀色,確實是看出了自己最不願意面對的事。   枯耳山一戰之後,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經歷了這麼多的變化,自己的思想、價值觀都有所改變。儘管不太想承認,但是心裡確實覺得,光憑著一腔熱血大喊報仇,這種做法不但傻,而且很容易因此失去更值得被重視的事。   特別是,隨著時間過去,心裡的仇恨、憤慨越來越淡,不由自主地用理性觀點來審視整宗枯耳山事件時,心裡實在是有著說不出的恐懼。   對於放棄復仇的自己,弟兄們會感到怨恨嗎?這一點倒是還好,真正讓蘭斯洛害怕的,是對弟兄們的怨恨感到滿不在乎的自己。   過去那個重情分、講義氣的自己,是不是已經不見了呢?放棄為弟兄們報仇的自己,是不是就是一個沒義氣的東西呢?   自己可以漠視所謂的道德規章,但說到底,自己仍與大舅子不同,不可能像他一樣,視世上一切規範如無物。只要想到有一天自己變成一個沒道義、沒情分的大賤人,那種感覺可真是讓人想吐。   然而,就為了不想當壞人,所以才固執著想要替弟兄們報仇,這個心態本身就已經不能說是正確了吧?而基於這種心態,對弱質女流大加折磨,這種做法怎麼看都是很卑鄙無恥的。   有雪也就是因為看穿了這點,所以才對自己那麼反感吧。   念及此處,蘭斯洛不禁苦笑了起來。連一個小小復仇都可以牽扯出這麼多事、這麼多迷惘,看來復仇果然是一件很得不償失的事啊。   「嗯……夫君大人……請你原諒賤妾……下次不敢了……」   昏迷中,泉櫻輕聲呢喃,身子還忽然縮了一縮,顯然甚是畏懼,蘭斯洛見狀不由得苦笑。   「夫君」、「賤妾」這些稱呼,是自己從戲文故事裡學來的,當初並沒有多想什麼,只不過想起這蜥蜴女以前一副溫文典雅的模樣,這種文謅謅的叫法比較適合她,聽在耳裡也比較爽,卻沒想到現在的她,全然沒有過去的溫雅氣質,將這叫法叫得這般可愛,自己每次聽到她自稱「賤妾」,心裡就覺得一陣好笑,全然沒了本來意義。   「女人啊,真是一種奇怪的生物啊……叫你蜥蜴女還真是沒有叫錯,到底哪一個你,才是真正的你呢?」   獨自思量,蘭斯洛忽然有一絲迷惘。   在與有雪相互叫罵時,自己曾經質疑有雪是不是被這蜥蜴女的美色所迷,這才忘記弟兄仇恨,為她說話。那時,曾有一個念頭連續幾次出現在腦海,就是和有雪說,既然他這麼同情這女人,乾脆把這女人送他算了。   可是,這輕而易舉的一句話,雖然連續幾次出現在腦中,卻是怎麼樣也說不出口,此事亦是非常沒有道理,難道……不只是有雪,連自己也被這妖女的美色所迷了嗎?   「真是荒唐透頂……」   想到了這個可能性,驚訝之餘,蘭斯洛的苦笑聲更顯得刺耳,在泉櫻面頰上輕輕搓揉的手掌,頓時僵住了……   結束了北海道之行,楓兒與宗次郎趕回京都,在途中,她開始整理此行得到的一些情報。   與花天邪在荒山上一會,是楓兒所沒有料到的事。看他的言談,雖然仍像過往那般狂妄,不把別人放在眼裡,但是感覺上卻已有所不同,而武功上的增進更不待言,他潛地行蹤,又能在奇雷斯爪下逃生,單是從這一點來看,他已經是個不容小覷的強敵。   花天邪已經到了日本,這個情報楓兒立刻傳回雷因斯,但是卻隱去了自己蒙他所救的事。如果要提到此事,勢必就要解釋花天邪為何會出手相救自己,這裡頭的原由,若是讓蘭斯洛大人曉得,想必臉色不會太好看,小草小姐也很尷尬吧。   而那人是一副絕頂心高氣傲的性情,想必也不願讓此事為人所知,自己這樣做,應該是最好的處置方法。   奇雷斯的存在,也是一項重要情報。與宗次郎這個人畜無害的小魔族不同,奇雷斯的出現,證實了魔人們已經涉足人間界,而且力量極其強大,已經到了不容被忽視的地步。   想到奇雷斯,楓兒忽然憶起一事。記得那日竊聽時,除了奇雷斯,還另外有一個「人」,正在與奇雷斯談話。由於沒看見相貌,所以無法肯定,究竟那也是一個人類?亦或者是另一個來自魔界的魔人?   如果是魔人,那麼就代表魔界來此的高手,又多一名,值得仔細注意,特別是,自己曾聽到那人稱奇雷斯為兄,如若兩人真是兄弟,又功力相若;連起手來,人間界恐怕只有三大神劍聯手,方能將之穩當挫敗。   但如果是人類呢?那麼又有一個疑團出現了。   花天邪相救自己一事,自己並無法確認,會不會……當時與奇雷斯談話的人就是他?而所謂的相救自己,只是他為了排除嫌疑,故意演的一場戲呢?以這人的自傲,這不太像是他的作風,但花天邪過去的紀錄極其不良,一個會喪盡二十萬同宗子弟兵,用以提升自身力量的狂人,有什麼事做不出來呢?   念及此處,楓兒便將這個可能性一併寫上,傳回雷因斯,希望目前的決策人員能夠根據這些,做出妥當的判斷。   不過,小草小姐不在,目前有誰比較派得上用場呢?無忌公子嗎?想想實在是讓人擔心。   才一回到京都,白家人員馬上送來有用情報。和天位奧秘息息相關的日本三神器,其確切位置究竟在何處,是目前要調查的第一要務,如若能夠破解奧秘,找到突破天位的方法,這個利益之大,甚至比拿下日本更加重要。   三神器中的八咫瓊勾玉,楓兒曾經在宗次郎身上看過,儘管感覺不出其神異處,但確實是不凡的珍寶,而從宗次郎的語氣聽來,這東西的來歷大有蹊蹺,說不定是流傳到人間界的魔族重寶,假如是真,那麼確實大有可能關係到天位奧秘。   八咫鏡、天叢雲之劍的下落,自己就不清楚了,或許該要找宗次郎再問問。不過,日本宮廷所排定的婚期越來越近,如果要趕在婚禮之前有個了斷,好像沒什麼時間慢慢調查了啊。   還有一件事情,也是很不尋常。因為白無忌的命令,京都分舵的白家子弟使用太古魔道儀器,盡可能地監聽、留意京都範圍內的可疑對話,本來目標僅是京都城內、新撰組寓所幾處重要地點,但是數日前,京都城外曾經傳來強大的魔力波動,引起了監測人員的注意。   日本傳國久遠,國土上有許多靈波強烈的古祭壇,偵測靈波並不容易,但是白無忌日前下令,要留意日本境內的強力魔導術者,還特別送來一套由太研院院長親手製作的特殊儀器,監測三千里方圓內的一切魔力波動,這才發現了那股隱藏在結界中的靈波,並且立刻調用儀器,監聽附近聲音。   「受到結界影響,監聽的效果並不好,只聽見『除魔』、『礙手礙腳的丫頭』、『換新人』、『聖咒』這些字眼,斷斷續續的,也沒辦法很確定是不是這些字……」   向楓兒報告的白瀾雄,低聲道:「不過,對話中曾經出現一個較完整的句子,我們不是很敢肯定,而這句子也讓人難以索解。」   「是什麼?」   「對話中提到『謹遵日賢者大人的……』,這一句話,就是我們最後得到的訊息了。」   知道白瀾雄話中有話,果然,他接著便說出,在截獲這訊息不久後,藏匿於農莊中竊聽的該分舵,全部被殲滅,沒留下半個活口。   「之所以還能保留下這些情報,是因為在接收到竊聽字句的同時,也發一份訊息到稷下分部的系統,所以才能保存下來。」   白瀾雄提到,這種太古魔道的監聽,似乎也被敵人察覺,使用了類似獅子吼之類的聲波武學,破壞了竊聽用的衛星,更透過系統,將竊聽中的分舵人員震殺,連帶整個農莊都被衝擊波掃得亂七八糟。   「那太研院呢?如果有傳聲到太研院,那邊可有傷亡?」   「很幸運地,半個都沒有……好像是因為那個接收系統,是院長大人倉促間趕製的不良品,開動收訊沒多少時間後,就噴火花炸掉了,還搞到整個太研院系統大當機,因為這樣逃過了一劫。」   該說是傻人有傻福嗎?知道那位小姑娘沒事,楓兒心頭頓安,儘管彼此沒多少交情,見面次數亦數得出來,但她卻知道愛菱對蘭斯洛的重要性,雅不願見到她遭受傷害,現在事情能這樣了結,也是不錯。   不過,整件事到現在,陰謀的氣息越來越濃了,似乎有某個組織在暗中策劃些什麼。說是要除魔,這口氣倒很像是那日出現在京都城的魔導師們,但是提到日賢者之名,這卻又是怎麼一回事?   據自己所知,日賢者皇太極已然亡故,唯一的弟子就是蘭斯洛大人,如果把太古魔道的技巧算上去,愛菱小姐也算一個,除此之外並無其餘的弟子傳世,為何他的名字會再被提起呢?   這個疑團,楓兒解之不開。本來想要等候命令,再繼續調查,卻忽然想到一件事。現下小草不在,白無忌又不好直接對自己下命令,如果要等候上級命令,那可不知道要等至何時,還是主動些比較妥當。   存著這想法,楓兒唯有再找上宗次郎,雖說向這孩子套話,令自己心頭不安,但這總好過去面對他的姊妹,那位一開口就近乎是精神攻擊的美麗小公主。   雖然尚未成婚,隨意進出京都城不合禮法,但楓兒最近出入頻繁,守衛們幾乎連問都不問,很和氣地請楓兒入城。   只是,這次來的時間卻似乎不太對,因為當楓兒來到宗次郎的居所,聽見裡頭有人在交談,感覺上氣氛不是很愉快,而聽那聲音,赫然便是天草四郎。   天草四郎出現在這裡是為了什麼?他們師徒兩人又在談些什麼?楓兒很好奇,卻也知道那並非是自己所能竊聽。這樣近的距離,太容易被天草四郎給發現,到時候徒然被他取笑一番。   楓兒沒有再靠近,也沒有刻意運功傾聽,不久後,只聽見天草四郎似乎說什麼「總之你把他放出去就是不對,這次的事情,你這樣做就是錯了」,說完,屋內便是一陣光亮,似乎是為了避免與楓兒見面尷尬,天草四郎由另一個方向走了。   不明白他們師徒兩人在爭執些什麼,楓兒開門進去,只見宗次郎很疲倦似的趴在桌上,看到她進來,笑了一笑。   「宗次郎,你還好嗎?」楓兒到來,是為了要向宗次郎確認一下,那天的幾名魔導師,在向他提及誅魔工作時,還有沒有提到什麼東西?但是看這孩子疲累的模樣,心中憐惜,掏出手帕幫他抹汗。   「和天草大師範吵架了嗎?為什麼呢?」   「嗯,師父覺得我有些事情做得不對,養了寵物就不應該隨便放走,還有一些和誠實有關的問題……嗯,楓兒姊姊,你是來找我出去玩的嗎?」   「我們等一下再一起去玩吧,姊姊有一些事,想要先找你問一問。」楓兒道:「那天那些……神官們拜訪你的時候,有沒有提到什麼別的事呢?想想看,他們還有沒有說些什麼?」   「嗯……像是什麼啊?」   「像是……有沒有提到和日賢者有關的事?或者是其他什麼聽起來很重要的。」   被問到了這點,宗次郎像是想起了什麼,兩手摀住嘴巴,很懷疑似的看著楓兒。   「那些事情……你不能說嗎?」   宗次郎點點頭,楓兒自然也問不出個什麼東西,雖然知道這之中一定有什麼問題,但宗次郎既然不願意說,自己總不能逼問他吧。   兩人商談片刻後,楓兒便打算與宗次郎一起外出,實現帶他出去玩的承諾,這時,宗次郎忽然一下撲過來,將她攔腰抱住,重現那許久未見的招牌動作。   楓兒有些訝異,因為自從兩人熟稔之後,宗次郎就沒有再這麼做了,是有什麼事令他極為不快嗎?   「楓兒姊姊,你覺得待人誠實是對的嗎?」   聞言,楓兒不由得一愣。以自己的立場,當然希望宗次來對己永不說謊,不然從他那邊得來的情報,豈不是毫無用處?基於這個考量來回答,似乎是很自私,但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誠實總是一件美德。   「當然啊,誠實是好事,楓兒姊姊很喜歡誠實的宗次郎呢。」   這顯然就是宗次郎所期待的答案,所以他登時笑逐顏開,放開緊抱的雙手,拉著楓兒一起往外跑。   而看到這樣子的轉變,楓兒也不禁有著一絲疑慮。宗次郎這孩子看似天真,但卻有他精明的一面,自己這樣子回答,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經過一夜調養,泉櫻的情況已經大有好轉。除了要歸功於華扁鵲調製的藥膏,她自身的體質也很有關係。   似乎是因為服食生死花的關係,泉櫻的肉體多少起了一些變化,雖然不像楓兒那樣魔化,可是確實因此有著較尋常人類要快的新陳代謝,以致於肉體痊癒速度略為增快。   不過,生死花在人間界是難得的毒物,當年楓兒中毒,絕不可能吞食太多,更沒理由多過泉櫻,那為何楓兒產生肉體魔化的速度與症狀都比泉櫻要強呢?   嗯,想來一個是人類,一個是龍族,這兩者之間還是有差別吧。   看著已經能夠坐起來進食的泉櫻,蘭斯洛心中思索著這些差別,若有所悟。   華扁鵲的藥膏極靈,經過自己以內力催行藥效,一夜之後,臉頰上的淤腫已經好得多,斷裂骨頭亦已癒合,不過,自己在使用藥膏時,隱約有感應到魔力波動,又嗅不出這藥膏的成分為何,想想最好還是別追問這藥膏是怎麼調出來的。   「昨天晚上,你一夜都守在我旁邊嗎?」將白粥慢慢地用完,泉櫻捧著陶碗,對身旁的男人小聲發問,卻在與他絲毫不見和緩的眼神相視後,連忙改口。   「夫君,賤妾……賤妾想請問您……是否昨夜……」   「夠了,你先休息吧。」   蘭斯洛實在是有些搞不懂,這些女人的神經到底是用什麼做的?就算自己真的是在她身邊一夜不睡,這也是照顧病人的常理,用得著這麼感動嗎?   正要起身,忽然手被拉住,偏頭一看,卻是泉櫻拉住自己,小聲說了句謝謝。   「賤妾好高興喔,能夠讓夫君你這樣守著一夜,就算再被你打一次我都會笑呢。」   「不要在自稱賤妾的同時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很白癡……你這女人,你知不知道自己昨天差一點就沒命了?光這樣就願意再被打一次,你是花癡啊?」   冷酷的嘲諷,如果是別的女性,一定當場就變了臉色,但泉櫻只是看著正上方,眼神中一片悠遠,輕聲道:「醒來之後,身邊的事,有好多我都不懂,我也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傻了呢……可是,如果終究要癡,為花而癡、為花而狂,不是也很美嗎?   而且……夫君你喜歡花癡的女人嗎?假使你喜歡,那我變花癡也可以啊。「   說著,泉櫻望向與她執手相握的男人,在彼此目光相觸的剎那,蘭斯洛頓覺心頭一震。   胸中驟驚,握在掌中的柔嫩小手忽然變成火焰般赤燙,蘭斯洛像是甩開一尾毒蛇似的,甩去泉櫻的手掌,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背後似乎響起了一聲輕歎,這究竟代表了什麼,蘭斯洛已經不願意去想,只是來到屋外,努力釐清混亂的思緒。   事情不應該是變成這樣的。當初向泉櫻偽稱夫妻名份,還胡扯了那堆故事,只是為了讓她不起懷疑,即使自己痛加折磨,她也不會起反抗之心。   這效果確實是達到了,要不是泉櫻全然相信那些謊話,在自己這樣的折辱之下,別說是素來高傲的她,任何一個有自尊心的女人都會反抗、逃跑。   既然一切如同預料,那為何事情會漸漸脫出掌握呢?   照著本來的估算,儘管自己沒有殘她肢體,也沒有作出什麼重大傷害的行為,但以堂堂天位高手之尊,被人為奴驅策,這樣的羞辱,當事人心頭的憤恨可想而知。若是自己落得這般處境,縱然不刎頸自殺,也一定會切齒發誓報仇。   但是泉櫻沒有。這個叫做泉櫻的小女人,彷彿徹底與前半生沒了關係,一點都見不到過去的傲骨,笑著將自己這許多嚴苛折辱承受了下來。   她感覺不到痛苦嗎?這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只是比起外在的壓力,她內心的苦痛更加劇烈,為了贖那份根本不存在的罪,她對那些不合理的折磨表現了寬容,用她那雙看似纖細的肩膀,扛起了贖罪的責任。   而自己又沒法如同預期般那樣鐵石心腸,對著埋頭苦幹的泉櫻,越來越是心軟。   就像有雪說的一樣,若是撇除舊仇不算,現在的泉櫻確實是個好姑娘啊,殘忍地傷害這樣的弱女,自己還算是人嗎?   最糟糕的一點,已經在剛才發生。她看自己的一眼,那眼神……好熟悉。妻子小草在杭州與自己相依為伴時,每當自己回過頭去,所看到的就是這種眼神,那時自己不懂,現在回想起來,那眼神依稀是孕育著深情,而此刻這眼神為何會在這蜥蜴女的身上出現?   雖說是為了復仇,但是與她偽稱夫妻,蘭斯洛心裡已自不安,若是因此牽扯情孽在身,到時候要如何對身邊的人交代?見了小草、楓兒,自己就真的要當一輩子豬頭了。   事情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突破天位、征服日本,是這趟海外之行的目的,像復仇之類的私事,不該再耽誤正事,要早點作個了斷。泉櫻既然感覺不到痛苦,受到這些折磨困擾的,反而是心存不忍的自己,而心中的情愫蠢動,更是不妙,要在事情更不可收拾之前,有個了斷。   對於泉櫻,自己已無殺意,殘她肢體之類的重手,亦是不適,但枯耳山上數十條人命,不能就此作罷,如果不以命償命,那麼就只有奪走她視為第二生命的東西了。   女性的第二生命,除非是扁鵲鬼婆、郝可蓮那樣的女人,不然不是容貌就是貞操。自己連斷她手臂也不願意,更何況毀去她那絕世容顏,那麼,該做的事情就只剩一樣了……   儘管當慣了強盜,但為了給妹妹作個好榜樣,蘭斯洛從未對婦女有不規矩的動作,現在忽然面對這等尷尬事,委實有些手足無措。   (又不是沒經驗,像傻子一樣站著,像話嗎……)   沉吟片刻,蘭斯洛把心一橫,重新就衝進房裡去。   這些天以來,在睡覺的問題上頭,蘭斯洛是老實不客氣地佔了床位,泉櫻若不是趴在桌子上睡,就是鋪張毛毯睡在地上,儘管蘭斯洛曾數次要泉櫻上床來,但是對夫君近乎百依百順的她,卻對此事非常堅持,心中有鬼的蘭斯洛並未相強,不過這情形終於要有所改變了。   衝進房間,蘭斯洛二話不說,揮手便打斷一根床柱,增加凶暴聲勢,跟著,在泉櫻的詫異眼神中,猛地一把便將她蓋在身上的薄被掀去。   (糟糕,腦子裡頭一片空白……接下來我該做什麼?是不是應該先吃藥再衝進來?)   與過去所習慣的夫妻敦倫不同,蘭斯洛的動作雖說粗暴,卻看得出明顯的僵硬,假使他真是任獸慾勃發,那倒是還好處理,可偏生是刻意為之,這下子就很麻煩了。   所幸,泉櫻並沒有看出他的不自然。當蘭斯洛一把將薄被掀落地上,她本能地一聲驚呼,整個人猛往角落縮去,單薄睡袍遮掩不住纖巧身形,凹凸有致的胴體曲線,更是讓蘭斯洛為之眼前一亮,不由分說就撲上床去。   「啊……你幹什麼……不要這樣子……」   給蘭斯洛壓在身下,濃烈的男子氣味直迫過來,泉櫻本就不甚清醒的意識,更是大亂,只能盲目的揮手擺足,作著沒意義的徒勞掙扎。   雙方氣力不成正比,這場男女角力,很快就分出了勝負。泉櫻整個被壓倒,雙腕被蘭斯洛一手握住,抬過頭頂,身體雖然猶自不肯放棄,竭力扭擺,試圖掙脫,但在床上這狹小空間裡,激烈的掙扎動作,卻只讓兩具緊密相貼的軀體來回摩擦,沒幾下子,蘭斯洛眼中的一抹火焰,就顯示他已經認真起來,沒有多餘的考慮了。   「你怕什麼?我們是夫妻,這種事以前不知道作過多少次了?你不是也希望我高興嗎?那為什麼要躲?你看到我現在的臉,所以嫌棄丈夫了嗎?」   「不要……我不想要像這樣子……不該是這樣子的……」   「胡說八道,我要就要,由得了你嗎?」   全然投入了現在的壞人角色,蘭斯洛左手一揮,輕而易舉地就將泉櫻衣袍撕裂。   美人含淚,絕世仙容上又是羞憤、又是傷心,雪嫩白皙的肌膚,襯著破碎布條,營造出一股惹人憐愛,卻又讓人想要粗暴蹂躪的慾望,而胸口飽滿的賁起,堅挺圓滑,在日光下綻放著鮮奶般的柔潤脂色,幾乎令蘭斯洛看得癡了。   適才軀體接觸時,就已經感到這具女體比目測的更加豐滿,現在一看果然不錯,本來立刻就要採取行動,卻聽見一句啜泣中的低語。   「只要你喜歡……我……我願意的,但是,你可以說一句喜歡我嗎?這是我記得的第一次,希望能有個新的開始,至少……我希望是和一個喜歡我的人一起度過。」   女性真誠的泣訴,蘭斯洛不是無動於衷。他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是這樣地卑劣,當下便想撤手。只是,其餘的要求倒也罷了,只有這一點是絕不可能答應的。   當下把心一橫,不去看泉櫻的眼淚,頭一低,就在她粉嫩雪頸上恣意親吻起來。   「不要……不要這樣,放手!你放開我啊……」   像是一頭被拋進沸水鍋中的雛鳥,泉櫻的悲鳴聲分外顯得淒楚。這時,蘭斯洛確實感覺到,自己已經傷了這個女孩子的心,但卻感覺不到什麼復仇成功的快慰感,這種心情變化讓他微微一呆。   身下的泉櫻,忽然變得僵硬,蘭斯洛一下沒能反應過來,想不到在這緊要關頭,她拼著身受重傷,衝開自身被封鎖的幾個穴位,重拾力量。待得察覺到不對,已經慢了一步,給泉櫻掙脫雙手,猛地一下擊打在頭上,近乎小天位頂峰的力量全面爆發,便是蘭斯洛也禁受不起,腦袋一暈,踉蹌跌在地上。   跌下又站起,只是一瞬間的事,既然已經有了決心,蘭斯洛就不會給泉櫻脫逃機會,儘管腦袋還暈,卻是立即站起,封死退路,以防她衝了出去。   不過,這卻是一個多餘的動作,因為泉櫻從床上逃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身搶到蘭斯洛放置在旁的風華刀,「噹」的一下,神兵出鞘,散發著森森寒意,直指蘭斯洛。   「不要過來!」   「嘿,對我兵刃相向,你以為你還有能力再殺我第二次嗎?」   枯耳山上的回憶被勾起,蘭斯洛臉孔微微抽動,沉聲往前踱去,在怒意漸漸消褪的同時,身上更被一層殺氣籠罩。而相較於他,手中持有神兵的泉櫻,卻似乎哭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不住後退,直至背靠到牆壁,淚流滿面,握緊風華刀的雙手不住顫抖。   「老公,求求你好不好?給我時間、給我機會,我會讓努力再讓你喜歡上我的。   可是……如果你現在非要逼我,我就只有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聽得出來,泉櫻是在很鎮定的情形下說話的,雖然哭得聲嘶力竭,涕淚縱橫,但卻已經做出了她的最後退讓。   蘭斯洛呆住了,不只是為了這番言語,亦是為了泉櫻現在的絕美姿態。   無疑地,這個哭到快要倒下去,柔弱不堪的女子,就是泉櫻;衣裙碎裂,裸露著半邊身子的她,無疑是很狼狽,可是,她緊緊握著風華刀,用盡每一分力氣發出吶喊的樣子,又洋溢著一股英武之美,彷彿無懼生死,傲然守著自己的一身清白。   亦是這種絕世仙姿,讓蘭斯洛頃刻間胸中戾氣全消,平靜了下來,但一股更強烈的佔有慾望,卻取殺意而代之。全然無視神兵的威脅,他大步走向前去。   「不、不要過來!我會殺了你的,只要你再過來一步,我就殺了你。」   仍是緊握著刀柄,但刀刃卻不住地顫動,泉櫻的心根本就已經亂了,如果不是那股要守護自己芳心的最後堅持,她一定會急得跳起腳來。   「有本事殺我就來吧。人生難免一死,能夠死在美人兒手裡,我於願足矣。」   微微一笑,蘭斯洛忽地加快了腳步,瞬間就搶到泉櫻身前,踏進了她死命捍衛的最後領域。   風華刀斬落了下來,卻因為蘭斯洛的來勢太快,只有刀刃末端落在他的肩頭;刀勢又已軟弱無力,縱然神兵鋒銳,卻也只能在蘭斯洛肩頭留下一道血痕,沒能再行深入。   「別說我用強逼你,現在你如果還是不願意,就試試看能不能在這距離一刀砍下我的頭來。」   蘭斯洛輕笑著,一手握著泉櫻的下巴,就把她往後推去,靠貼在背後牆上,而當風華刀噹啷墜地,他知道自己取得了勝利,快意一笑,就要掠取那兩瓣嫣紅豐唇。   「……不愛我,就別要我。」   模糊不清的囈語,正是泉櫻最後所能作的最後頑抗。而這短短七個字,聽在蘭斯洛耳中卻不啻於晴天霹靂。   「我不會給你機會的。不過,就算我不愛你,我一樣是要定你了。」   說著無理的話語,蘭斯洛吻了下去。野蠻而帶有侵略性的親吻,從豐潤的紅唇開始往下延伸,經過小巧的下巴、粉嫩的頸項,來到那因為衣衫破碎而曝露在外的雪白胸口,毫不猶豫地印下吻痕。   給壓在土牆上,泉櫻口中呢喃,似乎說了些什麼,蘭斯洛並沒有多理,直至舌尖所嘗到的女兒家體香,變成一道鹹鹹的腥味。   是淚水嗎?   顯然不是。因為當蘭斯洛驚訝於眼前出現的一抹厲紅,抬頭上望,卻險些嚇得魂飛魄散。   眼、耳、口、鼻,泉櫻美麗的臉龐上,大量的鮮血正不住溢出,襯著那張仙容上痛苦的神情,更顯得淒厲可怖,令得蘭斯洛慌了手腳,連忙試圖止血。   「泉櫻!你怎樣了?」   急惶的叫聲,蘭斯洛全然沒有意識到,這是兩人同居相處以來,他第一次喚著對方的名字。   「求你……不愛我,就別要我。」   像灘爛泥一樣,昏倒在蘭斯洛懷裡,這是泉櫻意識彌留之際,念念不忘的一句話。   ※※※   泉櫻的問題極為嚴重,蘭斯洛剛開始以為是先前她衝破自己的封鎖,力量沖激之下造成經脈重創,待得詳細檢查,這才知道不對。   除了經脈受創之外,泉櫻體內似乎有某種毒素開始發作,使得她的氣機運行亂成了一團,忽快忽慢,體溫驟燙驟冰,當蘭斯洛試圖助她運氣療傷,情形更是控制不住,泉櫻張口一噴,大口鮮血染紅了整個床壁頂。   不擅長醫術,蘭斯洛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雖然設法鎮住了內傷,但照這情形下去,香消玉殞也只是早晚的事。   「媽的,連硬上都這麼麻煩,要不要搶在她斷氣之前,直接把該搞的事情搞完,然後用棉被裹一裹,到外頭水溝扔掉算了……」   彷彿是發洩這種手足無措的怒氣,蘭斯洛自顧自地說著。然而,即使是刻意要自己這樣想,他仍然是壓抑不下心頭的那股如焚急切。   為著什麼理由都好,蘭斯洛知道自己此刻無法坐視泉櫻的垂危,即使是把她救活了好繼續報復都無所謂,自己絕不容許這女人就此死去。   定下心神,蘭斯洛借助得自白起的知識,一一分析泉櫻可能的病因,最後仍然是在生死花這樣毒物上猜到了端倪。   救治一名與己沒關係的天位高手,讓她跟在身邊,還傳她武藝,這是一件頗具風險的事。蘭斯洛當時就猜測,宗次郎會不會預備了什麼手段,以防養虎為患?這個想法此刻獲得證實,因為從種種症狀來看,宗次郎在施放生死花時,肯定用了某種自己看不出來的毒物,只要一經催動,立刻便會發作,變成現在這樣子。   剛才肯定是不知為何觸發了藥性,所以才會鬧出事來,所幸一時間還壓抑得住。   而現在想來,難怪自己擒走泉櫻,新撰組那邊毫無所懼,原來是早有了應變之法。   解鈴還需繫鈴人,要解除這個毒物,除了找宗次郎拿解藥之外,別無他法。不過卻有一個難處,就是人家怎麼可能毫沒由來地答應給解藥?就算不提出什麼苛刻條件,最起碼也會要求交還泉櫻,單是這點自己就沒可能答應了。   「哼,民不與官鬥,官不與強盜鬥,就不信你不肯交出解藥來……」   略微一思索,蘭斯洛已經有了主意,在確認泉櫻一時三刻間不會有什麼問題後,他便離開木屋,開始行動。   既然已經決定,蘭斯洛的行動就很徹底,發揮以前統領四十大盜時候的本領,在京都的幾處熱鬧地方放火。地點經過挑選,火勢雖大,卻來不及傷到什麼人就被撲滅,這是過去與石家部隊打游擊戰時,多次放火以調虎離山所練出來的心得。   每次縱火之後,豬頭魔人就在空中現身,發出狂妄的大笑。他並不需要向下方民眾說出自己意圖,只要讓他們感受到自己的威脅性便夠。緊跟著,蘭斯洛襲擊的目標變成京都城。   「告訴你們的娃娃頭目,若是不交出解藥,明晚我就血洗京都城。」   在適當的時候放話,當蘭斯洛這麼樣地大聲宣告時,週遭房舍全數被熊熊大火所吞噬,四面八方更是倒遍了因為骨折、被點穴而無力作戰的護衛武士。   立威的效果已經達成。看著自己破壞的東西,蘭斯洛忽然想到,和大舅子白起相比,自己做事的手法可就溫和得多,若是由他出手,不用等到明晚,京都城現下便要血流成河了。   雖然看不起那小鬼,但蘭斯洛並不認為這樣就能迫使對方屈服。這麼做的目的,只是為了讓對方瞭解自己的決心,不讓他以拖延手法對付自己,但最終決定能否取得解藥的關鍵,仍是雙方實力,為此,自己已經做好了硬幹一場的準備。   那日跟蹤楓兒時,曾經和宗次郎交過手,知道他不過是小天位級數,即使是和楓兒聯手,自己也不放在眼裡,真正值得顧慮的,仍是天草四郎。自己連續在他故鄉作了這麼多事,等若是對他挑釁,這場硬仗若是以他為主將,宗次郎從旁夾攻,那就很麻煩,好在天草四郎傷勢未癒,只要自己全力以赴,當有七成勝算。   想到要進行來到日本以後的強天位戰,蘭斯洛胸中豪氣頓生,清嘯一聲後,便破空而去,要在宗次郎趕到之前離開。   他並不想在未經確認的情形下爆發天位戰,否則就算贏了,也無法確保解藥是真是假,最理想的情形,莫過於引蛇出洞,自己從旁窺探,肯定解藥沒問題之後,這才出手搶奪,省得喂病人吃毒藥,重蹈這八百年前就上過的老當。   蘭斯洛刻意把飛行高度拔升,一下子就鑽入雲層,不讓下頭有追蹤機會,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找個好位置藏身觀察,一種熟悉的感覺,讓他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如果可以,蘭斯洛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飛身逃跑。因為現在就是一個自己認真辦正事的時候,不想被那些要花極大精神去處理的事情困擾;更何況自己心緒不寧,耐性更在快速消磨中,並非是處理兒女私情的好時機。   憑著彼此間的天位差,只要自己全力竄逃,對方絕對追之不上。問題是,自己下不了這個決定。   楓兒不是傻瓜。連續幾次鬧事下來,楓兒應該已經對豬頭怪人有所懷疑,猜到了背後真相。   當初楓兒會有日本之行,除了說是為了任務,主要理由也是因為要避開自己,現在她主動來見自己,若是自己避不見面,楓兒一定會很難受。   這一趟是為了泉櫻而來,但是在自己心中,泉櫻的份量怎樣也及不上楓兒,為此,蘭斯洛懊惱地決定留下,面對這讓他頭痛的麻煩局面。   「蘭斯洛大人。」   如果說在趕來途中,楓兒還有絲毫懷疑,那也都在看到這男人的背影同時,盡數消散。雖然有些納悶的地方,但那寬厚的背影……頸部以下,確實就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男人。   應聲回頭,蘭斯洛與楓兒目光相對。儘管外貌上有所不同,但是在雙方眼神交接的瞬間,楓兒就能肯定蘭斯洛的身份。無須言語,這就是他們心靈交流的證明。   「為什麼……您會變成這個樣子?」   要回答這個問題,勢必得要長篇大論,因此,蘭斯洛僅是笑道:「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啊,因為我惹了一位大美人生氣,讓她丟下我,跑去異國和別人相親了。」   一句話,楓兒眼中的喜色頓斂,有些不知該如何回應地低下頭。看到這反應,蘭斯洛便知道原本橫亙於兩人之間的問題,並未因為這短暫時間的分開,而有所改變。   在與楓兒會面之前,他確實期望過,楓兒已經想開一些東西,而當兩人一碰面,只要自己伸出手來,楓兒便願意與自己攜手同行,一起回到雷因斯,但是看這情形,確實是自己想得太簡單,兩人之間還有一段路要走。   或許……有雪說得沒錯,是自己太過輕忽了楓兒的心情,很多話不直接說出來,是沒辦法讓彼此瞭解的。   「蘭斯洛大人,為什麼來這裡呢?」   來得遲了一步,楓兒並沒有聽到蘭斯洛之前要求交出解藥的宣告,而她提出來的問題,卻令蘭斯洛一愣。   楓兒知道自己擄走那蜥蜴女,但此事解釋起來也是多說多錯。儘管自己認為向那女人報復,是她罪有應得,但這終究是欺凌弱女的行為,要在楓兒面前毫無愧色地說起,感覺著實尷尬,更何況「因為逼姦不遂,引發劇毒,要出來找解藥」這種糗事,自己又怎麼說得出口。   如果是小草、有雪,那也罷了,但是楓兒……   太能掌握對方情緒的壞處,就在此時顯現了。蘭斯洛的欲言又止,楓兒怎會看不出來,一方面固然猜到七八分他說不出口的理由,頗覺不妥;另一方面卻又有幾分失落,因為自己這「心腹」的份量,顯然無法得到他充分的信任。   便是在這樣的氣氛中,兩人尷尬以對,而急欲找話打開僵局的蘭斯洛,猛地想起楓兒近日來和宗次郎相處親膩,可別不小心也給下了毒,中了這個小人的暗算。   「楓兒,有一件事情你做得不好。那個叫宗次郎的小鬼,你不該對他掉以輕心的,這小子卑鄙陰險,外表長得雖然帥,但是私底下卻喜歡幹一些見不得人的下流事……」   「不會的,宗次郎那孩子不是這樣的人。」和宗次郎的親膩相處,楓兒深知道他的為人,更常常希望日後他能與蘭斯洛妥善相處,現在一聽到這個與事實相距甚遠的批評,本能地為他辯護。   但這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卻讓蘭斯洛甚覺刺耳。楓兒認識那個渾球小子才多久?   和自己的認識又有多久?為何會信他不信自己?   與楓兒一點決定性的不同,蘭斯洛並不把宗次郎當成小男孩。這個身上透著詭異氣氛的小鬼,在他眼中已經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敵人、半個應該早點宰掉的情敵,現在還居然連自己頭號心腹都開始幫他說話了!   「楓兒,你不相信我嗎?」   由於心情不佳,蘭斯洛的口氣就相對沉重,聽在楓兒耳中,登時想到自己所犯的錯誤。   「楓兒不敢。」   謙卑地一句歉聲,似是解決了問題,但卻反而讓氣氛更形緊繃。兩人都是拙於言詞的個性,在這種情形下,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最後,終究是蘭斯洛大著膽子,踏出了第一步。移到楓兒身邊,將有些想躲開的她一把抱過,輕輕拍著那顯得僵硬的軀體。   「對不起,我這笨蛋又說錯話了。」   「不,是我沒有考慮到蘭斯洛大人的立場,請原諒。不管您作的決定是什麼,我一定都會站在您這一邊的。」   對自己的話仍有一些猶豫,但在這種情形下,如果不想讓裂痕更形擴大,楓兒也就只有這麼說了。   兩具軀體雖然緊緊相靠,但是彼此的心情,卻比在象牙白塔的那一個晚上相距更遠。也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各有心事,兩人都沒有察覺到,在濃密雲層之下,男孩眺望天空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冰冷……   「有雪大人,你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嗎?」   「回去做什麼?看我老大抱女人,然後一個人躲在牆角哭嗎?」   和白瀾雄一起走在街上,有雪和他都已經喝得半醉,跌跌倒倒地走在街上,唱著荒腔走板的日語歌曲。   或許是因為酒精麻痺了神經,當兩人察覺到自己被一群人不懷好意地包圍時,已然晚了一步。   「新撰組!」   縱使蒙面,白瀾雄仍是認出了對方的身份。自己和有雪現在的身份,是來自炎之大陸的使臣,新撰組員雖然蒙面,但是卻敢公然來襲,莫非是身份機密已經洩漏,日本方面要剷除外敵了?   戰鬥很快地發生,白瀾雄使著細長的日本刀,出手如風,在將十字鏢雨格打彈開的同時,欺近敵人就是一刀。這位白家領隊的武功確實不凡,不過幾個照面,敵人就已經有十多人死傷在他刀下,給殺出一條血路來。   但情勢終究是對他不利。前次在驛館戰鬥中受的傷,並未痊癒,久戰之後,身體極感疲憊,而一面與敵人廝殺,一面又要護衛身旁只會扯後腿的宰相大人,顧此失彼,很快就連續中鏢,熱血染紅了衣衫。   「有雪大人,我不能再追隨你了,請保重,我現在拼著最後一份力量,幫您殺出去,請您跟著我往前衝。」嘴角溢血,白瀾雄緊握著日本刀,十足就是一副拚命將軍的勇猛模樣。   「不,這怎麼可以?」   「您不用客氣。您身為宰相之尊,乃是我國棟樑,就算那些倭賊在我身上斬八十刀,我拚了命也要掩護你出去。」   「啊,是嗎?那就麻煩你跑快一點,千萬別讓敵人追上來啊。」有雪感激涕澪,忙不迭地感謝救命恩人。   白瀾雄奮起神勇,日本刀舞成一團雪花,全力突圍之下,果真是當者披靡,只可惜有一點點小問題……跑得太快,全然沒顧慮到後頭的人跟不跟得上。   眨眼功夫,白瀾雄已經衝出包圍網,幾下子身影就消失在街角,看不見蹤影。追之不上的新撰組成員,只得掉轉過頭,把還來不及跑出去的有雪給重重包圍。   「呃……哈哈哈哈∼∼」   眼見逃不出去,周圍十幾把雪亮刀鋒慢慢舉了起來,有雪一反先前的驚慌與呆愣,反而狂妄地大笑起來,令得新撰組員大大地不解。   「大膽倭賊,你爺爺我什麼大陣仗沒見過,這點小場面就想要我的命嗎?作夢!   讓你們見識見識我霧隱鬼藏的厲害!「   眼見這矮胖子忽然趾高氣昂地大聲喝罵,新撰組員著實一奇,但也沒理由給他嚇倒,一人朝同伴使個眼色,一柄日本刀從有雪背後斬下。   刀子斬中,但是碰觸到的感覺、響起的聲音卻不對。定睛一看,哪裡還有敵人的蹤跡,地上只剩一塊套著有雪衣服的粗木頭。   「好厲害!想不到這麼一個矮鬼,居然是忍術高手?」   「一個外國人,居然會我們忍術裡的變身法,這可不簡單啊。」   「霧隱?這是哪個高手的流派?沒聽說過啊?」   「追蹤忍術高手,我們恐怕不成,還是去追另一個,他受了傷,跑不了多遠的。」   萬難料到有雪會用忍術遁走,新撰組員驚歎交集,紛紛掉頭,追白瀾雄而去。卻也在他們全部跑開,街道恢復無人之後,地上的那塊粗木頭忽然地大量噴出血來,很快就在地上染出一片血漥.   「哎唷……痛死我了……屁股一定給砍成兩半了,什麼破爛忍術,原來只是把人藏在木頭裡……」   吐出咬在口中的魔力卷軸,有雪回復成人形,哀嚎不已,慢慢地掙扎爬起。   因為考慮到可能在日本遇到的危險,當初華扁鵲曾經交給他幾個草草趕製出來的卷軸,是華大巫師參閱雷因斯圖書館中的殘缺資料後製作,期望在日本遇到忍者殺手時,能收奇兵之效。   「臭鬼婆,傳我什麼爛招,還說用這招變身忍術就可以嚇跑敵人,結果還不是害我挨一刀……」   恩師所傳的忍術只發揮了一半效力,屁股上給斬了一刀的有雪,疼得眼冒金星,險些暈了過去,只不過因為知道身處險地,竭力移動,想要逃離此地。   怎麼知道,沒爬出幾步,往前攀爬的右手忽然碰到一樣東西,是一隻鞋子……還有穿著鞋子的男孩。   在有雪眼前,出現了宗次郎的面孔,那種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格外令他心驚膽顫。   「好有趣的忍術,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忍術高手呢,帶回去拆開研究看看。」 第二部 第四卷 第四章 意外之敵 第二部 第四卷 第四章 意外之敵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六月日本京都   因為初次實驗忍術失敗,被敵人擒下,雷因斯的左大丞相便面臨了一個大問題:該如何保住自己的狗命。   如果亮出自己的真實身份,讓敵人知道傷害自己,將招致雷因斯的嚴重報復,這或許有點作用。但轉念一想,日本方面既然會派人將自己擒下,就代表不但本來的偽裝身份被拆穿,說不定連真實身份也早就被人知道了,自己的這個籌碼,恐怕不怎麼夠份量。   宗次郎那個小倭賊,聽說也是有天位力量的。這些強大武者腦子都不怎麼正常,更從來不把旁人威脅放在眼裡,說不定自己一吐露身份,立刻就被他動手宰掉,藉以向手下立威,那就弄巧成拙了。   蘭斯洛老大雖然重色輕友,但是義氣多少還是有那麼一點的,知道自己被抓,應該會設法救人,可是如果在那之前,自己幹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多半他救人同時,會順手一刀把自己宰掉,清理門戶。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自古伴君如伴虎,做人可真是難啊……   左思右想,沒有一個妥善主意,有雪最後只有閉上嘴裝啞巴,靜觀情勢,再作反應。   假如對方一開始就搬出大堆刑具、火炭,極度吃硬不吃軟的雪特人,很可能立刻就把所有顧忌拋到九霄雲外。然而,新撰組員似乎很重視武士精神,不屑作拷問這樣的事,因此所謂的審訊,也不過就是疲勞轟炸式的反覆詢問。   對於一心想要拖延時間的雪特人來說,新撰組這樣的做法,自然是上上大吉。橫豎對方願意當君子,自己也就樂得繼續裝啞巴。   反覆詢問的幾個重點,便在於對方已經知道,自己一行人並非炎之大陸的使者,這樣子冒充有何企圖?那個豬頭妖怪是否是自己的同黨?躲在哪裡?想要做什麼?   幾個問題,有雪全部一問三不知,瞪眼吐舌的醜怪模樣,令得負責審訊的新撰組員怒不可抑,幾乎就要把這死胖子飽以老拳。   「住手!怎麼可以對客人這麼沒有禮貌?」勸阻了憤怒的組員,接手處理的人,是一名看來層級較高、姓土方的幹部。   「殿下有交代,我們是請古高俊太郎先生回來協助調查,釐清一些疑惑,所以他是客人身份,不可以無禮。」   這番話有雪連半個字都不信。剛才那番血戰,差點送掉了自己的狗命,如果這樣也算是請客之道,新撰組恐怕很難有幾個活人客人。   「時間也不早了,為了怕你說我們日本人都是無禮之徒,我們只問你一個問題,處理了就可以回去。」   有雪自是不信世上有這等好事,但他也無法阻止對方發問,只得聆聽。   「我們遇到了一個犯人,他的口風很緊,怎樣都不肯說實話,讓我們覺得很苦惱。聽說俊太郎先生乃是有智之士,不知道可不可以傳授我們一點貴國在這方面的訣竅,讓這個犯人吐露實情啊?」   一段話聽得有雪瞠目結舌。他是曾經聽說過,有所謂請君入甕這條計策,這些日本鬼子懂得使用這條計策,倒也頗有文化,但這實在作得太明顯了吧?倘使一開始是請自己吃飯,假意相詢,或許自己還會上當,可是現在身為階下囚,有什麼拷問策略肯定都會用在自己身上,自己又怎麼可能笨到惹禍上身呢?   不回答是不行的,就氣氣這群笨蛋倭賊吧。   「喔,是這個樣子啊……嗯,像我國這樣的泱泱大邦,講究的是忠恕仁愛之道,什麼事都要以德服人,用愛心去感化,絕對不能施以暴力,要讓犯人主動說出來,這樣才對嘛。」   「有道理、有道理,不過……忠恕仁愛四字,太過空泛,實際上應該如何付諸實施呢?」   「這還不簡單?當然是給犯人好酒好菜,讓他盡情享受,吃飽喝足,要是吃飽了還不滿足,你們就應該一盡地主之誼,找十個八個美女陪他睡,等他心情爽快,想要說了,你們不就可以問到答案了嗎?」   有雪說完,本以為對方會像之前的新撰組員一樣,被氣得七竅生煙,卻怎曉得他面露微笑,好像聽到什麼絕妙意見似的,用力鼓起掌來。   「原來如此啊,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們居然想不到,俊太郎先生真不愧是大國出身,見識非凡。」   不是單純客套,土方向隨侍在旁的新撰組員低聲吩咐幾句,他們則是露出驚訝的表情。   「真的要……」   「當然是真的,殿下交代過,要努力滿足我們的貴賓,他提出來的所有要求,我們都可以實現。」   有雪聽得嘖嘖稱奇,暗自納悶莫非這些日本鬼子腦袋壞了,辛苦一場把自己抓來,卻是請自己吃飯喝酒,大快朵頤一番嗎?   這個不解之處卻很快地得到解答。一份上選的特級壽司船沒多久就被送了進來,裡頭儘是極為昂貴的壽司組合,即使是有雪這樣的外行人,也能從外觀、嗅覺中確認裡頭的美味。   對方沒有必要下毒,真要殺人,一刀也就夠了。而從華扁鵲那邊學到的藥物知識,也讓有雪肯定這條壽司船裡沒有放毒。   既然沒毒,又有人願意當付賬的冤大頭,有雪自然是毫不客氣,把木船裡頭的各種壽司一個接一個地送進嘴裡,連帶旁邊的熱茶,一下子就吃了乾淨。   整個過程,土方都是笑咪咪地在旁邊看,一直到有雪將壽司吃光,他雙掌一拍,又是一艘壽司船送了進來。   「還有?不必這麼客氣吧?」   「不不不,叨擾了貴客,我們很是過意不去,殿下吩咐過,一定要好好款待俊太郎先生,請您不用介意,盡量享用吧。」   送上門的便宜,如果不佔,那也就不是雪特人了。有雪流水價地將食物吞入口中,臉上露出極為滿足的表情。看上去真是讓其餘的新撰組員心中有氣。   然而,這趟美食享受一開始就沒了結束。壽司船一艘跟著一艘,連續地被送進來,有雪原本享受美食的表情,也漸漸露出苦狀,開始搖手表示胃量已盡。   「什麼?不用和我們客氣啊,這樣一點粗食,我們已經深切覺得招呼不周了,如果您再客氣,我們怎麼受得起啊?」   「不,我真的是……」   「不用擔心付賬的問題,一切開銷都由我們支付……田中,通知壽司師傅,再送一船特級壽司進來。」   再好吃的東西,如果胃裡已經沒有空間,也是食之無味的,而當有雪最後被人架著雙手,撐開嘴巴,把壽司硬塞進食道裡,不久之前還是至高美味的東西,現在就像惡夢般的恐怖。   「啊?還不夠嗎?沒問題的,外頭還有十幾艘壽司船在等著呢。小野,剛剛向幻霧似真居徵調的十五名太夫,已經到了嗎?」   「到了……不過,這死胖子現在變成這樣子,難道還享受得起來嗎?」   「什麼啊,我有說是讓貴賓享受的嗎?那些太夫是來享受他的。」   彷彿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已經口吐白沫的雪特人,在聽見這幾句對話後,使出最後一分力氣搖手說話。   「……我……是我錯了,說謊是不對的,我不應該冒充外國使臣……我什麼都願意招了,請叫那些該死的人妖滾遠一點……」   有雪招供所帶來的影響,沒多久便正式呈現出來。   對於古高俊太郎一干人假冒炎之大陸使臣,圖謀不軌一事,取得確切證據,新撰組立刻有了行動。調齊人手,由各隊隊長率領,他們向池田屋發動了襲擊。   為了追求行動迅速,這一次,並沒有事先疏散民眾,而是在將池田屋團團圍困之後,拔刀隊直接衝殺了進去,與內裡的白家子弟們展開激烈地攻防。   血腥味、殺氣,頓時大盛,透過空氣,向四面傳播出去。普通人所感應不到的訊息,擁有天心意識的天位高手卻能夠捕捉。正待在驛館住處沉思的楓兒,便感應到了這份訊息,抬起頭來。   本來,她正因為上午與蘭斯洛會面的種種而煩憂,明明是好不容易才見到面的,可是卻沒有能夠解開彼此心頭的困擾,反而又增添了新的問題。   小草小姐失蹤的事,蘭斯洛大人應該也知道了吧?他的心情,一定也是很不好過的,那麼,接下來又該何去何從呢?這並不是只憑一個人,或是兩個人彼此就能解決的事,而是三方面都得妥善顧到的複雜問題。   泉櫻小姐現在應當是正與蘭斯洛大人一起。她還好嗎?蘭斯洛大人並沒有告訴自己他此刻的落腳處,這顯示他並不願意自己參與此事,從這樣來推,泉櫻小姐置身於什麼樣的處境,也就不難想像了。   對於此事,楓兒心頭隱隱感到一絲不妥,但以自己的立場,也無法說些什麼,更糟糕的是聯絡不上小草小姐,連一個請示的對象都沒有。   方自尋思,忽然感應到那陣不尋常的殺伐氣息,楓兒頓時一凜,衣帶一勒,立刻便要衝出房門,趕去支援。   只不過,還未出房門,楓兒就察覺自己正在被人監視。雖然不確定是什麼人,但是選在自己動身之前刻意露出行跡,這正也表示對方是為了阻止自己出手而來。尤有甚者,從對方刻意釋放出氣息,之後卻按兵不動的表現看來,似乎也暗示著只要自己沒有離開的意圖,對方也不會有所動作。   雖然知道如此,但職責所在,楓兒不可能就此放棄前往救援。心中幾個念頭閃過,楓兒仍決定以最快的身法趕往池田屋。   在當前的小天位高手中,楓兒的身法與速度都極為優異,是她恃之取勝的長處,此時全力以赴,即使是蘭斯洛,除非以強天位力量全面發勁,不然在速度上也遜於楓兒,而在整個京都城內,會讓楓兒產生敗北覺悟的,也僅有織田香一人,只要能拉開距離,楓兒便有把握能在對方阻止之前抵達池田屋。   但顯然對方也對楓兒的速度有所提防,當她以極速衝出門外,身形仍未脫離驛館範圍之前,數道劍氣自後方射來,勢道甚急,唯有側身避開,卻也因此而在動作上稍微一頓,產生破綻,後頭十餘道劍氣更是連珠射至,在封死楓兒前進退路的同時,更將她往後逼退,當十餘道劍氣把地上炸得亂七八糟,驛館花園毀去大半後,楓兒已經退回了門口,一步不差。   短短一下交手,楓兒已經知道對方力量在己之上,天心意識的運用更較己為強。   若非如此,又怎能憑著幾道凌空劍氣,便將小天位高手玩弄於指掌之上?   這樣的高手,別說是京都城內,就算是整個日本、風之大陸,那也是屈指可數,是以她立刻就知道了來人身份。   「大師範突來造訪,不知有何指教?」   隨著這聲問話,天草四郎現身出來。仍是那樣一身浪人打扮,手裡拿著未出鞘的木刀,面帶微笑,道:「又見面啦,小姑娘,我覺得有點好奇,你既然猜到與你動手的人是我,為什麼一點害怕的表情也沒有啊?」   「我用得著怕嗎?自從復出江湖至今,你哪次打贏過?現在更變成一名只能欺壓小輩的嘍囉,我有什麼理由要怕你嗎?」   冰冷著表情,楓兒的言詞就顯得格外犀利。過去華扁鵲、嚴正等人,在執行任務時也都是這麼一副冰冷面孔,從某個角度上看來,或許這可以說是大雪山一派的招牌表情吧。   當然,她自己也知道,這番話說的並非實情。姑且不論北門天關兩大神劍之戰的敗北,天草四郎如果真的那麼好對付,那在基格魯一戰時,就不會搞到蘭斯洛一方人人重傷,小草小姐更要豁出性命,才能將之擊退。   自己力量與之相距太遠,有他在此,自己全然沒有脫身機會,就只能試著稍稍挑撥,看看這百用不厭的老招數,是否能取得效果,讓天草四郎在情緒波動下,露出破綻了。   池田屋方面的戰事仍在進行,新撰組一方來得突然,又佔了人數方面的優勢,沒幾下工夫便已取得上風。   然而,池田屋中的白家子弟也不至於毫無準備。之前白瀾雄負傷而歸時,就已經推測到有受到敵人攻擊的可能,雖然來不及作太多準備,卻也不至於措手不及,而白家子弟在群戰上更有一套獨門戰技,兩兩聯手起來,相互遞補不足,令得新撰組陷入了棘手的逐步攻防戰。   整體上來說,白家子弟一方的敗勢已成,倘使沒有外援,失敗就只是早晚的事。   而其中有些人也看出來,新撰組的攻勢雖然凌厲,卻並未全力而為,換言之,他們保留了戰力,似乎在等待些什麼。   白瀾雄身上雖然受創,神智仍保得清醒,推判出這是敵人的引蛇出洞之計,目的多半是要引出潛伏在京都的同黨,甚至可能針對蘭斯洛陛下。只是,雖然推判出這個結論,白瀾雄也沒辦法送消息給蘭斯洛,至於命令全體白家子弟切腹自殺,避免成為誘餌,這種指令又不是他所能決定,所以也就只有繼續苦戰,試圖找出突圍機會。   他所想到的東西,蘭斯洛自然不會沒發現。比楓兒更早一步察覺到不對,他以強天位力量隱去身形、氣息,潛行來到池田屋上空,觀察片刻後,就看出這是敵人想要引自己現身的計策。   倒是想不到宗次郎那小鬼會這麼樣地有決斷力,白天被自己一威脅,就立刻採取這樣激烈的反擊。看來,自己與白家眾人的關係已經洩漏,不然敵人也不會以這邊為主攻。   會作出這樣的判斷、採取這等雷霆手段,這種人如果不是受到刺激就胡亂發脾氣的毛躁小鬼;就是大舅子白起那樣,以最精細冰冷的計算,在最短時間內採取激烈報復,破去敵人的種種計謀。   宗次郎那小鬼究竟是哪一種呢?自己對他的瞭解不夠,難以下結論,不過從情感上來說,自己傾向是前者。   不管是哪一種,現在多想已經沒有意義,要解決眼下這局面,就只能靠實力,而自己應該是有資格狂妄的……不,有一點必須要小心,那晚在擄劫泉櫻時,出手突襲的黑衣人,武功之高似乎猶勝於己,如果這次的行動有他牽涉在內,自己就很難討得了好。   將種種得失顧忌考慮過一遍,蘭斯洛如鷹隼般俯衝而下,風華刀激盪出一片雪亮虹光,天位力量施威下,只聽得轟然一聲,池田屋的屋頂部分已經整個被削斬開來,碎石瓦礫,滿天飛舞,連同那四散裂墜的屋頂建築,朝週遭落去,砸在負責包圍的軍隊身上,登時響起無數慘呼,哀鴻遍野,隊伍也散開了去。   「專殺日本矮賊的柳生一刀來了!快快把漂亮的花姑娘獻出來,不然我今晚就血洗京都!」   說著那荒唐的言語,蘭斯洛在半空中朗聲大笑,十足一副邪惡魔人的樣子,令得下方又是一陣驚叫,池田屋內的白家子弟則是逮著機會,努力朝外突圍。   「偌大一個京都,難道沒有能與我匹敵的高手嗎?你們……」   一面說話,蘭斯洛仔細留意四方動向,謹防那無名高手的突來襲擊,但是一句話沒能說完,一道警訊掠過心頭,雖然察覺到有人從後偷襲,但是來人速度好快,幾乎是才一感應到,刀鋒已然及身。   (什麼高手?這麼快的速度!)   強天位力量護體,這樣一刀根本無法傷及蘭斯洛,刀鋒才一入肉,就立刻被反震出去,而不待蘭斯洛反擊,來人已立刻飆飛而退,不見蹤影。   (這身法起碼比楓兒快上幾倍……是老三的九曜極速?)   既然知道是九曜極速,那麼對手肯定是沖田宗次郎,但蘭斯洛卻無法進行確認。   與源五郎相交多時,九曜極速這套功夫也見識到不少次,知道它在逃之夭夭時候的絕頂妙用,但當與之為敵時,這才體會到這套神妙功法的厲害。莫說是敵人身影,蘭斯洛甚至連對方高速移動下的殘像都捕捉不到,每次心頭一有警兆,對方已然及身,貼腰就是一刀,待得疼痛入腦,要有所反應,對方已然遠揚,自己卻連他到底往哪個方向跑了都不知道。   自己怎麼就從來不知道九曜極速居然可以發揮到這等地步?是源五郎這廝學藝不精,速度還比不過一個小鬼?亦或是這渾蛋隱藏實力隱藏得過分,故意藏拙?回去可得找他問個清楚。   才不過幾下呼吸的短暫時間,蘭斯洛身上已經中了二十來刀,雖然說傷不到他什麼,卻也著實疼痛,心下更是駭然,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有強天位力量護體,同等功力下較勁,豈不是早給這小鬼碎屍萬段了?   不過,彼此的力量差得太遠,這點宗次郎想必心中有數,不然也不會每次砍中後,就立刻遠遁出里許,躲避自己的天心搜索,再以高速自其他方位繞來攻擊,希望能積少成傷,連續百多刀斬在同一部位,或許能斬破強天位的護身勁道,對敵人造成傷害。   (好傢伙,居然有這樣的一手?天草四郎怎麼教得出這種徒弟?我之前確實是太小看這小鬼了啊……)   蘭斯洛暗自驚歎,宗次郎只是運氣不好,對上了一層無法逾越的天位障壁,若非如此,以他這等驚人高速,小天位內根本沒人能夠應付,幾下子就把勝負分了出來,而若是幾個月之前的自己,倉促應敵,恐怕現在也已經慘敗了。   只是,現在的自己與數個月之前有著太多不同。宗次郎遇到自己的不幸理由之一,是因為天位力量的絕對差距;不幸理由之二,卻是自己在武學修為上的長進。   速度並非是無敵的絕對保障,自己雖然是初次對上這樣的高速對手,但是曾經以源五郎為假想敵,進行過無數次模擬戰的白起,有過幾個對策,其中之一必須以白家壓元功為戰術的基本策略,到自己手上,則是實施這戰法的最佳人選。   主意一定,蘭斯洛收起風華刀,整個身體忽然往上拔高,跟著便往左斜飛,單看那個狼狽樣,確實很像是承受不住宗次郎的斬擊,落荒而逃了。   宗次郎自然是追了上來。若比速度,蘭斯洛遠遠不及他這已臻至化境的九曜極速,沒飛出多遠便給追上,半空中又是連挨了十多刀,只是憑著罡氣護體,斬擊難傷。   就這樣耐著疼痛,蘭斯洛飛到極高處,和地面距離已遠後,雖然仍是找不到宗次郎,卻肯定他與己之間的距離未超過一里,正是動手的良機。   「嘿,小子,等著驚訝吧,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麼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低笑一聲,蘭斯洛神情驀地嚴肅起來,雙臂一翻,繞了一個弧圈後,交擊在一起,一股無形的壓力開始朝四周籠罩下去,單單僅是此招前奏,就已經令得週遭雲層無風自動,不正常地扭曲起來。   「同時往上下四方一起施加壓力,一里半是我控制的極限……小子,九曜極速沒什麼了不起,試試我的金剛壓元功!」   吐氣揚聲,蘭斯洛雙臂發勁,施展著白家的壓元功絕學,沛然剛勁如海潮怒嘯,朝四面八方狂湧過去,強天位力量全面催動下,週遭空間承受著不合常理的強大壓力,開始輕微地扭曲起來。   月斜星亂,當蘭斯洛全力施為,瘋狂壓迫著方圓一里範圍內的所有事物,就算宗次郎的九曜極速再靈巧,也如同身負千斤重物,難以活動,身形慢了下來,出現在蘭斯洛眼前。   「嘿!這還找你不到?」   壓元功施威下,蘭斯洛成功地破去了九曜極速的優勢,搶回戰鬥主控權。在白起對抗九曜極速的幾個戰術中,這一著本是下下之策,因為如果要產生這種程度的壓制效果,就必須以遠遠超過敵人的天位力量作後盾。這一點是白起所做不到的事,但在如今的蘭斯洛手裡,這戰術就能夠實施無礙。   利用宗次郎身形凝滯的短暫時間,蘭斯洛把自身速度提到極至,眨眼間就飛掠到他身旁,一擊擊出。   (到底也只是個小鬼,要不要手下留情?如果看在楓兒的面子上……唔,***,一定要宰了這小鬼!)   楓兒的存在,起了火上加油的作用,蘭斯洛一股怒氣直湧上心頭,在收回拳頭的同時,一腿打橫踢出,正中宗次郎腹側。   擊中宗次郎的剎那,蘭斯洛不是沒有悔意,因為即使這小鬼是個心理不正常的問題兒,但自己以如此重手去對待一個小鬼,終究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勝之有愧;但兩人肢體相觸後,一種奇異感覺讓蘭斯洛大為吃驚。   自己明明踢中他難以防禦的腹側,但感覺上卻好似踢著什麼極為柔韌的東西,渾然不受力,將自己的重踢消去大半力道。那感覺和師兄王五擅長的卸力柔勁又有不同,彷彿是一腳踢進了一大塊又黏又滑的軟橡皮糖。   定睛一看,宗次郎的身體赫然呈現一種不正常扭曲,以給自己踢中的那一點為中心,小小的身體,給拉長了數倍,彎彎地曲折起來,活像給自己踢斷了全身骨頭,軟綿綿地成為一個「ㄑ」字形。   對,就是骨頭,自己雖然踢中,但卻感覺不到任何骨折,甚至也沒有半點血肉實體的感覺,這是什麼奇功?自己所知道的各種正邪功訣裡,都沒有這種功法的存在,這究竟是什麼古怪技巧了?   未及細思,宗次郎已經被彈飛了出去。縱然消去大半力道,但強天位力量的認真一擊豈同泛泛?宗次郎在彈飛的途中,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濺灑長空,狼狽地飛墜到天空的另外一端。   看起來敵人似乎是大敗虧輸,但蘭斯洛卻高興不起來,腳上的感覺告訴他,這邪門小鬼的傷勢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重,而傳說星賢者的紫微玄鑒中,就有一門以高速飛退散化入體敵勁的神妙法門,若是配合九曜極速施展,這小鬼根本就沒受什麼傷。   「真該死,早知道他的武功這麼邪裡邪氣,剛剛那一下就不該用踢,應該一刀斬下他腦袋的……」   池田屋那邊被自己這樣一鬧,白家子弟們該有機會逃生,現在還是料理掉這不明底細的敵人較為重要。   不敢大意,蘭斯洛朝宗次郎飛墜的方向追過去,行至中途,他在半空中煞住腳步,前方隱隱傳來的一股詭異氣氛,讓他感覺到不對。   「唔,力量正在往上竄升,這小鬼剛才沒有全力作戰啊……呵,好像總是這個樣子,上趟打飛大舅子,結果碰上武中無相;這次打飛這邪門小鬼,不知道會碰上什麼?生命真是無處不充滿驚奇啊……」   有些自嘲地苦笑著,蘭斯洛驟然加速,朝那給自己不安感覺的方向趕去。   ※※※   「呵呵,想不到大雪山門下也有這樣伶牙俐齒的女子,這是你們預防失業的第二技能嗎?」   搖搖頭,天草四郎笑道:「你是西納恩的徒弟,算來也是我晚輩,天草四郎就算再不爭氣,也不能和你一般見識,你愛說什麼,就繼續說吧。」   楓兒有點不解,聽說在三大神劍中天草四郎從無前輩架勢,與妮兒小姐相對時,彼此也是以平輩態度說話,為何會把自己當成小輩來看待?   轉念一想,也就知道答案。三大神劍彼此間都有一定的舊交情,聽天草四郎的說法,似乎與恩師山中老人也有幾分故人之情,是以將自己當晚輩看待。   果然,才這麼一想,天草四郎便問道:「西納恩老猴兒還好嗎?」   「家師安好,不過……我以前並未聽他提起過你。」   「沒提過也是正常的,我和他當初只有見過幾面,並沒有多深厚的交情。」天草四郎道:「九州大戰時,你師父兩不相幫,游劍天下,算起當時的英雄人物,他確實是個人傑,只是因為不愛虛偽作態,名頭才沒有陸老兒響亮,若是比起劍下實力,我和陸老兒當初都是比他不過的……」   天草四郎對山中老人竟有這樣高的評價,這點再度讓楓兒納悶。由於彼此間的天位差,楓兒對自己師父的感覺,始終就只是「深不可測」四字,但究竟恩師修為到什麼程度,自己卻實是不知。   不過,比起恩師的實力問題,自己更關心眼下的情況。想要以言語相激的計劃,看來是行不通了。原本自己是估計,三大神劍中以天草四郎最是情緒化,或許有中計的可能,但顯然自己這些小技倆騙不過這年長自己兩千歲的老江湖。   他會出現在這裡,當然不可能像自己恩師那麼無聊,半夜跑來找人聊天,想必是有意阻住自己,不讓自己離開驛館,那麼,那份不祥感覺就是真的了?   「就是這麼回事啊……我那小徒弟要我幫他的忙,把你攔在這裡,不要過去淌混水。」天草四郎道:「你應該也感覺到外頭的殺伐之氣了。今晚,新撰組全員出動,分頭剿滅雷因斯在京都的所有奸細。」   料不到宗次郎的行動竟然如此決絕,事先更不漏半點口風,楓兒暗責自己失職。   空氣中的殺伐感覺越來越強烈,血腥味也比剛才更濃,隱約還可以看到天空中映照著火光,外頭的騷動著實不小,可以想見這趟清剿行動的規模,若是自己無法趕去救援,白家子弟們撐得下來嗎?   「我之前曾經提醒過你,日本並不參與大陸爭霸,更不會礙到你們什麼,不要在這塊土地上搞陰謀活動,很遺憾你沒把這些話聽進去,讓本來可以和平解決的事,非要用武力解決。」   天草四郎哂道:「那個豬頭怪物,就是你主子蘭斯洛嗎?嘿,有趣的樣子,我剛剛聽到這消息的時候,還不太敢相信咧,崑崙山上的那票老太婆還真是閒得沒事幹,居然開發出這種魔法……」   這段話裡透露了很重要的訊息,但楓兒雖然聽在耳裡,卻是沒有留神思考,整顆心全都放在對蘭斯洛、宗次郎兩人身上。   蘭斯洛大人對自己的重要性,自是不用多想,但當聽到他與宗次郎此刻可能已經交起手來,楓兒才體會到,原來自己對那孩子同樣是投下了幾乎是等重的感情,彷彿就是自己的親生弟妹,實在不願見到他受任何傷害。   小天位與強天位的戰爭,勝負根本是一面倒,蘭斯洛大人對宗次郎沒有好感,手下留情的機會不高,如果讓這場戰事進行下去……   「前輩,請讓我離開。」楓兒道:「我想我可以試著阻止這場戰事。」   「有這必要嗎?這一戰打下去,吃虧的未必就是我那小徒弟啊。」天草四郎道:「如果讓你離開,你和你主子兩人聯手,宗次郎就不好應付了,做人師父總要替徒弟想一想啊。」   「我……我不希望見到他們之中有誰受到傷害……不希望宗次郎感覺到我在騙他。」楓兒實在不想對天草解釋什麼,但是眼前硬闖卻是一定闖不過去。   只是,這話才出口,楓兒就察覺到自己很沒說服力。固然自己從不希望傷害宗次郎什麼,但是因為彼此立場的分別,自己就是一直在作著出賣宗次郎的事,除非自己願意背叛雷因斯,不然現在這情形根本就只會一直延續下去。   天草四郎冷笑道:「呵,自己也發現了嗎?現在說這話,根本沒意義了。和平解決的時機已經錯過,就算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事情仍只會反覆發生,既然最終也是得用武力解決,還有這種想法,就是一種偽善。」   「即使是這樣,我仍然想試著作一點事。在和宗次郎正式為敵之前,我要向他明白說出,不能背叛他對我的信任。」   終於想到了自己能作的事,但是卻連自己都覺得這是孩子話,天草四郎肯定嗤之以鼻,要離開這裡,還是得要硬闖,楓兒正預備動手,對面的男人卻忽然笑了。   天草四郎面上浮現了一絲淡淡笑意,道:「你的這番心思,我那小徒弟是無福消受了,不過,確實是很有意思……嘿,有意思的女人,你……這就去吧……」   縱然之前對天草四郎出言侮慢,楓兒卻不敢小看這與恩師並列的劍中強人,但現在聽完他這一番亂七八糟的話,連腦袋都開始昏起來,佩服這男人不愧是織田香小公主的師父,即使不用鎮魂音劍,開口也有等同精神攻擊的效果,師徒兩人一個樣子。   另外,他說宗次郎對自己的心意無福消受,這又是什麼意思?   看來,回去之後得要找師姊打聽一下,看看魔法中的那些長春異術,是否雖能保得外表年輕,但腦袋卻仍會因為上了年紀而癡呆?這男人枉為世上有數高手,說話居然這般不清不楚,毫無條理,難怪在北門天關敗得那樣淒慘。   心下雖是不解,但楓兒沒有再浪費寶貴時間,匆匆告謝一聲,攜劍破空而去。   「有意思的女人,現在的年輕人,確實比我們這些老古董要懂得面對自我……嘿,但是也太自我了吧,明明還是要拚個你死我活,卻還堅持什麼先說明白再打,這樣做根本就只是自我滿足而已嘛。」   沒有跟隨楓兒同去,天草四郎眺望著西方星空,自言自語。   只是,儘管嘴上說得諷刺意味十足,他心裡卻有另外一個小小聲音,在說著不同的話語。   「原來如此啊……原來還有這種做法?如果當初他這麼做了,也許、也許一切還有得救……沒有也許了。」   速度極快,蘭斯洛直追宗次郎而去,行至中途,他已經察覺不對勁。前方傳來的氣機震盪,顯示宗次郎不但未受到什麼傷害,力量還正在提升。   通常會出現這種情形,都是因為運功者使用某種自損己身,在短暫時間內激增力量的功訣,或者……   很快,蘭斯洛就推翻了自己的第一個想法,而不得不面對另一個嚴肅的答案,因為不管怎麼激增力量,那也都僅是單純地增加「量」,不會產生「質」的改變,更不會因此突破天位界線。   但現在,前方所傳來的氣勢感覺,卻已經脫離小天位,而進入了與己同級的強天位力量。   那個臭小鬼居然有強天位修為!而他之前居然還敢隱藏實力來和自己作戰?   說不吃驚就是假的,蘭斯洛之前的評估,並沒有計算到這一點,畢竟連整塊風之大陸都沒有幾個高手能涉足的境界,一個小鬼縱然再怎麼天資聰穎,也沒理由擁有這強大力量。而且,前方傳來的氣機,感覺上圓熟老辣,並非初升強天位,徒有強猛力量卻無相應天心配合的新手,看起來說不定比自己還早進入強天位。   天草四郎實在是很厲害啊,三大神劍中第一教育家的名號,應該頒給他才對的。   山中老人窩在大雪山千年,陸游辛苦教了七大弟子,死拚活拼地也不過是小天位,而他天草四郎居然一舉調教了一個強天位徒弟出來,這成就委實非同小可……當然,李老二那是另有異遇,不能算在這例子裡。   既然是同級數的對手,就不能太大意了,而自己功成至今,還不曾碰過強天位的敵人,現在正好是試試身手的時候。   做著這樣的想法,蘭斯洛拔出風華刀,朝前方飛去,不多時,只看到一個纖瘦身影攔在半空,但和宗次郎卻有所不同。   「是你!」   同樣的嬌小身形,同樣的服裝打扮,甚至連手中所持的菊一文字名刀都毫無二異,但擋在蘭斯洛身前的,卻是應該身在京都城中的織田香。面無表情,揚刀而舉,一雙燦若星辰的眼眸,彷彿能夠看透敵人全身破綻似的上下打量著蘭斯洛。   本來,蘭斯洛想說幾句「那小鬼自己打不過,居然叫姊妹出來幫忙」之類的嘲笑話,但是自己方纔所感應到的強天位氣勢,卻是從這女孩身上發出,週遭感應不到宗次郎的存在,整個京都範圍內也沒有,就像他已經徹底從這個天地內消失了。   自己的天心意識可不像天草那麼爛。因為知道宗次郎速度快,所以在他被自己轟飛時,便一直以天心意識鎖定他的存在,確定他在這裡提升力量,沒理由追到這裡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心中的不解,在想到剛才與宗次郎交手時的諸般異事,漸漸有了答案,而當想到自己初見這美麗小公主時,所感受到的顫慄感,心裡的答案就再明顯也不過,儘管這件事情無比荒唐,但除了這樣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合理的解釋。   「呵,日本還真是一個稀奇古怪的國家,不但男扮女裝的人妖多到可以出口,居然連忽男忽女的真正妖怪都有。」   正起神色,蘭斯洛擺出了架勢,鴻翼刀氣遙遙鎖著織田香,道:「我這個人不忌諱打女人,卻從來不打小女孩……不過,小妖怪又另當別論。」   沒有答話,織田香靜靜地看著蘭斯洛。高空風強,用緞帶綁起的馬尾,隨風擺盪,穿著新撰組制服的小公主,昂首傲立,在冷月星輝照映下,別是有一種淡淡的冷艷,即使是打定主意要施重手的蘭斯洛,也不得不驚訝於這女孩的美麗。   自己不是那種戀童的變態,可是對著這比師妹愛菱更小的女孩,卻仍會感到一抹如醉的驚艷,不敢想像這朵雛菊將來發育成熟,會綻放著怎樣的明艷?只是,自己卻極不喜歡她的眼神。   明亮的眼眸中,找不到可以稱為情緒的東西,淡淡的、淡淡的看著眼前敵人,絕對理智地評估著他每一處破綻,設計出最具實效的殺敵戰術。這種眼神,蘭斯洛似曾相識,那便是前陣子打得自己抱頭鼠竄的大舅子白起。   (這人妖似乎和大舅子是同一型的……傷腦筋,我並不喜歡整天和非人者作戰啊。)   和白起對戰的艱苦記憶流過腦中,蘭斯洛心中已自抱怨,猜到這場戰鬥的麻煩,幸好已經解了白家子弟的危險,不然心有旁鶩,這一戰肯定打不下去。   似乎已經想到了戰術,織田香驀地一抬頭,右手一抖,所持用的「菊一文字宗則」名刀,赫然產生了詭異的變化。刀刃慢慢地變長、變厚,刀柄部分亦迸破了原本的繃布,伸展變長,並且浮現細小的骷髏雕紋,通體籠罩在一層血光之中,連帶握著這柄妖刀的白皙小手,都變成通紅一片,看來邪異無比。   蘭斯洛在人間界身經何止百戰,但卻是第一次碰上魔氣如此濃烈的兵器,看來是一柄絲毫不遜於自己風華刀的神兵,雖不知還有什麼異處,但想必極不好鬥。   「不知火,來自魔界的東西;   正宗,不屬於人間的東西;   同胞相殘,魔族常常做的事情……「   看看自己手中的妖刀,再瞥向蘭斯洛手中神兵,織田香說著古怪的話。而缺乏了楓兒先前的經歷,初次接觸到這些似歌非歌的語句,蘭斯洛頓時聽得一頭霧水。   「小妖怪,你說什麼?」   蘭斯洛呼喝了一聲,但對方卻仰起頭,發出一聲尖銳長嘯,高亢入雲,聲傳四野,刺耳的鳴叫,令得蘭斯洛腦中一昏,胸口不快之至。   (她叫什麼?在叫幫手嗎?如果天草四郎來到,他們師徒聯手,我豈不是要以一敵二?)   縱使對自己的武功有信心,蘭斯洛也沒有狂妄到要以一人之力,單挑兩大強天位高手,當下不再遲疑,鴻翼刀揮灑出一片刀浪,滔滔不絕地吞殺過去,刀浪中隱隱泛著一層黑氣,赫然已經運上了天魔勁。   織田香同樣是揮刀斬出,刀法雖然不同,卻是和蘭斯洛一樣泛起黑氣,兩股天魔勁交擊,彼此身形俱是一晃,這點讓蘭斯洛更是驚訝,想不到會在人間界碰上擅長天魔功的高手,而且功力純正,並非似是而非的偷學版本,這事委實是奇怪。   雙刀交擊,織田香似是不願硬拚,一沾即退。蘭斯洛知道若是讓她飛身退開,九曜極速全力施展下,自己萬難抵擋,是以不顧一切地飛身追過去。   只是,才掠身而起,一聲爆響已經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聲音來自左右兩側,由遠而近,激起了強大的衝擊波,像是什麼極具殺傷力的野獸,在蔽天煙塵中飛快靠近,一路上瘋狂毀物而來。   (什麼東西?)   感受到兩側的壓迫感,蘭斯洛不敢怠慢,顧不得追趕織田香,撤身飛退,以免陷入左右與前方三邊夾擊的窘境中,同時細看到底是什麼東西給自己這樣的威脅感?   縱是眼力超凡,蘭斯洛也花了一會兒才確認目標。自東方而來的,是一道迅捷身影;自西方來的,卻是一股神兵獨有的壓迫感,接受了其主人的召喚,毀屋破空而來,當兩者已靠近目標,她縱身飛起,素手一晃一招,神槍已落入掌握,迎風一展,姿態擬仙,衣袂飄飄,朝敵人發出強悍一擊。   「是你!」   蘭斯洛驚怒交集,瞪著朝己攻來的絕美女子。   能夠將一柄長槍使出如此威勢,放眼當前風之大陸,除了她之外更無第二人。泉櫻一槍跟著一槍,直追蘭斯洛要害而來。   「賤人,找死嗎?」   兩人的修為差距太遠,蘭斯洛反臂一記重拳轟出,核融拳的導彈勢,破空轟向泉櫻,雖然被她橫過長槍擋住,卻仍是承受不住,給震得飛退開來。在途中,已經被蘭斯洛看得清楚,泉櫻的身子不住細微顫抖,體內毒素仍在發作,但兩眼中一片空白,攻擊動作威猛有餘,卻沒有上乘武功應有的靈動,顯然是被織田香剛才那一聲尖嘯所催動,無視一切肉身痛楚地趕來。   眼前兩個妖女,究竟該先對付哪一個好?蘭斯洛實在是搞不清楚,但才這麼一猶豫,織田香閃動身形,已經掠過泉櫻面前,動作雖是奇快無比,蘭斯洛卻仍看見她在與泉櫻錯身而過時,中指一扣一彈,好像彈了什麼東西到泉櫻眉間。   是血珠!是織田香自己的血!   蘭斯洛起初並不明白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但是泉櫻細緻的眉間染上這一點紅印後,先是原本的劇烈喘氣停了下來,顫抖不再,蒼白的面孔迅速有了血色,完全看不出不久前還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樣,變得精神抖擻起來。   (原來如此,這就是解藥……那個鬼丫頭的血。)   沒想到對方會用這樣的手段來作為毒物控制,裡頭多半還使用了某種巫法技巧,蘭斯洛著實對這等妙法感到一絲欣羨,卻又連忙猛搖頭,把這念頭甩開。   泉櫻的眼睛重新睜開。如果說剛才因為毒發,她的眼神朦朧一片,現在就是另外多添了一層狂暴之色,殺氣騰騰,幾乎是紅著雙目,將滿腔敵意全對準了眼前的男人。   「有趣,這樣子才對嘛,蜥蜴女!」   胸口有種隱約的失落感,但在理智上,蘭斯洛感到快慰,全身真氣、戰意甚至激昂的快要沸騰起來。   現在不再是面對那個可憐兮兮,委曲求全,讓自己打不下手,總是會覺得有一絲歉疚的齋籐泉櫻;儘管服裝和當年有所不同,但這個散發著銳利氣息,眼神兇惡的女人,無疑就是自己的大仇人蜥蜴女。   這些天以來令己困擾的問題,終於出現答案。本來就應該以死戰解決的仇恨,因為那無聊的瑣碎行動,拖延至今,還多添了意外的麻煩,現在終究得到了修正回去的機會。   一個是罪該萬死的蜥蜴女,一個是非常礙眼的小女妖,自己要動手可沒有半點心理負擔,把這兩個東西一起宰掉,日本之行的麻煩就解決大半了。   「大妖女!小妖女!一起來吧!」   蘭斯洛一擺風華刀,刀浪如潮湧發,同時向二女攻去。由於她們兩人之間實力有別,他只把兩成注意力放在泉櫻身上,主要攻擊仍是對準了強天位的織田香,提防她鬼神辟易的快攻。   在日本和泉櫻幾次交手,她也是在織田香的控制之下,全都是幾個照面便給自己一敗塗地,不堪一擊,現在只不過是舊事重演,沒啥威脅,真正要留意的,仍是那隨時有可能殺來的天草四郎,不能讓他們得到三人聯手的機會。   這是蘭斯洛的基本戰術,可是甫才一接招,情勢就產生了變化。織田香像是根本沒有戰鬥慾望一樣,蘭斯洛的刀勁尚未及身,她便以九曜極速遠遠地閃掠開去,不與蘭斯洛交手,反而尖哨一聲,催促泉櫻攻擊。   纖腰一扭,長槍繞了一個弧形,速度、力道倍增地轟擊出去,還沒接觸,猶自談笑用兵的蘭斯洛卻變了臉色,急忙回轉過身,全神貫注地應付這一槍。   讓蘭斯洛變臉色的理由是風聲。槍勁帶起的風聲並不強烈,甚至根本就可以說是寂靜無聲,對照著如此威猛的槍勢,這樣子的無聲無息就很不合理,儘管在蘭斯洛眼中,這一槍來勢極緩,似是軟弱無力,但是強天位天心意識卻告訴他不一樣的訊息。   源五郎在北門天關一戰領教過的東西,剎那間流過蘭斯洛心頭,讓他集中精神,應付這凝聚爆破威力的神龍一槍,謹慎起見,他甚至完全放棄了攻擊,對這小天位出力的一槍採取防禦。   兩勁相交,在這瞬間,周圍所有氣息流動都停了下來,甚至連周圍原本狂吹的高空勁風,都消失無蹤,但蘭斯洛卻察覺到幾絲細微的氣流意欲由身邊擦過,當即運起內力,把這些即將纏上身體的潛勁全給卸開。   「嘩啦」一下,彷彿布帛撕裂般的怪異聲響,那幾道被卸開的潛勁,立刻爆發了開來,撕裂週遭大氣,各自形成了一道小型龍捲風,朝四面席捲過去,混入雲中,變為一個個的雲海漩渦。   狂風刮面生疼,蘭斯洛不由得暗讚自己的選擇沒錯,若是在毫不提防的情形下挨上這一擊,縱然強天位力量護體不致受傷,但瞧這聲勢,想必也萬分疼痛,連中上幾槍,會不會受傷就很難說了。   當日在北門天關,打得源五郎滿身是血的龍族絕學──蒼龍心法,現在已經被自己以高之一等的天心意識破去;至於焚城槍法的招式,自己潛伏觀戰時,也已經理解得七七八八,兩大絕學在己之前已無奧秘可言。   這個推論是正確的,但蘭斯洛卻仍然錯了,這個錯誤所造成的後果,就在他與槍尖接觸時,整個顯現出來。   龍族神槍的真正威力,除了蒼龍訣、焚城槍之外,還有一柄不屬於人間凡鐵的神物「隆基努斯之槍」。   過去曾經數次被攜帶在身邊,卻因為顧忌對身體造成的負荷,不敢使用的禁忌武器,卻在全然無懼生死的此刻派上用場,蘭斯洛一接觸,便覺得一股超乎想像的大力湧來,即使是自己的護身氣勁也接得有些勉強,連忙狂催力道,這才將槍勁壓住,心下訝異。   (她只不過是小天位而已,怎麼能使出這麼強的勁道?)   這念頭才一起,卻覺得被自己壓下的槍勁起了變化。龍族的獨門氣勁,剛猛絕倫,蘭斯洛一時間化之不去,受到操控者催運之後,赫然劇烈爆炸了開來。   儘管這爆炸不具有指向性,殺傷力因而減弱,但如果說適才槍擊的威力是一,現在這一下爆炸絕對有超乎它五倍的威力,在這等距離之下爆開,便是蘭斯洛也禁受不起,護身勁道破開一個口子,手掌、手臂鮮血淋漓,向後摔跌出去。   強天位力量尚且如此,功力遜之不只一籌的泉櫻自然更是不堪,大口鮮血噴出,上半身血湧如泉,打濕了破損襤褸的衣衫,整個人被衝擊力壓得往後彎仰。   眼看就要像翻觔斗一樣地滾出去,也不知她從哪來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撲,脊椎發出陣陣難聽的骨爆聲,竟然硬生生止住跌勢,趁著蘭斯洛沒能站穩的短暫時間,龍槍再度轟擊過去。   「殺!」   像是見到不共戴天的仇人,又像是飢餓的猛獸看到獵物,泉櫻的殺意熾盛到頂點,眼中迸射出紅色厲芒,龍槍聚力,毫不留情地向蘭斯洛轟發。   (媽的,這賤人不要命了!)   藉著跌勢,消去身上勁力,這是武學正道,蘭斯洛因此而減輕傷勢,卻怎料泉櫻凶悍若斯,連喘息一下都沒有,拼著纖腰折斷的危險,強行鼓勁,在短時間內搶攻過來。   龍族鎮族神器的名頭,自己在大舅子的記憶裡可以找到一點資料,而從剛剛看來,它確實是有助人在短暫時間內發出強逾本身力量多倍的效果,現在的泉櫻,已經有了威脅自己的資格,而且看來實力尚未全然發揮。   織田香那小妖女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但想必也是趁隙想要偷襲。   嘿,未免太小看自己了,單憑這樣就想取自己性命,真的以為自己不會放手殺人嗎?   「兩個妖女!有本事就一起來!」   怒喝一聲,蘭斯洛擎刀一劈,重斬在龍槍槍尖上,一朵火花、一道血花同時迸射開來。   《我意天下》卷四完 第二部 第五卷 第一章 星晨之門 第二部 第五卷 第一章 星晨之門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六月日本京都   激烈的戰鬥仍在進行,就在京都郊外的上空,蘭斯洛以一敵二,陷入被夾擊的窘境中。   一名僅有小天位的高手,會對自己產生威脅,從理論上來說,這種事簡直不可思議。然而,將蒼龍心法、焚城神槍、隆基弩斯之槍三者運用合一的泉櫻,已經變成一個讓蘭斯洛不得不正視的存在。   倘使僅有如此,蘭斯洛仍是可以游刃有餘,但這附近卻還存在著另一個心腹大患,織田香。這個小女妖不但在天魔功上修為深湛,那一身九曜極速更是難以抵擋,儘管自己肯定她現下不在一里範圍內,但憑著九曜極速的縮地成寸,這一里距離根本不算什麼,她隨時都可能在瞬息間出現於自己面前,發出絕命一刀。   也因為如此,和泉櫻纏鬥中的蘭斯洛,仍分出一半的心神,去注意這不知何時會斬來的一刀。   在蒼龍心法的運用下,泉櫻出槍時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連破風聲都消於無形,但槍上威力卻是逐步遞增,彷彿沙漠中的龍捲風,出現之前無形無影,驟然一發卻是吞天滅地而來。   受到蒼龍心法的影響,眼中所看、耳中所聽,甚至連觸覺上感受到的壓迫感,有關於槍尖來勢的方位、速度、力道,全部都不可靠,如果蘭斯洛不是以強天位天心意識偵查感應,身上早已中了十槍八槍,饒是這樣,泉櫻的攻擊仍然讓他感到棘手。   「鏘!」的一聲,金鐵相鳴,風華刀貼著龍槍,猶如蜻蜓點水,輕飄飄地斜削下去。   泉櫻雪腕一撥,竟是毫不猶豫地鬆手棄槍,龍槍順著脫手前的彈勢,倏地彎折,擊向蘭斯洛,他側身避過,泉櫻一下迴翔,姿勢美妙,已經重新將龍槍執在手中,橫甩過腰,朝背後的蘭斯洛又是一擊。   龍族絕學雖然不以身法、輕功見長,但焚城槍法本就是由神龍飛空俯擊的動作演化而出,此刻高空作戰,上下四方不受限制,翱翔靈動,焚城槍法的許多精微之處,更是能發揮到得心應手,但見泉櫻衣袂隨風而舞,儘管以弱擊強,卻絲毫不落下風。   激鬥中,也是有好事。泉櫻是在聽見織田香的尖嘯召喚後,連神智都沒回復,純照本能行動,直接就趕了過來,身上所穿的,仍是那一套粗布和服,並不適合大動作的戰鬥,幾下攻防交錯後,和服下擺的開叉直裂至大腿,每當泉櫻騰身而起,白皙柔滑的腿部曲線,總是讓蘭斯洛不自禁地瞥視過去,如果不是因為槍尖同時迫面而來,他可能真的要吹起口哨了。   「殺!」   又是一槍襲來,蘭斯洛迎刀欲接,哪知槍頭蘊含的焚城槍勁,竟然在兩大神兵要接觸的剎那,劇烈爆炸開來。強大的爆破威力,在破壞護身真氣上別有奇效,縱是蘭斯洛也禁受不起,悶哼一聲,往後退了數尺。   同樣的爆破力,也對泉櫻造成威脅,雖說隆基弩斯之槍產生的自護結界,吸收了不少殺傷力,但泉櫻的一雙玉手卻立刻鮮血飛濺,承受不住這反激過來的震力。   由於是受人操控,蘭斯洛曾經一度懷疑,泉櫻此刻是不是沒有痛覺?但泉櫻的動作卻說明一切,在手掌破裂出血的同時,她扯下束髮的綢帶,一揮一繞,竟然將右手掌纏在槍桿上,雙手一握,重新又攻了上來。   如果感覺不到痛楚,就不必強行把手綁在槍桿上了,蘭斯洛肯定織田香的控制手法是保留泉櫻感官能力,只是用一種旺盛到不正常的熾烈戰意,把所有外在痛苦壓下,甚至再轉為戰意泉源。   又是同樣的一槍,在槍尖與敵人身體接觸之前,焚城槍勁就已經爆炸,這股刻意失控的槍勁,委實難擋,連挨兩下,蘭斯洛只覺得氣息不順,哪知道自己還沒穩住後退勢道,眼前槍尖一閃,又是一槍刺來。   (她沒可能比我還要快回氣,這女人真是不要命了。)   這個推論絕對正確,因為每次出槍後的一瞬間,泉櫻的臉色變成了雪一般蒼白,身子亦搖搖欲墜,但卻很快地回復血色,雙頰嫣紅,精神抖擻地殺過來,那種不合常理的旺盛精力,倒像是……迴光返照。   資料中,隆基弩斯之槍,是汲取使用者精氣作為力量的神器,耗力極大,一個失控,就會把持有者吸成乾屍,小天位力量只是運使它的基礎要求。泉櫻從剛才到現在,一共出了多少槍呢?每出一擊,體內應該都像天翻地覆一樣難受吧?   那她為什麼還能支撐得住?究竟是她和自己有大仇?還是自己與她有大仇?從這種情形看來,活像是她在找自己報殺父大仇。   遠非日前使用鎖鏈槍時候的狀態可比,龍族武學的精髓,便是在這種一往無前的壯烈氣勢下,得到充分發揮。不弄花巧,每一槍都充滿生死立決的大氣魄,即使雙方實力差距甚大,蘭斯洛偏生就是壓不下這個武功遜己不只一籌的小女人。   而當看到她握槍的雙手變成一片血紅,都快看不出本來形狀時,蘭斯洛的心頭,忽然覺得很不好受。   也說不上是什麼理由,但是看著那雙緊握槍桿的血紅雙手,給染紅大半的粗布和服,還有每次出槍後,那蒼白得近乎了無生氣的面孔,蘭斯洛確實感到心痛。   因為這樣的痛,他腦裡既煩且亂,無法狠下心來,重施殺手,以至於空有強大實力,竟給鬧得手忙腳亂,漸漸被壓在下風。   要是這樣子一直打下去,自己固然討不了好,泉櫻恐怕要先支持不住了,與其這樣,還不如猛施重手,拼著受傷,硬受她一槍,將她制服……等等,這樣做不是本末倒置了嗎?這明明就是一個宰了她報仇的機會,本來應該施展殺手的自己,為什麼會滿腦子想著救人的事呢?   沒有答案,而遠處隱約傳來氣勁交擊聲,如果說那是織田香在與人動手,那麼和她作戰的人是……楓兒嗎?從實力上比較,織田香自是穩操勝卷,又有九曜極速這樣的絕學,勝負應該在交手瞬間就分出來,那麼現下的情形是……   感到疑惑,但是既然有打鬥聲,自己便能據此找到織田香的所在,不用像先前那樣,任由她神出鬼沒,難以提防。當下展動身形,閃躲泉櫻的槍擊,拉遠距離,朝另一邊的戰場移動過去。   行動中,蘭斯洛忽然覺得有一絲不對。為了避免波及無辜,自己與織田香遠離京都中心,此處已經是荒郊上空,並無住家,也看不到行人,為何自己竟有受到窺視的感覺?   是什麼人在暗處窺看這場戰鬥?是那天的那名神秘高手嗎?感覺上不太像,那個高手的氣勢可比這感覺強得多,但也有可能對方故意斂起氣勢,製造錯覺。而無論是與不是,對方的目的應該只有一個,就是打算趁著自己與織田香兩敗俱傷時,出手襲擊,以收漁人之利。   這感覺一閃即逝,顯然對方亦已察覺自己的發現,隱匿起氣息,讓自己無法確認他的方位,而僅僅是這樣一耽擱,泉櫻又再度追了上來,雙方陷入一時之間難以分曉的泥沼戰。   戰局演變至此,蘭斯洛真的覺得很頭大。光是一個泉櫻,就已經夠麻煩了,更別說還有一個以逸代勞的織田香,現在居然還有身份不明的高手在旁虎視眈眈,情形不妙之至。   還拿不定應付的策略,在另一邊與織田香激鬥的楓兒,不知道中了什麼手法,忽然整個人被彈飛開來,向這邊急飛。   (這個小女妖,平常和楓兒混得那麼好,出手居然也這麼歹毒!)   蘭斯洛本來還認為,以宗次郎和楓兒相處親匿的情形來看,楓兒與她交手,即使落敗也不會有太大損傷,但是看楓兒這一下倒飛的勢道之急,若是自己不助她卸勁,九成就要傷在這一擊之下,當下身形一頓,看準來勢,就要先將楓兒接過。   哪知道,才剛預備要接,陡然間眼前一花,入手的感覺全然不對,儘管撞過來的力道甚急,可是重量卻讓蘭斯洛有所警覺。將楓兒擊飛,再以高速身法越過楓兒,朝蘭斯洛這邊撞來,這樣的神速,正是九曜極速的拿手好戲。也虧得蘭斯洛反應迅速,百忙間兩手一錯一封,就要把趁隙偷襲過來的織田香推開。   只是,雖然反應稱得上及時,但是這個非人者的對手,卻不是正常招數所能應付。   像之前那樣,蘭斯洛掌力甫發,織田香的身體忽然變得渾不受力,而這次近距離之下,看得更清楚,她整個人就像是一塊大橡皮一樣,貼靠過來,纏住蘭斯洛的雙腕。   不只是柔若無骨,從那雙在自己手臂上纏繞數圈的小手,蘭斯洛很清楚地感覺到,雖說肌膚滑嫩,但是這雙手根本就沒有骨頭。任何一雙有骨頭的手,都不可能做到這樣子的卷折。   軟弱無力,照理說就不可能對蘭斯洛產生什麼威脅,但是當對方同樣以強天位力量施以鉗制,他連續數次運勁,卻怎也無法掙開這讓他行動受制的雙手。   兩人這一下僵持,後頭泉櫻已經殺到,抖手一槍就往蘭斯洛後心刺去。   「住手!」   千鈞一髮,楓兒已經止住跌勢,及時趕到,手中光劍急揮,要把龍槍架開。楓兒也發現泉櫻的熾盛鬥志極不尋常,如若攻她要害,只怕她根本就不當回事,是以光劍是朝龍槍揮去,希望將隆基弩斯之槍架開。   只是,這樣做不啻於正面硬擋,對於楓兒來說,硬碰硬就甚為不智,因為當龍槍上頭的爆炸剛勁已有能力威脅強天位高手,這一槍就不是小天位級數所能抵擋。   無聲的巨響,震撼著每個人的感應,在蒼龍心法的全面運轉下,連本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都被隱匿起來,只剩強大衝擊波激盪四周。楓兒、泉櫻首當其衝,都是虎口迸裂,手腕上一陣厲紅。   一如先前,泉櫻絲毫沒有因為痛楚而減慢速度,立即回氣,又是一槍刺往蘭斯洛後背。   並不以內力見長,被迫硬接下那一槍後,楓兒兩臂幾乎疼得舉不起來,但是看到泉櫻出手,她也是一咬牙,光劍上蕩漾出深紫色烈焰,飛騰繚繞,便往龍槍來勢擋去。   那邊在激鬥,蘭斯洛這邊自然也沒有閒著。他連續幾次鼓勁,卻都無法震開織田香的鉗鎖,爆發出去的勁道,如同泥牛入海,產生不了半點影響。   織田香的臉上,仍是那麼一副古怪表情,不因為襲擊得手而喜悅,不因為難以取勝而焦躁,相較於泉櫻那不正常的旺盛戰意,她則是顯得異常的冷靜,身上沒有殺氣、沒有鬥志,甚至沒有半點情緒反應,渾然看不出是個正處於激戰中的人。   (和大舅子好像,可是,又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這個念頭掠過蘭斯洛腦裡,而在有結論之前,他手上忽然一痛,驚覺敵人改變了攻擊方式。   (這個小女妖,用天魔功對付我?!)   兩人肢體交纏,這確實是天魔功發威的好機會,只要反應稍遲,轉眼間就會被蝕化得點滴無存,蘭斯洛急催天魔功,在對方吸蝕異勁入體之前,以同樣的勁道相抵抗,兩人身形一震,再次陷入僵持不下的局面。   不過,儘管在形勢上不落下風,但蘭斯洛的鎮定功夫,卻遠遜這七情不動的敵手。背後呼呼破風聲、不住襲來的熱浪,正提醒他有一柄要命的龍槍隨時會襲來,而比起自己可能受到襲擊的危險,他更擔心楓兒的安全。   泉櫻、楓兒,兩女此刻的武功差距,蘭斯洛一清二楚,如果不是因為泉櫻以自己為主攻目標,楓兒只要從旁封阻,無須正面攻防,對上那股爆炸力,勝負早在首三槍之內就分出來了。   這樣的事情,楓兒心下自是清楚。聽說龍族神功有噬人血肉的效果,幸好這次沒有遇上,不然自己肯定更難應付。本來希望趕來阻止這場戰鬥,至少也稍微攔阻一下蘭斯洛大人,免得小宗次郎給他活活打死,哪知道趕來這裡後,會見到這麼樣的一個情形。沒瞧見宗次郎,卻是織田香小公主親自出手。   織田香的武功,可比宗次郎要強得多,特別是那一身超乎自己預計的強天位力量,若不是因為她手下留情,自己早就在九曜極速之下慘敗,然而,既然情形演變成這樣,自己的立場也就很清楚,那就是全力協助蘭斯洛大人脫困。   眼前的泉櫻小姐,明顯是受人控制了。堂堂一名龍族族長,居然流落異國,成為殺人工具,這點確實讓楓兒感到一種兔死狐悲的黯然,不過,明顯處於劣勢的自己,並沒有同情對方的資格。   再擋數槍,楓兒這邊的情形更是不堪,光劍上的火焰黯淡無光,內力耗得七七八八;兩臂如同遭受萬針鑽刺,疼得舉不起來,在承受焚城槍勁的連續重擊下,似乎連手指都看起來有些扭曲。很顯然地,她已經沒有辦法再去阻止泉櫻了……但比起這個,對她打擊更大的,卻是泉櫻的情形。   在出招同時,也承受相當的反震,加上先前又與蘭斯洛大人拆上數十招,泉櫻的傷勢只會比自己更重,但她卻沒有半點退縮,無視生死地作戰。綁在槍桿上的那只右手,除了看見一團血紅色的絲帶外,已經看不出形狀,怵目驚心,但為何她能做到的事,自己卻不能?素來以貼身護衛自命,要守護小草小姐、蘭斯洛大人的自己,為何無能到什麼也作不了?   無能的護衛,沒有存在的價值,當不能再護衛蘭斯洛大人,這個名叫蒼月楓的女人,也就沒有繼續存在的意義。   一半是出自為主子解圍的迫切心情,一半是對自我無力感的憎惡,當泉櫻又是一槍朝蘭斯洛擊去,楓兒收劍還腰,猛吸一口氣,逆轉自身內息,渾身頓時響起一連串的骨爆聲,雙臂一揚,一個頭顱般大小的紫色火球,赫然在掌中轉動起來,燦然生光,像是一個濃縮的小太陽,不住迸發著驚人的光與熱。   東方家六陽尊訣的第四式,燦爛今生,當日在白起手中施展,曾經打得蘭斯洛與楓兒九死一生,在雷因斯內戰結束後,楓兒習得此技,但卻也蒙傳授者相告,六陽尊訣的後三訣,相傳是皇太極由雄霸天下一式中演化,本身並不適合小天位高手使用,如果勉強為之,極有可能變成捨身技。   楓兒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但既然武功及不上敵手,自己就更不能輸在戰鬥精神上。如果因為顧忌而膽怯,沒有作應該做的事,那麼自己這一生都不會原諒自身在這一戰中的無能。   「搞什麼鬼啊?一群瘋女人!」   將四方變化看在眼裡,蘭斯洛險些就驚得魂飛天外。「燦爛今生」這一式,確實有著正面硬撼焚城槍的強大威力,但光看楓兒嘴角不住溢血,嬌軀開始冒起縷縷青煙的模樣,就知道她只不過是勉力支撐,當烈陽火球離手擴大,立刻就會將她本人吞噬進去,說不定根本支撐不到那時候,就迸斷經脈,成為飛灰了。   「喂!小妖精,你……」   如果繼續和織田香纏著,那什麼事都做不了,蘭斯洛抱著一線希望,認為織田香畢竟是與楓兒有交情,或許能夠說動她,暫時罷鬥,讓自己去救下楓兒,哪知道自己話還沒說完,這位小美人已經撤手,展開九曜極速,消失不見。   (怪女人,真***是個小女妖……)   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是既然能夠脫身,蘭斯洛便全力以赴,要將那肯定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化解。   先是飛身過去,搶插入楓兒與泉櫻之間,核融拳的機槍勢,指拳如同子彈般狂射出去,擊打在楓兒胸腹,阻斷她的氣脈運行,不讓她繼續催運真氣,跟著再轉為柔力,將被封住穴道的她,順手給推出去。   楓兒頹然飛退,脫離險境,但是那已經被她拋出手,將近完成的烈陽火球,卻驀地大幅膨脹,像是一個自九天而墜的熾熱星體,朝蘭斯洛砸下。   如果是平常,蘭斯洛自可在它增大之前,搶先將之擊破,現在卻是遲了一步,當下唯有急轉過身,全力運勁於背,要以強天位護身氣勁,將這一擊硬接下來。   「轟隆∼∼」   巨響聲中,烈陽火球將整個天空照得亮如白晝,數百里之內看得清清楚楚,而正面承受衝擊的蘭斯洛,自是更不好受,背上衣衫盡焦,痛得像是燒了起來,唯一慶幸的是,強天位力量確實是強橫,這麼重的一擊,卻也無法損及筋骨,只要等會兒運起乙太不滅體,估計只是一下氣悶,便可回復。   然而,敵人卻不會給他這樣的喘息機會。   就在蘭斯洛全力抵抗背後的烈陽火勁,無暇他顧時,眼前忽然又出現了一道清麗仙影。   是泉櫻,還有她的焚城槍,就挑在這個最要命的時刻,迅猛凌厲地殺到,槍尖直指敵人胸口,蒼龍訣、焚城槍、隆基弩斯之槍,三者運用合一,全力使出。   縱使是蘭斯洛這樣的高手,也無法承擔這樣的消耗。先耗費極大力氣,在不傷肉體的情形下點倒楓兒,又竭盡全力地抵擋背後烈陽火勁,當這焚城一槍疾刺而來,他除了勉強凝運一些真氣護體,根本沒辦法閃避或擋架,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隆基弩斯之槍透胸而過。   閃耀著白芒的寒鐵槍頭,帶著大蓬血雨,從蘭斯洛背後迸射了出去,隨即給尚未衰竭的烈陽勁蒸發乾淨。   趁著龍槍貫體的良機,焚城槍勁猛烈爆發,將蘭斯洛重創。但強天位護體力量確實強橫,在這樣的情形下,不但保持肢體完整,而且還隱隱發出一股反震力。   全然受戰鬥本能操控的泉櫻,感覺不到吃驚,只是在確認這樣一槍無法制敵死命後,手臂一抽,龍槍飛旋退出,又是一槍往敵人頭部轟下。   只是,就在龍槍即將要觸及蘭斯洛身體之前,泉櫻嬌軀劇震,一雙燃燒著熾盛戰意的專注眼神,閃過一絲迷惘、悲傷、痛苦的神色,握槍的手亦不能自制地顫抖起來,明明只要一推,就可以結束這男人的性命,卻偏生刺不下去……   這份掙扎,蘭斯洛卻全都視而不見。儘管沒有實際刺下,但龍槍所發出的氣勁,仍是讓他頭痛欲裂,一道熱血染紅眉心。   劇烈痛楚,還有一種很熟悉的恥辱、憤怒,與體內混亂氣血一起衝上腦門。雖然自己已經變得很強,但是在給這槍頭破體而入的剎那,當日枯耳山上慘敗的回憶,又在腦海中呼喊似的尖嘯起來。   不只是這樣,還有一些混亂的影像,也不住地在腦裡掠過。影像很亂,自己說不清個大概,但恍惚中,這樣的畫面似曾有過,依稀也是這樣,自己又傷在這女人手裡,正躺倒在地上喘氣,被她一腳踩在胸口,滿臉不屑地說著輕蔑話語……   而當這些畫面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閃過,一幅跟著一幅,蘭斯洛心頭驀地沉靜一片,耳邊什麼聲音也聽不到,接著,便如同一座被點上引線的火藥庫,蘭斯洛爆發開來了!   因為一種連自己也說不出的情感,泉櫻不但沒辦法下手,甚至還逐漸回復神智,脫離原本渾渾噩噩的失神狀態,然而,就在她完全清醒之前,那個被她重創的男人,忽然像頭蓄勢已久的惡獸般發動反擊。   反擊的形式甚是奇特,蘭斯洛猛地一偏頭,閃過面前的龍槍,跟著便貼近過去,速度好快,加上兩人之間本來距離就近,一下子就欺近泉櫻,抓住她的雙肩。   「唔!」   什麼都來不及作,這男子在貼近的剎那,吻上了她柔美的唇瓣。   泉櫻雙眼瞪得老大,彷彿是一隻受驚的幼鳥,本來在顫抖不休的軀體,一下子僵硬起來,全然不聽使喚。   這個吻,非常地粗暴。原本想要側頭閃躲的泉櫻,忽覺雙唇一痛,竟已被對方咬破,熱熱的、鹹鹹的味道,一下子溢滿了口腔。自己口唇破裂所流出的血、這男人因為重傷所咳出的血,無聲地交融著。   似腥、似苦、似甜,說不出的雜陳味道,伴隨著溫暖熱流,讓腦裡昏沉沉的一片,全然無法思考。   只是,這一吻的時間並不長久。蘭斯洛突然中止親吻,大幅度地彎著腰,仰起頭,跟著便是一記頭槌,力道奇重無比,只聽得一聲悶響,鮮血同時自兩人額頭噴濺出來。   「啊!」   幾曾挨過這樣的重擊?泉櫻頭痛欲裂,疼得眼淚直流,腦裡亂得根本無法反擊,險些連手中龍槍都握不住。想掙脫,但雙肩卻被他牢牢地掌握住,強大的吸蝕魔勁源源而發,自己僅能勉力抵禦,只要一下失守,肯定整個肩骨都會被弄成碎片。   「哈,痛快!娘子,我們再來一次吧!」   不知是否真的是因為得意,蘭斯洛張狂地大笑起來,又是一記頭槌,重重地砸在泉櫻額頭上。這一次,他沒有再抓住她雙肩,頭槌劇撞,赫然將沒有反擊力的她從天上打了下去。   解決泉櫻,蘭斯洛竟不休息回氣,大笑聲中,已經找到織田香所在,就朝她那邊飛掠而去。   織田香斜身閃了開去。沒有使用九曜極速,她的身法慢了許多,和另一邊如狂如魔的蘭斯洛相比,兩人速度上的差距被拉近,一追一逃,很快就被攔下,戰鬥再次爆發。   蘭斯洛對胸口的傷勢恍若不覺,也不運乙太不滅體,任著熱血流過衣衫,兩臂一揮,鴻翼刀勁如海浪般朝敵人湧去,配合著本身天魔勁,連結成環,更顯得鋒銳無匹。   織田香卻不再施展天魔功,一抖手,傳自天草四郎的絕技鎮魂音劍,和鴻翼刀勁鬥了個旗鼓相當,部分迸散到她身側、亂舞攻擊的刀勁,則是被她以一種玄奧之至的手法,借力打力,重新又推還回去,再攻蘭斯洛。   如果是不久之前,蘭斯洛必然會對這傳說中星賢者神功的紫微玄鑒感到吃驚,但他此刻打得性發,不管什麼紫微綠微,在第二波鴻翼刀勁發出的同時,無視織田香的音劍聲波,整個人往前衝去,任音劍切割身體,雙臂一振,又是一波鴻翼刀勁,與前一波層層相疊,威力陡增一倍,瘋狂地朝織田香吞湧而去。   這樣的強招,織田香也不敢正面攬其纓,一斜身,便以九曜極速閃了開去,似乎全然沒有作戰慾望。   蘭斯洛正要乘勝追擊,卻忽然感覺到一種很怪異的波動,令得他腦中一醒。本來之前他就已察覺到有人在窺視戰鬥,只是因為忙於應付眼前的敵人,無法分心注意,但現在,從大氣中那股奇異的能量流動,他知道那名窺視者要採取行動了。   那人是誰?天草四郎嗎?還是那日欲致泉櫻於死地的神秘人?不管是哪一個,對方都是擁有強天位力量的高手,自己要做好與兩名強天位高手作戰的準備。   腦裡這樣想,蘭斯洛卻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擔憂,比同時面對兩名強天位高手更讓人不安的感覺,就使他明白,對手的攻擊肯定非同小可。問題是,那是什麼樣的招數?   答案伴隨著靈力波動而出現,當蘭斯洛察覺到敵人便在自己的正下方,想要搶先襲擊時,卻忽然發現自己的力量正在不住流失。   和被天魔功那種邪勁吸蝕內力不同,此刻力量不住散失的理由……是因為週遭的天地元氣產生異變,不再與自己的內力結合,化為天位力量,以致於體內力量快速流失。   而能夠做到這種效果,世上只有一種技巧,那便是號稱魔導師們對抗天位武者的最後武器,五極天式。   「孽障!有我等在此,絕不允許你這魔胎為禍人間,上次讓你僥倖走脫,今日便是你伏法之期。」   待要有所動作,卻已經晚了一步,周圍出現了八道灰濛濛的黯淡光影,組成一個咒力圈,將自己困在當中,更同時施放了一個類似鎖縛咒封之類的術法,令自己無法動彈。   就像是當日小草命令魔導部隊對天草施放的不動咒縛一樣,但那時必須動員兩千名魔導部隊才能達成的效果,這八人卻能輕易做到,而且還大顯得游刃有餘。   聲音是女性,八個人都是同樣的打扮,一襲灰色斗篷從頭套到腳,看不清楚面孔,只有雙手露在外頭。從那雞爪般的形狀、皺折乾癟的皮膚,可以看出她們的年紀,而蘭斯洛亦認出了她們,因為其中四個人正是與自己交戰於海上,將自己變成這副豬頭怪樣的死老太婆。   「死老太婆,你們……」   現在不是罵人的好時間。身上所中的這個咒縛,自己是解得開的,只要多點時間蓄力,用剩餘的天位力量硬破,這個咒縛還奈何不了自己,問題是這八個老太婆肯定不會給自己機會,她們之所以拖延到現在才現身,一定是剛剛就潛伏在地上,念畢咒語,做好施放法術的準備,這才現身發動最後一擊。   五極天式究竟有多少威力?蘭斯洛雖不曾親自挨過,但當時小草以一式「舫穗之月」切裂空間,幾乎將那不可一世的天草四郎斬殺當場,這景象卻是他親眼目睹,曉得那破碎空間的一刀若是斬在自己身上,只有慘死當場的份。現在雖然知道大禍臨頭,卻是一時間解不開身上咒封,動彈不得,只有眼睜睜地看著週遭狂捲陰風,黑暗冥氣越來越濃,心裡大聲咒罵。   情勢危急,但蘭斯洛卻並非沒有幫手。   先前中了蘭斯洛的透骨封穴,楓兒花了一段時間才解開,見到主子陷身危境,心急如焚,光劍一掣,就要趕過去救援。   依照常識,襲擊魔導師是破除魔法的不二法門,然而,這八名魔導長老的修為精湛無比,在施放咒封、預備五極天式之餘,還能出手抵禦。火焰、電光,逼得楓兒無法靠近,而五極天式的干擾作用亦在她身上出現,別說運功殺過去,就連繼續漂浮在天上都顯得困難。此消彼長,短短的距離,卻硬是闖不過去。   (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   情急之下,楓兒腦中只想到一個主意,當下先後飛拉遠距離,跟著便鼓勁前衝,也不管火、電噬體的痛楚,整個人化作一道疾箭,撞向被困在咒力圈中的蘭斯洛。   見到楓兒撞來,蘭斯洛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意。她是打算將自己撞出咒力圈去,至於將自己撞出去之後,被困在咒力圈中的她會怎麼樣,她是完全不顧了。   看著全力撞過來的楓兒,蘭斯洛心下感動,但卻在發現那八個老太婆故意將包圍網張開一條縫,讓楓兒得以衝進來時,暗叫不妙。   瞬間,四面八方全部被狂嘯的黑暗冥氣所籠罩,兩人腳下陡然一空,方圓十丈的空間,化成了個無底深洞,猛烈的颶風,造成強大的吸引力,將上方的所有物體,全吸扯入內。   雖然撞到了蘭斯洛,但是受到強烈吸力牽扯,楓兒僅能把人稍稍撞移,跟著就被扯下去。   百忙中,蘭斯洛只來得及伸手一拉,勾住楓兒的手臂,將她拉入懷中。   「楓兒,你……」   已經來不及再說些什麼,但是目光交接的兩雙眼睛,卻將彼此的心意表露無遺。   「星辰之門」一式所造成的次元裂縫,發出強大吸力,但在兩人試圖抵抗的短短一瞬間,出自一個不能理解的理由,一種溫暖的感覺籠罩住蘭斯洛與楓兒,在體外形成一層淡淡的晶瑩白光。   像是護罩一樣,但面對下方的恐怖吸力,這護罩能發揮的效果實在太過渺小,不過彈指功夫,他們便身形失守,往下墜去。   緊緊相擁,兩人一起被下頭的時空漩渦吸扯進去,激烈旋轉中,化作深處的一個小點,消失不見。   ※※※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六月十二日凌晨,在日本京都所發生的這一連串戰事,被全風之大陸的情報網稱為「池田屋事件」。   為了要掃蕩潛伏於日本,意圖不軌的一眾亂黨,負責守衛京都治安的新撰組,逮捕了亂黨中人古高俊太郎,從他口中拷問出亂黨的圖謀,在證據確鑿之後,便以鐵腕手段發動奇襲。   由一番隊隊長沖田宗次郎帶領,新撰組以怒濤之勢,襲擊了亂黨所居住的池田屋,將正在商議造反圖謀的一干亂黨殺了個措手不及,死傷慘重。   這個消息不久之後,就在風之大陸的幾個大都市傳開,然而,由於日本與風之大陸諸國沒什麼往來,官方所發佈的公告裡也沒提到雷因斯三字,僅是當作本國內亂處理,所以這消息僅是在幾處報章上的小角落,稍稍一提,留在人們印象中的,也只有海外島國發生叛亂事件,和沖田宗次郎這個人名而已。   但在幾個主要勢力的決策階層,這消息便令他們感到極度震驚。雖然不是每個組織都充分瞭解此戰內幕,但無論是自由都市或者艾爾鐵諾,都已經由不同管道,瞭解了雷因斯之主的實力。   強天位力量,足以與三大神劍媲美的強人,居然在天草四郎未出手參戰的情形下慘敗,下落不明,這就顯示日本有著不容小覷的實力,是值得拉攏或注意的一方勢力。   而對於池田屋事件的始末,掌握得最清楚的雷因斯,則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片混亂中。   「不到一年,就要辦兩次國喪大典,真是勞民傷財,還有沒有什麼人預定在今年度領白包的?乾脆就一次辦了吧。」   代掌雷因斯政權,將國家年度預算一肩挑起的右大丞相白無忌,在接獲蘭斯洛失蹤、左大丞相失手被擒的消息時,淡淡地說著大逆不道的話語。   儘管潛伏京都的白家子弟兵在池田屋事件中死傷慘重,但因為蘭斯洛的出手救援,仍是有相當部分成功逃脫,到其他城市之後,與家主取得聯絡,進行報告。   「真是一群白家垃圾。你們的存在,應該是自我犧牲,掩護領袖逃脫的,怎麼會犧牲了領袖,讓你們這群東西逃出來?背棄長官逃亡,全隊連坐,你們怎麼不買把日本刀,就地切腹算了?」   對著螢幕前面的白瀾雄,白無忌的臉色不善,聲音更是冰冷得嚇人。   事實上,這番話並不完全對,因為在白家的歷史上,掩護部屬逃生,以致於本人葬身戰場的白家領袖,實是大有人在,但那只不過是倒果為因的說法。事情的真相是,每一代總有幾個嗜戰成狂的領導人物,因為在戰場上打得性發,在腦裡想到逃亡這件事之前,就已經殺過去和敵人同歸於盡,大呼快哉,部屬們因此逃出生天而已。   「算了,反正也沒指望你什麼,當初指派你升任京都事務指揮,也只是看中你這白爛雄每次在惡魔島戰敗時,就算全軍覆沒你也能活下來的福氣,從這次的結果看來,這人事方案倒沒有全錯,你組織殘部,等候我的進一步命令吧。」   像是極為懊惱似的,白無忌揮手切斷了與屬下的聯絡,打開另一塊螢幕,和線人進行通話。   白瀾雄誠然洪福齊天,以重傷之身從池田屋事件中生還,但不管他再怎麼有福氣,沒能力參與天位戰的他,不可能知道蘭斯洛與織田香一戰的經過,因此關於這場戰役的詳細過程,是由另一名線人負責匯報。   情知這場戰役的過程堪稱奇貨可居,這名努力開闢新財源的線人,在戰鬥結束後,立刻以他不太俐落的文筆,整理出書面報告,確認對方願意高價收買後,將這份報告同時出售給白鹿洞、青樓、雷因斯……等各大勢力。   而如他期望的一般,白家二少不愧是有錢到沒地方花的凱子,在看完書面報告之後,更另外加錢,要求口頭報告。   「可以了,不要廢話,說重點,我那便宜妹夫這次又是怎麼完蛋的?」   「咦?我的書面報告上應該已經寫得很清楚啦,你沒看嗎?」   不知是否是演技,電子螢幕那一端的韓特,一副很驚訝的表情。   「老子有錢,懶得看報告,喜歡聽人說話,不行嗎?再說,你為人那麼陰險,我怎麼知道這份報告裡是不是有話沒說清楚,扣起情報賣第二次?」   撇開主雇關係不談,白家這兩兄弟實在是韓特的知己,一猜就料中了事實真相。   內心計劃被一語道破,韓特毫無慚色,將自己所目睹的種種情景詳說一次。   最近沒什麼生意好接,除了替白無忌當高價運輸工,來回雷因斯、日本兩地,偶爾也負責監看京都城內各勢力的動向,便因此看到了這一戰的完整經過。   「話說……中途……說時遲那時快……電光石火之間……我本來還猜……卻沒想到……因為……所以……結果就變成……那三女一男,胡天胡地,後來還多出八個老太婆一起下海,他們乾柴碰上烈火……」   韓特一番述說,連講帶比,白無忌大概聽懂了整件事的經過。   「嗯,大體上我明白了,你的口才越來越進步,將來不干送貨的,大可到自由都市說書,餓不死你的。」白無忌搖頭道:「不過我有一點小問題,你看到那邊打得那麼激烈,就不會想要動手去幫一下嗎?以你現在的武功,如果偷偷出手,這一戰的結果說不定就不一樣了。以你我的關係,只要你出手,我一定會追加酬金的啊。」   「去,我只是個送貨的,你當我是你家老大嗎?那邊幾個傢伙不是強天位,就是拿著神兵利器,我一個拿破銅爛鐵的小天位,去那邊不是找死?」   韓特哂道:「你們姓白的平常都那麼陰險,你那妹夫更不是個好東西,事後會不會欠錢不付已經很難說,說不定那個大豬頭還順手推我一把,讓我在混戰中,替他挨上八十幾槍,他事後連撫恤金都可以賴掉。」   彼此的合作並非建築在誠信基礎上,韓特這段話,白無忌亦是心有慼慼焉。   「而且,看到最後那八個老太婆,擺出來的那種陣仗,我會衝過去一定就是白癡。」   從蘭斯洛那聲叫喊,當時在遠方偷看的韓特,知道那八名灰袍人的性別與年齡,而即使對魔法所知有限,但根據種種線索推判,他大概猜到蘭斯洛所碰上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真沒想到,日本會有這麼厲害的魔導師,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玩意兒呢……」   「嗯,連你都這麼說,我想大概就沒錯了。」   匆匆結束與韓特的對話,白無忌開啟另一個螢幕,向一個一直在聆聽他與韓特對話的女人作確認。   「你覺得如何?」   「就像你想的一樣,是五極天式中的星辰之門。」   即使是像華扁鵲這樣事事無動於衷的冷淡個性,在提到五極天式時,表情亦有了動搖。   傳說中的五極天式之一,星辰之門,是藉著龐大的能源,打開異空間的障壁,把敵人丟棄至異次元,任敵人再強,一旦被吸入,也只能在異空間做著近乎永恆的漂流,直至遇上千萬光年才有一個的時空隙縫。   白無忌、華扁鵲,本身都是魔法的大行家,憑著推想,已經想像得到這一式的可怖,而從彼此無聲的對望中,他們更有著一樣的答案。   「雖然不太想承認,不過這好像真的是五極天式,而假如這想法沒錯,那麼……」   「如果擁有齋天位……不,我想只有太天位修為,才有把握自這一式中逃得性命,雖然你們那位猴子老大一向運氣不錯,但假若他真的被吸入星辰之門,那麼,我想你可以開始籌備國喪典禮了……另外,一年內連續駕崩兩位,象牙白塔最好考慮換換風水格局。」   和蘭斯洛幾乎沒交情可言,即使內心認定他九成九已經完蛋,華扁鵲仍是一副冷漠到極點的表情。不過,縱然是白無忌也無法肯定,在確認師妹楓兒一同殉難之後,這女人的內心是否有著什麼變化?   雙方的對話告一段落,白無忌將手邊資料整理完畢,做著最後的結論。   從各種研判上來看,應該是死定了。被吸到異空間去,在那根本不知道是怎樣的環境裡,可能沒有空氣,亦或者存在著連天位高手都難以抵抗的高壓或者劇烈溫差,普通人可能在被吸入的瞬間就完蛋了,即使能夠以強橫功力保得一時不死,又能撐多久?   在異空間裡,時間、距離毫無意義,做著近乎是永恆的漂流,千年、萬年都未必能遇到一個境界出口,即使有出口,也不見得就能回到這個世界來,更別說天底下沒有那麼長命的人,千萬年後漂流出來的,不是化石也是乾屍了。   對於異空間,自己所知的不多,畢竟自己武功可沒有高到會有這榮幸,讓人用五極天式對付自己。所知的一切,是以前太研院在對像限空間進行理論研究時,看過的一些報告得知。   只是,還真是奇怪呢,明明這兩個人是死定了,為何自己總有一種沒什麼大不了的感覺呢?是因為有什麼可能性,會讓他們生還嗎?   想不出來,白無忌決定暫緩公佈這個消息。畢竟,如果國王陛下就此駕崩,不但國內會大亂特亂,太研院那邊更會鬧翻天,在事實已經肯定之前,自己並不想多花時間解釋。   想到要解釋,另一件事情才是真正的麻煩。   白無忌搖搖頭,離開這間滿是太古魔道儀器、前方是一大片螢幕牆的密室,往下走向另一層更深的密室。   象牙白塔中央的祈願塔,除了頂峰是歷代女王閉關所用的祈願室,在地底亦有建築,彙集九地陰寒之氣,便於做另外一類修行,小草便是閉關於此地。   要如何去向一個女人說她老公已經死了?這確實是個難題,不過自己亦沒法推托,因為知道莉雅在此地修練的人只有自己,連想要推卸責任都找不到替死鬼。   敲兩下門,沒有反應,再敲兩下門,仍是得不到回應,當白無忌察覺不對,推開那扇受到咒文防護的木門,卻驚訝地看著一間空蕩蕩的密室。   什麼人也沒有……裡頭早已經人去樓空多時了。   ※※※   在京都城中,泉櫻慢慢回復了神智。   對於剛才的一切,她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並不清楚。依稀記得,自己在夫君身前昏了過去,全身痛楚,當再有印象時,就是身在高空,手持龍槍,而夫君在自己面前,胸膛上開了一個血洞,瞧那傷口,好像就是被自己所重創的。   一切事情發生得亂七八糟,自己根本摸不清頭緒,便被接觸到的一切給嚇傻了。   跟著,便是那一吻,還有連續兩記頭槌。本來就已經亂糟糟一片的腦裡,更加暈眩到站不住腳,就在地上昏了過去。   朦朧中,只斷斷續續地看到一些景象。夫君和另外一名女子,緊緊抱在一起,被一個大黑洞吞噬進去,自己雖然感到焦急,卻是渾身無力,做不了什麼。   之後,是看到織田香小公主在和人談話,對方是八名身穿灰袍的老婦人,不知為什麼,自己對她們有一種難言的不安感覺。   「……這一次能夠成功誅滅魔障,要感謝公主殿下的出力,使我們能夠一舉功成。」   「八位長老的崑崙秘法,真是讓人大開眼界,能夠消滅魔胎,當是我日本之福,不過,最後似乎有點變化,那是……」   「說來慚愧,那是我崑崙山的奇恥大辱,由於我們的督導不當,出了一個吃裡扒外的叛徒,居然在這時候動手腳,不過殿下無須擔心,被拋入星辰之門的生物,從來沒有生還機會,而我們既然看到了,自然會清理門戶,不讓那叛徒再有作怪的機會。」   老婦人們與織田香在上空對話,泉櫻聽得似懂非懂,但心中卻擔憂起來,緊跟著,她便因為傷勢發作而昏去,再醒來,已經置身於此處了。   勉強將混亂的思緒鎮定下來,泉櫻思索著發生的一切。儘管失去了過往的知識與記憶,但聰慧的她從來就不是笨人,反而因為思慮單純,更能直指事情中心。   像現在,儘管理智上還說不太清楚,但感覺起來,卻有一件事非做不可,就是離開這裡。   織田香小公主兩次救助自己,應該不是壞人,但是她現下卻給著自己一種很怪異的感覺,在徹底弄清楚之前,還是先與她保持距離為妙。   「夫君胸口的那一槍,是不是我刺的呢?希望不是,我怎麼可能會出這麼重的手呢?可是傷口又好像是……嗚嗚嗚,不要啦,如果真的是我幹的,這一次一定滿口牙都會被揍光的……」   想到丈夫的暴力傾向,還有每次痛扁自己時的辣手,泉櫻就覺得自己的未來一片黯淡,然而,他所中的那一招,究竟是什麼魔法招數?自己必須要弄清楚。   以前不知道,那沒有話講,現在既然曉得自己有個丈夫,他遇到危險,自己在這裡坐著看,怎樣都說不過去。   就算遇到他之後,真的給他氣極敗壞地連續幾耳光,把嘴裡所有牙齒都給打掉,那也只有認了。夫妻本是同林鳥,既然他有事,自己怎樣都是要做點什麼的。   織田香小公主不在,要離開這裡並不困難,泉櫻吸了幾口氣,讓內息穩定下來,一整衣衫,就離開了這間石屋。   京都城內的守衛,修為與她相距太遠,只不過因為她傷勢未癒,行動上仍需要小心。   快要出城時,泉櫻聽到守衛們的交談,那個亂黨首領古高俊太郎,如今正被安置在城裡,嚴加看守……   ※※※   因為池田屋事件所引起的騷動,正在各地持續發燒。除了雷因斯之外,情報網路無孔不入的青樓聯盟,就該是將整件事情掌握得最清楚的組織。   向各個高等賓客主動提供情報,是眾多奇人異士願意為青樓聯盟效力的主因之一,然而,該把這宗情報洩漏多少出去,卻讓青樓主事者陷入極為困難的掙扎中。   對她來說,那頭叫做蘭斯洛的白癡國王,實在是麻煩的根源,上次一場內戰打完,就把香格里拉第一紅星冷夢雪打到重度翹班,這次在日本出事的消息若是傳出去,那對好不容易捧起來的「夢幻幾何」二重唱,說不定又會出事。   不過,考慮到妮兒的激烈個性,她仍是取消了封鎖消息的念頭,畢竟,如果妮兒事後知道此事,在兄長亡故的時候,自己因為一無所知,而繼續在台上演唱,必定會懷恨在心,找青樓報復。   區區一個小天位,青樓聯盟並不放在眼裡,不過,就私底下來說,她希望能與這個女孩維持好關係,另外一方面,形同半個姊妹、女兒般的蒼月楓,在日本出事,這點亦讓她有些沉不住氣了。   經過她的裁決,池田屋事件的報告,被送到了妮兒手上,而一如當初所料,沒有過多久,本來正在後頭歇息、預備明日表演的妮兒,一言不發地開始收拾行囊。   沒有大吼大叫、拆屋毀物,這點或許可以看做山本大小姐的成長,然而,默默收拾行李的她,身上所散發出的那一股煞氣,卻讓周圍眾人感受到她的決心,不敢試圖阻止。   「哥哥他……我絕對不相信有這種事,我要親自去日本看……」   迅速準備好一切,妮兒向青樓方面告罪後,便要出發,然而,平時與她形影不離的源五郎,這時卻聳聳肩,表示沒有隨行的打算。   「不久之後我會追上來的,但是現在不行,青樓聯盟這邊我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妮兒小姐就先行一步吧。」   知道自己任性所造成的麻煩,妮兒瞭解源五郎必須留下來,協助青樓處理善後事宜,畢竟正在獻藝的兩大紅星一起消失,青樓沒有發出追殺令,已經是很給面子了,當下獨自出發。   只是,她並不知道,源五郎留下的理由,並不是為了青樓聯盟,而是為了來自另一方面的委託。   就在妮兒接到池田屋事件報告的同時,正在調整樂器的源五郎,也接到了一道心語通訊,那是一種心電感應的魔法,跨越迢迢遙距,雙方取得聯繫,而對方亦出聲請求援助。   「要我幫忙?為什麼?我會的東西,你也幾乎全部知曉,有梅琳老師協助,有什麼魔法是你這魔導公會主席不能施放,要我幫忙的?」   「如果是在現世界,我和梅琳老師合力,幾乎沒有什麼解決不了的技術問題,但是當牽涉到不同於這個時空的未知法則,我們的知識就顯得不足,所以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唔,不太妙啊,聽起來……好像又是一個會累掉人半條命的賠本買賣呢。」 第二部 第五卷 第二章 異界餘生 第二部 第五卷 第二章 異界餘生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六月異界   不屬於過往所熟知的世界,周圍所能看到的,都只是一片漆黑,見不著其他的景物。   當然也不是一直維持這樣子。除了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先前也曾出現過許多景象,有時候彷彿身入血池,所看到的全部是艷紅一片;有時候,整個世界變成無數一黑一白的斑馬線條;有時候卻又五顏六色,像是一個被打翻的調色盤。   色彩不住地變幻,世界的形狀,一下子像是方,一下子像是扁,到最後,變成無限的延伸,根本沒有所謂的形體可言。奇異的變化,除了讓人知道這不是原來的那個世界外,就提供不了任何可以確認的東西。   無法確認溫度、無法確認方向,無法確認位置,無法確認時間……過去可以拿來判斷思考的東西,在這裡全然沒有用處。   只知道,周圍似乎正在快速流動著,自己像是置身在某個不見邊際的海洋裡,順著潮水,不住往一個方向流動。   和這無限寬廣的世界相比,分外讓人感覺到自我的渺小。即使是擁有強大力量的天位高手,置身於這樣的環境,也難以再保持心靈鎮靜,不可免地感到焦急。   晉身強天位後,開山破地只是舉手之勞,但無論是山、川、河、地,都仍只是某個有形體的存在。直至此刻,上下四方都看不到邊際,觸摸不到形體,除了自我的存在外,這個被稱為「世界」的東西,只有著虛無的色彩,沒有型態。   無限、永遠、永恆……這些詞彙,忽然間變得清晰起來,如果自己要這麼無止境地在這裡漂流,蘭斯洛不知道自己的理性可以維持到什麼時候。   星辰之門,確實是匪夷所思的強橫招數,像這樣把敵人拋棄在異空間,雖然沒有殺傷力,卻比什麼殺招都要恐怖。如果可以選擇,自己寧願挨上一招舫穗之月,身體支離破碎,也不願置身如此窘境。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在這片空間裡,自己並不是唯一的生命。因為有她,孤寂的感覺才得以被壓抑;因為有她,自己才能鎮定下來,不想因為自我的慌亂,連帶破壞了她的意志;因為有她,所以才能夠支持到此刻……   被吸入星辰之門的瞬間,相擁在一起的兩人,被那強大吸力帶得激烈旋轉,昏了過去。先回復清醒的是蘭斯洛,在確認過楓兒沒事後,他並沒有立刻喚醒她,畢竟在這地方,時間沒有任何意義,在自己做好心理準備之前,把楓兒喚醒無濟於事。   不幸中的大幸,蘭斯洛著實感到幾分慶幸,然而,這份慶幸卻是相當苦澀。   無疑有楓兒陪伴,是此刻得以支撐下去的理由,但比起這樣,自己卻更希望她沒有跟著進來,而是好端端地在外面的世界,繼續她的生活。   「蘭……蘭斯洛大人……」   輕聲呢喃,趴伏在蘭斯洛胸前的楓兒醒了過來。   「我們……這是哪裡?!」   縱然是楓兒這樣受過心志鍛煉的女性,在見到眼前這莫可名狀的異象時,也不禁有了幾分慌亂,蘭斯洛就感覺到她抓著自己衣襟的雙手緊了一緊。   「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這是第幾次元的世界,不過,反正不是我們的那個世界。」   說著由白起處學來的太古魔道名詞,蘭斯洛苦笑起來。同樣是異世界,難道就不能送自己去一個有人、有花、有樹、有星星月亮的世界嗎?偏生是來這麼個鬼地方,真是掃興之至。   「我們外面的這一層是……」   如果說,整個世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那麼此刻蘭斯洛與楓兒就是唯一的光源。在被吸入異界之前,一道莫名白光將兩人包裹住,而當蘭斯洛醒來,這道籠罩住兩人的淡淡白光並未消失,反而形成了光罩,護住內裡的兩個人。   亦是因為如此,他們兩人並未直接與這異界接觸。蘭斯洛並不曉得光罩究竟隔絕了什麼,但他怎麼樣也不至於樂觀到去相信,光罩外的世界會溫暖舒適、氣味芬芳。或許就是因為這層光罩的存在,自己和楓兒才不用面對劇烈溫差、高壓、毒氣……這些不利生存的因素。   由於構成世界的法則不同,蘭斯洛隱約察覺到自己的天位力量大幅度衰退,倘使要接觸千度溫差、高壓,那麼自己連擔心會不會發瘋的閒暇都沒有,就要做完蛋大吉的準備了。   「我也不知道。我從這光罩上,感覺到魔力波動,好像是什麼很高等的魔法,看來……有人在暗裡幫了我們一把,而我們已經領了人家很大的人情。」   這是蘭斯洛的推判,然而,他也想不出是什麼人會這樣幫助自己。施法之人並不在附近,能夠跨越空間距離,施放這樣高等的防護咒文,修為之高委實駭人,但倒過來說,即使是再高明的魔導師,要這樣遠距離施放高級咒文,所消耗的魔力之大,當事人都要有賭上性命的覺悟。   自己對魔法所知有限,但想到自己所認識的幾名強大魔導師,無論是梅琳、源五郎、白無忌、華扁鵲,都不太可能冒著這等危險救人,而最可能的人選,仍只是那被自己負欠良多的妻子小草。   倘使這猜測是真,她此刻必是萬分焦急地設法相救吧,唉……真是慚愧,最後居然還是要靠妻子救命……   蘭斯洛所想的問題,同樣也出現在楓兒心中。只不過,除了小草,她更多出一個人選。   就自己那日所見,織田香也是一名極其強大的魔導師,這層光罩若是由她所施放,倒也不足為奇,那麼,會不會是她在危急時出手相救呢?   兩人心中各自有著答案,卻都與事實相距甚遠,這一點,或許是當事人的悲哀吧。   透過光罩所發出的光,楓兒察覺到蘭斯洛的面容改變。不再是本來的那張豬臉,而是回復成正常的人臉。   「蘭斯洛大人,你的臉?」   「嗯,似乎是因為世界不同的關係,這個魔法也失去了效果。」   在魔法知識中,有些低等級的魔法,只要被月光照到,就會暫時解除,雖然不知道自己的復原是否是永久性,但是多少就類似這種情形吧。   魔法、天位力量,都是利用天地中的自然能量、法則,作為發動基礎,當構成世界的法則不同,效果自然受到影響。也就是因此,自己才肯定構成這層光罩的咒術非同小可,要不然,怎麼能在跨越世界的情形下,依舊獨立運作呢?   關於蘭斯洛受到詛咒,容貌改變的事,楓兒並沒有完全弄清楚,之前又因為擔心過度刺激蘭斯洛,不好開口詢問,現下由蘭斯洛敘述當日事發經過,徹底說了一遍,這才恨恨道:「這群死老太婆,專門找我的麻煩,先是把我變成豬頭,又把我扔進這鬼地方來,只要我一出去,立刻就要她們好看,真是混帳東西……」   全然沒有考慮到自己有可能再也出不去,蘭斯洛開始計劃著種種報復方案,看在楓兒眼裡,確實讓她感到一陣安心。至少,主子還沒放棄,只要還維持著想出去的鬥志,一切就還沒有到要絕望的時候。   而在交代完自己之所以「改頭換臉」的原因後,蘭斯洛也提到這次作戰時,發生在宗次郎身上的種種異狀,聽在楓兒耳裡,真是覺得不可思議。   宗次郎和織田香,這兩兄妹是同一個人?!   楓兒很難相信這個事實,因為他們兩兄妹的個性相差太多,之前自己甚至懷疑這兩人會是親兄妹,而現在主子居然說他們是同一個人?一個身體,怎麼能又變男又變女呢?就算是再好的易容術,也沒辦法做到這樣子吧?這件事情實在是太……   然而,就蘭斯洛而言,與其去想這個人為何能又變男又變女,不如去想想這人究竟是什麼生物?本來就對宗次郎沒有好感的他,在發現這個秘密後,根本不把這人當作是人類,而是直接當作異生物處理。   「我以前就說過,要你別太相信那個小鬼,看,我說的果然沒有錯吧,那個小女妖……要不是她,我們怎麼會落到這個鬼地方來?」   講到織田香,蘭斯洛的氣便不只打一處來。只要能夠出去,他絕對不與這小女妖善罷甘休,不大肆破壞一番,搞到京都雞貓鴨血,怎能出得了胸中這口惡氣?現在雖然沒事好做,但也趁機在楓兒面前加油添醋,大大將這女怪物批評得一文不值。   聽在耳中,楓兒沉默不語,心中卻另外有些想法。   蘭斯洛大人不會對自己說謊,即使要說謊,也不會編這樣荒唐的謊話來騙人。他說的那些,一定是確有其事。然而,即使是這樣,也還不夠證明些什麼。   即使是情如兄弟、相互敬重的兩個人,也有可能因為立場不同,決戰沙場,換句話說,兩個不得不拔劍相向的死敵,亦不代表他們之間沒有情誼。   因為彼此立場不同,自己早就有心理準備,有一天會與宗次郎交手,也因此,現在並沒有多大的震驚。不錯,宗次郎是對自己拔刀相向了,但是他心裡的感覺呢?如果他也同樣感到無奈的話,自己對他是不會有任何怨懟之心的。   楓兒的心情變化,蘭斯洛全部都看在眼裡,知道她重視感情的個性,還有對於親友的無限包容,自是難以說些什麼,當下寧靜心情,與她一同繼續這無止境的漂流,期望會有所謂的救援出現。   ※※※   宗次郎殿下不在,織田香殿下也不在,正是在京都城內大肆活動的好機會。對於織田香,泉櫻並沒有太深的印象,不過,在自己傷勢痊癒,擔任宗次郎副手之前的那段時間裡,負責幫自己治傷的人,就是織田香。   記憶已經不是很清晰,只記得,受了莫名重傷的自己,就躺在那間小屋裡,一下醒來,一下又昏過去,但每次睜開眼睛,都會看到那美得不似人類的女孩,坐在床沿,用那清澈卻不帶半分情感的眼眸,朝自己看過來。   那樣子看著自己的織田香公主,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這點就實在判斷不出來了。然而,每次與她目光相對,自己就有一種想要逃開的感覺,心中有一種難言的不祥。   啊,記起來了,那時候織田香公主的肩頭,總是有一隻怪模怪樣的黑貓,趴伏在那裡,蜷縮著身體,像是一團黑毛球一樣,很是有趣。這頭黑貓有一個很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它背上的蝙蝠翅膀……為什麼貓的背上會有蝙蝠翅膀呢?這點也是讓自己無法理解,或許是日本這地方的特有生物吧。   那頭蝙蝠貓,有一雙很凶銳的眼神,明明只是一頭小貓,看起來卻像是比一頭黑豹還要兇猛、陰沉。不知道是不是受這寵物的影響,它的飼主織田香,在裊裊香煙中的身影,回憶起來也是讓人覺得陰森森的。   所以,在傷癒之後,自己能跟著宗次郎殿下辦事,而非跟著為自己治傷、恩情最大的織田香公主,老實說,著實是鬆了一口氣呢。   在京都城內悄悄奔走,泉櫻腦海中不期然地浮現許多回憶。在那些療傷時期的記憶越來越清晰時,她忽然想起來,好像……好像……宗次郎、織田香兩位殿下,是同一個人。   搖搖頭,泉櫻用自身的理性把這念頭甩出腦海。那大概是眼花吧,不過,當自己在養傷時,睡夢中半昏半醒地微睜開眼,確實曾經數度看見那夢幻般的景象:衣服、髮色沒變,但宗次郎本來就瘦小的身軀,更形嬌小,臉部也慢慢改變,變成了織田香的容顏。   兩兄妹本來就長得極像,但認真來看還是有差,特別是表情,簡直就是天差地遠,也因此,當看著宗次郎滿是笑意的表情,變成那樣一副全然沒有情緒可言的臉蛋,那種古怪的感覺就分外強烈。   這些回憶應該只是作夢才對,因為一般人怎麼可能又變男又變女呢?雖然聽過世上有雌雄同體的生物,但那和能夠自由轉換性別仍是有很大不同啊,嗯嗯,不過也難說,畢竟……這裡是日本,既然有蝙蝠翅膀的怪貓,說不定也有可以自由轉換性別的怪人,這並不值得奇怪啊。   伸手敲敲自己的腦袋,泉櫻還在暗笑自己的荒唐想法,卻不知道這個直覺推斷比理智更能命中事實。   本來要逃出城的她,因為聽到古高俊太郎被囚禁於城內的消息,重新折返,於城內到處搜索。前些時候在擔任新撰組副長時,她對京都城內的建築機關有個大概印象,現在找起來還不是太困難。   從花園中的竹林穿過去,躲在一旁,等到巡邏的武士們走過,再轉開附近的第三座石燈籠,開啟機關,出現地牢的隱密入口,偷偷地潛入進去。   如果不是因為忌憚織田香,泉櫻便無須這樣麻煩,但是,只要想到驚動守衛後,自己可能要被迫與小公主交戰,做那沒什麼勝算的搏鬥,泉櫻就覺得還是謹慎些比較好。   十分幸運,有雪便被囚在這間地牢裡,只不過當泉櫻找到他的時候,這胖子已經奄奄一息。不是因為遭受拷打與毒刑,而是受到完全相反的待遇,給大量美食一股腦地塞進去,肚子被撐得又圓又大,活像一隻快要斷氣的癩蛤蟆,躺在地上,無力地呻吟著。   泉櫻看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樣才好,匆匆擊倒守衛,把人救出去。出城的路可好走得多,隱匿起自身氣息,縱躍如飛,幾下子就出得城去,而為了安全起見,泉櫻不敢停步,就這麼沖離開京都數十里外,這才敢停下來,駐足觀望。   「哇∼∼呸!」   撐著一根樹幹,有雪大吐不休,把撐在胃裡的東西,竭盡所能地全吐出來。   幫不上忙,亦不太敢靠近,泉櫻用帶在身上的小竹筒,到附近山溪取了清水,交給有雪使用。   「唉,俊太郎,你幹嘛吃那麼多東西呢?雖然我聽說這裡監獄的伙食不錯,但是你如果喜歡吃,我以後也可以慢慢作給你吃啊,用不著這麼拚命的,你看你,撐到都快沒命了……」   給日本美食弄得九死一生,吐到頭暈眼花的有雪,心裡正沒好氣,聽到泉櫻這樣說,不啻是火上加油。   「去、去你媽的……我要是還有力氣,今晚一定強姦你。」   受到這樣的侮辱,泉櫻先是一呆,卻不以為忤,笑嘻嘻地點頭道:「我知道的啦,這就叫飽暖思淫慾對不對?你東西吃得太飽,所以就開始想要、想要……嗯,你們男人都是這個樣子的啦。」   說著,她推推有雪,笑道:「不過,不行喔,俊太郎,雖然我們是好朋友,我以前又看過你的……但那都是我結婚以前的事了,現在我是有夫之婦,可以碰我的,只有我夫君一個人而已喔。」   「去,說得那麼得意,你老公要是完蛋了,你還不是得要被別的男人碰?」   一句話令泉櫻表情驟變,有雪便猜到了大概。剛才在監獄裡蹲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很得意地說,新撰組這次大發神威,剿滅亂黨,宗次郎殿下與齋籐副長聯手,將亂黨殺得片甲不留,連那豬頭妖物都給剁成肉醬,以平日本民憤。   蘭斯洛老大的作戰風格,向來不是大勝就是大敗。如果贏的是他,這些武士斷然沒有可能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而如若輸的是他,照這情形看來,縱然沒給人剁成肉醬,十七二十八塊恐怕跑不掉,即使他那乙太不滅體再厲害,恐怕一時三刻間是沒有活動能力了。   「真是麻煩,每次都是因為你……喂,你老實說啊,這次是不是又是你暗算我老大?」   有雪斜睨著眼,厲聲質問,泉櫻不敢隱瞞,把自己所記得的畫面,斷斷續續地說了。   「……當我有印象的時候,夫君他胸口開了一個洞,好像傷很重那樣,我嚇呆了,然後他就朝我撲過來,用力親我,把我的臉都快要壓扁了,然後他又用頭撞我,連續撞了幾下,我流血了,然後、然後我就又不記得了。」   「嗯,前頭的大致還可以理解,你說老大他想要非禮你,但是你拚命抵抗,接著他就狂吻你,再接著……咦?說清楚一點,他用哪個頭撞到你流血?」   聽不懂有雪的低級問話,泉櫻花了好大功夫,才大概把事情說了個清楚,只不過某些細節連她自己也是一頭霧水。   「那真的是我做的嗎?可是,為什麼我一點印象都沒有?我、我不可能會對他兵刃相向啊,夫君他胸口的傷……」   「不要懷疑,那一定就是你幹的。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紀錄,你一槍在我老大胸口開了個洞,弄到他九死一生,狼狽逃命,只不過上次是左胸,這次是右胸,不過都差不多,從前胸通到後背。」   有雪道:「告訴你,幹這種事情是會有報應的,你今天在我老大身上鑽洞,他這麼心胸狹窄的人,改天一定也會在你身上鑽回來,早上鑽完晚上再鑽,到時候你就知道厲害了。」   「夫君他……鑽洞的本事很好嗎?」   「當然好啦,不然當年我們怎麼會一天到晚要負責幫他搶新床呢?」看泉櫻一臉似懂非懂的表情,有雪自覺勝之不武,歎道:「反正這次事情弄成這樣,如果不想辦法幹點好事,將功贖罪,下次見到我老大,你就有苦頭吃了。」   這也是泉櫻最擔心的事,問題是,她也不知道要做些什麼,才能夠將功贖罪,在下次見面時,平息夫君那火山般的怒氣。   「嗯,老大這次來日本……對了,征服日本你幫不上忙,但是拿到這裡的鎮國三神器,你一定有辦法。」有雪道:「聽說這裡的鎮國三神器,關係到突破天位的秘密,只要我們能夠取得這三神器當禮物,老大就一定會原諒我們……喔,不對,是原諒你。」   仍然不是很懂,但既然眼前出現了這麼一條路,泉櫻決定去試試看。   ※※※   在異空間的漂流,仍然像是沒有止境一樣。而蘭斯洛亦心情複雜地面對著眼前的窘境。   儘管接觸不到外頭,但蘭斯洛知道外頭肯定存在著非同小可的高壓,因為一直守護著自己與楓兒的那層光罩,正慢慢地被擠壓、萎縮,減少著內裡的空間。   用天位力量將之反推回去,這並不是什麼問題,但是眼看這光罩的效果越來越弱,要是再承受天位力量的衝擊,因而爆裂,那就很麻煩了,誰知道外頭除了高壓,還有沒有什麼劇毒?   但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光罩內的處境就很怪異。由於光罩越來越被壓縮,本來就狹小的地方,現在更是連稍稍挪身活動的空間都沒有,蘭斯洛和楓兒緊緊地貼靠在一起,兩具肉體之間,半點縫隙都沒有。   儘管彼此間的關係親匿,可是忽然間做著這樣的貼靠,感覺還是很尷尬,兩人甚至陷入了一段手足無措的沉默中,最後卻是蘭斯洛打破沉默,在光罩被壓縮到連舉手都困難之前,伸手環住楓兒的柳腰,將她摟靠過來,兩手勾在自己的頸上。   「這樣子比較好,這是我上次在象牙白塔泡妞失敗後,痛定思痛想出的道理。」   蘭斯洛笑道:「那一次只從背後抱著她,看不到她的臉,看不到她的表情,結果就變成我在自說自話,沒有效果,枉費我說得那麼認真,結果一回來就發現她和別的男人跑了,真是讓人傷心。」   自從那晚在象牙白塔分別後,兩人還沒機會好好談一談,現在聽到主子重提此事,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訥訥地道:「您又在瞎說了,她這樣的人,您哪會為她改變些什麼?」   楓兒身高不算矮,但仍是比蘭斯洛矮了一個頭,如果是平常,早就把頭低下來,隱藏表情,但偏生此刻連低頭的空間都沒有,兩手勾住蘭斯洛頸項後,就只能這麼仰頭望著他,被他把表情看個清楚。   相處日久,蘭斯洛對於楓兒的強烈自卑傾向,已經有相當的理解。由於以前的種種,她始終把自我看成一種低人一等的存在,上次在象牙白塔時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是造成失敗的主因,所以現在聽她這一說,立刻轉變口風。   「啊,被你看穿了嗎?這其實也是我在那次泡妞失敗之後領悟到的,不過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另一個……」   看見楓兒吃驚的樣子,蘭斯洛心中暗笑,貼在她耳畔,小聲道:「是啊,你知道的啦,小草總是說,從後面來會讓她沒有安全感,所以還是從前面來,看得到表情,會讓她比較安心。」   勢難想到蘭斯洛會說出這麼一番話,楓兒的表情頓時變得很複雜,想要別過頭去,但又怎麼做得到?最後只是低聲道:「這種事……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嗎?那還真是奇怪,我以前看你們整天同進同出,比姊妹還親,我還以為你們兩個在搞同性戀關係咧。」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關係到小草,楓兒急急提出抗辯,「我是小姐的護衛,跟隨著她是我的工作,只因為兩個女人同進同出,就有這種世俗的成見,對小姐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我並沒有說這樣子不好啊,小草是美人,你也很漂亮,如果是你們兩個發生同性戀,最起碼好過便宜老三那個死人妖。」   受過織田香的衝擊後,蘭斯洛現在對人妖兩字徹底反感,真是想想也噁心,道:「你說這是世俗的成見,我卻覺得這是常理,兩個女人整天膩在一起,就算是親姊妹都不見得有這麼好,更何況是兩個沒血緣關係的,人家會這樣想,是很正常的。」   「女人和女人之間,可以有很真摯的單純友誼與親情,就像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兄弟情一樣。只有一男一女之間,那才真是不可能有單純的友情。」   「對啊,你自己也承認了,一男一女之間,不會有單純的友情,那我們兩個現在的關係算是什麼呢?」   繞了老半天,終於從楓兒口中套出這句話,看著她呆住的樣子,蘭斯洛道:「說什麼護衛、侍女,都是你自己一個人在說的,也只有你自己才一廂情願的以為是這樣。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不管好與壞,那確實是外人無權干涉的事,可是楓兒,你在我和小草之前,也是要繼續這個樣子?不裝上這層心防,你就覺得活不下去嗎?」   手裡懷抱住的纖腰,確實是觸感柔軟,但是在這些話說出口後,蘭斯洛清楚地感覺到貼著自己的這具身體,變得很僵硬。   有過前次經驗,他記取教訓,不再一直往楓兒心靈深處探去,道:「記得嗎?你也可以活得很快樂的。那時候在杭州,你、我和小草,我們三個人不是一直都開開心心的嗎?」   這句話自然又引起了一聲低呼。或許是因為震驚太過,楓兒本來僵硬的身體,一下子便癱軟在蘭斯洛懷裡,讓他有一種不知道該竊喜,還是該歎氣的衝動。   要解釋,仍舊是很麻煩,但是就依照那日對小草的解釋,蘭斯洛把自己目前的狀態說了一遍。   「……還沒有完全回復,應該還有些什麼事是我記不起來的,不過,至少我很清楚地記得我們三人當時一起生活的事,記得那時候我們所擁有的歡樂,也記得……你頸上這個項圈是為什麼戴上去的。」   聆聽著這些話語,本來一直黯淡著表情的楓兒,忽然就紅了眼眶,淚眼朦朧地輕撫起蘭斯洛面頰,面上表情似是無限欣喜,眼淚卻又不爭氣地滑落下來。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一直在等待這一天……你終於把我們都記起來了。」   見到一向善於控制情緒的她,如此激動,蘭斯洛心中只有苦笑的份。誠然,在杭州發生的種種,影響自己一生,是自己彌足珍貴的記憶,但是看見小草與楓兒知道自己回復記憶後,都是這麼一副哭哭啼啼的婆媽樣,確實讓自己好生難為。   瞧楓兒喜極而泣的模樣,別說趁機摟摟抱抱,恐怕即使向她求歡,她都不會拒絕,但這樣一來,自己要說的話就難以出口,因此才低笑道:「是啊,我也記得有某個沒良心的臭女人,那天差點一口就把我的手啃掉了。」   憶及那時曾經發生過的種種,楓兒一時間心中充滿柔情,怔怔地說不出話來,直至察覺蘭斯洛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掌,正自不規矩地往下移動,這才紅著臉地回過神來。   「也許是我自以為是,不過如果我想的沒錯,楓兒其實你很嚮往那時候的生活,希望我們三個人可以一直繼續那樣子的幸福,所以你才一直這麼貶低自己吧?」   已經達到拉回注意力的目的,蘭斯洛便不再上下其手,畢竟,光是與楓兒身體的緊密相貼,感受著她的柔軟,那滋味就已經足堪回味了。   「可是,楓兒你現在已經變成人,不再是一頭貓。既然已經有了改變,又怎麼可能再回去過以前那種生活呢?就算你努力地想要騙過自己,我和小草卻沒法這樣說服自己啊。」   這些話,楓兒自己不是不明白,但是給這麼直接地當面說出來,仍是有一種被一巴掌從夢裡打醒的痛楚。   「你的意思是……要我別再成為你和小姐的……的累贅嗎?」   楓兒是一個意志相當堅強的人,這點蘭斯洛從來未曾懷疑過,但是他現在知道,人的理性都是平衡的,如果有某方面的心志特別堅強,就一定有哪個方面分外脆弱,因為在這麼說話的同時,楓兒的聲音帶著些許哽咽,睫毛一眨,圓滑的淚珠就淌了下來。   「我知道在你們眼中看來,我很沒有用,好端端的一個人不當,過這種沒尊嚴的日子……可是,就算不真實也好,當我能在這種生活裡,找到我的平靜與快樂,為什麼就一定要我醒過來呢?」   「你、莉雅,還有我師姊,都一直希望我過得好,所以幫我做很多事,可是,我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為什麼你們就非要我照著你們的方式去過日子?莉雅可以選擇當她的小草,為什麼你就不能給我同樣的機會,讓我安安靜靜地當我的楓兒呢?」   聽著這些話,蘭斯洛沒有任何的辯駁話語可說,在此刻,他曉得自己已經進入了之前千方百計想要進入、楓兒的心靈最深處,然而,當楓兒的語氣越來越平靜,不再啜泣,不再高聲說話,最後甚至是寒著表情,如冰河般說出請求話語,蘭斯洛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他將楓兒的心徹底重傷了。   剛剛她說的是「靜靜地當楓兒」,而不是「靜靜地當蒼月楓」,兩者間看來差不多,但是卻有著微妙的差別。   蒼月楓,是自己與小草的女護衛,第一心腹;楓兒,卻是在杭州小屋裡的那個貓女。   當初在西湖畔分手前,她就已經有所決定了吧?所以在自由都市重聚的時候,楓兒才會讓自己幫她又把這象徵性的東西戴上。   她早已經做了決定。這麼長的時間以來,這決定從來沒有變過,只是自己從來就不瞭解她,硬是想要把她拖出來,去接受自己自以為是的幸福。   寧願捨棄人身,當一頭雌獸,也不想面對過往的情仇糾葛嗎?如果重拾身而為人的尊嚴,真有那麼地難受,那麼蜷縮在一角,靜靜地過著生活,得到平和的安樂,也是一種人生的選擇。   不能勇於面對人生,這並不是什麼錯,也不是每個人都應該要勇於面對的。過去楓兒的親友們,都積極把她推向不願面對的過去,這是為了她好?還是為了她能在天位力量上有長進?如果只是為了後者,這和強逼著小孩子唸書、不顧他們樂趣的父母有什麼不同?   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機會,也有些事情,是唯有當事人才有資格做選擇的,其他人不管再怎麼親也好,都沒有影響她的權利。無關乎對與錯,但假如是真心地重視她,自己就該去接受,而不是一昧地想要改變。   「呵,我還真是頭蠢猴子啊……你一直都明白的事,我卻一直都不明白。」   歉疚地苦笑,蘭斯洛想要像以前那樣,伸手幫楓兒理理散亂的髮絲,但因為光罩內的空間不足,手已經沒法再抬上來,只有低頭過去吹口氣,卻把瀏海弄得更亂。   「雖然想過你的心情,卻還是一意孤行,給你帶來了那麼多的困擾,真是對你不起……」蘭斯洛道:「你願意原諒我嗎?幸福的方式,並不是只有一種,這點我已經明白了,往後,我會努力給你補償、給你幸福的。」   「沒有什麼原諒與不原諒,我把自己的餘生,還有餘下的希望,都托付給你和小姐,希望能與你們共有未來,只要是你們的命令,我都很樂意照著做,但是就請為我保留這樣的一點自由,讓我繼續這麼沒有自我地活下去,這就是我獲得幸福的方式。如果再要我付出得更多……我能給你們的,也就只剩這條命了。」   楓兒淡淡地說完,忽地嫣然一笑。打從認識她以來,蘭斯洛從來不曾看過她這樣的表情,與過去那種沒精打采的冷淡不同,這個笑容卻是充滿著生氣,也在目睹這一笑的同時,蘭斯洛感覺到懷裡抱著的不是個女奴,而是個有血有肉,有著自我靈魂的真實女人。   然而,這並不是個燦爛的微笑。   在接觸到楓兒靈魂的剎那,這個笑容竟是淒然欲絕,儘管當初看過楓兒失去妹妹時,靠在自己胸前痛哭失聲的樣子,可是……   看著這笑容,蘭斯洛理解了一件事:真正的悲傷,並不需要靠大哭大叫來表現,很多時候,即使是淡淡地笑著,也會讓旁人看了想要流下淚來,整顆心都顫抖起來。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不知不覺,蘭斯洛的聲音哽咽起來,想起當初在楓兒妹妹的墓前,許願過要好好照顧她的一生作為補償,現在卻把事情弄得這麼糟糕……   「沒關係,你的命令,就是我的歸所,我不會對你有任何怨懟之心……永遠不會。」   又是那種沒個性的聲音,但聽在耳裡,蘭斯洛便知道楓兒已經完成了「切換」工作,把那個以東方為姓的女人,重新埋葬到心湖之底。   「只是,以後也要請蘭斯洛大人多多照顧了。小姐和我,都要拜託您了。」   「就交給我吧,你的人生、幸福,全都交給我,我會找出讓我們三個人都幸福的方法的。」   心裡激動,蘭斯洛緊摟住懷中的人兒,輕輕摩蹭。看見她臉上的淡淡笑意,雖然說不上幸福,但卻有一種平淡的安逸,心中無限欣喜。   護身光罩忽然黯淡下來,往內又縮了一寸,令得內裡空間更為緊窄,但是心頭充滿柔情的兩人,卻全都不理會。   抱著楓兒,蘭斯洛想著很多事。過去自己一直感到好奇,想知道楓兒在這層女奴的面具之下,藏著一顆怎樣的心?想要去知道楓兒的真心,想要把這顆心帶到陽光底下。   可是,並不是什麼東西都適合曝曬在陽光下,深海的魚群有適合其生命的居所,冰雪承受陽光的後果便是煙消雲散。為了要把過往全都拋開,她竭盡全力地將靈魂埋葬,剩下一個沒有自我的生命。   雖然不健康,但卻是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如果硬要把那傷痕纍纍的靈魂重新挖回來,給她所謂的尊嚴,給她新生,那麼本來就已經沒有理由繼續生存的她,也就只有徹底死亡,來得到永恆的寧靜。   蘭斯洛當然不認為楓兒這樣是正確的人生態度,問題是,「最好」這個定義,在確切的人生中往往不存在,自己只能在現實中作「較好」的選擇。   倒過來想,就像是一個虐待狂和一個被虐狂,儘管這和正常兩字徹底背道而馳,但只要彼此間都志同道合,這世上也就沒什麼事是不可以了。   (結果繞了一大圈,又繞回原處,真是不知所謂。早知道最後也是這樣解決,那天在象牙白塔上就直接抱了她,就沒有後來這麼多事了,現在搞到來異空間作蜜月旅行,何必呢……)   和楓兒擁抱在一起,蘭斯洛心裡這樣自嘲著。儘管自己嘴上說得漂亮,答應要給楓兒幸福的未來,但是光罩越來越窄,也越來越是黯淡,顯然已撐不過一時三刻,自己和楓兒可能連「以後」都沒有,哪有談未來的資格呢?   這個事實,兩人看在眼裡,心裡都很清楚,但是他們不說多餘的話,沉浸在這一刻的氣氛中,看著護罩漸漸失去光華,變為墨黑一片,靜靜等待著將要到來的事。   「咦?」   「啊?」   當護罩的光芒盡褪,整個空間內沒有半點光源,兩人本該什麼都看不到,然而,卻也在整個天地化為漆黑世界的瞬間,蘭斯洛與楓兒卻不約而同地看到了一件異物。   說不出是什麼,只看到一個小白點,慢慢地從上方飄落下來。速度很慢,體積也很小,若非兩人目力非凡,絕對無法看到。   自從陷身這異空間以來,除了一己存在外,再也沒看到半個實體,現在光是看到這移動的小白點,就讓兩人都興奮起來。   「那是……什麼東西?」同時出口的問題,帶著同樣的疑惑,還有幾分不知吉凶的惶恐。   只見那白點越來越多,從那應該是上方的位置飄灑下來,一點、一點,閃耀著晶瑩皎潔的白光,為著漆黑一片的世界增添了色彩。   「咦?怎麼會?那是……」   「蘭斯洛大人,您看出什麼了嗎?」   「楓兒,你看,那像不像是雪?這個世界正在下雪啊!」   被蘭斯洛這樣一說,楓兒也才確認,那些晶瑩的白點,緩緩自上空繽墜,飄灑了一片潔白,看起來還真像是嚴冬的雪花。問題是,這個異空間又怎麼會下雪了?   方自疑惑,忽然一粒雪花飄落在已經黯然無光的護罩上,兩人只感到一陣極為強烈的震動,這座一直守護著他們的光罩,已經無聲地粉碎,消失無蹤。   (糟糕!)   一直在等待此刻的到來,蘭斯洛心中大驚,連忙催運天位力量,想要抵抗來自外部的種種不利因素。只是,也許自己可以暫時承受高壓、高溫、劇毒……但卻不能無中生有,在一個沒空氣的地方製造出空氣啊。   不過,兩人很快就發現了,外頭的世界,什麼有害因素也沒有。他們沒有再繼續流動,而是在光罩破裂之後,有了一種腳踏實地的感覺,儘管往下看仍是一片虛無,雪花也無止境地落下去,但是兩人卻可以像是平常運天位力量浮空一樣,穩住身形。   呼吸起來一樣的空氣,冰冷卻不至於無法承受的溫度,當雪花飄落在肌膚上,潮濕的陰寒感覺,就和正常世界的冬天沒有兩樣。   「為什麼會這樣?」   「不知道,不過,我有種感覺,好像在光罩破裂的時候,這個世界也改變了。」   蘭斯洛的話才說完,忽然聽見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像是某種歌聲,又像是某種音樂聲,由遠而近,過不多時,連楓兒也聽到了。   不管是什麼,這代表這空間內有其他生命的存在,兩人互看一眼,心頭充滿怪異的感覺。   「聽見了嗎?楓兒,那種叮叮噹、叮叮噹的音樂……」   「聽見了,有點耳熟,我以前好像聽過的。在青樓音樂訓練的時候,我聽過很多曲子,這首歌好像是……好像是耶路撒冷聖教的一種節慶歌謠。」   會在這種地方聽見耶路撒冷的聖歌,蘭斯洛錯愕地苦笑道:「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是要告訴我,天草四郎那個大路癡來這裡救我們吧?」   情勢特異,楓兒也解釋不出來,只有聽著那「叮叮噹」的樂聲越來越近,片刻之後,不僅是聲音,連身影都漸漸清晰。   那還真是一個很怪的景象,至少與兩人預期中的怪物全然兩樣。八隻肥壯的棕色麋鹿,身上掛著鞍配與鸞鈴,四蹄如飛,後頭拖著一個黑色的大雪橇,上頭放著一個滿滿的大布袋。   駕駛著雪橇的,是一個看起來胖嘟嘟的大鬍子老人,穿著紅衣與雪靴,銀白色的長鬍子,在漫空雪花中分外顯得亮眼,就這麼乘著雪橇,響著金鈴,朝兩人而來。   「楓兒,你知道這傢伙是誰嗎?」   「嗯,我以前在圖鑒裡看過,他就是耶……」   「耶路撒冷的重要人物是嗎?哼!我早就感覺出來了,好,等一下我們不動聲色,我對付這老鬼,你就趁機搶他的鹿,我們乘雪橇離開。」   「呃?不是吧?連他你都敢打?我們會變成世界公敵的。」   「這、這傢伙來頭這麼大?」   「絕對比蘭斯洛大人和我的所有後台加起來都大。」   兩人一陣交談,那白鬍子的紅衣老人已乘雪橇來到他們跟前,呵呵一陣大笑,用很笨拙的動作,從背後的大布袋裡掏出兩件禮物,分別丟給蘭斯洛與楓兒。   「你……」   蘭斯洛與楓兒互看一眼,都有些摸不著頭腦,方要出言詢問,卻見那老人微微一笑,輕輕道:「要幸福喔。」   陌生的老人,卻有著兩人都很熟悉的女性語音。他們心中一驚,還來不及說些什麼,手中的禮物忽然發出豪光,身邊的一切也全都模糊起來,像是水中倒月,變得不再清晰。   恍恍惚惚,老人的樣子有了改變。紅衣慢慢變成了典雅的白袍,滿是皺紋的老臉變得光滑柔亮,黑色長髮披垂下來,一雙洋溢著慧詰光彩的眼眸,隱約閃著喜悅的淚光,就這麼站在虛空中,像一位美麗的女神,十指如蓮花般交疊,結著聖潔的手印,向逐漸消失身影的兩人,獻上離別的祝福。   「你們兩個∼∼要?幸?福?喔!」   ※※※   為了要察探日本三神器,泉櫻和有雪唯有再度潛伏回京都。   池田屋事件的發生,令得整個京都一片風聲鶴唳,路上的幾道關卡檢查得極為嚴厲,不過自然不至於對兩人產生什麼阻礙。   回京都的問題,可以用易容改扮來解決,泉櫻不擅長此道,但有雪卻是個中好手,一切工作由他包辦。雪特人在大陸各地均是受到排斥,如果沒有幾招改扮的功夫,根本就是寸步難行。   進入京都之後,就算被人認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以泉櫻的實力,大可以恃強殺出重圍。最值得顧忌的,還是京都現下的兩大強人,天草四郎與織田香,如果是與他們正面遇上,泉櫻可能還有機會走脫,他有雪大爺是當定俘虜了。   有雪並不贊成在這個時候潛回京都,因為泉櫻自己在池田屋一役中受創甚重,各處內傷不說,一雙手掌更是幾乎扭曲變形,連拿槍都很困難。   「喂?有沒有搞錯,你這樣子還能動嗎?都傷成這樣子了,如果要和人動手,我們豈不是必死無疑?」   在確認泉櫻的傷勢之後,雪特人被嚇白了臉,慌忙搖手拒絕這趟必死之行,但是已經下定決心的泉櫻卻不接受,堅持要返回京都,察探三神器的秘密。   「要去也不急於一時啊,等你身體養好了……」   「嗚……可、可是如果不能趕在夫君回來之前查到,我怕我的牙齒會被他一顆一顆地拔光……」   「有什麼好怕的?裝假牙就行了嘛,如果你怕的話,我可以幫你介紹個好醫生。我師父她醫道如神,區區裝一副假牙,難不倒她的。」   兩人的談話沒有交集,最後有雪幾乎是被泉櫻硬押著上路的。自身傷勢的影響,泉櫻並非不知,也便是因為如此,所以她才急著出發。   有雪只看到了事情的表面,並非全貌。那日戰鬥後昏去,身上的傷勢之重,可以說隨時都會致命,但在京都城中醒來,卻發現自己雖然有些筋骨重創,但較諸致命傷勢,已經有很大差別,而現在,自己甚至不敢拆開包裹著雙手的繃帶。   猶自泛紅的繃帶,似乎仍在滲著血水,但自己很清楚,出血早就已經停止,皮肉亦已經癒合大半,在痛楚漸漸消失的同時,各處筋骨都已然沒有大礙了。   而現在距離那晚的戰鬥,還不滿四十八時辰……   這不是正常生物該有的痊癒速度,泉櫻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究竟怎麼了。對此,她感到深深的不安,而且想起自己可能忽然失去意識、作出自己不願意做的事,她就覺得有必要盡快完成眼前任務,免得再度失去神智。   兩人就這麼改扮進入京都,由於駐紮於此的白家子弟兵不是被捕殺,就是早已逃出城去,再沒有了過去的掩護,一切都得要自己來,行動上也不得不步步為營。   和外頭的重重關卡不同,京都本身倒還算平和,沒有實施什麼治安管制。可以想見,日本當局並不願意讓那晚的血腥氣氛持續蔓延,造成民眾不安,因此在隔日便讓一切商店照常營業。   用身上僅有的日幣,泉櫻和有雪在麵攤中吃了兩碗拉麵,商量要如何探查情報。   像這一類的秘密,應該是只有日本的高層才知道,因此,怎樣都是要進京都城一趟了,而有雪更為著活動資金不足,努力教唆泉櫻從京都城裡拿些貴重財物出來。   「對了,找其他人很不保險,何況我們根本不知道有誰曉得這些秘密,照我看,乾脆直接去問敵人的頭頭。」   「頭頭?」   「就是豐臣秀吉啊,別人不知道三神器在哪裡,堂堂幕府大將軍不會不知道吧?即使他不知道,我們也可以用他當人質,去逼那些知道的人說出來啊。」   大概是跟隨蘭斯洛日久,有雪這番想法只能用膽大妄為來形容。然而,這卻也是個相當實際的方法,泉櫻雖然覺得不妥,一時間也只有照辦。   實際要進入京都城時,有雪打死也不願意跟,免得失手被擒,再度受到壽司大餐的招待,泉櫻只得孤身而行。   京都城內的環境,泉櫻早已熟門熟路,輕而易舉地便避過所有守衛,直奔秀吉公療養所在的二條院。   對於向秀吉逼問三神器所在一事,泉櫻心內老大不願。再怎麼說,向一名重病的老人逼問,都是很說不過去的事,她打算客客氣氣地問話,甚至是懇求,如果對方堅持不說,那便只得放棄,絕不能無禮冒犯,頂多再拿個幾袋金幣回去,就可以讓俊太郎沒意見了。   進入二條院,極有可能碰上織田香,泉櫻對這點忌憚甚深,小心翼翼地匿蹤靠近,卻又知道對方的天心意識猶勝於己,這番做作的意義實在不大。   在抵達二條院時,她不敢太過靠近,只是遠遠地躲著窺視,果然在一番努力後,確認有強天位高手伏藏內裡,但卻不是織田香,而是身為幕府大師範的天草四郎。   心中詫異,在等待片刻後,泉櫻決定行險,悄悄移動過去。聽說當前的強天位高手中,天草四郎的天心意識極其低劣,偷聽他說話總比偷聽其他人容易,可以搏一搏。   從一個隱密角度窺探內裡情況,發現天草四郎正自行功運力,幫著秀吉公調理經脈氣血,鎮壓病情。   兩人一面行功,一面交談,聽起來,彼此交情相當不錯,而這樣的治療也不是第一次,早在十年之前,如果不是因為天草四郎的暗中出手,幕府大將軍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饒是這樣,天草四郎也只能把死亡的時間延後,做不到更進一步的治療,自嘲著本身的沒用。   「天位力量終究不是萬靈丹,至少強天位做不到。要治癒你這身病,除非是植入魔血魂,或者……嘿,看看有沒有齋天位高手願意幫你一把,以那層次的力量來幫你治病吧。」   秀吉公只是微笑,似乎對本身生死渾不在意,卻談起了對義兒的擔憂,希望天草四郎多多照顧。聽起來,好像是宗次郎出了事。   「這個渾蛋徒弟,之前不知道告訴她多少次,要她小心自己身體。她的血人間界是很難找到的,她還好像大拍賣一樣到處捐,現在終於倒下了。」   天草四郎語氣不善,卻聽得出裡頭的關切,最後他安慰友人,自己已經有了頭緒,就算日本沒有適當人選,在風之大陸上,仍是能找到人選。   兩人又說了一陣子,始終沒有談到三神器上頭,眼見天草四郎即將離開,泉櫻不敢多待,在被發現之前先離去。   行至半途,忽地心裡一震。抬頭望向天空,只見上空閃竄著瑰麗的極光,一點一點的白雪,緩慢地從六月的夜空灑落下來,將整個天空遍佈上一片晶瑩白色。   泉櫻難以置信地望向南方,在那裡,她強烈地感受到蘭斯洛的氣息,心緒激盪,安慰的淚水不禁滑過臉龐。 第二部 第五卷 第三章 鄉居閒情 第二部 第五卷 第三章 鄉居閒情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六月雷因斯東海日本   一如泉櫻所感應到的,蘭斯洛重新回到人間界。   分別來自幾個不同源頭的強大力量合作下,終於突破空間障壁,打破了星辰之門創招以來未有的先例,將身陷異界的他與楓兒拯救回來。這確實是一件相當僥倖的事,然而,光是將他們從異界帶回,施救人員就已經耗竭全力,沒辦法再顧及出口位置了。   也因此,當兩人驟覺眼前一亮,重新看到熟悉的陽光,心頭大喜,卻還來不及確認彼此身影,就覺得腳下一空,筆直往下墜去。   如果是置身高空,以兩人的天位力量,並沒有什麼危險,只要穩住身形,慢慢降落就是了。不過,當腳下距離水平面不足半尺,便是兩人速度再快,也來不及應變,就這麼「撲通」、「撲通」兩聲,臭氣薰鼻,摔落泥潭。   兩人落足之處,赫然是一個滿是污泥、水草的池塘,這一下重重摔落,筆直沉了下去,當蘭斯洛從泥潭中浮游上來,探頭朝四週一望,赫然發現這是個人數不多的農村,臨著池塘的幾塊田,種著翠綠的蔬菜,幾隻小狗在田里跑來跑去,聽到這邊的異響,忙於農事的人們拋下手邊工作,跑過來查探究竟。   先趕來的人,看到蘭斯洛由水中探出來的大頭,連忙對後頭的人大喊,「喂,沒事,一頭豬掉進池塘裡頭去了。是誰家的豬沒有看好,掉進池塘啦?」   後頭的農人聞言,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而那頭掉進池塘的豬卻搶先開口了。   「混帳東西!哪個傢伙敢認,本大爺把他斬成十七二十八塊!」   肥豬口吐人言,實在是駭人聽聞,特別是當這頭豬慢慢從泥塘裡站起來,露出底下的人身,氣急敗壞地指著眾人,破口大罵,眾鄉民只以為是妖孽作祟,嚇得魂飛天外,大叫一聲,掉頭就跑。   「喂,別跑得那麼快啊,這裡是什麼地方?來個人先回答我再跑行不行?」   污濁的泥漿水反射著模糊倒影,蘭斯洛看得很清楚,自己又回復成那個豬頭人身的醜樣子,當下怒從心起,隨手一記刀勁,將池塘斬得支離破碎,泥漿水像是逆流瀑布一般直衝天上。   「似乎是因為回到原來世界的關係,蘭斯洛大人身上的詛咒又再度回復了……」   淡淡的一句話,適時地提醒蘭斯洛有人在身旁。轉過頭來,楓兒正站在旁邊,很自然地撥撥髮絲,擦去附著於上頭的污泥。   「真是混帳到家,早知道這樣……」   說到這裡,蘭斯洛忽然語塞。假如早知道回到原世界之後要繼續頂著豬頭,自己就會選擇留在異界嗎?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真是的,要救人也不一次救完,還有這樣子救一半的。讓我這樣子頂著個大豬頭,樣子挺俊的嗎?」   「不能這樣說啊,那邊光是要救人,一定也費盡心思了,雖然我不懂魔法,但是把陷身異界的人重新救回現世界,這種事我可是頭一次聽過。能夠回來,就很幸運了,不可以再對小姐有什麼奢求了。」   楓兒平靜地說著,蘭斯洛頓了頓,問道:「你也覺得是小草嗎?」   將兩人從異界救出的那位女神,儘管她的身影在白光中看不太真切,面孔亦有些模糊,但是以蘭斯洛、楓兒對她的熟悉,仍是一眼就認出來,那就是目前行蹤不明的小草。   楓兒點頭道:「除了小姐,不可能是其他人了。如果有一天我身陷危機,有個人排除危難,把我救出來,我相信那個人一定是蘭斯洛大人,同樣的,當我們兩個人都出事的時候,會第一個對我們伸與援手的,一定也就是小姐。」   「嗯……你這麼說倒是沒錯。」蘭斯洛道:「結果,一直到最後,我們三個人還是分不開啊。」   「這個樣子不是很好嗎?因為我一點都不想與蘭斯洛大人和小姐分開啊。」   沒有絲毫的猶豫,對於蘭斯洛的感歎,楓兒很快就這樣笑著回答。爽朗的態度,讓蘭斯洛心中一奇,暗忖從異界回來之後,楓兒的心情、想法,似乎有所改變,像這樣子的明快回答,以前是無法從她口中聽到的。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現在她身上雖然罩了一大片污泥,但是那帶著笑靨的容顏,在自己眼中看來卻是俏美明艷,比什麼盛裝都要美麗。   這……應該是喜事一件吧?   沒有找到想要的情報,泉櫻潛入京都城的唯一收穫,就只剩手裡拎著的幾袋金幣。她本人是相當失望,但是有雪卻歡天喜地,慶幸能夠重新過著揮霍無度的荒唐日子。   「哈,還是當強盜比較爽。」有雪樂道:「自由自在,缺了錢就隨便去找人搶,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有什麼職業比這更過癮嗎?」   「有啊,乞丐。」   「說的這是什麼話?你這女人,你有沒有發現,自己說話越來越難聽了喔?用這種語氣,你是瞧不起強盜嗎?」   蹲在路邊,看著搖曳的青草,泉櫻搖搖頭,聲音聽來也有氣無力,「我……我是不怎麼喜歡強盜。有手有腳,四肢健全,為什麼不腳踏實地去奮鬥,要靠掠奪他人來成就自己呢?」   「神經病,只要扯上奮鬥,那就一定會踩到人,最後也一樣是掠奪本屬於別人的東西來成就自己,當不當強盜只是形式上的分別,從因果線上來看,都是一樣的。」   說著一己的偏見,有雪道:「再說你不喜歡也沒用,因為你已經跟著我們下海,也是強盜啦。」   不白之冤,泉櫻連忙否認,「哪、哪有?我只是從城裡拿了兩袋金幣出來,雖然是小偷,但也說不上是強盜啊。」   得意忘形,有雪大笑道:「嘿,你雖然只是小偷,但是你嫁了我老大,我老大是個強盜頭,你不就成了他的押寨夫人,就是強盜婆了嗎?」   「夫君他……是強盜?」像是遭受嚴重打擊,泉櫻驚得站了起來,退了幾步,「他不是王爺嗎?」   有雪這才察覺自己說溜嘴,連忙補過,「這兩個字眼有差別嗎?王爺就是父母官。什麼是父母官呢?顧名思義,就是要像父母一樣視民如子,也就是盡量地欺壓他們。當官的本來就是吃老百姓,如果不是為了魚肉鄉里,官字又為什麼會有兩個大口呢?所以根據這些來說,王爺的工作和強盜並沒有什麼差別。再說,你看我老大那副德性,他不管穿什麼都很像強盜吧?」   「這……倒也是……」   白鹿洞的學術中雖有清談一派,長於辯才,無奈泉櫻不善此道,如果是一般情形下據理而爭,她確是口齒清晰,能言善道,但是碰上有雪這一大圈歪理,早給聽得頭暈腦脹,最後點頭稱是。   「再說你的態度也很有問題,既然是當人妻子,就應該嫁狗隨狗,怎麼可以因為丈夫的職業而嫌棄他呢?」   為了怕自己剛才說溜嘴,往後被追究起來惹禍上身,有雪連忙進行機會教育,彌補過失。   「你以前在混黑社會堂口的時候,我老大可沒嫌棄過你,我也沒有,現在你一得意起來,就看我們不順眼,泉櫻啊泉櫻,你這樣子的態度,連我這個和你從小混到大的老朋友都看不過去啊。」   嫁雞隨雞這句話,泉櫻腦海中是有著隱約的印象,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既然和忘恩負義四字扯上關係,自然就覺得十分愧疚,向有雪補陪不是。   她臉上的急切神情,看在有雪眼中,實在是非常好笑。這趟他被敵人活捉,逼問出口供,算是嚴重出賣國家的背叛行為,雖然沒有人指望雪特人能嚴格守密,但如果被追究,終歸是麻煩一件,所以必須在其他方面立點功勞,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拿眼前的泉櫻當祭品。   昨晚莫名其妙地下起大雪,此時正值六月天,快要進入七月,饒是向來涼爽的日本,也顯得悶熱,但是昨晚那場大雪突如其來,事先全無預兆,就這麼灑遍了京都週遭的數百里土地,一夜之後,人們對於眼前的琉璃冰霜世界相顧失色,不明白為何會有這樣的天地異變,許多人甚至將這當作是某種不祥徵兆,為之鼓譟不安。   泉櫻說,在那陣風雪裡,感應到了蘭斯洛老大的氣息。想來也沒什麼好奇怪,這個男人向來福大命大,背後靠山又硬得很,就算出了什麼事,總有人會想盡辦法地把人給救回來。   問題是,他一回來主持大局,自己就要倒楣。要拿到日本的鎮國三神器來將功贖罪,好像沒有那麼簡單,既然如此,只有試著去把泉櫻穩住,當老大要找自己發脾氣的時候,推她出去。雖然很可憐,不過橫豎這個美女自己有得看沒得吃,那麼死她總比死自己要好。   泉櫻自是猜不到有雪心中的念頭,滿心所想的,就只是如何去取得三神器。   根據自己以前在宮廷中所聽聞,所謂的三神器:八咫鏡、天叢雲劍、八咫瓊勾玉。是日本創國時便已存在的神器,沒人知道來歷,只曉得那是正統皇權的傳承證明,向來放在神社內,由神職人員守護,只有遇到盛大祭典、權位傳承時才會被用到。八咫鏡祭於伊勢神宮,是伊勢神宮的神體;天叢雲劍祭於名古屋的熱田神宮內,是熱田神宮的神體。   至於八咫瓊勾玉,多數的日本人都只聽過其名,不知道其確切所在,但自己曾經在宗次郎身上看過,也曾看織田香小公主佩帶過,顯然是他們兩兄妹的隨身飾物,要弄到手,就只能從他們身上打主意,這可比弄到八咫鏡和天叢雲劍困難得多。   巧取豪奪都沒把握,只好把目標放在剩下兩個上。   伊勢神宮是當前日本最大的神宮,信徒眾多,更是每一任幕府大將軍都會親臨參拜之地,地理位置明顯,從那邊下手應該是比較容易的。   只不過,自己對於做盜賊這種事,還是很不情願啊……   「你不想做強盜,那也可以,問題是人家有可能把東西借給你嗎?不可能吧?既然人家不肯借,我們又非要不可,那當然只有用搶的了。自古以來,說翻臉了就只有動手,這是必然的道理。」   仍在給泉櫻灌輸錯誤思想,有雪道:「我以前聽老大說過,日本三神器的存在,關乎到突破天位的秘密。你想想,如果你的力量比我老大還強,那他就算想像之前那樣對你暴力相向,你也不怕啦。」   「我……怕不怕都沒關係,只希望他別氣我就好了,我們去搜集這三神器,也祇是希望他高興而已。」   「唉……你這人怎麼半點火性都沒有?之前也是這樣就好囉。」   有雪對泉櫻搖頭歎息,兩人一同往伊勢神宮出發。一路上只看見人心惶惶,似乎那夜的大雪,比池田屋事件更讓人不安,而有雪發現有利可圖,一路上就在各處茶館幹起說書的老本行。   「以前有一個好姑娘……因為……所以……於是她臨死前對她的國家下了詛咒,只要她真的是冤枉而死,在她人頭落地的剎那,血會往上噴六尺高,而且會在六月天開始下大雪……」   繪聲繪影,配合時事,效果真是非同凡響,他們所經過的路線多是農村,愚夫愚婦,沒有多少判斷力,個個聽得臉色蒼白,疑神疑鬼起來,都是擔憂國家將有大禍臨頭。   「俊太郎,你說的是真的嗎?如果有人受到冤枉,天上就會飄灑六月雪?真的有過這樣的事啊?」   縱然失去記憶,過去二十年所習慣的理性思考仍在運作,泉櫻就沒有那麼容易相信,在故事說完後,悄悄追問真假。   有雪卻已經充分瞭解她的思考模式,簡簡單單就封住了她的問題,「是啊,如果有一天老大氣瘋了砍掉你的頭,你的血會往上噴六尺高,大雪會一直下到隔年六月。」   一直在擔憂自己與蘭斯洛的相見,被有雪說中心事,泉櫻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搖手,表示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唉,女人真是好騙……)   有雪這樣想著,仍是繼續這份兼差打工。自己說故事,並且讓泉櫻穿著一身雪白和服,坐在茶館一角,黑髮半垂下來,遮住面容,即使是大白天,看上去也是陰氣森森,更別說傍晚時分所造成的效果了。   更有一次,泉櫻來不及換衣服,就這樣與有雪趕路,到了晚間投宿時,夜色已深,有雪敲開旅社大門,問老闆要一間房、一張床,老闆則是打量著兩人,有幾分疑惑,又有幾分驚懼地開口。   「這位客人,你旁邊的這位小姐,也和你睡同一間房嗎?」   「啊?什麼?我身邊哪裡有人?我是一個人進來投宿的啊。」   這句話的效果實在太強烈了。有雪甚至還來不及裝出恐懼的表情,店老闆就已經兩眼一翻,口吐白沫,暈倒在地。   「幹得好,泉櫻,你的樣子實在是太像鬼了。」   「嗯……就算被你這樣誇獎,我也高興不起來。我長得有那麼醜嗎?」   「傻瓜,就是要美女才扮鬼扮得像,如果是個醜八怪,為什麼要扮鬼?自己把遮臉的布袋掀開就可以嚇人了。」有雪哂道:「不過話說回來,我老大是個很有女鬼緣的人,以前我們剛剛認識的時候,他就曾經被女鬼纏過,那個女鬼叫什麼名字來著…   …忘記了,反正是個好漂亮的妞。後來他另一個明媒正娶的老婆也變鬼了,而你現在又這副扮相,簡直是配合到極點啊。「   聽得滿心疑惑,泉櫻覺得,自己似乎越來越不瞭解丈夫了……   雖然從異界回來,但蘭斯洛並沒有馬上採取行動。   在池田屋事件中,他受的傷著實不輕,特別是被龍槍透體而過的那一記,縱然用乙太不滅體強行催愈創口,卻無法驅出那侵筋斷脈的槍勁。焚城槍的爆裂勁道,在得到蒼龍心法的助益後,水火相濟,成了一等一的厲害功夫,會將爆破威力潛伏,自行在體內遊走,尋找護身勁道最弱的地方爆開。   如果像當日枯耳山上的情形一樣,是泉櫻強而蘭斯洛弱,這一槍必然制他死命,連運乙太不滅體的機會都沒有。然而,就是因為情形已經不同,他才能夠以更強、更霸道的內力鎮住龍槍勁,將之收束一處,慢慢化散。   散勁的法門,純粹以天魔功為基礎,將侵入體內的勁道一絲絲地抽出,歸化為本身內力,助長修為,算是一種另類修行。這工作並非一蹴可成,估計要花上十天半個月的功夫,蘭斯洛與楓兒一起在鄉間租了間茅屋,過著短暫的隱居生活。   從理智上來說,蘭斯洛知道自己應該覺得自豪。   龍族絕學當日能被尊為二聖之一,實是非同小可。放眼當今強天位高手,若與自己易地而處,被這樣一槍透胸而過,不管是天草四郎,還是陸游,都必須花上一年半載的時間,才能徹底痊癒。如果是那個以天心意識低劣程度享譽四方的李老二中槍,甚至有八成機會被立斃當場。   自己能在短短半個月內康復,全是因為身兼天魔功、乙太不滅體兩大奇功的關係,為此,實在是足堪自豪了。   可是蘭斯洛卻高興不起來,怎麼樣都無法驅除心頭的那股不快。過去的自己,因為無知,所以不會察覺到這其中的差別,但正因為有所長進,他才曉得自己的失敗。   饒是花了許多時間苦練,自己仍是無法完全掌握住天魔功。若是武中無相全開的白起,像這種程度的槍勁,他可以瞬間就以天魔功將之吸盡,化為己用,再催愈傷口,前後不過是彈指功夫。   而若是陸游、天草四郎上陣,必然會有更穩當的戰術來應付,絕不會搞到胸口中槍,落入這般狼狽窘境。   今日之所以能夠佔到上風,只是因為高人一等的強天位力量,倘使自己僅有小天位力量,肯定就這麼淒慘地被泉櫻一槍幹掉。   腦內理智仍在做著分析:以弱勝強,是戰術上的邪道,並不足取;擁有比敵人更強的力量,恃強凌弱,這才是百戰百勝的籌碼。自己之所以能以強天位力量輕取泉櫻,逆轉枯耳山之戰的形式,就代表這段時間內自己的苦練與努力,確實是有著成效,超越了她。   只是,理智歸理智,蘭斯洛的胸口有一股不能平息的慾望,讓他無法接受自己的恥辱樣子。   即使是小天位,即使是用著更弱一級的力量,自己也想要勝過龍族絕學,這個想法是不是太狂妄了呢?   應該是的,因為龍族神功就不是那種華而不實的東西。便是因為龍族絕學、神器了得,泉櫻才能以小天位力量,與力量強她不只一籌的自己激鬥,不落下風;而對於這等經過千錘百煉,千萬年來挫敗強者無數的神功,妄想用更低一層的力量取勝,這就是不切實際的想法。   但……不切實際也好,自己就是想贏。即使力量不如人,也能以種種條件扭轉局勢,設法取勝,這樣才是一個武者應有的精神吧?   如果今天自己要勝泉櫻都勝得這麼辛苦,又怎麼去對付更勝於她的其餘強人呢?   特別是那個……織田香。   雖然還未曾與她正式交手,但蘭斯洛心裡有數,自己對上宗次郎時,之所以能擊敗他那鬼神莫測的九曜極速,完全是以更強的力量強壓,若是織田香以不遜於己的強天位力量發動九曜極速,消除不利條件後,自己還有勝她的把握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既然身在日本,與織田香的一戰計決無法避免,在與她正面對上之前,自己就必須想出一個策略,去破解她的九曜極速,要不然,這一仗就是將成就對方「秒殺公主」之名的恥辱慘敗。   上次與二舅子取得聯絡,聽說源五郎已經離開自由都市,在動身來此的途中,或許……他會有些好主意吧。   「蘭斯洛大人,還不歇息嗎?」   身後傳來楓兒的聲音,剛剛沐浴出來的她,換上了一身粗布和服,從後頭出來。   鄉居簡陋,附近又沒有溫泉,自然不可能有熱水洗澡,普通的沐浴方法,都是從井裡打水,回來燒熱之後,在後院的簡陋木盆中洗滌身體。在這一點上頭,修習炎系武學的楓兒,確實比旁人佔便宜,最起碼燒熱水的速度快得多。   沾著水珠的黑髮,披垂在肩頭,楓兒一面用毛巾擦乾,一面在蘭斯洛身邊坐下。   看著美人沐浴後,臉上泛著一層粉紅色的嬌美模樣,還有襟口隱約露出來的雪白肌膚,蘭斯洛確實感覺到一種生而為人的幸福。   自從來到這個小村莊,暫時落腳後,楓兒的態度就有著改變。如果是以前,縱然是兩人獨處,她也不會那麼坦率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還記得當初從自由都市前往基格魯的路上,她總是待在自己背後的位置,為自己守護背後的死角,而她不管是坐下或躺下,背後一定會靠著東西,如果不是樹,就是石壁,理由是:「雖然石壁和樹中都可能藏有埋伏,但是發動起來,會有波動,比單純空氣容易察覺,也可以降低背後忽然中招的風險。」   這是生活在黑暗世界裡的好手,所必須具有的職業警覺嗎?蘭斯洛不清楚,那時的自己,只是驚訝於楓兒心中的不安全感,竟是如此之重。   也曾經聽小草說過,在她執掌女王大權,楓兒負責貼身護衛時,剛開始,每次自己想要找她,四下沒看到人,盲目地在附近走了幾圈,也沒見到蹤影,最後在叫喚聲中,楓兒從天花板上躍下現身,這才知道她一直是跟著自己,貼身保護,後來養成習慣,要找她的時候就是輕輕叫一聲,她如果在,就會從背後現身。   當時小草希望她能在這方面有所改變,不要像頭老鼠一樣整天藏身在暗處,但卻被她以「職業需要」而拒絕。   對於楓兒的藏身功夫,蘭斯洛是很佩服的,因為雖然彼此力量同級數,自己的感官又較尋常高手敏銳,但十次中仍有六、七次,自己察覺不出楓兒就在左近。   但是最近卻有所改變。在這裡租屋住下後,楓兒沒有再靜靜地躲於自己背後,而是很自然地在自己身前身後走動,忙著整理各種瑣事。   問起為什麼不再躲藏在天花板上,她僅是微笑著說,「因為我們現在是兩個普通人,普通人沒有必要上天花板啊。」   似乎是因為在自由都市精心苦練過的關係,楓兒作料理的本事已有所長進,像從前那樣,將六陽燒雞作成一碰即炸的生物兵器之事,現在已經不再發生。雖然在料理的天份上,她似乎遠不如泉櫻,菜色味道上僅能算是普通,但對於蘭斯洛來說,只要能入口,那便沒什麼好挑剔了。   真正重要的是,看著她那被炊煙薰黑的專注容顏,看著她為自己沏茶、鋪被子的樣子,看著她打水沐浴、還有夜裡坐在自己身旁,一同看著星星談心說話……這一切的不同,讓蘭斯洛感覺到一種很特別的「平凡」。   事情很明顯,楓兒是努力把自己表現得像是一個平凡女子。這並不是說她已走出過往陰霾,從這趟異界之旅,自己曉得她的心結之深,已經無藥可救了。當結束日本之行,回到雷因斯後,自己仍然是只能在天花板上找人。   只不過,當楓兒接受了自己的幸福邀約,願意將三個人的關係更進一步後,她心裡的某處,那身為一個女性的部份,不自禁地希望進行一點特別的儀式。   換言之,在這只有兩人相處的一小段時間裡,就是楓兒心中所認定的蜜月時間了。   這件事是沒有辦法訴諸於口的。因為即使是蘭斯洛與小草,他們兩個人也並未共度所謂的蜜月。在那段新婚燕爾,本應是無比甜蜜的時光裡,夫妻兩人雖然眉笑顏開,但在笑容中,仍有一絲彼此都知道的酸楚。基格魯一役所造成的遺憾,是永不痊癒的傷痕。   身為正妻的小草,尚且如此,自己如果得到了本應屬於她的幸福,那不是太過分了嗎?   正因為如此,楓兒沒有辦法把這種心情坦率表現。而迅速察覺到這一點的蘭斯洛,也就把楓兒的改變當作很平常一樣,沒有特別說什麼,以免再刺激她本來就過重的責任心。   其實,蘭斯洛並不認為小草會責怪楓兒。在異界時,她那一聲「要幸福喔」的吩咐,就已經說明了一切,希望能減少自己與楓兒的心理負擔。不過,自己總不能因為這樣,就和楓兒笑著說「沒關係啦,把那個死婆娘拋進墳墓去,我們兩個一起掌握幸福吧」。   因為體諒楓兒與小草的心情,所以自己現在並不急著動身。這段鄉居時間不可能一直延續下去,不過,就盡可能讓這段時間延長一點吧。   「我們一直待在這邊,沒有關係嗎?」楓兒問道:「您到日本來,應該不是為了在這裡閒居吧?」   「我高興作什麼,沒有人能干涉。日本這邊的佈置,現在亂成一團,白老二忙著收拾善後,在他把人力重組之前,我們就算把京都城翻過來也沒用,何況我現在還要養傷。」   蘭斯洛笑道:「不過這些都無所謂,有些人就是不愛江山愛美人,對我來說,現在能夠這樣抱著你,比拿下日本重要啦。」   楓兒面上一紅,靦腆地轉開視線,道:「哪有帝王這樣子說話的……讓人家知道,一定會把您當成是昏君的。」   「反正我怎麼樣都不可能變成名君的,當個昏君總比暴君要好。」搖搖頭,蘭斯洛笑道:「奪國、喝酒、抱美人,我高興滅哪一國就滅哪一國,不高興就隨時取消,千頭萬緒,盡隨我意,這樣才稱得上是無上權力啊。」   這樣的回答,並不在楓兒的預計之內,她吃了一驚,腦裡忽然閃過一個想法,道:「那麼,您當初和白二少爺聯手,要拿下日本的計劃,該不會也是……」   「我答應他,是理由之一,但當時我確實有一股想要掠奪他國,奪人疆土,坐上別國王座的慾望,對艾爾鐵諾用兵太慢了,所以我先拿日本開刀,不想等那麼久。」   「那……打通海上交易路線的理由,是……」   「是什麼理由有什麼相干呢?我現在想要的東西,就去把它掌握在手中,這就是最正當的大義名份。至於用什麼理由作為掠奪的藉口,那都只是表面形式。」   蘭斯洛哂道:「所以你們的反應,讓我很好笑。為了打通海上販毒的路線,必須拿下日本;或是為了開疆闢土,清除後側威脅,所以要拿下日本,這兩種理由從道理上看來是一樣卑劣,並不會改變我們身為侵略者,到他國去燒殺掠劫的事實,為什麼前者令你們不安,後者就讓你們心安理得呢?」   歷史上所謂霸主型的君王,都是像這樣子霸道而不講理的嗎?楓兒不知道。雖然她是蘭斯洛的心腹,比許多人都要瞭解他,但是現在的這一面,卻是她所不熟悉的。   感覺到楓兒的困惑,為了不讓她感到隔閡,蘭斯洛收斂了自己的狂霸之氣,把話題轉移,將手中的小扇遞給她。   時間已經進入七月,日本的夏季也悄悄地到來,農村裡的夜風極為涼爽,帶來田中稻穗的馥郁香氣,令人胸臆舒暢。   閃閃天星,在無雲的夜空中,綻放著明亮光彩;田里的蛙鳴、不遠處此起彼落的犬吠,間歇地傳入耳裡。由茅草搭建的小屋,被早上的陽光烤炙,雖然是夜晚,仍淡淡地散著一種甜甜草香,和著身旁美人的香氣,組成一種特別的芬芳。   一點一點的綠色螢光,在草叢中穿越閃爍,那是出來參與夏夜饗宴的螢火蟲,為著長風良夜增添屬於夏夜的顏色。   這許多美景中,最讓蘭斯洛目光留連不去的,就是側坐在身旁的楓兒。   穿著一襲素淨的粗布和服,一條紅綠星紋的腰帶束勒出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將上半身的豐滿浮凸,還有腰間的纖細,作著明顯分界。   由於剛剛沐浴過,尚未全乾的秀髮並未簪起,簡單地綁在腦後,露出雪白的臉龐;手上持著圓形的小團扇,輕輕搖曳,為細緻的頸項送來涼風,還順道將喉間的細小水珠,沿著頸肩曲線,推送往胸口的渾圓山巒;側坐著的兩腿,依著仕女該有的禮節,典雅地彎曲著,卻從袍腳露出一小截白皙柔美的腳踝,誘人遐思。   心頭一動,蘭斯洛索性側趴下來,斜斜地看著眼前的夏夜美人,看著她的一舉一動,清艷眉目,眼中的神韻,真的好像是畫中人物一般。   「蘭斯洛大人,您在看什麼呢?」對於這男人的動作感到不解,楓兒一面猜想是不是臉上有什麼東西,伸手去摸,一面輕聲問著。   「楓兒……你真是美人啊。」   蘭斯洛不由得有著這樣的感歎,挑燈看美人,本來就是一件賞心樂事,特別是看著楓兒綻放出淺淺笑靨,享受這刻難得的「平凡」,心裡的滿足真是難以形容。   微笑著,楓兒面上忽然掠過一絲黯然,在一陣猶豫之後,她有了決定,低聲說話。   「以後,就要拜託蘭斯洛大人了。因為……我真的是越來越沒用了,雖然一直在苦練,但卻總幫不上忙,對上天草、對上白起少爺,還有這一次……我什麼都做不到……我真的很努力了,可是……以後要請您多多照顧了。」   乍聞此言,蘭斯洛不但心中訝異,更花了老大力氣,這才維持住表情不變。   對於楓兒來說,自身的武力,是她存在於世的最大價值了。然而,她或許也發現了,像她這樣的人生態度,並不符合天位武者的修練準則,當戰鬥水平逐漸升格到強天位戰的同時,她卻局限於自身心障,無法更形突破,往後非但派不上用場,甚至還可能變成累贅。   她一定也拚命苦練過了吧。可是實戰的成績,卻是一場接著一場的恥辱敗戰。武道修行這種事,很沒有道理,許多時候並不是拿到一堆上乘武學秘笈,拚命苦練,就能確保實戰勝利,要不然,花天邪早就小天位無敵了。   心裡酸楚,卻又不得不坦承說出來,因為如果不認清這一點,強要表現,那麼只會給己方更大的負累。所以楓兒才這麼說,做著這幾乎是否定自身存在價值的坦承。   「啊,這種事不用擔心啦,本來一個女人的安全,就應該是由她的男人來負責,所以我照顧你是天經地義的啊,如果你的武功比我強,讓我沒面子,那我就只好去跳海,你也就真的要檢討了。」   「我……」   「如果你真覺得當蒼月楓的壓力很重,那麼就不要再堅持了,當夢雪小姐吧,我也一樣喜歡唷。」   渾不在意的態度,蘭斯洛盡可能不刺激到楓兒的心情,笑道:「好,從今以後,我就連你的份也一起努力下去。扛起兩人份的進步,我會變得比什麼人都強,而當有一天我天下無敵了,我就會告訴別人,這都是楓兒你的功勞喔。」   很妥善的表達方法,逗得楓兒抿嘴一笑,蘭斯洛卻正色道:「只有一件事,我也要你答應我。」   「什麼?」   「雷因斯內戰的時候,你去請華鬼婆出山,我聽有雪說,那鬼婆給你出了個苛刻條件,是嗎?」   「……嗯,是這樣子沒錯。」   當時,對於遠道而來的師妹,華扁鵲提出「你學三聲狗叫,我就跟你去稷下」這樣的逐客令,然而,當楓兒搖搖頭,面無表情地叫了三聲後,華扁鵲一副「我真是敗給你了」的慨歎表情,一語不發,回身收拾行李。   這件事由有雪口中洩漏時,蘭斯洛怒氣勃發,幾乎立刻就要去找鬼婆算帳,只是被有雪攔下,現在正好利用機會解決這根心頭刺。   「以後不許再這麼做了,知道嗎?」   「其實,我覺得師姐她是……」   「我說不許再這麼做了,聽清楚了嗎?你膽敢違抗我的命令嗎?」   當蘭斯洛兩手叉腰,鼻孔噴氣,十足一副蠻橫霸王的模樣,楓兒也唯有忍住笑,點頭稱是。   伸手將楓兒擁抱入懷,嗅著她耳後的髮香,蘭斯洛道:「我曉得,武者尊嚴對你來說,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然而,就算是主人與寵物的關係,我也是你唯一的飼主,我才不要看著你對旁人汪汪叫,好嗎?」   這樣的說法,讓楓兒感到心安,也因此,她閉上眼睛,甜甜地低聲道:「遵命,陛下。」   夜色如水,草蘆中的兩人,沉浸在這一股平凡的喜悅中。儘管不知道能延續多久,但是在這一刻,他們很幸福。   泉櫻和有雪的旅行並不順利。雖然知道蘭斯洛已經重回人間界,但卻感應不到他的所在,有雪又無法與白家取得聯絡,兩人只能這麼一路朝著伊勢神宮而去。   兩人對日本的道路不熟,得要邊走邊問,泉櫻的日語差強人意,還要靠有雪來教,但有雪的日語基礎也不穩固,多半是由尋花問柳的書刊上學來,用以說書,內中詞彙固然是滿堂叫好,用在日常交談上,常常一開口,旁邊的女性就紅了臉,幾句之後,對方哭了起來,跟著就出現一堆人拿鋤頭鐮刀在後猛追的情況。   「真正見鬼,我只不過問她路往哪邊走,這樣也要被人追?」   「發音錯了,我想她大概聽成你毛有幾根這一類的話,俊太郎,不是我想說,但是你的發音確實是……」   「住口!不許批評我!也不想想你的日語是誰教的,現在翅膀硬了,就想背叛師父了嗎?」   「是是是,您說的都是對的,師父大人,不過一天被人追好幾趟,還是很辛苦的。」   「這算什麼?當初我奉了鬼婆師父的命令,到人家山後祖墳去挖墓,那時候一晚被追十幾次都有,這點小場面,嚇得倒我嗎?」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無疑就是現在兩人同行的最佳寫照。由於蘭斯洛不在,泉櫻又個性溫婉,有雪的姿態變高了起來,蠻橫言行,雖是看得泉櫻暗暗搖頭,卻也偷偷好笑。   這天,兩人行至中途,在客店中午飯,山村飲食簡陋,縱然願意出錢,菜色也只有一盤豆腐青魚,黃黃的糙米飯中更是混著不少高梁、蕃薯。   泉櫻飯量不大,飲食不挑,吃完一碗高梁飯後就停筷,有雪卻是叫苦連天,直嚷著要趕去伊勢,享用該地著名的龍蝦美食。   「我在旅遊雜誌上看到過,那邊的龍蝦又稱為海老,伊勢海老又大又肥,肉質鮮嫩,用冷盤吃光蝦肉之後,殼還可以拿去熬湯,煮成一碗濃濃的龍蝦湯麵,上面飄著青蔥與味增,那個味道啊……」   話說到一半,卻發現泉櫻全沒在聽,一雙眼睛怔怔地看著屋外,直視西方的青山。   「想什麼想得那麼過癮?想老公嗎?」   「山的那邊有人……風裡頭有血腥味,殺氣好重。」   「啊?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沒有更進一步的交代,泉櫻的身影已經消失,鬧得滿座虛驚,有雪還得花費老大力氣,去向周圍解釋,不惹起騷動。   「這些天位高手怎麼這麼麻煩?山的那邊有人關我們屁事啊,這麼一下子跑不見人,以為我很喜歡在後頭追嗎?」   滿嘴抱怨,有雪無奈地扛起行囊,朝那座青山而去,他腳程不快,又不會輕功,只得取出當日小草得之於梅琳的神行符,綁在腿上,這才匆匆趕將過去。   方纔入山,就聽見半空中氣勁交擊,連珠般的爆響,抬頭一看,只見泉櫻手持鎖鏈朱槍,正與空中一個黑影鬥得激烈。   「你是什麼人?在這裡裝神弄鬼?」   鎖鏈槍縱橫來去,控制住方圓十丈內的戰鬥範圍,泉櫻對舊時武學的記憶,在這些日子裡已經漸漸回復,這時右手揮動鎖鏈槍,將敵人逼開,阻擋對方的毒辣攻勢,但卻偶然手腕一抖,鎖鏈槍歸合為一,欺近對方身前,升龍氣旋與焚城槍合攻過去,做出凌厲一擊。   槍勢如同雲間蛟龍,矯捷靈動,加以焚城槍勁的爆裂勢道,泉櫻很快就取得上風,將敵人壓得無法還招,只是在槍影壓迫下翔動閃避。然而,即使在這樣的劣勢中,這名看不見頭臉的黑袍人,卻守得極好,半點傷也沒受,驟然幾下還擊,招數詭奇,險些就讓泉櫻吃了大虧。   心頭一絲明悟,泉櫻感覺得出來,敵人並未全力以赴。因為要隱藏身份,所以在施展武學上受到限制,儘是使用一些雜亂無章的招數,不與自己正面對抗,而對於這人,自己有種熟悉的感覺,以至於要死釘著他,絕不讓他走脫。   「你究竟是什麼人?敢行兇犯案,不敢露出真面目嗎?」   嬌聲一喝,泉櫻手腕一揚,鎖鏈槍環繞成圓,去勢妙到顛峰,就把敵人鎖困在內,只要鎖鏈沾身捆縛,爆裂勁道立刻便會將之重創,如若不死,定可拆穿他的真面目。   「桀、桀、桀!」   鎖鏈沾身之前,對方似乎察覺到此招厲害,終於展露了實力,發出野獸般的怪叫嘶吼,跟著,一雙蝙蝠似的黑色翅膀,突然由背後生出,一下拍展,整個拔高起來,脫離鎖鏈槍鎖縛,半空迴翔,就朝泉櫻撲來。   「什麼怪物?」   一對尖爪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絕非人類手臂,而聲勢這般猛惡,泉櫻在倉促間不及收槍回防,當下不慌不忙,勁灌手中,直接以鎮魂音劍的內勁迫爆朱槍,發出無聲音劍攔截敵人,將戰鬥的主動權重新掌握回來。   攻守節奏絕佳,敵人無隙可乘,這一下撲擊本就是佯攻,一擊失手,黑翼振揚,脫離音劍掃射範圍,配合本身輕功,朝西方飛去,一下子就不見蹤影了。   追之不及,泉櫻只有放棄,降落下來先與有雪會合,再往前頭趕去,看看剛才所感應到的受害者。   往前行走不遠,就看到一頂華麗的軟轎橫置路中,旁邊七八具屍體橫倒在地上,一行人正自忙著掘坑掩埋。看服色,全都是日本的神職人員,而且清一色都是少女,紗巾遮面,白裙長衫,大袖飄飄,有些腰間配劍,有些持著法器,神色哀戚,在埋葬死去同伴後,一起閉目唱頌為亡者祈福的經文。   適才泉櫻以天位力量飛射而來,在半空中便是看到那黑袍怪客襲擊這行人,於是趕來相救。怪異的是,自己親眼目睹,那名黑袍妖人雖是以天位力量襲擊,但軟轎中卻生出一道柔和白光,護住轎子週遭,令他一時間無法得手,只能連續轟擊這層光罩,使之萎縮,待其碎裂後再施殺手。   自己趕到時,由空中望下,光罩只縮得剩下轎子方圓一尺的範圍,七八名超出這範圍的使婢,已經給那黑袍人重爪撕殺,血濺當場。   感受不到氣機波動,對方顯然並非武者,而是術者。這真是不簡單,過去從沒聽說有術者能以魔力結成護罩,防禦天位力量的,日本居然有此高人,自己聞所未聞,真是慚愧。   泉櫻上前去,以勉強算得上流暢的日語,詢問要不要幫助,對方則是感謝她的援手之德、救命之恩。雙方交談中,有雪則是幫著掘坑埋人,然後在對方閉目誦經時,斜著眼睛從旁窺視,看著那身單薄的白絲連身衫裙,想像底下的美腿美臀,過著乾癮。   這情形落入對方眼中,當面不好說什麼,卻是輕咳幾聲,讓泉櫻有所警覺,連忙紅著臉將有雪帶開,低聲訓誡。   「俊太郎,你在幹什麼啊?你這個樣子……好丟臉喔。」   「一個慾求不滿的正常男人,和一群貌美如花的少女在一起,你說他想幹什麼?   你這女人也奇怪了,我只不過隔著衣服想像一下,你就覺得好丟臉,你小時候偷窺我洗澡,什麼都看光了,你怎麼不覺得丟臉?「   欺負泉櫻失憶的胡說八道,卻讓她呆若木雞,說不出話來,再次深深後悔自己當年為何如此不知羞恥,做下這麼多的豐功偉績?   「就算要想像,也不要在這種地方啊,青天白日的,太說不過去了。」   「想像而已,又不是真的做,難道還非得等晚上吃過飯熄燈嗎?而且我告訴你…   …「拉過泉櫻,有雪悄聲道:」這些女人都不是好東西啊。「   「為什麼這麼說?她們是神職人員啊,我正打算向她們問路,如果大家順路,我們可以一起去伊勢神宮呢。」   「這些女人,我以前見過的,我和老大坐船來日本的時候,還有我們在驛館的時候,來攻擊我們的就是這一批人。」   一句話讓泉櫻大吃一驚,表面不動聲色,低聲問道:「你怎麼知道?她們都用紗巾蒙面,根本看不到臉,你別說你是看身材認出來的。」   「就是因為蒙面所以才認得出來啊。那兩次攻擊,她們也都是蒙面,可是身上一樣是散發著一種婊子的氣味,剛才我在她們身邊一聞,馬上就聞出來了,我告訴你啊……喂?你這是什麼表情?嫌我說話太粗魯了嗎?」   「不會。我只是奇怪,我究竟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長大,才會和你變成青梅竹馬?」   兩人在一旁竊竊私語,泉櫻也留上了神,但是問有雪為什麼會遭受襲擊,有雪卻也說不上來,總不能就這麼直接了當地告訴泉櫻,是在白家的船隊上遇到這些女人吧?   「我看這些女人都只是嘍囉,真正的大頭目還坐在那轎子裡,我們可要小心在意啊。她媽的,擺什麼臭架子,龜縮在裡頭不出來,她的屁股很尊貴嗎?」   「別這麼說嘛,我想人家一定是因為剛才施法傷了元氣,正在裡頭休養,剛剛看她能用術法防禦天位力量,我想那種術法一定很耗體力,所以才讓施術者一時間無法行動吧。」   這句話才說完,轎子的珠簾就「嘩啦」一聲被掀開來,一道白色倩影緩步從轎中踱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驚呼,隨侍的少女們似乎叫著「娘娘」,趕上去攙扶。   轎子的主人身形纖細,動人的體態,可以想像面紗下的美麗容顏。但是,與一眾侍女們不同的是,餘人的面紗尚且露出一雙眼眸,但她的面紗卻是遮住整張臉龐,連眼睛都沒有露出來,實在不知道她要怎麼看路行走。   但兩人很快就明白了。這女子右手四指在使婢臂上一搭,跟著她的動作行走,看那動作,她竟然目不視物,是一個盲人。   泉櫻不由得低呼一聲,一方面固是惋惜這樣的美人居然雙目失明,另一方面,卻是因為一種奇妙的熟悉感,讓她靈台一片火熱,彷彿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名女子。   偏頭看有雪,只見他也是表情古怪,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那名白衣女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蓮步纖纖,白衣女子來到兩人面前,未發一言,竟然恭謹地彎腰行禮,連續三下鞠躬,滿是敬意。這明顯超乎應有禮儀的態度,頓時在使婢群中掀起一片騷亂。   「多謝援手之德,敝方感恩不盡……兩位,風華與君久違了,別來無恙啊?」   聲音輕軟溫柔,如珠如玉,泉櫻正自納悶,曾在何處聽過這樣的聲音,風華素手一掀,將臉上面紗摘了下來。   如果說剛才的行禮,讓使婢們感到訝異,這時她主動卸下面紗的行為,簡直就是令她們恐慌了。身為一族之長的尊貴女性,居然在族人之外的人前露出真面目、說出芳名,而且在場的還有一名男子,若是讓長老們知道,這事不知要如何收拾?   但相較於她們,在場的那名男子卻有著更大反應。就在面紗飄落,如仙芳容露出的瞬間,有雪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著對方,嘴巴亦像吞了三顆生雞蛋般,合也合不攏。   泉櫻以為他是看美女看到傻眼,心中暗歎,正想要出言喚醒他,卻怎知有雪忽然說了一聲:「啊,鬼啊!」跟著就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下昏死過去。   這自然又造成了一番騷動,到最後,有雪是喚之不醒,泉櫻無計可施,正要想辦法去弄水澆人,旁邊的風華卻在她手上輕輕一按,示意有話要說。   不解其意,但泉櫻卻毫無保留地相信這應該是第一次見面的女人,跟著她往一旁走去。   使婢們想要跟來,被風華揮手阻攔,雖然有幾名較為年長的無視於這阻攔命令,往前靠近了幾步,卻被泉櫻冷哼一聲,身上散發出肅殺氣勢,逼得她們不敢靠近。   如此刻意作做,並非是泉櫻的性格,但風華搭在自己手臂上,那忽然緊握的手指,讓她知道自己應該要做些什麼。   清除了閒雜人等,雖然仍處於眾目睽睽的監視下,但至少說話沒人聽見,心頭充滿疑惑的泉櫻先開了口。   「風華姊姊,我們以前認識過嗎?我覺得我應該認識你的,可是卻想不起來。我……」   「我們當然是認識的,只不過我認識你,你卻不認識我而已。泉櫻妹妹,你就任新撰組副長時,我曾聽人說過,也曾在京都街頭與你錯身而過,感應到你的氣息,只是那時我身在轎中,你不知道而已。」   「可是……在那之前呢?我有種感覺,我在來日本之前,就曾經見過姊姊你了,而且還受過你很大的恩惠……對不起啊,詳情究竟是怎樣,我一點都記不起來了,我的腦子真是一點都不中用……」   苦苦思索,泉櫻就是想不起來,但風華溫柔的笑容,卻讓她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寬慰,當那蒼白的小手柔柔拂在面上,一種溫馨的感覺,讓泉櫻整顆心都暖了起來。   「沒妨事的。很多時候,忘記比記著要快樂。看你能夠這樣子拋開過去包袱,我好為你高興,好羨慕你呢。」   風華笑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袱,交給泉櫻。   「我聽說,你在找尋某些東西,希望這個能幫到你。有了這樣東西,你就可以不用去伊勢神宮了。」   包袱被下過封印,感覺不出內裡是什麼東西,但泉櫻卻曉得這定非凡物,因為那幾名一直在看著這邊的年長使婢,在目睹風華將這包袱交給自己時,臉上的表情,只能用目露凶光來形容。   「風華姊姊,你把這樣東西給我,沒關係嗎?如果你是怕那妖人再來搶奪,我可以護送你到目的地,沒事的。」   「不,那人並非為了此物而來,即使我身上沒帶著它,那人也是會再來的。若非我在這半年內連續兩次大損元氣,也不至於全然失了抵抗能力,只是……想不到她們這樣沒有耐性,終究是動手了,卻又何必這樣累及無辜呢?」   風華一笑,雖然看不見她眼中神情,但這微笑中的淒涼與悲傷,泉櫻卻感覺得到。而雖然她不太理解風華的話意,但不知道為什麼,風華的痛楚,自己卻能夠感同身受……   「風華姊姊,你……」   「妹妹,我想求你一件事。」   溫柔的語氣,增添了些許急惶,讓泉櫻明白事情的嚴重,也不問是什麼事,立刻點頭答應。   「我想請你立刻趕往出雲之國,拿到天叢雲之劍。只要神劍不落敵手,有一件波及蒼生的圖謀便不會發生。這件事關係重大,請你為著日本百姓做到……我,現在只能拜託你一個人了。」 第二部 第五卷 第四章 偶然相逢 第二部 第五卷 第四章 偶然相逢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香格里拉天香苑   「不幹了,真的是不幹了,哪有這樣子差遣人的,簡直是不把人當作人用嘛。」   躺坐在軟榻上,敷面的毛巾散發著熱氣,精疲力盡的源五郎有氣無力地說話,險些連手都抬不起來。   毛巾下,源五郎的臉孔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過大的體力消耗,不啻於連續打了數日的天位戰,現在別說趕去日本,就連舉起一根指頭也是極為困難,幸好此刻身在香格里拉,得以托蔽於天香苑,藏身在這間魔屋裡,若非如此,自己現在肯定要找個最深的地洞藏身,因為全然失去作戰能力的自己,連一名地界高手都無法抵擋。   「小五啊,你還真是了得呢,從來沒聽說過,有人能在五極天式之下救得了人,更別說是把失落在異界的人救回來了。」   說話的人正站在源五郎身後,一雙纖纖玉掌在他肩頭輕巧地捏按,不時更湊到他耳邊說上兩句話,遠遠看上去,親匿得好像一雙情侶。   「啊啊,那只是有人運氣特別好而已啦,如果不是有個好女孩子甘冒奇險,用大白傘聖光幫他護身,根本不可能在異界裡撐那麼久,我們也不可能在異界裡找到他的位置,把人帶出來。」   源五郎歎道:「天象異變也很重要。要不是因為那時候京都附近的空間受到劇烈震盪,我們起碼還要再過三天才能蓄有足夠的能量,破開空間救人,他能不能撐到那時候,就難說得很了……」   「呵,你們好歹也是結義兄弟,為了義氣,兩肋插刀,這也是應有之義啊。」   「救他出來是為了義氣,送人進去就不是了……那個鬼女人,確認位置後直接把人弄出來就算了,她偏偏還要親自進去耍帥,也不想想看,是誰在香格里拉喘得像只死狗,拚命要維持住空間出口……有話要說可以等到回來以後再說啊,這麼想進異界去,可以等自己修成五極天式之後,用星辰之門自轟啊……害我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悲歎著自己的不幸,源五郎用幾乎要垂淚的卑微語氣,蒼涼地歎道:「為什麼這麼濫情的傢伙女人一個接一個?我這麼專情的老實人,妮兒小姐卻看不上我……唉,真是一個天生行好運的傢伙,我有他一半運氣,現在就不會這麼悲慘了。」   才說完,肩頭就被狠狠地捶了一下。   「悲慘?你這小白臉還好意思說,有我這麼個風騷妖艷的大美人親自伺候,你還有什麼不滿的?我是冷夢雪和夢幻幾何的共同師父,艷光四射的魅力可是她們的兩倍喔。」   「是是是,能讓青樓之主親自下海幫我按摩,這麼大的面子,說出去都沒人肯相信啊。」   源五郎苦笑著,長長歎了口氣。如果有得選擇,他其實不想坐在這裡,接受這令他通體舒泰的按摩。   自己這次真元損傷的程度,沒有三、五個月,絕對難以回復,而這種損耗並非任何天位高手能夠輸功彌補。舉世之間,也唯有身後這位女性,能夠以獨門秘術,透過這所魔屋,接引天地元氣入體,助己復原。   看似平凡無奇的揉按拍打,卻是以極為玄奧的手法,刺激著自己的經脈氣機,讓疲憊不堪的肉體得到調理,可以在最短時間內回復過來。這種技術是青樓不傳之秘,在助人回復元氣的同時,本身卻是耗損甚鉅,等閒不輕易施展,但是她聽到自己氣機耗盡時,卻毫不猶豫地為自己施術。   以青樓素來維持中立,絕不向任何勢力稍稍傾斜的立場來說,單是如此,便已是承了她天大的人情,更別說在相救蘭斯洛時,不得不向她借用這所魔屋,使用內中許多難言的奧妙機關。   「別這麼在意嘛。托了小五你的福,我也大開眼界,知道了如何從異界弄人回來的方法,這個情報在我這裡存著,千百年後,說不定就大大地值錢呢。」   青樓之所以能讓各方強權深深忌憚,除了本身勢力深入風之大陸各角落,盤根錯節之外,無人能及的悠久歷史,千萬年來搜集了無數秘密情報,亦是一大理由。   不管是怎樣強大的武者、魔導師,都不知道自己恃之橫行天下的絕技,是否僅是青樓眼中一樣隨時可破的東西?這就是情報的威力。   然而,儘管對方這麼說,源五郎卻仍然感受得到在這份說辭之下,對方的誠摯友誼,這個大人情一欠,以後只怕是很難償還了。   「不過,你這樣子幫我,沒有關係嗎?如果讓崑崙山那邊知道了,你打算怎麼交代?」   「青樓與西王母族素來沒有交情,兩邊既然沒有來往,我為什麼要對她們交代呢?」   「你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何必裝傻呢?」源五郎道:「青樓確實是和崑崙山沒有關係,但是在青樓背後……你們的組織呢?」   所知道的遠比常人為多,源五郎的問題直指事情中心。潛伏在風之大陸歷史的陰暗角落中,一直在影響各大勢力消長的這個組織,青樓只不過是其表面的稱呼,而根據他所知,這組織與崑崙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對於這問題,身後的她並沒有直接回答,手指仍是那麼不輕不重地揉按著,絲毫沒有顯示當事人的心情。   「小五,你知道多少?」   「不算多,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情報管道,長久搜集下來,推測出一些蛛絲馬跡,曉得你們與二聖之間的關係。」   「呵……即使有,那也是兩千年前的事了。遠在你我出生之前發生的往事,重提有什麼意義呢?」   「我還有一些事情不能明白,大家交情一場,希望你能解我疑惑。」源五郎問道:「九州大戰時,為什麼選擇二聖?」   「不是我們選擇二聖。當時的龍騎士、西王母,本身就是組織三大首腦之中的兩位。我們曾經試著與魔族接觸,希望雙方能相安無事,無奈那時的魔族之主對我們的鬼祟沒有好感,所以我們唯有先發制人,在針對掃盪開始之前,把這過於強大的敵人剷除。」   平靜的語音,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遺憾,訴說著兩千年前的駭人秘聞,向源五郎揭露那場名為孤峰之戰的戰役,幕後的真相。   「我們與當時魔族的四皇子胤禛達成合作協議,用三賢者當幌子,伏擊大魔神王。這一戰雖然成功,但是兩位前輩領導也殉難於斯役,連帶我們在龍族的滲透經營都被一掃而空。組織一下子少了兩位領導人,在後來的傳承上也出了很大問題,一直到現在,我們還未能從那項損失裡完全回復過來。」   「我相信你的話。龍族是與你們毫無關聯了,但是西王母族呢?你們當年花了偌大力氣滲透西王母族,掌握族中的奇功秘法,會這麼簡單就放棄嗎?」   「不放棄也不成啊,那邊的幾位主事者,都是前一任領導人的心腹,我接掌青樓後,她們自恃身份,也從來不把我放在眼裡。顏龍靜兒的事件後,大家的關係鬧得更僵,她們對我的指令也全然不理,我一個弱小女子,怎麼鬥得過那麼一群婆婆呢?要是有人用星辰之門丟我,我這苦命人就只有漂流異界當垃圾的份,當然就放任她們去囉。」   源五郎搖頭道:「胡說……崑崙長老們雖然高明,卻又怎麼能威脅得到青樓主人了?你所顧忌的,是崑崙山上的那頭異物吧?」   「呵,和聰明人說話真是輕鬆,我說什麼你都能舉一反三,妮兒沒看上你,真是可惜了……」   「既然那邊的長老們已經不再聽你使喚,那也就與組織毫無關係,如果她們不慎有了個什麼閃失,你應該不會有動作吧?」   繞了大半圈的話,最後為的就是取得這麼一句承諾。假如在得到這個確認之前,輕舉妄動,那麼不但在日本樹敵,甚至也會引來青樓的報復行動,茲事體大,不得不慎。倒過來說,如果得到了她的表態,就可以斷掉崑崙山的後援,在行動上會方便許多。   自己對西王母族是有一份敬意的,但是從目前得到的情報看來,她們無疑已經受人利用,成了他人的手中之刀。要讓西王母族重新回到正常軌道上,這群瘀血是必須要清除的,雖然這說法聽來不太敬老,但這件事基本上已經超過敬老尊賢的範圍了。   更何況,既然早晚都要與那人敵對,這次在日本交鋒倒是個好機會。藉由挫敗西王母族,來作為交手的第一勝,倒也是不錯……   「動作嗎?我會為她們準備花籃吧,除此之外……我的字太醜,寫輓聯就太貽笑大方了,你說是嗎?」   再沒有比這更清楚的回答了,源五郎閉上眼睛,行功導氣,準備著回復體力之後的日本之行,卻沒料到身後傳來的一句調侃,令得他心神大亂。   「不過,小五啊,比起這個,你不覺得你應該擔心一下更重要的事嗎?聽說在日本,有一個你的小情敵……是個與你一樣使著九曜極速的小帥哥喔。」   蘭斯洛與楓兒的平淡鄉居生活,隨著他傷勢的逐漸痊癒,而即將面臨尾聲,然而,表面上行若無事的他,暗中卻異常地焦急,藉著太古魔道儀器與身在稷下的白無忌頻繁聯絡。   「……不管怎麼說,總之,你們那邊什麼事都做不了嗎?花了大錢成立的太研院還有魔導公會,什麼忙都幫不上嗎?」   「抱歉啊,陛下,不過你的狀況實在是太過特殊,太研院那邊的化驗檢體已經確認並非病毒感染、基因病變,所以太古魔道幫不上忙,除非你願意來個換腦大手術,我們幫你找一顆新人頭作手術,直接把腦換個位置……不過這樣一來,說不定會強烈影響天心意識發展,如果你的武功連掉個十七二十八級,別來找我麻煩啊。」   螢幕的另一端,白無忌一派事不關己的表情,說得輕鬆無比,無視這邊蘭斯洛臉上青筋暴露,連聲威脅。   「我才不要換頭,被你們這些人執刀,太危險了。二舅子,你這樣太過分了吧,我好歹也是為了家族大業在這邊拚死拚活,你這合夥人卻專說風涼話,這樣下去豈不令人心寒?」   「為家族大業奮鬥?我看不出來啊,你在那邊泡妞泡得這麼過癮,這也算是奮鬥?那你奮鬥的成果要不要也分我一份?你人臉的時候,泡到人家落荒而逃,寧願要異國怪物也不要你;變成豬頭,反而在日本左右逢源,我看你這豬頭長得挺帥,一輩子別變回來就是了。」   「去你媽的,你自己還不是也一樣在稷下花天酒地,有資格說我嗎?」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我媽葛屁著涼很久了,想見她請洽魔導公會通靈部。」   兩人交談針鋒相對的激烈程度,足以令任何旁聽之人臉色蒼白,冷汗如漿,然而不論蘭斯洛怎樣聲色俱厲地施加壓力,白無忌始終是那麼一副悠閒表情,全然不把螢幕前憤怒的大臉當回事。   其實,蘭斯洛自己也知道,自己身上中的這詛咒,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請妻子小草出手,以她消除世上一切魔力運作的天賦異力,理應很輕易就可以解除自己身上的問題。然而,這種事小草不會不知道,既然她仍舊躲著不出現,就代表不想搭理此事,自己又哪裡有臉去勉強她出手?   問題是,枉費掌握住魔導公會這偌大資源,事到臨頭,居然半點用處都沒有,連這麼一個小小詛咒都擺不平!自己所認識的高明魔導師中,梅琳老師與己不熟,更不知道她身在何處;華鬼婆自己是寧死也不願求她;應該要前來日本的源五郎,又不知道跑去哪裡;剩下最後的白無忌,偏生與自己裝聾作啞,擺出一副死樣子。   解鈴還需繫鈴人,要解除這詛咒,恐怕還是得找到當初那群老太婆。即使不算這豬頭之辱,光是為了她們把自己與楓兒扔去當異界垃圾,這筆帳就有得算了。然而,魔導師不同於武者,自己雖然知道這群老太婆身在日本,但幾次天心掃視,卻都感應不出她們所在,不知由何處著手。   她們的詛咒這等厲害,看來多半有針對天位力量作過研究。既然她們會使用五極天式,那麼大有可能從中悟到了什麼專門鉗制天位力量的技巧。這一群老太婆的年紀很大,看樣子來推測,只怕有個八、九百歲,甚至過千歲都有可能,除了陸游、山中老人幾個自九州大戰存活至今的人物外,怕是沒人能及此高壽,那日八個老太婆加起來近萬載的修為,無怪能不傷生命力地使用五極天式。   然而,這樣的高壽,遠比七大宗門任何長老都要年長,這小小日本為何如此人傑地靈?既有天草四郎、織田香這樣的絕頂高手,又有這樣的魔導高人……等等,換一個角度來看,一個超級路癡、一個變形人妖、一群怪物老太婆,這不該說是人傑地靈,根本就是妖怪的國度。   蘭斯洛心中思索,嘴上仍在與白無忌論辯不休,這時,一封傳訊急報到了白無忌手裡,他打開信封看過一遍後,臉上出現了古怪的笑容,跟著便哈哈大笑起來。   「有什麼好笑?你現任情婦有喜啦?」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微臣有喜訊來報,前些時候把您血清樣本委託華扁鵲大法師所作的分析,已經有結果出來了。」   「鬼婆嗎?這女人雖然心理變態,但能力上倒是信得過,她怎麼說?」   「您身上所中的詛咒,雖然是術法,但卻造成一種類似萬物元氣鎖形式的咒縛,不是尋常的魔法所能破解。如果交由魔導公會研究,估計在三百一十七年後能找到破解方法,要不然,去找有能力解開萬物元氣鎖的高手,一樣是能幫你解咒。」   聞言,蘭斯洛的臉色自是極度難看。自己哪能等上三百多年?而若是從武道著手,雖說強天位頂峰已逐步可以施放萬物元氣鎖,但要說能夠施解自如,非得要更超乎其上的修為不可。齋天位修為,當今風之大陸上根本沒有這樣的強人,自己又要找誰來幫忙解咒?   「所以,除非奇跡發生,我大哥出關幫你解咒,要不然,陛下你就自己多努力一點,看看能不能明天一覺醒來升到齋天位去,那就什麼問題都擺平,乾淨俐落……」   「你不要這麼得意,小心有一天豬頭長在你頭上,到時候我看你拿什麼本錢去泡妞。」   「啟稟陛下,小臣花天酒地,靠的是白花花的銀子,別說是豬頭,就算是變成牛頭、馬面,我也是照花不誤,無須陛下憂心。」   這麼不冷不熱的反諷,再次讓蘭斯洛為之氣結,然而,他的直覺卻感應到一絲不對,在略作思考分析後,他開口了。   「不對。鬼婆那女人腦子不正常,但作事卻很負責任,她會這麼明白說魔導公會要花三百年時間破解,肯定是她已經找到了端倪,用來向我們誇耀,有良心一點的就別向我隱瞞情報。」   螢幕之前的白無忌揚揚眉,心中著實訝異。最近看這山猴子連續栽了幾個觔斗,還以為他前些時候的精明厲害,只不過是曇花一現,現在看來,只怕是他漸漸能將兩種不同的處世經驗融合運用,得到真正進步了。   「是沒錯。鬼婆隨信附上了一瓶藥水,說是只要你服下,每天晚上當月光升起,你就能變回人樣。」   「有這麼便宜我?她的藥就像小愛菱的機械,要用的人一向都要有藥到命除的投胎覺悟。」   「沒錯,所以她信上也說了,這個詛咒裡有些結構她尚未能完全解析,調配出來的魔藥雖然能讓你在夜裡恢復外貌,但是說不定也會有一些無法預估的變化,要不要服用,由我們自己決定。」   所以二舅子才故意隱瞞有關這瓶藥水的事,因為以自己不顧一切的急切個性,肯定想也不想就把藥水喝光。雖然兩人平時鬥嘴鬥得厲害,但是這份言語之下的關心,自己還是可以感覺到。   問題是,自己有很急著想要作的事……華扁鵲之所以把藥水作成能在夜晚回復人形,理由固然是因為月亮光輝有助清除魔咒,但另一方面,多半也是料到了自己的意圖吧。   「多謝啦,不過不用我們決定,我自己決定就可以了。請你讓那位送貨的快點把東西送來,我急著用。」   「知道啦,你這傢伙……真是要色不要命……」   白無忌歎著氣結束了通訊,而另一邊的蘭斯洛也是對著手中機件的空白小螢幕苦笑。   「蘭斯洛大人,吃飯了。」   不遠處傳來楓兒的叫喚。這幾日她很投入現下的這種平凡生活,作菜手藝也有小小進步,雖然仍無法讓自己享受美食之樂,但自己也並不是挑剔粗茶淡飯的人。有時想想,或許這樣的生活比被困在宮廷裡更適合自己也不一定。   如果放下雄心壯志,天位高手也只不過是個每日需要三餐飯、一張床的普通人。   能像師兄王五那樣,淡泊田園,也是另一種生活境界吧。   現在的短短時日,是很寶貴的蜜月時光,然而,欠缺了肌膚相親的蜜月,總是少了幾分應有的親匿感覺。對楓兒來說,這段短暫的時光別具意義,往後可能也不會再有,所以自己才急著完成正常蜜月期的每一個應有環節。   楓兒似乎是不太介意,前兩天晚上兩人長時間摟抱相依時,感受到自己衝動的她,似乎很納悶自己為何強行忍住,不採取實際行動。然而,自己卻無法接受這份體貼。   蜜月時期的情事,是一個女人彌足珍貴的甜蜜回憶,自己不希望楓兒因此而受委屈,在日後回想時,變成非常噁心的恐怖回憶,所以,為了她,也為了自己,不管有什麼風險都要先回復人形。   不過,蘭斯洛與楓兒的蜜月生活,在隔日便有了訪客到來。   為了要試做新學到的築前煮,提著菜籃外出購物的楓兒,聽到附近村人提起了新近聽說的駭人之事。   京都那一夜的六月飛雪,被全日本的神社視為異象,紛紛以為是即將有大事發生的前兆,本來還推測是不是有某種異獸即將出世,但是一種說法很快地在鄉間傳開,就是京都發生離奇冤案,死者怨氣沖天,令得八百萬神明震怒,降下大雪,為即將到來的各種天災作預告。   這個楓兒不管怎麼聽都覺得有問題的謠言,卻在有心人推波助瀾之下,如野火燎原,迅速地傳開,鬧得附近人心惶惶。而這天楓兒外出時,聽見幾個村人低聲談論,說附近來了一個近日到過京都的胖子,正在茶館中現身說法,為大家講述發生於京都的那件千古奇冤,每位入場者一枚銀幣。   「這位先生,你說的那個胖子,生得什麼模樣?」   「這個……他五短身材,又矮又胖,笑起來滿臉肥肉,瞇著眼的樣子非常地淫賤……」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這個形容怎麼聽都像是楓兒的故人。很好奇雪特人為何會流落此地,楓兒趕去茶館,想看看在那邊的是否真是有雪。   到了茶館外頭,從門口看過去,只見裡頭黑鴉鴉地一大片人,儘管是大晴天,但是卻把窗戶都關得死緊,而熟悉的聲音正從裡頭傳來。   「……話說飯島竇兒臨刑之前,向監斬官要了六尺白綾,這卷白綾長六尺、寬六尺,高也是六尺,所以稱作六尺白綾……」   「怎麼白綾也有高的嗎?那樣子不是好大一塊東西?」   「這……混帳,我的意思是在她身後吊高六尺,你沒聽完怎麼可以隨便亂問?」   「這也有問題,吊高到六尺,可是白綾本身的長度也有六尺,那不是剛好垂到地上去了?」   「八格野鹿,我是說白綾的尾端吊高到距離地面只有六尺,你們到底是來聽故事還是來量白綾長短的?」   悄悄走進茶館,由於說書人要求保密,所有窗戶都被關上,屋裡幾乎漆黑一片,二十來人團團圍著,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有雪則端坐在中心的木桌上,前頭點著一盞蠟燭,映照著他慘兮兮的肥臉,用生動表情,述說著慘案經過。   「劊子手快刀一過,飯島竇兒人頭落地,咕嚕咕嚕地滾了出去,頸中鮮血噴爆上天,沾上了飄蕩在空中的六尺白綾,嘩啦∼嘩啦∼一場腥風血雨,灑了在場之人滿頭滿臉,剎時間萬雷怒吼,明明是六月天的晴朗天空,卻吹起刺骨寒風,一點又一點的白雪慢慢地飄下來,那是飯島竇兒的怨氣不散,六月飛霜,控訴著她的冤情……」   彷彿身歷其境的清楚描述,引得眾人屏息傾聽,看著說書人的手揮呀揮,那顆不存在頭顱好像也滾到腳邊,陣陣寒意,從背脊上直冒了起來。   「負責收殮的殮官上前辦事,卻怎麼也沒法把竇兒的眼睛閉上,嚇得一跤跌倒在地……唉,竇兒她死不瞑目啊。在那天之後,京都就不平靜了,每到子夜時分,陰風慘慘,人們總是看到竇兒穿著一身白衣,兩眼厲紅,在街上飄啊飄的,頸上一條紅線,鮮血點點滴滴落在地上,嚇得京都人都不敢出門……」   有雪長長的一聲歎息,充滿了無盡的悲涼意味,聽在眾人耳裡,更是相顧駭然。   「有分教:衙門自古向南開,從中無個不冤哉。在座各位看倌,飯島竇兒的這場千古奇冤,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她知道……」   「那個……是哪個她啊……」   「就是現在正在角落瞪你們的那個。」   順著有雪的手指看去,赫然見到屋子角落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白色倩影,恍恍惚惚,在黑暗的屋裡彷彿還散著一層碧光。跟著,她抬起了頭……   「哇啊啊啊啊∼∼」   像是萬馬奔騰一樣,二十多個人大聲驚叫,火燒屁股般地狂奔在大街,朝四面八方跑去。可以想見,不久之後,這個日版竇兒冤的故事,又會在這個地區如蝗災般蔓延開來,屆時人心不安,愚夫愚婦,燒香祈禱,但願飯島竇兒沉冤得雪,投胎轉世,上蒼不降災禍……云云。   「啊,故事說完啦?」   揉揉惺忪睡眼,泉櫻看著有雪朝己走來。這故事她起碼已經聽了百多遍,雖然每次聽都有一點小變化,卻也早就熟爛於胸,無聊地在角落打著瞌睡,順道充當有雪的說書道具。   「哈,日本鬼子的錢真是好騙,又賺到一票了,以後應該把我們族人都找到這裡來,這裡人聽說書出手很大方。」   有雪喜孜孜地算著錢,儘管已經貴為一國丞相,府內積藏金銀無數,但是貪財天性,每賺到一枚銀幣,還是開心得不得了。正要再與泉櫻說話,卻見她露出訝異目光,看著門口,轉頭看去,赫然是老朋友的出現。   儘管天位高手能夠感應彼此氣息,但是當對方不想行蹤外洩,刻意收斂起自身氣息,隱遁於人海中,要感應便殊不容易。為了避免騷擾,靜心養傷,蘭斯洛和楓兒這幾日都斂起氣息,而逃亡中的泉櫻,為了怕遇上織田香,自也不敢有分毫大意,因此直到此刻相遇,兩女才發現對方的存在。   看著有雪十分熟絡地與這美貌女子拉手、說話,泉櫻心中閃過一絲迷惘,因為她已經認出來,這女子就是日前要嫁來和親的異國公主蒼月楓,自己在新撰組任職時,曾經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為什麼她會與俊太郎好像很熟識呢?在這之前,俊太郎待在炎之大陸,不應該認識雷因斯公主啊。   「你們兩個……」   泉櫻的事,楓兒曾聽蘭斯洛提起,儘管心內對於他這做法感到不妥,卻也不願拂逆他心意,就此把謊言拆穿。但此刻窄路相逢,出現了可能穿幫的危機,楓兒素無口才急智,實不知該如何圓謊才好。   幸好,身旁有一個靠編故事混飯吃的高手。看楓兒張口結舌,說不出話的樣子,有雪暗暗搖頭,把泉櫻帶到一邊去,詳加解釋。   「認識她的人其實不是我,是我老大你夫君。而且不只是認識,他們還有超越友誼的親密關係。」   「為什麼會這樣?」   「這說起來都要怪你了。在京都的時候,老大和你整天泡在一起,一定有想要和你發生進一步關係,而你肯定是沒有答應他,對不對?」   「好厲害,俊太郎,你為什麼連這也知道?」   「就是因為這樣,事情才糟糕。我老大是個精力非常旺盛的人,他慾求不滿,又得不到發洩,那天酒後糊塗,獸性大發,就衝進驛館把這雷因斯公主給圈圈叉叉了。」   「為、為什麼夫君他要做這種事?」   「當然是你的錯啦,你想想,就算你不肯澆花,也不能讓花枯死啊。我老大是個很挑剔的人,就算吃不到上品魚翅,好歹也要喝燕窩,當時整個京都城除了你之外,就屬這位雷因斯公主最漂亮,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有雪道:「後來宗次郎那小子不甘心綠雲罩頂,當只名符其實的小烏龜,所以才召集高手,找藉口到池田屋捉姦,要手刃姦夫,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你昏迷前又怎麼會看到我老大和她光溜溜地抱在一起,消失不見呢?」   「他們、他們兩個是抱在一起,可是沒有光溜溜的啊……」   「唉,如果不是他們穿衣服穿得太快,就一定是你記錯了,那種情形下很容易看走眼的。」   這一輪胡扯,雖然無恥下流,但其中卻也有個道理。當泉櫻聽得耳根發燒,為丈夫的荒唐行徑羞慚不已,雖然還有若干疑點想問,但想到其中細微關節,卻又怎有臉問得出口?更何況那日昏迷前,確實依稀見到丈夫與這異國公主相擁相偎,流露出無限依戀的表情。   那神情從未看他在自己面前流露過,每當念及此事,胸口就是一陣沉重,現在聽俊太郎這般解釋,哪裡還假得了?   「那……這位公主娘娘應該是受害者啊,為什麼她看起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呢?」   「這就是我老大厲害的地方了,你不懂得享受,不見得別的女人也不懂啊,更何況根據我從旁觀察,這女人多半是個被虐狂……」   有雪雖然是和泉櫻小聲說話,但這些言語又怎麼逃得出楓兒耳裡,只聽得她氣到渾身發抖,但又覺得非常好笑,真個是給弄得哭笑不得。   也虧得是這雪特人的瞎纏爛打,換做是自己,計決編不出這些荒謬怪誕,卻又符合當事人個性的圓滑謊言,三言兩語就穿幫了。   「……所以,前後經過大概就是這樣,兩位女士,你們就和和氣氣地握個手吧。」   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思,泉櫻和楓兒偷偷打量著對方,最後卻是不約而同地躬身一禮。   「上哪去了?買東西需要那麼久嗎?」   等不到人,蘭斯洛心中急切,搓著手,只是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不安。   忽然,他停下動作,很疑惑地看著自己的手臂,那種癢癢的感覺,再次刺激著他的神經。自從由異界歸來,就有了這種情形,手、腳、背部,都時常有這種異樣的癢,雖然每次時間都不長,但卻越來越頻繁。   運用天心意識檢查,什麼也掃瞄不出來,照理說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但自己的直覺卻曉得一切並非如此簡單,有某種異變正在體內發生,不知是好還是壞,但確實是開始影響著自己身體。   是因為進出過異界的影響嗎?那麼楓兒會不會也有事了?如果她感覺不到問題,那麼這些變化的源頭是……   不知是否錯覺,這兩天手臂上的汗毛好像更密更黑了……   蘭斯洛沉思著,想著各種的可能。以肉身出入異界之事,縱非絕後也是空前,缺了可以判斷的數據與資料,腦內龐大的知識庫在這時也顯得派不上用場……   (大舅子本人在就好了……)   不自禁地冒出這想法,蘭斯洛微微苦笑,自己可真是不成熟,如果讓那個矮小子聽見,一定會翻臉不認人的。   方自想得出神,遠遠的田埂路盡頭,出現了熟悉的人影。   「回來啦……」   蘭斯洛臉上的笑容,在確認熟悉人影的人數時,整個僵在臉上。之後,當四人一起進屋,有雪偷偷作過解釋,知道甜蜜兩人世界就此破滅的他,臉色是難以形容的臭。   然而,也輪不到蘭斯洛使臉色看。充塞於屋內的詭異氣氛,即使是瞎子都感覺得出來,特別是兩個天仙般的女子,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更不時把複雜的目光投向蘭斯洛,情勢彷彿是戰爭前夕,緊繃得一觸即發。   泉櫻心頭的緊張,那是不用說了。回想到自己在夫君胸口刺的那一槍,個性粗暴的他會怎樣懲治自己,實在是想想也害怕。可是,比這股恐懼更讓自己憂心的,卻是夫君的身體。   那一槍刺得這麼重,他胸口的傷好了沒有?會不會還在痛?   好想過去看看他,和他說說話。但是、但是……嗚嗚嗚,看他的表情,現在過去一定會被一腳踹飛到屋外去的……   還有對面這位異國公主,她穿和服的樣子好漂亮啊……   泉櫻的讚歎,同樣地也在楓兒心中出現。曾在青樓見識過許多場面,楓兒雖然從不以自身姿色為傲,卻也極有信心,然而,當看到靜靜坐在對面的泉櫻,她頓時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過去都沒有什麼機會在這麼近的距離相對,縱然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她,可是…   …紫鈺小姐真是好美啊……那等曼妙體態、如雪仙容,是自己即使用色藝也無法追趕得上的……   相較於泉櫻和楓兒,蘭斯洛的心情就是陰晴不定。自己對這蜥蜴女做的事,並不是什麼正大光明、可以拿來誇耀的好事,楓兒嘴上不說,心裡只怕十二萬分地不以為然,為了這等事惹得她不悅,那真是划不來。   越想越是不快,蘭斯洛眉頭一皺,正想要開口說話,打破這難堪的沉默局面,左邊的泉櫻已經搶先有了動作。   兩手合疊在身前,以近乎是五體投地的謙卑姿勢,泉櫻向楓兒伏身下拜,道:「對不起……真是太對不起你了。大家都是女人,我能瞭解你的感受,居然讓你遭受到這樣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向你道歉……我夫君他不是有意要……不,我想那種情況下,他確實是有意的……不,我是想說,雖然他是在那樣的情形下傷害了你,但是,還是請你原諒他好嗎?」   一大篇話毫無條理地說了出來,只聽得蘭斯洛與楓兒面面相覷,有雪則是笑得滾到屋外去,而當他們好不容易意會過來,覺得自己真是顏面盡失的蘭斯洛,怒喝道:「喂,你胡說些什麼?誰要你在這邊多事,說這些有的沒有的?」   如雷吼聲,卻是泉櫻早已習慣的事,她沒有反應,只是專注於此刻應該做的事。   「我夫君他……雖然他確實不是好人,但還是有很多優點的……身為他的妻子,他的所作所為我也要負起責任,雖然不敢奢望你的諒解,但是……還是請你給他機會,原諒他好嗎?我、我們會盡一切努力補償你的……」   雖然不是聲淚俱下,但是泉櫻顫抖嗓音中的真誠,卻是誰都聽得明白。楓兒過去扶起她,柔聲安慰,這景象令蘭斯洛面紅耳赤,老大難堪,特別是在泉櫻說「身為他的妻子」時,楓兒投過來的責怪眼神,讓顏面掃地的他惱羞成怒了。   「喂!你別丟人現眼了,太久沒和你算帳,你什麼都忘了是不是?」   怒吼一聲,大步衝了過去,腳才剛剛橫踢起來,一道身影已經搶先攔在前頭,蘭斯洛大吃一驚,百忙中收勁,腳在地上一跺,這才止住去勢。   「這樣子欺負妻子,算什麼丈夫?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男人了。」   滿臉堅決,楓兒身上煥發著難得一見的英武之美,將泉櫻護在身後,昂首對著眼前一臉怒容的男人。   蘭斯洛整個都呆了。或許是已經習慣楓兒對己的從不違逆,雖然他曾經想像過,會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楓兒有可能頂撞自己?但那卻絕不是此刻,為著一名不值得袒護的女子,激烈地與己發生摩擦。   「你……」   一字出口,卻沒法接著說下去,楓兒眼中的堅定與勇氣,讓本就心虛的蘭斯洛難以繼續強充聲勢,呆呆地站著。   看著這兩個女人扶持相依,一個輕輕擦拭對方淚水,一個柔聲啜泣,本就是人間絕色的她們,現在看起來更是美得如同畫中人物,將這幕情境變成了一幅藝術品般的圖畫。   而對著這幅容不下自己存在的美麗圖畫,蘭斯洛除了樣衰到極點地衝出門外,又還能做什麼了?   「啊!他……」   「沒關係,蘭斯洛大人等一下就會回來的。」   楓兒實在是很想歎氣。就像自己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與蘭斯洛大人發生衝突一樣,之前自己也絕對想不到,會在這樣的情形下與這女子「並肩作戰」,對抗著自己的男人……   然而,自己並不後悔,因為自己就沒有作錯,這樣子才是對他們兩個人都好的做法……   「你別擔心,我對蘭斯洛大人沒有任何怨懟之心,所以你也不用要求我的原諒。」   「真的嗎?可是為什麼……」   泉櫻無法理解,經歷過那樣的事情後,世上怎麼可能有女人對此絲毫不介意?   看穿了泉櫻的疑惑,楓兒輕聲笑了出來,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現在很想笑。   「或許……就因為我是個被虐狂吧。」   當兩個女人在屋內促膝相談,糗到底的蘭斯洛只能坐在稻田邊,看著明月當空,悲歎自己的拙劣表現。   事情演變到這樣,已經脫出自己的預期之外,但怎樣也好,為此與楓兒發生衝突可是划不來,還是老實地去低頭道歉,取得她原諒吧。這可不是強充大男人氣概的時候啊……   才剛要回去,一把聲音卻令蘭斯洛停步。   「唷,猴子老大,一段時間不見,你可真是容光煥發,滿面福泰啊!」   「你這個三流快遞員,三更半夜才把東西送來,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自從雷因斯內戰結束後就沒再碰面的兩人,便在這田邊碰頭,韓特也不多話,從腰側布囊取出一個磁瓶,交給蘭斯洛。   「我還要趕赴另一個老朋友的約會,所以就不多扯了。不用我說你也知道,華鬼婆的藥都有副作用,如果愛惜生命的話……喂,你幹嘛看著瓶子兩眼發光?好噁心啊!」   不由分說,蘭斯洛一手就把磁瓶奪過,將什麼可能的不良後果全拋出腦後,一口就把瓶子裡的藥液喝個乾淨。   月光灑照在身上,隨著藥水發揮作用,蘭斯洛成功地回復了本來面目。確認過這一點的他,發出了一聲幾乎喜極而泣的歡呼,大步狂奔而去。   「這麼興奮?喂,鬼婆到底給了你什麼?壯陽藥水嗎?」   把韓特遠遠地甩在後頭,蘭斯洛幾乎是以最快速度趕回草蘆,避開了應該已經熟睡的有雪和泉櫻,悄悄地進了楓兒房間。   室內一片漆黑,未點燭燈,朦朧中只看見床上被窩隆起,楓兒已經甜甜安睡。蘭斯洛不敢發出聲音,小心翼翼地脫去鞋子,上了床去,拉過被子,嗅著枕邊人的髮香,將她摟抱入懷,想著明早楓兒醒來後要怎樣取得她諒解,然後明天晚上……   懷中俏人兒忽然一動,半夢半醒地嚶啼一聲。   「嗯……夫君,你別生我的氣啊……我……」   蘭斯洛這一驚非同小可,定睛一看,床上的人哪裡是楓兒,卻是泉櫻,而天心意識一掃,屋子裡感應不到楓兒氣息,卻不知道她上哪裡去了?   大步衝出房間,幾乎是殺氣騰騰地用一桶冷水沖醒有雪,這才從睡眼惺忪的雪特人口中得到答案。   「喔……剛才老大你不在,楓兒小姐和我們聊天,聽說宗次郎那小鬼重病之後就動身去京都了……她還要我轉告你,要你好好對待泉櫻,把泉櫻當成是她和小草大嫂一樣地尊重……」   睡意漸漸消散的有雪,這才發現蘭斯洛已經回復本來面目,才要說話,卻為著另一個發現而驚訝。   「咦?老大,你的眼睛為什麼那麼白?詛咒破得不乾淨嗎?哎呀!你翻白眼啦!   來人啊,我老大翻白眼昏過去啦,有沒有誰知道強天位翻白眼該怎麼救啊?「   「到了,這邊就是日本了。船錢不用,小姐你自己小心吧。」   「我知道這是日本,但這裡是日本什麼地方啊?京都距離這裡有多遠?在什麼方向?你們不能做事不負責任,就這樣把人丟下啊。」   「這點小人就無法回答了,我過去只負責送人到這個小漁港,沒管過人上陸之後的問題。這樣吧,我這邊有一本旅遊手冊,還有一張日本全島地圖,您拿著慢慢看,問路走去京都吧。」   「你這本書上全是日文,我哪看得懂?」   「那就沒有辦法了,因為我也看不懂啊……」   與這位一問三不知的船夫相看兩瞪眼,妮兒只有任著他撐動竹篙,慢慢地將小舟駛離岸邊。   日前得到兄長有危險的訊息,匆匆扔下香格里拉的工作,趕赴日本。沿途以天位力量趕路,到了海邊,由白字世家的船隊負責接送。為了不引人注目,大船送到海外,再以小舟緩駛入港。   這裡似乎是日本西北岸,一個不見地圖記載的小漁村,放眼看去,十來艘算不上大的木船停泊在碼頭,岸上人家或是曬魚,或是補網,正自忙碌。   鹹鹹的海風,對妮兒來說,是種很新奇的經驗。她過去一直生長在內陸,從來沒有什麼機會與海洋接觸,看著這遼闊的一大片藍色水域,在最遠處與天空相連,那種近乎是無限延伸的感覺,雖然在船上已經連續看了一天,卻仍是有奇特滋味縈繞心頭。   (好像很好玩的樣子,海鷗很美,魚也很肥……等到哥哥沒事了,在海邊玩個幾天再回去吧……)   在踏上日本土地之前,妮兒就接到白無忌通知,曉得哥哥已經從異界脫險,現在平安無事,因此自己並不是很擔心,有著閒情計劃回程時的娛樂。   但是不見兄長一面也是不行。說什麼要征服日本,作為問鼎天下霸業的第一步,卻到現在都沒有動靜,不但沒能佔領寸土之地,甚至連宗陰謀活動都沒有發生,反倒是讓人家殺上門來,鬧得灰頭土臉。這麼不名譽的狀況,連身為他妹妹的自己都看不過去,得要好好質問一番才行。   況且,當自己問到哥哥目前的詳細位置,白無忌卻推三阻四,說什麼沒有取得聯絡,還不知道,這肯定是有問題,九成以上有可能正在幹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越想越煩,本來的好心情更是變得沉重,妮兒搖搖頭,打算先找人問問京都的方向。   日正當空,正是午飯時間,腹中也飢餓起來,妮兒抬頭看了看,在西邊發現一個像是餐館的木屋,外頭釘著像是菜單模樣的木牌,便朝那邊走過去,預備用餐。   偏僻小村,這間唯一的餐館亦是極為簡陋,才剛進門,強烈魚腥味就薰得妮兒腦袋發暈,暗暗後悔自己的選擇。   胡亂點了招牌上幾樣似乎是以魚肉為主的料理後,妮兒左右打量,看著店裡的客人。   其餘的幾桌,似乎都是本地人,穿的都是粗布衣衫,面貌粗魯,即使隔著一段距離,身上的魚腥味、酒臭味仍是很明顯。   酒臭味最重的地方,來自角落的那一桌,幾個酒罈胡亂地堆成一堆,一個早已爛醉如泥的酒客,已經趴伏在桌上睡去。從這角度看過去,只見他臉上有幾處淤腫、抓痕,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給人痛揍了一頓後,來此買醉消愁。   與他同桌的那名藍衫男子,本來正一面飲酒,一面看著書,發現了自己的視線,朝這邊微微一笑,點頭示意。由於是背光,面孔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那抹微笑卻非常斯文,像是個極有氣度的飽學之士,讓人心生好感。   妮兒沒由來地臉上一熱,連忙將目光移開。不知道為什麼,那名男子微笑的感覺,讓自己強烈地想起源五郎,兩個人笑起來都是那麼地高雅,只不過源五郎多了幾分貴族的華麗,這男子卻是滿滿的書卷氣。   沒想到會在海邊小村遇到如此人物,妮兒很想過去攀談,但又覺得太過冒昧,不好意思,正想再轉頭過去偷看個兩眼,瞧瞧他究竟生得什麼模樣,視線忽然被人擋住。   「小姐,海鮮拉麵兩碗,剩下的來不及作了,麻煩你快點吃完,和我一起趕去京都吧。」   偷看俊男的樂趣被打斷,妮兒大怒,正想質問為何這裡的夥計如此不懂禮數,卻又覺得這聲音好熟。抬頭一看,只見一人捧著托盤,上頭放著兩碗熱騰騰的拉麵,站在自己身前。   而這人便是自己最不想見到的日本人……天草四郎。   「久違了啊,長腿小妞,一段時間不見了,你有沒有再長高一點啊?」   「你、你為什麼會來這裡?」   聽說日本有能夠正面重創兄長的高手,妮兒早就深自忌憚,所以才特別隱匿氣息,從這小漁村上岸,卻怎知道早有敵人在此攔截?天草四郎縱使傷勢仍然未癒,實力也遠在自己之上,這下可真是羊入虎口了。   「上當了!青樓聯盟騙人,還保證說這裡是日本最安全的一個港口,在這裡登陸最不引人注意,害我像傻瓜一樣來自投羅網。」   「這裡的確是啊。」   「那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因為每個青樓貴賓都知道同樣的事,只要在這排行榜上第一的隱蔽港口守株待兔,每個月總是會逮到幾隻兔子的。」   天草四郎笑著坐在妮兒對面,道:「我沒有惡意,也不想傷害丫頭你。趁熱把面吃了,和我走一趟京都,辦完了事,我招待你旅遊日本,然後就送你回去。」   「我……我才不信。」妮兒道:「你要我去京都做什麼?」   「向你借點血,救一個人。」   「血?!」   妮兒心中大驚,不管是救什麼人,總歸也是日本人,和自己是敵非友,單是立場上已經說不過去,更何況還要捐血出來。想到自己被綁起來放血的慘狀,幾乎連身上寒毛也要發直了,可恨那源五郎沒有與自己同來,不然以二敵一,起碼有逃跑的可能。   論實力,自己是遠遠不如,但明知道這樣,如果什麼事也不做就束手待斃,終究是說不過去,心念一動,腳下將木桌一踢一掀,連著桌上拉麵砸向天草四郎,同時往後飛退,想要奪路逃跑。   天草四郎又怎會被這樣的小技倆難倒?身體微側,那張桌子與兩碗拉麵就從身旁掠過,直砸向另一邊的牆壁,手臂微動,已經按放在妮兒肩頭,力道一吐,登時便令她半身酸麻。   妮兒身體一軟,剛想變招,哪知天草四郎忽然鬆手,自己氣力一復,立刻再逃,但是甫才一退,他的手閃電般又按上自己肩頭。連續七次,不但逃避不開,甚至連他怎麼出手都看不見,曉得自己與他實在差得太遠,心頭一火,也不抵抗,怒道:「好啦,我放棄了行吧?你這個老頭子真是不知羞恥,每次都只會這樣欺負晚輩,有什麼了不起?」   天草四郎微微一笑,剛要答話,身後卻忽然響起一聲怒喝。   「吵死人了,想要靜靜喝酒睡個覺都不行,你們這裡是怎麼開店的?喝醉的客人就沒有休息的權利嗎?」   「師弟,鼻青臉腫說話也就算了,你要不要先把臉上的拉麵條抹一下?你這個樣子看起來……非常地秀色可餐啊。」   轉頭回看,卻是角落裡的那一桌,在剛才木桌連同拉麵飛砸過去時,那名藍衫男子不知用什麼方法連人帶椅地避過,木桌穿破壁板飛出,其中一碗拉麵卻是淋了那醉鬼一頭。   店內有人鬥毆,幾名食客見情形不對,早已付錢開溜,天草四郎自也不會與這鄉野鄙夫一般見識,剛要與妮兒說話,作個解釋,後頭卻又傳來冷笑聲。   「聽說日本有個沖田宗次郎,逃之夭夭的本事,是年輕一輩的第一快腿,又有個不成器的老東西,叫做什麼天花十八郎,使著幾手吵死人的三腳貓劍法,和人幹架從來沒贏過,縮頭烏龜一隻,真是笑歪了旁人的嘴巴……」   天草四郎被日本百姓奉若天神,又身為當代絕頂高手之一,即便是遇上陸游、蘭斯洛,兩人對他也不敢有絲毫大意,幾時受過這等奚落?當下心頭火起,看看是何方狂徒這等放肆。   再次回頭,天草四郎特別留上了心,看著那發言挑釁的男子。只見他隨手提了一甕酒,當頭澆下,在衝去頭臉上污物同時,也洗滌了本身的醉意,狂放的動作中,卻有著瀟灑的氣概,顯非尋常人物。   打量著這男子,雖然那張被揍成豬頭般的淤腫臉孔,看不清本來相貌,但是一頭蓬草似的雜亂黑髮,瞧來甚是年輕,估不出來歷。   「這位朋友是……」   「誰是你朋友?我可沒有這麼老的朋友。」   隨手擲去酒罈,任那碎陶片砸落一地,他斜眼睨視著前方的兩人,道:「人家小姐說不願跟你走,你是聽不見嗎?日本人的耳朵是不是都不太好啊?」   對方咄咄進逼,天草四郎也動了真怒,沉聲道:「人,我是一定要帶走,你若是有本事,就試著留留看吧。」   斜眼瞥向妮兒,只見她也是滿臉迷惘,認不出這個半途跑出來救美的男子,究竟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留?哈,別人常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我今天不但要壓,還要要用力踩踩,看你有什麼本事把人帶走。」   比昔日花天邪還要狂妄的無禮姿態,他大步朝天草四郎走來,隨著每一步踏出,天草四郎的表情有了轉變。   不知是否錯覺,在陽光下,這男子的頭髮好像漸漸變長,顏色也在改變,特別是身上散發出的一股劍氣,吞天襲地壓迫而來。   「你到底是什麼人?」   「嘿……花次郎。」   (第五卷全) 第二部 第五卷 風姿物語座談會《三》 第二部 第五卷 風姿物語座談會《三》   愛菱:各位讀者,我是隆。愛因斯坦,很榮幸能和神官先生一起主持這次的座談會,感謝偉大的仙德法歌大神。   源五郎:我想不出有值得感謝的地方,還沒休息夠又要我額外勞動,這簡直是在虐待勞工。   愛菱:神官先生別這麼說嘛!能在這麼多主要角色中選中我們,是我們的光榮,而且人家已經好久沒戲份了,只能趁座談會出來亮個相,到底日本篇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呢?   源五郎:從第六集開始,日本篇會進入收線階段,預計在兩集內結束這個段落,所以作者才趕著在第五集把一些早該解決的事情盡快解決掉。   愛菱:原來是這樣。拖了那麼久,楓兒姊姊的事情終於也有個結果,作者也算對各位讀者有個交代了。只是,不知道讀者們是不是可以接受這樣的安排?   源五郎:不能接受也沒有辦法了。為了寫好這個人氣最高的女主角,作者可是廢寢忘食,差點就可以去拍瘦身廣告了。   愛菱:真的?那作者最後是基於什麼考量,才寫出這樣的結果呢?   源五郎:也沒什麼考量,原本作者是想按照正常模式,開開心心的辦場婚禮的,可是後來發現有困難,絞盡腦汁下失去控制,最後鬼畜壓倒了純愛,就變成這樣了。   愛菱:鬼畜?那是什麼啊?   源五郎:呃……那是惡德作者的嗜好,是一種好孩子不應該知道的東西。   愛菱:……最近好像時常看到作者把他的嗜好放入故事中……   源五郎:這是因為受到某個外星朋友的刺激,作者打算調整作風,在讀者不反感的範圍內盡量放手去胡搞瞎搞,看看能不能找回從前創作銀河篇時的感覺。目前看來,結果頗為成功。   愛菱:還要調整啊?內戰篇不是才調整過一次?   源五郎:就是因為那次經驗,讓作者發現比起正經嚴肅打天下的故事,他還是比較擅長嘻嘻哈哈的搞笑劇情。   愛菱:對啊,比起整天戰戰兢兢的追求成功,我也比較喜歡和大家開開心心的一起努力。   源五郎:也因為如此,在大局為重的前提下,故事的合理性已經不在考量範圍,對於重視劇情合理的讀者,就先說聲抱歉了。   愛菱:那他之前就有考慮過合理性嗎?   源五郎:這……過去的事就別再說了,我們要放眼未來。──這一集的最後一幕,應該有讓各位讀者感到驚喜吧?   愛菱:經過了二十一集的故事,在眾多讀者期待中,莫問先生終於回來了。不過,在他旁邊的那位先生是誰啊?   源五郎:那是一位來自異大陸的遊客,在作者的要求下特地來客串幾段。雖然在我們這裡他沒有什麼表現機會,但在屬於他的故事中,可是一個不容小看的人物喔!   愛菱:既然如此,那下一集的劇情重心是什麼呢?   源五郎:打鐵趁熱,會先處理蘭斯洛老大和泉櫻小姐之間的感情問題。   愛菱:……泉櫻姊姊好可憐。   源五郎:……你這樣說也太……算了,你也沒說錯。至於在公事方面,尋找日本鎮國三神器的工作也將有重大發展。   愛菱:什麼樣的發展?   源五郎:這……你也要為作者著想一下,機密劇情怎麼可以事先公佈?   愛菱:原來如此。那麼,順便也再回答一下彼岸讀者的問題。一直有人都寫信給作者,問說風姿物與為什麼不在大陸地區出簡體書呢?是不是作者不屑於這個市場呢?   源五郎:根據我們對作者的瞭解,他是一個德性近乎雪特人的生物,只要有錢可賺,不會忽略任何一個市場。其實風姿物與一直有在和彼岸的出版社洽談,但因為集數過長,那邊又對這種奇幻小說不感興趣,所以始終沒有辦法談妥。   愛菱:非常地遺憾,不過,以後彼岸讀者寫信過來時,請要先弄清楚了,在強烈要求出簡體書的同時,請先找一個真的對風姿物語有興趣,願意出書,並且不會在審核時被他們打回票的出版社才行喔。   源五郎:就是這麼一回事。那麼,各位讀者,我們下次再見了。   《我意天下》卷五完 第二部 第六卷 第一章 虛假情意 第二部 第六卷 第一章 虛假情意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西北漁村   天草四郎知道眼前這個男人。身為三大神劍之一,雖然自己也是一向狂傲慣的,但卻也曾聽聞新一代的後起之秀中,出過一名自傲自信的天才劍手,不把旁人放在眼裡,鬧得整個風之大陸天翻地覆。   劍試天下,這是何等傲氣的字眼,又是怎麼樣瘋狂的一種行為?   當時自己身在日本,收到青樓聯盟傳來的訊息,看著資料上這男人縱橫南北,單衣一劍,敗盡各路高手,又三次在中都殺入殺出的戰績,儘管那戰果在自己眼中不值一哂,但仍是佩服這份狂氣。   即便是自己年輕時,也未必有這樣的瘋狂傲氣,眼下因為年歲增長,火氣消褪,自然就更加不如。而這股狂氣與花天邪那小子又不同,是真正有著強橫實力,並且賭上一己性命的行為。   一個人肯拚著性命來做事,無論他的作法正確與否,總是能煥發著最大的光與熱,縱然成不了與永恆同在的太陽,但是那瞬間劃破夜空的流星光輝,卻足以灼熱人們的視線。   當時若非諾言所限,自己其實很想親赴大陸,會一會這顆流星。如果真的看得順眼,就點撥於他,將他送進天位後,先去找陸老兒了清恩怨,再來與自己一戰,如此豈不快哉?   後來聽說他在陸老兒手裡慘敗,從此埋名江湖,落拓為生,心下不禁惋惜,而在自己重踏風之大陸時,這人又已遠揚海外,失之交臂,未有機會與他一會,把酒論劍,實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卻是想不到會在這種時候,在自己國家的一個偏僻漁村裡,遇到了這個不應出現在此的男人,而且還無比倨傲地向己挑釁,令得戰鬥無法避免。   傳說中,這男人使著一種叫做「青蓮劍歌」的美麗劍法。   傳說中,這男人有著劍仙的絕俗稱號。   傳說中,這男人生著一頭銀亮的長髮。   傳說中,這男人的名字……叫做李煜。   (為什麼他們兩個人一直對看不說話啊?我還以為他們馬上就會動手了呢!)   站得大老遠,妮兒看著那邊對峙不動的兩人,大感好奇。   本來為擒捉自己而來的天草四郎,在聽到那個自稱「花次郎」的男子報名後,就一語不發地飄身穿破屋子,飛掠到漁村旁邊的一個小山崗上。這裡畢竟是天草四郎的國家,就算是平時出手毫無忌憚的他,一定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天位戰,損傷到無辜的同胞吧?   對比起與自己初見時,辣手屠殺龍族與平民百姓的凶狠樣子,這還真是不公平的差別待遇啊……   那個花次郎也跟著追出去了,就與天草四郎對峙在那小山崗上,氣氛很奇怪地彼此互看著。   突發的狀況,令得天草四郎一時間也顧不了自己,不過自己並沒有趁機逃走的打算。能讓兩名高手因己而決鬥,這可是生為女子之身的無上榮耀,怎麼能放棄為其中一方吶喊助威的機會,偷偷跑掉呢?   只不過,這應該是為著自己而戰的兩人,上山崗對立之後,就沒再往自己這邊看上半眼,實在是很掃興啊……   山崗之上,卻是完全兩樣的氣氛。天草四郎看著眼前的對手,同時也將目光往下瞥去,尋找那適才與李煜同行的那名藍衫男子,適才聽他喊李煜師弟,顯然也是白鹿洞門下,就不知道是陸老兒門下七弟子中的哪一個了?   「和你同行的是你師兄?陸老兒門下弟子裡,周公瑾人在海牙,他是陶潛?還是王右軍?」   將自己被海風吹亂的銀色長髮用絲線綁起,簡單的動作,卻有著旁人模仿不來的瀟灑,李煜面上露出一絲揶揄笑意,看在天草四郎眼中,更是說不出的怪異。   「何必在意?我師兄與白鹿洞無關,更是個從不上戰場的人,決定勝負的關鍵仍只是你我而已。」李煜道:「閒話已經沒有必要再說。傳聞北門天關一戰,你在劇鬥後落敗,我對這戰績很感興趣,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回答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很想知道,目前的白鹿洞中,還有誰能接我一劍。」   話才一說完,立刻就動手了。劍芒綻放,彷彿是一道流星從手中揮灑出去,卻在離手之後立即黯然無光,沒有了原先的耀目氣勢。   聽對手那樣說話,天草四郎本就已在續勁提防,卻忽然覺得一道大力湧來,把自己猛往後推去。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這種力量不可能是強天位,他……)   就算不相信也沒辦法,太過明顯的事實就在眼前。自己倉促間蓄勁不足,被這股劍壓猛往後推去,天草四郎唯有全力運勁護身,抵擋著衝擊而來的氣勁洪流,卻仍是拿不住勢子,只覺得全身骨痛如崩,止不住身形,像是狂風中的一片葉子,轉眼間就被吹翻到視線可見的範圍之外。   出劍時的劍壓,已是如此強大,而這一劍的真正威力,也在出劍片刻後開始出現。   在下方觀戰的妮兒,見到上方兩人說僵了動手,心裡正覺得興奮,想看看到底天草四郎還有什麼神奇絕招,怎知那個「花次郎」手一抬,劍光驟亮,跟著天草四郎就不見了。   (發生什麼事了?天草四郎上哪裡去了?沒事表演輕功作什麼?他想打遠距離的天位戰嗎?)   妮兒轉頭看了看,四面八方,並沒有看到天草四郎的蹤影,正想再看個明白,卻忽然被一陣突來狂風,吹得眼睛好痛,忍不住伸手揉眼,而當她重新睜開眼睛,世界已經變了樣子。   本來正在狂吹的海風停止了,空中也聽不見海鷗的聲音,耳邊靜得萬籟俱寂,漁村還是老樣子沒有改變,但是好像還是有什麼東西不太一樣,村裡漁民正以驚駭的目光,看著某樣東西……   順著他們的眼光看過去,是一面沒什麼特別的凹地,旁邊有著藍色的牆,朝遠方延伸過去,並無什麼特殊之處,一時間意會不過來,為何村人如此地詫異?   等等……凹地?那個方向應該是海啊!   驚訝於自己的發現,妮兒慌忙定睛一看,只見距離碼頭一里外,那本來是海洋的位置,出現了一條寬、深皆約半里,筆直往前方延伸過去的巨大凹道,兩旁的海水積得高高,卻像是給什麼力量逼住,一時間倒不下來。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我不是在作夢吧?)   即便是親身經歷過北門天關外兩強之戰的妮兒,也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而當她再揉揉眼睛,耳畔的風聲卻已經回復,只聽得一聲巨大的「嘩啦」聲響,萬頃碧波瞬間崩塌下來,極遠處一道細細的白線,連結著海天,朝這邊推移過來。   不久,當白線漸漸靠近,變成一道吞天蔽日的巨大海牆,夾著狂風,掃盡週遭一切地狂嘯而來,從未見過這等海嘯聲勢的妮兒,頓時也看得心驚手軟,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才好。   (沒可能擋住的,要立刻把人疏散,救得一個是一個了……)   海嘯來勢奇快無比,妮兒才剛一遲疑,無數巨浪就已經拍裂碼頭,將正午的日光遮得半點不剩,一片漆黑,以天崩之勢狂壓而來。   驟然間,一道白芒由小山崗上驟亮,如同點點流星雨一般,繽紛灑向村子外側的五處地點,連結交織成一座五芒星的結界法陣,迸發強光,在海浪巨壁崩塌下來之前,於村子上方形成護罩。   只聽得強勁風聲狂嘯於天地之間,腳下大地劇烈晃動,週遭儘是驚恐悲鳴,上頭卻是詭異的深藍色,彷彿末日一般的景象,就這麼持續了一會兒,這才重歸於平靜。   漁村本是依傍著一座小山崗而建,周圍環繞著幾個小丘與樹林,但是現在除了漁村本身還有後頭的小山崗,近百里之內,一片平坦,全都是經過海嘯襲擊後,滿目瘡痍的殘破景象。   天地沛然之威,就是妮兒也暗暗心驚,抬頭一看,卻見到天草四郎飄然立於空中,渾身衣衫破破爛爛,狼狽到了極點。雖然沒有受傷,但隱約看見他臉色難看之至,朝這邊看了看,又朝已經回復平靜的海面看了看,竟然就這麼掉頭而去。   「哈哈哈∼∼」   在他掉頭離去時,小山崗上驀地響起了一把極為狂妄無禮的大笑,彷彿刻意嘲弄著敵人的醜態,聲音響徹雲霄,遠遠地向四方傳去。   妮兒看著天草四郎的身影漸漸消失,心裡的感覺實在很怪異。雖然她與這人從見面起就敵對,又憎惡他的殘忍好殺,但是一直以來,他對待自己都和顏悅色,著實不錯,現在看著他這樣離去,只覺得……他的心裡一定很難受吧。   北門天關一戰敗給陸游,現在又輸給了陸游的弟子,而且輸的樣子還這等難看,根本是還沒出手就被瞬殺。這樣的恥辱,對任何習武之人都是重大打擊,特別是對方還這樣不留情面地恥笑,想想真是替他難過。   上頭刺耳的狂笑聲仍然不住傳來,妮兒心中一惱,縱身便往小山崗上飛過去。   落在山崗上,除了那正在發出討厭笑聲的銀髮男子,就是與他同行的那個藍衫人,右掌平伸,一道微弱光芒正從其中緩緩消失,看來剛才的光罩便是出於他手中。   妮兒就這麼心情怪異地注視著山崗上的兩人,不能肯定自己的另一個疑問到底對不對。   花次郎這個名字,曾經聽有雪吹噓過,就是與兄長、源五郎結義於暹羅的那個男人。雖然他鼻青臉腫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是很糗,怎樣都與自己聽到的那人形象不符,但是大笑的那種狂妄態度,還有那頭銀白色的長髮,應該就是沒有錯。   這人就是……劍仙?   他的武功應該很強啊?什麼人能把他傷成這個樣子?明明已經遠赴海外的他,為什麼會到這個日本漁村來?還有,他笑的聲音,真是很討厭啊……   「喂!別再笑了,人都已經走了,你鬼笑鬼笑地給誰聽啊?」   對救命恩人這樣說話似乎不太妥當,但妮兒一時間也想不到這麼多,大步衝上去,指著鼻子就罵。   笑聲停止了。   李煜偏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妮兒,雖然沒有半分惡意,可是看在妮兒眼中,仍是覺得在這人面前,自己好像很卑微一樣。江湖人都說他當初敗在陸游手上,這真是見鬼,雖然自己對強天位境界不是很瞭解,但打死都不相信陸游能接下適才破地分海的驚世一劍,要不然天草也不會被驚得不戰而走,如果和陸游對戰時也是這麼一劍,早就把白鹿洞夷為平地了。   「喂……你……幹什麼又不笑了?」   感覺確實是很奇怪,當他意態張狂地大笑,自己聽得很不順耳,但是當他現在停住笑聲,朝這邊看來,一雙渺遠的眼神,像是看到了自己,又像是全無所見,這感覺……真是讓人不好受啊。   「唉……不管有多開心,一個失去意識的人倘若還能笑,那就真的很好笑了……」   說話的,是李煜身後的藍衫人,而妮兒很快就明白了這話的意思。連續幾聲淒厲的骨肉爆響,似乎是骨頭在體內迸斷的聲音,而從密集頻率聽來,恐怕斷成了個十七八截都大有可能,跟著,大量血雨似乎從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激噴出來,在整個人被一片深紅血色籠罩住的同時,頹然往前倒去。   「啊∼∼!」   妮兒很少像現在這樣子發出尖叫,但是在過往的戰鬥經驗中,卻也幾乎不曾看到這樣的慘狀,腦裡一亂,尖叫聲就喊了出來,第一個念頭就是:除非有乙太不滅體,不然這麼重的傷,必死無疑。   幸好,此刻在場的人不是只有妮兒,而若非事先有所洞悉,他也不會拋下應該趕往絹之國的旅程,閒閒地隨這師弟萬里西來……   「啊?」   同樣是一聲驚叫,卻不是為著恐懼與驚惶,而是迷惘不解。發生時間太過短暫,妮兒甚至無法清楚說出自己看到了什麼,只是依稀記得,那個長得很好看的藍衫男子再次平舉右掌,五指成爪,跟著,正在狂噴中的血霧忽然倒飛回去,破損衣衫也在瞬間復原,就連那些骨爆聲都以奇怪的頻率重響一次。   一切彷彿在作夢,而且還是一場時間倒錯的怪夢,當妮兒揉揉眼睛,只看到銀髮男子又好端端的站在面前,眼神渺遠地看著自己,就像他爆血倒地之前的那一刻。   時間倒流了嗎?   祇不過是多重演一次而已。不過,這一次上演的結局卻有所不同,因為在骨爆聲再次響起之前,一雙手掌已經分別按在他的頭頂與後心,以世上至柔的一股劍氣,助他消解體內強大天地元氣的反噬。   妮兒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只覺得過去生命中看過的所有怪事,都沒有今天加起來的多,難道才出個海,整個世界就全部都不一樣了嗎?   約莫過了半刻鐘,藍衫人長長吁了口氣,手一放開,仍在昏迷中的人就躺了下去,不過從那鼾聲聽起來,像是睡著多過昏死,顯然沒什麼問題。   妮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除了乙太不滅體、雷因斯王家的天賦聖力,她不知道有什麼手法可以讓這等重傷瞬間痊癒的,可是,眼前的情形說是瞬間痊癒好像也不對,這該說是……   「喂,李先生的好看師兄。」   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妮兒只能用著這奇怪的叫法,看他轉過身來微微一笑,意態悠閒,平靜得就好像剛才的事從未發生。   「你師弟的臉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是誰傷他的?」滿腹疑惑,只好這樣子一個一個問。   「我們搭船前來的時候,他遇到了舊識,兩邊對看好像很眼紅的樣子,乒乒乓乓地就打了起來,一場架打完,就變成這德性了。」   「對方是什麼人?能把他打成這麼狼狽,武功一定很強吧?」   「是一個黑黝黝的矮個子。武功……是滿有特色的,不過離開的時候,樣子並不比我師弟好看到哪裡去啊。」   看透了妮兒的疑惑,藍衫人微笑道:「和那個黑矮子交手的時候,他並沒有這麼拚命,拿自己性命去賭這雖能使用,卻未能完全駕馭的力量,要不然,對方固然是粉身碎骨地收場,他自己也不會只有臉腫起來而已。」   妮兒記不起來自己所知道的高手中,有哪一個是黑黝黝的矮個子?不過相較於今天所見識到的種種怪事,這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那……你剛才做的……是……是……」   「那個啊?叫做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妮兒呆了一下,聽不出這怪名字技巧的玄機。   「就是剛好可以逆轉數完滴答滴答四聲之內的時間。」藍衫人微笑道:「本來只能滴答滴,在這次出海之前特別研究,好不容易才變成滴答滴答,但是接下來研究好久都沒進展,大概是遇到極限,沒辦法變成滴答滴答滴,真是好可惜啊,哈哈……」   「但只要師兄你願意,方圓兩百里內都是你的影響範圍,不用這樣客氣啊。」   清醒了過來,銀髮男子的面色似乎很不安。欠了人家人情的感覺,不管經歷幾次,都仍然是不好受,特別是自己知道這師兄有多不喜歡使用這個技巧。   「不好意思啊,師兄,我還是沒有辦法遵守約定。和那頭臭蝙蝠動過手之後,我知道自己還有所不足,照這樣下去,三個月後的那一場決鬥,我的把握不大,所以,我才想冒險試試看……」   「這卻是我無法理解的理由。以你如今的實力與進境,即使三個月內沒有進步,也有七成勝算,沒必要做這樣的賭命突破啊。現在搞到自己重傷,一個月內不能動武,如果不能及時康復過來,你的勝算就只剩五成了。」   「但是,我不想只靠戰術獲勝。這是有特殊意義的一戰,如果不能用不動真劍取勝,決鬥的意義就沒有了。」   「……唉,你當初要我幫你安排這場決鬥的時候,可不是用意義作理由的。」   藍衫人幾乎是唉聲歎氣地說著,而讓妮兒覺得好笑的是,這時候的他看來真是與源五郎有幾分相似。   「也罷。既然已經能初步控制不動真劍,師弟你無疑是已經取得突破,而如果不是你受傷在先,出劍時又刻意留手,在應該發勁的時候扣力不發,連續拿自己性命開兩次玩笑,那也就不至於會傷得這樣嚴重……」   李煜微一聳肩,並不言語。自己方纔的動作,瞞得過別人,卻是瞞不過他的,而若不是那個多餘的動作,令得反噬己身的力量過大,那麼今日就不用勞動到師兄出手。   「真是抱歉啊,師兄,我知道你很不喜歡用這個招數的。」   「我沒有不喜歡用,一切的技巧創出來就是為了使用。我只是討厭去變動因果律而已……不過,我絕不會為了同一個人連續變動兩次不同的結局,所以你往後自己要小心了。」   「你還真是囉唆呢,一個大男人這麼相信命數,你不覺得這樣子很丟臉嗎?」   「對於一個不能分辨因果律與命數之間差別的門外漢,我並不覺得有什麼辯解的必要。」   「該辯解的時候,還是辯解一下好吧,你就是因為什麼都不講,才會弄到老婆跑掉的。」   「如果不是為了要跟著某人,我現在已經在絹之國了。」   「哈,終於還是承認了吧?早就叫你不要跟著我了,這邊的事我可以自己處理,你應該去有人在等你的地方啊。」   一面調笑,李煜心中卻甚是歡喜。這個與自己並未同窗習藝的便宜師兄,卻要比自己過去師門中的師兄弟,待己更重道義,欠下的人情債,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償還了。   海外之行最大的收穫,與其說是武學上的長進,其實更應該是結識了這些時時溫暖自己整個心房的人。   「你不要太大意喔,寒山老師說過,在劍上頭的直覺和悟性,我比師兄你更勝一籌,當我把天痕不動劍完成,會來找你的天柔比試,看看誰才繼承到不動真劍的真諦。」   「誰理你啊,你到時候找得到我,那就真是有鬼了。」   兩人的對話,讓本就一頭霧水的妮兒聽得更是糊塗了,所以當人家終於發現到她的存在,拋出問題時,她仍是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對了,這位小姐,前些時候,我們有一艘商船被打劫了,雖然那並非我國船隻,但是打劫一方留下很明白的挑戰訊息,我們那邊有些脾氣很暴躁的人想要立刻有所回應,我和師弟只好搶在他們之前,先過來看看了,你知道那是怎樣一回事嗎?」   「被甩了,被甩了,我被甩了……」   楓兒不告而別,在情非所願的情形下,蘭斯洛的蜜月生活被迫終止了。著實為了此事呆愣許久的他,在半個時辰後清醒了過來。然而,照有雪的看法,這個因為回復人臉、表情更為豐富的男人,看起來簡直渾身都散發著殺氣。   「說!那個小女妖有什麼好?不過就是長得漂亮,武功很高,和楓兒又沒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她甩掉我一個人去京都?」   被這麼逼問的有雪,深深體驗到伴君如伴虎的壓力。為了不被這頭盛怒中的老虎一口吞掉,他也只有想盡辦法解釋。   「這個……對老大你來說,她是個小女妖,可是我看在楓兒小姐眼裡,這小女妖像是她自己的小孩一樣,你沒聽見當初她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媽媽、媽媽叫得多親熱,現在聽到她出事,楓兒小姐當然有動作囉。」   這個解釋不在蘭斯洛的預設答案中,卻是在情理之內,他微一思索,心下雖仍不痛快,卻是已然能夠理解。   「為什麼這麼敵友不分呢?那小女妖現在與我們為敵,對她心軟,這樣很危險啊,那如果是戰場上碰到了,難道打一打還要問她痛不痛嗎?」   蘭斯洛的問題,有雪沒法答出來了。正確講起來,他答不出可以不刺激蘭斯洛怒氣的答案。   「老大你也不用這麼氣急敗壞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雖然跑了個美麗妞兒,但是房裡還有一個跑不掉的呢,這是煮熟的鴨子自動送上來,不用怕她飛上天去。」   不用特別指名道姓,兩個男人都知道那個美麗妞兒是誰。   「哦,你見風轉舵倒是快啊,當初你不是和她同一陣線,一直要幫她求情的嗎?   怎麼這麼快就換了一副嘴臉?「   「快速換臉是雪特人的生存本能啊,老大,我現在想起枯耳山上的慘事,每天晚上都義憤填膺,胸口的血波波波地沸騰,想到死難的弟兄,看到大仇人就在眼前,我怎麼能夠不慷慨?怎麼能夠不激昂呢?」   「慷慨激昂這四個字不能拆開用啦。義憤填膺……哼,是為了怕我追究你向敵人投降,招出口供吧?池田屋的帳,我還沒找你算咧,如果不是你把我們的佈防洩漏,新撰組也不會這麼快就攻了進去。」   最怕的事被一語道破,有雪驚得魂飛魄散,慌忙討饒,卻被蘭斯洛一把攔住。   「算了,本來就對你沒什麼指望。我還不至於會天真到以為雪特人耐得住嚴刑拷打,你沒有在被抓的時候就立刻說出所有秘密,求他們放你一馬,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蘭斯洛搖搖頭,對此事略過不提,思考下一步動向。   蜜月生活固然是很好,但也不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假期終歸要結束,自己也得有下一步行動。   千頭萬緒,歸納起來也就是兩件事。拿下日本,是此行的主要目標,最大障礙如今已經明朗化,就是天草四郎與織田香,要如何踢開這兩個障礙,目前還沒有確切計劃,必須要好好拿個主意。   另外一件要事,就是有關天位之秘的真相了。這關係到突破修為的重大秘密,對往後的大陸爭霸亦有重大影響,是比拿下日本更重要的大事。以目前得到的線索,當拿到日本三神器,秘密就會被解開,所以在進行征服大業的同時,也要設法奪取神器。   這是目前的兩個主要工作,然而,蘭斯洛心中仍有著一些疑慮。織田香、天草四郎,無疑就是自己當前的最大敵手,但是日本境內卻另有其他的潛在敵人。   那群老太婆就不用說了。找到她們,痛加報復,拷問出如何回復真面目的方法,是自己現在最想做的事。不過,如果她們八個人會合在一起,那就很難對付,因為自己在明,她們在暗,只要給她們一次出手的機會,五極天式施威之下,自己可沒把握能從異界再回來一次……   聽二舅子說了,那次施法救援之所以能成功,除了眾人行動快速,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因為京都附近出現了巨大的能量亂流,劇烈撼動了週遭空間,令得時空間隔呈現極度不穩的狀態,眾人這才能夠打破空間限制,從異界救人出來。   這樣巨大的能量亂流,看起來倒像是兩名絕頂高手的激烈對戰所造成,雖然二舅子說猜不出是什麼人會恰好在那時候動手,但從那一夜間遍灑京都的皚皚白雪,其實彼此心中都有了答案。   青蓮殘雪,六月飛霜,以這為記號的人,自己只知道一個,倒是想不到應該仍在海外旅行的他,會忽然回歸。不過想想也對,從某個意義上來說,日本也是海外啊。   有他回來助陣,己方聲勢大振,問題是,那個與他敵對的高手會是什麼人?日本境內著實臥虎藏龍,自己到目前為止迭遇高手,卻仍是弄不清楚對方底細,想想實在是很丟人啊。   「老大,你決定好了嗎?如果你還沒想好,我們大可以在這邊再住上兩三天。我看你這幾天在這裡享福,比神仙還快活,不介意的話,我也想在這裡享上幾天啊。」   「想個屁。那個小女妖亂沒人性的,楓兒一個人去京都,誰知道會遇上什麼危險?我不放心,明天一早就啟程去京都,先把人弄回來再說。你要是不想去,大可一個人留在這裡享福,不過遇上些忍者或是武士什麼的,自己想辦法應付,別忘了你這古高俊太郎現在仍然是通緝犯一個。」   「我才沒那麼好福氣咧,如果老大你不肯留下,泉櫻明天就要押著我立刻上路。   她答應過人家要趕去出雲之國,才不會在這裡浪費時間。「   「出雲之國?她答應了什麼人?你們在日本有朋友?」   「錯啦,不是我們的朋友,我左看右看……倒很像是老大你的死朋友,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你那個死女朋友好像忽然又活過來了。不但用腳走路,太陽光照下來還有影子,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亂七八糟的在說些什麼?講清楚一點。」   有雪面帶詭異笑容,把那天巧遇風華的種種說了一遍,其中有不少是泉櫻事後向他轉述,不過他繪聲繪影,倒說得像他全程在旁聆聽一樣。   「她把禮物給了我們,要泉櫻盡快趕去出雲之國,把天叢雲劍拿到手,說什麼只要神劍不落在壞人手裡,有一件陰謀便不會發生,嘿,這段話說得不清不楚,照我說就是直接不理,管他有什麼陰謀,反正又不會害到我們頭上,但是泉櫻堅持要……咦?老大你怎麼不說話?想上廁所嗎?」   蘭斯洛怔怔地看著有雪,從說到那轎中女子的相貌與姓名開始,他耳邊就彷彿轟然一聲,腦裡也亂糟糟的一片,對有雪所說的東西全然聽而不聞。   會是碰巧嗎?剛好遇到一個形貌相似的……   用理性作為最後一道防線,蘭斯洛壓下心頭此來彼去的各種複雜情感,暹羅城中曾經發生過的一切,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晃過。   碰巧的可能性並不高,因為有雪是曾經親眼見過風華的人,不太可能認錯。除此之外,即使相貌一樣,沒理由連名字也一樣,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但看來老天總算給了自己一點恩惠,讓沈園梅林中的那抹孤魂重投人間。   當初聽到玉簽風華之名,匆匆趕往艾爾鐵諾時,自己就開始懷疑,風華或許沒有煙消雲散,有朝一日能再與自己見面。梅琳老師的話,更是讓自己對這想法有了信心,只不過那時參悟不透。   「傳說中大海窮西之處,太陽誕生的故鄉。」   雖然仍想不透大海窮西之處是什麼意思,但是太陽誕生的故鄉,那不就是日本嗎?難道梅琳老師那時就已經推算到風華在日本?   聽有雪的描述,她那一行人遭到天位高手伏擊,如果不是泉櫻半途插手,早已全軍覆沒,倘使敵人再來,沒有抵抗能力的她們要如何抵禦?萬一讓敵人得逞,那……   越想越急,蘭斯洛深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雙拳緊緊握住,要花上好大力氣,才能把這股焚心一般的急切壓下去,理智地把事情分析,而不是沒頭蒼蠅般立刻衝出門去。   縱使心急,但是自己此刻並不知道風華去向,漫無目的地去找,相信效果不大。   出雲之國的陰謀,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況,但依著風華的性子,她既然如此看重此事,想必也會親自前去,換言之,自己大有可能在出雲之國與她遇上。   本來自己就打算要奪取天叢雲之劍,集全日本三大神器,現在更是有一個再迫切不過的理由,非得要將神劍立刻拿到手了。   「老大……」   「那小女妖和楓兒處得不錯,不會驟下毒手,楓兒知道她真面目後,會有所提防,以她武功,要安然遁走應該不是問題。」   慢慢說話,蘭斯洛的聲音回復平穩,聽在有雪耳裡,更有著威嚴的感覺,從一個被強迫結束蜜月生活的妒夫,回復他身為領導者的應有姿態。   「明天一早,動身往出雲之國,奪取天叢雲劍。」   兼程趕路,楓兒在最短時間內趕回了京都。以天位力量在空中全速飛行,趕路不需要多少時間,之前不敢以這方式趕路,是因為一旦運起天位力量,就無法隱蔽氣息,肯定會被人察覺,銜尾追上來,屆時又是難免一場天位戰。   但現在卻是無此顧慮。本來自己這次趕回京都,就是想要去探視宗次郎,自然沒有特別避開他的道理。想到小小的宗次郎……唉,或者該說是香公主呢?   一直到現在,楓兒仍然沒有辦法把這兩個人聯想在一起。老實說,單從外表上來看,他們還長得真像,可是由於不同的情緒反應與面部表情,誰也不會把他們聯想在一起,頂多只是想成兄妹或是姊弟。   活潑可愛的小宗次郎,還有那只能用「虛無」一詞來形容的織田香,兩人會是同一個人?如果不是蘭斯洛大人親眼目睹,自己怎也不會相信的。而雖然自己與織田香沒有什麼感情,但是對宗次郎……卻確實是把他當成一個親人在看待,聽到他可能有事,什麼也來不及多想,急忙便向京都趕去。   蘭斯洛大人恐怕會氣得暴跳如雷,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如果要向他辭行,一定會像上次在象牙白塔那樣,被點住穴道,綁起來當繃帶女妖,怎樣都不肯放行。   有些東西,是不曾為人父母的人所無法理解。這樣說或許很奇怪,但是,在和宗次郎相處的那段時間裡,自己確實有了為人母親的感覺。世上哪有母親聽到自己孩子病痛,而不理不睬的呢?   而另外讓自己顧慮的一點則是,蘭斯洛大人和泉櫻小姐,這再度相聚的兩人,也需要一段相處時光吧?多了自己在那邊,這氣氛只會無比怪異,而且,礙於自己的存在,蘭斯洛大人對泉櫻小姐肯定不會有好臉色,這樣並非自己所願啊。   說到底,他們兩個人曾經有過一段情緣,像之前那樣子的彼此傷害,自己看在眼裡,實在是覺得很不安,如果能夠給他們一個機會,重修舊好,相信小草小姐也會很欣慰的。   沒有花多少時間,就已經趕回了京都。對於京都城早已是熟門熟路,輕而易舉地便潛了進去,沒有驚動任何雜人。   小小一個日本,居然先後出了天草四郎、織田香這兩大高手,可以說是得天獨厚,然而,這卻也是這個島國目前的極限。撇開他們兩個人不談,整個日本根本就沒有值得注意的高手。人才的培養,和整個環境很有關係,除非是發生了什麼異變,又或者是遇到了一廂情願的愛國主義者,不然誰都不會相信一個小島國會擁有比整塊大陸更多的高手群。   宗次郎的位置在哪裡?這點楓兒並不確定,即使以天心意識搜索一遍,仍然是沒有答案。那孩子的天心修為本就強過自己,他如果刻意要躲起來,自己確實是找他不到的。   (會在哪裡呢……)   想了想,楓兒決定去織田香的小石屋看看。在那邊找到人的機會,總比其他地方要高。而這個想法果然正確,因為當楓兒飄落屋外,看到小石屋裡閃耀的***,她就曉得自己沒有找錯地方。   才要大著膽子走過去,楓兒忽然感覺到一陣寒意。屋子的主人已經出來,而且就在自己身後,之所以會被自己發現,只不過是因為「她」要讓自己曉得她已現身。   「宗次郎……」   楓兒轉過頭去,絲毫不擔心被暗算的問題。比起匿蹤藏息的功夫,她自認比織田香要勝過一籌,但是對上她的極度神速,自己在發現她到來之前,就已經失去出手機會,所以如果她有心暗算,自己是根本無法提防的。   背後站著的身影並不是宗次郎,而是面無表情的織田香。冷冷地站在後頭,在拂曉天色中,她的臉色蒼白得怕人。   當提到織田香的狀況時,泉櫻語焉不詳,並沒有說清楚織田香是生病亦或是受傷,事實上,只是從天草四郎口中偷聽到片段對話的泉櫻,本身也無法清楚地解釋。   織田香沒有穿著她平時慣穿的華麗和服,而是簡單地披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袍子,看上去身體沒有外傷,就只是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孔,讓人覺得很不對勁。   楓兒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因為宗次郎這個名字,並不屬於眼前這和己沒多少感情的女孩,但是稱呼她香公主,又覺得太過生疏,當下不及細想,走近過去,想摸摸她的臉蛋。   「叛徒!」   織田香有了動作。沒等楓兒伸手過來,她就消失了蹤影。情知這是對方攻擊的前兆,楓兒在靠近過去的時候,就已經有所提防,掣開光劍,一記揮擊,剛巧就擋下了一記對小腹的攻擊。   力道不重,似乎代表對方不想立下殺手的心情,而只要沒走到那一步,楓兒就覺得自己與她之間有話可說。   「宗次郎,你聽我說,我這次來是為了想要……」   楓兒很快就發現自己實在太天真了,儘管往小腹的那一擊力道不重,但在自己橫劍接下後,織田香立即借力彈開,以較先前逾倍的速度往後飛去。   (這也是九曜極速的變化嗎?在敵人反擊的瞬間借力退開,那她的下一步動作是……)   答案浮現得晚了一步,當楓兒想到對方能再一次借力彈射,將速度倍增時,一股大力已經撞擊過來,將她手中光劍爆成粉碎,連帶衝擊下去,把人擊飛。   在半空中,一股強烈的昏眩感,筆直侵入腦內,類似那天精神攻擊似的魔力,攫獲住自己的神智,慢慢昏迷過去。   當眼睛重新睜開,自己已經身在土牢,手腳上一堆鐵煉,怎麼看都是身為階下囚的樣子。   凝神運勁,真氣提不上來,也無法運轉天位力量。自己武功無疑是被封鎖了,而對方用的手法,除了包含蘭斯洛大人所慣用的封穴之外,也配合了某種自己辨別不出的藥物,雙管齊下,看來是不可能憑著自己力量驅毒復功了。   但是,只要性命還在,就證明那孩子對自己沒有殺意,就有解釋的餘地,自己這次來,除了看看她是否無恙,也希望讓她明白,這世上有些事情不由得自我做主,儘管不想傷害到她,卻仍是無可避免地要敵對。   那孩子剛剛叫自己為「叛徒」,可見得自己去幫助蘭斯洛大人,與她動手,一定讓她很傷心吧?光是想到這一點,小腹上猶自感到疼痛的不適,就無足輕重了。   唉……這樣的自己,能夠為那孩子做些什麼嗎?如果什麼都做不到,這麼一面繼續傷害,一面要求對方的諒解,這種無恥行為,自己又怎麼能做得出來?   左思右想沒有個答案,最期盼的,仍然是那孩子能到這裡來,與自己見上一面。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扇看起來並不如何牢固的木門被推開來,有人緩步從階梯上走下,腳步聲異常地沉重,聽來不像是織田香,難道是哪個獄卒嗎?   抬頭一看,這個獄卒還真是墮落到極點……正確一點的說法是,怎麼堂堂幕府大師範淪落到當起獄卒來了?   天草四郎的臉色很難看,雖然不像織田香那樣蒼白,但面孔上卻有不少細小血痕和淤腫,倒像是在哪裡給人痛毆了一頓,動作上也不太靈便,楓兒一時間想不太出來,究竟是什麼人能如此傷他?   「呵,你確實是滿特別的。一個女孩子家被困在監牢裡,居然毫無懼色,不簡單啊。」   既然是地牢,除了陰森潮濕之外,當然也沒有多乾淨,蟲蟲老鼠之類是免不了的,沒有血污死屍之類的東西,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看楓兒的表情,她並不覺得這些就有什麼差別。   「我以前在牢裡呆過,這樣子的環境,並不至於讓我不適應。」   話說到這裡就已經夠了,楓兒並不想沒事就翻出自己的陳年往事,天草四郎也只以為這是大雪山門人的特異訓練,不以為意。   「西納恩的特別訓練嗎?嘿,真是古怪……」天草四郎取出一個瓷瓶,道:「你沒受傷吧?如果沒事的話,把這解藥服下,然後你就可以走了。」   「你來這裡就是為了放我走?」   「不然我來這裡做什麼?我現在的樣子很好看嗎?整個京都城內除了我的小徒弟,能夠放你的只有我和秀吉,你把解藥服下之後,立刻就離開這裡吧,不要再參與雷因斯與日本的戰事,要不然,我們不是每次都會釋放俘虜,你也不是每次都有機會成為俘虜的。」   話意中隱隱透露了下次碰面時,不會再手下留情的訊息,楓兒感到意外,沒想到會這樣子獲釋,然而,如果就這麼離去,自己趕回京都的意義就沒有了。   「宗……香公主她好嗎?」   「好是好不上了。也不知道她的腦裡在想什麼,胡亂輸血,搞得自己身體亂七八糟……」   楓兒不解,天草四郎唯有跟著解釋。織田香的體質特異,當她以本身血液灌輸入他人體內,會令受血的一方迅速產生肉體魔化效果,比什麼魔界植物都要快。然而,由於血中充盈著強大魔氣,一但損血過多,補充上就會相當困難,出現極度虛弱的疲態。   「我不知道她到底幹了什麼,也不知道她到底把血給了誰,總之這丫頭無法無天慣了,很多時候我根本搞不清楚她在做什麼,明明知道自己損血不好補充,還像是大拍賣一樣到處散血。」   「很嚴重嗎?怎麼救呢?」   「倒也不用那麼緊張,死是死不掉的,如果沒有魔人之血的補充,自己靜養上三五個月,總是會回復的。」   天草四郎道:「所以你也不用太過擔心,那小丫頭是死不了的,比起來你自己危險得多了,不趁早離開這裡,要是小丫頭決定殺你,我可沒辦法天天守著你。」   瞭解了織田香目前的狀況,楓兒的心情卻不見得好過,只是她也知道,自己要見織田香,恐怕是不太可能了,能夠幫到自己的,也只有眼前的天草四郎。   「我希望能再見香公主一面,和她把一些事情說清楚。在說完這些事之前,我不會離開,也不相信她會對我下殺手,所以,請你安排,讓我和她再見上一面。」   「你還真是不怕死呢,小丫頭現在已經把你認定是叛徒了,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讓她傷心,所以一定要見她一面,向她道歉。」   看著楓兒認真的表情,天草四郎忽然放聲大笑,似乎是聽到什麼極為滑稽的事,但是表情上又有幾分惋惜。   「有什麼好笑的?」楓兒心頭感到一絲不安,又知道天草四郎不會無故狂笑,只是想不出究竟有什麼事,值得他這般的反應。   「丫頭,你良心倒好,可是你記不記得我當初勸過你,別對我那小徒弟放太多的心思。同樣的話,我今天要再說上一次。」   天草四郎道:「把你的感情放在你主子身上吧,或是放在你戰友、同胞上都可以,就是別浪費在我那小徒弟身上了,那是得不到回應的。」   「為人師表,這麼說不覺得過分嗎?」   「你以為我在對你胡說八道嗎?織田香這孩子不是一般的孩童,甚至也不是一般的魔族,她算是……一具沒有心、沒有感情的美麗人偶吧。」   天草四郎道:「丫頭,你很喜歡那個孩子對吧?可是,你所喜歡的那個宗次郎,其實並不存在,那個愛笑、愛動、討人喜愛的男孩子,只是一個偽裝出來的虛假人性而已。真實的她,應該比較接近你見到的織田香吧。」   「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驟然聽到這些,楓兒腦裡亂成一片,似懂非懂。什麼叫做宗次郎從來就不存在?   什麼叫做沒有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天草四郎沒可能對自己撒謊或是開玩笑,可是他所說的事,自己委實是難以理解啊。   「也難怪你會不懂,這件事情是我與秀吉之間的秘密,要從當初他帶這孩子來找我那日開始說起……」   十餘年前,天草四郎隱居於山中,雖然歷代幕府將軍對其奉若神明,尊為幕府大師範,但天草四郎不問俗事,極少干涉日本政權交替,特別是知道當時幕府將軍織田信長的魔人身份後,更是不聞不問,兩不來往。   本能寺之變,織田信長與星賢者卡達爾同歸於盡,日本陷入亂局,最後由豐臣秀吉統一。這些變化天草四郎全部看在眼裡,只是不加干涉,但在秀吉統一整個日本後,卻親赴深山,謁見這位大師範,並且帶來了一名女童。   這名女童在學習能力上高得嚇人,什麼樣的繁複武技,她一學便會,幾乎只是看一次,就能分析出其中的道理與訣竅,立即掌握上手。天份之高,即使是天草四郎也為之咋舌。   但除此之外,這女童的一切就是一片空白……   不會哭、不會笑,雖然有著很美麗的人類外形,但是人類天生具有的一切情感,她全部都沒有,無法針對外界事物做出反應,只是用近乎虛無的眼神,冷冷看著身邊一切,毫無條理地作著模仿行為而已。   本著對卡達爾的承諾,秀吉希望將這孩子教養成材,可是卻因為她的異常,根本就無從著手,無奈之下唯有求助於天草四郎,希望這位對於天位知識有確切瞭解的神人,能解決這個難題。   秀吉告訴天草四郎有關於這孩子的出身,還有卡達爾臨終托孤的經過,雖然他本身所知並非整件事的全貌,但經過天草四郎反覆推敲,再從青樓聯盟那邊調閱情報,終於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瞭解大概。   信長如何藉由母胎修練魔種,魔種如何出世,卡達爾又如何幫其開啟意識,這些經過天草四郎都已瞭然於胸,但卻仍是找不到應付之法。   九州大戰時,天草四郎曾任職於魔族,對於魔人生態有很充分的瞭解,但對於織田香這樣的異種,一時間也束手無策。正確來說,這孩子甚至不能算是生物,只是一團高密度的能源體,借人、魔血肉而成形,沒有心智、不會思考,單單是一具人形肉塊。   這東西如果被魔族以天魔功一次吸盡,自然是助長功力的聖品,但卡達爾卻以他獨步當世的秘術,強行為她打開自我心智,讓她變成一個以天心意識進行思考的生命體。然而,雖然有了思考能力,但是她卻沒有生物應該有的情感,不能經由一般人的成長途徑學習事物。   或許是不想讓舊日友人之死白費,又或許是對魔族的幾分香火之情,山居寂寞的天草四郎將這教養工作接了下來,開始試著把這前所未有的異種「調教成材」。   「我當時想不出什麼好方法,最後只好用個笨方法,一條一條地慢慢輸入……」   不知道該如何循循善誘,天草四郎只好用強行灌輸的方法,教導織田香人類的情緒反應。   聽到什麼樣的話應該笑,看到什麼樣的事情應該悲傷,遇到什麼樣的情形應該憤怒……這些尋常人再自然也不過的反應,天草四郎用教條式的命令,一條一條地輸入進去。   織田香本身是有思考能力的,所以可以理解天草四郎的意思,而照著執行。隨著命令的越加越多,她表現出來的情緒反應也是越來越多,到後來,已經完全是一個情感豐富的孩子。   只是,天草四郎心裡很清楚,這些完全都是假像,這孩子只不過是照著自己輸入的命令,對於所在的情境採取對應模式而已。   在那笑嘻嘻的可愛面孔下,仍是一個完全虛無,不知道什麼叫做「情感」的心靈……   天草四郎道:「秀吉搞不清楚狀況,只是看到孩子會哭會笑,他就很滿意了。其實不只是情緒有問題,這孩子的外表也是個假像。以他的生命型態,根本就可以隨意改變肉體外在,男女或者老少,想變就可以變,之所以用小男孩的樣子在活動,只是因為當初我告訴她,這樣子比較容易討女孩子歡心而已。」   回憶起蘭斯洛描述與織田香交手的種種,楓兒理解了天草四郎的意思。織田香的肉體,全然操縱由心,只要她有那個意思,可以讓身體裡頭沒有半根骨骼,也可以讓所有肌肉變成橡皮般有彈性,以這樣的肉體與人動手,當然是大佔便宜。相較之下,要變換肉體的性別與年齡,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表面上這孩子看來很重感情,其實她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感情。當她判斷出你是敵人,下手就完全不會留情,如果你對她心存奢望,最後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天草四郎歎道:「所以我要你這丫頭先搞懂,不要去追逐一個假象,不要把你的情感濫放在不值得放的地方。你擔心她會傷心?可笑,一個沒有心的東西,怎麼會被傷到?會被傷到的,是對她付出關心的人啊。」   沉默了一會兒,楓兒心中一動,道:「你說的人,是指你自己嗎?」   天草四郎沒有回答,楓兒也沒有追問下去,兩人陷入很尷尬的對望當中。然而,四目交接的他們,並不知道還有另一雙眼睛,正透過水鏡窺視著這一切。 第二部 第六卷 第二章 出雲之國 第二部 第六卷 第二章 出雲之國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出雲之國   出雲之國,位於日本北九州境內,是一塊歷史悠久的古老土地。在幕府體制形成之前,是古國邪馬台的所在,時至今日,仍然有許多古時遺跡留存,供人憑弔。   蘭斯洛三人兼程趕路,很快就來到了出雲,遇上第一個難題。   到出雲之國奪取天叢雲劍,這是此行的唯一目的,可是天叢雲劍到底長什麼樣子?放在哪裡?該如何奪取?這些答案卻完全未知。   根據本來得到的情報,天叢雲劍是被放在名古屋的熱田神宮,但那卻是一個與出雲完全無關的地方。比較起來,蘭斯洛認為像三神器這麼貴重的聖物,沒理由每個人都知道收藏之所,因此風華的情報可靠得多。   但出雲之國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單憑自己三個人,想要逐寸土地慢慢搜索,無疑是癡人說夢,蘭斯洛對此就甚是苦惱,不知道應該從何處著手。   白家的情報網全然派不上用場,他們甚至連天叢雲劍在出雲之國的消息都未能掌握,更別說確切所在,論及情報搜集的深度與廣度,明顯地遜於青樓聯盟甚遠。   「早說過不用那麼急著趕路嘛,趕來了這裡,又不知道東西藏在哪裡,這麼急著來作什麼?還不如去伊勢吃龍蝦。」被強迫著趕路的有雪猶自不滿,抱怨連連。   「噓……俊太郎,小聲一點,夫君他正在想事情呢。」   泉櫻遞了一杯涼茶給有雪,讓他止住嘮叨,同時小心地偷瞥著蘭斯洛的側面身影。   自從兩人小村重逢,彼此的關係就陷入僵滯。似乎是因為楓兒臨去前的請托,蘭斯洛對泉櫻沒有任何的暴力行為,沒有對她再次重創自己一事動怒,但是因為急著趕路,兩人沒什麼交談機會,偶然目光交接一下,也是立刻就轉開了去,讓氣氛變得無比古怪。   即使不論池田屋事件時的對戰,在泉櫻失去意識之前,那場尷尬場面也讓她不敢正眼注視這個男人。那幾乎就是逼姦不遂的骯髒行為,卻因為她後來在池田屋的重手,反而令她心中有愧,變成了理屈的一方。   一路上,看著蘭斯洛的背影,泉櫻心中忐忑不安。想要與他說幾句話,卻怕被他開口喝罵,或者又是猙獰淫笑地想要侵犯自己,那可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可是……就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泉櫻非常地懊惱,但蘭斯洛卻完全無視於她的心思,只是全神思索要如何找出神劍位置。   風華會這樣慎重地委託,重點並不是在於得到神劍,而是把神劍拿到手之後,所能阻止的那場陰謀。   陰謀的真面目是什麼,自己不得而知,但既然這樁陰謀是在出雲之國發動,那麼對方應該也已經來到此地,意有所動,只是一時間看不出端倪來。   水面太過平靜,是看不出什麼東西的,唯有當波濤激盪,一片污濁時,自己才有渾水摸魚的餘地。換句話說,投顆石頭到水裡,測測看下頭有什麼東西,似乎就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決定了,有……俊太郎,你當初假扮鐵面人妖的衣服還在不在?」   當蘭斯洛正經地這麼向有雪吩咐,可憐的雪特人幾乎被嚇呆了。   「不是吧?老大,你又想要做什麼?」   「不是我想要做什麼,是你將要做什麼。」很不懷好意地笑著,蘭斯洛的表情讓有雪遍體生寒,知道自己肯定又要被賦予什麼高難度任務。   在全然不甘不願的情形下,有雪被迫穿上錦袍,臉上戴了半邊鐵面具,腰配長劍,苦哈哈地站在蘭斯洛身前。   「嗯,滿不錯的,如果把你肥胖的體型拉高,手腳變長,臉也變帥一點,看起來就有七、八分像了。」   「老大,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你要我扮成這樣去做什麼啊?」   蘭斯洛沒有回答,眼光卻望向一旁的泉櫻。看到有雪這樣打扮的她,臉色忽然變成雪白,顫抖著雙唇,眼神迷惘,好像想起了什麼,但深思下去卻又全然一無所獲。   「不用多想了,有些事情忘掉比較好,有些人是根本不需要記起來的。」   肩頭被蘭斯洛這樣拍了兩下,泉櫻的心情鎮定下來,把腦裡那些混亂畫面驅逐出去,身體也不再顫抖。對於這樣的呵護,泉櫻懷著感激,剛剛想要說什麼,蘭斯洛卻在耳畔低語一句。   「喂,別想混過去,那天的事情我只做了一半,可別以為我會就這麼算了……」   像是嘲弄,卻又帶著幾分陰森感覺的話語,令泉櫻頓時呆愣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在一旁把這些都看在眼裡的有雪,並沒有為泉櫻感歎的餘裕,因為被迫扮成鐵面神將的他,接獲了蘭斯洛的命令,到出雲境內的各處神社搗亂。   雖然不知道天叢雲劍藏在哪裡,但既然有三神器藏於神社的傳言,想來應該與這邊的神職體系有所關係,讓有雪去大鬧一番,多多少少也能探出一點東西來。   搗亂的方式很簡單,雖然不至於闖進神社殺人放火,但如果不做一些令人髮指的穢行,又怎麼能引得幕後敵人理智盡失,現身出來呢?   有雪也幾乎是重複這樣的模式,挑在人多的時候,衝進神社裡頭去,亂七八糟地大罵一番,末了還將手中的一桶大糞到處潑灑,怪叫怪笑後,衝出神社去。   理所當然,這樣的行為看在週遭信徒眼裡,簡直是神人共憤,沒等他把一桶大糞潑完,就有人撿起地上石頭反丟過去,而當有雪要離開時,後頭更是跟著一大群手持鐮刀、鋤頭的憤怒民眾。   「嗚……老大,你逼我做這種事,一定會遭到天罰,你一定會有報應的!」   嘴上抱怨,有雪腳下奔走如飛,以近乎奔馬的速度,與身後群眾拉遠距離。   雪特人的逃命本事,經過這麼多年的鍛煉,早已經是出神入化。無論是自己一個人討生活,亦或者是後來跟著蘭斯洛、華扁鵲,有雪從不能免於拔腿狂奔的不幸命運,雖然他人矮腿短,可是綁上神行符,一樣是幾下子就把後頭的追逐群眾甩開,跑得不見人影。   沒過多久,鐵面變態狂的名頭,就在出雲之國傳遍,和豬頭妖人、六月雪怨魂,並為日本這幾個月來的三大怪談。而這樣的誘敵手法確實也產生了效果,在有雪進行擾亂行為的第三天,當他剛剛朝第十四間神社的神像潑了大糞後,敵人的身影出現了。   彼此已經不是第一次碰面,但有雪確實沒有想到,在遠離京都的出雲,仍然會與這些瘋女人再碰頭,所以當她們大喊著「天誅」,從屋頂上帶著一張羅網躍下,仍是把他嚇了一大跳。   來的一共有十二個,雖然蒙面,穿著黑衣,但從身形體態看來,都是中年、青年女性。她們與把蘭斯洛扔去當異界垃圾的八名老婦人自然是一夥,但說來慚愧,蘭斯洛與有雪至今仍不清楚她們是何方神聖?又為什麼與自己為敵?   大網當頭罩下,有雪像是嚇呆了,站在那邊動也不動。然而,曾經遭遇過無數次伏擊的他,早就對這樣子陽春的陷阱有了應變之法,當下只是等著羅網罩頭,然後在網子收緊的同一時間,將緊握在手裡的煙霧彈往地上扔去,登時濃煙密佈,嗆人的煙塵,薰得敵人眼睛都睜不開來,咳嗽連連中,被有雪以鋒銳匕首破網而出。   「哈,這麼簡單的場面就想難倒老子,下輩子吧……哎呀!」   有雪確實是太大意了,說到底,圍在他身邊的並非是尋常村夫,而是有相當修為的武學好手,雖然目不視物,但是他聲音一出,立刻就被察覺位置,幾柄利刃同時斬來,若非閃避得快,立刻就身首分家了。饒是這樣,四面八方也是立刻被人圍住,逃不出去。   (糟、糟糕了,死鬼老大說過他不會出手,要我自己想辦法逃出去,否則就追諡我為忠勇侯……還是試試看鬼婆師父的忍術卷軸有沒有用吧。)   上次被新撰組包圍緝拿時,首次試用忍術的結果實在是慘不忍睹,但現在沒法可想,有雪唯有硬著頭皮,將忍術卷軸咬在嘴邊,捏起手印,默唸咒語,期望能夠遁入地底,或者變身成什麼其他動物,就可以成功逃出去了。   (成功了!成功了!腳往土地裡頭慢慢陷下去,我要遁地啦……咦?)   有雪的忍術確實是出現了效果,當煙塵消失,那裡已經沒有了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枝幹橫伸,樹皮斑駁,隨著清風晃動著樹葉。   「人呢?」   「我們把所有門戶都圍住了,他不可能跑出去的。」   「那為什麼看不到人?那個胖子躲到哪裡去了?」   七嘴八舌,眾女對於敵人的忽然消失感到不可思議,忙著到處搜索,卻始終找不到蹤跡,最後,她們將目光集中在那一棵不應該出現的東西身上。   那實在是太明顯了。怎樣也好,屋子裡頭忽然多出一棵大樹,不管那棵大樹看起來有多麼真實,總是與旁邊很不協調的。而當眾人目光慢慢由懷疑轉為肯定,這棵大樹也像是非常「恐懼」一樣,枝葉也不住劇烈搖晃。   「你們看這棵樹……」   「一定有問題,什麼也別多說,先把它砍碎了再說!」   眾人取得共識,更不由分說,揮刀就往大樹砍去。正確的策略,如果砍實,裡頭的雪特人只有慘澹收場。幸好,有雪早已有備,在幾把利刃破樹而入前,樹幹先行爆炸開來,碎屑直往四方射去,加上轟然倒下的大樹,場面一片混亂。   「嗚呼呼呼∼∼」   濃密白煙再次散了出來,有雪嘴裡叼著一個忍術卷軸,手捏法印,嘴裡發出不知所謂的得意狂笑,騎在一頭兩尺高的巨型青蛙身上,一蹦一跳地衝出包圍網,朝外頭衝去。   (嘿嘿嘿,早就該用這一招了,這種大青蛙召喚,才是忍術的原始王道啊……)   終於有一樣技巧能派上用場,有雪心中狂喜,險些就要大呼大叫出來,只是勉強記著含在嘴邊的卷軸,不敢大意,騎著大青蛙蹦蹦跳跳,朝神社出口衝過去。   不過,雖然這忍術十分實用,但仍然是出了岔子。就在快要衝出神社的前一刻,大青蛙躍起在半空中時,有雪忽然有一種「被凝固住的感覺」,手腳面孔,甚至就連眉毛都不能動一動,連同騎在身下的大青蛙,整個往上躍的動作忽然僵住,重重地往地上摔去。   (太大意了,這群婆娘會用那種定身術,我把這一點給忘記了……)   當日她們夜襲驛館時,配合個人武術,施放的定身、遲緩咒術,曾令白家子弟吃過大虧,有雪也親眼目睹,只不過因為中招的不是自己,印象不深刻,直到此時才又記起來。   摔下地的時候,口中卷軸損毀,大青蛙就消失了。有雪被五花大綁地捆了起來,眾女似乎沒有馬上下殺手的意思,只是把他拖著走。   「真是好大膽的狂徒,居然敢到崑崙山來撒野,不把我們西王母族放在眼裡……」   有雪好像聽見她們這樣說了一句,但因為說的是日語,他聽得不是很清楚,就這麼樣地被拖在馬後頭,隨著這群女人一路行去,一刻鐘後,到了一處很荒涼的山坡,看著她們目露凶光,就知道自己快要完蛋了。   「把你的同黨叫出來!」   尖刀橫頸,對方這樣地威逼著有雪。她們也不是蠢蛋,怎會看不出這簡單的誘敵之計,現在把人質擒到手,就輪到反過來威逼敵人同黨現身。   而情勢既然演變成這樣,泉櫻也只好現身出來。本來是打算跟著這些人,回到她們的老巢,再作打算,現在被發現了,那也沒什麼關係,因為基本誘敵目的已經達到,只要拿下幾個人,一樣是可以逼問出所需情報。   只是,泉櫻發現自己仍是低估了對方手中的籌碼,因為就在她出手先將有雪搶救出來時,同樣地一股勁風急襲向她背心。   (天位力量?是什麼人來了?)   不敢怠慢,泉櫻回身應了一擊,甫一接觸,立刻就覺得自身力量源源外洩,大吃一驚,用著對付這類吸蝕功訣的一貫手法,凝聚自身內力,連續兩股急速往外推,利用對方吸蝕功力的間隙,將他震開。   策略得法,加上敵人並沒有要就此分出勝負的打算,雙方一震即分,拉遠了距離。   泉櫻扯過有雪,拿穩勢子,打量著眼前這名青年男子。相貌堂堂,特別是當揚起嘴角冷笑時,很是有一種卓然傲氣,但泉櫻卻對他沒有好感,因為從剛才交手的氣勁,她已經認出來,這男子就是曾與己數度交手、那日襲擊風華的蝠翼妖人。   「這次不再裝神弄鬼了嗎?」泉櫻冷冷地說著,心下也自猜測,為何對方忽然以真面目示人,不再偽裝?   「沒這必要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說來是運氣不錯。」   笑容中頗有一絲苦意,花天邪自嘲地說著。之前那番扮神扮鬼的努力,老實說並不是什麼好經驗,每次都覺得自己這樣子實在是蠢到家了,只希望藉此挑撥蘭斯洛與奇雷斯兩邊的紛爭,待他們兩敗俱傷,自己便可收取漁人之利。   奇雷斯的天魔功修為,當今世上能夠與他一敵的人並不多,蘭斯洛與他決鬥,自然是負面居高。但奇雷斯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只要挑對時機出手,便可以一舉剷除掉這兩名棘手的大敵。   然而,卻怎麼也估算不到遠揚海外的李煜會忽然歸來。數日前海上一戰,奇雷斯被李煜打成重傷,拖命而逃,一時間不會再在日本出現,就算想要挑撥雙方鬥爭,找不到人也是無用,這條驅虎吞狼之計,等於是作廢了,只是辛苦了自己之前那番裝神弄鬼的醜態。   這些事泉櫻全然不知,當然也聽不懂花天邪話裡的意思,當下只是心中提防,將鎖鏈槍握在手上。離開京都時,自己並沒有來得及攜帶隆基弩斯之槍,雖說這柄神器與自己血脈相通,只要凝神召喚,千里之內隨時可破空而來,但是使用上委實對身體負擔太大,如非必要,盡可能不要使用。   而眼前這人的武功雖然邪門凌厲,但若認真硬拚起來,卻仍是遜己一籌,單是使用鎖鏈槍,應該已經夠了……   「你們到這裡來,是為了找天叢雲劍吧?為了不浪費彼此時間,我就提供個線索給你們。」花天邪道:「如果要找天叢雲劍,就先要找到大蛇,唯有通過大蛇的考驗,才能取得神劍。」   泉櫻都聽得糊塗了。這人與己是敵非友,這一趟之所以來到出雲,與其說是為了奪劍,倒不如說是為了對付他而來,那為什麼他會主動提供天叢雲劍的線索呢?   一種不祥的感覺湧上心頭,對方這種有恃無恐的態度,讓泉櫻感到不安,想不出他如此鎮定的根據何在。   「要傳話,有雪特人就夠了,至於你……我們曾經接受過清理門戶的委託,要把你這個忘記一己本分,與歹人廝混的前族長清理掉。」   花天邪笑道:「那頭野猴子在二十里外盯著你對吧?以強天位力量全速飛行,二十里的距離眨眼間就到了,不過,受到中間雷電法陣的牽制,多少是要慢一點的,你或許還不知道,出雲這個地方有很多的古靈場,施放咒術效果倍增,是個很利於術者作戰的地方。」   遠方隱隱傳來轟雷爆響,顯然是蘭斯洛察覺不對,全速趕來,但是從那雷聲的密集程度與強烈震波,證明這人所言不虛,蘭斯洛一時三刻之間趕不來了。   整個局面的主動權都落在對方手裡,而自己猶自弄不清楚他的意圖為何,泉櫻握緊朱槍,隨時預備出手。自己的武功肯定是勝於對方,但他能這樣地自信,是不是埋伏了什麼機關陷阱呢?   「……強天位修為果然厲害,這樣看來,頂多只有出十招的時間,那頭野猴子就要殺來了,不過……」花天邪笑道:「如果十招之內你能保住性命,我們今日放你一馬又有何不可?」   泉櫻收攝心神,不受敵人挑撥,但是在聽到「我們」兩字時,仍是吃了一驚,跟著便看到一襲鮮紅色身影,在敵人身邊毫無預兆地出現,強大的光與熱,瞬間朝自己轟流過來……   楓兒仍然在地牢裡,沒有離開。雖然那日天草四郎曾打算私放犯人,但楓兒知曉這不是織田香本意後,便拒絕了他的好意。   「宗次郎,你真的……像你師父說的那樣嗎?」   想起那天的對話,楓兒就覺得心裡很亂。一直以來自己是覺得宗次郎這孩子有點奇怪,但想說如果他一切正常,那也不可能以孩童之身修練成天位力量,因此不以為意,卻哪裡想得到他居然是如此怪法,就連生命型態都與自己大不相同。   不是人類,也無法被歸類於魔族,這個前所未有的異種生物,赫然有著自己所不能理解的思考方式。   那天與天草的談話中,最讓楓兒震驚的,就是北海道連番血案的真相。從天草四郎口中,楓兒終於知道,在北海道大開殺戒,血染荒山的兇手固然是奇雷斯,但是以換取他自由為條件,讓他去北海道大殺一場的人,卻是織田香自己。   當時,蘭斯洛以「柳生一刀」之名,侵入京都城,擄走泉櫻,自己曾好奇地問宗次郎,為何他不在場守護?他回答說北海道發生兇案,正在接見使者調查,而自己不加思索地提出了協助調查的要求。到了北海道後,自己卻驚訝地發現,兇案的確切發生時間,是在宗次郎與自己的談話之後,那時便感到很訝異,難道宗次郎能夠未卜先知,預知北海道兇案的發生?   「和你說話的那時候,北海道其實什麼事都沒有,但是當你提出要和她一起去查案,她為了不讓謊話穿幫,所以就把它變成事實。」   天草四郎道:「這丫頭看起來單純,其實心思很細密,我當初為了怕她在我面前弄鬼,所以教育的時候把誠實放在第一位,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對人說謊,只要說出來,就一定要做到……唉,那時候以為只要她誠實,我就來得及阻止她犯錯,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子。」   根據天草四郎的說法,他雖然教育織田香何謂對錯,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事情不可以做,但因為彼此間思考模式的不同,他也無法揣測當自己的教育彼此相衝突時,織田香會如何取決。   就像是太古魔道中程式系統,織田香一切的思考、判斷,都依照理論而行,快速直接,但卻在細微轉圜上出現問題。由於當初接受的輸入命令,是把「誠實」放在第一順位,所以在作出判斷時,她毫不猶豫地就為了維持自己的「誠實」,犧牲掉大量人命來圓謊。   「奇雷斯和她有一點親戚關係,不過也沒有多親就是了,每次見面都是打過來殺過去,後來被我們聯手監禁,安分了一段時間,那丫頭這次為了圓謊,就把他放出去殺人,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遲,斥責了她一頓,卻已於事無補了。」   天草四郎很慨歎地說著,對於自己未能善儘教養之職,以致傷及無辜同胞,顯得非常地懊惱。楓兒倒不覺得應該責備他什麼,像天草四郎這樣的大魔頭,縱劍江湖時又何嘗在意過他人性命?他沒有把這些視人命如草芥的錯誤觀念灌輸給織田香,而是認真地教她正常世界的道理,這樣就應該要謝天謝地了。   「在那丫頭的觀念裡,叛徒遠比敵人更為可恨,可以容忍敵人,卻一定不能放過叛徒。由於你之前曾經和她親匿相處,現在翻臉為敵,她肯定會殺你,所以……我奉勸你不要對她心存幻想,趁著可以走,早點開溜吧。」   「可以容忍敵人,不能放過叛徒……這個觀念……也是你灌輸給她的嗎?」   被楓兒這樣一問,天草四郎明顯地呆了一下,之後,摸著下巴,苦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離開的時候,天草四郎幫楓兒拆除了鎖鏈,也打開所有牢門,只要她決定離去,隨時可以自己逃脫。   對於這份優待,楓兒的感覺自然是十分怪異,想不到天草四郎會對自己如此「照顧」,想想自己與他非親非故,實在不知道他為何對己另眼相看?情報中的他,可不是一個這麼心慈手軟的男人啊。   牢門已經不設防,雖然天位力量不曾回復,但是想要逃脫,應該不困難,問題是自己並不想走。   天草四郎不可能對自己說假話,就算要騙人,也不必說這麼荒唐的謊言,問題是,自己仍然相信人性……不,不應該這麼說,畢竟在經歷過那麼多事之後,自己深深知道人性醜陋的一面,再說相信什麼的,非常可笑。不過,自己卻仍然想要試著去相信宗次郎。   初見面時,用顫抖的小手抱住自己,輕聲叫著「媽媽」;纏著自己出去玩,喜孜孜地為自己買來章魚燒,那時候的笑臉……這些東西,都是假裝的嗎?這些東西真的假得出來嗎?   自己也曾經在青樓接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學過怎樣偽裝情緒,露出全然與心意相反的表情與動作,但就像傳授這些技術給自己的義姐所說,人心是很複雜的東西,沒有辦法完全以道理或是教條去臆度,再怎麼偽裝,還是會有破綻出現,同樣地,假如這種偽裝能做到完美,那麼……只怕當事人的心裡深處,也早已在偽裝過程中起了變化吧。   織田香並不是人類,她的思考模式、情感層面都與自己不同,問題是,真的就能做到人類做不到的事,把一切情感模擬得那麼完美,心裡卻沒有分毫感覺嗎?   而如若她的心裡像人類那樣有著感覺,那麼,被人視作「異種」的感覺,一定很不好受吧?自己本來也不懂這些的,但是經由雷因斯內戰,從白起少爺的身上,自己體會到「異類」的悲哀,小草小姐更不只一次感歎過,如果早點察覺到就好了……   或許自己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不過只要有一線希望,自己就不想放棄,或者說……不想重演白起少爺那樣的遺憾。   歎了口氣,楓兒猶自感到苦惱,畢竟只要織田香不現身,自己就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繼續在這邊蹲苦窯了。   (蘭斯洛大人和泉櫻小姐不知道怎樣了……)   正自尋思,牢門口卻「呀」的一聲被推開,一道人影快手快腳地竄了進來,剛以為是不是天草四郎又來探監,又或者是獄卒送來牢飯,怎知道對方一下子就扯脫牢門,進到牢裡來。   「去,我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你被關在這裡?我家的那頭猴子呢?他沒被關嗎?沒和你關在一起嗎?」   連串問話,來人不耐煩地掀起斗篷頭套,露出容顏。   「妮、妮兒小姐?」   楓兒著實訝異,她知道妮兒被派往香格里拉,接替自己的工作,也聽說她在池田屋事件後,正趕來日本,但怎也想不到會在這土牢裡遇見她。她是怎麼來到京都?又是怎麼會到這裡來救人的呢?   「喂,你到這裡有一段時間了,會說日語嗎?」   「會……」   「會就行了,我這邊就欠一個會說日本話的。這票日本矮鬼,聖語說得亂七八糟,發音又怪,我到京都城這邊抓了幾個人,問說最近有沒有雷因斯奸細的消息,他們支支吾吾,最後才說有雷因斯人被關起來,誰知道會是你?」   看妮兒的表情,十足一副無奈樣,大有「早知道是你,我就不來了」的意思。本來她們兩人之間就沒有什麼交情,對妮兒來說,楓兒是白家陪嫁過來的附屬品,只不過因為有天位力量,比較值得留意,但基本上對她仍然沒有多少好感。   特別是聽說這女人和哥哥有點不乾不淨以後……   「既然來了,總不能放著你不管,你和我一起走吧。」   「不,我是要……」   倉促之間說不清楚,楓兒只能約略表示自己不願意離開,但這次卻踢到鐵板。完全繼承兄長我意風格的妮兒,自從多了在北門天關執掌軍權的經驗後,做事風格更為強悍,全然不顧楓兒意願,立刻點了她十多數穴道,夾著帶走。   「神經病,留你在這裡,將來要是被人拿來要脅我哥哥那怎麼辦?我才不要留人質在敵人手上。」   有理說不清,使不出力量的楓兒根本沒有反抗餘地,當下唯有提醒妮兒,京都城內的高手不少,若是被他們察覺,以自己兩人目前的實力,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要被發現,我潛進來的時候早就被發現了,不過就是強天位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妮兒語氣中那幾乎是狂妄的自信,讓楓兒一呆。她從來不知道這位大小姐的脾氣,居然也有著近似昔日花天邪的一面,但想想又覺得不對,因為妮兒若有所指的語氣,聽得出是有著充分信心作為基礎的。   這份信心的根據是什麼?而且,有一點妮兒說得沒錯,她是一個從來沒接受過匿息藏蹤訓練的尋常武者,照理說織田香、天草四郎早該發現了她的存在,為何到現在還沒有動作?就連自己,都是在她推門進來時才發現的。   妮兒身上穿著一襲舊斗篷,而根據自己記憶所及,喜好輕便行動的她,一向不穿這種厚重的衣物,卻為何在這種潛入敵陣的時候,特別改了裝束?   「這件斗篷……」   「不賴嘛,被你發現了。只要穿著這件斗篷,別說是你,我就算貼近到陸游老頭的背後拔毛,他都要等到毛被拔掉了才會發現。」   妮兒很自滿地說著,不過這段話並非她的原創,而是轉述自某人。   楓兒再次納悶起來。能夠作出這種魔導器具,自然只有魔導公會了,但是即使是身為公會主席的小草小姐,自己都不知道她能作出這種能在強天位高手眼下藏息的魔導器具,難道是她閉關後有所突破?亦或者是她與梅琳老師一起研究出了什麼呢?   「別猜了,這件斗篷很貴,風之大陸上只此一件,是剛剛才弄到手的舶來品。」   看穿了楓兒的疑惑,妮兒炫耀似地補上一句,「從大海對岸新進口的唷。」   楓兒似懂非懂,在妮兒的幫助下,兩人塞進一件斗篷內,以這擁擠的姿態走出地牢。   「等一等,就這麼走,太浪費了,我聽說把哥哥打傷的那個日本公主,漂亮得像是仙子一樣,你在日本這麼久了,一定知道她在哪裡吧?幫我帶路,就算不能暗算她一下,偷看看她長什麼樣也好啊。」   基於許多理由,楓兒沒有反駁,帶著妮兒朝織田香的住所而去。   「老大,泉櫻她怎麼樣?」   「不礙事,對方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下殺手。她傷勢不輕,但是傷不到性命,你不用太擔心。」   蘭斯洛搖搖頭,向旁邊的有雪示意安靜,繼續幫泉櫻行功導氣,鎮傷止痛。   泉櫻未曾修習過乙太不滅體,自然不可能像他那樣迅速催愈自身傷勢,但是漸漸適應魔化反應的肉體,卻對天魔功的魔氣有反應,受到催化後,對於加速新陳代謝也頗有幫助,只不過要另外小心,免得天魔功的吸蝕效果太過劇烈,沒幫上療傷就先把病人吸成乾屍。   不過,之所以還能夠有療傷的餘地,那都是因為對方手下留情的關係。   聽有雪說,對方才一出手,七招之內,泉櫻就飛了出去,血灑長空,但是在要發出第八擊,將半昏迷的她一擊殺斃時,卻不知道為什麼動作頓了一頓,之後便殺意大減,紅袍一拂,將泉櫻掃飛出去。   這也就是突破層層雷電封鎖的自己,趕來時所看到的景象。在各種自然元素裡頭,電系的威力比火系、風系、水系都要高,當日麥第奇家的紫電功便是恃之縱橫武煉。套用在魔法上,這道理仍然沒變,那幾十個連鎖的雷電結界被引發,就連自己也得花上好些力氣才能突破,若是有高手在場主持,自己說不定還要花點代價,才有辦法破陣。   受到結界阻擋,自己便來遲了一步,不及為泉櫻接下那一擊……不過無所謂,本來這蜥蜴女就不是自己人,當作炮灰利用,傷成怎樣都不可惜,要是在那邊的是楓兒,只要掉一根頭髮自己就夠心痛了。   那個紅袍大漢,自己曾在北門天關感受過他的氣息,只是不曾見到面,這一次實際見到,只覺得他身上霸殺氣勢之強,實為生平僅見,而那身強橫修為更是令自己心驚。   不靠埋伏、戰術,七招之內重創泉櫻,這件事自己可做不到。雖然同樣是強天位,但是對方天心意識的運用圓熟老辣,是陸老兒那一個級數的高手,而且氣派很大,看到自己突破雷電封鎖而來,便把泉櫻朝這邊震飛過來,用以示威。   出於本能,自己接過泉櫻,立刻就運起力量為她鎮傷,但是這反應卻甚為不智,因為幾乎只是一晃眼,前方紅影閃動,那大漢就已經到了眼前,轟天一拳迎面擊來。   回顧自己生平經歷的無數戰鬥,從來沒有哪一記拳頭這麼有威勢、這麼地震撼人心,雖然是毫無花巧的一記直拳,簡簡單單直轟面門,可是配合速度、戰鬥意志,自己就為裡頭蘊含的自信與霸念所撼動,險些心神失守。   而且,近距離與這大漢一照面,那張濃眉大眼、不怒而威的面孔,自己應該是從未見過的,但胸中卻有一種灼熱的熟悉感,彷彿自己與這男人有著很深的牽絆……   強烈的死亡威脅,讓自己在千鈞一髮之際覺醒過來,舉臂防禦,雖然及時接下,卻蓄勁未足,給這一擊的威力直透過來,擊斷了腕骨。   劇痛攻心,一面施展光電腿身法往後急退,一面用乙太不滅體催愈手臂,重組攻勢,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對方已經趁勝追擊而來。   「無能的東西!生死決戰也當兒戲,皇太極是這樣子教徒弟的嗎?」   雙方氣勁交擊之前,自己忽然醒悟,此刻左臂還抱著泉櫻,運氣為她鎮傷,僅餘一條右臂與敵人交手。力分則弱,便是雙方實力相當,自己也處於不利,更何況對方武功明顯地勝己一籌,這樣打下去焉有勝理?   然而,這人的氣勁熱流自上方籠罩下來,沛然難當,若是自己撒手擲開泉櫻,全神與他對攻,氣勁激盪下,已經昏迷過去的泉櫻勢必傷得更重,甚至可能危及性命,這樣子好嗎?   應該犧牲掉這個蜥蜴女嗎?應該就這麼放她去死,免得危及自己嗎?   時機稍縱即逝。可恥的是,雖然最後自己仍將泉櫻摟在左臂,但並非因為心中作出決斷,而是在遲疑未決時,對方的雙拳就已經迫擊過來,自己只有壓下雜念,以這不利形勢與他對攻。   決戰氣勢此消彼長,剎那間,那大漢的拳頭彷彿太陽般驟亮起來,熾熱洪流直襲向面門,還未與他接觸,就覺得眉毛、頭髮都熱得要燒起來,胸口更是被那股熱浪迫得喘不過氣來,當下就知道不妙。   氣勁交激,右臂響起連串清脆骨爆聲,激噴出去的鮮血立刻被高溫炙燒不見,熱浪猛湧入胸口,迅速突破護身真氣,直摧經脈,把自己震得往後拋跌出去,若非天魔功始終守護住心脈,肯定給他一招重創。   (這是……大日功?)   劇痛之餘,腦裡唯一想到的就是這個念頭。雖然對方的勁道一味講究霸殺凌厲,頗失乾陽大日神功的王道氣派,可是這股熾熱如烈陽吐焰的勁道,無疑就是養父皇太極的大日神功。   養父死後,世上會大日功的就應該只有師兄王五、自己,還有小師妹愛菱,雖說天位高手能以天心意識模擬,但這樣正宗的大日勁,卻非模擬所能成就。這人是什麼來頭?為什麼會使大日功?與自己有何淵源?   這些疑問在腦中一閃而過,但自己並沒忘記此刻仍處於戰場的事實,一下倒飛,乙太不滅體已將手臂催愈,不待腳下落地,立即重整攻勢,要迎接這大漢的追擊。   但是對方卻沒有第二波攻擊,在那一擊把自己轟退後,同時也拂袖飄退,與和他同行的花天邪一起離開。臨去前還把那些被這連串變化看傻眼的女人滅口,一個不留。   「無知小兒,這等修為,怎配作我多爾袞的敵人?更不配死在我手下,就讓你取得天叢雲劍後再來一戰,哈哈哈∼∼」   最近的天位高手實在是一個狂妄過一個,然而對方確實有狂傲的資格,眼見他飄然離去,自己卻因為諸多顧忌,不能追上去討回剛才的恥辱,心頭感覺確實是不快至極。   之後就是帶著泉櫻,覓地療傷,先是驅走體內猶自焚燒的大日勁,跟著就是幫泉櫻療傷。   有雪口中轉述的情報也很重要。儘管自己不認為花天邪會有什麼好心,但是他也不至於拿情報開玩笑,戲耍自己一場。   要取得天叢雲劍,就必須先通過大蛇的考驗。這個所謂的大蛇,是什麼高手或陣勢的代號嗎?總不會真的是一條大蟒蛇吧?蛇類中體型最大的,莫過於巨蟒,但是對上天位高手,別說是巨蟒,就連龍族駕馭的飛龍獸也是一掌而摧,這樣的畜生有什麼了不起?有什麼資格考驗自己?   但不去理會也不行。那個名叫多爾袞的大漢,要自己取得天叢雲劍後再與他一戰,雖然怎麼聽都很像是陷阱,但是要取得更多資訊,更迫近問題核心,也唯有硬著頭皮去闖了。   要有雪和無忌二舅子聯繫,探聽與大蛇有關的情報,自己則專心幫泉櫻療傷。那傢伙大概是因為刻意被留下來傳話,所以今日的戰鬥雖然激烈,他受傷反而是最輕的一個,真是可惡……   龍族聖血、魔化肉體,在痊癒傷勢上很有效果,加上自己這一輪救治,幾個時辰內就已經穩定下來。說來這蜥蜴女也真是倒楣,以她此刻的武功,已然超出妮兒、楓兒良多,小天位無敵的稱號絕對名符其實,卻總是被牽扯入強天位戰鬥中,動不動就落得受傷昏迷。   看她昏睡中額頭見汗,口中喃喃自語,眉頭緊蹙,相當痛苦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正在作惡夢?夢中給著她痛苦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   蘭斯洛好奇起來,集中精神,伸指按放在泉櫻額頭,以強天位天心意識去窺探她的夢境,想知道在夢中自己是怎麼樣地凌虐於她。   出乎預料地,一幕幕閃過眼前的畫面並不屬於泉櫻,而是她的前身,那個名叫紫鈺的女子。   或許是因為記憶不清,這些影像不但模糊,而且斷斷續續,只怕連作夢的她都理解不過來。但是看在自己眼裡,憑著對其他勢力的情報瞭解,就能夠推測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周公瑾的半威迫下,出戰於北門天關;族中長老的壓迫,為了不想族人再受傷害,只身前往北門天關;還有……   蘭斯洛驀地一震,為著泉櫻夢境中那一閃即逝的倩影而驚詫。儘管看起來不是很清晰,但是那抹身影無疑就是風華,自己的期望沒有落空,風華果然尚在人間。   心裡焦急,繼續凝神注意泉櫻的夢境,想多獲得一些和風華有關的消息,但接下來出現的,卻都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畫面,和兩女的對話。   感到失望,蘭斯洛正覺氣餒,卻又被風華、紫鈺對話的內容所吸引,聽明白蒼龍心法、焚城神槍在女子身上的先天局限,還有龍族長老們讓紫鈺修練一族神功的目的。   聽著聽著,蘭斯洛忽然為這女子感到一種悲哀。很顯然地,她並不是一個自己想像中的那種天之驕子。   天生的絕世仙姿,美麗的容顏,即使不用自己動手,也會有男人願意為她拚死拚活。   論資質、論才華,在當前的天位高手中,能和她相提並論的實在沒有幾個。除了源五郎這個通才,似乎就沒有人像她一樣文事武功俱皆上乘。   比起出身背景,她不但繼承了龍族血脈,本身更被陸游收為關門弟子,兼得兩家之長,同時也得到兩家的資源,得天獨厚之至。   這些條件都是曾經一度讓自己欣羨,甚至背後大加咒罵的東西,不過,被偏見遮蔽視線的自己,倒是從來沒想過她肩上也有壓力、也有無奈。   怎麼會想得到呢?畢竟她一直是一個自己所憎惡的對象,想到她的時候,只需要把仇恨加上去就好,沒理由去為她著想的。   然而,這樣看來,她也是一路辛苦過來的啊……   同樣是女子之身,相較之下,小草無疑是幸福多了。梅琳、白無忌,甚至是已故的妮妲女王,都為她準備出一個可以讓她盡情發揮才華的環境,不加干涉,只是在背後給予支持。   龍族那些傢伙居然是這麼倒行逆施,看來也是被權力給蒙了眼睛。雖然只不過是個與世隔絕的小角落,但龍族夜郎自大的心態,卻讓他們把這點權力看得無比重要,用這等手段爭奪,實是無聊之至。   明明有著武學天賦,卻偏偏受到肉體限制,沒法在戰場上發揮應有威力,她自己一定很不甘心吧?   族中長老是這副嘴臉,多數族人無知,外頭的師父、師哥看來也是別有心機,這樣子推測起來,她生命中別說親人,就連個知心朋友也沒有啊,二十多個年頭的寂寞歲月,一定很不好過吧?   她,其實也很可憐啊……   腦裡忽然出現這個念頭,蘭斯洛急忙收回手指,搖搖頭,要把這想法甩出腦袋去。   這女人是自己不能原諒的死敵,沒有必要為她多想什麼,只要繼續仇視她就可以了……這樣子,一切也會比較簡單吧?   「嗯……」   幾聲細微呻吟,泉櫻似乎要醒來,蘭斯洛到外頭去幫她取了杯水,進來的時候,她已經能坐起來,接過杯子,慢慢地喝水。   「怎麼樣?感覺有沒有好一點?身體還難過嗎?」   或許自己真的不是個做大事的料,明明心裡已經決定好了,卻仍然是不能果決地判斷,不自禁地用這溫和語氣說話。   「不難過了,雖然還有點痛,不過感覺起來很開心喔。」   「神經病,痛還會開心?最近真的流行當被虐狂啊?」   笑著捧住杯子,泉櫻的表情看來很認真,偷偷瞥了蘭斯洛一眼,在目光交接前把頭轉開,這才小聲地說話。   「我是真的很開心,因為只有在受傷的時候……夫君你才會對我笑,如果能一直看到你的笑臉,我情願每天都受傷一次。」   「胡說八道,就是因為想這些東西,你才打不過別人的。」   蘭斯洛暗自心驚,一方面是為了泉櫻的微笑,另一方面,在目睹那抹溫柔笑意時,自己胸中的悸動,更是讓心頭一陣不安。   「俊太郎已經去探聽有關大蛇的情報,如果有消息,明天一早就要趕路,你自己休息吧。」   匆匆拋下一句,蘭斯洛便要離去,但泉櫻的一句低語,令他止住步伐。   「我們……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嗎?」   以前?回想起來,自己打從與她相遇開始,就是不斷地戰鬥與仇視,從來沒有什麼好印象,如果說要回到從前,那什麼都不用說,先互砍十八刀再講。   「我是說……回到我們以前還是相愛的時候。」   別傻了,根本就沒有那種時候,兩個以仇殺為相識開端的人,怎麼可能相愛?   「我以前作錯過事,可是,我也一直努力想要補償,只是夫君你不曾給過我機會。我們兩個……就要這樣子一直耗下去嗎?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消解你的怒氣嗎?」   軟語呢喃,蘭斯洛聽在耳裡,心中一動,道:「好啊,你要機會,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真的嗎?」努力許久都無法突破的僵局,有了被打破的可能,泉櫻喜形於色,忙坐起身,牽動胸口傷勢,咳嗽起來。   「要我和你重修舊好,給你以前的地位,那是絕對沒有可能了……不過,橫豎我另外有了幾房夫人,如果你願意給她們當丫環、當奴婢,我可以重新收你入門,很輕鬆吧,就和你現在做的差不多啊。」   一面說,蘭斯洛確實想到,如果這蜥蜴女一直這麼溫馴,那麼把她帶回去給小草當丫環,確實也是一件足以引為趣談的妙事。可是,轉過頭來,泉櫻的表情不見喜色,也看不出其他的情緒,而是用一種很沉靜、很沉靜的聲音,慢慢說話。   「如果是這樣子,那麼……我拒絕。」   這話讓蘭斯洛感到意外,因為這些日子以來,她幾乎是盡一切努力地討好自己,現在自己終於肯給她一條路走,她卻拒絕,這不是好沒道理嗎?   「我的負疚,只有對夫君你一個人,為了償還你的情,我願意奉上自己的心,然而……我卻不能接受夫君你把這顆心隨手拋棄。」   沉靜的嗓音,卻透露著決心與意志,蘭斯洛一驚,凝視著斜斜倚靠在床上的她,看著她的眼神……恍惚間,和自己說話的好像不再是泉櫻,而是某個曾經熟悉,以自尊自豪的態度,堅決守護住自己一顆芳心的女子……   「出雲是什麼地方?你知道要怎麼走嗎?」   「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可以問問看吧,應該不難的。」   「先要說清楚,我可不是很願意與你走在一起的,只是因為你身上的禁制我解不開,又怕你給人挾持走,不得已才和你走一道的。」   「是,連累到您,真是不好意思。」   出自於非本願的狀態,妮兒和楓兒走在一起,朝出雲之國前進。妮兒固然是老大不願,但是如果擱著不管,這女人說不定又會偷偷潛回京都城去,給己方製造麻煩。   楓兒自己的心情也是很矛盾,但想到不能給同伴增添負累,也就只有作罷,跟著妮兒一起行動。只是……自己仍然忘不掉那晚與妮兒一起到小屋外偷窺的景象。   那件魔力鬥篷確實有著神效,不僅成功躲避天位高手的靈覺搜索,甚至連布在石屋外的強力結界都沒有觸發,這麼一路無驚無險地直抵小屋外。   半路上,自己已經告訴妮兒,宗次郎與織田香是同一人的消息,從表情上看來,妮兒似乎受了很大的打擊,但最後卻擺出一副「除非親眼看到,否則絕對不相信」的姿態。   而當潛近到小屋外,悄沒聲息地望進去,赫然便見到穿著華麗和服的織田香,坐在一面鏡子前面,看著鏡中的影像,對窗外一切渾然不覺。   照鏡子是為了什麼呢?楓兒記得以前問過,織田香不但對儀容打扮沒興趣,甚至連梳頭、擦臉的次數都很少,這樣的她有什麼理由要照鏡子嗎?   睜大眼睛從外頭窺看,卻發現織田香凝視著鏡子,動作呆滯地舉起手,先是拉拉自己左臉頰,再拉拉右邊,試著組出一張笑臉來。   笑得不是很成功,跟著,她繼續嘗試不同的表情,憤怒、哀傷、沉思的表情,都在面上出現,但嘗試最多的,仍是那抹竭力想要揚起嘴角的笑容。   怪異的表情,看在楓兒眼中,只覺得一陣淒涼。沒有表情的人,內裡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這孩子是如此努力地想要笑出來,然而,她真的知道人們是為了什麼而想笑嗎?如果不知道,這番嘗試的目的何在?   想不出來,楓兒只是隱約感覺到,一切事情並不如天草四郎所說的那麼簡單。固然他沒有對自己說謊,問題是,他說的實話,真的就是事實了嗎?   沒法查證,楓兒已經被妮兒拖著走了。知道織田香就是宗次郎,少女可以說是戰意全無,趁著沒露出馬腳之前,快快先溜了,不然實際動起手來,拖著一個累贅的自己,肯定逃生無望。   之後,妮兒就向楓兒問起兄長的近況。想到妮兒與泉櫻見面,可能發生的結果,楓兒便只有含糊其詞,說出個模糊的大概,表示蘭斯洛正在搜集日本三神器,目前可能已經往出雲之國而去。   「出雲之國?我好像聽那個叫做蕭風健的外國人提起過,說整個日本最重要的戰略位置,就是出雲之國。」   楓兒不太明白,因為從戰略上來看,最重要的地方自然是京都,其餘幾個地方的排名中,也不應該有出雲,妮兒為什麼會作出這個評論呢?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那個男人長得好看,又會滴答滴答,還送我斗篷,我覺得他說的話應該可以相信。」   妮兒道:「不過,魔導師大概都是這樣奇奇怪怪,說話讓人聽不懂,我記得他還有說,出雲之國有大蛇,又說什麼『大蛇動,地窟開』之類的怪話,你聽得懂嗎?」   楓兒自然是不懂,也因為如此,兩個女人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掌握到出雲一地的最大秘密。 第二部 第六卷 第三章 大蛇傳說 第二部 第六卷 第三章 大蛇傳說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搕擖搘X雲之國   「大蛇,大蛇……這小小日本,荒唐事還真不少,難道這邊真的有大蛇?」   看著手中資料,蘭斯洛心頭疑惑越來越盛,之前他是猜測大蛇一詞究竟代表著什麼,但是從搜集到的情報看來,這個大蛇有可能是真正的蛇類。   白家在日本潛伏多年,雖然情報搜集幹得一塌糊塗,什麼高等機密都掌握不到,可是對於各色民間傳說,還是有相當瞭解,在此時派上了用場。   「情報要探就是要探最機密的,探不到機密的情報系統,要來有什麼用?如果是要調查民間傳說,叫民俗學者負責就好了,為什麼要花錢成立情報體系?」   聯繫時,白無忌曾經對此事感到氣結,險些就在妹夫之前下不了台,然而,至少在調查「大蛇」的相關情報上,世家子弟們沒有交出白卷。   正如花天邪所說,出雲一地是一處著名的古靈場,數千年前,邪馬台古國便是於此地建國,開啟了日本文化之始,在王國崩潰之前,曾經出過無數優秀的神官與魔導師,在此地舉行各種儀式,到處都留下遺跡,某些曾經施行過大型術法的靈場,到現在還感覺得出靈力波動。   「所以說,這是和雷因斯類似,一個用宗教力量治理的國度了……」   蘭斯洛並不會太意外,因洛ub民智未開的古老時代,以宗教治國就是一個相當穩定的好辦法,即使是如今,雷因斯仍是採取政教合一體制,雙管齊下地管理國內百姓。真正令他感到興趣的,是出雲一地的神話。   除了擁有無數大小不一的古代靈場遺跡,出雲之國在地理上也是有其特異性,自來就是眾多神怪故事的發源地,更有一個名勝所在︰黃泉比良坡。   這個地方在日本神話中,被視為人間與陰間的連接點,在邪馬台古國時期,人們可以藉著這地方,進入死後的世界,而陰間的鬼魂也可以通過此處,返抵人間。   「真的有這處所在嗎?」   「有是有,不過現在除了作為觀光景點之外,已經沒有其餘作用,確切的位置也不清楚,只能約略說出個範圍而已,人們就是在那個範圍內,憑弔過往的遺跡。」   「觀光嗎?那麼在古代,比良坡真是連接人間與陰間的所在嗎?」   白無忌道︰「不是很清楚,但是數千年前,魔導公會曾經和邪馬台古國那邊有過交流,雙方的魔導師進行會談、研習,從記錄上看起來,日本魔導師確實是利用比良坡進行召喚陰魂之類的咒術。」   「陰魂?我看不只吧,和魔族打交道,把魔物召喚到人間,供他們驅策,這才是真的。」   一面聽白無忌述說,蘭斯洛心中早就有了懷疑。自己到日本之後,先後接連碰到許多與魔族有關的事。韓特這個打工魔人就不用說了,織田香那小女妖是魔人出身,多爾袞、花天邪看起來也是一身魔氣,聽楓兒說,織田香的正牌老爸織田信長,也是個由魔界來到人間的魔人。   自從九州大戰後,人間界與魔界的境界通道被一一封死,除了惡魔島之外,幾乎找不到其他的出口,為什麼這小小一個日本,會變得像是魔族大本營一樣,到處遇到魔人呢?   在京都的時候,自己就曾經推想過,日本孤懸海外,與風之大陸本土消息不通,就算有一兩個不為人知的境界通道也不足為奇,如果魔族是經由這些出口來到人間,那麼日本出現魔族到處爬爬走的情況,就很正常了。而現在聽來,比良坡恐怕確實存在,但連結的不是人間與陰間,而是類似惡魔島那樣連結人魔兩界的通道。   「你指的是境界隧道?嗯,不無可能,手上資料不多,我無法肯定,不過根據記載,邪馬台古國當初是靠著魔導師驅策鬼神,建設國內,同時也在戰場上擊敗週遭蠻族,穩定四方,這才得以建國。如果說他們驅策的鬼神就是魔族,那也說得過去。」   白無忌道︰「可是,你的大蛇傳說,也就是發生在比良坡喔。」   「什麼意思?」   「從我手邊的資料看起來,比良坡是出雲之國裡頭唯一有巨蛇出沒記錄的地方。邪馬台古國崩潰後,比良坡確切位置也隨之湮沒,但附近一度出現大批巨蛇肆虐,騷擾地方,百姓無法抵抗,最後聽從魔導師的方法,選出一名叫做奇稻田的少女奉獻蛇神,換來地方上的平安,之後每年一次,在接下來的千餘年中,這個祭祀被維持下去,但至於現在還有沒有,我就不得而知了。「   「真是荒唐,要讓大蛇安眠,為什麼要奉獻少女給蛇神?奉獻給我就好啦,如果有美麗少女任我為所欲為,我不介意出手幫他們殺蛇啊。」   蘭斯洛這樣開著玩笑,心裡已經有數,那個什麼蛇神,多半也是一頭魔物,如果境界隧道的推測是真,來自魔界的妖蛇確實不是尋常魔導師所能對付,甚至有可能是一個蛇形人身的魔人,那就無怪能在日本作威作福,沒人能制得了了。   不過,這魔人再強,估計頂多也就是小天位。雷因斯對於九州大戰的紀錄,隱約曾經提到,即使是魔族首腦人物,也沒有幾個升到強天位的,這蛇形魔人既然不是大魔神王,修為想必有限,而若他真具有強天位修為,自己便趁機與他鬥鬥,增加歷練,總不能一直挑軟柿子吃吧?   唯一所慮的,就是多爾袞突然出現,與他聯手,那自己就肯定不敵。又或者,多爾袞是要自己與這魔族高手拼得兩敗俱傷,再從旁撿便宜嗎?   等等,通過大蛇的考驗才能得到天叢雲劍,這是不是說那魔族妖人手上持有神劍呢?如若神劍真有超乎想像的威力,助長修為,那自己冒冒失失地去戰鬥,豈不是好危險?   幾個念頭在蘭斯洛腦中閃過,令他增添了顧慮,然而,眼前的資訊完全不足,如果不親身去探一探,根本無法作出判斷,所以只有實際到比良坡遺址去查探看看了。   「二舅子,有一件事我很在意。自從我們到日本,就一直被那票瘋女人纏著,雖然沒什麼實際殺傷力,但也真是煩人,我脖子上這顆豬腦袋,到現在還沒擺平,對方是什麼來歷,我們也一無所知。」   蘭斯洛道︰「有雪告訴我,他曾經聽那些女人自稱是西王母族。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雷因斯和西王母族素來有交往,以你來看,這件事怎樣?」   白無忌皺眉道︰「西王母族……記錄上,她們所在的崑崙山,是位於大地極西之處,照這樣算,不是在武煉,就是在艾爾鐵諾,和日本有什麼關係?如果西王母族跑到日本,那不是變成東王母族?」   「不是吧?你們不是和西王母族有來往,怎麼連人家的確切位置都不清楚?」   「九州大戰時,西王母族因為族主戰死,曾經一度式微,族人對外界抱持戒心,不肯漏崑崙山的詳細位置,而雷因斯王家與我們世家慢慢融合為一後,又是走私又是販毒,西王母族自視甚高,不屑與我們往來,彼此間其實貌合神離,沒有多好的交往。」   白無忌道︰「小妹繼任女王大位的時候,西王母族就很不客氣,連一聲恭喜都沒有,看來是認為雷因斯從此完蛋,現在傳國到你手上,嘿嘿……」   不用問,蘭斯洛也知道這兩聲嘿嘿是什麼意思,道︰「那麼整個雷因斯,就沒有半個清楚西王母族事物的人嗎?」   「如果要問的話,梅琳老師多半知道,幾百年之前,西王母族曾經有事擺不平,請梅琳老師出手,雙方在那個時候有過交情……」   白無忌這樣說著,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很古怪的苦澀笑容,蘭斯洛心頭一奇,但直覺上,他告訴自己不要在這方面多問,因此只是視而不見。   「你現在是在極東的日本,我是想不通為什麼會和極西之地的西王母族扯上關係,但如果敵人真是她們,那你自己就要有準備,西王母族有很高的魔法水平,由她們所施放的咒術,我們這邊無法輕易解開。」   白無忌道︰「鬼婆的藥水,會刺激你身上詛咒的效果,雖然不知道刺激出來的副作用是什麼,但肯定不是好事,如果不能在近期內解除詛咒,我怕你再也沒有解咒機會了。」   「知道啦……」   「快點解決日本工作回來吧,蒼月騎士團籌組到一半,首腦人物不在,我們很難處理啊。你沒有多少時間了……」   「知道了啦……」   「知道才怪,艾爾鐵諾最近很是有些動作,說不準就會採取實際作為,如果你還被擱在日本回不來,那時候就是兩正面作戰,對我們來說,會非常地吃虧。」   京都近郊的一處亂葬崗,裡頭埋葬著數百具凶死的屍首。以比例上來說,多半都是一些在刑場斬首,沒有親人為其收屍的犯人;或者是發生了兇殺案件,沒人曉得身份的死者,就通通帶到此地來處理,一起胡亂地埋掉。偶爾,京都的妓館賭坊裡頭死了人,為了不想驚動官府,也會把死屍帶到此地丟棄。   理所當然,這類地方入夜之後陰風慘慘,鬼魅現形,京都人視之為禁地,除了那些趁著正午時分過來掩埋屍首的公差,根本就不會有人敢來。   然而,卻仍是有一位訪客,不情不願地在三更半夜造訪此地。   「真是噁心,快要二十年了,這地方還是一點都沒變,到處都是亂丟的東西,一點水準都沒有。」   想起近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源五郎有種作嘔的衝動,搖頭歎氣,緩緩在墳場上行走。這裡自然也沒有什麼走道、墳墓的區別,既是無名死屍,誰也不會在這裡幫他們立碑收殮,隨便掘個坑埋下去就是了。   陰風吹起來很涼,耳邊聽得見怨魂們的尖嘯與哭嚎,源五郎歎了口氣,自己的魔力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障礙,若非如此,根本就不會聽見這些刺耳鬼哭。   兩指一彈,四道白光在週遭旋繞起來,燃亮附近環境,同時也稍微地撫平了怨魂的不安,讓哭嚎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抱歉了,超渡工作我並不擅長,還是改天由本地僧侶來作,你們也比較能安眠吧。」   源五郎輕聲說著,開始了此行的主要目的。口中念起法咒,右手往前方一揮,一道看不見的靈波迅速掃過整個亂葬崗,跟著,有某處微微亮了起來,那是同樣修習過光明系魔法的術者,其屍首受到咒術刺激而出現的反應。   「唉……幸好沒人看到,盜墓這種事情實在是不光彩啊。」   基於能者多勞的論調,就是再不喜歡也得去做,源五郎到了那塊土地邊,默默向裡頭的芳魂告罪,手掌一抓,隔空施放著術法。   青樓與崑崙山斷絕聯絡已經有一段時間,能得到的情報有限,雖然自己曾對眼下局勢作出不少推測,但終究缺了實際證據來證明,為了更進一步掌握事態,就只能到這裡來調查。   根據青樓的情報,前次白家驛館受到襲擊時,對方也有死者留下,由於身份不明,所以就拋到亂葬崗來,從這屍體身上,自己就能獲得所需資料,只不過這讀魂咒術本來是要將五指插入屍體頭顱來施展,因洛u災v魔法修為夠強,所以才可以不用破開墓地,隔空施法。   「唔……」萬一連五極天式都治不了這個魔胎的話,就必須起出天叢雲劍才有辦法誅滅連五極天式都消滅不了的魔人「,這麼爛的理由都說得出來?要是那猴子真的被幹掉,又要拿什麼理由去騙老太婆的劍?消滅你這個假日賢者嗎?」   從遺骸腦中的記憶,源五郎理解了目前敵人的相互關係,也大致有了處理上的先後順序。   「嗯?墳場裡頭的陰氣比預估中要輕得多,是有什麼術者最近在這邊吸取大量陰魂嗎?」   對這發現頗為納悶,源五郎改了方向,開始搜尋妮兒的所在,也訝然於自己的發現。   「還在京都?為什麼?天草的路癡毛病會傳染嗎?」   天草四郎的路癡毛病,是因為用自身肉體的青春不老為條件,與黑暗神明簽訂契約,所造成的後果。這件事情在北門天關兩強之戰後,已經廣傳於世,妮兒和楓兒當然不會是這種情形。   早該往出雲之國前進的她們,之所以仍然逗留在京都左近,那全都是因洛u酗H刻意所為。   本來,妮兒與楓兒同行,路上順道向她解釋一二,包括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裡,又是怎麼得到這件斗篷。   聽到李煜自海外回歸,楓兒不勝詫異,更想像不到他如此輕而易舉地便擊敗了天草四郎,武功之高,恐怕已經不只是強天位了吧?海外之行的助益,看來已經讓這人脫胎換骨了。   這樣一想,也就難怪那日天草四郎出現在牢裡時,滿臉狼狽樣,原來是慘敗在李煜手裡,怪不得臉色這樣難看,身上又有傷。   妮兒口中那個和李煜動手的黑矮子,應該是奇雷斯吧?當日在他手下險死還生的記憶,思之猶自讓人不寒而慄,倘使正面對上,只怕蘭斯洛大人也未必能夠應付,他在李煜劍下敗走,不得不潛伏上一段時期,這實在是個喜訊啊。   「那個銀髮怪人死氣活樣的,我不是很喜歡。」全然忘記人家英雄救美的恩情,妮兒這樣不客氣地批評起救命恩人,「他知道我和哥哥的關係後,好像很吃驚,原來這傢伙根本沒打算幫我,只是認出了天草,找理由向他挑釁而已,真是氣人。」   楓兒並不明白這樣的挑釁有何意義,但是,或許所有的高手都有這種毛病,看到敵人就想要試試功力,比一比孰強孰弱吧?特別是,如果李煜還要上白鹿洞找陸游比劃,最近才新與陸游交手過的天草四郎,就是一個很好的試招對手。而從結果來看,挑戰陸游應該是不成問題了吧。   「雖然他幫了我一把,不過,我比較同情天草耶,那樣子落寞地離去,我想他心裡一定很不好受吧?」   想像得出來,一招慘敗於敵手後,驚懾於對方劍下神威,自知不敵,只能掉頭離去的心情,對天草四郎這種武者來說,肯定是比死還難過的恥辱。不但輸給師父,就連徒弟也贏不了,那打擊之大,自己也不禁想為他歎氣。   若是天草知道他離去後,李煜也噴血重傷,感覺會好一點嗎?大概不會吧,因為像一尾鬥敗的狗一樣,不得不夾著尾巴離去,是百分百的事實,即使知道這是一種兩敗俱傷的結果,也不會讓他好過,也虧得他這般好涵養,回到京都後還能擺出笑臉,和自己和顏悅色地說上大半天話。   不過,當他轉身走出牢房時,那個背影……回憶起來,是很淒涼啊。   「那邊後來還問起炎之大陸通商船被打劫的事,我推說什麼都不知道,但可以幫著調查,就先混過去了,他們對我還滿客氣的,說有事情要拜託我,然後就送了我這套斗篷。」   聽起來這位遠方客人相當地慷慨,一出手就是這麼一件好東西。能夠躲避天心意識追蹤,這樣的技術,當前的風之大陸上可還做不到,如果這是炎之大陸魔法文明的一部份,那麼帶回去交由小草小姐研究,對己方大大地有利啊。   「妮兒小姐剛才說,他們有事委託於奶,不知道是什麼事呢?」   「秘密。我不想告訴奶。」   妮兒的不友善態度表示得非常清楚,楓兒也只有暗自歎氣的份,雖然她想與這位小姐維持良好關係,但是由於明白對方洛u韝ㄢw自己,一時間也無法可想。   問起李煜往哪邊去了,妮兒也說不清楚,因為對方並沒有表示去向,只是說會在附近逛一逛,和一個老朋友見見面,等到事情有了結果,就會再繼續海外之行。   「咦?李劍仙不回風之大陸嗎?」   「好像沒這打算,他說,他還有事情要忙,幾個月後在炎之大陸上和人有一場比鬥,怎樣都要先有個了結,然後才能回來的。」   楓兒暗叫可惜,聽妮兒的描述,以李煜現在的武功,若是能成為己方的助力,要在短期內壓過艾爾鐵諾絕非難事。畢竟,如果對艾爾鐵諾用兵,即使戰事順利,但當陸游出面干涉,己方無人能敵,那也是沒有意義,如若得到這麼一個強援,就無須再懼怕陸游,可以放心開拓霸業了。   看透了楓兒的想法,妮兒搖頭道︰「沒這麼簡單吧?我看那傢伙脾氣挺怪,雖然和我哥哥有交情,但未必就會變成我們這邊的人,要是他回來以後幫著敵人對付我們,那才真是吃不消咧。」   頗有幾分道理,因洛u^想當初這人劍試天下時喜怒無常的作風,對於能否將他拉攏到己方來,委實沒有太大把握。   「別想無謂的事了,打仗不靠自己是不行的,如果整天想著要借助外人,最後一定沒有好結果。」   似乎是那段掌兵權歷練的結果,妮兒的口吻聽來確實像個女將軍,但才一說完,就立刻皺眉道︰「出雲之國的方向在哪裡?為什麼我覺得奶好像在帶我兜***?」   「怎麼會呢?妮兒小姐想早點見到哥哥,我也希望見到蘭斯洛大人,為什麼我要帶您兜***呢?」   不會才怪。雖然楓兒也想早點與蘭斯洛會面,但是如果把妮兒也一起帶去,必然會碰到泉櫻,屆時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就會壞了蘭斯洛和泉櫻得來不易的修好機會,只得利用妮兒聽不懂日語的弱點,帶著她在京都周圍的小道閒逛。   但這卻是一個極端不智的做法,因為離開京都城後,妮兒就收起斗篷,僅是靠自己修為去藏匿氣息。照估計,這樣應該可以瞞過敵人的天心掃瞄,可是妮兒卻沒有估算到,失去天位力量的楓兒,並沒有能力躲避天位高手的遠距離鎖魂追蹤。   於是,最糟糕的情形就發生了。先是妮兒一聲驚叫,本來拿在手裡的斗篷忽然冒起了火焰,熊熊燒了起來,速度太快,沒幾下功夫,這件異寶就化洛uЪu,跟著前頭出現了敵人身影。   「喔!香香公主!」   穿著一身忍者行動時的黑色忍衣,織田香腰間配刀,一條白絹束住長髮,就這麼攔在前頭。沒有繁重和服的遮掩,她的身軀更顯得嬌小,如雪容顏,全然看不見血色,略帶病容的憔悴,卻反而呈現出一種超越塵俗的清艷,彷彿一抹輕飄飄的幽魂,來自黃泉,阻斷兩人去路。   雖然沒親自領教過對方手段,但是知道兄長曾在她手裡吃過敗仗,妮兒可不會大意到以洛u災v可以輕易戰勝對方,第一個反應是拉遠距離,腦中所想的,則是怎樣帶人逃命的念頭。   如果以交情來算,妮兒與宗次郎也是有過交往,然而,從沒看過織田香與宗次郎的變身轉換,在情感上,她也就很直接地把這當作兩個人來處理。假如現在是面對宗次郎,她或許會很困惑,但換作是一個表情冰冷的織田香,腦裡就很冷靜地思考著一切。   (她有強天位吧?就算沒有野uY那麼厲害,半個野uY總是有的,我才不要和這種怪物作戰咧……)   壓根就沒有與敵人決一死戰的想法,看著眼前換上黑色忍衣的女孩,妮兒只想著該怎樣才能逃避對方的追蹤。   「香公主……」   與妮兒不同,楓兒主動踏前了一步。織田香的九曜極速施展起來,會有怎樣的神速,自己領教過許多次了。無法使用天位力量的自己,絕對跑不掉,倒不如掩護妮兒逃跑,還有一線機會。況且,與織田香面對面說話,本來就是自己要爭取的機會……   然而,織田香卻對楓兒的存在視而不見,將目光盯在妮兒身上,手按放上腰間刀柄,冷冷道︰「奶是敵人嗎?」   突然被這樣問一句,妮兒反應不過來,直接就回了一句,「誰和奶是朋友?奶傷我哥哥,我和奶誓不兩立。」   雖然這是事實,但回答得這麼快,卻失去了雙方轉圜的空間,幾乎是妮兒話才一說完,織田香就有了動作。光影閃動,在妮兒看見對方身形之前,就已經被敵人欺近身來,一刀橫斬,百忙中靠著戰鬥反應側身一閃,但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好快!)   (不對!)   妮兒與楓兒心中同時感到驚異。初次面對天位高手以九曜極速攻擊的妮兒,為著敵人的高速而驚訝,但曾經與織田香數度交手的楓兒,卻發現她的速度比之前慢上許多。   (不該只有這樣的,這樣子……頂多快過我一倍,她之前的速度不只是這樣……)   疑惑的漣漪隨著戰鬥進行而漸漸擴大。妮兒在戰鬥上的天份,確實是年輕一輩天位高手中的佼佼者,無論是反應速度、瞬間判斷,都有著不遜於其兄長的表現,雖然被織田香的快攻逼得還不出手來,可是卻憑著優異的反應,在對方攻擊及身的瞬間退避或防禦,儘管身上添了幾十道細小傷痕,但一時間仍然穩穩守住,不落敗象。   只是,楓兒卻明白,如若織田香使出與自己交手時的速度,妮兒根本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一招擊倒;要是她以強天位力量發出一擊,妮兒也是沒得抵抗,甚至……她只要配合著精神攻擊之類的魔法,妮兒又怎麼有辦法凝神應招了?   為什麼織田香不這樣做,而要用這幾乎是笨拙的戰法,與妮兒纏鬥呢?   再看一看,旁觀的楓兒更發現,織田香的速度正在不住減退,雖然仍稱得上是快攻,但自己已經能用眼睛捕捉她的動向,再沒有九曜極速應有的神出鬼沒,而造成這原因的理由,是織田香身體的顫抖。   本來織田香就有傷在身,雖然自己仍然弄不清楚她的傷勢、病況到底有多重,但應該是很不適合動手的。她為了追誑u災v二人,急急出了京都城,還特別換上了這套緊身忍裝,如果不是因為實力減退,以她不作多餘事的一貫風格,一定是直接穿著那套和服就衝出來了吧。   一面攻擊,那小小的身軀卻止不住地顫抖著,彷彿要竭盡力氣,才能把體內那道刺骨冰寒鎮壓下去。受此影響,織田香的身法越來越見呆滯,妮兒甚至已經可以還出一兩式攻招了。   (什麼嘛?就只有如此而已嗎?這樣的對手都應付不來,老哥也太丟臉了吧……)   妮兒心裡慶幸了一聲,卻隨即鎮定下來,料到對方定然是有什麼異常,不能發揮應有實力,自己才得以支撐,如若她的實力再這樣衰弱下去,那麼別說維持局面,就連反敗為勝都不是不可能。   (原來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啊……去,我怎麼把自己比喻成狗了……)   情形對己有利,妮兒甚至開始想著,這孩子燒了自己斗篷,又在自己身上割了這許多淺淺刀痕,本來絕不能與她善罷甘休,不過,要是她真的是宗次郎,那麼看在大家一場朋友份上,就原諒她好了…… 第二部 第六卷 第四章 西王母族 第二部 第六卷 第四章 西王母族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出雲之國「這是……怎麼一回事啊?」漂浮在半空中,蘭斯洛為著腳下的異象大為驚訝。   幾乎只是眨眼間的功夫,下方的景物就染上一層紅色,彷彿被一道緋紅之霧所籠罩,整座山像是化為一頭重傷的巨獸,正從千百道破裂的傷口,流出腥紅鮮血。   「還真是一個鬼地方,山會流血,聽都沒聽過……」   蘭斯洛不認為這是什麼好兆頭,但從另一方面來說,發生了不尋常的異變,自己也就能追根究底,有個探查的方向,不至於對著這麼一座大山,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試著追查血泉的源頭究竟是何處,但蘭斯洛在空中繞飛了兩圈,仍是掌握不到線索,正自煩惱,忽然間懷中一熱,有某樣東西發出光來。   低頭一看,發光的東西是一面鏡子,是那日風華贈予泉櫻的東西。自己聽有雪說完與風華會面、接受她請托的經過,便找上泉櫻,問說風華送的禮物到底是什麼?打開那小布包一看,赫然是一面手掌大的鏡子,外緣質地非金非鐵,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所鑄,上頭刻著日光、流雲的圖騰,環繞住鏡面,甚是典雅。   蘭斯洛並不認為這是一面平凡的鏡子,雖然不明白確切功用,卻仍是向泉櫻強行要來,據為己有。之後由於行色匆匆,也沒什麼時間研究推敲,怎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鏡子會自行發出異光。   帶著幾分不解,蘭斯洛取出鏡子,想要看看鏡中映出什麼東西,但才一拿出來,鏡面陡然生出一道白光,朝下方筆直射了過去。   「哼,原來是這麼回事,好一張別出心裁的地圖啊……」   大概猜到了這面鏡子的功用所在,蘭斯洛順著光柱的方向,往下降落。穿過層層茂密樹叢,到了地面,只見那是一塊大山石,周圍儘是荒煙漫草,杳無人跡,既看不見道路,也沒發現什麼人工佈置,一時間瞧不出什麼特異之處。   「周圍沒有毛病,那麼……」   鏡子已經不再射出光柱,但是最後所指的方向,就是腳下這座岩石,蘭斯洛躍下地來,將鏡子收好,仔細端詳著岩石周圍,最後終於肯定,岩石後頭藏著東西。   除非是有妮兒那樣的超級怪力,不然正常情形下,誰也不可能推動這小山般的巨岩,蘭斯洛推測對方應該是使用法咒,令得石門移動,但是自己卻不知道咒語是什麼。   「算了,解碼不是我的專長,還是老樣子,用暴力解決一切吧。」   天位力量猛力一擊,能夠不被碎裂的東西大概很少。不過,蘭斯洛也並沒有逞一時之快的用重手轟碎岩石,而是勁貫全身,朝岩石筆直走去,堅硬石塊在與他週身真氣接觸時,就被震碎崩裂,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讓他就這麼走入石裡。   如果依照預算,自己應該是會穿透大石,走進另一側的出口,無奈人算不如天算,走到一半,腳底忽然一空,一句「該死」還沒來得及罵完,人已經直直地往下墜去。   (渾蛋,原來這個門不是上下開,是左右開的……)   本來是希望在不驚動內裡人的大前提下進去,卻因為算錯了入口位置,向下方摔落,雖然不會有什麼危險,但心中仍是極糗,唯一慶幸的就是身旁無人,不然傳回去又是恥辱笑話一件。   下頭赫然是一個類似滑梯之類的裝置,但並不是直直向下滑去,而是藉由許多個迴旋,消去下滑的力道。蘭斯洛暗忖,如果不是另外有其他出入口,那麼使用這道滑梯的人,武功一定有相當根基,不然百多個迴圈轉下來,落地時暈頭轉向,吐個不亦樂乎,下頭就很麻煩了。   滑梯比預期中更長,當蘭斯洛終於腳踏實地,心中略一估算,大概已經下降了數百尺左右,該是深入山腹。倒是想不到這荒山野嶺居然別有洞天,藏著這麼精巧的地下工事,如若比良坡是深藏山腹,外頭的人又怎麼找得到了?   周圍無光無燭,一片漆黑,可是以蘭斯洛從小訓練出來的眼力,卻也不當一回事,放輕步伐,每一步落地都是無聲無息,像頭貓兒一樣潛行急進。黑暗之中不辨方向,好在這條甬道筆直地通往前方,也不用擔心往左往右的難題。   旁邊的岩石山壁,摸起來很涼,但是卻完全沒有潮濕的感覺,也沒有任何的青苔、瞢類,不太像是一個長年不見天日的陰暗所在應有的景象,想不出究竟是怎麼維持的?   再過片刻,隱約覺得石壁裡頭有法咒運作,看得仔細一些,原來中央部位還刻著細細的咒文,儘管看不太懂,但是從能量運作的方式與感覺來判斷,應該是防濕、驅蟲一類的效果吧。   (瞧這甬道與滑梯,規模不小啊,有能力完成這麼大的工事,如果不是組織龐大,就是經年累月地建築,但如果組織龐大,青樓和白家不該什麼都查不到,那麼……)   沒有得到外頭泉櫻和有雪刺探的情報,蘭斯洛自行估算,與目前所知的資訊相互對照,事實的輪廓越來越是清晰。行不多時,天心意識就有所感應,察覺到前方有人,再過片刻,隱約的亮光、交談聲先後出現。當蘭斯洛聽到交談的幾個聲音都是女音,立刻就肯定了心頭的推測。   (找對地方了,果然就是那群瘋婆娘的大本營,這下子可要好好把舊帳算算了……)   蘭斯洛壓抑下動手大鬧一場的衝動,凝運天位力量,讓身形在黑暗中漸漸淡褪。   報仇出氣是很重要的,不過抓住老太婆們,先解去身上的詛咒,這才是頭等要事。可是對方不見得會對暴力屈服,要是抵死不從,自己可不想與她們玉石俱焚,還是先搜集一點行動情報比較妥當。   然而,風華托泉櫻來到此地,顯然她和這裡是有關聯的。雙方的關係是敵人嗎?   那群老太婆似乎與多爾袞、花天邪是一夥,花天邪又與風華為難,以這邏輯來推,老太婆們該和風華是敵非友,但是聽風華的話意,一切又非如此簡單。   其實,正確答案是什麼,蘭斯洛早已經心中有數,只不過固執的他,怎樣都不願意承認溫柔的風華,會與那群醜陋卑鄙的老太婆有任何關係。雙方的差距如此之大,自己是怎樣都不願意聯想在一起的。   「……怎麼會這個樣子?大蛇不是一直都在沉睡嗎?為什麼會忽然醒來呢?」   前頭數名女子的談話中,出現了大蛇這個字眼,蘭斯洛心中好奇,開始留神傾聽。   一共是五名白衣女子,年紀都相當地輕,一身雪紡輕紗,質地細柔,款式非常地典雅高貴,瞧來倒挺像是正在舉行某個儀式的巫女,不過在陰暗的地道裡,穿這種純白的高等衣料,就讓人感覺有點不倫不類了。   「不知道啊,聽長老們轉述日賢者大人的推判,恐怕是那個魔人身上的魔氣越來越強,當他來到出雲之國後,魔氣刺激到了大蛇,讓大蛇甦醒過來了。」   蘭斯洛聽得更是不解。自己所知道的日賢者,怎麼數都只有一個人,但是養父皇太極已經過世,更有哪個招搖撞騙之徒,敢來冒充日賢者?   這樣一想,蘭斯洛腦中閃過多爾袞這個名字。他有著強天位修為,更重要的是會使大日功,路子雖然一味地兇猛霸道,失去師兄王五那樣的純陽正氣,但氣勁運行的脈絡上,確實是正宗的大日功不假,會是這個人冒充養父皇太極,幕後策劃著一切陰謀嗎?   而她們口中的魔人又是誰了?自己記憶中的魔人只有兩個,一個是織田香那小女妖,另一個就是韓特。從大舅子那邊繼承而來的資訊中,自己明白韓特的魔人身份,難道是這個天位運輸工沒事可做,跑來出雲之國了嗎?還是織田香親自追過來了?   「也不知道那魔人為什麼這樣厲害?連五極天式都對付不了他,明明都已經被星辰之門送到異界,居然還有辦法回來,如果魔人都是這樣子難對付,他日魔族重回大地,不知道我們該怎麼應付?」   「長老們說,本來星辰之門萬無一失,被送往異界之後,也絕對沒有可能生還,但是魔人與我們的身體結構不同,只要幾個重要部位完好無缺,怎樣的重傷都可以痊癒過來,他是靠這樣才得以在異界支撐,後來雷因斯那邊又有他的同黨施法,就把他從異界救了回來。」   「雷因斯不是應該和我們西王母族一樣,是為著正義而戰的盟友嗎?為什麼會去幫那個魔人呢?這樣豈不是好沒道理?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   「不會錯的,能在魔法上與我們西王母族一較高下,就只有雷因斯的魔導公會了,而且肯定是首腦人物親自施法。長老們說了,雷因斯從上任女王開始,就自甘墮落,常常在暗中作一些見不得人的醜事,我們不屑與之為伍,這才慢慢地減少了聯絡,後來王位落到現在這魔人手上,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控制了雷因斯的重要人物,亦或者是雷因斯朝中的奸惡之人,甘願與他同流合污,所以才搞出了一堆事來。昔日正統的雷因斯王權已經滅亡,現在只剩個污穢不堪的空架子而已了。」   「嗯,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那天在海上對付白字世家的運輸船,遇到那魔人時,長老們一眼就把他認了出來,只是因為那一次只有四名長老在場,不能施展五極天式誅魔,只能在他身上施以詛咒……事後長老們常常感歎,如果那天八大長老會齊,一同施展五極天式,打得那魔人措手不及,也就不會有後來這麼多麻煩了。」   五女奶一言、我一語,都是在數落那魔人如何地污穢下流,同時也感歎昔日盟友雷因斯,今日竟然變成藏污納穢的罪惡淵藪,往後衛持正道的大業,將只有西王母族一力擔起,前路不易行云云。   她們說得很痛快,旁邊的蘭斯洛卻聽得火冒三丈高,但是一直以來困惑在心中的數個疑團,終於得到了解答。   首先是敵人的真面目。儘管不知道西王母族洛u|跑到日本來,不過自己現在所對上的,無疑就是昔年的二聖之一,西王母族。而眼下置身的這座大山,不管它日本名字叫什麼,只怕就是風之大陸上人人皆知的崑崙山了。   西王母族與雷因斯交惡,已經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從妮妲女王開始,便已漸行漸遠,小草執政時,雙方形同陌路,到了自己掌握雷因斯大權後,種種作為,更是等同簽下了宣戰公告,讓西王母族正式將己當作敵人。   平心而論,雷因斯一直以來在暗中的所作所為,確實說不上是什麼良行,被當作是罪惡淵藪也無可厚非,但是根據自己的經驗,越是傳承久遠的門派,背後就有越多醜陋事,雷因斯如是,青樓聯盟如是,西王母族、白鹿洞更是沒理由例外,只不過這些低輩弟子不知,被上位者唬得一愣一愣而已。   她們口中的魔人,想必就是自己了,不然更有何人有此榮幸,在異界進出旅遊一趟,全身而退?認真算起來,自己修練的是魔族絕學天魔功,被人稱作魔人也不算冤枉,可是西王母族放著真正的魔人織田香、韓特不理,放著一個與魔族有過往來的天草四郎不管,卻來與自己為難,真是好沒道理,難道就為了自己練的是天魔功,目標特別大嗎?   不過她們口中說的事,亦有不盡不實之處。自己之所以能在異界倖存,主要靠的還是那道聖潔光罩,隔絕了異界的不良影響,不然即使自己還能支撐,楓兒多半在進入異界後不久,就要香消玉殞了。   但有一件事情倒是不錯,以自己在乙太不滅體上頭的修為,只要全力守護住幾個重要部位,那麼即使是肢體軀幹被重創,也可以在最短時間內催愈過來。只不過因為知道乙太不滅體會損耗自身生命力之後,自己盡量避免使用,因此最近養傷的次數才多起來,但那仍然僅是不願,並非不能。   如果是針對這一點來著眼,西王母族會怎麼對付自己呢?   「那魔人雖然不簡單,可是以日賢者大人的威能,難道也拿他沒辦法嗎?」   「不是的,我聽長老們說,日賢者大人表示過,若他親自出手,要誅殺魔人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是這魔人的魔軀已成,他雖然能將之誅殺,卻無法徹底消滅,而當這魔人化整為零,重組軀體,修為便會更上一層樓,幾次之後,便難以制服,唯有配合無上聖器,才能以神聖力量徹底淨化魔氣。」   「所以,長老們才考慮要取出神劍啊,只要神劍一出,任那魔人再有本事,也注定要飲恨收場。本來的顧忌是怕驚動大蛇,可是現在大蛇已經甦醒,最多四天,就會回復行動,已經不用再對它顧忌什麼了。」   「神劍真的有這麼大威力嗎?」   「那是當然了,你知道天叢雲神劍是什麼東西嗎?那是遠古時代赤龍神的配劍啊,使用這柄神劍,誅魔衛道,和深藍魔王多次交戰,神劍上也沾染到的聖氣,只要神劍一出,群魔授首,區區一個魔人,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句話顯然有不少鼓舞的作用,旁邊四女聽了都是喜形於色,只有躲在暗處的蘭斯洛大搖其頭。   天叢雲神劍居然有這樣大的來頭,這點確實是料想不到。深藍魔王是凌駕於五大黑暗神明之上的魔神,而與相對並列的,就是統馭整個風之大陸光明神祇的赤龍神,天叢雲劍如若真是的配劍,又沾染到的力量,縱然只是一成兩成,那也非同小可。   然而,怎樣的神兵利器都需要使用者配合。沒有一名出色的劍手,神兵威力再大也是無用,西王母族在魔法方面的造詣確實不容輕忽,但是到目前為止,自己並沒有看到什麼傑出武者,神劍落到她們手裡,恐怕只有惹人訕笑的份,如何衛道除魔?   只是,倘使天叢雲劍落到多爾袞手裡,那就甚為可慮,以他修為,配合上神劍助威,自己能夠應付得過來嗎?   幸好,這神劍只怕不是說用就用,不然西王母族的長老們不是早就拿出來劈了自己?而在那場魔夢中的回憶,當日孤峰之上圍殺大魔神王鐵木真,西王母使用的是絲帶短匕,並非神劍。該役攸關性命,人人都是壓箱底盡出,沒有藏私的餘裕,西王母放著神劍不用,恐怕是有什麼理由不能用吧?   「這樣一來真是太好了,只要取出神劍,以日賢者大人的神威,定能斬那魔人於劍下,那魔人一死,要掃蕩他其餘黨羽就非難事,雷因斯也就有希望重歸正道了。」   這女子說得甚是認真,沒有任何嘲弄的意味,但也就是因洛up此,聽在耳裡才更讓蘭斯洛敬謝不敏。怎樣也好,決定雷因斯往後方向與命運的,只應該是雷因斯自己,與外人無關,若是要歸向西王母族這樣的「正道」,那還不如從此滅亡算了。   眾女說得興奮,但是當中一名年紀最小的,卻始終悶不吭聲,表情也甚是凝重,待得聽到同伴想像起神劍揮動時,究竟是何等模樣、何等神威時,她忍不住冒出一句。   「可、可是……這樣一來,娘娘不就太可憐了嗎?為了要取出神劍,她就必須要成為奉獻給大蛇的祭禮,被大蛇給吃掉了啊!」   這句話似乎說到眾女心頭隱痛,一時間,每個人都沉默下來。蘭斯洛不知道這位「娘娘」究竟是何許人物,但從眾女的哀戚表情看來,似乎甚得人心。   原來要取出神劍其中的一個過程,牽涉到生人祭祀。那幾個老太婆看來十分心狠手辣,不像是愛惜人命的樣子,會對這祭祀如此顧忌,想必犧牲的非得要是族中重要人物,不然隨便下山抓幾個鄉民喂蛇,早就把神劍拿出來大用特用了。   不知道為什麼,當蘭斯洛聽到要用生人作為給大蛇的祭品,換取神劍後,心裡忽然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娘娘她一向對我們很好的,雖然我們身份低,可是還是對我們很親切。我以前伺候她的時候,她還私底下指點過我魔法……娘娘她這麼好,為什麼就要為了一個魔人而犧牲她呢?」   「沒有辦法啊……衛道除魔本來就是我們的使命,為了阻止奸邪為禍人間,我們只有竭盡全力去做,過去族裡不知道有多少的前輩,不也都是這樣犧牲了嗎?娘娘她……也是求仁得仁吧。」   話雖如此,可是想到過去娘娘的寬厚與恩澤,人人都是心頭沉重,沒法為誅魔成功感到半分快慰,那名年紀最小的,甚至哭啼起來,說不要讓娘娘犧牲。   「可是,即使不為了神劍……現在大蛇已經甦醒了,如果娘娘不犧牲自己作為祭禮,讓大蛇沉睡下去,當大蛇活動起來,世上只怕就無人能制……我們的家人,都在山下,他們……」   提起居住在山下的家人,就連那正在哭啼的少女,都慢慢止住了哭聲。自從被帶進山裡的那天起,她們就不曾與家人再見過面,但骨肉親情是人之天性,雖然平常誰也不敢多提一句,但又有哪個人不是在心裡偷偷地想著親人呢?   娘娘的犧牲,固然讓她們感到悲傷,可是如果不犧牲娘娘,當大蛇正式甦醒,開始活動,她們的親人第一個就要遭殃。太過明顯的選擇題,使得族中大多數的姊妹,都已經有了無奈的答案。   越想越是黯然,眾人結束談話,就要回去各自的居處休息,忽然之間連串聲響,還來不及弄清楚發生什麼事,幾名女子就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   年紀最小的那個少女,嚇得渾身發抖,呆呆看著那名從黑暗中現身的豬頭人,把一隻手指點在自己額頭上。   「好了,小姑娘,請奶老老實實地告訴我,大蛇在什麼地方?還有……奶剛剛說的那個娘娘,現在在哪裡?」   「啊……」   「怎麼了嗎?是不是感應到老大在哪裡了?」   看泉櫻一臉古怪的表情,有雪納悶起來,問了一聲。   探到了重要情報,又發現山川染血的異兆,兩人沒有再多留,想要與蘭斯洛會合,然而,應該在上空盤旋查探的蘭斯洛,卻不見蹤影,讓遍尋不獲的兩人徒添憂懼。   「真是奇怪,天氣那麼晴朗,怎麼會看不到人呢?嘿嘿,會不會是遇到大蛇,被一口吃掉啦?」   「你……你別胡說啊。」   隱約的擔心,被有雪一口說了出來,泉櫻難掩面上不安,在警告他的同時,表情也凝重了起來。   很奇怪的感覺,從剛才整個山川被染成一片鮮紅的那刻開始,胸中氣血翻湧,天心意識更是不住發出警訊,那種感覺有些像是遇到了強敵,然而,卻又有所不同,讓人有一種熟悉、懷念的古老感覺。   腦裡不停地閃著許多幻象,一幕又一幕,背景都是一座自己叫不出名字的高山,筆直參天,周圍繚繞著雲氣煙嵐,青籐古柏,密密麻麻地封鎖了下山通路。   空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飛……某種龐然巨獸,是龍,數百頭巨大的飛龍,青色、紅色、白色、黑色,身上鱗片反映著陽光,看起來像是一層彩虹之壁,圍繞著山峰振翅高飛,迴翔來去,不住發出震天龍吟,聲音遠遠地傳送出去。   視野慢慢往上移動,飄向山峰頂端,那明明已經超出雲層高度許多的孤峰,卻仍然被霧嵐封鎖,無法看得真切,下方的飛龍也像是畏懼什麼一樣,不敢朝這邊靠近。   慢慢地撥開霧嵐,朝內裡靠近。霧很大,手腳上好像都能感受到那種森寒濕氣,心裡更難以解釋地緊張起來,受著一股莫名壓力影響,胸口已經有些喘不過氣來。   驀地,霧嵐中出現了兩道亮光,那是一雙巨大的黃金眼瞳,雖然在睜開瞬間瞳孔驟縮成兩條細線,但是內中迸發出來的澎湃怒意、冰冷殺氣,卻比世上任何高手更具威勢。   緊跟著,一聲幾乎要將自己魂魄震得四分五裂的憤怒龍嘯,如同幾十個晴天霹靂齊作,自己只覺得眼前一黑,接著就看到旁邊的有雪一臉好奇地看過來。   「喂,奶是怎麼啦?老大失蹤,奶也發神經病?不用玩得這麼過分吧?」   泉櫻搖頭不語,剛才腦中出現的異象,猶自令她心神劇震,難以平復過來。   那是自己過去的記憶嗎?雖然已經對這些畫面沒了印象,可是充盈於胸中的熟悉感,解答了過去所困惑自己的一種鄉愁,特別是看到那些飛龍的時候,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家人一樣,有著無法言喻的懷念。   然而,為什麼自己會覺得那麼不舒服?心頭無比地沉重,全然無法維持著平日的良好心情。家人會給予自己的感覺,不是應該像夫君或俊太郎那樣,讓自己覺得愉快而美好嗎?為什麼自己會這樣難受呢?   「喂,女人,想不太出來的事,就不要多想了,現在是先找到老大要緊吧。」見到泉櫻面色古怪,有雪打斷她的思緒,不讓她再多想下去。   「嗯,你說得對,謝謝你啊,俊太郎……」   泉櫻搖搖頭,在甩開心頭不快情緒的同時,也感受到蘭斯洛的所在。   「怎麼樣?知道老大上哪裡去了嗎?」   「找到了,可是,感覺有點怪怪的……」   泉櫻遙遙指向山腹,那是她所感應到蘭斯洛的位置。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好不安,好像那邊除了夫君,還有某個超越感應之外的巨大存在,讓她無法寧定下心來。   從那少女口中得到了情報,蘭斯洛匆匆趕往大蛇所棲息的黃泉比良坡,由於路徑不熟,著實多花了不少時間,這才找對了方向。   而由那少女的告知,蘭斯洛也終於弄明白了,所謂的大蛇,並不是什麼魔族高手,真正就是一頭碩大無比的巨蛇。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西王母族開始在崑崙山居住,一面修行,一面看守族中三樣異寶︰不死神樹、八咫聖鏡,還有天叢雲之劍。其中,不死樹是關係到西王母一族世代傳承的神物;八咫鏡除了倍增靈力外,也有著淨化邪氣、破除結界封鎖的效果,更能與崑崙山本身起呼應,指出山中秘窟所在。   至於最後的天叢雲之劍,那則是一把號稱能開天闢地的神劍,來歷不明,只知道深藏於大蛇體內,在西王母族近萬年的傳承史上,曾經為了遇上無法應付的強敵,被取出過數次,每一次被取出,都是以族長犧牲作為代價,由大蛇體內取出神劍,也因此,過去西王母族與龍族交好,因為一旦西王母在取劍過程中犧牲,如果沒有龍騎士持劍除魔,神劍根本毫無用處。   「這位……蘭斯洛陛下,請你救救我們娘娘吧,她就要被奉獻給大蛇了……」   一下子就被認出了身份,蘭斯洛倒是不意外。也許這少女不認得那個「蘭斯洛」   長什麼樣,但是看著這個大豬頭,只怕全西王母族都知道自己是誰。   「我是魔物、是妖人,奶把希望放在我身上,這不太妥當吧,再說奶們西王母族把我當死對頭,我為什麼要替奶們賣命?」不是多話的時候,但蘭斯洛仍是禁不住說上兩句。   「不是每個人都是這樣的,至少……娘娘就不是,她很在意你的,過去也為了這件事,和長老們爭執過幾次,因此才讓長老們不滿,對她處置,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姊妹們都說……娘娘她可能認識你。」   不動聲色,蘭斯洛沒有把混亂心情顯在面上,心頭卻起了陣陣強烈波動,隱約明白,最壞的那個估計已經成真。   本來要立刻甩下這少女,趕去比良坡,卻見她皺著眉頭道︰「對了,有一個理由,你一定要救出娘娘的。」   「哦?什麼理由這麼有說服力?」   「你身上的詛咒。」少女道︰「我以前聽過,那是長老們由五極天式變化出來的技巧,雖然見效比較慢,但是對天位武者幾乎百發百中,先是面部容貌改變,然後慢慢蔓延全身,當整個身體都產生變化,就會潰爛而死,無可解救。」   「……奶所謂的全身變化是……」   「也就是說,你會從頭開始,完全變成一頭豬。」   再沒有什麼打擊比這更來得嚴重了,雖然讓自己沉住氣,不心慌意亂,但是蘭斯洛仍覺得像是耳邊響了個大霹靂,被無情地宣告了判決。   死並沒有什麼可怕,但是變成一頭豬然後潰爛,這樣的屈辱死法,比被人亂刀分屍還要恐怖,蘭斯洛鎮定下來,在確認只有長老們才知道如何解咒之後,前往比良坡。   解咒固然重要,卻仍是比不上救人那樣迫在眉睫,更何況,蘭斯洛心中有著期待,越是接近目的地,越是緊張。   在那裡等待著自己的,真的就是風華嗎?當初她為什麼會消失不見?又為什麼會死而復生呢?   這些疑問都在蘭斯洛胸中起伏,但是到最後,一股急切想要見到人的衝動,取代了一切。   一路上並不是沒有遇到人,只不過在高速身法、隱身力量的配合下,蘭斯洛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來到了比良坡。不住地往下深入,過了良久,穿過一個大洞口,再經過一條長長甬道,前方出現了所謂的比良坡。   「這是……」   詭異的景觀,蘭斯洛腳下一頓,凝神觀望著四周。   除了背後甬道隱約傳來的一點光源,整個天地間儘是被黑暗所籠罩。用天地這個名詞來形容,絕對不誇張,抬頭望去,上方是黑黝黝的一片,無法估計與山壁的距離,左右兩側無邊無際地地延伸下去,看來也是一片黑暗,不知道盡頭究竟是什麼東西。   至於下頭,與其說是「坡」,那根本是一道近乎垂直的大斷層壁,即使運足目力,也只能看到漆黑一片,深不見底,彷彿是一道被深深切裂、直抵地心的通道,吹上來的冷風,陰寒刺骨,更夾雜著一股說不出的血腥味,吹得人渾身直打哆嗦。   這樣的地方,無怪會被人認為是聯繫人間與鬼域的通道,因為誰也不曉得,在這未知的地底深處,究竟存在著什麼事物?不過,事先又有誰想得到,在這座大山的內部,竟然有這麼樣子的一個詭異所在,無怪乎比良坡的位置隱沒數千年,沒人知其實際位置了。   看著這道不見邊際、不見底部的大深溝,蘭斯洛忽然有一種感覺。儘管自己也知道這想法很荒唐,然而,感覺上就真的好像有人為了遮蔽這個比良坡,刻意搬了一座山蓋在上頭,不讓世人接觸一樣。   無暇多想,蘭斯洛開始尋找,在這黑暗孤絕的空間裡,有沒有自己的目標?   驀地,彷彿是對突然出現的生人氣息產生反應,黑暗中驟亮起一道明光,儘管微弱,但是在這遼闊的空間裡,卻分外明顯。柔和的白光,類似當日蘭斯洛陷身異界時出現的護身光罩,交織成一個球體,漂浮在無底地溝的上方,忽明忽滅地發著光亮。   而在這光球裡,隱約顯露出一道人影,蘭斯洛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正是與他相識於沈家梅園,許諾相依誓言,卻又在月下留字永訣的一抹美麗芳魂,風華。   數年的分離,以為就此天人永隔的悔痛,明明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是當實際看到佳人出現在眼前,蘭斯洛的心情激動得無法扼抑,把什麼冷靜、鎮定的理智全部拋開,滿腦子想的只是靠近過去,好好看清楚她的樣子,看看分別以來的這些時間,她是否仍安好如昔?聽聽她的聲音,問問她既然還在世上,洛u6~來從不與自己聯絡?   運起天位力量,蘭斯洛想要飛躍過去,這樣的距離,對他並不算是什麼障礙。然而,飛得近了些,看得更清楚了點,只見光球中的那道人影一動也不動,像是已經昏迷了過去,週身明光在一閃一滅中,漸漸減弱了亮度,彷彿要就此熄滅。   如此情境,蘭斯洛整顆心像是要躍出胸口,猛一提氣,身形加速,就往那道光影飆射過去。   「小心!別過來!」   隱隱約約,蘭斯洛好像聽見這麼一句,卻又不是說話,而是筆直傳入自己腦裡的心語通訊,心中一凜,忽然驚覺腳下傳來一股洶湧霸道的氣勢,壓迫感之強,生平難得感受過幾次。   飄身一退,只見下頭那無底黑暗之中,陡然亮起兩道金黃光團,每個光團都有一個大型圓盾的大小。與自己之間的相對距離無法判定,只知道它來勢好快,本來還相距大老遠,一下子就已經拉近不少。快速移動所造成的強勁氣流,在這密閉空間刮起猛烈腥風。   (什麼怪獸?)   蘭斯洛一呆,隨即醒悟,這多半就是什麼西王母族所祭祀的大蛇。看這樣子,體型還真是不小,這輩子所見的生物,還沒有什麼東西有它一半大小,不知是什麼上古異種。但既然是頭真蛇,而不是蛇形高手,自己就無所畏懼,正好宰了它,再奪取它體內的天叢雲劍。   腥風強烈,像是大蓬血雨當頭澆來,中人欲嘔,加上蛇類的天生優勢,蘭斯洛判斷這條巨蛇體內蘊有劇毒,當下取出風華刀,勁運全身,要將它的毒氣隔絕於體外,把影響減到最低。   然而,事情卻遠非他所想像得那麼簡單。   毫無預兆地,大蛇的上升速度停了下來,跟著,它仰頭張開大口,發出了一聲超越想像的轟天狂嘯,震得整個洞窟土石迸裂,地動山搖。首當其衝的蘭斯洛,只覺得一道衝擊波迎面而來,彷彿是最猛烈的海嘯於身前迸潰,崩天洪流洶湧擊來,自己稍稍一擋,卻全然沒有抵禦之力,立刻就被這洪流所吞沒,身形失守,往上方山壁直撞過去。   (怎麼會這樣厲害的……)   怎麼也想不到,區區一頭沒有理智的巨獸,竟能發出不弱於天位高手的衝擊力道,蘭斯洛連忙催運功力,在要撞到山壁之前,全力自那道衝擊波中掙脫出來,斜斜地飛退至一旁,但覺全身關節都像是要散開來一樣,從頭到腳,無處不痛。   衝擊波直擊上方岩層,大量碎石如雨紛墜,蘭斯洛鼓蕩護身氣勁,將及身的落石全數粉碎,同時展開高速身法游移,想在這片混亂中找到風華的位置。這頭大蛇出乎意料地麻煩,倉促之間應戰,恐非上策,還是先帶著風華離開較為妥當。   只是,自從適才那聲警訊之後,守護住風華的光罩就整個黯淡下去,再也看不見蹤影,蘭斯洛幾下旋繞飛行,都未能探到所在,當這一波落石墜落終於停止,蘭斯洛心中焦急,一個不祥的念頭更在腦中出現。   (該不會……被剛才的落石擊中,掉到下頭去了吧……)   瞥向腳下這幾乎是沒盡頭可言的無邊黑暗,墜落進去等若是死路一條,蘭斯洛頓時驚出一身冷汗,想要飛身下去搜索。   這念頭只是一閃即逝,身為一名武者的自覺,讓他驚醒過來,自己居然因為心慌意亂,讓敵人佔住了背後的位置!這實在是不可原諒的致命錯誤。   收懾心神,蘭斯洛快速回轉過身。背後傳來的壓迫感,強勁而直接的感覺,讓他明白自己並不用提防偷襲,只是運起全力,去承受這股讓人呼吸不順的氣勢。   回轉過頭,蘭斯洛不得不承認,自己又再一次地失算。這頭大蛇不但有著媲美天位高手的力量,更趁著自己心亂的剎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自己背後,單從這些來判斷,已經不能將它當作是普通畜生處理,而是要認真地看做是足以威脅自己的高手了。   彼此間隔著數十尺的距離,蘭斯洛看清了它的外形。一個碩大無比的三角形蛇頭,約莫有兩輛滿載貨物的連結馬車般大小;兩根又長又尖的粗大獠牙,在黑暗的洞窟裡,發著慘白光澤;鮮紅的分叉蛇信,不住朝外吐弄,一股股血腥氣味往外擴散,從肌膚上感受到的疼痛,蘭斯洛一點都不懷疑這條巨蛇氣息中的強烈毒性,從那張大嘴看來,只怕它毫不費力地便能吞自己下肚。   巨碩無朋的軀體,從頭部開始往下延伸,直直沒入地淵深處,看不見末端所在,珍珠白的蛇鱗,無光自亮,上頭本來貼附著的一些青苔瞢類,像是被毒力所腐蝕,很快地消失無蹤。蛇口中不住發出「嘶嘶」聲響,迴響在地窟內,變成刺耳的震鳴。   但是最令蘭斯洛感到深具戒心的,仍然是那一雙巨大的黃金蛇瞳。明明只是一頭沒有思考能力的巨獸,但是它眼中的森寒殺意,卻讓自己為之心悸,感到一股不同於高手對戰時的顫慄。即使是強天位中的第一人陸游,也不會給自己這樣的感覺,白鹿洞武學講究中正平和,陸游對敵時不會散發出這樣赤裸裸的殺意,或者該說是……食慾。   殺蛇失敗的後果,顯然就是直接被送進蛇肚當點心,雖說這不失為接觸天叢雲劍的一個方法,但還是非常噁心。   趁著有神兵在手,以強天位力量一下將這頭畜生給屠了吧,估計一下彼我情勢,這戰術未必就做不到,只是不曉得它身上的鱗片究竟有多硬,可別說這頭上古異種的鱗片能承受住風華刀斬擊,那應付起來就棘手了。   (多想無益,打了再說……)   傳承自白起的戰術知識中,不光是一味地沉靜、估算敵人狀態,當資料不足時,以動制靜,在戰鬥中取得資料,也是重要的一環,而以蘭斯洛的個性來說,求戰無疑比靜靜地觀看更為重要,當下風華刀一擺,就朝大蛇飛近過去。   出乎預期,應該是笨重的身軀,竟然顯得非常靈活,無論蘭斯洛飛繞到哪個角度,大蛇都能立刻鎖追上他的位置,只要他貿然出手,立刻就會招致猛烈還擊。   (畜生也這麼麻煩……不過,沒有這種本事,大概也不夠格當西王母族的神蛇吧,唉……這麼大尾的東西,到底平常是喂什麼才長成這樣的啊?)   身形翔動,與這大蛇游鬥,蘭斯洛慢慢地察覺不利。這頭畜生的身體實在太過巨大,不管自己怎麼飛繞,它只要簡單一轉,就可以追上,加上它動作靈活,游擊下去,自己佔不到便宜。而且,或許是因為剛剛結束沉睡狀態,本來大蛇的行動還見幾分呆滯,追著自己一段時間之後,不但越來越顯得靈動,蛇瞳中的熾烈殺氣,它週身縈繞著的毒氣,更是讓自己感到強烈威脅。   直到目前為止,大蛇並未採取主動攻勢。本來蛇類的攻擊模式,就是曲身吐信,以靜制動,自己既然游鬥不利,那就試試看恃強凌弱。   心念一動,蘭斯洛勁貫刀鋒,強天位力量全面催運下,身若流星,猛往大蛇身軀斬去。   (不行!不能用天位力……)   這次的心語傳訊聽得清楚了,那確實是風華的聲音,蘭斯洛又驚又喜,但卻又隨著這微弱聲音的忽然中斷,心中劇震。   風華的意思,是不能以天位力量攻擊嗎?蘭斯洛急忙收勢,撤身後退,卻仍是晚了一步。   在他運起強天位力量,要攻擊大蛇的那一刻,黃金蛇瞳驟然生光,彷彿被觸動了某種最深處的遺忘情緒,渾圓蛇瞳縮成兩道黃金細線,殺意像是岩漿噴發一樣怒湧出來。   衝擊波與震天鳴嘯再次轟發出來,但是這一次的洶湧氣浪中,除了毒氣,還有一樣令蘭斯洛驚愕難當的東西。   天位力量!   超越小天位,甚至讓蘭斯洛無法感測的強大天位力量,筆直轟發過來,一時間他唯有全力抵禦,運勁護住週身,在這股浩瀚的力量洪流之下,竭力苦撐。   幸好,和一般天位高手相比,這股強大力量顯得分散而不集中,並且在轟發出來後,殺傷力急速減退,顯然在沒有天心意識的支援下,這力量無法持久,蘭斯洛亦得以全身而退。   (好厲害……這究竟是什麼怪物啊?)   雖然無傷而退,蘭斯洛卻不能不注意到另一個可能。純以力量強度來算,適才那一擊的威力,猶在陸游之上,強天位之內只怕無人能及,而由於蛇嘴開口大,轟出的力量流勢道之猛烈,更非任何武者所能比擬,若非它不能持久,力量急劇散失減退,這條大蛇豈不是世上無敵?   再倒過來一算,以這力量減退的速度來算,假使擊在自己身上時,仍能發揮強天位力量,那麼從力量發出、離口,再到及身,這段時間中消耗的能量,簡直不敢想像這頭大蛇本來的力量到什麼程度。   (混帳到家了,白家的生物改造應該拿這頭東西當藍本才對啊,真的抓了這東西去改造,那種一腳踏平白鹿洞的怪物狂想絕對不是夢……)   當初白無忌暫時接管太研院時,曾要太研院開發一種能輕易踏平白鹿洞、隨口撕殺天位高手的機械獸。原本這想法無疑是癡人說夢,但是現在這頭大蛇卻無疑有這份能耐,若是小天位高手硬挨剛才那一擊,距離蛇口的位置再近一些,可能瞬間就被能量波打得粉身碎骨,連乙太不滅體都救不回來。   匆忙飛退,還來不及稍事休息,第二波攻擊又已經迎面而來。雖然沒有天心意識支援,但這頭大蛇的力量之充沛,委實駭人聽聞,強猛一擊之後,似乎完全不存在人類武者回氣的問題,蛇身一轉,找到蘭斯洛的位置,立刻又張口轟發一擊。   除了狼狽地閃避,蘭斯洛什麼反擊也沒法進行,一面拉遠距離閃躲,一面運功護體,雖然一直保得無傷,但卻也鬧得手忙腳亂。   拉遠距離只是權宜之策,因為距離一遠,就完全無法進行攻擊,這頭大蛇身軀堅硬,以刀勁遙攻全然無用,只能近身斬擊。而大蛇轟發的力量流也越來越強,似乎正從睡眠狀態中漸漸回復過來,每一次給它的衝擊波帶到,都是半身麻軟,有幾次正面撞上,險些就以為身體要四分五裂了。   (這樣下去不行,如果給它回復十足狀態,我哪可能應付得了?要想辦法靠近才行……)   這個地窟本身好像受到什麼力量的保護,對大蛇形成某種克制,除了第一下大蛇甦醒時的衝擊波,震碎了不少石塊下來,之後幾次轟發天位力量卻都毫無影響,反而是蘭斯洛撞上石壁時,才會造成了凹陷碎裂。   發現了這一點,蘭斯洛便藉著地形,與大蛇游鬥。估算到這番驚天動地的打鬥,已經讓西王母族有所警覺,若是那八個老太婆在那甬道口埋伏,自己就要再硬挨一記五極天式,蘭斯洛找著一個空檔,以強天位力量狂往上方石壁轟去,試著打薄山壁,便於破山而出,免得等會兒和大蛇鬥得精疲力盡,沒有開溜的地方。   距離頗遠,山壁又是極為堅厚,但強天位力量全面發揮,連續五記集中刀勁發出,只聽得上方轟然爆響,快要開出一個洞來,而數以噸記的岩石砂土如雨而下,瘋狂砸落,弄得這空間內一塌糊塗,那大蛇也曲起身子,發出怒嘯。   蘭斯洛一直等著的就是這機會,沒有半分遲疑,靠著土石掩蔽,急速貼掠過去,在大蛇還不及發出衝擊波之前,風華刀貫滿真氣,幻化成一道雪白厲芒,重重地斬向大蛇。   以力量估算,這一下斬擊就非世上任何護身硬功所能招架,蘭斯洛有自信,即使是遇上「睥世金絕」,這一擊也會讓對方血濺當場,再加上神兵助威,要斬破大蛇厚重的鱗甲,重創其身軀,應該不是難事。   可惜,這個估算又再次錯誤了。在刀鋒將要斬中大蛇的前一刻,約莫是大蛇身軀的一尺外,蘭斯洛撞上了一層若有實質、柔韌卻無比堅實的透明防壁,有些類似護身真氣,卻是較其千百倍地強大,這記斬擊與之接觸,噴發出耀眼的火光,震得蘭斯洛兩臂酸麻,卻是連一寸都無法突破進去,更枉論傷及大蛇身軀。   這時,一個念頭,一個源自於白起記憶庫的名詞,瞬間閃過蘭斯洛腦海,震驚之下,險些連刀都握不住了。   (是齋天位天心的護身氣罩?不……這是……完美體!)   一擊失手所換來的,就是一頭被激怒的猛獸。感受到蘭斯洛這一刀的殺傷力,大蛇靈敏地轉身過來,巨口一張,不僅僅是天位力量,而是實質化的高溫血焰,以天位力量瘋狂轟發,將整個空間化成一片火焰世界。   估算到大蛇的反擊,在它轉身同時,蘭斯洛已飛起躲避,卻仍是料不到它會有這麼厲害的一記噴火助威,被高溫血焰一帶,渾身需眉盡燃,化成了一團大火球。   奇痛攻心,部分肢體甚至瞬間就失去了感覺,顯然已經壞死、灰化,蘭斯洛情知生死一線,再也顧不得其他,全力催運乙太不滅體,同時飄身自大蛇攻擊範圍退開,想在它再次攻擊前,由上方缺口遁走,再謀對策。   戰術相當正確,照彼此距離,大蛇也追之不上,可是蘭斯洛才要飛退,後方忽然出現一股強大壓迫感,跟著就是一道寒氣襲來,冰封刺骨。   他身體此時正被高溫火焰所吞噬,怎堪這一下奇凍襲體?劇烈溫差下,全身火焰瞬間熄滅,身體結了一層薄冰,跟著就是一聲脆響,胸口以下,大半個身體爆碎成細碎血冰。   忽然受到這樣的襲擊,蘭斯洛起初以為是多爾袞出手偷襲,但身體墜下時側頭一看,赫然驚見那邊又多出了一尾大蛇,同樣是黃金眼瞳,巨大軀體往地溝中深深延伸,詭異地吐著紅信。   (兩、兩頭蛇……)   這個理解顯然遲了一步,縱然蘭斯洛全力催運乙太不滅體,一時間也來不及痊癒肢體和手腳,更別說這樣近乎是將整個身體無中生有的巨大消耗,對自身所造成的重傷,即使將整個身體重組過來,也是手酸足軟,沒法行動,更逃不出大蛇攻擊。   動彈不得,只能筆直往下墜落,而與自己纏鬥多時的那頭大蛇,則是以敏捷得驚人的動作,快速曲身行來,張開巨口,吐著血紅蛇信,就要將自己一口吞下。   (真衰的死法,變豬還好一點……早知道這樣,就該和楓兒偷過情之後再死……)   腦裡轉著不知所謂的古怪念頭,身體被腥臭氣味所包圍,肌膚上甚至感覺到蛇口裡的濕熱黏液,蘭斯洛的身軀卻只重組到腰部,手臂亦尚未成形,就這麼掉進大蛇口中。   不是第一次面臨生死關頭,但這一次由生到死的時間較長,蘭斯洛得以飽嘗那種瀕臨死亡的絕望感受,彷彿生命中美好的一切,都將從此消逝不見。   「轟隆!!」   千鈞一髮之際,上方山壁傳來爆炸聲響,陽光透入這恆久與天日隔絕的黑暗深淵,大蛇受到光線照射,發出似驚似怒的鳴嘯,動作也遲鈍了片刻。   儘管只是短暫時間的停頓,卻已足夠。伴隨著這道彷彿象徵希望的光線,一道曼妙仙影疾風般自山壁破口衝了進來,把握到眼下情勢後,朱槍脫手,全力擲砸向大蛇眼瞳,自身同時衝向大蛇尚未閉起的巨口。   轟然巨響,更夾雜著一種怪異的蛇鳴,當蘭斯洛好不容易定下心神,重新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景象。   一個發著淡淡金光的纖巧軀體,勉強撐住了蛇口的合閉,左手高托著蛇上頷,腳踩著蛇下顎,像一位女神般站在前頭。   就是這位女神,在危急當口頂開蛇嘴,救了自己一命,免去葬身蛇腹的危機。無疑蘭斯洛過去對她有著愛恨難分的複雜情緒,但在此刻,看著她疲累卻擔憂的神情,充塞於胸臆的,只是滿滿的感謝。   「夫君……你……沒事吧……」   蘭斯洛這時剛剛重組完手臂,只是一時乏力,還沒法支撐起身來,聽泉櫻這樣一問,點點頭,全力催愈身體。   「奶還撐得下去嗎?只要再一下子,我就能回復身體,到時候就可以救奶一起走了。」   蘭斯洛也知道情況危急,若是讓大蛇再一次噴發火焰,自己與泉櫻都要葬身此地。然而,在雙腳重組復原之前,自己想做什麼都是有心無力。   泉櫻沒有回答,右腳卻動了起來,左右移晃幾下,就踩在蘭斯洛臉上,弄得他滿臉泥沙,連嘴裡都是說不出的口味。   運功正在緊要關頭,被這樣打擾,蘭斯洛怒從心起,正要喝罵出來,卻被她蓮足一勾,身體移到泉櫻腳邊,看清楚她的樣子,登時一呆。   她左手撐著蛇嘴,右手卻軟軟地垂下,肩頭已經被一隻蛇牙的尖銳前端所貫穿,鮮血如泉噴湧,迅速染濕了半邊身體。「龍體聖甲」所形成的護身金芒,正因為失血與蛇毒揮發,迅速地減弱。   「對、對不起啊……我的手已經動不了了,夫君你將就一點,自己一個人先離開好嗎?我……我大概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說話時,蛇口的合閉壓力似乎又告增加,陣陣腥臭毒氣,由大蛇喉間直襲兩人,龍體聖甲發出了明顯的脆裂聲,泉櫻的臉色更是迅速泛上一層慘白灰氣。   彼此貼得近了,她身上的熱血、香汗,滴在尚無法行動的蘭斯洛身上,溫熱的感覺,每一下接觸,心裡都是一陣震顫。   看泉櫻顫抖著右肩,緊蹙眉頭,像是非常痛苦,卻又因為救到了人而感到寬慰、心安的微笑表情,蘭斯洛忽然有一種感動。就為了這個笑容,自己過去與她的恩怨,是不是就該一筆勾消了呢?   「奶……奶為什麼要這麼做?這樣子會死的,奶不知道嗎?」   「我們兩個……是夫妻嘛,我過來幫你,這不是很應該的嗎?」   勉力撐著身體,泉櫻露出微笑,最起碼,自己不是一無所獲,不管這男人心裡怎麼想,只要能見到他平安無事,這樣便已經足夠了……「夫君,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妓院嗎?俊太郎說,那天晚上,你救了我,所以……所以從那以後我一直喜歡著你……」   「奶不要吵我,我快點把身體復原過來,就可以帶著奶一起走了,閉嘴一下吧。   」   「能夠被你所救、能夠與你相愛……人家一直覺得好高興呢……可是,我最近開始在想,也許那樣是不對的……由恩情、歉疚作為開端的愛戀種子,一開始就沒法平等正常的生長……」   泉櫻仍然在笑,但在微光中,蘭斯洛仍然感覺得到她笑靨中的那抹淒然,只是為著全力催運乙太不滅體,他什麼多餘的話也不能說。   「那天晚上……夫君你救了我一命,給了我新的生命,我今天也同樣還你一命,下次見面……你別再欠我,我也別再欠你,我們就是對等的關係了……你、你別再恨我了……」   一串晶瑩淚珠,混參著身上的熱血,滑落滴在蘭斯洛臉上,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讓他感覺到無比的慚愧與痛楚。顫抖著聲音,他想要說些什麼作表示。   「喂,奶呀,其實……」   這句話並沒有能夠說完,泉櫻重重的一腳,踢在蘭斯洛胸口,在胸骨斷裂聲響起的同時,他整個人向外飛了出去,一下子就脫離了蛇口範圍,朝上方山壁筆直飛去。   驚駭交集,蘭斯洛在半空中轉過頭,恰好瞥見在這一腳中用盡身上力道的泉櫻,再也無力支撐,被蛇口的壓力一加,身體軟軟地癱了下來。   「我、我們下次再見面的時候,你要重新喜歡上我喔∼∼」   淚眼中帶著無比歡欣的笑容,泉櫻揮起左手,這樣子長長喊了一句,跟著,就在蘭斯洛愧恨交加的目光中,巨大蛇口重重地合閉,怵目驚心的血印,在雪白獠牙上濺噴了一道深深朱痕…… 第二部 第七卷 第一章 過眼雲煙 第二部 第七卷 第一章 過眼雲煙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京都   重新回到京都,實在是一件不得已的事。被織田香一刀創傷,妖刀「不知火」大量吸蝕精血,妮兒雖然被源五郎救了出來,但沒有多久便倒了下去。   源五郎一面疾奔,一面用回復咒文幫妮兒治療傷口,直到身旁的楓兒出言提醒,這才想起回復咒文對天位高手幾乎沒有效果的基本常識,心慌意亂下竟連這也忘記了。   咒文沒有效果,就只能從藥草上頭著手,但治療這種魔氣所傷的創口,所需要的藥草中有幾味是日本境內所無,當下唯有潛返京都,向青樓聯盟的分舵訂購,讓她們由大陸本土送來。   「對了,要特別叮嚀一句,什麼人送都可以,就是不要那個天位運輸工,這傢伙太顯眼,我不想收貨的時候被日本強人找上門來。」   似乎想挽回一點顏面,源五郎補上了這一句,但是從楓兒冷淡的表情看來,這顯然是沒什麼效果了。   「嘿,冷大小姐,聽說你到日本以後,個性變溫和了,如果你對陛下和敵人都能和顏悅色,沒理由對盟友這麼冷淡嘛。」   在青樓待得久了,楓兒的另一個身份對源五郎來說並不是秘密,儘管自己已經心有所屬,不過看楓兒這麼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仍是忍不住去逗著冰山美人開口說話。   楓兒沒什麼反應,只是簡單地點了一下頭。雖說近日她的心情開朗不少,但那仍然只是針對特定的幾個人,要她變成像愛菱那樣的陽光少女,這輩子是不可能了。   對於眼前的這個男人,雖然知道他對己方的幫助很大,也曾經立下許多功勞,但撇開同一陣線的立場問題不談,楓兒並不想與他有什麼私交。來歷不明的男人,自己無法信任,他秘密主義風格的做事手法,也讓自己不能適應,或許,同樣生存在黑暗世界的人,會彼此看不順眼吧。   連續幾句話,被對方有禮而冷淡地敲下軟釘子後,源五郎也只有苦笑。並不是自己願意讓形象變成這樣的,不過,每個人做事都有他的理由,不可能讓身邊所有人都看得順眼,強求不來,也不用感歎什麼。   暫時棲身在青樓開設於京都的客店分舵內,藥草在兩天內就送了過來,對於妮兒這個義妹,青樓的主事者適時地表現了關切。   連續兩帖藥,把體內受到吸蝕的傷勢穩定住,妮兒一醒過來,立刻就點了大量日本美食,流水價地送進口中,補充肉體所需要的能量。   「肚子剛剛才被開了一個洞,吃得這麼快,小心東西會從胃裡跑出來喔。」對著妮兒狼吞虎嚥的模樣,從旁送上熱茶的源五郎,也不忘順口調侃兩句。   「你懂什麼?好吃好睡,這樣子才是療傷的王道,我又不像那些可以瞬間痊癒身體的非人類,回復咒文也對我沒什麼效果,如果不多吃一點,哪來的體力?」   「嗯,說得對,其實也沒關係啊,因為就算妮兒小姐吃成母豬一樣的臃腫,我對你的心意也是不會改變的。」   「人妖臉的……吃飯的時候,不要說一些讓女生反胃的話。」   或許是因為忙著進食,妮兒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對他飽以老拳,只是瞪了一眼,就繼續專注於手上香噴噴的竹葉飯團。   看到這對歡喜怨侶的樣子,楓兒不禁莞爾,只是這笑容可不能露出來,不然妮兒多半會惱羞成怒。自己希望能夠和她好好相處,任何摩擦都是盡量要避免的。   受到體內精血被大量吸蝕的影響,妮兒手足酸軟,稍微用力大一點,就昏昏欲倒,完全沒法和人動手,也沒法靠自己的力量長途趕路,這樣的情形估計會持續上十天半個月,但在外傷方面,卻是痊癒得很快。   「老實說,那真是完美的傷口,這麼精妙的切割,從小腹刺進去,避開了所有的內臟、骨骼,把傷害程度壓到最低,連出血都不多,傷處就只有肚皮上這薄薄的一道開口。」   由楓兒幫忙換藥時,聽著源五郎這樣說,妮兒吃了一驚,道:「傷勢只有這樣?   那也就是說……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對方特別地手下留情了。以她那時候的刀勢去向,只要稍微橫移,很輕易就可以把你攔腰斬斷的,即使不靠刀法,如果她在刀尖入腹時催運天魔功,震蝕你的內臟,以天魔功的殺傷力,就算你有乙太不滅體也一樣回天乏術。」   源五郎笑道:「當然啦,也許她還是有殺你的意思,這一刀只不過是碰巧,碰巧沒刺到內臟、碰巧沒切到骨骼、碰巧只穿過不會造成大量出血的地方,不過,這種機率實在不是很高。」   一番話說得妮兒面露喜色,楓兒更是幾乎連眼睛都亮了起來。如果一切都照天草四郎說的那樣,織田香就沒有手下留情的道理,純粹依照理智判斷,她會立刻就將這兩個敵人斃命於刀下。   可是她卻刻意留手了。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只要她仍然惦念著舊情,一切就尚有轉圜餘地,只要彼此好好溝通,或許大家是不用兵戎相見的。   源五郎分析之後,也排除了對方在故佈疑陣的可能。從織田香的生命型態、思考模式來推測,她雖然決斷明快、冷靜狠辣,但本身並不是策士那一類的人,不會設計出很複雜的圈套,也不會做什麼放長線釣大魚之類的深層謀略。   「和教育者本身有關吧,天草自己也不是什麼很會動腦子的謀略家,完全照他路線發展的弟子,出來大概也就是這個樣子。」   源五郎道:「不過,事實的真相大概就像兩位小姐所期望的那樣吧,那個孩子也許沒什麼情緒反應,但我想她不是完全沒有情感的。」   「那為什麼天草四郎會說……」   「天草自己也是個很遲鈍的人,他說的東西未必就是事實。你們知道嗎?在心理疾病上,有一種叫做自閉症的病。我們一般人會藉著身邊人們喜怒哀樂的表情、動作、行事常規,去接收與瞭解旁人的情緒,做出反應。」   源五郎道:「但是自閉症的病人卻沒有這種能力,即使看到你在笑,她也不理解你正在高興、又是為什麼高興?然而,這並不代表自閉症病人本身沒有喜怒哀樂的情感。不懂得如何表達,並不是沒有啊。」   「所以天草四郎完全理解錯了?」   「我想是吧,這也不奇怪,他本來就是個很遲鈍的人,所以才會一直泡不到妞…   …」   察覺到自己說的不太像話,源五郎改變了話題,道:「反正,秀吉似乎是找錯了扶養人,如果一開始就把人送到大雪山,由山中老人來帶,說不定會教出一個比現在更人格健全的孩子呢。」   基於對恩師的瞭解,楓兒對這話不予置評,問道:「織田香的九曜極速,是從她身上的一枚勾玉學來,我聽宗次郎提過,那枚勾玉是當年星賢者卡達爾交給秀吉公的遺物,那麼源五郎先生你呢?你的九曜極速又是從什麼地方學來的?」   「這個……」   一句話令源五郎為之語塞。自從來到日本,他就曉得有些東西越來越難以隱藏,只希望眾人的焦點集中在敵人身上,忽略自己這小小的存在,結果該來的仍是避不掉,當下苦笑道:「其實呢,我……」   「不用解釋了,你也問不出什麼來的,反正,小五他一定會鬼扯一堆,告訴你他是在某個山洞裡發現了秘笈和靈藥,一個晚上練成絕世武功。他在這方面聰明我們太多,就算我們不信,也找不出他的破綻,問了還不是白問。」   長時間的相處,妮兒對源五郎的行事模式摸得一清二楚,在他開口解釋前,就把他預備的謊言戳破。   「每個人都有不想提起的過去,你也有很不想被人問起的問題吧?不能說的事就不用說,不要強迫別人說謊話。」   表現出不尋常的氣度與胸襟,妮兒的這番話不但讓楓兒呆若木雞,用一種全然不同的佩服目光,重新審視著這越來越有領袖氣勢的少女元帥,就連源五郎也大為吃驚。   武功和智略可以調教,但胸襟與氣質,卻是一個人最難以變更的地方。無可置疑地,妮兒在連番歷練後,有了很大的進步,越來越有獨當一面的能力與氣勢了。   「不過,有一件事情我覺得很奇怪。如果不是為了殺我,那麼香香公主這一刀之所以吸走我的力量和精血,是為了什麼?我練的也是天魔功,但是天魔功裡頭吸人精氣痊癒自身的功法,效果並不是很好,不會說像香香公主那樣,才吸幾下整個人就完全康復過來。」   妮兒皺眉道:「我想了一下,她要的東西,其實是我的血對吧?我的血液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對她那麼重要呢?」   彷彿被觸及死穴,楓兒和源五郎都是心中一震,前者以一種複雜的眼神打量妮兒,後者則是在苦笑中低垂下頭去。   放棄了無謂的交談,妮兒提出了希望盡早趕到出雲之國,與兄長會合的打算。儘管她此時身體狀況不佳,即使與蘭斯洛會合也幫不上手,反而有形成負累的可能,但考慮之後,妮兒還是決定趕往出雲。   「如果要留在這邊的話,隨時有可能撞上小香香,那樣的話,可能就要和她動手,這點我不太願意,我想楓兒……小姐也是和我一樣的心情,有些仗不是非打不可的。」   在這一點上頭取得共識,往後的問題就好解決了,兩個女人也藉由這一點共同認知,無形中好像拉近了彼此的關係。源五郎自然沒有異議,就照著妮兒的打算,預備離開京都。   「不過,為了不被敵人發現,我建議我們易容改扮,免得多生不必要的事端。」   妮兒和楓兒都覺得,對於能夠以天心鎖魂,直接進行搜索的敵人來說,外表上的偽裝實在意義不大,畢竟織田香的天心只要一鎖住她們,那麼跑得再遠也是沒用,更別說區區的易容了。   但源五郎的持重觀點也不能說是錯,特別是當他以非常謹慎的態度這樣說著,兩女終究還是接受了這個聊勝於無的建議。   「我們都只是要穿和服就可以了吧?我更簡單,這裡根本沒人認得我,換過衣服以後,連臉都不用遮了,倒是小五你……我看你穿女裝算了,只要化化妝,保證沒人認得你的樣子,這裡不是香格里拉,也不會有人找女裝的你要簽名。」   認真來說,妮兒這建議有著相當高的可行性,但源五郎卻聽得臉如土色,雙手直搖。   「不行,不行,什麼都可以,就是女裝不行。」   「為什麼?我看你滿喜歡穿女裝的嘛,別告訴我不是,你要是真的不喜歡,為什麼化妝技巧會那麼好?」   「不不不,別的地方都好商量,就是在日本,特別是京都,絕對不可以穿女裝,這裡的人個個都是變態,太危險了。」   妮兒不是很理解,到底這男人在怕些什麼?不過自己從未穿過和服,偶然這樣試一次,倒也很有意思。   協調之後,三人就開始改扮。衣服方面,青樓分舵裡頭有得是,橫豎經常有人在此變裝,各種服裝道具應有盡有,沒幾下功夫,在楓兒的協助下,妮兒換上了和服。   由於不用怕被人認出來,她甚至連斗笠和面紗都可以省掉,以本來面目橫行街頭。   可是看到源五郎改扮完成之後的樣子,兩女在驚愣之餘,實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大笑一場。身穿武士服,頭戴斗笠,不只露出前胸,腰間還配著一把巨大笨重的長刀,看得出他想表現粗獷、男子氣概的努力,但因為他本來的儒雅氣質,這個扮相看起來分外滑稽,一點都沒有應有的氣勢。   「小五啊,你做這種打扮,到底是為了什麼啊?我們並不會因為你穿成這樣,就覺得你更有男人味啊。」   妮兒忽然想起一事,奇道:「你、你該不會是為了讓你以前在京都的女客人注意到你,所以才故意做這種打扮吧?」   源五郎苦笑不答,這確實是一個讓他答不出來的問題。   只不過,事情的發展,卻與妮兒想像的有很大差別。走在路上,沒有過多久,就因為妮兒的美麗,吸引了人群注意,而出現一堆跟著三人移動的男人,不久之後,他們似乎發現了什麼很驚奇的東西,開始議論紛紛。   妮兒聽不懂日語,不知道這些人在說些什麼,向源五郎一問,他則是簡短翻譯,表示這些男人驚於她的美麗,問說京都何時出了這麼一個大美人。   「不可能,你一定在撒謊。」   「我撒謊你也知道?他們誇你,難道你也信不過嗎?」   妮兒一手叉腰,傲然道:「我對自己的美麗有信心,可是這些人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你,你可別想這樣子就混過去喔。」   「呵呵,是誰剛剛才說過,不願意說的話,就不要強逼人說出來?可別想出爾反爾喔。其實啊,這些人確實是熟面孔,我以前在京都的時候,和太多女人發生過關係,她們的老公個個都想把我碎屍萬段,所以我才想要易容改扮,就是怕他們認出來,又追著我砍啊。」   「嗯,理解了,就像白無忌那個花花公子一樣,你也是活該被砍的種馬敗類。」   「只是當年,當年啊。」   兩人這麼邊走邊談,由於貼靠得近,旁人湊不上來,說不了什麼話,無驚無險地就出了京都。卻只有跟在後頭的楓兒,心裡有著無限的疑惑。   與妮兒不同,已經把日語練得很熟的她,自然聽得出源五郎翻譯的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而那些人所交談的內容,也讓她不是很理解。   「那個人……看起來好像五太夫啊。」   「不可能吧,五太夫早就已經不在了。」   「可是你看他的眉毛,還有那張臉,怎麼看怎麼像啊……」   「但是當初五太夫生的病可是絕症,大家都知道的啊,這些年也一直聽說他已經死了,又怎麼會……」   對於源五郎的疑惑,除了那身來歷不明的武藝外,楓兒也納悶他的日本出身。日本並沒有什麼一流的武學派系,當前的兩名天位強手,也都不是師出日本自身的武道系統,換言之,楓兒不認為日本會莫名其妙跑出一名天位高手來。   如果不是與天草四郎有關,就是可能與魔族有關係,要不然,為什麼一名平凡無奇的日本青年,會忽然擁有一身驚世武功、魔法呢?   從沒聽說過星賢者卡達爾曾經收過徒弟,傳授他獨創的絕學,織田香的武功是由勾玉中學來,那源五郎呢?他也是卡達爾當年在日本收的傳人嗎?京都顯然是有不少人認識他的,往後有機會,要好好地去查一下才行。   看著前方一對男女的背影,楓兒暗自做了這樣的打算。   也幾乎是才出了京都沒有多久,三人就接到了蘭斯洛傳來的急報。   先是空中爆射出一朵煙花,以白家特殊訊號,告訴三人有事發生,到了指定的會合處,一名叫做白瀾雄的領隊,傳達了剛剛收到的消息。   訊息是由蘭斯洛發給白無忌,再轉傳到這裡來的。裡頭說得很簡略,卻大概表示了自己在崑崙山吃了大虧,遇到了一頭好厲害的妖蛇,目前功力大損,沒有抵禦能力,正受西王母族追殺,危險萬分的求救訊息,希望這邊能盡快派出幫手。   突來的噩耗,三個人都看得呆住了,實在想像不到,以蘭斯洛現在的武功,世上能與他正面敵對的人已經不多,究竟是什麼敵人如此厲害,能把他整成這副狼狽樣?   「哈,哈哈,既然是西王母族,為什麼會出現在日本呢?還連崑崙山都搬過來了,這樣子豈不是變成東王母族了嗎?哥哥怎麼這麼沒用啊?和人家高手作戰打不贏也就算了,連一頭蛇都可以把他整得這麼落魄,什麼狗屁強天位嘛?」   妮兒哈哈大笑,像是很開心似的,但兩名同伴都知道,她只不過是藉著這大笑,來掩飾心中的極度不安,讓自己稍稍鎮定下來。   「西王母族確實是在日本的,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從紀錄上看來,從日本開始有文明的時候,西王母族就已經存在此地了。」   源五郎看了妮兒一眼,道:「不用奇怪,我也是這次要出發之前,才從青樓那邊查到資料的。因為知道我們這次要來大幹一場,所以你義姊給了我很多背後支援,包括西王母族的資料,還有……龍神傳說。」   妮兒皺眉道:「什麼龍神傳說?」   「你們聽說過,龍族的根據地升龍山上,有五頭龍神嗎?」   妮兒茫然不解,楓兒卻曾經聽恩師與小草分別提過,當下為妮兒解釋。   風之大陸的神祇體系,光明善神以赤龍神為首,黑暗魔神以深藍魔王為尊,雙方麾下各有五位中等神明。黑暗一方,是五極天式力量來源的五位黑暗神明;但光明一方,則是五頭龍神。   這五頭龍神長年棲息於龍族故鄉升龍山的頂峰,從來不干涉世間俗事,也不參與善與惡的鬥爭,只是除非這個大陸的存在受到威脅時,才會現身把狀況平復過來。   這個傳說魔導公會幾乎人人皆知,而龍族也就是以龍神使者的名義,對外執行他們所謂的光明使命。   「……你們聽到的傳說大概是這樣,可是青樓聯盟裡秘藏的版本,卻多了一個說法。」源五郎道:「升龍山上確實有著龍神,但卻不是五位,而是四位。」   「還有一個呢?」   「數千年前,曾經有一位龍神桀傲不遜,自恃力量強大,就向位於其頂峰的神明發動挑戰,落敗之後,受到嚴厲處罰,被抹去所有的意識與靈智,永遠地囚鎖於孤島深淵。」   「你、你的意思是說……」   「我一開始聽到的時候,也很難相信。不過,如果這說法是真的,那我們大概就能理解,為什麼那條大蛇如此厲害,連陛下都擺不平了。」   源五郎歎道:「那種東西,根本就不是人類能與之為敵的。」   這句話的意思,兩女都懂。從這說法來聽,那條大蛇並不是普通禽獸,而是一頭神獸,甚至根本就可以說是一位神,一位已經喪失理智、只剩原始本能的龍神。   從小聽過的許多詩歌故事裡,是有部分述說勇敢無畏的英雄,大膽地向神明挑戰,象徵克服自我命運,爭取新生。但那終究只不過是吟遊詩人口中的故事而已,即使是天位高手中的武癡人物,也從不曾想過去找一位神明來挑戰,當然,在這之前,也不知道去哪裡找一個神來。   龍神的威能如何不得而知,但是向五大黑暗神明借力所發出的五極天式,有多少威力,三人都是熟知,以此推想,挑戰龍神焉有勝理?   「不過也不用太過悲觀,陛下能從蛇窟中逃生,顯然龍神的威能也不是無所不能,只要是個生命體,就有破綻,就可以趁隙攻之。」   源五郎道:「只要不進蛇窟,就不用與龍神敵對,現在的問題反而是在西王母族身上,想想怎麼對付五極天式才是真的。妮兒小姐現在手酸腳軟,楓兒小姐的力量禁制也還沒解開,這些問題都要設法在路上解決,不然趕過去也是多兩個送死的。」   這話說得沒錯,而看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就知道這些事不難解決。妮兒知道以兄長要強好勝的脾氣,這次居然主動用到「求救」的字眼,情勢必然非常危急,當下連聲催促,要兩人開始動身。   擔憂著蘭斯洛的情形,楓兒正自沉思,卻看見源五郎轉身,背著妮兒,連續比了幾句手語。   「比起陛下,你還是先擔心一下他身邊的那個女人吧……」   ※※※   「老大,你還好吧?我幫你帶了飯團和烤秋刀魚,趁熱先吃了吧。」   「幹得好,在援兵到達之前,這幾天就先拜託你去撐著了。」   「沒問題,像這樣子躲躲藏藏的討生活,本來就是我的拿手好戲,你就在這裡放心養傷,食物什麼的,由我來想辦法吧。」   「就是千萬要記得,如果被敵人抓到,請你寧死也要掩護我們,不然如果我不死,你這渾蛋就死定了。」   與過往不同,此刻的蘭斯洛,並沒有被人出賣的本錢,儘管知道這樣的叮嚀未必有用,但是還是說上兩句,希望雪特人這次若不幸再度失手被抓,能夠多拖一些時日。   有雪似乎是很不好意思地搔頭答應了,至於他心裡有多少的誠意,那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匆匆把遮蔽洞口的樹枝籐蔓蓋回去,有雪便離開辦事去了。此刻蘭斯洛藏身的所在,是一個斜斜往地下凹去的山洞,重傷之餘,根本就沒有體力離開崑崙山,只能靠著有雪的攙扶與幫忙,挑一處比較隱蔽的山洞躲起來,等待援兵到來。   向白無忌發的求救訊號,已經藉由有雪身上的太古魔道機械發出去了,旁人不論,至少身在京都的楓兒能盡速趕來,聽說妮兒和源五郎都已經到了日本,若是他們也能來,那就又多了許多把握。   這次的傷勢之重,實在是超越以往的紀錄。胸部以下整個被轟得碎裂消散,全靠乙太不滅體全速催愈才康復過來,可是大量消耗先天元氣的結果,對身體的影響仍是極大,如果不是因為當初曾經吸走白起的過半生命力,單是這一下催運,自己可能就要去掉半條命。   肉體雖然痊癒,但是要完全回復功力,起碼要三天以上,這段時間之內,遇上些敵人的小嘍囉,自己還可以打發,但要是碰上那八個自己在全盛狀態尚得小心在意的老太婆,五極天式隨便哪一招,自己都是穩死的。   還有個花天邪。也許自己不能肯定多爾袞到底在策劃些什麼,但是以花天邪和自己之間的過節,兩人一遇上,沒有不動手的道理,此時的自己可不是他對手,英雄不吃眼前虧,養好傷再去把他抽筋剝皮不遲。   和日前幾次近乎是渡假的養傷不同,這次的情形確實是危急。西王母族想必正滿山遍野地在搜索自己吧,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多爾袞大概會另有推托,不會親自出馬,否則以他的力量,三兩下就把人找出來,這種地洞根本瞞不過他的天心靈覺。   自己會這樣推測,並不是沒有根據的。在整個身體被弄得支離破碎時,右手的風華刀自然也沒手握住,筆直地往無底深淵落去,照理說本來應該就此失落,可是在自己從上方山壁頂脫離時,卻看到風華刀好端端地插在出口,任自己一拔就走。   這自然是有人暗中出手相助了,問題是,即使當時雙方激鬥正酣,但是要不被自己發現,又不驚動大蛇,在風華刀落下時出手把刀接過,又搶在自己之前,把刀插在出口,這樣的修為,花天邪辦不到,西王母族那些以魔導術為主修的女人更加別提,唯一的人選,算來算去也只有多爾袞一個。   他與自己應該是敵人啊?會這樣子出手幫助自己,實在是沒有理由……   嗯,說沒有理由,倒也未必,靜下心來一想,自己也整理出了些頭緒。當日他曾經說,要與他敵對交手,自己的修為還不足,先去戰戰大蛇,取得天叢雲劍後再去與他一戰。   問題是,如果戰勝大蛇是得到天叢雲劍的關鍵,那麼他的話根本就有問題。   以這尾大蛇的力量之強,當兩個頭同時全力攻敵,正面對戰之下,別說是自己,多爾袞只怕也得飲恨收場。如果連多爾袞自己都打不過,有什麼理由要自己先去戰這比他更強的東西?   更棘手的是,雖然自己不太敢相信,但這頭大蛇的週身,似乎有完美體的天位力場守護,根據白起研究的心得,除非有同樣級數的完美體力量與之相抵銷,否則根本就沒有其他方法能破,等若立於不敗之地。   這樣的一頭怪物,自己單槍匹馬怎麼打得過?唯一的辦法,就是彙集身邊的高手資源,大家合力起來,圍毆這條大蛇,讓它首尾不能相應,才有機會成事。   而這多半也就是多爾袞的目的。他本身的力量雖強,但是要獨力搏殺大蛇,取得天叢雲之劍,恐怕仍是力有未逮,最好的計策,仍然是促成鷸蚌相爭,待得兩敗俱傷,他再現身取得漁人之利,輕而易舉奪走神劍。   換言之,自己此刻就是他手中的殺人之刀,如果少了自己這強天位主將,雷因斯的高手群即使一湧而上,仍是屠蛇無望,所以他非但不趁自己重傷時出手,反而連風華刀都還給了自己。   皺起眉頭,蘭斯洛彷彿就聽得見,多爾袞那狂妄得意的笑聲,正嘲諷著自己的無能為力。可恨自己明明知道他的詭計,卻仍沒法不被利用,只要風華仍然被當作祭蛇的供品,要救她出來的自己,就必然要挑戰大蛇,遂了多爾袞的奸計。   這裡頭一定有什麼事情不對勁。西王母族的那些女人說,把風華獻祭給大蛇,是為了取得神劍,換句話說,神劍可以經由生人活祭來取得,這也正常,不然每次為了誅魔而需取出神劍時,就得要挑戰大蛇一次,西王母族早就被滅了,還誅個什麼鬼?   但既然神劍可以藉由生人活祭取得,那多爾袞只要犧牲風華,就可以輕易得到神劍,為什麼要大費周張地把自己引到崑崙山來?就真的只是為了讓雷因斯一方和大蛇拚個兩敗俱傷嗎?   看多爾袞不像是非常重視神兵利器的人,那種武者給自己的感覺,就像養父皇太極一樣,是個靠著雙拳橫掃天下神兵的狂霸戰士,他取神劍的理由是什麼?神劍還藏著什麼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嗎?   另外,取神劍這麼麻煩,西王母族取出之後,為什麼不將神劍就此據為己有,而還要歸還呢?自己打死都不相信她們會如此有道德心。   事情透著越來越多的疑點,只恨自己手邊資料不足,沒法做出適當判斷,要是源五郎來了,就可以幫忙分析了吧。   歎了口氣,蘭斯洛實是想不到,日本之行的最大障礙,不是天草四郎,也不是其餘天位高手,而是這麼一條古怪的大蛇。儘管能見到風華,讓自己不勝之喜,但是橫越在兩人之間的這個障礙,實在是太過巨大了啊。   「傷腦筋,這傢伙應該幫忙偷些紗布、傷藥之類的來啊……」   手上的飯團還熱著,有雪確實是滿有本事的,在這種窮鄉僻壤,還能快手快腳地弄來食物,不知道是不是去西王母族的廚房裡偷的。蘭斯洛苦笑一下,朝山洞下頭爬去,把食物和飲水帶給昏迷在那邊的另一名夥伴。   ※※※   昏迷在洞內,泉櫻的情形非常糟糕,整個人因為傷口發炎的高燒,意識朦朦朧朧,不住地說著囈語。   一看到她的樣子,蘭斯洛就覺得很愧疚。這女人是為了自己而受傷的,可是自己非但不能給她一個乾淨的療傷環境,甚至還讓重傷的她,躺在這樣的污穢山洞裡,作著最草率的包紮,想想實在是慚愧之至。   不過,單是能夠在那種情形下生還下來,就已經是莫大的奇跡了。回想起那時候的情形,自己仍是感到難以置信,這蜥蜴女竟然能在幾乎不可能的情勢下,從大蛇口中逃生。   那時,自己被她用盡身上力量的一腳,從大蛇嘴裡踢了出來,逃得一命,但是精疲力盡的她,卻整個身體軟倒下來,當大蛇的嘴巴合閉,無力逃生的她,就注定成為大蛇口中的犧牲品。   大蛇的嘴巴重重合上,看著那急勁噴濺在雪白獠牙上的厲紅血印,自己只覺得手腳一陣冰涼,彷彿看到什麼很重要的事物從此破滅,再也不能挽回的感覺。   如果一切就發生到這裡為止,那麼自己現在唯一所能做的,就只有躲在山洞裡,抱著頭深深懺悔了。然而,就在血痕噴濺出來的同時,大蛇的動作忽然變得遲鈍起來,重重咬下去的動作也突然停住,似乎對口中的這塊食物感到什麼不對,跟著,一聲長嘯震動整個地窟,大蛇張開嘴巴,把已經重傷昏死過去的泉櫻,像是垃圾一樣噴了出來。   噴射出來的方向正對著自己這邊,恰好伸手一拉一帶,就把泉櫻接過,帶著她一起逃跑。只聽得大蛇的怒嘯聲越來越遠,自己和泉櫻終於逃出生天了。跟著,與在外頭的有雪會合,先是找了一個棲身之所藏起來,然後就把一切對外聯絡的任務,全部交給有雪,連帶還要負責找尋食物與傷藥的重責大任。   雖然很高興看到泉櫻生還,不過自己還是想不太通,為什麼她沒有被大蛇一口咬碎、吞下肚子?難道就因為蜥蜴女和大蛇兩個爬蟲類生物彼此看得對眼嗎?   沒有足夠資料來判斷,蘭斯洛並不曉得自己的推斷已近乎事實。大蛇確實是在嘗到泉櫻鮮血的味道,判別出她的血緣來歷後,將她一口吐了出來,暫時不吃這與己有相同血脈源流的女子。這也正是上次多爾袞對泉櫻手下留情的原因,考慮到同為龍族,泉櫻的存在或許會對大蛇形成牽制,多爾袞於是沒有下殺手,讓蘭斯洛有搶救的餘地。   「沒有藥,不知道該怎麼治,如果小草在這裡就好了,治這種單純的肉體傷害,用她的聖力,一下子就痊癒了,即使是華鬼婆在這裡也行啊,為什麼每次總是在需要醫生的時候,就找不到醫生呢?」   縱然自白起那邊傳承到醫藥的相關知識,但蘭斯洛一時間也束手無策,不知道該如何幫泉櫻治傷。   最麻煩的傷口,是被蛇牙貫穿肩頭的重創,肉體撕裂,大量出血,外加上毒素影響,讓泉櫻一直發著高燒,昏昏沉沉,清醒不過來。   蘭斯洛點了她傷口周圍的穴道,止住出血,另外用她的袖子作包紮,裹住了那看來實在是過大的洞穿傷。如果能敷上藥草,效果應該會好一點,這點就只能希望有雪盡早把藥品帶回來了。   運功幫泉櫻驅除蛇毒,但由於此刻內力不濟,無法盡其全功,將毒質驅出大半,就已經累得眼冒金星。幸好,龍血似乎天生就有解毒效果,泉櫻躺了幾個時辰後,臉色好了很多,體內的毒質也被淨化殆盡,就只是失血過多,雖然高燒中汗一直出個不停,臉色卻仍蒼白得怕人。   「水……水……」   聽見這幾聲輕喃,蘭斯洛連忙取過竹桶,把水倒進泉櫻口中。她喝得很快,但是沒幾下就咳嗽起來,之後,又再度昏睡過去。蘭斯洛用指頭沾著竹桶裡的水,擦擦泉櫻發燙而乾裂的嘴唇。   看她變成現在這樣子,蘭斯洛心裡相當地不好過。回想起自從在日本與她相遇以來,從沒給過泉櫻什麼好臉色,也沒有讓她嘗過什麼甜頭,雖然說那都是因為彼此立場問題,可是如果她就這麼死了,自己恐怕一輩子都會感到歉疚。   這個傻女人,不知道她從頭到尾都被人騙了,居然是這樣子豁出生命,不顧一切地從大蛇嘴裡救了自己出來。   她最後的那一句,「下次再見面的時候,你要重新喜歡上我喔」,所謂的下次,指的是來生吧。一命還一命,彼此都不欠什麼,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下輩子,這就是她的想法吧。   如果泉櫻與蘭斯洛的恩怨,只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私人過節,那麼向來見不得自己小家子氣的蘭斯洛,定然早已將此事揭過,即使是對他本人的重大傷害,在對泉櫻這樣一番整治後,也已經足夠,因為儘管蘭斯洛不避諱與女人動手,但是大男人思考路線的他,卻不能接受自己這樣子和女人斤斤計較。   然而,枯耳山上的仇怨,卻讓蘭斯洛不得不對那些追隨自己的弟兄們負起責任,也因此,即使之前心裡對泉櫻有幾分好感,卻仍是要硬生生地將之抹煞,逼著自己去憎惡她,只是在每一次對她惡言相向後,心裡也是一陣刺痛與不安。   可是在這一次死裡逃生,被泉櫻救了一命之後,這股刺痛遽增至自己無法承受的地步。放下過往仇怨,要好好善待她的這個決定,幾乎是剎那間就做出來了。   自己的復仇,到這裡就可以結束了。所謂的復仇,並不一定非要以死亡作為終點,畢竟,作賊的和當官的本來就立場衝突,誰死在誰的手裡,都是應有之事,這是打從第一天幹那一行就該有的心理準備。好比兩國交兵,戰場上死傷無數,如果每個家屬都要報起仇來,那真是永無寧日了。   (剩下的責任,就由我來擔負,如果死去的弟兄們要怪,就通通來怪我吧……)   有了這樣的覺悟,事情本來應該就此迎刃而解,但蘭斯洛卻相反地苦惱起來。   揭過恩怨,從此好好地善待這女子,這是個很漂亮的想法,但是當彼此立場已經平等之後,蘭斯洛忽然驚覺到,自己根本沒有善待泉櫻的資格。   她是龍族的一族之長、白鹿洞宗師的愛徒,文略武功俱皆優秀的一代天驕,如果不是被自己擒來,灌輸了一堆錯誤觀念,她應該會威風凜凜地統馭龍族,開創一番事業,而不是在這樣當個努力討好自己的小女人。   如果讓以前的她,看到她自己現在的樣子,恐怕會相當地恥辱、不屑一提吧?那種事業心重,不肯屈居女子之身,埋沒一生的女人,怎麼會允許自己向男人付出感情?   如果要對泉櫻公平,就應該幫她回復記憶,讓她有選擇的機會,決定往後的人生。可是這樣一來,有相當的可能性,也就代表自己所熟知的泉櫻將就此消失。   之後呢?回復記憶的紫鈺,對這段時間的屈辱怎肯善罷甘休?以她的性情,肯定是用著一生的心力來向自己報復,屆時就輪到自己要傷腦筋,與她這麼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   報復果然是一件麻煩的事,不管是有結果還是沒結果,都要這樣子沒完沒了地牽扯下去。   蹲坐在泉櫻身邊,蘭斯洛不自禁地開始想著這些問題,並且為之深深地苦惱,直到放在泉櫻唇上的手指,輕輕地傳來觸碰感覺,這才覺醒過來,發現泉櫻已經甦醒,正靜靜地看著自己。   「討厭……」   「嗯?」   雖然聲音微弱,但是泉櫻醒來,確認自己仍生存後的第一句話,讓蘭斯洛大惑不解,更發現她試著轉過頭去,卻觸動傷口,疼得皺起眉頭。   「有什麼討厭的?你還渴嗎?要再喝點水嗎?」   泉櫻低聲道:「本來……想要還你一命,兩不相欠的……現在沒有死成,欠你的還沒還清,以後又要牽扯不清了。」   「傻瓜,你救了我一命,過去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現在都一筆勾消了,至於說牽扯不清,你忘記啦?我們兩個是夫妻嘛,既然是夫妻,當然是要一輩子都牽扯在一起的。」   語調前所未有的柔和,明顯感覺得出蘭斯洛態度上的改變,泉櫻蒼白的臉蛋上浮現一絲喜色,道:「真的嗎?不是騙我吧?」   「大丈夫說話,說一是一,會騙人嗎?你也真是的,那頭蛇很危險啊,你為什麼想也不想,悶著頭就直衝到它嘴裡去了呢?」   「人家……賤妾擔心夫君你嘛,看到你要被大蛇吃掉,手都嚇軟了,那時候能想到的,就只有衝過去幫你撐住蛇嘴巴,把你救出來了。」   仍不忘過去蘭斯洛定下的稱呼格式,泉櫻說著當時的心情,說著說著,眼眶忽然紅了。   「而且……我好累了。我真的好累了……不管我怎麼做,你都是那麼冷冰冰的,不肯回過頭來看我一眼,還、還要把我送去伺候別的女人……我真的受不了了,如果我努力到最後,也沒辦法去改變些什麼,那……還不如死在大蛇肚子裡,一了百了。」   聽見泉櫻這樣的深情表白,蘭斯洛身軀一震,再也管不住內心情緒,將她重重摟抱,無比認真地說道,「對不起,過去是我不好,有很多地方都很對不起你,可是以後,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謝謝你,夫君,可是……可不可以不要抱得這麼大力?我……血流出來了啦…   …」   ※※※   山洞裡的環境實在是太過惡劣,如果繼續把人這樣放下去,傷根本就不會好,在與有雪會合商議之後,蘭斯洛最後決定冒險下山。   本來擔心會遇上一兩場廝殺,或是會被高手攔截,可是整個下山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全然沒有遇上西王母族的阻攔,這點讓蘭斯洛與有雪相顧愣然。   理由很快地便揭曉了,下山不久,到外頭打探消息的有雪,便聽到豬頭怪人再次現身京都,搶劫珠寶古書,並且一路朝這邊作惡過來的消息。   「西王母族的人,大概都被引到那邊去了吧,不過真是好奇怪呢,老大你既然在這裡,為什麼京都那邊還會有豬頭怪?難道西王母族詛咒了很多人嗎?」   「那當然是有人刻意幫我們了。幾個作案地點距離不近,有那麼快的腳程,又去搶一些古書什麼的東西,除了老三,我想不到其他人選。」   從情形來推判,蘭斯洛大概猜到是源五郎在引人注意,把西王母族引到那邊去。   要證明豬頭人能在一夜之間從出雲跑到京都,就要向西王母族展示他有那樣的輕功,所以只好連續在幾個相隔頗遠的地方作案,說來倒也是辛苦他了,特別是京都,不知道他有沒有撞上織田香,兩個九曜極速的傳人,比比究竟是誰技高一籌。   不過,托了源五郎的福,暫時是可以鬆一口氣了。有他在暗中主持,相信不用多久,援兵就會抵達,屆時自己功力盡復,大家再來商議殺蛇取劍的事。   泉櫻高燒未退,早就已經昏了過去,還沒能醒來,雖然找了幾味藥草,一時間卻也沒這麼快見效。好在這些鄉下地帶,農舍草屋不少,有些荒廢掉的沒人居住,三人便待在一間廢農舍裡頭,棲身調養。   「喂,老四,你怎麼表情那麼怪?豬頭人這字眼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我只是忽然想到,老大你曾經說過,西王母族的那群死老巫婆曾說,她們那個變豬的詛咒,是連陸游也會害怕的絕招?」   「她們確實是這麼說過,當然也說得沒錯,被這種招數打中,哪個天位高手不怕?」   「不是那個問題,我是想,她們本來打算拿這個招數去對付陸游嗎?把陸游變豬?」   回答不出來,可是當察覺到這個可能性後,蘭斯洛不禁一絲莞爾。   身上的麻癢與刺痛,發作得越來越頻繁了,感覺上,好像有一些怪怪的毛生出來,手臂和腿上的肌肉,也常常有不太對勁的抽搐感,看來距離徹底發作的時間,頂多只剩下兩三天而已。   照西王母族的說法,詛咒全面發作後,會整個人變成一頭大豬,然後潰爛而死,這悲慘結局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嗎?真是想想都覺得……   雖然不要求像英雄般死得轟轟烈烈,但也不能這樣子屈辱性的慘死吧?如果實在沒辦法解咒的話,該如何是好呢?拋棄尊嚴地回雷因斯,向小草跪地求饒嗎?以她解除一切魔法的天賦異力,要破除詛咒應該不成問題吧,可是,坦白說,自己也有幾分不解。   自己在這裡的情形,小草她肯定是知道的,為什麼她完全不聞不問,置之不理呢?記得當初在異界,她對自己與楓兒揮手祝福,那現在就沒有理由用這默默不問的態度,來懲罰自己的花心啊?   想不出結果來,蘭斯洛對於目前的處境一個頭兩個大,慨歎一聲,正要繼續靜坐運氣,忽然想起一事,從懷中取出得自風華的那面鏡子。   映著日光,鏡中出現了自己的豬頭,這面鏡子曾經帶自己找到崑崙山裡的秘窟,那麼照西王母族的說法,它就是日本三大神器之一的八咫鏡了。   想想也可能,風華總不會沒事亂送一面鏡子給泉櫻,在那種危急情形下,自然是把重寶托付給泉櫻,讓她帶走。   問題是,這面鏡子除了指出崑崙山所在之外,還有什麼其他功用呢?並非魔導師出身的自己,能拿這面鏡子來作什麼呢?   一面思考一面把玩,蘭斯洛想得出神,忽然覺得手裡一熱,八咫鏡整個變燙了起來,上頭隱隱泛著一層紅光。   「怎、怎麼搞的……玩壞了嗎?」   吃了一驚,才正要端詳,卻發現鏡面隱隱約約出現一個模糊影像,漸漸變得清晰,一個溫柔而熟悉的聲音傳入耳裡,令得蘭斯洛一驚。   「對不起,請、請問看得清楚嗎?我是第一次使用攝形留聲的法術,如果紀錄下來的影像有什麼不對,請多多包含。」   是風華。而鏡中越來越清晰的影像,也說明了這一點,只見風華的臉孔在鏡面上左移移、右移移後,整個人朝後頭走去,坐回一張軟墊上,調整一下位置,開始說話。   「我……不知道會是誰看到這些影像,聽到這些話,如果可能,我希望大哥你是第一個看到我留影的人,即使不是,你最終也一定會看到、聽到的,因為我相信我們之間有著一道無法切斷的緣分牽絆。」   看著風華的微笑,聽著她的嗓音,記憶中曾經共同度過的一切,一點一點地湧上心頭。之前在洞窟裡,自己只能見到她模糊的身影,聽到她兩聲急促而驚惶的心語傳訊,並沒有能夠面對面好好說上兩句,現在這麼聽見她聲音,胸中整個火熱起來,抓住鏡緣的手指,不自覺地加了力道。   「首先,我要向長老們說聲謝謝。到我在這邊說話為止,二十四年三個月又七天的時間,承蒙你們的扶養與照顧,我……要向長老們說一聲感謝。你們曾經說過,我之所以誕生出來的緣故,是為了當一個好族主,並且讓西王母族能夠傳承下去。從那天起,我一直很用心地在做,不知道此刻的我,有沒有達到你們的期望呢?」   本來以為這是風華的留言,但是聽到她這樣子的開頭與說話後,蘭斯洛險些驚得把鏡子摔落。   這不是普通的留言,而是風華察覺到自己回崑崙山之後的命運,在路上預先錄下的遺言。   「有一件事情,我很久以前就想說了,但是如果說出來,我又擔心自己再也沒機會和你們說話。不過,既然長老們現在在讀著我的留言,我想這顧慮已經不存在了。   其實……你們不用對族人下禁口令,也不用在提到我剛出生的模樣時特別避諱,因為早在很久以前……我們第一次造訪雷因斯的時候,妮妲女王就告訴過我,我是一出生就被長老們燙瞎的。」   無法猜測當時年紀幼小的風華,聽到這話後是什麼反應,但蘭斯洛剎那間只覺得一股怒氣直衝腦門,胸口像是要炸開一樣,眼前微黑,險些當場就被氣暈了過去,即使是稍稍寧定下來,澎湃殺意像是怒濤一樣拍擊著胸口,讓他幾乎忍不住立刻提刀殺上崑崙山,把那群老太婆大卸八塊。   然而風華的聲音持續傳來,裡頭卻聽不出有半分怒意……   「剛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很難過,偷偷哭了很久,卻沒有敢讓你們知道。因為,我知道族裡不會允許。」   風華的話裡,有著不符合表面娓婉的激烈意義。倘使讓這件事情被長老們知道,為了怕她生出異心,長期操縱西王母族的長老們,會立刻下手把她滅口除掉吧。   當時還小小年紀的她,就已經明白了這一點,獨自偷偷地哭泣,卻仍是在長老們之前裝出不知情的樣子。   單是從這一點,蘭斯洛就曉得,在風華溫柔的外表下,有著極其聰慧的心,她是用這樣的一顆心,在西王母族中如履薄冰地度過了二十四個年頭,明哲保身,存活到今日。   可是,為什麼她的聲音裡聽不出怨恨和怒意?對於自己這樣的處境,她難道一點怨言也沒有嗎?   這些問題,是蘭斯洛所無法理解,而感到深深疑惑的事。   「一開始,我很難過,但是慢慢地,我覺得我可以理解長老們的心情,還有為了西王母族的存續,不得不做出犧牲的想法。因為能夠理解,我對你們並沒有怨懟之心,也從來不曾想過要報復什麼,所以,你們可以不用那麼小心翼翼的。」   有些遺憾似的笑著,風華道:「然而,我還是要說,這樣子做並不是上策,對於整個西王母族的存續,目前的統馭方式,只會讓西王母族越來越走向衰敗之路。」 第二部 第七卷 第二章 深藍判決 第二部 第七卷 第二章 深藍判決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出雲之國   「不過,也許這樣反而是最好的。西王母族本就是一個偏處海外的弱小種族,只是因為高明的武學與魔法水準,在風之大陸的歷史上佔了一席之地,並且以這樣不正常的世代傳承,度過了漫長歲月。但是,世上從來沒有永遠繁盛的榮光,無論是多顯赫的過往,都有落幕的一天,位處於歷史邊陲的我們,為什麼非要執著於掌握歷史呢?依靠恐怖活動、陰謀去影響時代進行,我覺得這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風華道:「依靠擄劫女孩子來進行世代交替,所謂的西王母族人,其實根本就不存在。把一切還諸於自然的面貌,讓西王母族回歸她本來應有的命運,這是我對全族人的建議,也希望長老們……」   說到這裡,風華有些難為情地笑了,像是「希望長老們能夠考慮」這種話,說出來是沒有半分意義的,因為思維已經僵化的長老們,局限於二聖之一的崇高地位,已經無法以客觀眼光審視一切。   蘭斯洛忽然很有感觸。從二聖這一代的傳承者看來,風華和紫鈺有著很大的不同。和執著於回復龍族舊日榮光的紫鈺相比,風華以她的慧心,雲淡風清地看著時代的潮流演變,並且體認到西王母族的應有定位,不會想要逆天而行,強求一份已經消逝的過往。   看著鏡中的她娓娓道來,蘭斯洛這才驚覺,自己認識的風華,原來只是她的其中一面而已。無論是胸襟、眼光,風華確實有著身為領導者所應該具備的特質,一點都沒有辱沒西王母之名,這是之前自己所想像不到的事。   「最後,我再一次地謝謝長老們,二十四年來……承蒙你們的呵護與照顧,你們……就像是我的親人一樣。只希望,下一個從不死樹裡誕生的孩子,能用自己的雙眼看到陽光,能帶領西王母族走到陽光底下。」   「千鶴子、睦美、小夜,還有一直跟在我身邊的姊妹們,謝謝你們陪著我一起成長,很多時候,雖然你們在我身後說著悄悄話,但我仍然是聽見了喔,知道嗎?當我聽見你們為了我的眼睛而悲傷時,我真的覺得好開心、好開心。因為你們的存在,玉簽風華才能夠不僅僅是一件傳承西王母族的工具,而是真正成為一個名為玉簽風華的女人。我衷心地期望,你們能夠有離開崑崙山,與自己家人團聚的一天。」   風華就這麼輕輕地說著,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僅是面上偶爾流露出一點遺憾的微笑,不時輕輕地搖兩下頭,向自己今生所屬的西王母族做最後告別。   「莉雅,你現在好嗎?現在的你……是什麼模樣?以什麼樣的型態存留在這世上呢?」   沒想到風華會忽然提起妻子的名字,蘭斯洛吃了一驚,仔細想想,西王母和雷因斯女王彼此熟識,這件事並不算奇怪,但從風華的語氣,似乎知道小草並未消逝,而是繼續以某種型態存留在世上。   「當我聽到你在基格魯的噩耗,我哭了一整個晚上,傷心了好久,你是我在崑崙山外唯一的朋友啊……你在信裡答應過,有一天會讓我對你踹回那一腳的,為什麼就這麼丟下我走了呢?」   「可是,我後來感應到你的氣息,雖然不知道你是用什麼樣的形式繼續存留人間,不過能夠有機會再感應到你,這真是太好了。西王母族以外的人,會關心我、擔心我處境的,也就只有你和梅琳老師了。我要再次謝謝你,在這些年中對我所付出的友誼與關切,我誠心地向神明祈禱,莉雅你能夠得到幸福。」   向唯一的女性摯友道別完畢,風華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古怪,像是靦腆,又像是很不好意思,在遲疑了好一會兒之後,這才輕聲吐出兩個字。   「大哥……」   蘭斯洛一震,胸口一片火熱。在向所有人交代完畢後,風華終於向自己說話了,她會向自己說什麼、托付什麼,這是蘭斯洛所最急切想知道的事。   「很抱歉,那時候我不得不與你分開,不過,請你相信,在暹羅城發生的一切,我從來都沒有忘記。你在梅林裡為我梳頭、送我梳子、答應要帶我離開,去整個風之大陸上闖蕩遊歷,這些事情,都是我生命中最美麗的一個夢,因為你,我終於知道什麼是夢想、什麼是希望。」   當知道了風華的身份,即使她沒有說出口,蘭斯洛也知道這些年來她沒有與自己聯絡的原因了。因為她不得不如此,身為一族之長的西王母,這樣子失蹤,長老們怎麼可能丟下她不管,肯定是天涯海角地搜索她的所在,回憶起當初她與自己在沈園時,曾經數度遇過原因不明的冰冷寒流,如今想來,肯定就是那群老太婆的搜索法術。   一次又一次的密集搜索,顯然那群老太婆已經注意到沈園,風華也不得不離開,回歸西王母族,但如若讓族人知道,她曾與自己結識,那群老太婆會放自己逃命就有鬼了。以自己當時的武功,甚至還沒能進入天位,自己在明,她們在暗,有心算無心,不用出動到五極天式,隨便一下遠距離咒殺,自己不用等到枯耳山之役就要一命嗚呼了。   即使晉身天位,仍然未夠保險,光看自己如今擁有強天位力量,卻仍是在那群老太婆手上被整治得如此落魄,就知道單單小天位,並不足以自保,說不定那群老太婆還會請陸游出手,屠宰掉自己這只意圖玷污西王母的臭蛤蟆,那不但自己要遭殃,就連身邊的親友都會受到波及。   所以風華她一直在等,等待自己積蓄到足夠實力,可以不用畏懼西王母族,不用擔心長老們加害,那時才能與自己聯絡,重續前緣。只恨自己不曉得這一點,不然這幾年一定廢寢忘食地苦練,拚命要將風華救出。   「有幾件事情,本來是我們族裡的事,可是現在,我不得不告訴大哥你了,希望你不會見怪。」   當然不會,對蘭斯洛而言,風華是曾經與自己互許終生,有著妻子地位的女性,有事的時候會想到自己,這表示她將自己當作是她的男人,是一種榮耀啊。   「首先,在西王母族所居住的崑崙山下,棲息著一頭大蛇。大蛇遠從數千年前就已經存在,由西王母族負責祭祀與看守,而這頭大蛇的來歷,相傳是……」   接下來由風華口中說出的話,與那天源五郎對妮兒的解釋大同小異,告訴蘭斯洛,大蛇本是升龍山上的五頭龍神之一,甚至還可以說是力量最強大的一頭,只不過因為厭煩了要永無止境地維持世界平衡,不知何時才會結束的使命,因此向位於眾神頂端、創造世間一切的造物主發動反抗,最後被抹去了理智,以一頭野獸的型態,被囚鎖於崑崙山下。   (該死的多爾袞,居然騙我去打這種怪獸,他以為我是誰,鐵木真嗎?有本事自己去單挑,你不被大蛇一口咬掉半個頭,本大爺跟你姓……)   聽了這解釋,蘭斯洛也明白為何自己會如此慘敗。雖然他對自己的武功充滿自信,但是再怎麼狂妄也好,他並不認為自己會是那起碼強過陸游兩個天位的龍神之敵。   「天叢雲劍,是造物主創世時所使用的神器,故老相傳,為了防備世間出現強大的邪惡力量,所以祂將神劍封藏於大蛇體內,當危急之時,西王母族可以取出神劍禦敵。」   風華道:「大哥,或許你已經知道了,西王母和其餘的生命體不同,不屬於胎生卵生,而是由崑崙山上的不死樹所孕育。取出神劍的方法,和平復大蛇狂暴怒氣的方法是同一個,當大蛇噬殺由不死樹中所誕生的西王母,她的血就會成為導引,讓天叢雲劍出現在不死樹中,之後,只要將神劍重新讓大蛇吞下,不死樹裡就會誕生新一代的西王母。」   之前的疑惑,終於得到解答,這就是為什麼每次西王母族使用完神劍之後,不得不歸還的理由,因為若不歸還,新一代的西王母將不會從不死樹中誕生,族裡也無法傳承。   其實如果她們想開一點,直接拿了神劍不還,然後從族人中推選一人為西王母,這樣不是省事得多嗎?就是因為固執於不死樹傳承的正統性,才令得這個悲傷的輪迴不斷地重複。   不過蘭斯洛無暇去想這些了,聽到風華的解釋,他憂心如焚,只想立刻殺回崑崙山去,不然晚了一步,讓風華給餵了蛇,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但是,風華的一句話讓她冷靜下來。   「大哥,請你先冷靜,聽完我這麼說,我曉得你一定很激動,但請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就在不久之前,我接到族裡傳來的訊息,要我由風之大陸趕回日本,等待會見造訪崑崙山的日賢者皇太極,他是為了要誅滅魔人,而來與西王母族合作,起初應該是這樣的,但是到後來,他希望能取得天叢雲劍,代替已經積弱不振的龍族,消滅魔人,並且刺殺大魔神王。」   風華道:「我和他只碰過幾次面,但是我總感覺,他不是真正的日賢者大人,他身上的氣息,不像是正道中人會有的。我覺得,天叢雲劍並不是他真正的目的,因為比起得到神劍,他似乎更想讓大蛇甦醒過來……」   蘭斯洛也有同樣的疑惑。如果只是為了得到神劍,多爾袞只需要把風華拿去餵蛇,簡簡單單就可以從不死樹中取劍,沒必要大費周章地將自己引來,這樣子說起來,比起天叢雲劍,多爾袞似乎更想拿到某樣東西,某種必須打倒大蛇才能得到的東西。   「崑崙山中,或許還藏著某些連我也不知道的秘密。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些什麼,可是,如果大蛇被驚醒,整個日本……不,或許全風之大陸都會受到影響,那時候,就只有以我為祭品,讓大蛇重新沉睡下去了。」   蘭斯洛心頭大震。多爾袞有什麼圖謀,可以先放到一邊不談,但如果讓事情這樣發展下去,風華就很危險了,有什麼方法可以立刻救她出來呢?   這個女人真是不可救藥,既然當初知道回崑崙山有危險,那就別回去嘛,只要趕來雷因斯,托庇於自己,難道自己會置之不理嗎?   「對不起,大哥,你一定覺得我很笨吧?可是,請你理解,我畢竟是西王母族的人,對於我的族人和長輩,我有我的責任,不能看著她們置身險境而不管。所以,即使希望不高,我也要回到崑崙山,做我該做的事……」   努力是很好,但是也要會成功才行啊,明明知道不會成功還去勸,這樣的愚善不是自殺行為嗎?   「……如果我去雷因斯,你和莉雅都會幫助我吧?但是,考慮到大哥你那烈火般的性子,我覺得,我還是回崑崙山比較好。」   並不是單純的愚善,這女人……她還真的把一切都考慮到了,如果自己知道原委,就絕不會讓風華離開雷因斯。當大蛇甦醒,自己未必有辦法應付時,多半就會放著不管,以雷因斯沿岸為防線,對抗大蛇。   說到底,日本是片與己無關的土地,自己沒必要為了不相干的異國去打生打死,至於西王母族……在自己眼中,她們根本是一群該死的東西,被大蛇吞光是活該報應。   那麼,即使必須使用強硬手段監禁風華,自己也不會讓她去自我犧牲。可是風華也料到了這一點,寧願自我犧牲,也要換得族人與日本的安全,這是雙方抉擇上最大的不同點,也就是因為這樣,風華拒絕托庇於自己。   似乎對自己說的話覺得有些靦腆,風華略感遺憾地搖搖頭,輕聲道:「死亡,只是一次生命的回歸,唯一讓我感到遺憾的,就是以後見不到大哥你了……當你聽到我這麼說的時候,會不會好生氣呢?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但是,有一件事情,請你相信我吧。」   睜開那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眸,風華的目光,隱隱籠罩上了一層氤氳水氣。   「那天我們一起在河上共舞,你答應我說,不管我們怎麼分開,你都會來找我,我真的……覺得好感激,謝謝你,給過我這麼美的夢,這些年來,我每一天都在期待……都在……」   話只說到這裡而已,八咫鏡中的影像,忽然慢慢淡化消失,只剩下風華溫柔的嗓音,猶自在耳邊迴響不絕。   想到適才風華說的話,蘭斯洛真個是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從理性上考量,風華應該還不至於馬上有事,因為如果多爾袞的目標,是某樣打倒大蛇後出現的東西,那麼他就不會這麼快讓風華殉身,否則哪有誘餌來逼自己去戰?   但儘管是這樣想,蘭斯洛仍然是安不下心來,風華隨時可能會出事的危機感,令他憂心忡忡,努力想著要怎麼樣才能誅殺大蛇。   (這個樣子下去,根本就是逼我非打贏大蛇不可嘛,可是……那種怪物,怎麼有可能贏啊?)   心急如焚,卻是苦無良策,蘭斯洛只有在那邊竭神苦思,直到後頭傳來一聲踉蹌跌倒聲,這才驚醒過來,猛一回頭,發現泉櫻在台階邊猛一失足,朝這邊撲來,連忙搶上去將她扶住。   「怎麼了?你沒事吧?怎麼起來了呢?」   泉櫻身體軟綿綿的,像是沒了半根骨頭,但是發燒的情形卻大為好轉,肩上的傷口也不再出血,蘭斯洛忽然想到,現在的泉櫻,有著和楓兒一樣的魔化體質,是否就因為這樣,她的傷勢才在短時間內大有好轉呢?   「我……醒來以後看不到你,很擔心,所以就跑出來了……」   簡單的一句話,如果是在數日之前,蘭斯洛一定不當一回事,可是此刻聽在耳裡,他心頭一震,不自禁地怔怔看著泉櫻。   陽光下,泉櫻蒼白的面容洋溢著喜色,但眼眶中卻有淚水,蘭斯洛覺得心疼,自己一向不願意見到自己的女人掉眼淚的……自己的女人?自己已經把泉櫻算是自己的女人嗎?   「為什麼哭?」   「不知道……聽見風華姊姊說的那些話,不曉得為什麼,就很想哭。」   不問蘭斯洛與風華之間究竟有何牽扯,泉櫻只是伸手抹去臉上的淚痕,輕聲道:「好奇怪,我和風華姊姊認識也沒有多久,為什麼會這麼難過呢?我明明就不是那種愛哭的人的……」   她所不能理解的事,蘭斯洛卻猜得到。那天讀過泉櫻的夢境,知道一些她的過去往事,也知道身為龍族族長的她,處境並不見得就好過風華多少,即使已經沒了記憶,但是彼此同樣的心情,想起來仍然會落淚吧。   「你……真是個可憐的女人啊……」   「不會啊,能夠和夫君你、俊太郎這樣子在一起,我覺得現在的日子很開心呢。」   「傻瓜,傷成這個樣子,有什麼好開心的……」   泉櫻的身體仍然虛弱,也還沒從失血的無力狀態中回復過來,坐在那邊,看起來就是搖搖欲倒的樣子,蘭斯洛不得不把她摟過來,讓她斜倚在自己身邊,然而,這樣子的接觸,卻讓他感到一種不安。   畢竟是傷後乏力,說沒有幾句話,泉櫻遍又沉沉睡去,對此無可奈何的蘭斯洛,只有把她抱回臥室,在木床上放好,拉上被子。   稍微確認一下她肩頭傷處沒事後,蘭斯洛就想要離去,可是,看著泉櫻甜甜的睡臉,他又在床沿坐了下來,越看越是呆呆出神。   純以姿色而論,自己生平所見過的女子之中,以泉櫻、風華、織田香最美,其中織田香因為面無表情,美麗打了折扣;自己過去又與泉櫻為敵,自也不會去欣賞她的美色,因此始終是把風華當作心中的絕色美女形象。   可是現在,自己已經對泉櫻沒有絲毫惡感,對著這麼一個曲意溫柔的美人,受到吸引的感覺也是越來越強烈。回想起那日在京都,她淚眼縱橫,拿著風華刀指向自己;還有在大蛇嘴裡,她奮勇撐住大蛇的嘴巴,任著被蛇牙貫穿的肩頭血流不止,把自己送出去時候的樣子,那種絕美中帶著英武之氣的艷麗,光只是想起來,就覺得心中一片火熱。   彷彿受到某種力量的驅使,蘭斯洛看著泉櫻的睡臉,嘴角那抹安詳的笑意,頭越放越低,嗅著泉櫻身上散發的香氣,兩瓣欠缺血色卻柔軟的嘴唇,似乎散發著奇異的誘惑力……   當蘭斯洛覺醒過來,自己已經悄悄地吻上了泉櫻的嘴唇,感覺很舒服、很香,像是棉花一樣的柔軟,雖然吻得不深,卻是非常醉人的一吻。不過,當他察覺到自己的行為,則是馬上停住動作,想退到旁邊,卻也在這時候,他發現泉櫻已經醒了過來,一雙妙目煞是有趣地看著他。   「你……你醒啦?」對照泉櫻的平靜,蘭斯洛分外覺得窘迫,道:「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醒了也不出聲,想嚇死人啊。」   「你動作那麼大,又那麼粗魯,本來睡著的,也一下子就被你弄醒囉,看你那麼專心,我……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雖然這麼說,但泉櫻笑吟吟的表情卻看不出半絲窘迫。應該要感到羞赧的一方,卻完全形若無事,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偷香成功的男人,這點更讓蘭斯洛覺得奇怪。   「你、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現在怎麼都直接叫你呀我的,我只是看在你現下受傷的份上,才不和你計較,不然……」   「如果夫君喜歡聽,賤妾也可以這樣叫你一輩子啊。」   若有所指的話語,儘管說得謙卑,卻流露著一種更勝於以往的智慧,讓蘭斯洛為之語塞,只覺得自己正在這場男女角力中節節敗退。   「真是奇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賤妾願聞其詳,請夫君明示。」   「上次在京都,我想碰你一下,你就哭得要死要活,連刀子都用了出來,說什麼如果我不愛你,就別要你。」重提當日舊事,蘭斯洛刻意讓自己看起來表情猙獰,笑道:「怎麼?一到這裡,觀念就變得開放啦?吻你吻醒了,還偷偷裝睡不說,這樣子的話,我等會兒要上你也可以囉?」   「不,那個想法……並沒有改變啊。」   輕輕地笑了笑,病榻上的泉櫻,樣子看來雖是柔弱,卻似乎正掌握著一切,就這麼看著蘭斯洛,直過了好半晌,才笑著說了一句話。   「現在夫君你的心裡……不愛我嗎?」   ※※※   「西王母族的那些傢伙實在太可惡了,這樣子對付我哥哥,不是故意要我們好看嗎?我們也要還以顏色才行,喂,你們兩個,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身體仍是酸軟無力,妮兒對著同伴大聲叱喝,稍稍發洩不滿的心情。   因為她的堅持,源五郎這兩天扮成豬頭怪人的模樣,四出作案,看著自己的扮相,心裡實在有夠嘔的了。   雖然通曉很多魔導術,但是把自己變成豬頭的法術源五郎可不會,沒法可想之下,只得土法煉鋼,買一個豬頭回來洗淨,綁在頭上,在夜裡行動,靠著九曜極速的效果,沒人看得清楚,加上豬頭怪人的名氣太大,人們看到類似的東西,自然就會以為是豬頭怪現身了。   「儘是去搶一些畫啊書的,有什麼用?要搶就要搶珠寶黃金這樣才夠本啊,虧你還是干盜賊出身的,一點基本常識也沒有。」   對於這番指控,源五郎一如平時,心平靜氣地回答。   「如果妮兒小姐願意佩帶珠寶,穿上華服,那麼就算為你把全日本的珠寶都搶來,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可是,搶來了你又不穿不戴,東西又笨重,拿那些珠寶豈不是好沒意義?」   雖是生為女兒身,但妮兒卻覺得打扮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平日向來不施脂粉,也不佩帶任何珠寶首飾,覺得那些東西純粹是累贅,如果倉促間遇到敵人,這些東西除了妨礙動手,就沒有任何效果,所以對珠寶玩物全然不感興趣。   之所以去責怪源五郎不搶珠寶,除了因為珠寶較為高價外,也只是煩悶難當,想找幾句話來和源五郎鬼扯而已。   「我們在這邊這樣子鬧,會把西王母族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嗎?」   「我想應該會有一點效果的。」   「那麼,害我哥哥變成大豬頭的那些老太婆們,有沒有可能會出現在我們面前呢?」   「嗯……照理說在這種時候,她們不應該離開崑崙山,不過,也不至於完全沒可能……你想做什麼?」   對於妮兒這麼問的目的感到懷疑,源五郎問了兩聲,只見她一副神秘莫測的表情,看看楓兒,她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個大小姐想要做什麼。   「既然那頭大蛇這麼麻煩,如果我們到崑崙山,除了大蛇之外,還要提防老太婆們會暗算,那不是很棘手嗎?」   妮兒道:「有沒有可能,我們就在這裡把人給做了,到了崑崙山,專心殺蛇就好了。」   不能說是荒唐的想法,相反地,這個點子相當地具有戰略誘惑,如果能在抵達出雲之國前,將那群長老們重創或殺死,便會令西王母族群龍無首,在崑崙山的行動就不會受到干擾,方便許多。   然而,源五郎也不得不考慮到這麼做的風險。   具有天位魔導師的修為,源五郎對五極天式的理解,遠較其他天位武者為多。那群老太婆目前最具威脅性的武器,就是五極天式,在那向黑暗神明借力而發的五記絕招中,有兩式太過艱難,先天上無法以眾人合力的方式施展,相信她們是用不出來的。   剩下來可以併力施放的三式中,蠱冥慟哭破一式,自己可以憑藉九曜極速逃跑,威脅不大,可是另外兩式舫穗之月、星辰之門,一旦發動,就連自己也閃避不了,倉促間中招了,不死也是半條命;如果被扔進異界,沒人緣又沒人愛的自己,肯定沒有特殊待遇好享,不會有人大張旗鼓地捨命相救,而是放任自己漂流去當異界垃圾。   更何況,身邊還有妮兒、楓兒兩個累贅在。九曜極速的優勢,有很大一部份,必須是在獨自一人不受拖累時才能發揮,不然該跑的時候跑不了,多快的輕功也是無用。她們兩人現在都不算是戰力,要是雙方交戰,她們被五極天式的力量波及,自己可不及相救。   考慮之後,這個方案仍是有實施的價值,但源五郎向妮兒強調,那群老太婆為了慎重,應該不會這麼輕易中計,離開崑崙山,即使上當了,只要她們一現身,妮兒和楓兒就有多遠躲多遠,絕不能貪功出手,反而妨礙源五郎的作戰。   這一點,妮兒與楓兒都同意了,楓兒甚至認為,當前崑崙山的目標只是蘭斯洛,沒理由被這種太過明顯的誘敵之計所騙,出現的機率不高,這番心思多半無用。   源五郎卻不做如是想。如果說西王母族與蘭斯洛敵對的理由,是為了誅殺魔種,事後更打算逐一掃蕩魔人餘孽,那麼最首當其衝的人,就是身為魔種之妹的妮兒了,更何況她還使用天魔功,這點瞞得過別人,瞞不過對魔族武學有相當理解的西王母族。   當察覺到妮兒正在這個方位,朝出雲趕去,為了怕她與其兄長會合後更難對付,西王母族多半會採取各個擊破的策略,而為了確保妮兒安全無虞,自己就要動手剷除這群礙眼的老太太了。   訂定了戰術,接下來就是實施部分。源五郎持續進行四出劫掠的行動,只不過在每一處逗留的時間變長,藉以誘敵,而敵人的反應果然沒令他失望,才趕到第三個目標地,一處足堪被稱為名勝、極為富麗堂皇的寺院時,才稍稍一站定,心頭便有所察覺,跟著就是一聲長笑入耳。   「久聞天野師兄丰神俊逸,九曜極速快絕天下,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適才我明明知道你是從東方而來,卻直到你立定身形,我才看清你的所在,九曜極速名不虛傳,不愧是星賢者神技。」   自黑暗中現形出聲的,正是花天邪,他無視下方人群的轟然喧鬧,站在一座金塔頂端,大聲地鼓著掌,展現一種不同於以往的狂態。   源五郎頗覺訝異,自己記憶中,這人可不會正視他人優點而給予肯定啊,從他身上的氣質看來,果然是和從前有了脫胎換骨的改變。   「唔,彫蟲小技,不值一哂,倒是我並不記得與閣下有同門之誼,師兄這稱呼,怕是用錯了吧?」不用再做丑角裝扮,源五郎摘下那個偽裝用的豬頭,隨手拋棄,下頭好像響起一連串僧侶的怒罵聲與念佛,但現在也不用理會。   「天野兄是星賢者的嫡系傳人,我則是……嘿嘿,以三賢者本身的關係來看,我稱天野兄一聲師兄,該當不為過吧。」   似乎在攀拉關係,但從花天邪的神情中看得出來,他只是將這當作是一件羞辱對方的工具。不管是從各種關係來看,他都沒有要尊敬三賢者的理由,與三賢者沾上關係,自然也不會是什麼榮耀。   「原來如此,花兄拜在他的門下了,這麼一位處事明快,心狠手辣的師兄弟,我可真是不敢高攀。」   諷刺當日花天邪一舉犧牲自家二十萬人性命的殘忍舉動,源五郎打量著他,推算如今的他究竟有多少進步,口中淡淡道:「而我亦想不到,他還會自認為賢者啊……」   「賢者就賢者,難道還要規定手下殺過多少人,才能自稱賢者嗎?」   花天邪的話意十分辛辣,這段時間與多爾袞同行,聽到許多九州大戰時的舊事,得知真相後,對於所謂的賢者之名更是輕蔑,這句諷刺說得順口之至。   源五郎並不覺得三賢者是多麼光榮的一個存在,畢竟在那段被封印的歷史中,有太多污穢、黑暗的事情被刻意隱藏起來,不過,其他人也就算了,花天邪自己並不是什麼良善之輩,由他口中發出這樣的嘲諷,聽來實在是很刺耳。   眼觀四面,儘管看不見什麼,但是花天邪不可能獨自跑出來向自己挑釁,他會這麼胸有成竹地與自己閒耗,西王母族的長老群一定是在旁邊佈陣守候了,多半是已經在唸咒,預備發五極天式了吧。   哼哼,同樣的計策,連續用兩次,未免太看不起人了吧,第一次還可以說是奇襲,第二次就只能說是沒意義的動作了。   「呵,花世兄確實言之成理,不過,你的新師父會讓你一個人前來,想必是對你的武功充滿信心囉?能得到日賢者的真傳,花世兄想必是獲益良多,可喜可賀。」   聽源五郎大笑說話,花天邪內心深切戒備。對於這相貌俊雅的美男子,他絕不敢有任何大意,當初在北門天關一見,就已經知道他了得,更曉得他手底實力不如外表上那麼簡單,自己雖然多半勝不了他,但是拆上幾十招卻不成問題,屆時五極天式發動,自己便可功成身退。   「天野師兄,你……」   打個哈哈,花天邪正想再說兩句話,哪知道眼前忽然一花,源五郎的身影似乎有些淡化,而另外一個源五郎竟爾出現在面前不足一尺的近處,跟著便是胸口一痛,已經著了對方的暗招。   (是九曜極速?可是,血肉之軀怎麼能如此快法?)   花家的腿功、身法,傳襲自星賢者卡達爾,與九曜極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花天邪情知對方長處,一開始就已經在提防,卻怎知敵人的速度之快,委實是駭人聽聞,一瞬之間高速移位,自己的視覺全然追之不及,竟然出現兩個源五郎的錯覺,單單一招之內就為人所趁。   一雙劍指戳刺在胸前,雖是含勁未吐,卻已經壓得花天邪喘不過氣來,更因為要害受制,不敢有分毫妄動。   「回去告訴你師父,可別隨隨便便就把人看扁了,還有你自己也是一樣,進得了天位並不代表什麼,天底下能制你殺你的人,到處都是。」   話一說完,源五郎就動手了。顧慮到種種因素,他本不願驟下重手,但是想到這人在北門天關之前的毒辣行為,也沒理由就這麼放過他,當下指勁驟吐,凌厲的小天星劍,山洪爆發似的轟穿敵人胸膛,帶出一道螺旋血線,由他背後射了出去。   受此重擊,花天邪悶哼一聲,身體搖晃,腳下踉蹌,就從這座金塔頂端跌摔了下去。   (咦?什麼勁道?)   花天邪的傷勢,遠沒有自己預期中的重。在發出小天星劍的瞬間,一股柔韌的陰柔勁道,將小天星劍的入體劍勁逐步化散、吸納、抵銷,把傷害程度減到最低,特別是那種吸化他人勁道的奇特法門,和天魔功頗為類似,倒像是某種偷學天魔功不成的技巧。   (如果是偷學天魔功,他從哪裡學到心法口訣?單單靠看過就推測出口訣,花天邪沒有這種才氣,至於多爾袞,他應該沒本事教天魔功啊……)   無暇細想,立威的基本目的已經達到。破例認真起來,施展九曜極速,一招之間就已經創傷花天邪,讓多爾袞心有所忌。以多爾袞的修為與眼力,自己太過隱藏實力,他也不會相信,反而是稍稍展露一下,更能使他在行事時有所顧忌。   傷了花天邪,敵人陣營就少了一個天位戰力,行事起來大大有利,只是遺憾傷得不重,被他體內那道奇異真氣阻了小天星劍的威力,未能盡其全功,只怕不用多久,他便能夠痊癒了。   創傷花天邪,源五郎並沒有馬上行動,因為他一直在等待的東西,終於有了反應。   濃烈的黑暗冥氣,在花天邪墜下塔頂的瞬間,由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下方奔走、叫喊的僧侶們,一旦被捲入黑暗冥氣之中,很快地就沒了聲息,被腐蝕、吞噬得一點不剩。   (真是壯觀的場面啊,不管看幾次,都是那麼驚心動魄……)   在如同墨色濃霧的黑暗冥氣,驟然出現的同時,五極天式對天位力量的牽制與影響,也開始發生作用。自身的力量開始被分解,源五郎的表情看來十分地痛苦,身體顫抖,似乎完全受制於五極天式前奏的束縛之下。   可是那些都只是表面做作。對五極天式的牽制效果早已有備,源五郎一直以來不曾顯露的實力,遠比外人所料得更強,此刻的他就正在以心靈感應、估計,想找出八名敵人的確切位置。   那八個老太婆相當地小心,儘管自己刻意裝出這副狼狽模樣,她們仍對自己抱持著戒心,不敢現身,還對自身所在施了隱匿氣息的魔法,讓自己必須多花時間,才能一一找出她們的位置。   雖說五極天式每一式施放時,都會形成黑暗冥氣急速旋轉的現象,但是從旋轉的方式、發招時的氣勢,自己仍是分辨得出來,這一式是蠱冥慟哭破,從冥府之底召喚無數飢餓怨魂,將生者吸拖往幽冥的黑魔法,威力很強,不過在一定時間內,自己還是可以藉著九曜極速脫離,襲殺發招者。   目前為止,只找到了四個,而蠱冥慟哭破發招在即,看來想要一舉全殲敵人的貪心想法,已經沒機會實現,只能將就收取戰果了。   雙方各懷鬼胎的戰術,並沒有能夠拖延多久,因為當源五郎與敵人正自僵持不下,一聲嬌叱忽然響徹全場。   「八婆,居然敢偷襲我哥哥,現在就讓你知道少女的憤怒!」   出聲的,是本來應該依照協議,在看到五極天式出現之後,立刻遠遠跑開的妮兒,她不知用什麼方法,發現了其中一名崑崙長老的位置,大喝一聲,重拳揮擊過去。   受到傷勢所累,又處於五極天式的干擾範圍內,天位力量大幅衰退,妮兒這一記突襲的速度與力道,都遠不如過去,而對方似乎也對這樣的突襲早有準備,在妮兒一拳尚未及身之前,敵人快捷無倫地一下反手,竟然扣住了妮兒手腕,跟著,潛伏在場中的八名敵人,連帶妮兒,全部都失去了蹤影。   沒有了施放者的魔力支持,瀰漫四周的黑暗冥氣一下子就消散開去,地面再沒留下半點生命跡象,不過那自然不包括花天邪,他在黑暗冥氣籠罩周圍時,就已經潛形遁走。   (瞬間移動?糟糕,被擺了一道……)   驚見這突發狀況,源五郎焦急出一身冷汗。妮兒行事雖然有點衝動莽撞,但經過這些時候的成長,絕不是一個冒失的笨女人,五極天式的威脅性與危險程度,她不會不瞭解,為什麼會忽然違背與自己的約定,跑出來攪局,令得自身陷入險境呢?難道就真是因為兄長吃了虧,所以慕戀兄長的她氣到失去理智嗎?   這種瞬間移動的術法,大概本來是老太婆們為防一時失手,脫身遁走時所預備的,以她們的修為,瞬間遠遁出數百里外,絕非難事,如果在沿途上另外準備了輔助用的結界法陣,就算剎那間遁回崑崙山,自己也不意外。   本來是只要說聲佩服就可以了事的,卻因為妮兒也被她們帶走,令源五郎快要急得跳腳。當五極天式再次施放,如今的妮兒怎麼有辦法接下?瞬間移動的方向,自己掌握不住,除非五極天式再次發動,黑暗冥氣出現,不然自己根本感應不到對方所在,但若是距離太遠,自己就算能有所感應,也來不及伸予援手了。   源五郎的擔心,在另外一邊完全實現了。   被對方搭上手腕,妮兒暗叫自己糊塗,西王母族名列二聖之一,除了魔導術,傳承下來的武術亦是不容輕忽,這想法才閃過腦海,意識忽然一陣朦朧,再清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荒山,十數尺外,八個身穿灰袍、看不清楚面孔的老太婆,把自己包圍在中心,冷冷地交談。   「沒錯嗎?我們可不能錯殺了好人。」   「錯不了,魔氣就是證據。」   幾句聽不明白意思的說話,妮兒為之一愣,還沒來得及以天位力量發動反攻,身上卻忽然一沉,手腳四肢像是分別被萬斤重鐐所扣,整個人被壓趴在地上,縱使是天生的無雙怪力,在這時也派不上用場。   想要運天位力量反抗,可是力道甫才一提,一股莫名的干擾,卻讓彙集過來的天地元氣全部散開,四周景物也朦朧起來,隨著黑暗冥氣漸漸席捲過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全都被黑色濃霧所吞噬,陣陣讓人反胃的腐臭氣息,讓妮兒有一種作嘔的衝動。   「比虛無更為縹緲的所在,   比幽冥更為深沉的歸宿。」   兩句咒語齊頌聲入耳,蒼老的嗓音中,有著明顯的疲憊,一天之內連續發兩次五極天式,多厲害的魔導師也會覺得辛苦,而在魔力衰退之後,她們無法再使用那些將咒語壓縮,瞬間發動的輔助咒術,只能這樣正規正矩地施放。但是為求穩當,她們仍是只能用這對付天位武者的殺著,去把這未成氣候的邪惡毀滅。   「幽游於一切存有的偉大旅者,   請駐足垂憐。   吾將以未來無限可能為禮,   求前進現世異界渺茫之路……」   以自己不能動彈的身體為中心點,黑暗冥氣的漩渦,開始成形,激烈旋轉起來。   隨著咒語的唱頌,敵人招式已經蓄勢待發,然而在妮兒心中卻感覺不到恐懼,只有一絲詭異的微笑,淡淡地浮現在朝下趴著的臉上。   就和那人說的一樣,從這個世界的魔力法則來分析,像是這樣修為未夠、必須合力施放五極天式的術者,發出一式之後,十二時辰之內無法向同一位神明借第二次力。換言之,蠱冥慟哭破等於被封住了,而舫穗之月的咒文自己曾經聽過,與現在聽到的有所不同,那麼,她們預備用來對付自己的,果然就是星辰之門了?   「長腿小姑娘,你可以幫我作一件事嗎?」   「什、什麼事啊?我們又不熟,今天才第一天見面,你就要人幫你辦事,你把我當成什麼?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人喔。」   「呵,不會很麻煩的,我曾在千葉家的報告中讀過,風之大陸上有一種叫做五極天式的技巧,其中有一式星辰之門,能打開連結異界的通道,這是我們還沒辦法掌握的技術。我希望能一窺原貌,但是基於兩塊大陸不相干涉的平衡規則,我不能親自出手,所以……長腿姑娘,可以請你不移不動,去硬挨一次星辰之門嗎?」   「星辰之門?會把人扔去當異界垃圾的那一招?你神經病,我才小天位而已,被吸進去之後,肯定馬上沒命的。姓蕭的,這麼九死一生的事,你也好意思拜託女孩子幫你作?你是不是男人啊?」   「我不太懂你們所謂的天位力量,可是只要是戰鬥,道理應該都是一樣的。除了自我力量之外,你應該多去找一些自己的獨特長處,當你有所發現,五極天式對你就不構成威脅。」   「我……我哪有這種本事?就連我哥哥,他強過我一個天位,遇到那個星辰之門,還不是只能去當漂流垃圾,束手無策?」   「你有的,只不過連你自己都還沒發現而已。長腿小姑娘,你有一樣足以壓制五極天式的武器,如果千葉家的報告沒錯,當前在這塊土地上,唯有你,才能正面擊破五極天式。」   數日前的對話,在妮兒腦中閃過。拿了人家的魔法斗篷為謝禮,總要做點事來償還,雖然說那件斗篷已經被小香香給燒掉,但是答應人家的事,還是得做。   就在星辰之門即將唱頌完畢,召喚神明發招時,一個小小的聲音,從面朝地上的妮兒口中發出。   「比大海更深沉的憂傷,   比天空更青藍的悠遠。」   隨著這兩句代表神明正體的祈喚神言出口,一種莫名力量,開始干擾五極天式的運轉,周圍的黑暗冥氣,像是有生命一樣地惶恐翻騰著,朝兩旁排湧而去。   八名崑崙長老們注意到了這個異變,均是相顧愕然。這種黑魔法上的相互排斥,不可能在她們八個加起來近萬載修為的強大魔導師身上出現,難道這魔女的魔力比她們八人加起來更強?可是,之前她們就已經感測過,這個魔女不會魔法,體內也沒有半點魔力修為,那為什麼現在會……   然而,聽清楚妮兒口中唱頌的神名,八人臉上的表情由驚愕,迅速轉變為一種已許多年未曾有過的急惶。不知道是為什麼,但這小魔女竟然能召喚位於眾黑暗神明之頂的深藍魔王,而且從四周的反應看來,深藍魔王也以魔力回應了她的召喚。   基於神明彼此間的相對位階,即使是向神明借力而發的招數也同樣受到影響。深藍魔王是統馭五大黑暗魔神的至尊之王,向他借力時所形成的自護咒力圈,先天上就能有效干擾五極天式的運作,甚至讓五極天式不發自潰。   當日在北門天關,妮兒與韓特朝基格魯逃命時,妮兒就曾經以深藍的判決,與天草四郎的鎮魂音劍正面對撞。論招數威力,妮兒是遠遠不及,但是混參神聖咒歌助長本身威力的鎮魂音劍,卻因為神明位階的差別,被深藍的判決給壓制住,全面分解崩潰,造成北門天關第一次大崩毀。   這些事情崑崙長老們不知道,但是從現場的情況,她們立刻就推出了這些現象的根源,發現了她們自恃能橫行天下的誅魔絕招,在真正面對邪魔時,有著這極為嚴重的致命缺點。   也難怪……因為當初將五極天式整理為魔導術的人,從未以魔族為試招目標,而是完全將她們八人當作假想敵。此刻,她們就彷彿聽得見那顏龍孽種的冷笑聲。   「不能讓這魔女得逞,我們要先一步將咒語完成。」   八人在魔導術上的悠久經歷,遠非妮兒可比,即使在這樣受到先天克制的情形下,她們仍很快地想到對策。只要搶先一步將咒語完成,把敵人扔去異界,那麼失去發力源的深藍氣息,自然也會消散不見。   「自九幽地淵之底復現,我以自身鮮血為誓,傳承彼幽闇之力……」   「將惶惶於您前的迷途羔羊,牽引至永無終點的無盡旅途。」   以速度上來說,先發一步的崑崙長老們佔了優勢,隨著咒語唱頌完結,星辰之門力量源頭的黑暗神明「鷲翎」,也在黑暗冥氣的漩渦中緩緩現身出來。   一個巨大的幻影,頭戴黑色高帽、臉上掛著一個慘白的小丑面具,面具上詭異的笑臉,眼睛下方各有一滴鮮紅色的淚珠。手執一把巨大的次元刀,刀身放出妖邪的綠芒,身體被暗紅色的斗篷遮蓋。   當衪提刀上舉,斗篷飛揚,內裡竟然看不到身體,只有無盡的漆黑,深不見底的黑霧,中間有一個銀河般的漩渦,令人以為是在凝望宇宙一般,隨著空間扭曲,小丑的笑臉變得恐怖猙獰。   一個彷如上半身人形的巨大黑色空間便毫無預警的打開了,一瞬間,所有的風,所有的聲音都被不存在,有如被那黑色的人形吸入;而外界的光線也有如實質的流星一般,將那漂浮在空中的敵人捲入、拉入。   剎那間,所有的光、聲音,都像是化為烏有,而當這虛無空洞開始往妮兒延伸,尚未完成深藍判決咒語的她,似乎就只能坐以待斃了。   沒有其餘的辦法了嗎?   不,其實是有的,因為打從妮兒被咒縛壓趴在地上開始,她手裡就緊緊扣著一枚徽章,當需要的時刻終於到來,她微微一笑,掌心施力,將這枚徽章壓碎。   「你怎麼這麼沒用,好歹也是一名天位高手,當傭兵也就算了,居然淪落到幫人送貨為生,你不覺得這樣子很丟臉嗎?」   「願意花大錢請我幫他送貨的那個凱子,才更是丟臉,我收錢收得不亦樂乎,有什麼好丟臉的?最起碼送貨比當傭兵安全,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天草四郎總不至於連送貨的也殺。」   「你、你說話的樣子,就快要變成雪特人了……」   「雪特人也好過你現在的樣子,出海旅遊,應該開開心心的嘛,我還以為你混得多風生水起,怎麼還是這麼一副醉鬼模樣?太難看了吧。」   「囉唆,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這是我祖先的名言,我高興整天買醉,你管得著嗎?」   「我現在的老闆也常常這麼說,不過他說唯有癮者留其名,只要往手上打一針,什麼憂愁都沒有了,你有興趣我可以幫你仲介,七折優待。」   「你自己留著用吧……」   韓特的目光掠過眼前友人,瞥到不遠處的那張桌子,看著那文士模樣的男人捧書細讀,奇道:「你大師兄是怎麼回事?一個人躲在那邊看書,大半天連句話都不說?」   「風健師兄本來就很愛看書,來這裡的路上,迷上了一部叫做《龍矛》的小說,現在非常注重平衡觀念。為了不影響風之大陸這邊的平衡,他除了看書、看風景,什麼事也不作,包括與你這個天位雜工說話,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改變。」   「平衡觀念?那是什麼東西?」   「不清楚,總之是和我們沒什麼關係的一種概念。」   韓特皺著眉頭,忽然看見那男人專注於書本的神情有了改變。彷彿是等待許久的一個訊息終於到來,他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右掌平舉,五指成爪虛握,像是正在做著什麼……   與這動作的同一時間,妮兒週遭的空間赫然發生異變。受到一股沒人能清楚解釋的力量影響,所有的一切像是被凍結、停頓住,跟著,就開始倒退。   黑洞的範圍快速縮小,那個持著鐮刀的小丑面具,形象亦變得模糊不清,當一切再回復正常,崑崙長老們一面尚未能從這一連串驚變中回過神來,一面卻驚訝於自己嘴裡說出「永無終點」這四個字。   那是星辰之門中的一段咒語,自己正在唸咒嗎?可是這咒語不是早就已經念完了嗎?現在該跟著繼續念下去嗎?   八人同施咒術的致命傷在此時表露無遺。每個人的反應快慢不同,八個人又有八種不同心思,就這一下子遲疑不決,妮兒已經爭取到她所需要的片刻時間。   「賜予所能觸及的一切,   彼之判決!」   最後這兩句話高聲唱頌出去,搶在敵人之前把咒語完成,深藍判決的威力開始狂掃四周。   亮得刺眼的藍色光幕,彷彿是數百萬顆藍寶石同時閃耀生光,爆發出強烈的衝擊波,朝四面八方轟擊而去。妮兒只覺得眼前一亮,隱約聽見幾聲淒厲的哀嚎聲,跟著耳邊就只聽到呼呼風聲,還有週遭土石樹木被一一粉碎的聲響。   那八個老太婆既然專修魔法,肉體的防禦力想必有限,又是在全力發招,自身防禦力被降至最低的關鍵時刻挨了這一擊,就算不死,頂多也只剩下半條命,自己這一下作戰可以說是徹底成功了。   當一切沉寂下來,妮兒翻身站起,環顧四周,看著那幾道幾乎快要瞧不見的模糊血線,滿意地笑了。   「好了,障礙清掉,累贅也甩掉,可以直接去找哥哥了。」 第二部 第七卷 第三章 挑戰巨龍 第二部 第七卷 第三章 挑戰巨龍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出雲之國「不要這樣啦……三更半夜的,要是給人看見了,好丟人喔,俊太郎隨時會進來,要是給他看見了,會笑我們的。」   「笑就笑,有什麼關係?如果有誰敢有意見,我就立刻把他給宰了。而且,就是要三更半夜,這麼做才有意思啊,如果等到大白天,你就要和豬頭接吻了,那種感覺可噁心了。」   坐在床邊,蘭斯洛看著泉櫻,低聲說話。泉櫻笑著搖頭,躲避他的靠近,只是不依。   經過三天休養,蘭斯洛的體力已經回復,泉櫻的傷勢也痊癒九成,只不過以兩人的實力去殺蛇,仍是有所未足,所以蘭斯洛便在等,只要源五郎三人到達出雲,屆時五名天位高手合力,便能和那頭沒有理智可言的野獸一拚,找尋勝機。   照估計,約莫是這一、兩天,人就該來了,只不過一直感應不到他們三人的方位,蘭斯洛不免有些不耐煩。心裡焦急,就只好另外找些事情做,好紆解胸中焦躁。   或許是上次對熟睡中泉櫻偷吻一記的感覺太過刺激,當自己的真實感覺已經無法再隱藏,索性為所欲為的蘭斯洛,找到機會就和泉櫻偷吻一記。   泉櫻每次都是笑著躲開,可是也總是在蘭斯洛近乎蠻橫的摟抱中,被他強擁入懷,低頭就吻。   「哪有人像你這麼野蠻的……總是強吻人家……像、像強盜一樣。」   「男人本來就野蠻,一到晚上,十個男人有九個會變成野獸,在這種時候不夠蠻橫,那怎麼算是男人?」   「可是,你就從來不問女方的意願嗎……」   「為什麼要問?你真的不願意嗎?你如果不喜歡這樣,就出去大聲說一句,你最討厭我,只要心裡有一絲喜歡我,立刻就被天打雷劈。」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上次泉櫻問得蘭斯洛啞口無言的問題,現在蘭斯洛同樣拿來反問,泉櫻笑著搖頭不語,但眼波中卻已流露出一絲羞意。嫵媚動人的神情,出現在絕世仙容上,分外看得蘭斯洛心頭狂跳。   「我們就要再去殺蛇了,你也知道,我們的勝算其實不高,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後天,說不定我們兩個人就要一起被大蛇吞下去了,如果真是發生了這樣的事,至少我不希望我們留有任何遺憾。」   蘭斯洛正色道:「我現在不想再玩那種躲躲藏藏的心理遊戲,如果喜歡我,那你就直接說,如果你對我已經沒有感覺,我也不會要一個不屬於我的女人陪我一起去死,所以……無論你的決定是什麼,我希望你已經有了答案。」   「你們女孩子總是這樣,那麼,如果你沒有意見,我就當你是非常非常喜歡我,自動放棄否認權了。」   泉櫻仍是默然不語,蘭斯洛也不多話,湊近她身邊,就往她唇上吻去,快要吻到時,泉櫻忽然一側身,給這一下吻在她雪白的頸項上。   「我……不太喜歡這樣子……也不是不願意,但就是不喜歡……為什麼男人都急著想要這麼做呢?除了好看之外,女人的存在就沒有其他價值了嗎?」   泉櫻細細的低語,讓蘭斯洛一呆。雖然仍是想不起過往,但無疑舊日的氣質正一點一點地在泉櫻身上重現。與那種膚淺的美貌女子不同,她顯然對自己的天仙姿色甚感不安,總是覺得有朝一日紅顏老去,所熟悉的一切也將不再。   對於這樣的一個聰慧女子,自己本應該考慮到她的心情,慢慢地突破心防,消去她的不安才是。可是就自己而言,目前也有難處,妮兒和源五郎快要到了,等到他們和泉櫻一見面,自己努力隱藏的事就會被拆穿,源五郎還有可能配合自己,但妮兒與泉櫻一對上,不動刀子砍人絕不可能。   只要一想到那個情景,蘭斯洛就一個頭兩個大,不知道該怎麼排解才好,也因此,他希望在這幾個人到達之前,與泉櫻的關係有進一步突破,減低那時候的衝擊。   無法再顧慮到泉櫻的細微心情,蘭斯洛採用半強迫式的手段,沿著粉嫩的雪頸,往肩頭親吻過去。敏感的肌膚,在灼熱親吻下起了電流般的激烈感覺,沒過幾下,—絲細細的嬌吟,就傳入蘭斯洛耳裡。   彼此的心情,已經有了確認,能夠從原本仇敵般的對立情勢,走到今天這樣,泉櫻也感到相當喜悅,雖然這男人此刻對待自己的方式太過蠻橫,不注重自己的感覺,也沒有仔細考慮到自己心情,然而,他本來就是這樣子的粗豪漢子,自己也沒有太多的期望……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當蘭斯洛把手環抱著她的纖腰,開始解去她衣帶時,泉櫻只是把頭埋在他胸前,並沒有什麼抗拒動作。   一切的發展本應如此水到渠成,無奈蘭斯洛還是停下了動作。老天就似乎存心不讓自己好過,距離成功只差一線,偏偏就讓自己感覺到她的到來。   收拾是沒有必要的,橫豎要多花時間解釋,還不如就這樣子簡單明瞭,不過就遺憾不能有更進一步的動作,省得給妮兒衝進門來,看見自己兄長正在和蜥蜴女翻雲覆雨的模樣,這衝擊實在是大了點。   不明白蘭斯洛為何停了動作,泉櫻抬起早已漲得通紅的面孔看著他,卻發現他出奇地一臉沉重,心情不佳,方自訝異,外頭隱隱有一陣喧鬧聲快速靠近,只聽見俊太郎氣急敗壞地喊著「不行啊,妮兒小姐你不能進去,會看到讓你眼睛瞎掉的髒東西的」,跟著門便被推開,一名綁著馬尾束髮、身上和服為了奔跑方便,被撕開一條長長高叉,幾乎露出整個大腿的俏麗少女,衝了進來。   見到蘭斯洛,少女登時露出喜色,可是當她看清楚房內景象,兄長與一個女人一起坐在床上,雙方衣衫凌亂,神情卻是無比親暱時,欣喜的表情立刻在臉上凍住。   太過震驚,更完全沒想到會瞧見這麼一幕景象,少女倉皇地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而當她再次確認,想把這幕光景看個清楚,卻在瞥見那女人的面容時,一股熱血筆直衝上腦門,險些就眼前一黑,當場暈了過去。   泉櫻也嚇了一大跳,不知所措地看著這名少女。從臉上表情來判斷,她顯然是認識自己身旁這男人的,不然,也不會在看到他與自己同床時,這麼地憤慨、狂怒,幾乎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   會有這種情緒,她與夫君是什麼關係?也是自己的「姊妹」之一嗎?除了風華姊姊和那位楓兒公主之外,夫君可出乎意料地是個「交遊廣闊」的人啊,不過,那並不是自己能多管的事……   看看蘭斯洛,只見他亦是一臉鐵青,卻是不做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名少女,與她對視。   察覺到氣氛古怪,泉櫻想要下床,但卻被蘭斯洛緊緊摟住腰,沒法動彈,只能靜待事情的發生。   氣氛一時間是如此詭異,不過率先打破沉默的,仍然是蘭斯洛。   「用不著這麼一副死人面孔,我是成年男人,對自己行為有自主權,我要碰什麼女人,用不著你同意吧。」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她……」   「不然你想聽我怎麼說話?就算你是我妹妹,那也不代表你就可以干涉我的作法。我想要怎麼做,只要對自己負責就夠了,你怎麼想,我管不著,不過你也別來管我的事。」   一句一句話聲入耳,妮兒只以為自己正在做一個醒不過來的惡夢。看著那個蜥蜴女的面容,當日枯耳山上的一切,就在眼前走馬燈似的一幕幕閃過,四十大盜的弟兄們如何陣亡,如何在飛龍口中被燒成焦炭,這些連作夢都不會忘記的東西,至今仍常常在妮兒腦海浮現。   報仇的意圖,從來也不曾鬆懈過,就是因為知道敵人不好對付,所以自己拚命地苦練武功,期望有朝一日正面擊敗敵人,報弟兄們的血海深仇,特別是那個為首的蜥蜴女。   可是,現在這蜥蜴女就坐在哥哥身旁,兩個人看來是那麼地親密恩愛,相形之下,自己好像是個受到排斥的外人,而兄長居然還為了她斥喝自己,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一切到底是怎麼了?如果這是作夢,求求老天快點讓自己醒過來吧?   受到震驚的不只是妮兒,聆聽完這段對話,泉櫻的驚駭亦是非同小可。   妹妹?這少女是夫君的妹妹,那麼以關係算起來,她就是自己的小姑了。回憶起俊太郎說過的話,好像就曾經提到,自己過去做了很對不起她的事,要特別道歉,現在讓她為了自己而受斥責,這怎麼可以?   心頭一震,泉櫻連忙就想下床走過去,和妮兒說話,可是她才一動,妮兒已經朝她怒道:「都是你這個不要臉的蜥蜴女,我……」   話說到這裡,少女忽然間翻了白眼,跟著就軟軟地倒了下去,露出冷不防現身在後頭,將她點倒的那個男人。   「久違了,泉櫻,你該不會連我都忘記了吧?好無情啊……真的不記得了嗎?我是源五郎,小五啊,俊太郎沒告訴過你嗎?我以前差一點就被你勾引上手了呢。」   十足就是一副舊友重遇的親暱笑容,即時趕到的源五郎,扶著妮兒,向泉櫻招呼說話。在他身後,楓兒很不安地看著妮兒,有雪則是偷偷向蘭斯洛比了一個勝利手勢。   「老大你多少要感謝我們一下,如果不是我們及時趕到,幫你圓謊,這次你的豬頭一定會和大象一樣大!」   與蘭斯洛、有雪一同來到屋外的池塘邊,源五郎拍著蘭斯洛肩膀,很慨歎地說著。妮兒與崑崙長老們神秘消失,當源五郎再次察覺到五極天式的氣息,地點赫然距離出雲之國不遠,便帶著楓兒以九曜極速匆匆趕了過去,差不多妮兒前腳進屋,一路高速奔馳而來的兩人後腳也就到了。   之前已經從楓兒口中知道了事情大概,源五郎在路上就大概推測出,這對兄妹的會面將發生些什麼事,也預備好了一番說辭,果然就派上用場,幫蘭斯洛解圍,把情況穩住。   「妮兒小姐是這麼樣的火爆性子,泉櫻小姐也不笨,事情早晚會揭穿,我們的方法只能管用一時,紙終究是包不住火,老大你自己要有心理準備了。」   「還能怎麼準備?應該發生的,就讓它發生吧。」陰沉著表情,蘭斯洛道:「兄妹到底是兄妹,我不相信妮兒會這樣與我翻臉,該做些什麼,在做決定的時候,我就已經有預備承擔後果了。」   源五郎似笑非笑,眼中變得深邃起來。毫無疑問,這個男人已經有了決定……也真不愧是這樣的魯莽性子,不管是愛或是恨,決定了就是決定了,立刻照自我意志去做,絕不優柔遲疑,一旦下定決心,就有預備承擔一切,說來自己還真是應該向他學學。   「真的決定了嗎?代價可是很高的喔,縱然你是兄長,妮兒小姐也未必會諒解你啊。」   「少說廢話了,別人也就算了,我可不認為你有指責我的資格。」   「沒資格就沒資格吧,復仇……其實是一件很沒有意義的事。就算真的報了仇,死者也不會得到任何安慰,能安慰的,只有仍在世的生者。然而,大多數的復仇行為,並無法為生者帶來什麼慰藉,不過是更加製造了彼此痛苦而已。」   知道自己該在這時說幾句話,減輕蘭斯洛心頭的疑惑,源五郎不惜使用稍嫌極端的表現方法。   「所以,除非是假借復仇之名,另有所圖,不然單純的復仇行為,我認為可以放棄了。弟兄們之間的義氣,並不需要藉由復仇行為來表示,心裡頭到底有沒有道義,自己才是最清楚的人。弟兄們的死難,我並不是不傷心,不過,難過歸難過,干盜賊的本就是刀口舔血,時時都有亡命可能,死在官兵手上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並不會因為這樣,就特別想要報仇。」   「是這樣嗎?那麼,我只有一個問題……」   「哦?什麼問題呢?」   「枯耳山一戰後,你真的曾經難過過嗎?」   有些氣惱地,蘭斯洛問出了這個讓人尷尬的問題。源五郎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有些傷腦筋地把頭偏一邊,露出一個使人費盡疑猜的表情。   即使沒有得到回應,蘭斯洛也曉得答案了。看看源五郎,再看看有雪,實在是很想歎氣,如果當初四十大盜裡頭全是這種人,這個組織不滅亡才真是沒有天理。   不過,仔細一想,或許他們是為了消減自己心中的負疚感,所以才故意裝出這副樣子也不一定。在某些方面來說,這就和二舅子白無忌一樣,以他們獨特的方式表達體貼,自己可沒有遲鈍到連這點都感覺不出來。   「不過,把這問題撇開不談,妮兒小姐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呢?她既沒有失憶,也沒有被意識控制,老大你想要說服她,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   看出蘭斯洛大概的答案,源五郎笑道:「沒錯,到底是兄妹一場,妮兒小姐不會因為這樣而與你翻臉,只要給她時間,她一定會原諒你的,可是,我們現在最缺的,也就是時間了,如果你不能立刻搞定她,明天的捕蛇行動就要少一名天位戰力,老大你不是希望這樣子吧?」   正自拿不定主意,被源五郎這一說,蘭斯洛也甚是頭痛。   「我知道,所以正在想辦法啊……」   源五郎微微一笑,抓起蘭斯洛右臂,捲起衣袖,來回看了看,再端詳他的臉色,片刻之後,微笑道:「不只是大蛇,老大你自己也等不下去了,這詛咒真是厲害,我看最多再拖上兩三天,就要全面發作,到了那個時候……嘖嘖,還好中詛咒的人不是我啊。」   像是幸災樂禍一樣的說法,自然令得蘭斯洛怒氣勃發,後悔為什麼要將自己的困擾告訴他。但有雪在這種時候也幫不上忙,看來辦法還是只有落在這看來一副成竹在胸的男人身上。   「不要在旁邊盡說風涼話,有什麼幫得上忙的意見,馬上給我全部招出來。」   「好好,坦白說,西王母族這個讓人全身變豬,潰爛而死的毒咒,確實相當厲害,我解不開,不過比起回雷因斯找小草小姐,直接在這邊想辦法還比較實際。」   源五郎道:「解鈴還需繫鈴人,只要攻破西王母族,抓到裡頭的長老逼問,相信會有辦法的。」   「說得那麼好聽,人家一個個都是硬骨頭,會這麼容易就對你說實話嗎?」   「老大你這麼說就太讓人失望了,別這麼看不起我嘛,既然我敢這麼說,當然是有我的信心根據,抓到人以後的事,就先交給我,我會負責幫你把話問出來的。」   仍是那麼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蘭斯洛卻也只好相信他,期望這位義弟並不是空口說白話。   「至於妮兒小姐那邊,我有一個小技倆,也許未必有用,但卻是目前最可能發生作用的一個辦法。」   聽完源五郎的構想,蘭斯洛和有雪不禁面面相覷。   「這麼毒辣的方法你也想得出來,你還真是……」   「雖然敵人沒有智能可言,但在力量上仍然遠勝我們,妮兒小姐是一名十分寶貴的戰力,失去了她,我們的勝算就更低,這也是沒辦法的權宜之計,如果這樣都不行,那我提議明天把老四裝在蜂蜜酒罈裡,送去給大蛇當祭禮,當大蛇因為油膩過度,吐得天昏地暗,我們就趁機下手,那樣即使沒有妮兒小姐,勝算也滿高的。」   這個提案因為有雪的哀嚎,最後沒有實施,三人一陣低語商量後,大概決定了計劃,回到屋裡,內中的氣氛非常地詭異,泉櫻一面和楓兒說話,一面用小刀削蘋果,削好的蘋果則全部送到旁邊少女口中。   少女雖然不是病人,但是卻也好不了多少,全身重要穴道都被封住,手上還用繩索牢牢捆在椅背,發不出聲音的嘴巴,還能夠上下咬合,所以吃蘋果不成問題,只是眼中噴出的熊熊怒火,委實是嚇人之至。   臨去之前,蘭斯洛和有雪對泉櫻信口胡謅,說由於泉櫻離家前偷了妮兒大批珠寶變賣,害得她變成一級貧戶,從此被人恥笑,抬不起頭來,所以見到泉櫻時的火氣也特別大,為了安全起見,把她綁著,氣久了也就消了。   泉櫻固然覺得這樣子不妥,但在三個男人強烈要求下,也只能放任他們的胡來。為了怕泉櫻私下放人,釀成大錯,三人還特別留下楓兒監視,確保一切安全無虞。   三人回來之後,輪到有雪把泉櫻和楓兒帶出去,只聽得屋裡吵聲震天,但沒幾下功夫,就沉寂下來,當三人重新回到屋裡,妮兒雖仍是用一種極度憤恨的目光看著泉櫻,對她的說話也全然不理,但至少已經沒有任何主動的敵對行為。   藉著這個空檔,源五郎問明白了妮兒是如何在崑崙長老們的攻擊下脫困。對妮兒的敘述感到極度不可思議,眾人跟著追問了有關李煜和與他同行那人的詳細情形,相顧愕然。   當一切都問了個清楚,源五郎好像在想著什麼,獨自沉吟不語。   「老三,你在想什麼?表情這麼古怪?」   沒有回答有雪的問題,源五郎將目光投向蘭斯洛,在妮兒敘述那一句話的時候,他看見蘭斯洛也同樣露出深思的表情。   兩個人目光交會,都肯定了彼此相同的懷疑。   大蛇動,地窟開……四大地窟!   「老大你覺得呢?」   「我不是很敢肯定,你聽來又如何?不會覺得這很瘋狂嗎?」   「確實很瘋狂,問題是對方本來就是個狂人,而且,我一開始就不覺得多爾袞會對天叢雲劍感興趣,如果說是為了掌握西王母族,他的行動也太怪異了,更何況,像他那樣的霸者,對統治與控馭沒有興趣,如果說有什麼會讓他花偌大時間來準備,我想也只有這一點了。」   被源五郎這樣一說,蘭斯洛暗暗點頭。風華也曾有過同樣的懷疑,覺得多爾袞似乎不是為了天叢雲劍而來,但究竟為何而來,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猜測某個連她也不知道的原因。   但如果崑崙山所在,本身就是封鎖天地元氣的四大地窟之一,這一切就很說得過去了。   當初一場阿朗巴特山的魔震,令得整個風之大陸天地大變,大批天位高手重現人間,可以說是影響這數年來大陸局勢激烈變動的主因之一。由於天地元氣的大量釋出,進入天位便沒有過往那樣困難,這還是因為阿朗巴特山的那個地窟,開到一半就又被封鎖起來的關係,不然若是內中蘊藏的天地元氣完全釋放,效果將遠不只如此。   「四大地窟的位置,應該是風之大陸的東北、西北、東南、西南各有一個,以十字角度封鎖、吸攝整塊大陸的天地元氣。詳細的位置,我就不清楚了。」   源五郎道:「可是東南方的阿朗巴特地窟已經開過,就算重開,效果也不大,所以多爾袞把目標放到東北方的這一個。我之前一直以為這地窟是位於雷因斯境內,可是倒過來想想,日本雖是海外,卻也仍屬風之大陸東北範圍內。像多爾袞、陸游這樣的絕頂強天位高手,這一千多年來武功都沒有多大進展,也等若是陷入停滯,沒有什麼更進一步的可能,如果還想要有所突破,尋求外力似乎就是唯一的辦法。」   「就為了自己一個人變強,就做這種事,會不會太……」聽到事情嚴重,妮兒也不禁插嘴說話。   上次阿朗巴特魔震固然造福了不少新生代天位高手,但是少女並沒有忘記,那場魔震波及數千里方圓的土地,造成無數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慘狀,令得原本富庶的自由都市地帶,一夕間死傷無數,哀鴻遍野,當時正在自由都市一帶游掠的自己,對這一幕景象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如果地窟再開一次,而且還是完全打開,那麼比起會有多少天位高手出現,妮兒更關心開啟地窟所造成的天地異變,將造成多少黎民百姓的死傷。   「算了,這裡是日本,不是大陸本土,就算要死也是死日本人,不關我的事……」   始終是把這塊土地當作征服目標,妮兒並不對這塊土地上的人有多少好感,因為如果不打從開始便抱持敵意,少女就沒有辦法贊同去侵略一塊與己無關的無辜土地,現在想到所造成的禍患僅限於日本,心頭等若去了一塊大石,聳聳肩便不言語,拿起桌上杯子倒茶。   楓兒皺起眉頭,對這番話不表贊同。曾與部分日本人建立情誼,楓兒就無法坐視他們遭受劫難,但是以身份立場來說,她並沒有資格去反駁妮兒什麼,只能把自己的意見按下。   「請……不要說這樣的話。雖然這塊土地上的人,並不是我們的同胞,然而,他們不是一堆數字,而是真實的生命。只要是生命,就應該是等重的,我不認為他們就應該被犧牲。」   抓住妮兒手腕,懇切說話的正是泉櫻。對著一臉怒容的妮兒,她有些膽怯,說話變得囁嚅細氣,但卻在看到源五郎鼓勵的笑意後,大著膽子,把話說完。   這些道理妮兒不是不懂,可是如果承認這些道理,就會讓兄長與自己在決斷上更加進退維谷,只剩下單一選項,所以她強迫自己去漠視。也因為這樣,所以當泉櫻提出反論,受到刺激的她也就格外惱火,而且不管怎麼說,為什麼自己就要被這個蜥蜴女教訓呢?   「和大蛇決戰,每一份戰力都是很寶貴的……」   發火之前,源五郎的聲音適時地抑制了少女的怒氣……說得正確一點,應該是轉移,因為無處洩氣的妮兒反手一記肘撞,就轟擊在這正在向敵人報以微笑的男人俊臉上。   只聽得一聲悶哼,源五郎仰天便倒,險些就翻了白眼。   這自然又帶來了些許騷動,不過事後,有雪曾經問源五郎,以妮兒此時的衰弱手勁,就算力氣再大,也不可能突破天位高手的護身氣勁,為什麼源五郎會痛到像是被陸游當頭一劍砍中一樣?   源五郎微笑道:「妮兒小姐是個非常要強好勝的人,如果她打的第一下,我不裝出很痛、快要昏倒的樣子,她一定還會有更重的第二下。她體力未復,要是打得太多導致脫力,那就不好了。男女之間本就是有人佔便宜,有人吃虧,既然有老大那種佔盡女人便宜的男人,總也要有我這樣的人,世界才平衡嘛。」   姑且不論這份題外話,當時的討論仍在進行,有雪就提出了他的疑問。這些時候聽蘭斯洛、泉櫻討論敵我戰力比較,他對當前天位高手情勢的瞭解,讓他有能力深入發問。   「那個大個子腦子不正常了嗎?上次阿朗巴特魔震,也沒有把陸游、天草四郎震上去一個天位,這就說明地窟這種東西對於強天位以上的人,影響不大,他打開崑崙山地窟,萬一自己還是升不上去,那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又多了一堆小天位敵人。又或者,天草和陸游有所突破,他卻沒有進步,那不是好沒意義?」   有雪的這個問題,直指問題核心,但就蘭斯洛想來,這並非是什麼困難的問題。   「我雖然還不是很瞭解,不過……像他們那種資歷的強天位高手,應該都是為了突破,不惜一切代價吧。」   五百年、一千年、兩千年……近乎無止境的苦練,卻始終只是盲目摸索,沒有什麼實質突破。陸游雖然靠著苦練之功,大勝天草四郎,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他仍是停留在強天位,與閒散度日的天草四郎並沒有太大差距。   千年苦練得不到應有效果,任誰都會覺得苦悶、焦躁,再看到一個又一個的後輩,以驚人的成長速度追趕而來,強大壓力一步步迫近,而已經被時代所拋棄的自己,卻只能坐視他們的超越,那種感覺甚至會把人逼到瘋狂。到最後,為求突破,真的是什麼都做得出來。   看多爾袞的那副樣子,就不難知道,這個人並不把什麼人命損失放在心上。以他的狂傲與霸氣,大概也從不把小天位高手看在眼裡吧?不管魔震製造出多少新生代的小天位,他完全不在乎,眼中所見,只有武道的極峰,還有「世上最強」的稱號,為了得到突破,他不惜甘冒天地不諱,開啟被封印的地窟。   可以想見,如果開啟了這個地窟,卻得不到理想效果,那麼他一定會去找出其餘的地窟,一個接著一個地打開,直到突破終於出現為止。至於如果陸游、天草四郎比他早一步踏足新領域,那麼只要設法將他們打倒就行了。   彼此在思考上有著類似的特質,蘭斯洛就能很清楚地捕捉多爾袞的想法,在某些方面來說,他甚至很佩服這狂人的霸道與獸性,只不過自己沒法像他那樣辣手,做不出來而已。   「兩件事情合在一起辦,如果有需要,打倒大蛇之後,我們就順便幹掉多爾袞,阻止他的陰謀。」   這句話並非無的放矢。蘭斯洛可不認為源五郎只有小天位而已,若是認真起來的他與己聯手,要打倒多爾袞或許還沒有把握,但要阻止他開啟地窟,就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所以當前的重點,仍然只是那頭大蛇。   「那麼,進入正題了,關於殺蛇,哥哥你已經擬定好什麼戰術了嗎?」目前對那大蛇的威力僅只是耳聞,但是妮兒也不希望自己莫名其妙地一頭撞進去。   「由於無法確認大蛇的弱點,所以當下並沒有明確的戰術,考慮到各種情形,或許還要考慮內部破壞的可能性。但總而言之,先行遊鬥,做試探攻擊,這是明天一戰的粗略措施。」   蘭斯洛也曉得自己的話說得很軟弱無力,不過無計可施,卻是當下的最佳寫照。如果白起在此,他會給自己的建議,肯定是不要莽撞,先行探出大蛇的弱點,然後再下手攻擊,因為目前的訊息太少,不足以尋隙而攻。   但是自己目前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風華在那邊多一刻便多一分危險,如果不盡快把人弄出來,風華就真的進了大蛇肚子了。   回憶起那天的動手,大蛇表面幾乎是完美無缺,反應靈活、強大的防禦力、無比凌厲的攻擊,自己還真是歸納不出缺點,要是由它口內或是內部進行破壞,會不會比較有效果呢?   「不用想了,比起老大的戰術,我有一招更厲害的。」   搖搖半昏的腦袋,源五郎道:「聽聽看我這個作戰計劃如何?嘿,來這裡的路上,我並不是什麼都沒有想喔。」   當源五郎把這作戰計劃說了一遍,眾人的反應不能說是有多好,妮兒甚至直接了當地問,「你真以為這種計劃會成功嗎?」   「對方是個沒有大腦的生物,只要你懂得怎麼騙,就一定會成功……基於這項作戰計劃的特殊性,我將之命名為「滾來滾去。師叔嘟嘟大作戰」。」   「……為什麼要加嘟嘟兩個字?」   就如同理應是雷因斯最強一人的蘭斯洛,很難得在個人戰中全面獲勝一樣,一直在雷因斯陣營中擔任軍師、參謀角色的源五郎,各種計策、規劃的成功率,也是低於失敗率,每次都會出現的計算外因素,常常令他的計劃中途宣告失敗,或是直接轉往一個超乎當事人預期的方向。   因為這樣,眾人慢慢將「智者」的光環,從他的形象中拿掉,不過卻不曾有人對他發出指責,因為打從相識以來,會導致他計劃失敗的各種理由,往往有很大一部份,是因為自己不能依計行事,臨場恣意妄為所致,而且,如果因為計劃不能成功,就要怪罪他不能勝任參謀的工作,那完全想不出主意,只知道一個勁往前衝的自己,豈不更是蠢笨得可笑?   姑且不論各人的想法如何,當源五郎的提案獲得通過,被訂為殺蛇作戰的大方向後,眾人也就開始準備。   認真說起來,這場人與野獸的戰爭,顯得相當地詭異。妮兒知道如果地窟被打開,那將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能夠奪得天叢雲之劍,對己方也有莫大助益,可是就為了這兩個理由,自己就要去和大蛇生死搏鬥,好像有點奇怪?   眼前最重要的事,不是應該是設法解除哥哥身上的詛咒嗎?還剩不到兩三天就要發作,這件事情已是迫在眉睫,但為何自己一提此事,哥哥與源五郎都慌忙搖手,說要先擺平了大蛇再說,就好像殺了大蛇就能破除詛咒一樣呢?   這問題困擾著妮兒,但事實的真相,卻是誰也不敢告訴她。風華與妮兒非親非故,真要算起有什麼關係,那也是因為蘭斯洛而締結起來的「姻親」,實在沒理由要她也牽扯進來。更何況,倘使讓她曉得風華與蘭斯洛之間的關係,說不定她會在救人之餘,偷偷一下子把情敵給掛了。   不得不瞞著她的事情著實不少,像是關於泉櫻,眾人也不敢把實話告訴她。蘭斯洛和源五郎的解釋是,趁著蜥蜴女失憶,別人說什麼都相信,剛好讓她來當主攻戰力,為大家賣命,到時候和大蛇兩敗俱傷,這才是完美的報復。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蘭斯洛感到很不痛快,但卻是無法可想,因為如果不說這些會讓自己不快的話,妮兒一定馬上和泉櫻拚個你死我活。這個妹妹的性子與自己一樣,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不允許有情仇混雜的情形,然而,世上的事就是這麼無奈啊……   「嗯……好像是只有這個辦法了。」   「如果不喜歡這麼做,你當初就不該讓事情發展成這樣。身為罪魁禍首,還有那麼多不滿,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話?」   難得有這麼正面地指責說話,源五郎道:「老大,至少有一件事情,你自己要心裡有數,我們這一趟深入崑崙山,不是兒戲,雖然可以抱著輕鬆的心情,但是卻要有視死如歸的決心。正面對上大蛇,小天位戰力只有擾敵的作用,沒有實際攻擊效果,我們的勝算在三成以下,那還是以允許撤退為大前提。」   「這我也知道……」   「所以請你專心於戰鬥,不要想別的事,一切就等到我們作戰成功,再慢慢解決吧。目前,我們只要把心思集中在如何破敵就好,多餘的事情,就不用多想了。」   這似乎是目前最切合實際的建議,蘭斯洛很想找楓兒、泉櫻說幾句話,但是兩女卻像是有默契地一樣,避開了他。   「我們相信,大家一定可以凱旋歸來的,所以有什麼話,就等到回來以後再說。」   似乎是看出了蘭斯洛心頭的顧慮,她們用這樣的方法,去激勵他的鬥志,也就是因為察覺了這一點,蘭斯洛頗覺莞爾。   泉櫻、妮兒的身體已經完全回復,楓兒也在源五郎的幫助下,解去本身受到的禁制,眾人歇息一晚,養精蓄銳後,便朝崑崙山出發。   入口仍是上趟泉櫻破山而入時所打出的破洞,西王母族並沒有將之修復,從那邊進去,馬上就可以直達大蛇棲息的地穴。   由於上趟妮兒將崑崙長老們重創,她們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回復過來,所以這次作戰被人偷襲的機率,大大地減低了,然而,在進入下方地窟之前,蘭斯洛深深吸一口氣,大吼出來。   「西王母族的雜碎聽好,本大爺和手下的嘍囉們,這次是到這邊來殺蛇、為民除害的,如果愛惜生命的話,就不要在旁邊瞎攪和。還有多爾袞你這個死人老骨頭,帶種的話,等到打完大蛇,本大爺就和你一決勝負!」   一陣大吼,震得眾人耳裡嗡嗡作響,聲音遠遠傳出去,數百里方圓之內,絕對都聽得到這如雷怒吼,雖然不知道這麼做有多少效果,但希望能夠發揮阻嚇效果。   「好了,嘍囉們,大家都準備好了嗎?」一掃之前的頹氣,蘭斯洛顯得意興風發,道:「老三說過,這一戰我們的勝算不高,所以要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情,這是沒錯的,不過在這之餘,我也希望大家以輕鬆的平常心去作戰,也許我們的勝算不高,但是在過往的那麼多次戰役中,這絕對不是最低的一次,所以,我們會回來的。」   眼光一個一個看過去,由於這次是實戰,有雪並沒有跟來,而剩下的夥伴中,楓兒慢慢地掣開光劍,向他報以一個「請不用顧慮我」的微笑;妮兒則是有些懊惱地抓抓頭髮,低聲道:「遺書已經寫好,寄放在香格里拉乾姊姊那邊了。」   最後是望向泉櫻,她美麗的眼眸裡,始終蘊含著淡淡的笑意,不像是要上戰場,反而像是一個即將與丈夫挽手進入禮堂的嬌美新娘,那種令人屏息的美感,就連對她沒有好感的妮兒也不敢正視,把頭別開。   迎著蘭斯洛的目光,泉櫻道:「能和夫君在一起就夠了,賤妾不需要寫遺書。」   「去,把我說成像是墓碑一樣。」不願意多去咀嚼泉櫻那番話的意義,蘭斯洛剛要躍下,旁邊一直被忽視的某人開口了。   「進去之前,我在想……我們要不要把洞打大一點?」源五郎道:「洞如果大一點,危險的時候要開溜,也就容易一點。」   「你還沒開始打,這麼快就想著開溜,你這樣算是有義氣嗎?」   「有雪不在這裡,所以我總覺得應該有人幫他說他一定會說的話。」   「我的回答是……這個!」   堪稱是聯手作戰前的最後背叛行為,蘭斯洛一腳踹在源五郎背上,以對待雪特人的應有禮儀,將他連同他背上那個長包袱一起踹進地洞去。   「噹」的一聲,拔出風華刀,左右圓回一次,蘭斯洛將山壁裂口砍成一個大破洞,隨著背後陽光照射入黑暗的洞窟內,他長喝一聲,縱身往地窟內躍去。   重履舊地,蘭斯洛可說是熟門熟路之至,人還在半空,就開始確認風華的狀況。只見那隱約的白光,仍在無邊黑暗中綻放光亮,但是比起上趟看到,已經微弱許多,看來自己料想得不錯,當那個光罩完全黯淡無光而消失,大蛇也就會有所動作。這之間是為了什麼理由,一時間不得而知,但從光罩的亮度來看,最多不過再支撐幾個時辰而已。   (倒是剛剛好啊,風華的命、我身上的詛咒,就在這幾個時辰內有所決定吧……)源五郎沒有浪費時間,確定大略位置後,就往風華掠去,希望能搶先一步把人救出。如果這計劃成功,那麼就是直接達成了這場戰役的首要目的。   不過,一如之前的預料,這個構想果然是行不通的。經過上次的驚擾,大蛇的沉睡狀況並不深,在他們開始潛入時,就已經覺醒過來,而當源五郎想要往風華那邊靠近,只聽得一聲撕裂空氣的爆響,跟著就是一道轟天火壁,熊熊熾燒在前方。   (不妙!)   這樣的密閉空間,大蛇噴發出來的火柱,不會往上方清散,而是在觸及上方山壁後,反激回來。崑崙山內部似乎設下了一種針對大蛇力量的特殊防護,以致於這充滿力量的強大熾焰無法燒熔山壁,而是倒捲回來,像是爆發的洪水一樣,在洞窟內瘋狂地奔騰漫燒。   首當其衝的就是源五郎,整個人瞬間被火焰洪流所吞沒,再來就是後頭的蘭斯洛。饒是擺開防禦體勢,仍是給這高溫熱流轟得穩不住身形,直往後退。   後頭跟著進來的三女也不好過,被火焰中蘊含著的衝擊威力一撞,只得借勢躍回山壁破洞之外,除了泉櫻早已心裡有數,剩下的都是心中駭然,這才實際體會以蘭斯洛武功之強,為何上次仍然慘敗的原因。   洞窟之內,擔當此次戰役主力的蘭斯洛、源五郎,正賣力奮戰。情知大蛇吐焰的威力會逐次遞減,他們並不正面相抗,而是先躲避火焰鋒頭,當最猛烈的血焰勢道已過,這才憑著護身氣勁強行衝入火焰中,試圖貼近大蛇,發動攻擊。   正確的戰術,但是五人的功力差也就明顯地顯露出來。在這種全憑個人力量作為進攻籌碼的情勢下,三女幾乎就只有觀戰的份。持有隆基努斯之槍的泉櫻,其武功甚至足以威脅蘭斯洛,自然是三女中的最強,但此刻龍槍不在手上,而這種必須先承受火焰威力,才能趁隙進攻的原始戰術,也非她所能,故而只有乾著急的份。   這些都在意料當中,而依照源五郎的戰術,現在也還不是她們登場的時候。   「喂!你那邊怎麼樣?」   「目前有利。」   乍分乍合,蘭斯洛與源五郎交換了這樣的訊息。有了上一趟自大蛇口中逃生的經驗,這一次應付起來較為輕鬆,特別是以二對一,恃快打快,著實佔了便宜,但兩人都知道,如果大蛇的另一個頭也出來,這個優勢就不再,所以急忙開始下一步戰術。   九曜極速再度施威,卻是全力撞向蘭斯洛,與早已有備的他相互一碰,彼此借力,像是兩支離弦羽箭一樣,往不同兩端射去,當蘭斯洛突破火焰,貼近蛇身,源五郎也已經飛掠到風華的護身光罩附近。   「這是當年日賢者成名前,用來綁架生體實驗素材的絕技,今天免費大放送啦!」   源五郎長笑一聲,左手一抖,也不知從哪裡變出來一塊大布巾,一翻一展,就往那光罩上覆蓋了下去。只見那光罩甫才一被布巾籠罩住,本來就已極為黯淡的白芒,更是徹底消失,再沒有半點光亮。   似乎是感應到什麼不對,大蛇的渾圓巨瞳暴射凶光,身軀一直,一蓬火焰浪潮往源五郎疾吐過去,被飛身離開的他躲避過去,卻燒著了那塊布巾,眨眼間就化為灰燼。   但是應該在布巾之下的風華,還有她身外的光罩,卻全部都不知道消失去了哪邊,原地只剩下空蕩蕩的一片。   利用源五郎吸引大蛇注意的這個空檔,本來就已經貼近蛇身的蘭斯洛,蓄勁揮出一刀,希望能夠一舉奏功,在第二顆蛇頭浮現出來之前,將這邊的半身重創。   然而,這卻只不過是重複上一次的經驗。威力萬鈞的一刀,卻在將要觸及蛇身的尺餘外,被一道看不見的障壁給擋住,任蘭斯洛怎麼催增力道,就是無法稍有突破,到最後,風華刀整個彎曲了起來,尖端火花四冒,卻仍是不能前進半寸,而手上所傳回來的反激力道越來越大,五指都開始發麻了。   反激的力道,像是怒濤狂湧,一波又是一波,蘭斯洛全力硬撐,希望這賣命攻擊能夠見效,但最後的結果卻是五指劇痛,虎口在連續劇震之下破裂開來,血流如注。   當大蛇轉動它那小山般的巨碩身軀,冷電似的目光照射在蘭斯洛身上,苦攻無效的他,只得立即飛身撤退,躲避那直襲而來的火壁,否則在這樣近距離之下挨上一記,強天位護身氣勁也是禁受不起。   火焰在這密閉洞窟內宣洩不出,瘋狂地漫燒,把目光可及的黑暗空間,全都化成了一場煉獄般的無垠火海,熊熊血焰,燒得人目光灼痛,而高高聳立在這地獄火海中的巨大蛇軀,白色鱗片閃爍著珍珠般的光澤,比尋常車輪更大的黃金瞳孔,驟縮成一線,迸放出令人心寒的氣息,如神如魔,就像是一個無法觸及的存在。   「老大,你怎麼樣?」   「還好剛才閃得快,不然穩去掉半條命,下次這種和敵人比快的任務,還是由你來執行比較妥當。」   「我沒意見,如果你有把東西變不見的本事,那麼我們下次交換工作也可以啊。」   從大蛇旁邊撤退,由蘭斯洛以力量阻擋火焰,兩人作下一波攻擊的討論。火焰雖然強大,但似乎因為噴得太過熾烈,連大蛇本身都找不到兩個渺小人類隱藏到何處,這或許也是一種誤算吧。   「你把人變到哪裡去了?」   「事前我就已經告訴過你,我也不知道,但是從距離來算,總之是上下四方的方圓十里內吧。」   「如果是下方十里,你就等著腦袋搬家吧。」   苦笑著,源五郎也並不輕鬆,之所以到現在還身上無傷,可以說是豁盡全力後的成就,雖然詭計成功,沒有了顧慮,可以放手一搏,但是面對這條大蛇,兩人都有不知該如何著手的無力感。   「剛才試的那一下怎麼樣?可以確定了嗎?」   「可以了。即使是以強天位力量催運睥世金絕,來防禦我剛才的那一刀,雖然接得下,但也絕不可能半點傷都沒有,更沒理由造成這麼大的反激威力……」   「更何況剛才它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並沒有全神防備你的斬擊,對它的評價可以再提高幾分,所以……」   「果然是完美體嗎?」   看著源五郎點頭,蘭斯洛的心也筆直沉下去。   凡是擁有強悍修為的武者,都會因為修練內功而有真氣護體。進入天位後,護身真氣不僅護住體內,也會在肌膚外流動,進一步防護。也幸虧如此,不然天位高手彼此交戰,以雙方力量之強,互轟的結果,縱使肉體無恙,尋常衣料卻怎承受得住?若是每場天位對戰打到後來,雙方都是赤身裸體,這又成何體統?   進入強天位之後,修為漸增,體外的護身氣勁會形成氣罩,範圍大小隨著個人修為不同而變化。當修為進入齋天位,這氣罩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蘭斯洛不得而知,可是在白起的記憶庫中,卻有一個特殊名詞:完美體。   完美體的具體徵兆,是在齋天位頂峰時開始出現,突破後而有大成。一旦擁有完美體,護身氣罩會在身邊尺餘至數尺範圍內形成防護,任是什麼樣的強猛攻擊,俱不能傷,幾乎可以說是普天之下最完美的防禦,因此才被稱為完美體。   「大舅子會知道完美體,我不奇怪,為什麼你也知道?」   「我是天心意識的學者啊,知道這些不出奇吧。要破完美體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同樣以完美體對撞,彼此力量中和,完美體就不攻自破,不過我們現在……穩死的。」   這句話不用說,蘭斯洛也心裡有數,雖然曾經氣憤為何一頭怪蛇會有此驚世修為,但只要一想到這頭畜生在理智盡失之前的身份,也就不奇怪了。   「整整差了一個天位以上,這場仗不知道怎麼打?」   「拚命去打……」   大蛇似乎發現了兩人的位置,朝這邊噴來的火焰,威力陡然增強,令蘭斯洛大感吃力,汗流浹背,全靠源五郎合力幫助,這才抵擋下來。   「沒時間了,除了立刻自殺之外,你還有什麼辦法?」   「我不信一頭理智盡失的東西會這麼厲害,它的力量雖然強,可是離口之後,威力就急速遞減,同樣的,沒有了天心意識運作,完美體不可能真的那麼完美,一定也存在著某些致命破綻。」   「你是說……」   「如果是對上硬功高手,白起會怎麼做?你應該有幾個策略吧?」   戰術在剎那間決定,兩人朝相反方向飛掠退開,恰好避開那突破他們氣勁而來的火柱。火焰的勁道實在太強,每次噴出,都是熊熊地燒成一片火壁,遠比一般火柱型態要難以防禦得多。   蘭斯洛向著洞窟開口呼哨一聲,打出預定的暗號,泉櫻和妮兒立刻有了動作。   在上趟慘敗,與白無忌聯絡求救時,蘭斯洛同時也向太研院請求協助,並且依照自己的想法,請小師妹愛菱幫忙製造幾樣東西出來。運氣不錯,一切趕在進攻之前製作完成,並且在昨夜由專人送來,其中之一,就是此時泉櫻與妮兒所用的太古魔道兵器。   兩個類似槍炮形式的東西,能夠接受天位力量強化本身威力,連環射出,一個是發出密集的雪亮光環;另一個則是發出濃縮的臭氣彈,目標卻不是射往大蛇本體,而是那道無底地窟。   光環槍射中周圍崖壁,大小土石紛紛而落,臭氣彈一波波爆炸開來,腥臭的味道亦是中人欲嘔,這些本不足以傷及大蛇的細小攻擊,卻發揮了很實在的擾敵效果,只見大蛇吐著蛇信,發出憤怒的嘶鳴,雖是震得人耳裡嗡嗡響,卻明顯看得出它未能發現敵人所在,這讓發動攻擊的三女起了一個念頭。   (這麼近距離都察覺不到我們,這東西的天心意識說不定比天草四郎更糟……)   在這幾乎是無法擊倒的敵人身上,發現了弱點,泉櫻和妮兒都是面有喜色,但妮兒甫一望向泉櫻,立刻斂起喜色,冷哼著轉過頭去,這情景看在身後的楓兒眼裡,只能暗歎一聲。   這樣的擾敵攻擊,對於苦戰中的兩個男人也發揮了作用,當那經過天位力量強化的臭氣,在整個空間瀰漫開來,即使是以九曜極速奔馳中的源五郎,也有想翻白眼的衝動。   而這些效果更引起了連鎖反應,片刻之後,在妮兒詫異的眼神中,另一尾巨碩無比的蛇軀,緩緩出現在洞窟之中。 第二部 第七卷 第四章 地窟再開 第二部 第七卷 第四章 地窟再開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出雲之國   D蘭斯洛與源五郎正陷入焦急的苦戰中。當兩個蛇頭同時出現,以不同的靈活角度發動攻擊,兩人之前的優勢盡失,無法再使用以二敵一的戰術,變成了必須一對一的尷尬局面。   D強大的衝擊波、火焰,必須要獨力承受,那滋味實在是很不好受,即使是高速移動,但如果沒有強橫的護身真氣,隨便挨一下,仍然不是隨便鬧著玩的。蘭斯洛幾乎毫不猶豫地就選了噴火的那邊。對他來說,熱比冷要好應付,至於會噴出寒氣的那邊,就只有交給心中大聲咒罵的源五郎了。比起只能不住後退、跳躍的蘭斯洛,施展著九曜極速的源五郎,簡直是在做一種藝術表演。身法運轉起來,繞著大蛇週身急旋,身影幾乎連看也看不清楚,如果大蛇跟著他的移動轉頭,肯定幾下子就被弄至暈頭轉向。   D已經有了一些經驗,兩人對於拿捏大蛇攻擊離口後威力衰弱的距離,也越來越有心得,當閃避不過的時候,就直接縱身跳到威力較弱的火焰、冰霜地帶,稍加歇息。取勝的機會仍然渺茫,但至少目前仍有餘力支撐。然而,在這種密閉空間裡頭,要完全閃避根本不可能,而每一次承受烈火、冰霜的襲體,縱是無傷,卻也造成體力與內力的大量耗損,最頭痛的地方,還是正在全力抵擋火焰時,背後一道冷颼颼的刺骨寒霜襲來,冰火交攻,殺傷力登時大了一倍,險些連體內真氣都逆走起來。   D苦無良策,蘭斯洛一面奔逃,一面承受著火焰攻擊,漸漸地,連風華刀都被燒得有些燙手,心裡更是氣惱。   D「喂戶戶老大,你那邊怎麼樣?」似乎是行有餘力,源五郎還能夠遠遠地大喊出聲。   D「你不用擔心,這兩頭傢伙都沒有腦子,討論戰術不用怕它們聽見,儘管大聲說吧。「   D「不用廢話,快點想個辦法出來,我這邊快被烤成乳豬了。」   D這話倒很切合現實狀況,特別是蘭斯洛此刻頭上還頂著一個大豬腦袋,如果真的就這麼被烤成一團熟透東西,還真像是一頭乳豬。二芳邊的那群傢伙,除了在那邊看、放臭氣之外,還可以做到些什麼嗎?   D「如果你願意,她們可以幫我們喊加油。」   D這番話是故意喊給泉櫻三人聽的,為的是壓抑住她們想來參戰的魯莽行為。見著自己的親友陷入苦戰,三女早就不只一次想要不顧安危地躍身進去,幫著對付大蛇,可是就現實上來說,小天位的她們,根本就沒資格參與這場戰鬥,勉強跳了進去,只會讓辛苦支撐的兩個男人多了負擔,更加手忙腳亂。   D三女都不是徒具武力的笨人,而蘭斯洛也說過,帶她們三人來,是為了防備不時之需,避免西王母族的奇襲,以及配合戰術攻擊,並不是擔當此次戰役的主力。所以儘管心裡焦躁不安,卻也只能以極大的定力,強自忍下。   D源五郎飛繞了幾圈後,朝蘭斯洛這邊靠近,蘭斯洛也試圖與之會合,雙方背後的敵人自然是緊追不捨。極寒冰霜與高溫熾焰,逼得兩個男人雞飛狗跳,出盡了洋相。靠近了一點,早巳熱得渾身大汗的蘭斯洛,看清了源五郎的模樣。相較於自己,他倒是一滴汗也沒流,不過,即使流了,自己也看不見,因為他眉毛、頭髮、衣服上,全都覆蓋了一層厚厚霜雪,嘴裡雖然大呼大叫,喊得甚勤,卻是一直噴出白氣,顯然凍得直打哆嗦,並不比眉發盡焦的自己好過到哪去。後方大量空氣開始流動,顯然又一波熾烈血焰即將攻來。   D「老大,我有個提案,我們交換對手玩玩,順便實行一下昨晚討論的第二十七條戰術如何?「   D源五郎大聲喊著,背後的巨碩蛇頭卻覷準他位置,噴發出一道極凍冰風,直襲而來。   D「聽來不錯,什麼時候實施?」   D「現在!」   D話聲一停,源五郎與蘭斯洛忽然加快身法,在瞬間交錯而過的同時,重擊對方一記,筆直地往下方深淵墜去。兩個被鎖定的攻擊目標忽然消失,噴發出去的火焰與冰霜,就在失去本來目標的情形下,正面對撞。   D那確實是一幕相當壯觀的景象。從雙方對戰到此刻;不會有人對大蛇的靈敏程度感到懷疑,儘管身軀龐大,但是在進退回轉時所表現的靈活與迅捷,即使是源五郎也為之歎服,然而在此時,大蛇的動作卻笨拙得讓人咋舌,冰霜、火焰,激烈地對撞,兩雙黃金蛇瞳中都閃爍著憤怒厲芒,將對方當作是敵人,毫不退讓地猛攻。因為彼此力量同出一源,冰火洪流中所蘊含的能量,相互僵持不下,跟著就爆發衝擊波,往四周掃去。   D這戰術眾人早先已經討論過,看到這種情形發生,在遠處輔助戰術進行的三女,開動武器,把攻擊集中在交激中的冰火漩渦上,只聽得劇爆聲連響,最後化為一陣狂嘯的暴風,彷彿要將整個洞窟就此摧毀般,猛烈地震盪四周。一切的景象,在這場能源風暴中都扭曲了起來,趴貼在洞窟口凝神細看的妮兒,只看到火焰、冰霜在突破了僵持狀態後,交錯往對面蛇頭擊去,擊中之後,兩個蛇頭都發出痛苦的怒嘯,像是受到重創一樣,兩尾巨碩蛇軀撞成一團,往地淵中癱落下去。   D無法再看下去,熱流、寒風夾雜著撲面而來,太過強大的衝擊波,即使是相隔頗遠,首當其衝的妮兒仍不禁踉艙往後跌去,只是被泉櫻在背後扶了一把,這才沒有跌倒。   D「不用你多事。」仍不忘記彼此的立場分別,妮兒嬌叱一聲,揮退泉櫻,跟著就急惶地朝洞窟內望去。強烈的震盪,令得整個崑崙山都像是發生地震一樣,震盪不休,聽得出來,不少地方甚至已經崩塌,地盤走位,至於距離爆炸中心最近的蘭斯洛、源五郎,則是最令三女擔心的問題。雨道人影先後從無底地窟躍了上來,動作相當漂亮,但是著地瞬間卻都不約而同地身子一歪,再相互扶住,適才的苦撐,雖然肉體無傷,但是對於體力來說,又是一次極大消耗。   D搶在冰火洪流交擊之前,蘭斯洛與源五郎一起往地淵墜下,卻又立刻會合在一起,併力在巖壁上打出一個足以藏身的洞窟,跟著便藏身其內,在之後的爆炸中撐下來。   D「解決了,比想像中要簡單。和沒腦子的野蠻生物相比,果然我們才是萬物之靈。「朝那黑黝黝的無底地淵看卜一眼,蘭斯洛踢了二塊石頭下去,哂道:」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麼是我們人類統治世界了吧?「   D旺盛的體力,是蘭斯洛獨一無二的優點,源五郎就相當佩服,因為經過剛才那番賣力苦撐,九曜極速連續催運,自己可是累得只想找張大床,好奸大睡一場。   D源五郎歎道:「果然它的完美體有弱點,在全力發動攻擊時,完美體的防護就會出現破綻。「這就是戰術的根據,當大蛇的兩個頭全力向對方攻擊,自身的完美體就出現破綻,而冰霜、火焰交錯擊在對方無防備的身軀上,這樣的傷害比什麼攻擊都來得有效。   D「其實這想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敢肯定,能夠一舉成功,僥倖的成分佔了大半。「   D「老三你已經幹得不錯了,可惜我們不能追下去砍它幾刀,不然就可以證實這戰術究竟有多少效果了。「蘭斯洛皺眉道:「對了,天叢雲劍呢?不是說打倒大蛇就會拿到嗎?」   D「誰曉得?你不是說天叢雲劍藏在大蛇體內嗎?那打倒大蛇就可以拿到的意思,大概是要你自己從屍體裡頭解剖去拿吧。「瞥一眼無底地淵,源五郎道:「所以……如果你有勇氣下去,分解大蛇屍體,神劍就是你的了。「   D「神經病,我會做這麼沒腦子的事嗎?一把破劍而已,練武功是要靠自己,拿著一兩把神兵,就想要天下無敵,這是懦夫才會有的想法。「說得帥氣,蘭斯洛掉頭就走,還在源五郎背上重重拍一記。   D「……最起碼,等你回去睡一覺養足精神之後,再讓你下去拿吧。」   D「我?」   D「那當然啦,這麼多的尋寶故事,你什麼時候聽說主角要自己去拿寶物的?我是獨裁者,有事派手下去做,那也是應該的。「理所當然地這麼說著,蘭斯洛在源五郎背上重拍二記,對著洞窟口的妮兒、泉櫻揮手,就往那邊走去。   D「老大,我有一個問題。」   D苦笑著,源五郎卻回想起剛才躲在巖壁凹洞裡,撐過冰火激流侵襲的情景。那時,好不容易才在巖壁上擊出一個足以讓兩人藏身的凹洞,才一進去,冰火激流便已經襲來,蘭斯洛全然不假思索,一把將義弟推向巖洞,自身卻攔在洞口,全力以強天位力量做出防壁,援護內裡的源五郎。   D那當然並不輕鬆,在這段時間裡,蘭斯洛的手臂、肢體,都出現了焦黑與裂傷,只不過在兩尾大蛇相繼倒下後,他用乙太不滅體催愈復原而已。蘭斯洛在登基大典之前,對源五郎所做的威脅,他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也因為這樣,對於義兄剛剛那樣的舉動,著實感到幾分錯愕。   D「有什麼需要特別談的嗎?我有乙太不滅體,能夠馬上催愈傷處,回復戰力,你卻不行,以效果而言,由我去撐,比讓你去撐好得多,我認為這是最符合現實的做法。「蘭斯洛持續往前走去,口中道:「就算我們兩個人做事風格不同,有些對彼此下太滿意的地方,但你已經做出選擇,現在是與我同一陣線,再怎麼說,我們都是結義兄弟,我這麼做……需要大驚小怪嗎?「   D說不出來的複雜感覺,但把這些話聽在耳裡,感覺卻是十分受用。或許這樣想有點奇怪,不過在那樣的情況下,自己確實感受到了幾分兄弟隋。源五郎微微一笑,搶上去也在蘭斯洛背上一拍,道:「就衝著這句話,等一下睡過覺,養足精神後,我陪你下去找找吧。「D」什麼?不是只有你自己一個人嗎?「   D「想都別想,那些尋寶故事裡頭,寶物都是歸拿到寶物的那個角色所有,你想要一、二、三、四……隨著一個又一個的蛇頭出現,蘭斯洛和源五郎的臉色壞得無以復加。   D「老三,我的眼睛有沒有看花?」   D「大概沒有,如果有的話,那除非我的眼睛也花了。」   D「你之前說我們這一戰勝算不足一半,現在還剩多少?」   D「不知道,你之前提供的情報根本不准,現在根本無法評估了。」   D大蛇的甦醒,開始影響著整個地窟,從那地淵深處到周圍的巖壁、石乳石筍,都發出一種「嗚嗚」的震鳴,細碎的石塊不住灑落,腳下也隨之搖晃起來。這股震波迅速蔓延開去,不久之後,整個崑崙山都開始地震。蛇瞳的森寒目光,很快地就往蘭斯洛、源五郎的方向,由最初的一絲模糊,迅速變成了一條金黃直線,充滿猙獰殺氣,沒等兩人有所動作,其中兩頭大蛇就已經張口吐出衝擊波,直襲過來。   D「不好。」   D兩人見機也很快,立刻採取防禦體勢,全力張開氣罩擋架,由於相距甚遠,這邊又是兩人合力擋架,所以雖然倉促了些,但仍是從容擋住,並不會太吃力。可是當第三、第四,甚至連第五個蛇頭都一併往這吐出衝擊波,蘭斯洛和源五郎臉色大變,沒等那排山倒海般的衝擊波轟破防禦壁,搶先將防壁全力往前一推,跟著就是沒命地往後跑。   D「身為當代的一流高手,居然被一頭畜生追著跑,老三,你不覺得這樣很丟臉嗎?「   D「你如果覺得丟臉,就別跑在我前面啊。」   D「那怎麼行?你的九曜極速跑得那麼快,如果我不搶在前頭,等一下不是被你遠遠甩在後面?「   D拔足急奔,在後頭越來越近的劇烈爆炸聲中,衝擊波狂掃,兩人全速往洞口衝去。這世上有些戰鬥,即使打贏了也不值得高興,同樣的,也有一些就算輸了也不可恥的情形,這種時候,任何人都會有著這樣的判斷。而這絕對是正確的決定,因為從後頭傳來的聲音,兩人很明確地知道,洞窟裡頭的巖壁、石柱,正在頹圮崩壞,甚至連地淵的崖壁都坍崩了好大一塊。之前在這座洞窟內的戰鬥,不管打得多激烈,這座受到神奇結界所保護的洞窟,都不曾因為大蛇的衝擊波、火焰、冰霜而受到半點傷害,這也是戰鬥之所以能夠成立的理由。可是現在,洞窟的崩壞越來越明顯,這似乎暗示著當大蛇的蛇頭覺醒超過兩個時,所合併施威的破壞力,已經超出洞窟結界的承受力,如此一來,繼續在洞窟內戰鬥,就會處於相當不利的狀態。倘使能像過去那樣,只要離開洞窟,大蛇就不會追來,那是再好不過,不然,到較開闊的地方交手,施展輕功騰挪的空間也比較大,比在洞窟中有利,所以蘭斯洛與源五郎全速往洞口飆去。   D二剛一後,兩人幾乎是一起衝出洞口,連同本來在洞口的三女,五個人迅速離開洞窟,奔離約莫半里路之後,屏息看著洞窟的方向,靜待片刻,等不到什麼動靜後,彼此相視而笑。   D「運氣不錯,那幾個蠢東西好像……」   D源五郎一句慶幸話語還沒能說完,只聽見一聲天崩地裂似的巨響,洞窟方向一片煙塵瀰漫,大小石塊碎落如雨,紛飛砸下。煙塵中,隱約見到幾個巨碩形影搖曳晃動,發出「嘶嘶」的裂風聲響,當滿天塵霧漸漸沉寂下來,出現在蘭斯洛等人眼前的,就是一幕讓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D一、二、三、四、五、六……當數出來的數字超過六,妮兒不禁痛苦地呻吟出聲。而最後,眾人只能呆呆地望著那彷彿參天而立的巨大蛇軀,還有那以森寒目光俯視著下方一切的九個巨頭。   D九頭蛇!秈大蛇對戰至今,就以此刻所受到的打擊最大,過去儘管知道大蛇有著強大威力、完美的防禦,但總是能想出妥善方法去應對,可是現在看著這九個正在搜尋獵物的巨大蛇頭,任誰都是一陣手腳冰冷。單只是一個蛇頭,就令己方應付得極為吃力,如若曰疋以數名天位高手圍攻一個蛇頭,或許還有些微勝算,但別說這時己方的天位高手僅有五人,就算有九個天位高手一起出陣,以一對一,戰勝機會也是相當渺茫。   D「我們現在怎麼辦?」開口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楓兒,構思戰術非她所長,所以就用這樣的問話,讓同志們回過神來。   D蘭斯洛抹去臉上汗水,道:「不可能有那種真正完美的生物,這頭畜生一定也有著致命的破綻,只要找到這一點,我們仍然有勝算。「這句話的鼓勵意義多過實質。雖然大蛇有著許多的破綻,力量強大卻在離口後迅速衰退,攻擊形式也是單純地由口中噴發,動作上更沒有理智可言,但是整體而言,它仍是有著壓倒一切的絕對力量,單只是完美體,就足以讓蘭斯洛等人無能為力,即使真正找到它的破綻,又如何去攻擊呢?   D泉櫻道:「對付蛇類,都是打擊其七寸的部位,如果依照放大的尺寸來計算……「   D妮兒白了她一眼,道:「什麼放大的尺寸都不用算啦,那九隻的七寸部位,你想要一隻一隻去打嗎?「   D類似這樣的情形迅速上演幾次,一個戰術才被提出二止刻就被戰友齊聲否決。面對這種超乎常識存在的生物,符合正規常識的戰術根本就沒有作用,無法實施。大蛇也沒有呆呆地停在那裡。從千萬年的沉睡禁梏中徹底覺醒,更首次破開崑崙山的結界,接觸到外界空氣,大蛇的動作顯得有些呆滯,九個腦袋各望一方,吐著鮮紅蛇信,黃金瞳孔眺望著極遠處的地平線。可是很快地,呆滯眼神就被憤怒與殺意所取代,它覺得很怒很怒,更有一種不能明白的飢渴與沉悶,當一座山腳下的村莊進入它眼界,裡頭的生人氣息與生命力,吸引了它的注意。   D早在山上傳來連串劇爆,開始地震時,崑崙山週遭的百姓就已經察覺到不對,只是過去的幾千年中,每次大蛇有甦醒危機,不久後總是會被山中的巫女們平復沉睡下去,這次雖然鬧得厲害了些,卻也不該例外,因此人人都沒把這當回事,持續各自的工作,直到大蛇的巨影在山上現身,這才如夢初醒,狂呼大叫,相爭逃命。可是這樣子的逃跑速度,在大蛇眼中,卻是幾乎難以察覺的移動,它甚至也不用怎麼追趕,稍稍轉個方向,張口吐出衝擊波,高溫火焰肆虐之下,只見得耀眼紅光一閃,轟隆巨爆聲響起,山腳下出現一個黑色大凹坑,裊裊青煙往上冒升,本來在那裡的村子,整個化為烏有。   D殘酷的景象,讓在大老遠山上看到這一幕的蘭斯洛等人,為之目瞪口呆,特別是看到大蛇緩緩移動,在噴發過火焰之後,張口一吸,數百道藍綠交織的奇異螢光,像是水中蝌蚪一樣,全被大蛇吸進嘴裡所吞沒,更是讓源五郎面如死灰。   D「這……那頭東西在做什麼?」妮兒看不太懂,只是隱約知道事情很不妙。   D「這頭東西……似乎能藉著吞噬靈魂來補充能量,雖然不知道能補充多少,但是如果讓它再這麼肆虐下去,崑崙山周圍很快就沒有活人了。「源五郎苦笑道:「當然不只是崑崙山。要是以這樣的速度,讓它繼續活動,不久,整個出雲之國,甚至全日本,都會成為它的狩獵範圍,而假若這頭理智盡失的東西,有跨海渡洋的能力,那麼……「因為顧慮到泉櫻,源五郎沒有—把話說得很清楚,但誰也知道,當大蛇渡海而去,首當其衝的雷因斯,傷亡將無法估計。   D妮兒乾澀著嗓音,道:「嘿,不要隨便開這種玩笑,一個搞不好,會導致全大陸滅亡的,你們該不是想要說,區區一條大蛇,比當初魔族大軍進犯人間更可怕吧?「   D源五郎搖頭道:「這就很難說了,不過紀錄上的記載,當初九州大戰時,魔族那邊可沒有九個強天位高手。至於這一頭……不知道為什麼,我寧願面對九個強天位高手,至少不用撞上完美體,也比較有各個擊破的機會。「D討論一時間沒有個結論,大蛇卻已經又發現了一個村落,朝那邊調整角度。距離太遠,蘭斯洛等人無計可施,其實就是距離近了,五人聯手張設防禦壁,對上九頭齊轟,正面對撞,多半只是多五個天位炮灰而已。   D「蘭斯洛大人,我想先行告退。」出奇地,做這要求的竟然是楓兒,「即使在這邊,我也幫不上什麼,無法直接參子戰鬥,但如果是幫著疏散,多少還能做一點事……「   D說到這裡就夠了,楓兒曉得蘭斯洛並不是那種以欣賞別人死難為樂的人,只不過全力對敵的此刻,無法顧及其他而己,自己這麼做,多少也能為他分憂。在蘭斯洛的點頭首肯下,楓兒與泉櫻先後往山下掠去,妮兒微一思索,也要跟著下去,卻被源五郎拉住。   D「幹嘛?」   D「不,我只是有一點點的好奇,妮兒小姐不是說,日本人是日本人,死光了也不關你的事嗎?為什麼也急著下去?—「   D「說的時候,當然就只是這個樣子啊,可是,當實際看到了,他們實際在我眼前……不管是哪國人,他們都是人啊。我……我沒有辦法就這麼只是坐著看。「拋下這麼簡短的一句,妮兒便往山下奔去,直追著泉櫻的背影,大叫道:「別想藉機開溜,我和你的帳還沒算完呢……「   D她們三人不但武功強,處事手腕也相當俐落,有她們幫著疏散,應該可以減低不少傷亡。至於被留在山上的兩個男人,則是扛下了更重的擔子,要在這裡打倒動亂的根源。   D「老三,我們有另辟戰場的可能嗎?」   D「不容易。李二哥、梅琳老師行蹤不明,白起末醒,我們能召集的天位戰力,全部集中在這裡了,如果要說有什麼環境對我們更有利,那就是把戰場換到稷下城外,使用最終防禦系統,泉櫻小姐也使用龍槍。「源五郎道:「不過,還有一個更理想的情形,如若大蛇登陸,整個風之大陸都會受到威脅,以這為大義名份,要求全大陸的天位高手群起合攻,屆時你師兄王五、梅琳老師,甚至山中老人和陸游都有可能……「D」那乾脆把天草叫來,大家一起開同學會算了,要不要再送個信給魔界,請大魔神王也來幫我們一把?好歹也是幾千歲的怪物,有他幫忙,說不定比李老二更可靠。如果事情真能那麼理想,我就直接把這頭鬼東西送到魔界,從此我們就高枕無憂。「   D蘭斯洛搖頭道:「我做不出這種事。如果讓大蛇越洋登陸,不知道有多少人死於非命,我是雷因斯的王,既然是王者,在這裡把大蛇停下,就是我不能逃避的責任,所以……我們沒有退路了。「彼此都是聰明人,話問到這裡也就足夠,蘭斯洛正色道:「不用再維持笑容了,這裡已經沒有需要我們鼓勵的人了。「   D「嗯,我也笑不出來了。」源五郎斂起笑容,遙遙眺望向那盤旋舞動中的巨碩蛇軀。   D「那麼,還剩下一個戰術可用……」源五郎拍拍背上的長形包袱,道:「既然找不到幫手,就只好由我們去幫別人。「   D「就信你一次了,希望你這九流軍師的計劃終於有一次成功的……」   D個人戰獲勝次數、計策成功次數互相比低的兩人,一下擊掌後,並肩往大蛇移動方向飛馳而去。   D   儘管有十足的心理準備,但是一貼近大蛇肆虐範圍,那種衝擊波狂掃、天崩地裂似的感覺,仍是給著蘭斯洛二人沉重的負擔。甫一接近,源五郎重重一掌擊在蘭斯洛背上,同時,蘭斯洛放棄了威力較強的天魔功,全力催運藝成以來未曾用過的乾陽大日心法,集合兩人內力後,他手中的風華刀像是個小太陽般驟亮起來,閃爍著耀目金光,璀璨刺眼,一波波熱浪開始往旁邊散去。   D強大的光與熱,不但吸引了人們的目光,同樣也引起大蛇的注意。幾乎是四個蛇頭一起回轉過來,冰霜、火焰齊噴,之間還夾雜著一種極其腥臭的氣味。   D(毒?這頭東西開始會放毒了?)   D這個疑惑出現在兩人心中,沒能多想,烈焰、寒風已經先後撲面而來。源五郎很有默契地與蘭斯洛一擊掌,讓他借力飛開,但應該同樣往旁飛退的自己,卻往大蛇飆飛而去。   D「喂,老三,你做什……」   D蘭斯洛相當詫異,因為依照本來的構想,為表誠意,應該是自己主攻,引走大蛇的注意,源五郎則趁隙尋找破綻,怎知道這平時最擅長逃之天天的義弟,今日忽然轉了性子。   D(九曜極速,今天能不能保命,就要全看你的了……)   D心頭默默祝禱,源五郎腳下施勁,速度赫然倍增,幾乎只是一眨眼,就已經闖過火網、強風,悄沒聲息地出現在幾個蛇頭的視線死角。   D「這麼快都行?」   D蘭斯洛一驚,從這不遜織田香的神速,還有種種異常表現,他曉得源五郎改變了平時以保留實力為第一優先的作戰方針,難得地認真了起來。D無比的神速,瞬間貼至距離敵人的極近處,倘使是一般天位戰,早巳一擊而勝,然而,對方卻不是能以人類道理去估計的生物,當源五郎掠至幾個蛇頭的視線死角,要以小天星劍攻擊時,卻同時也把自己暴露在另外兩個蛇頭的眼前。後方傳來空氣急劇流動聲,源五郎把身法速度再提,以一個幾乎是不可能的角度,急降避過直襲而來的兩道震波,在察覺到背上衣衫硬化、碎裂時,險些驚出了一身冶汗。   D(除了噴火、吐冰、放毒,這東西還會石化嗎?石化後立刻碎裂,連救都沒得救,這是最糟糕的狀況啊!)無暇細想,趁著那兩個蛇頭剛剛發力完畢,未能回氣再噴的空檔,源五郎的小天星劍全面發放出去。   D與以往由食、中兩指併力而發的劍氣不同,這次的發放,是以整個身體為中心,朝四面八方噴發著劍氣雨。數千道銳利的小天星劍氣,瘋狂刺擊向大蛇軀體,由於目標實在太過巨大,這陣劍氣雨的每一「滴」,幾乎都毫不落空,全部射在大蛇身軀上。   D可惜這陣攻擊仍然宣告失敗,鋒銳的劍氣雨雖然命中,卻沒有突破氣罩的能力,在與完美體接觸後,立刻冰消瓦解。不只是劍氣,就連適才那兩頭大蛇所噴發的石化衝擊波與酸液,掠過源五郎誤擊向同伴,都在接觸完美體後消散。   D(真恐怖!這完美體難道真的無法可破?)   D想不出足以扭轉局面的主意,源五郎急提一口真氣,當身形再次由停頓變成急旋,整個身體赫然被一團烈火所包圍。與白家的光電腿相同,九曜極速也有著因為衝動過快,無法騰出手來攻擊的缺憾,鑽研這門絕技多年,源五郎對這一點的體會,比織田香更深,而他所構想出來的改良法,除了倚仗本身的衝撞威力,就是在體外凝聚《烈火》合併助威。D這記深藏不露的絕招一經使用,聲威駭人,只見一團烈火在空中高速移動,劃破陰暗的霧氣,在所經過的每一處,都留下一道璀璨的火焰尾巴。本來九曜極速的威力所在,是靠幾乎無法被六識感官所捕捉的高速,神出鬼沒地襲敵,多了火焰之後,一切移動軌跡清清楚楚,反而不妙,但用在攻擊上頭,即使維持高速移位的源五郎,沒有再發射劍氣,但這道火流星所經過的每一處,都造成遠逾小天星劍數倍的強大殺傷力。當大蛇張口吐焰,藉著體外火焰護身的源五郎,赫然能夠在火壁中逆流疾衝,即使是面對著與衝擊波同發的毒霧、酸液,也能夠多支撐片刻,一時間,這顆火流星就好像是一個所向無敵的存在,縱橫來去,無物可擋。然而,當前方出現相反屬性的冰霜,刺骨寒風伴隨著霜雪一同襲來,縱然是源五郎也沒法再橫衝直撞下去,速度整個慢了下來,火勢也不如先前旺盛。大蛇早已經沒有了理智,但卻仍維持著起碼的獸性與直覺,當發現這方法可以有效遏阻那只在身邊不停飛繞的可儈蚊蠅,它們以冰霜為主攻,輔以其餘的毒霧、酸液,以衝擊波瘋狂地掃出去。   D大蛇轟出口的力量,本會隨著距離而急劇減退威力:但是當兩、三頭轟出的力量柱合併,那股力道赫然能夠維持得更久,減退得更慢。察覺到前方湧來的力量浪潮完全沒有衰退,特別是當第四、第五個蛇頭也一併張口開轟,那力量甚至瞬間增幅超越了強天位,源五郎哪敢硬接,散卸去全身火焰,以最快速度險險避過。   D但是麻煩也隨之出現,因為大蛇慢慢地壓靠過來,收攏了包圍圈,當九頭大蛇以完美體作為攔截防壁,在避免相互碰撞抵消的同時,一起朝內圈施加壓力,被縮減活動空間的源五郎,就無法再發揮九曜極速的長處。   D「老三,辛苦你了!」   D在被逼到絕境之前,戰友終於伸出援手,自天而降的蘭斯洛,因為源五郎正吸引住大蛇注意力的關係,幸運地沒有成為九頭大蛇張口齊轟的集中點,甫一闖入大蛇的包圍圈內,鴻翼刀勁在大日功的鼓催下,化作一道道熱浪,猛往四周攻去。耀眼而充滿純陽正氣的金芒,對於千萬年棲居在無邊黑暗的詛咒生物來說,就是一種很惹它們厭惡的東西,大蛇不約而同地發出憤怒的嘶鳴,下意識地閃躲這些亂射刀芒,。找尋敵人力量的源頭。雄姿英發一式,是鴻翼刀中專門用來以寡擊眾的招數,只見金黃色的刀芒,如波濤般狂襲向大蛇,雖然全部被完美體給瓦解,但是所製造出來的炫目光華,卻遮蔽了大蛇的感官,令蘭斯洛能夠把握時機衝進去,與近乎精疲力盡的源五郎會合。   D「怎麼樣,還活著嗎?」   D「泛麼晚才來,差一點就要被大蛇給吞了……」   D「話不要說得太早,我們現在仍然大有被吞的可能。」   D連抱怨的短短時間,也變成了一種奢侈,因為這一下攻擊失手後,源五郎和蘭斯洛就陷身於九個蛇頭的包圍中心。在這位置,看得更是清楚,只見下方一條無比巨碩的蛇尾,連結著九具蛇軀,婉蜒盤繞,蛇信發出「嘶嘶」嘯聲,情形比被九個天位高手包圍更加惡劣。   D九個蛇頭圍繞成圓,位置上有高有低,無隙可趁,往上、往下逃竄,只是讓自己成為九頭聯攻的集中點,最是不智,而當大蛇的攻擊即將要發動,剩下來的策略,就只剩一個。   D再次聯手起來,源五郎卸下了直背在背上的長形包袱,卸去了罩在外頭的結界法咒,往上一拋,與蘭斯洛一起隔空出掌,重重擊在上頭,同時不顧一切地發勁逃跑。   D蘊含著大日功的氣勁,在擊中包袱中那事物時,再次金芒爆閃,化作千萬道太陽般的強烈光華,大蛇的目光全都被吸引過去,張口攻擊,忽略了下方奔逃中的兩名敵人。D緊跟著,彷彿星體炸裂開來的光亮,整個綻放開來,在大老遠處忙著避難、疏散的地方百姓,只看見山上一道火紅的蕈狀雲筆直衝天,將大半個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紅色,熱浪、暴風、衝擊波,驟然亮起的紅雲,甚至把那九道偉岸身影也為之吞沒。   D「果然還是用了那個東西……」   D妮兒喃喃說著。這是昨夜和太研院改造兵器一起送來的東西,一枚經過強化製造的中子炸彈,爆發時除了強大威力,更會感染生物的有機組織,是一種變相的劇毒,好處是事後不會對環境造成二度污染,是太研院繼內戰時期的改良核彈後,進一步開發的產品。   D在商討對付大蛇的策略時,蘭斯洛就已經想到使用太古魔道兵器,雖然不敢肯定能產生多少作用,但面對這樣過於強大的敵人,手上籌碼是越多越好。與完美體接觸後,眾人便不認為這種程度的太古魔道兵器能幫上多少,可是只要善用,仍是能幫助戰術進行。   D及時避開風暴的鋒頭所在,蘭斯洛與源五郎合力,將九曜極速的速度推至極限,兩個人化作一道光影,瞬間脫離風暴範圍,卻未有絲毫停留,筆直奔出數百里外,把仍在山十的妮兒、泉櫻遠遠拋開,直到崑崙山成為背後的一抹綠影,這才停步下來。   D「跑得這麼遠,夠了嗎?」   D「不清楚,可是應該夠了吧,那個東西的天心意識又不是很好,沒理由這樣還找得到我們。「源五郎氣喘地回答,連番虛耗,又都足以最耗真氣、體力的方式作戰,加上這樣子剎那間挪移數百里的辛苦勞動,才一停步,整個人險些累得滾倒在地上。   D「如果找不到我們,那麼它會找些什麼人出來呢?」   D「等著看吧……D蘭斯洛一把背起源五郎,隱匿自身氣息,緩緩地往崑崙山方向行進。即使眼中只看到一抹綠影,但從天心意識的感應,他「看到」那九道如山如巖的巨碩身軀,經歷那場把數十里內移為平地的大爆炸,夷然無損,重新聳立起來,發出憤怒不已的嘶鳴聲,九雙黃金眼瞳往四方搜尋著敵人。目光水平橫衝,在山腳下,它感應到很多的生人氣息,這些螻蟻般的東西,確實刺激了它的怒氣,可是仍然不是那一直向它挑釁,最令它想要撕殺的目標。   D數白裡的距離,對強天位高手來說,並不至於難以追蹤,但是在一個理智盡失的猛獸身上,卻足以令憤怒的它找不到敵人所在。兩隻蒼蠅飛逸無蹤,越益高漲的怒氣無處發洩,大蛇仰天狂嘯,一道巨大火柱筆直衝上雲端,將整個天空點燃成一片烈火雲海。   D驀地,大蛇停住了動作,雖然很細微、雖然經過了特別的壓抑,但是就在週身數里內,它感應到了一股氣息,一股和剛才那兩隻蒼蠅之一極其相似的氣息,雖然仍有著不同,但是那種熾熱、剛猛、如天上白日一樣的烈陽感覺,卻是別無二異。D生物最直接的反應與判斷,大蛇將這股氣息判斷為敵人,而將滿腔怒氣全部發洩在上頭。   D大蛇的怒嘯,化作疾風,狂吹著週遭,原本就已經在劇烈震盪的大地,現在更是左右搖晃起來。適才燒向天空的火壁,這次以更近的距離,筆直燒向地面,熾熱的高溫,還沒與地表接觸,所有草木已經灰化飛去,地面更融化成漿,下住往兩旁散開。   D「畜生!」   D一聲憤怒的呼喝,在火焰破開地層之前,一道紅影破地飛出,筆直往上衝去。從這場戰鬥開始就一直潛藏在地底的多爾袞,卻因為大蛇的攻擊,不得不現身出來。蘭斯洛以大日功催動鴻翼刀時,地底的他已經覺得不對,因為雖然同樣是破不了完美體,但天魔功無疑就此大日功更強橫,為何蘭斯洛捨天魔功不用,卻催起大日功戰敵?這是多爾袞所不能理解的事。   D而當源五郎帶著蘭斯洛高速移位出數百里外,多爾袞更有一種中計的感覺,儘管還無法明確知道中了什麼計,然而,在這每一分體力都很重要的關鍵時刻,源五郎沒理由做出這麼大耗功力的無意義舉動。   D答案很快就顯現。任誰都想得到,會在雷因斯一方與大蛇兩敗俱傷後,出來佔漁翁之利的多爾袞,不可能離戰場太遠,定是藏身在隨時都能出手影響戰局的近處。全力對付大蛇的蘭斯洛與源五郎,沒有半點餘力再招惹強敵,但是只要巧妙設計,他們一樣可以成為坐收漁利的一方,正如此刻,遠遠地聽見多爾袞的怒吼聲,兩名義兄弟對擊一掌,險些笑疼了肚子。D「我師叔的武功好像比我們都高,不知道他的情形怎麼樣?「D對於多爾袞的來歷、武功,蘭斯洛之前向源五郎詢問,另外一方為了不多給他添加心理負擔,則是以「多爾袞是日賢者皇太極的師弟,兩人當年交情很不好「來解釋。   D「剛不可久,應該撐不了多久,反正靠近一點去看,就知道答案了。」源五郎說完,抬頭望著天色,和不久之前比起來,烏雲比適才都多,腳下的震動也比早先更加激烈。D扶著源五郎,蘭斯洛與他一起緩步前進。身上衣衫早巳濕透,像是剛從水池裡出來一樣,大量的疲勞化作汗水,持續地為身體增加壓力。不過這算不上什麼,因為比起過去的苦戰,所有衣衫被鮮血所打濕,現在的疲勞簡直像是天堂。這場戰鬥還沒有結束,兩人調勻呼吸,希望盡快回復體力,重返戰場。   D稍事歇息,兩人隱蔽氣息,重新飛回崑崙山,觀看整體戰況進行。還在數十里外,就見到火光沖天,風雷鳴嘯,除了大蛇所噴發的燎天火壁,還有一道燦爛金光,任那火壁的光焰再強,也是掩它不下。   D「好厲害,大日功也能這麼用嗎?別的不敢說,至少和陸游單挑絕對不會輸。「看著眼前的景象,蘭斯洛不由得讚歎起來。多爾袞的武功,較己要高出一籌,這點自己早巳心裡有數,不過看他將人日功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幾乎是以自己不曾想過的方式在戰鬥,心裡仍然是非常佩服。一抹紅影在空中飛快移動,閃躲大蛇的撲擊與口中力量波。和早先只顧著閃躲、無法正面游鬥的源五郎不同,多爾袞確實是以一人之力,單獨和九頭大蛇對戰,速度上不及九曜極速,多爾袞的閃避動作險象環生,好幾次都是被火壁、冰霜噴個正著,卻憑自身力量從冰火衝擊中強行破出。D多爾袞雙臂一振,紅袍翻飛間,數個耀眼光球出現在他週身,每個都有頭顱般大小,白芒環繞,火光流轉,赤焰飛騰,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太陽,與東方家六陽尊訣的「燦爛今生」有異曲同工之妙。   D光焰燃亮了週遭空間,即使相隔大老遠的距離,蘭斯洛仍是感受到那烈陽罡球內所充塞的沛然元氣,不知道要灌注多少能量,才能有如斯效果。隨著功力鼓催,烈陽球出現得越來越多,當數目增多到八個,便在多爾袞身外圓組成環,飛旋曲繞,把他的護身氣罩進一步強化。噴近身邊的火焰、冰霜,赫然被這道高度集中的八陽氣環拒諸體外,無法稍有寸進;至於威脅較低一層的酸液、毒霧,更是還沒貼近,就被蒸發殆盡。   D「真行,這樣子把真氣集中使用,威力起碼提升了一層。如果不計天心意識,單靠純力量比拚,恐怕就算遇到強二個天位的敵人都有一拚之力。「蘭斯洛道:「不過,有點奇怪,這樣子的武功,奸像是專門用來對付比自己更強一個天位的敵人用的,我這位師叔不是這麼戀戰成癬吧?「   D回答不上來,源五郎只是凝神調息,希望盡速回復體力。D另外一邊,局面又有了變化,不甘只是一味挨打,身陷重圍之中的多爾袞,悍然反攻。D手臂一振,圈繞成環的八顆烈陽焰球貫串成鏈,抖將開來,彷彿就是一道長兵器,而當他再次以真氣灌注,只見烈焰飛騰,鮮紅的血焰轟然綻放,變成了一把數十尺長的烈焰刀。D   大蛇吐出了高溫火焰,與烈焰刀對撞,和那百餘尺長寬的火壁相比,烈焰巨刀的尺寸還顯得不足,但卻在兩道火焰對擊的前一刻,筆直的火刀忽然改變形狀,彎曲如蛇,巧妙地繞過火壁。   D強勁冰霜是第二層阻攔,但是火刀卻在與冰霜接觸之前,忽然縮短,就此巧妙地避開。幾下轉折,烈焰刀已經結結實實地劈斬在大蛇身上。   D第一輪碰觸,受到完美體力場反激,烈焰刀立刻崩潰四散,不能成形,然而多爾袞卻另行變招,在烈焰刀斬擊威力尚未完全消散之前,將剩餘的火焰刀刀進散開來,化作四道龍形火柱,張牙舞爪地飛擊向大蛇。D轟然巨爆聲響起,大蛇的雪白鱗片上,赫然多了二抹紅印,雖然一閃即逝,但卻確實存在過,而且大蛇也發出了疼痛的呼嘯。   D「找到了!」   D同樣的驚呼聲,從蘭斯洛和源五郎口中嚷出來。不出所料,多爾袞策劃這件陰謀多時,又曾兩度旁觀蘭斯洛等人與大蛇的激戰,有所心得,必然已經發現了某些大蛇的破綻。   D就如同在攻擊時有力量減退的缺點一樣,大蛇的完美體也並非完美,而有著一般護身硬功常有的幾個缺點之一:無法在第一重力道尚未化消之前,承受第二重力道的衝擊。   D這缺點蘭斯洛之前曾經猜測過,但還來不及出手證實,就被大蛇打得抱頭鼠竄,沒有試驗機會。現在,多爾袞從之前眾人的失敗中得到經驗,出手一擊,成功突破了完美體的防壁,擊中了大蛇。   D「好傢伙,只要知道方法,那就可以解決了。」   D終於知道了突破完美體的方法,蘭斯洛顯得鬥志高昂,吸一口氣,揚起風華刀,就要飛上前去,卻被旁邊的源五郎一把拉住。等一下,事情有一點不對。源五郎的表情相當慎重,讓蘭斯洛有所警覺。   D「你師叔的這種打法看起來威風,但卻完全是透支體力在作戰,雖然他鬥志驚人,但也沒理由能夠挺到現在。「源五郎道:」沒發現嗎?我們的體力、力量,回復得太快了。「   D確實,本來已經疲憊不堪的身體,迅速回復精力,真氣就像未曾耗損過一樣,充盈體內,令得整個人精神飽滿,有一種想要大呼大叫的衝動。為什麼體力會這麼快回復?自己並沒有吃什麼藥,也沒有作什麼特別舉動啊,而且,與其說是體力回復,這感覺更像……   D不只是蘭斯洛,在場的所有天位武者,甚至是沒練過武的一般人,有些都感受到這股不,尋常的身心悸動,自己的力量,正在增長……   D「大蛇動,地窟開,如果這個說法沒錯,那麼……」目光衝向崑崙山,源五郎道:「地窟已經打開,我們遲了二步了。」   D彷彿是為這句話作註解,腳下地面開始左右搖晃,甚至可以說顛簸起來,強烈的地震,在崑崙山方圓數百里內的地面上撕扯出裂痕,同時,一道赤紅飛焰筆直衝向天空,不是大蛇的吐焰,也不是多爾袞的烈焰刀,而是崑崙山其中一座山峰轟然爆開,滾燙的岩漿與灰塵,挑釁似的朝天生噴發……   D「喂,你師哥在做什麼?一個人躲在那邊畫魔法陣,一面畫還一面那樣子托著下巴傻笑,看起來奸詭異啊。「   D「他在傻笑?我看看……喔喔,這是很有名的死神的微笑啊,你真有眼福,這個笑容在炎之大陸上很有名,很多人想看還看不到啊。「   D「為什麼?」   D「因為……他每這樣笑一次,敵軍起碼就要少十萬條人命……不過這裡是風之大陸,我師兄目前人畜無害,不用擔心。「   D「……算了,異大陸的事我管不著,將來要是有機會,我招待你去魔界七日游。「   D地面的激烈晃動,打斷了兩人的談話,韓特放下杯子,朝西方眺望。震動的源頭是在那邊,本來以為小小地震很快就會停歇,但是已經一刻鐘多了,地震卻是越來越強烈,海上的波濤之大,也已經到了掃人酒興的地步,顯然事情不如自己預估得那麼簡單。昨大白家曾有一封緊急聯絡,要自己把一批太古魔道兵器運到出雲之國,但自己因為忙著與老友喝酒,不願意參與雷因斯與日本兩邊的鬥爭,因而推辭了這單生意。從軍火的數量與規模來看,那只臭猴子肯定是打算在那邊大幹一場。   D仰望天空,自己頭上烈日當中,碧藍天空像是一片美麗的汪洋,與身邊的萬頃波濤相映成趣,海天一色。但是瞥向出雲之國的方向,只見那邊儘是被濃密的烏雲所掩蓋,隱隱有電光閃動,情勢詭異至極。   D(搞什麼?猴子在那邊打天位戰嗎?日本的天位高手……天草或是織田香,打起來用得著這麼驚天動地嗎?)   D地震的感覺也很不對勁,起先像是以出雲之國的方向為源頭,一波波的震波往外頭傳開,可是現在的感覺,卻像是四面八方出現了十幾個震源,抖蕩不休,交相傳遞增幅,讓地震越來越激烈,只怕大半日本現在都籠罩在這場地震中。而且,這種天崩地裂的不祥感覺,自己似曾相識,奸像以前曾經在哪裡經歷過……對了,當日在阿朗巴特山,封鎖天地元氣的洞窟開啟,那時候的感覺,就與現在極為類似……   D想到那場讓人極為不快的回憶,韓特霍地站起,將手上酒杯拋擲人海水中,濺起一片漣漪。不想去攪渾水,但是又覺得這件事情不能坐視不管,韓特皺起眉頭,心中一時拿不定主意。   D「別多想了,既然想去,那就去吧。」   D一隻手掌搭上肩頭,背後友人開了口,清明的雙目中已經看不見絲毫醉意,冶冽眼神如劍如鋒,筆直望向前方。   D「自從暹羅城分開,到現在也有好長一段時間了,難得幾個兄弟這麼齊,我也該去看看那幾個臭東西了……「 第二部 第八卷 第一章 束手無策 第二部 第八卷 第一章 束手無策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艾爾鐵諾邊境升龍山位於艾爾鐵諾和武煉的邊境地帶,周圍被蠻荒森林所包圍,人跡罕至,升龍山長年雲霧繚繞,看上去像是一座筆直參天的青色巨柱,大半個蒼鬱山峰全部都深埋在雲裡,仰之彌高,特別是間歇響起的龍嘯,威傳百里。   由於是龍族的根據地,附近數十里之內,各類飛禽走獸都感應得到山上的凜冽龍氣,相爭走避,龍族本身也拒絕外人的靠近,就以這樣子的封閉型態,度過了千萬年之久的漫長歲月。入雲的山腰上,百餘頭不同體型、顏色的飛龍,盤旋翔動,發出威猛的龍嘯,震懾四方。山腰叢林間的村落,是龍族世代居住之地,附近的山林洞穴中,則是各類飛龍棲息的所在,只要聞得主人呼哨,就會趕來。飛龍是壽命極長、生育力極低,數量又非常稀少的生物,即使在升龍山上,飛龍的數目也不多,年前和天草四郎遭遇時,折損數十頭,大大傷及了升龍山的戰力,尤其令龍族感到痛惜。   族長紫鈺在北門天關一戰中失蹤,生死不明,但族人們的反應看不出多少擔憂,甚至可以說絲毫不受影響。原本在紫鈺病體痊癒、自杭州返回升龍山之前,龍族事務就由三大長老聯合執掌,有沒有這個族長的存在,其實並沒有太大差別。   相較於紫鈺持重謹慎的態度,新一代的龍族人早已感到不耐,期望能以更快見效的方式,重新取回龍族應有的榮光和尊崇。如果不是因為對外界的大批天位高手有所顧忌,自恃龍騎兵威力舉世無雙的他們,早已採取實際行動了。   不過,等待已久的時機終於到來。每一名龍族人都知道,三大長老已經與艾爾鐵諾當前最有勢力的權臣共謀合作,預備結合雙方力量,鎮壓整個大陸的混亂局勢,在奠定艾爾鐵諾霸權的同時,也讓龍族榮光重新顯赫於世。   而對於當前的天位高手,他們也有了應付的策略。   只要想到這一點,每一名龍族人都會忍不住地望向升龍山的密窟。昔日傳自赤龍神之血的聖物、堪稱是龍族至寶之一的黃金龍,在得到外人幫助,取得魔法技術突破後,如今已經可以繁殖,並且很快就會有結果。而當新編組出來的黃金龍騎團出現於世,龍族就會得到新生,再次得到這塊大陸上所有生物的敬畏。   自豪之餘,龍族人偶爾也會抬頭望向上方。升龍山的山腰部分,是龍族的居所,長年繚繞在雲霧之中,但是更上方的山頂,已經傲立於雲海之上,不受霧嵐遮擋。傳聞中,龍族人的祖先,赤龍神座下的五大龍神,就棲息在這與塵世徹底隔絕的聖地峰頂,祂們擁有著尋常生物夢也夢不到的強大力量,然而,傳說終究只是傳說,龍族千萬年來除了族主,誰也不敢踏上聖地一步,誰也不敢確定,升龍山的山頂上,是否真的有五頭龍神棲息?   長年封閉,禁絕任何生物探索的絕峰,連龍族人自己也無法進入。除非是繼承了聖母龍血統的龍騎士,其餘的龍族人,即使是尊貴的長老們,只要一碰觸到聖地的結界,立刻就會被彈出百里之外,或者直接四分五裂。   可是,在龍族人全然沒有察覺到的情形下,這已經靜寂千萬年的絕峰,今日赫然有了訪客。   一切的強力結界,對她都起不了作用,因為只要是和魔法有關的事物,在她之前,就只是隨手可破去的東西。同時,針對生物所布下的結界,也不可能對「非生者」產生什麼效果。   彼此的交談,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討論因為雙方立場的堅持,並沒有得到什麼結果,而相較於她細細的甜美嗓音,對方的每一句回答,都與天地共鳴,捲動狂風,排嘯四方,震得下方雲海起了陣陣漣漪,不住朝外頭翻滾而去。   這種悶雷似的聲響,聽在下方龍族人的耳裡,想必會以為山頂正在雷電大作吧,也就是因為有這樣的威勢,龍這種生物才會傲居於萬物之上,俯視著這塊大陸。   自己沒有實體,應該說是此刻最大的幸運了,因為若非如此,單是近距離承受這些沉雷轟響,耳邊一個接著一個的霹靂大作,自己恐怕就要給震成內傷。   「……吾等的存在,只為維持這塊土地上的平衡,避免有超越常理的存在出現,或是異大陸力量入侵。日本並不屬於風之大陸疆界,吾等不願也無法干涉。」   黃金色的龍瞳,光是那顆眼睛,已經比自己半身還要大,面對著如此巨碩的生物,想要據理力爭,還真是需要些勇氣,然而,自己也有不能輕易退縮的理由。   「我明白,然而,即使是神明,也有應該擔負的責任與義務吧?現在在日本的那一位,難道不是你們的責任嗎?」   目光緩緩望向東北方,在那層層雲朵之後的千萬里,丈夫與姊妹們想必正陷入苦戰吧?為了支持他們,為了讓這場一面倒的戰鬥有轉機,自己也必須努力才行。   「亂七八糟,到底是在搞什麼?崑崙山是火山地帶嗎?」   瞪著眼前的情境,妮兒一面指揮居民往安全的方向退避,一面恨恨地說著。   地震像是沒有休止一樣,持續搖晃著地面,空中狂風大作,濃密烏雲急湧而來,遮天蔽日,把一切籠罩於黑暗之下,但受到高密度能量激烈撞擊的影響,烏雲裡頭電光亂竄,不停地發出爆裂聲。   應該是黑暗一片的環境,卻被其它的閃耀光源照得亮如白晝。火紅的滾燙岩漿,從迸炸開的山峰頂上噴出,沿著山線迅速流下,將沿途所碰觸到的草木竹樹,全部點燃起火,繼而吞沒在滾滾岩漿流之中。   比起岩漿,正在激鬥中的雙方,則是煥閃著更強烈的鋒芒。多爾袞的烈焰刀,火光飛騰,變幻無方,以各種刁鑽角度,突破大蛇的防禦,重重擊在敵人身上,迸閃出朱血一般的鮮艷赤色。   高溫火焰、刺骨冰霜等等的強大能量,一波又一波地自大蛇口中噴發,每一次發射,就是長長一道力量之牆,厚實高聳,無隙可趁,令得全力猛攻的多爾袞,不得不閃身退避,或是被迫撤刀回防。   攻守之間,均是極為搶眼的傑作,看得在大老遠旁觀的蘭斯洛血脈賁張,把風華刀一擺,就要上前幫忙,只是才一跨步,就被源五郎拉住。   「等一下,要幫忙也要看人啊,你師叔是這麼的……加上被我們設計之後,怒氣衝天,九成九會趁你和大蛇作戰時,背後給你一刀,到時候你就等著當大蛇點心吧。」   源五郎搖頭道:「要幫手是可以的,除非幾個強天位高手一起合作,不然勝利無望。可是,至少我們要確定,你師叔除了殺蛇之外,已經沒有多餘力氣來捅我們,那個時候動手,才對我們有利。」   「嗯,你說得有道理,那麼我們就是在這邊繼續看嗎?」   「元氣地窟已經開啟,在打倒大蛇之前,我們不可能把它關上,既然你也覺得力量在增長,那就趁機會去適應、掌握這股力量。」源五郎狡獪地一笑,道:「幫忙的方式,並不只是一種,除了參戰,我們應該還有些別的事情可作。」   「你是說……」   兩人對望一眼,很快就有了決定,開始了動作。   和這兩個有閒暇時間在下頭休息的小輩不同,在半空中苦戰的多爾袞,根本就是陷身於一場災難。   原本只是打算躲在地底,伺機而動,不但可以坐收漁人之利,甚至有可能在掌握破綻後,給予這八歧大蛇致命一擊,怎知藏身位置被大蛇所發現,不但所圖成空,而且還被迫離開地底,與大蛇交鋒。   早先源五郎與蘭斯洛聯手,對上這九頭大蛇,也不敢正面攬其纓,而是靠靈活身法游鬥,但不擅長高速身法的多爾袞卻是正面抗敵,以一己之力,獨抗那每一個蛇頭都不遜於自己的九頭大蛇。   靠著自己的強絕武功,還有老辣的戰鬥經驗,多爾袞將大日功發揮到極限,烈焰刀縱橫來去,所向披靡,縱然大蛇神威,也無法將他壓下,遠遠望去,一個渺小的人體,單獨對抗一座龐然巨物,威風有若天神。   但這卻只是假象,大日功本來使的是純陽正氣,如同王五那般,以和煦大日,不急不徐,光化萬物,但在多爾袞手上,為了追求更為霸殺的強橫威力,將大日功推向另一個極峰,雖然威力更霸、更強,但卻出現了耗力過大、後勁不繼的隱憂。   如果是和自己級數相若的對手交戰,那麼高度集中的大日功,所爆發出來的殺傷力,可以在極短時間內速戰速決,把敵人壓下、解決,令得隱憂不顯,可是對上更勝自己一籌的敵人,戰鬥不得不延長進行時,他的缺點也就開始暴露。   一如此刻,縱然從外頭看起來,多爾袞仍然能維持有攻有守的形勢,但事實上他卻自知不利。以這樣的形式催運大日功,相當地損耗自身真元,估計再過不久,就要被迫反攻為守,屆時面對大蛇的反攻,氣勢已衰的自己將再難為繼。   瞬間於同一處連續攻擊,確實可以突破大蛇的護身氣罩,但要造成效果,至少也要是強天位程度的出力,想偷懶一點都不成,更何況大蛇鱗甲甚硬,自己的烈陽勁突破氣罩後,已是強弩之末,擊打在雪亮白鱗之上,徒然耀閃著火光,起不了多少作用。   這樣子戰下去,自然是有敗無勝,大蛇九頭齊轟的氣勁交集,力量遠遠不是自身所能承受,特別是面對那些不同屬性的攻擊,相互增補威力,烈焰刀所能推出去的距離也越來越短,漸漸無法突破火壁、酸液的阻礙。   不過,除了理性考量之外,多爾袞更有一種無法用理智去估量的鬥志。   或許該說是一種武癡的本質,面對戰鬥、置身於殺戮當中,令他無可抑制地處於高度亢奮中。眼前的敵人越強,他的戰意就燃燒得越旺盛,人生於世,難得碰到這樣子的強悍生物,如果不能放手一搏,豈不是抱憾終生?是以明知道久戰不利,仍是一口氣狂攻過去。   然而他也不至於完全失去理智,除了眼前強敵,其餘敵人的動向,令他心中難安。主客形勢對調,本來在與大蛇苦戰的敵人,現在跑到一旁乘涼,他們會不會偷襲自己,這件事難說得很,自己不得不分出多餘心神去注意。   忽然,一陣喧鬧聲音傳入耳裡,遠遁到遠方的蘭斯洛和源五郎有了動作,兩個人在數十里外瘋狂鼓掌,高聲叫喊。   「師叔,你真了不起,勇猛強悍,實在是弟子的楷模。」   「多爾袞大人,你好樣的,單槍匹馬殺蛇,我們小輩佩服得五體投地,將來一定要向您好好請教。」   「能把大日功使得這麼威風凜凜,比我師兄更霸道,師叔你果然是真硬漢,我***太崇拜你了。」   「了不起啊,偶像!多爾袞大人,你確實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真男人!加油,不要放棄,我們買你贏啊!」   「再加把勁,砍重一點,師叔,不要害得我輸錢啊,必勝、必勝,師叔、必勝!」   一句一句擺明是看好戲的揶揄,傳入多爾袞耳中,險些令他氣炸了肺,斜眼瞥望過去,只見蘭斯洛、源五郎坐在大老遠的一個土丘上,不知從哪裡弄來了兩罈酒,正自舉壇痛飲,跟著就對這邊拍掌叫好,揮手致意,就好像正在看一場精采的擂台賽,只差沒有喝得高興,把酒罈也扔上來。   「兩頭狗畜生!」   讓人怒火中燒的景象,多爾袞氣得甚至忘了自己還在戰場,就要飛身過去,將這兩個敵人一一斬殺,可是身子才一動,就被大蛇的火焰轟個正著,整個人都被火焰吞沒,當下只得斂起心神,運勁護身之餘,全力應戰。   (兩頭畜生!不把你們像狗一樣地屠殺,這筆帳不能算完……)   怎樣憤怒也是沒用,蘭斯洛兩人繼續以這樣的方式,遠遠地加油,希望這位強手主將能夠在戰鬥中,把大蛇的弱點逐步暴露。   另外一方面,沒有能力參與戰鬥,在山下忙得不可開交的三女,則是全神灌注於疏散人群的工作上。   從整個崑崙山脈的河水山泉盡染赤紅開始,附近百姓就已經知道不對,只是根據千百年來的經驗,他們都固執地認為山中巫女、神官們,會一如過去那樣地讓大蛇沉睡,一切重歸平靜,哪知道地震越來越厲害,各種異象不停地出現,到最後天崩地裂,彷彿末日到來般的景象,甚至連大蛇都破山而出,這才知道事情不妙。   要讓這群世代居住於此、朝夕務農的村民,拋下賴以為生的土地逃跑,並不是件容易事,但總之就是凜於大蛇凶殘,在泉櫻、楓兒的分頭疏散下,人們開始緩緩移動。   泉櫻的氣度沉穩,楓兒見慣了大場面,兩位大美人兒不慌不驚的態度,確實的穩定人心,舒緩了百姓的恐慌,讓疏散行動不至於失去秩序。妮兒就比較使不上力,不會說日語的她,即使要向人解說什麼,也只會越鬧越忙,因此便飄身於空中,向撤退中的人群指引方向。   「上面戰得好像很激烈,又看不到蘭斯洛大人,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相信夫君,他一定沒問題的。」   沒有太多的時間,楓兒和泉櫻這樣簡短地交換兩句,讓彼此心安。這樣的動作,看在上方妮兒的眼中,實在讓少女感到不解。   如果依照兄長的解釋,之所以不對這蜥蜴女動手的理由,是要利用她去對付大蛇,耗損這九頭怪物的氣力,那麼,現在在與大蛇戰鬥的,就應該是她才對,為何自始至終,都是兄長和小五在賣命,這女子卻好整以暇地作著輕鬆工作呢?   而且,看她的表情,似乎對兄長非常地關心,單從那種神情來看,絕對不是兩個感情不深的人所會有,換言之,在自己到來之前的這段時間裡,她與兄長之間……   (不,這個樣子下去,哪裡有天理?如果沒有別的人肯作,那麼,就由我親自來把她給……)   瞥向泉櫻的背影,妮兒把手握緊成拳,考慮著由自己出手,趁著對方沒有提防時,給予她致命一擊的可行性。兄長和小五正緊盯著大蛇那邊的戰況,如果自己出手,他們絕對來不及阻攔,而在有心算無心的情形下,這一擊有著很大的成功率。   (只要一擊,就可以報弟兄們的仇了……)   越想越是覺得蠢蠢欲動,雖然知道現在處於非常時刻,不可以意氣用事,要顧全大局,救人為先,可是看著蜥蜴女的身影,枯耳山上的回憶一幕幕自腦中閃過,妮兒氣得握緊了手,竭力壓抑那不住拍擊胸口的狂憤。   「不好啦!岩漿下來啦∼∼」   地上民眾的驚呼聲,讓妮兒驚醒過來,只見山頭的岩漿噴發越益激烈,流速增快,其中一道沿著山脊,幾乎是筆直而下,燒燬房舍,填越山溪,已經快要蔓延到山腳。以速度來看,很快就要追上殿後的民眾,屆時便是慘重傷亡。   不是想其它事的時候,妮兒鎮定下來,心內略一估算各種招數的效果後,朝岩漿漫流的方向飛掠而去,越過一群又一群奔逃中的人民,口中低聲吟誦法咒,碧藍色的波光在身邊閃耀,開始祭起了雙重禁咒曲,預備發動深藍的判決。   「自九幽地淵之底復現,我以自身鮮血為誓,傳承彼幽暗之力……」   乍見到這片藍光,泉櫻不由得一呆,只覺得恍惚之間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究竟在何處見過,一些朦朧的印象,在腦內掠過,好像想起了什麼,卻又完全記不起來。   (我過去……曾經見過這一招?曾經挨過這一招嗎?這麼美的藍色光澤,我曾經看過嗎?)   看著妮兒週身閃耀的藍寶石光華,泉櫻呆呆地站著,一時間全然忘了身外之物。   「賜予所能觸及的一切,彼之判決!」   法咒在妮兒唱誦完畢、雙臂揮出的剎那間發動,藍白色的光球,迅速增大了體積,形成氣牆與衝擊波,對著岩漿湧來的路線推去。純以力量來算,這一下並不會比天位力量要強,但是屬於黑暗法咒所帶有的寒氣,卻是鎮壓岩漿熱流的絕妙利器。   兩邊一接觸,滾燙的岩漿很快地冒起裊裊青煙,變成黑晶狀的半固體,跟著被深藍判決的衝擊威力一推,整個倒捲回去,筆直往後推送,一下子就倒推了半里,暫時遏止了岩漿奔流的危機。   全身被瑰麗的寶藍色光華所包圍,妮兒綁在腦後的馬尾束髮,也隨之飄揚起來,煥發著明耀而深邃的藍光,一閃一閃,看在忙於奔逃的群眾眼中,就像是一名不屬於這世界的女神,以其獨一無二的方式,呈現著美麗的姿態,不少人甚至看得忘了奔跑,對著這幕景象,開始祈禱。   假如妮兒察覺到這件事,想必會樂得手舞足蹈吧,不過猛盯著山上各處岩漿奔流位置的她,心中只是在計算,應該移動到哪邊,繼續阻止岩漿奔流,或者,直接殺上噴發中的火山口,設法將之封閉,徹底封住岩漿。   無奈,這道寶藍之幕實在太過耀眼,不只是山下的人群,就連山上正在與敵人纏鬥的雙方,都注意到了妮兒的存在。多爾袞以一敵九,戰得正自痛快淋漓,又不住聽著蘭斯洛兩人的吶喊加油,一股怒氣直衝腦門,根本無暇去管﹔但大蛇察覺到這道藍光之後,其中一個頭立刻轉過方向,朝這邊噴出極凍冰霜。   「啊,糟糕……」   寒氣撲面而來,速度實在太快,正在施放深藍判決的妮兒,全然來不及收手撤招,當下唯有將力量集中,逕自以法咒威力抵禦冰霜。   過去,深藍的判決曾經數度為妮兒扭轉敗局,發揮出連雙方當事人都意想不到的強大威力,可是那畢竟不是常態。威力僅僅限於地界的雙重禁咒曲,無法發揮出深藍判決應有威力的千百分之一,之所以能挫敗天草、擊破五極天式,那全是憑著咒術中傳自深藍魔王的氣息。   此刻,大蛇的冰霜轟擊中既沒有混合法咒增威,也不是任何黑暗系的術法,而是百分百純力量的衝擊,這股強大威力,就連蘭斯洛、多爾袞這樣的強天位高手也要先避其鋒,更何況是只以地界力量去抵抗的妮兒。   冰霜與深藍光幕一接觸,便將光幕撕毀破入,直向妮兒攻湧過去。施展中的法咒被破,妮兒不及回氣,只能拼盡眼下能凝聚的力量,交叉雙臂,抵擋這一記雪崩雲裂似的冰霜衝擊。   整個身體為之血液僵凝,眉發瞬間結凍,但是在這些感覺之前,劇烈痛楚先撕扯著少女的痛覺,手臂、小腿、小腹都被那夾帶強大威力的冰霜擊破出血,湧出來的血液卻又馬上被凍住,待得察覺,所有關節都已經僵化,連根小指頭都動彈不得了。   (不、不會吧……我就要這樣完蛋了嗎?我……)   面對過不少次出生入死的大場面,但卻是第一次在這麼毫無預兆的情形下,瞬間迫近死亡,少女的腦中無數念頭紛至沓來,只覺得強烈的不甘心。   忽然,眼前一花,好像有什麼人跳到自己身前,截斷了冰霜對自己的襲擊,令寒凍痛楚稍稍減弱。   會這樣子趕來相救,是哥哥?還是小五?朦朧中,那身影看來好纖細,是小五吧?畢竟每次自己有危險時,他都會趕過來相救,雖然他總是遲到,也總是等自己已經傷痕纍纍之後才登場,但如果自己倒下,卻總會有他墊在背後……   一隻手掌搭在肩頭,已經知覺麻痺的妮兒並沒有發現,但當灼熱火勁自肩頭透入,迅速傳遍全身,化解體內寒氣,散化僵封處的氣血凝滯,妮兒很快地回復意識,看見是楓兒出現在一旁,以她的火系內力助己打通氣血。   「走!」   楓兒一拉一帶,整個身體虛脫無力的妮兒,便被她拉著飛退起來。離地時朝前方一看,一名女子旋動朱槍,以天位力量張開防禦壁,抵擋著猛烈襲來的霜雪,卻不是泉櫻是誰?   「我們……她……」意識還沒完全回復,妮兒沒法把話說得很清楚。親身體驗過大蛇的威力之後,她很清楚,單單一名小天位,怎麼能和如此強大的力量抗衡?   「看到妮兒小姐有事,泉櫻小姐動身的時候就說了,先救你,不要管她,別讓兩個人都失陷在裡頭。」   楓兒道:「你是蘭斯洛大人的妹妹,如果你有什麼閃失,我們就是死了也沒臉去見你哥哥。」   被所憎惡的敵人所救,那感覺實在很怪異,而楓兒剛才說了「我們」兩字,更是讓妮兒理解不過來。從什麼時候起,自己反而變成被排擠在己方團體之外的人了呢?   這個疑問並沒有機會提出來,因為才一把妮兒拉退,楓兒再用柔勁一推一送,把妮兒送到安全地方,她自己就趕去支持泉櫻。   小天位和地界,力量相差雲泥,但是在這連強天位高手都接得險象環生的巨大力量之前,卻也沒什麼分別,泉櫻雖是有備而來,竭力張開防禦壁,然而與冰霜衝擊一碰,防禦壁根本施展不開,半邊身體立刻籠罩在霜雪中。   情形危急之至,只不過為了讓楓兒有時間救人,泉櫻竭力苦撐下去,當察覺到楓兒已經把人帶走,想要躍離,卻發現自己關節僵凝,動彈不得,連躍起都做不到。   (果然是太勉強了嗎……)   低溫之下,意識很快就昏昏沉沉,正以為自己就要這麼昏睡過去,忽然間一聲震天大吼,彷彿九天龍嘯,穿越遙遠時空,由心靈深處直震向腦門,把模糊不清的意識整個弄醒過來。   (這是……什麼聲音……好懷念、好像很熟悉的感覺……)   一股熱流在體內飛快運作,將本來凍凝住的氣血一一化開,打通淤結經脈,隨著意識甦醒,靈台一片清明,體內陡然增生出一股大力,雙臂本能地往前一推,竟與勢道已老的無盡冰霜拚個勢均力敵,甚至還將之倒推回一兩尺。   (好機會!)   趁著冰霜未能襲體的良機,泉櫻往後一躍,剛好迎向飛掠而來的楓兒,兩人手一搭,加速離去,避過了大蛇噴擊過來的第二下極凍冰霜。   落地之後,泉櫻腳下踉蹌,險些就一跤摔跌下去。適才支撐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耗力、傷勢卻都不輕,血脈行開之後,本來被封凍住的傷口都泊泊流出血來。   「你還支撐得住嗎?」   「我沒事,和上一次的傷比起來,現在這根本就不算什麼。」   強裝出笑臉,泉櫻以這樣的方式為戰友打氣,跟著便抬頭搜尋妮兒的蹤跡。   「妮兒她沒事嗎?」   「說不上沒事,不過,至少不會比你更嚴重。」   這個解釋讓泉櫻心裡稍安。在人群中找到妮兒,與她目光相接,但她卻將臉別開,拒絕這樣的接觸。泉櫻心中惋惜,以彼此的關係來說,她是夫君的妹妹,自己應該要和這女孩好好相處的,而且,即使不計自己過去對她的負欠,這少女確實是一個很有朝氣、心地正直的好女孩,如果可能,自己希望能與她相結為友。   方要說話,腦內突然閃過許多的畫面,自從適才「聽」見那聲龍嘯之後,整個腦袋就不太對勁,現在更開始疼痛起來。這麼重要的節骨眼上,為什麼身體就這麼給自己找麻煩呢?   「泉櫻小姐,你沒事吧?」看出了戰友的異樣,楓兒擔心地問道。   「沒事,祇不過有點頭痛而已,不礙事的。不過,如果你繼續叫我小姐,我的頭就會痛下去,可能一直都好不了。」勉強一笑,泉櫻道:「就算不論我們與同一個男人的關係,現在我們好歹也是戰友吧?叫得那麼生疏,我覺得好彆扭喔,喂,如果你再這樣叫我,我也要叫你公主娘娘喔。」   如果是以前,楓兒一定不會有所響應,不過現在聽到泉櫻這麼說,她只是微微一笑。   「知道了,我們一起奮戰吧,泉櫻。」   兩個人的親暱神態,看在妮兒眼中,就分外不是味道。究竟誰是戰友?   誰是敵人?自己越來越搞不清楚了。剛才還打算偷偷下手了結的人,卻挺身救了自己,這時向她出手,自己豈非禽獸不如?但如果不動手,又怎麼向舊日弟兄交代?   面對這麼複雜的困局,稍微想一想都覺得頭暈腦脹,妮兒真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時,人群中喧鬧起來,一隊大概有數百人的女子隊伍,全部身穿白色絹袍,作著神職人員打扮,忽然在山腳出現,甫一現身,就三人一組編成小隊,張設防禦結界,阻住滿天亂飛的火山灰、落石,能力強一點的,則是聯合起來,設法以精神力移動大石,試圖阻斷岩漿的漫流。   「她們是……」   這樣子的打扮,楓兒當然認得出她們的身份,只是想不太通,為什麼西王母族會在這時候出現,相助己方?   撤離中的人民也很興奮,因為山中的巫女們終於現身,有她們幫助,一定可以讓大蛇再度沉睡下去。   忙亂中,一名白衣女子騎馬趕奔到泉櫻、楓兒這邊,向她們微一施禮,跟著就表示自己是這一行人的指揮,目前西王母族的八名長老因為身受重創,族內沒人指揮,但是看見大蛇肆虐地方,族人們怎樣都無法坐視不管,又得到西王母娘娘的指令,把能夠行動、願意下山幫忙的族人組織起來,開始幫忙疏散。   與上層有命令、低位者誓死服從的白家不同,西王母族並不是很遵從族主的指示,很多人因為長老沒有允許,不願行動,但仍是有人響應族主的號召,出來幫助百姓。說到底,她們也是生於出雲,逃散中的人群,有些根本就是她們的親人啊。   「娘娘的指示,要我們聽從幾位的指揮,所以……就拜託了。不管立場如何,至少在救人的心意上,我們可以合作的。」   能夠在這時候得到強助,楓兒與泉櫻都是不勝之喜,當下也不推辭,將各自任務分派下去,依照能力強弱,分別擔起不同的工作。   而始終在老遠一旁默不作聲的妮兒,也受到這番話的打動,把一直緊握的手鬆放下來。西王母族在這時候都肯拋開立場,以人命為重,捐棄成見,如果自己只惦記著一己的私怨,沒有做該做的事,往後又怎麼對死難者交代呢?   (別的都先不管了,有什麼事,等到擺平這頭大蛇再說吧……)   下了這樣的決心,少女朝著岩漿流最快的地方飛掠而去。   人群開始逐步撤離,告別自己生長的家園,但是另外一方面,騷動的源頭卻是越演越烈。對著九頭大蛇,多爾袞勇不可當,八陽烈焰光照大千,縱橫掃曳,倒像是佔盡上風,可是蘭斯洛兩人都看得很清楚,這是強弩之末,敗像已成了。   「差不多該動手了吧?再晚一點,我怕我就要少個師叔了。」   「少說違心之論了,你是巴不得這個師叔早少早好吧?」   「確實,他的武功太強,如果和他為敵,我承受的風險太大,不過……   眼下我們需要他的力量,這卻是事實。」   蘭斯洛道:「不過,現在出手沒問題嗎?師叔大人不會捅我們嗎?」   「想是很想的,但他應該也知道,只有我們三人合力,才有希望突破完美體,走向勝利,倘使讓他自己一個人孤軍奮戰下去,只有死路一條而已,所以,和我們合作是勢在必行。」   源五郎道:「另外,綜合我們旁觀的結果,大蛇所噴的不同屬性,包括火焰、冰霜、毒霧、酸液,還有最麻煩的石化氣體,但倘使每個頭都有不同屬性,會不會還有四種我們不知道的東西隱藏著?」   「這點確實可慮,你想讓我師叔多撐一下,看看那四種屬性是什麼嗎?」   「不……再撐下去,你師叔就要不行了,其實我剛才在想一個問題,就是不曉得應不應該提出來……」   「婆婆媽媽的,不像個男人,你在特種酒吧上班上出癮了嗎?直接說出來吧。」   「……既然你要聽,那我就說了。你應該也察覺到了,大蛇身體八歧,共有九頭一尾,以尾端做連結……」   「所以連結處的心臟位置,就是它的弱點,你想說的是這個嗎?」   「不,我是納悶,這麼大的生物,怎麼處理排泄物?是像一般蛇類那樣嗎?可是我們纏鬥那麼久,並沒有看到類似……的洞,而大蛇的嘴巴又這麼會噴東西,剩下四個我們所猜不透的屬性中,會不會有一個是用天位力量大量噴出熱熱的……」   「夠了!」對這份臆度感到不寒而慄,寧願被烈火焚身、冰霜封凍,也不願挨上這種攻擊,蘭斯洛連忙出言打住,「快要上陣了,還做什麼生物研究?不會有那種事的,就算有,也會噴在師叔的頭上……反正不要想那種東西,我們的目標是大蛇,幹掉它就好了。」   不再多想,蘭斯洛與源五郎一同掠身,朝焰光最強的戰場飛馳而去。   處於激戰當中,多爾袞胸中的怒氣,比手上的烈焰刀燒得更是旺盛。   熾烈的戰意,在這一輪激鬥之後,宣洩不少,他並非只知好勇鬥狠的莽夫,在戰鬥慾望得到滿足後,早就動了撤身離開的念頭,但是大蛇的完美體委實厲害,幾個身體交錯攔阻,連著壓迫過來,完美體無疑就成了一道不可破的防壁,封死多爾袞的去路。   同一時間連續重擊,雖可摧破完美體,但是毀了一道,另外一道馬上遞補,面對這九道完美體之壁,最後反而是多爾袞先行不支,體力即將耗竭。   後方源五郎、蘭斯洛正朝這邊掠來,多爾袞感應得到。如果從戰術上來計算,三個人聯手起來,確實有機會打倒大蛇,也是一條敵我雙贏的妙策,然而,自己完全被人所利用的不快感,卻讓多爾袞對這情形分外地不滿。   (一群小輩們,把人給看扁了!)   倘使什麼事情都能照最佳的理性計算去進行,那麼所謂的變量,就會減少很多,無奈世事並非如此。運起九曜極速,開始突入大蛇包圍圈的源五郎,察覺到多爾袞猛吸一口氣,本來壯碩的體格變得更巨、更霸,渾身迸發著烈陽氣勢,心中一驚。   (他想要做什麼?在這種情形下運氣,只會引來大蛇聯攻,死得更快,就算拒絕我們幫助,也不用這樣拚命吧?)   思量間,多爾袞狂吼一聲,紅袍飛揚,整個人化身成為一團烈焰,而已然顯得黯淡的八陽血焰,赫然重新暴亮了起來,閃耀奪目,更在環狀激烈運轉間,又多了一個巴掌大的小火球,連續三下回轉後,迅速增大,與其它八個烈陽球同樣大小。   (怎會?能把大日功推到第九陽,別說王五,就連當初日賢者也做不到,他不循正路練功,怎能精進若此?)   驚見多爾袞的九陽烈焰,源五郎心頭大震,但很快就知道不對,因為勉力迫出第九陽的多爾袞,身形搖搖欲墜,顯然已經催運過度,卻仍是不顧一切地狂吼,重重一掌擊在胸膛,大口鮮血噴出,灑在烈陽光球上,整個光環登時光芒四射,赤紅的血焰像有生命一樣,四下竄燒,鋒頭之猛,連噴發火焰的大蛇都停下動作。   「賊小子!先取你的狗命!」   夾帶著激速旋轉的九陽烈焰,多爾袞化作一柄火焰之刃,勢若瘋虎地朝飛近此地的源五郎撲過去,強大的壓迫感,還有那種一擊分出生死的氣勢,尚未接觸,源五郎背後就已經滲出了冷汗。   (去,找我當拚命的,真把我當成了軟柿子啦?)   心中不忿,源五郎卻也不敢有絲毫大意,當下收斂心神,一面加快九曜極速,以衝擊力增加威力,一面將全身的精氣神集中,內力運聚於指尖,不是施展小天星劍,而是預備以更強的招數一擊分出勝負。   在九頭大蛇的包圍中,兩人彷彿流星對撞,就要做著最激烈的接觸,但在相互碰撞的前一刻,多爾袞卻轉了方向,急潛下去,避開源五郎的鋒芒,朝吐著酸液、毒霧的那兩頭大蛇轟去。   巨響連聲,在這拚命一擊的爆發力之前,霧氣、酸液也顯得承受不住,直被多爾袞衝到軀體近處,才以完美體將他攔截下來,但是當多爾袞自爆九陽焰環,散化出九頭火龍,同一時間激撞在完美體氣罩上,大蛇發出痛苦的嚎叫,被他瞬間連破兩層完美體。   同一時間,第三頭的衝擊波轟至,將完全失去抵禦能力的多爾袞,由背後轟中,當場血灑長空,拋滾了出去,遙遙飛出,消失在烏雲當中。   敗走的樣子極其狼狽、淒慘,但在場的每個人,卻都聽見他狂傲蒼勁的大笑聲。也許別人不知道這狂人為何發笑,但源五郎卻很瞭解,那是因為他已經成功從大蛇的包圍中脫離,而由自己與蘭斯洛代換了進去。   寧願讓自己身受重創、寧願兩敗俱傷,也不願意雙贏,讓敵人得到好處,這就是多爾袞的答案了。   「損人不利己啊,這種人真是麻煩……」   源五郎沒有太多的抱怨時間,因為八歧大蛇已經從幾個不同方位包圍而來,將他圍在中心,開始攻擊。   倉促間結束全力攻擊的狀態,尚未能回氣,要面對這些攻擊委實吃力,幸好蘭斯洛揚刀趕到,鴻翼刀鋒芒綻放,把大蛇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去,減輕義弟的壓力。   論功力,蘭斯洛只比多爾袞稍遜一籌,但是比起對大日功的研究,那就差得遠了,別說八陽,他連一陽都迫不出來,更無法施展那樣身意合一的烈焰巨刀,當下只能將千百道火焰刀勁四散攻敵,找尋機會與源五郎會合。   「嘿,你的主意不管用,我們被人反將了一軍啊。」   「你師叔他拼著一身傷,也要和我們同歸於盡,那我還有什麼話好說?」   「那怎麼辦?我們被包圍了喔。」   「你也是練大日功的,他的戰術你能不能依樣畫葫蘆?我看滿有效的。」「在這之前,我可不知道大日功可以這樣練。如果給我時間,我可以去大舅子留下的記憶庫找找,不過現在來不及了。」   「看來只能靠我們兩個人硬撐了。」   「男人打仗本來就該靠自己,想著有什麼別人來幫忙,這根本就是邪道。」蘭斯洛笑道:「話是這麼說,不過能和你這小子一起並肩作戰,我可是很高興的喔。」   「嘿嘿,你繼位之前的那天晚上,好像不是對我這麼說的。」與蘭斯洛背靠背的站立,看著那逐漸收攏過來的八歧大蛇,感受到完美體的壓迫感,源五郎道:「算了,討論這些都沒意義,保命才是第一要務,平均起來,一個人要負擔四個半蛇頭,好像不是太嚴重。」   「只要不會用天位力量噴大便,本大爺什麼都不怕啦。」   呼嘯一聲,蘭斯洛和源五郎一起朝東方飛去,在蘭斯洛以風華刀重重劈下,與完美體力場相牴觸時,源五郎同一時間施展小天星劍,密集的同時攻擊,立刻便將完美體摧破。   「成功了!」   靠著多爾袞之前的戰術,一舉奏功,可是當劍氣刀勁擊打在雪白蛇鱗上,被反彈回來,兩人也就知道適才多爾袞苦戰無功的理由。距離完美體重組,還有時間,只要集中兩人的力量攻擊,應該可以破開蛇鱗,斬傷大蛇,但是其餘的八個蛇頭卻不會坐視,快速吐出衝擊波,令得他們不得不扼腕地放棄。   「傷腦筋,要怎麼樣才能幹掉這九頭東西?」   「再多五個……不,只要再多四個與我們同樣修為的強天位,我們就能取勝。」   商談等於是沒有結果,兩兄弟繼續與巨獸苦戰。   同樣的激戰,也在崑崙山中上演。被源五郎以傳送術送走,在山中的某處醒來,回復意識的風華,發現到八歧大蛇已經完全甦醒,正與雷因斯一方激戰,腦裡幾個念頭迅速閃過,最後,她決定號召聽從己命的族人,一起行動。   「一直以來,西王母族都是為了守護人間的愛與正義而存在,現在,看著人們身受苦厄,卻無動於衷,這算是什麼神職人員?哪位神明會讚賞這種行為?」   「在與塵世間斷絕關係之前,這裡的各位,都曾經是某個家庭的女兒,相信大家也都明白,你們的家人,此刻正在下頭遭遇危險,我知道你們不會無動於衷,希望你們把力量借給我,大家一起來改變這個情形。」   當族主忽然現身,在眾人之前這樣高聲懇求,所有西王母族的族人面面相覷,萬萬想不到這位嬌怯怯的族主,在重要時刻,竟是一位出乎眾人預期的行動派。   有些人立刻開始行動了,她們整理好隊伍,朝山下疾奔而去,但是還有更多的人,在山上不肯行動。   「不願意下山的人,可以和我一起施放防禦結界和重力咒縛,只要能牽制大蛇行動,對於整體局面就有幫助。」   縱然看不見族人們的表情,風華仍是小心翼翼,不讓人們發現她搖搖欲倒的疲態。在艾爾鐵諾幫泉櫻施咒護身、在池田屋事件時幫蘭斯洛與楓兒設護身結界,那都是會耗損自身生命力的大咒文,這樣密集地使用,身體早已非常虛弱,現在能支撐起來,一半以上是憑著超越肉體狀態的精神力。   不過要說動族人們,仍然很困難。西王母一族,近千年來都是由八名長老聯合議事,族人們對長老的敬畏,遠比對自己要深,如果不是八名長老傷重閉關,那麼哪怕自己再怎麼喊,也不會有人理會自己。   長老們的說法,八歧大蛇是被神明封鎖在地淵,其存在必然有著意義,只是我輩凡人無法理解而已,西王母族的任務,就是看守大蛇,如果拋棄這份職責,對大蛇兵刃相向,那就是褻瀆神明的行為。   這說法西王母族裡人人都知道,因此儘管長老們不在,肯附和自己的人仍是不多,但是如果不盡快讓族人們動起來,局面就會更糟。   「我……只希望能讓大家明白……」   強吸一口氣,風華想要撐住身體,但一股暈眩感卻讓她難以為繼,這時,人群中又有騷動,只見幾名年紀較大的族人,從甬道中跑出來,大聲高喊。   「奉長老法諭,玉簽風華褻瀆神職,背叛我族,即刻起開革族主之位,捉拿待審,不得有誤。」   那是較親長老派的族人,在看到風華現身掌握局勢之後,發現情形不妙,連忙趕去長老們閉關的地點,請求指示,在取得指令後趕過來,要發動族人將叛逆的「前」族長捉拿。   比較傾向風華那一邊的族人,九成九都已經響應她的號召,下山救人去了,現在面對著眼前的千多名群眾,風華完全孤立無援。   九州戰後,西王母就不必勤修武術,而為了補全這缺憾,在幾代之前,西王母的身邊,有專門修練武術的護法騎士負責護衛,但自從長老們取得大權,就取消了這個傳統,而眾人又知道本代族主沒有實戰能力,是以都很放心,逐步進逼過去。   生平所修練的幾乎都是神聖法咒,傷人威力不強,但是要抵抗,仍是能有一些作為,然而風華感到彷徨,怎樣也好,她不願意去傷害這些伴著自己長大,或者是看著自己長大的族人。   空氣中的感覺越來越緊繃,可見外頭的情勢已是非常危急,自己是希望能夠再做點什麼的,可是面對種種不利因素,自己能夠做的,卻又那麼稀少……   「抓起來!」   「把她送去餵蛇,大蛇就會沉睡了!」   大半還留在這裡的西王母族人,都有一個想法。到外頭去打生打死,太危險了,只要在這裡把這女人拿下,不就什麼都解決了嗎?   這些心態,風華全都感受得到。早在回到崑崙山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有了視死如歸的決心,然而,為了把生命盡可能地延續,自己並沒有放棄,一直也在做著種種努力。   (好像不行了……以西王母血肉為祭,讓大蛇重新沉睡,這是只有在大蛇並未完全甦醒時才有用,可是現在……該試一試嗎?)   腦海裡頭出現蘭斯洛在空中浴血苦戰,滿身傷痕的樣子,風華覺得無比地心痛,片刻後,對著湧上來的人群,她放棄了任何的抵抗。   「嘿嘿嘿!」   在眾人湧上前來的同時,於那千多個吵雜的聲音裡,風華忽然聽見一聲冷笑,竟是男子語音,而自己先前完全沒有發現此人。是哪個天位高手駕臨此地了?   電光石火間,風華的腦中閃過了「花天邪」這個人名……   蘭斯洛與源五郎合力的威力雖強,效果卻是不彰。人力有時而窮,但是八歧大蛇的沛然能量卻像是無窮無盡,數種不同元素的強大力量來回掃射,讓兩人大感吃不消,難以為繼。   無法催愈自身肉體,源五郎沒有多久就多了好幾處傷口﹔另外一邊的蘭斯洛,則是連催愈自己傷口的時間都沒有,忙著閃躲、反擊,還要掩護源五郎。到了後來,他們甚至已經無法吸引住九頭大蛇的所有注意力,當六個頭以元素衝擊、完美體力場封鎖他們,另外三個頭則將目標轉向山下,朝那倉皇疏散中的人群望去。   崑崙山周圍的居民著實不少,分佈又廣,此次事起倉促,無車無馬,全憑步行,人們扶老攜幼,一時間哪能撤走這許多?由山上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群,像是遷移中的螞蟻。   「轟!」   大蛇張口吐出極凍冰霜,強大力量推動之下,範圍遠得驚人,直衝擊到山腳下,還沒與地面接觸,立刻就結起數十尺方圓、尺餘高的冰層,當這道冰霜封寒水平橫移,凡是在範圍內的生物,全都被凍結在冰層裡頭。   沒有足夠力量去維持生命,被封凍進去的人,立刻死亡,當另一道火焰洪流噴發過來,冰層迸裂四碎,裡頭所有東西都散成了泥粉。   悲傷驚叫、哭泣聲,在人群中響起,但卻無法改變些什麼。過不多時,一道又一道的紫青色螢光,從碎裂的冰塵中飄起,像是蝌蚪般的模樣,瑰麗變幻,慢慢往上升去,到了一定高度後,只聽得空氣中一聲急吸,這些靈光全部被吸攝到大蛇口中,一口吞沒。   「不成,如果這樣下去,傷亡一定很慘重,我們根本防不住的。」   看到這樣的情境,楓兒便明白,大蛇轟擊的範圍與速度,自己計決追趕不上,任它這樣肆虐下去,沒等到人群撤離光,這裡就已經沒有半個活人了。   與她有著相同的想法,泉櫻眼中激昂一閃,提起朱槍,整個人飆飛出去,直迎向一個噴著酸霧中的蛇頭。   無獨有偶,在數十里外另一山側的妮兒,也採取了同樣的動作。兩人的心思都是一樣,只有再去吸引住蛇頭的注意力,不讓它去攻擊下方人群,撤退的人才有活路。   鬥志可嘉,實力卻是欠佳,還沒飛近半里之內,兩人就已經鬧得渾身是傷。以強天位以上力量噴發出的酸液,她們根本就無能承受,衣衫破損,血痕迅速濕溽了衣衫。   饒是這樣,在引走大蛇的注意力上頭,確實也發生了功效,一人負責一個,盡可能地游鬥拖延。   但是對於在內圈苦戰的蘭斯洛兩人來說,看見泉櫻與妮兒這樣銳身參戰,就讓他們為之心驚膽跳,多了幾分牽掛。以大蛇的包圍圈之嚴,真有了什麼事,倉促間絕對來不及出手救援。   這份擔心很快就成真了,身上有傷的泉櫻,首先出現疲態,動作才稍微一慢,被酸液雨噴個正著,真氣一鬆,登時摔墜下去,在地上連滾數圈,大蛇跟著也就噬咬下來。   瞥見這一幕的蘭斯洛,心幾乎躍出胸口,想要趕搶過去,卻又哪裡能夠。   紅影一閃,一道身影及時閃入,在第二波酸雨淋頭之前,將泉櫻夾起帶走。與源五郎一樣,以快速身法為看家本領的楓兒,在這緊要關頭救了姊妹一命。   一擊得手,厄運卻沒有休止,因為這一停頓,八歧大蛇注意到了她們,連續幾個蛇頭掉轉過來攻擊,楓兒迫不得已,將泉櫻扔拋出包圍圈,以真氣助她一把,自己卻被一頭大蛇噴個正著。   如果是冰霜、火焰,楓兒都有支撐一下的能力,但是噴出來的,卻是最糟糕的石化氣體……   激戰中的蘭斯洛,只見到大蛇一張口,楓兒就僵在原地,跟著,半邊身體迅速地化為石像。   「楓兒……」   驚愕的叫聲截斷在口中,男人只能看著她吃力地揚起手,眼中依稀充蘊著柔情,朝這邊看來一眼。   「蘭……斯洛……大人……」   沒有能讓她再多說什麼,兩頭大蛇一起朝那邊轟擊過去,冰火氣勁巨爆聲中,蘭斯洛眼中失去了楓兒的身影。 第二部 第八卷 第二章 非人對決 第二部 第八卷 第二章 非人對決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出雲之國「嘿...」   正預備放棄抵抗,任由族人處置的風華,忽然聽見這樣一聲冷笑,雖然在人群喧嘩聲中,聽來仍是清清楚楚,又是男子語音,心頭不由得一驚。   起先懷疑是否是花天邪現身來此,卻又隨即否定了這個猜想,來人的身上雖然有著淡淡邪氣,但氣勢卻與花天邪全然不同,特別是當他不再隱匿自身氣息,現身出來後,這感覺更是明顯。   「不過兩千年沒來,想不到西王母族已經墮落成這個德性,早知道當年上升龍山之前,應該先把這邊掃蕩乾淨,不用手下留情。」   遠沒有風華那樣的聽覺神通,西王母族人縱使雙目能視,卻幾乎都是聽見這個聲音,這才發現有人侵入進來。   只見一名黑袍劍士緩步從黑暗甬道中走出,腰懸長劍,頭髮梳在腦後,手裡提著一個葫蘆,模樣甚是瀟灑,當他以輕蔑的眼神,掃過眼前眾人,登時有人認出,這是當前幕府大師範天草四郎。   對於自稱是日賢者的多爾袞,西王母族感到敬畏,但是對天草,她們的心情就比較複雜,畢竟這曾經有過投身魔族紀錄的大師範,以西王母族的善惡劃分標準來說,似乎算不上什麼好人。   只是,自從西王母族中衰之後,就不得不與這歸居日本的強人維持好關係,不敢輕言得罪,幾代之後,所有入族的新生代族人,幼時都是聽著大師範的名頭長大,對之奉若神明,自然也就不會主動去拍老虎頭上的蒼蠅。   「我只說一次。閃開,別像垃圾一樣地阻著我的路。」   不需要更多的威脅,單單僅是這樣一句,就讓在場千餘人安靜無聲,遲疑著是否應該讓出路來。   最後,是幾個年紀較大、適才為長老傳令的族人,站了出來。   「天草先生,西王母族與你素來友好,有什麼事可以...」   應該要好好談的事,再也沒有機會開口了,或許是因為兩千年來,天草四郎始終與崑崙山和平相處的事實,讓她們忘了這人原本就是個殺性極大的魔頭。   原本雙方就不是同路人,只不過念著彼此都是同一國族的情分,天草四郎才容忍這些從事黑幕活動的女人,但是當這些人墮落成日本之恥,流著大和之血的他,毫不猶豫地開始清理門戶。指尖劍氣掃過,血光與碎肉噴濺,這個再明白不過的警告,在一眾驚呼聲中,迅速起了作用,不只是讓路,這裡的千餘人幾乎是一哄而散。   「一群沒用的東西,這樣就被嚇到,丟人現眼,也許我現在就該把你們全...」   天草的話,在他發現逃散的西王母族人,有不少退到週遭甬道,集合起來預備以咒法攻擊時,稍微停頓。這樣的反應還算不錯,可是,自己應該怎麼處理呢?是否就該維持初衷,把西王母族在今日畫上休止符...   「對不起。各位,請你們住手...」   打破這僵持局面的是風華,因為天草忽然出現,擒著她的人放手撤開,而她亦在發現族人有危險後,挺身而出,緩步踱到天草之前。   儘管看不見,但是那源自於前方的壓迫感,仍是令風華呼吸不順。對於沒有武術修為的她來說,承受這股氣勢,並不好受。   這一點天草四郎也看得出來,所以當這位嬌弱無力的西王母娘娘,努力踱到自己身前,與己對峙時,天草高傲的眼神中,流露著讚許之色。   沒有說話,風華只是察覺身上受到的壓迫、殺氣驟然不見,明白對方至少目前不打算傷害自己,心中一定,調勻呼吸後,道:「我是本代西王母玉簽風華,天草先生有什麼話,請對我說,不要波及我的族人。」   盡一己之力,支撐著疲憊的身體,風華繼續捍衛著自己的族人,而這份勇氣也得到了對方的響應。   「嘿,很有意思的小小姐,也只有這樣的人,才值得以禮相待。」天草四郎道:「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對你動手的,不過...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地窟樞紐的位置,身為一族之主,你應該知道元氣地窟的樞紐在什麼地方吧?」   話說得很明白,出雲鬧了這麼大的騷動,天草四郎不可能毫無所知。趕來此地的他,在審視局勢之後,立刻直指問題中心。如果放任大蛇肆虐,至少一兩天內,受害的只是出雲一地,可是如果讓這正撼動整個日本列島的地震持續下去,災情就會在全日本越演越烈。   在這之前,天草四郎雖然曉得大蛇的存在,但對於崑崙山中有元氣地窟所在一事,卻是毫無所知,直到大蛇覺醒,整件事情完全浮上檯面後,這才如夢初醒,感到一種被愚弄的憤怒。   在趕來此地的路上,除了地層崩裂、下陷之外,也看到不少火山噴發,岩漿縱流,那些本來都不是火山的,全是因為地窟開啟,巨大能量撼動整個地脈,這才造成如斯鉅變。就像阿朗巴特山的魔震一樣,要擺平這些問題,就要把地窟重新關上,是以天草四郎直闖崑崙山,希望能阻止災變的源頭。   不必和那八個老太婆打交道,實在是大喜,因為那種宗教狂,就算被劍抵著脖子,也未必會說老實話,這位小姑娘看來像是可以說得通的對象,與她合力,應該...   「是的,我知道位置,請隨我來。」   權衡輕重,風華覺得可以信任這人,而天草四郎也確實是自己現在能得到的最好幫手,當下就決定與他合作,轉身欲往地窟方向前去。可是,才一轉過身,前方甬道的深處,傳來一種奇異感覺。   有人正等在那邊,感覺上似乎也是剛剛才到,但那氣息不是西王母族人所有,是另外有外人侵入崑崙山。只是,這股氣息自己依稀有些熟悉,好像許久之前曾經感受過,是個自己極為敬重的人。   「潛入、保護你的安全,似乎是多此一舉了,如果早知道你會有這麼強的貴人及時搭救,那丫頭就不用這麼擔心,要我趕來崑崙山。」   慈祥而帶幾分戲謔之意的稚嫩嗓音,喚醒了風華的記憶,而從身後天草四郎的劇震,她更明白自己的猜測沒錯,躬身施禮。   「許久未曾謁見於您了,梅琳老師。」   小小的黑色身影,緩慢從甬道中踱出,儘管風華看不見,但她彷彿就感覺得到,那歪戴著大大魔法帽的女童,正對己露出微笑。   遠從數代之前,梅琳就代表雷因斯,與西王母族有著往來,更曾經在數百年前,協助處理一件險些就讓西王母族延續斷絕的大危機,縱是八名執事長老,也要對她客客氣氣。   風華本身相當懷念這名長輩,能夠在此刻見到她現身,為了相助自己而來,這也是一件讓她非常感動的事,不過,她清明的慧心,仍是沒有遺漏地捕捉到身後天草四郎的反應。   當感受到前方的氣息,看見那沒可能在此地出現的人緩步踱出甬道,天草四郎忘記了移步,腦裡剎那間一片空白,就連自己為何會站在這裡都想不起來,險些連手中劍都忘了握緊,摔落下去,總算在鬆手之際,心頭一驚,這才免去了出醜的窘樣。   「為什麼...你會來這裡...」   這句話問出口,天草才發現附近的西王母族人已經跑得差不多,似乎是因為無法處理的大人物連接現身,跑去向長老們請示了吧。   「基本上,我們兩個人應該有著同樣的目的,對於雷因斯來說,如果這次的問題不能盡快解決,會有很大的麻煩。」   元氣地窟將其千萬年來封鎖住的能量一次傾洩,對大氣、地脈的影響,絕對不只是單單動搖日本而已。在日本列島引起火山爆發、大型地震的同時,週遭海域也是風高浪急,估計再過不久,當海底火山連續爆發後,強烈海嘯會直撲雷因斯,甚至是自由都市沿岸,屆時若是還無法將地窟關閉,那麼日本列島發生的各種災變,就會正式在風之大陸本土上演。   雷因斯和青樓聯盟都已經警覺到事情的嚴重性,開始採取對策,這些事情不難理解,但天草四郎仍覺得疑惑。除非有其必要性,不然以梅琳的個性,是不會輕易出現在自己面前,特別是當風華已經脫險,自己又與她有同一目的,會為之代勞,她並沒有必要特別現身出來。   「現實是第一個考量。看在我們兩張老面子的份上,希望他會知難而退,省去另辟戰場的困擾。」   梅琳所說的,自然是多爾袞。因為一些理由,天草四郎對日賢者魔變之事略有所知,在他眼中,多爾袞與九州大戰時期的皇太極並沒有什麼差別,只不過是一個沒選擇人類陣營的日賢者而已,彼此說不上有好感,但是卻也沒什麼私人恩怨。   沒面子可談、沒情分好講,要對方知難而退,這當然沒有可能,不過,自己與梅琳同行,兩人聯手,多爾袞想不知難而退也不行。問題是,真的只有這樣嗎?   「另外一個理由...」   當再次與天草帶著疑慮的眼神相觸,梅琳的微笑依舊,表情中卻已經找不到原本的閒適。   「可是,如果事情朝最壞的可能走下去,那麼...」   撲衝出去救援泉櫻,這是楓兒自己都沒想過會去做的事,不過,見她遇險,自己的第一反應就是奮不顧身地衝去援護。   自己應該不是那麼有愛心的人啊?為什麼會...   當最後陷身於大蛇的包圍圈中,無法逃脫時,楓兒腦裡閃過這樣的念頭,但最後,得不到答案的她,只是以一抹自嘲的苦笑,全力把泉櫻推送出去,脫離包圍圈。   跟隨蘭斯洛大人的這段時間裡,最起碼自己學會了一件事,比起相信自己的理智,聽任自己的直覺,更不會讓自己後悔。該做什麼的時候,就付諸行動,自己從來也就不是那種深思熟慮的人,不必多想一些有的沒有的事。   然而,當自己被石化衝擊波轟個正著,全身僵化,開始一點一點地化為石質,心裡忽然有著強烈的不捨。那不是後悔,只是...好想再多看看這男人一眼...   如果把石化氣體看做是一種毒質,那麼用天位力量去抵抗,會不會有效果呢?答案是肯定的,可是那微不足道的效果,卻幾乎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任石化術法開始蔓延。換言之,即使蘭斯洛大人趕到身邊,不會法術的他,也挽救不了既成的事實。   竭盡所能地轉著已不聽使喚的身子,終於看見了蘭斯洛大人。瞥見他焦急的神情、激怒欲狂的眼神,在心痛之餘,也覺得一切已足夠了。有人會這麼樣地關心自己,就身而為人的價值來說,已經很足夠了,不是嗎?   跟著這幕景象被無情地遮斷,兩頭大蛇出現攔在前方,一起往這邊轟壓過來,看樣子,似乎是要比比誰能先將自己吞噬下口。   無法閉眼,但已經石化的那一邊,早已失去視覺,當眼前一片黑暗,大蛇的腥臭味道、狂風怒鳴整個席湧而來,熟悉的死亡氣息無聲地籠罩了下來,然而,當楓兒再度回過神來,卻又發現死亡氣息迅速地離己而去。   那純粹是心靈上的感覺,不過,尚未石化的部分肌膚,所感應到的勁風急掠,卻顯示自己的身體正在高速移動,為什麼會這樣?   一個問題未能解答,楓兒又覺得有人重重一掌擊在自己腦門,即使是隔著已經被石化的血肉,腦裡仍然是覺得一陣暈眩似的強烈震撼,有自己辨識不出的力量,傳入體內,迅速流竄。   失去知覺的肌膚,慢慢地有了強風拂體、衣料摩擦的感受,跟著模糊判斷出自己是被某個人夾著飛行。對方的身體柔軟嬌小,是個女子,加上她所展現出的高速,難道是...   當左右手掌都能夠合握,楓兒眼睛一眨,回復了視覺,定睛一看,在眼前極近處的那張美麗臉龐,正是織田香。雖然仍舊是那麼冷冷地沒有半分表情,可是她出手相救自己,這卻是最具說服力的事實。   看她以九曜極速,攜著自己在空中快速轉折,在每條大蛇的轟擊追上前倏乎消失,一下子就脫出包圍圈,楓兒心頭五味雜陳,但是最多的感受,仍然是欣喜與感謝。   「阿...」   一句話還沒說出口,便給織田香鬆手拋下,百忙中拿定身形,在空中翻轉幾下,雙腳落地。看著織田香快速遠去的背影,楓兒高聲叫喊。   「阿香!」   上次在京都附近相遇時,楓兒對她的稱呼是「織田香公主」,但是從之後經歷的一些事,裡頭給楓兒的感覺,她決定不相信天草的說法。即使只有小小的可能,楓兒仍相信這孩子的「人性」,那麼,這樣的叫法,應該是比冷冰冰的稱呼要好。   織田香在半空中停住,冷冷地轉過身來。雪般清冷的嬌顏上,看不見一絲可以稱為表情的東西,倘使不是楓兒堅信自己想法沒錯,幾乎就要把這表情當成是殺意了。   「很對不起你,一萬個對不起你!」   幾乎是吶喊地這麼叫著,楓兒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解釋才好,可是...阿香,你可以再相信媽媽一次嗎?我們...還有這個地方、這個國家、這裡的人,需要你的幫助,請你助我們一臂之力,一起合作好嗎?」   或許是因為距離太遠,楓兒看不見織田香有什麼表示,但兩人這麼對看了一會兒,只聽見織田香冷冷地說了一句「我的國家,我來守護」之後,就化身一道疾風,朝正與蘭斯洛兩人惡鬥的八歧大蛇飛掠過去。   楓兒這邊的險狀,因為出現了意外的救星,而得到了解救,但是另一邊的泉櫻卻沒有這樣好運。   之前為了掩護妮兒,泉櫻受的傷著實不輕,動作變得遲鈍,力量也減弱,加上腦裡嗡嗡作痛,各種影像此來彼去,根本無法專心戰鬥,因此第一個被大蛇轟擊重創,雖然在楓兒的掩護下,被拋了出去,但是才脫出包圍圈不久,就又有大蛇追轟了過來。   假如一切體能正常,至不濟泉櫻也能逃走,可是她此刻卻完全感覺不到外頭的事物,整個身心都沉浸在無數幻象裡。耳邊所聽到的,是並不存在於此地的激烈殺伐聲,腳下也踩著一頭兇惡威武的飛龍,從高處俯視下去,自己處身於一個富家大院的上空,一名俏麗少女正對自己怒目而視。   她是誰?雖然說髮色不對,可是那似曾相識的怒容,除了妮兒,不會還有別人。她為什麼這樣子看著自己?是因為自己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想要問一問,可是出口的,卻是全然兩樣的話語,緊跟著,朱槍一晃,雙方就動起手來。   為什麼要與妮兒作戰呢?自己是那麼地想要與她維持良好關係,這一戰到底是為了什麼?   身不由主,只能持槍作戰,可是對手的身形卻忽然模糊了起來,到再看清楚,前面的人已經變成源五郎,而自己滿懷怒氣,誓要將他殺斃於槍下。   沒有多久,周圍景色又再度模糊,不久,那個富家大院已經消失,變成了一個烽煙正酣,數十萬人慘烈殺伐的大戰場,對手仍是源五郎,自己舞槍刺擊,一次又一次地與他交擊。   類似這樣的情形不斷重演,對手始終是源五郎,自己似乎曾在不少地方與他交手過,但荒唐的是,自己甚至想不起來為什麼要和這總是對己友善客氣的好看男子動手。   時序輪轉,一切景物似夢似真,就彷彿在許多次的輪迴中,自己都在與同樣的人交手,只不過地點不同、環境不同,接著,自己提起朱槍,要往源五郎身上刺下去時,前方忽然一花,變成了夫君蘭斯洛。   是他沒有錯,可是樣子卻非常狼狽,被頭散發,手裡拿著風華刀,嘴角溢血,胸口出現一個大血洞,野獸般的凶狠眼神,死死地盯著自己,而自己竟毫不猶豫地提槍刺了下去。   想要停止,想要大聲叫喊出來,可是卻什麼也做不到,只能讓事情這麼發生,剎那間,腦子裡的疼痛以倍數飆增,整個意識一片空白,要不是因為被一聲突來厲喝震醒,說不定就此渾渾噩噩,什麼都不會再想了。   「你這瘋女人!什麼時候了,還在作夢啊!」   聲如春雷,筆直傳入腦裡,讓泉櫻一驚而醒,當她的視覺重新與現實連結,看見眼前景物,登時驚出一身冷汗。   自己半躺臥在地上,身上多處都傳來痛楚,顯然在剛才失神的時候多添了不少傷痕,但最要命的,卻是在前方不足五尺處,那頭要把自己一口吞下肚的大蛇。   蛇口已經大張,兩根巨大蛇牙也閃耀著雪白的厲芒,血紅蛇信翻動著,似乎就要朝自己捲過來,之所以未能如願,是因為有一個人正擋在蛇口,一雙玉手牢牢抓住蛇牙尖端,兩腳分張,硬是以一身神力將蛇嘴撐開,阻止了它的吞噬行動。   是因為她的救援,泉櫻才沒有喪生於大蛇口中,可是,泉櫻卻想不到,一直敵視自己的妮兒,會甘冒奇險過來相救。情形與當日自己從蛇口中救出蘭斯洛如出一轍,但自己是因為與夫君情深難捨,妮兒卻又為了什麼?   「你還在發什麼神經?快點滾一邊去,這畜生的力氣好大,我一個人就快要撐不住了!」   其實,以大蛇的巨碩體積來看,身形嬌小的妮兒,卻能夠發揮出如此神力,這才是不合常理。不過比起大蛇正在和自己鬥力氣,想要把嘴巴合閉的動作,妮兒更擔心這畜生腦子一靈光,直接轟吐出衝擊波,空門大開的自己正面挨上一擊,肯定有死無生。   「謝謝你。」   一旦回復神智,泉櫻的動作就很俐落,翻身站起,全速後撤飛遁,到了半空,連續出手,數道掌勁破空擊向大蛇,趁著它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的同時,讓被困在那邊的妮兒得以抽身而出。   苦苦支撐,妮兒早已經累得滿身大汗,雖然自己是看好位置出手,沒有給蛇牙傷到,但被蛇信在身上亂舔的感覺,真是好噁心,而且那陣陣腥臭毒氣,也熏得自己腦袋昏昏,八成是中了毒。但是最生氣的,還是後面那個瘋女人還在呆呆看著自己,沒有動作,氣起來真是想撒手走掉算了。   好不容易等到大蛇注意力分散,蛇口壓力稍輕,馬上就撤身飛退,聽著那聲沉悶的合閉重響,心頭也是一陣懼意,想不到自己居然這樣膽大,剛才只要有些微之差,就是輪到自己要葬身蛇腹,替人去當犧牲品了。   才一分神,旁邊又有一頭大蛇朝這邊吐出毒霧。單純以毒性來說,這種程度的劇毒,不足以威脅妮兒,她的天魔功,本身就是克制毒素的利器,但是伴隨著這股毒霧一同湧來的強大力量,卻非她能夠抵擋,當下只有倉皇急退的份。   位置不利,閃躲的動作很是僵滯,所幸一道升龍氣旋從旁襲來,把自己加速拉開,暫時解去危機,跟著,泉櫻的朱槍朝大蛇擊去,自己也出掌配合,兩人合力,終於脫出追擊範圍,閃到外頭,稍事喘息。   在忙於戰鬥時,兩人全心全意對付大蛇,沒有心思他顧,但現在有了喘氣餘裕,問題也就出來。耗力太大,妮兒赫然有些腿軟,一下踉蹌,往後跌去,旁邊的泉櫻連忙伸手相扶,但卻被妮兒大力一把推開,加上她自身亦是傷疲交加,站立不穩,兩女就這麼跌成了一團。   「妳...滾開...我才不要、才不要和妳碰在一起。」大口喘著氣,妮兒往旁邊滾開,掙扎著起身。   看到這反應,妮兒對己的怨恨顯然未有稍減,泉櫻心下一沉,但卻也更為納悶,為何敵視自己的妮兒會出手相救?   「妮兒,你...為什麼救我?」   這問題無疑是妮兒此刻最不想聽見的東西,有時候她實在很痛恨自己的個性,為何這麼像哥哥一樣,都是直線條的單細胞生物,事情一發生,腦子   想都來不及想,立刻就衝出去了?   「我要先說明白,我只是沒辦法看人死在我眼前,自己卻袖手不管而已,即使是你這個我最討厭的蜥蜴女也一樣,可不是...可不是對你有了什麼改觀。」   口氣強硬地這麼說著,妮兒插著腰,怒道:「你當初作過的事,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等到這場戰爭結束了,不管別人怎麼樣,我一定會找你算清這筆帳的!」   過於巨大的裂痕,看來一時間是沒有修復的機會了,而對於妮兒這般氣勢洶洶,根本弄不清楚自己所犯何錯的泉櫻,如墜五里迷霧,適才所見到的片段景象,又開始流過心頭。   「既然這樣,你剛才大可以...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冒這樣的危險呢?」   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做法,只是自己的衝動個性不允許。妮兒甚至沒有辦法看著敵人,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這就要問你了。我們兩個明明是敵人,為什麼...你剛才要先救我一次呢?」   「那邊的情形好像沒問題了,這下子老大你可以安心了。」   「少糗我,剛才妮兒遇險時,你還不是一樣慌了手腳,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也早就被大蛇一口吞了。」   乍分乍合,蘭斯洛與源五郎交換短暫對話,這樣的交談,一定程度上能夠幫著他們舒緩精神,不至於因為一直身心緊繃而作出錯誤判斷。若非如此,打這種看不見勝算的苦仗,兩個人早就累癱了。   妮兒、楓兒、泉櫻三人的情形,他們兩個都看在眼裡。知道沒有後顧之憂,可以放心把注意力集中在大蛇身上,固然很好,但是真正對戰局產生影響的,仍然是織田香的參戰。   大蛇雖然強,可是因為有著力量離體後急劇減退的缺點,在源五郎的估計中,只要有三名強天位高手合力,便可以嘗試將之壓制。多爾袞是個很好的合作對象,無奈他選擇了兩敗俱傷的途徑,現在有了織田香的遞補,這個戰略構想就復活了。   不過,織田香顯然沒有多少合作的打算。她的戰鬥方式,全然不顧及源五郎、蘭斯洛兩人,以一己之力,悍然衝向大蛇,倒像是她想要獨力打倒八歧大蛇一樣。   為什麼會這麼做?源五郎其實是可以理解。對於織田香來說,雷因斯一方是她的敵人,雖然現在雙方有著共同目標,但只要戰鬥一結束,立刻就換成兩邊要拚個你死我活,和隨時會翻臉的敵人聯手,沒有這種必要,只不過因為不願意見到大蛇繼續將災害擴大,所以才被迫出手而已。   同樣的問題,多多少少也困擾著蘭斯洛。理智上很明白該怎麼做,但是蘭斯洛個性上的恩仇分明,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讓他對於與敵人聯手一事,感到些許的彆扭。他並不是那種與人攜手抗戰、同歷生死之後,還能厚著臉皮去侵略戰友國家的人。   心裡懷著這樣的矛盾,蘭斯洛只能自嘲本身的覺悟不夠徹底,但在沒得選擇的情形下,他和源五郎分別從左右掩護織田香。基本戰術不變,如果要聯合的對手不肯過來幫忙,那麼己方去協助她,同樣也能達到攜手合力的效果。   在三人的分工之下,每個人有效地負責住三頭大蛇的攻擊圈,飛上竄下,在閃避不同屬性的衝擊波轟炸之餘,也成功地吸引住大蛇的注意力,雖然仍然看不出勝利方向在哪裡,卻至少讓大蛇把攻擊目標鎖定在三人身上,沒有再繼續往山下移動,襲擊撤退中的平民。   能夠不讓妮兒三女參戰,蘭斯洛和源五郎無疑是大喜過望﹔至於就織田香的觀點來看,只要能讓百姓平安撤退,自己的攻擊行動就有意義,不算是浪費。   提振內力,鴻翼刀浪配合源五郎的小天星劍,再次攻破大蛇完美體,跟著便在蛇鱗上留下印記,只不過當後面四頭大蛇一起包圍過來,兩人仍是只得被迫撤招逃開。   另一邊的織田香也面臨同樣問題。手上的兵器已經換成妖刀不知火,吸攝宿主的魔氣與精氣,迸發出一片深沉血芒,不住在半空中幻化半月弧光,突破大蛇的衝擊波,擊打在蛇鱗上,但沒能深入,就因為另外兩頭大蛇的合圍,被迫放棄。   整個戰況演變成一種很奇異的情形,蘭斯洛一方固然是合力戰敵,可是另一方面來說,大蛇們卻也聯合起來,包圍了三個敵人。以數目上來說,三頭大蛇對付一個敵人,當一頭大蛇受到攻擊時,另外兩頭就進行掩護與反攻,雖說欠缺天心意識輔助,它們的力量在離口後迅速減退,不過當包圍距離拉近,兩頭大蛇同時轟出,那力量絕對不是蘭斯洛等人能夠正面承受。   所幸,憑著高速身法,源五郎還是能夠在狹小空間內進退趨避,險險閃過一道又一道的轟擊,蘭斯洛就沒有那樣好運,許多時候只能全力凝運護身氣罩,一面挨轟一面拉開距離,若是護身氣罩被破,便用以太不滅體迅速催愈過來。   自從得知以太不滅體的力量來源後,蘭斯洛就盡量避免使用這種縮短自身壽元的東西,現在雖然保得無傷,心中卻是叫苦不迭。   但有一件事,是讓他們不得不特別注意的。儘管精神上感到疲憊,肉體卻是充滿了無窮精力,不吐不快,更正確一點的說法是,天地元氣的高度凝聚、補充,幾乎是不待吸取,便自行充塞於體內的每一個角落,快速運行,到最後,如果不瘋狂出招,激烈運轉的真氣就膨脹得像是要爆開來一樣。   大蛇覺醒、地窟開啟,到現在已經有好一段時間,巨量的天地元氣釋出,造成了這樣的效果,只要不再動手,坐下來調息片刻,便能夠平復體內這股元氣的瘋狂增長。更何況對於蘭斯洛來說,這樣的情形也不是壞事,如果不是靠著天地元氣的密集補充,自己早就累得倒下,不可能還能在此奮戰。   (問題是,受到影響的不只是我,這頭畜生應該也有份吧?假設我們雙方都能這樣補充,力量短時間內不會耗竭,那...我們穩輸的!)   斜眼見另一邊織田香的戰況,蘭斯洛心中一震。兩相比較,織田香的九曜極速似乎比源五郎還要更快一籌,不但騰挪快速,形成身影殘像,更恃之將包圍她的三頭大蛇玩弄,引導它們的力量轟擊打著對方。   (好傢伙,妖怪與妖怪的戰鬥,果然不是人類能比擬...)   才剛這樣想,便見到織田香在三頭大蛇的連續轟擊之下,朝這邊退來,顯然是無法正面相抗,要暫避其鋒。   一頭先前與蘭斯洛纏鬥的大蛇,卻快速地朝織田香移過去,不但吐出極凍冰霜,而且還把位置移到織田香的後退途徑,以完美體封死退路,加上先前三頭的連環追擊,形成一個絕佳的包圍網。   當大蛇一動,擺定位置,蘭斯洛就看了出來,縱然九曜極速威力強大,但如果四面都被完美體所封,除非有人援手,不然織田香勢必落得重傷收場,而沒有以太不滅體護身,一名強天位戰力就此失去了。眼看源五郎在另外一邊被纏得正緊,自己應該出手嗎?   問題是,現在趕過去,有很大的可能,會被幾頭大蛇的轟擊打個正著,有必要為了這個小妖女,冒這樣的危險,更要在事後浪費先天元氣催愈肉體嗎?   沒有太多的時間作考慮,蘭斯洛很快有了決定。怎樣也好,既然是聯手,他就不喜歡對「戰友」有所保留,存著私心,倘使連基本的誠意與道義都沒有,還不如被大蛇吞了算了。   飛快追掠過去,對著正閃躲冰霜攻擊的織田香一勾一拉,藉著九曜極速的效果,兩人在半空中急旋下降,恰好躲開大蛇連接而來的三道不同屬性衝擊波。   緊跟著,蘭斯洛一掌擊在織田香肩頭,要把她加速推離,自己則力聚全身,預備硬挨一記。   剎那間,儘管織田香仍是面無表情,但她的眼神...蘭斯洛似乎就感覺到,這女孩正在問著自己一些問題。   『?』『雖然你是小妖女,可是,在我眼中你仍只是個小丫頭。戰鬥是大男人應該做的事,像你這種小丫頭,躲在男人背後就好了。』   如果此刻是相互敵對,蘭斯洛的想法肯定是「雖然你是小丫頭,但在我眼中你仍只是個小妖女,而且是個馬上就要被我幹掉的小妖女」,只是隨著立場不同,他的思考模式也就有所切換。   沒有必要多作解釋,蘭斯洛豪邁的笑容,就包含了所有的話語。對著織田香的空洞表情,他爽朗一笑,左手揚起大拇指,很得意地看著那小女孩飛快遠去。   被四頭大蛇包圍在中心,要硬挨一記可能超越強天位程度的力量轟擊,情勢極端危險,漫天火雨冰箭紛飛中,蘭斯洛隱約看見源五郎甩脫了那三頭大蛇,全速趕來﹔老遠處的楓兒、泉櫻、妮兒,各以不同的動作表現了心中震駭。   (當英雄是有代價的,這下子...準備痛了...)   才剛這樣想,痛楚卻比預估中更快傳來,而且不是轟擊,是給人在頭頂上重重踹了一腳,把自己踢得筆直往下摔落。   (怎會?是誰?)   兩個疑問匆匆閃過腦海,理智卻已經有了回答,能在這距離搶過來踢自己一腳的,自然只有織田香。她用紫微玄鑒借力散勁,改變那一掌之力的方向,再用九曜極速飆回,還踢自己一腳,但這樣一來,她本人卻陷身在四頭大蛇的聯合轟擊中。   靠著那一腳之力,織田香的身體陡然往上拔高,避開了四頭大蛇的轟擊鋒頭,但大蛇們隨之調整角度,四種不同的力量元素筆直抬高,跟著就把織田香轟個正著,小小的身體,在酸液、毒霧、冰霜、火焰交織的大爆炸中消失不見。   「阿香!」   看到這一幕的楓兒驚叫出聲,蘭斯洛與織田香是她在整個戰場中最關心的兩人,雖然蘭斯洛沒事,可是織田香卻陷身於生死大險,不及思索,只想趕過去探看,卻被泉櫻一把拉著,不讓她闖入大蛇的轟擊範圍。   (真是亂七八糟,這樣的話,我是為什麼要特別衝過來啊?)   情勢演化之快,超乎蘭斯洛所能掌控,織田香最後仍然是硬挨了四頭大蛇的合力轟擊,瞧那聲勢之猛,如果不能挺得住,就算是練成了以太不滅體也沒用...   忽然,一道璀璨刀光自爆炸的煙塵中迸射出來,雖然和那燎天火柱相比,顯得異常渺小,但妖刀不知火卻在行進途中,不住吸攝周圍的天地元氣,高度集中之下,赫然突破勢道已老的熾盛火壁,直擊在完美體上頭,硬撼之下,引發劇烈爆炸。   原本是四頭大蛇合力轟擊,力道平均,這才將轟擊點固定於一處,現在有一方力量減弱,這道合擊威力赫然往崩潰的一角推移過去,連眨眼餘裕都沒有,就重重轟擊在那頭大蛇身上。   破天巨響,瘋狂震撼數百里內每個生物的聽覺,只見那頭大蛇被血焰火光、激起岩漿所包圍,雖然在完美體防護之下沒有受創,卻也發出了痛苦的哀嚎聲,其餘八頭大蛇似乎感同身受,一起發出痛楚鳴叫。   這情境看在人們眼中,自然是一項天大喜訊,而一道小小身影更接著飆飛出來,搶在不知火力盡墜下之前,抬手發出一股氣流,將之吸回手中。   漂浮在天上,緋紅和服在強烈氣流吹拂下,高開叉的下擺不住飄蕩,露出一雙直遮到膝蓋的皮革長靴,還有一截雪白膩人的大腿,織田香手執不知火,淡淡地看著怒嘯中的大蛇,表情中看不見喜悅,但是映著火光,清艷麗色彷彿是一朵烽火之花,在戰鬥中盛放。   而硬挨了那樣的一擊,女孩赫然連頭髮也沒少去半根,更不稍作停留,立刻就揮刀飛向咆哮湧來的大蛇們...   耳邊響起下方民眾的歡呼聲,蘭斯洛腦中只是不解。因為距離貼得近,所以自己看到織田香剛剛從煙霧中飛出時,那何只是重傷,整個身體有沒有剩下二分之一都很難說?   然而,一下子功夫,她就整個回復過來,肉體完好無缺,就連衣服也沒少掉半片,速度之快,幾乎讓自己以為看花了眼。   為何她眨眼功夫就痊癒沒事?莫非她也練成了以太不滅體?但那種要把肉體無中生有的重傷,要瞬間催愈過來,耗損之大,沒有三四天的靜養,根本就不可能行動,更別說立刻動手,這是自己才經歷的事。   還是說...還是說她已經擁有傳說能夠自愈肉體的齋天位修為?   感到不能釋懷,蘭斯洛在與源五郎錯身而過時,險些就一腳踹過去。   「壞蛋,為什麼那小鬼的九曜極速比你還快?你練功都練到狗身上了?   還是說你到現在都還在隱藏實力?」   情知自己在同伴眼中一定成了頭號偷雞份子,源五郎只能苦笑。   『論九曜極速上的修為,兩邊差不多,如果我全力以赴,或許可以稍勝半籌。可是,那孩子的體重、身形佔了很大便宜,而且...要做到她那種角度、體位的騰挪,除非我能把自己的肉體變成橡皮。』   聽到這一段心語傳訊,蘭斯洛登時想起了上趟交手時,織田香的身體奇軟如棉,又有橡皮般的絕佳彈性,讓自己大吃苦頭,看來這小妖女的身上,還藏著不少自己未知的謎團,之所以肉體能夠快速催愈,多半也是如此。   斜眼瞥向源五郎,他身上何嘗不是傷痕遍佈,不少地方猶自滴淌鮮血,察覺到自己的視線,他報以一記苦笑。   說來也是辛苦了他,未曾修習以太不滅體,又不是織田香那樣的特異生命體,受了傷就只有照單全收,雖說九曜極速的閃避讓他將傷勢減到最低,但長時間下來,仍是累積了不少輕重傷,也難為他一直撐到現在了。   「喂,小五,坦白說,究竟要怎麼樣才能夠幹掉這頭醜惡東西?」   「.....修正之後的估計,九到十八個強天位高手一起聯手發動攻擊,就可以穩操勝卷,這個數字隨著圍攻者的級數上升而下降,除此之外,就是繼續耗,或許老天可憐我們,會忽然發一道天雷下來,把這頭前任龍神給劈了也不一定。」   「你在說什麼笑話?九到十八個?就算把陸游、多爾袞、我師兄他們一起請來,也不到這個數字啊!」   「如果可以笑的話,我也很想笑...」   天地元氣異變這一點,源五郎確實有估算到,但因為一開始的情報不足,敵人數目從兩個變成九個,這個過於巨大的差距,讓戰況一面倒地趨於不利。   其實源五郎還保留了一些話沒有說。因為知道說出這些話的後果,讓他不敢把這個建議告訴蘭斯洛。   織田香的參戰,就代表不同勢力間有合作的可能,以此為大前提,如果要號召風之大陸上的強天位高手合力,勝算高得多,是個確切可行的辦法,但除了王五之外,要把眾多立場不同、彼此關係不良的高手們統合,除非讓他們感到切身之痛,也就是讓八歧大蛇登陸風之大陸,大肆破壞。這樣子所造成的損失,無數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慘劇,是源五郎所不願意見到的,是以除非別無他法,否則他寧願在此奮戰到最後一刻。   「嘿...你還真出乎意料地是個仁民愛物的傢伙啊。」看穿了源五郎沒有說出口的東西,蘭斯洛微微笑起來。   「什麼話?我這個人本來就很心軟,才不像某只猿猴一樣,總是軟些不該軟的地方...」   「你說什麼?!」   看蘭斯洛勃然變色的惱怒樣,源五郎忍著笑,不讓笑容牽動傷口,將目光投向朝這邊移來的幾頭大蛇。   「...或許有另外一個辦法,如果能真正破掉完美體,那麼單憑我們三個人,也許...」 第二部 第八卷 第三章 境外強援 第二部 第八卷 第三章 境外強援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崑崙山梅琳、天草四郎分站兩邊,各自以不同的持咒方式、魔力源,形成不同屬性的咒力結界,援護住結界中心的風華。   雖然曾一度與魔族為伍,但出身耶路撒冷的天草四郎,卻施放著最精純的神聖系咒力。當他持咒唱頌時,週身聖光的明耀與純淨,即使是耶路撒冷的大神官也要為之汗顏。   梅琳??格林卻是完全一個相反的情形。當她斂起了平時的童稚微笑,全神貫注地唱頌黑暗魔神之名,週身赫然繚繞起一層層有若實質的黑暗魔氣,隱約更浮現骷髏、怨魂形象,顯示了她身為魔導公會首席長老的實力。   兩種截然不同的屬性,在巧妙編排下得以共存,相互輔助,形成一個極其堅固的咒力結界。就如同之前梅琳所說,她與天草四郎兩人合力,人間界就應該沒有任何的高手、強人能破,但此刻兩人卻不約而同地額頭見汗,維持得頗為吃力。   出現這種情形的理由,是因為這個結界此刻所承受的龐大壓力。倘使不是他們這樣級數的強力術者出手,就勢必會出現數千名魔導師合力施咒的壯觀景象。   在法陣中央,風華雙目微睜,衣袂無風自動,原本就雪白晶瑩的肌膚,更被一層氤氳光華所籠罩,隨著咒文唱頌,腳下的晶石平台漸漸浮現不規則的裂痕,當裂痕擴張到某個程度,便貫串相連起來,組成符文圖騰,跟著便暴閃成一道道雪亮光柱,耀眼的青白色強光,筆直往上方衝去。   光華璀璨,內中所蘊含的強大能量,卻與正處於能源激烈釋放中的地窟產生共鳴,慢慢將地窟內的地震穩定下來,繼而在風華週遭組成一個立體六芒星的法陣,青、朱、白、紫,四種彩光在六芒星上迅速疾走,勢道強勁,好幾次都險些撞脫出法陣範圍,都是被風華以其超越常人的敏銳感應力,搶先一步察覺,導回軌道內。   (好強……不愧是神明,遠距離傳遞衰退之後,還能有這麼強大的力量,這世上還有什麼其它生物能相提並論嗎?)   全神貫注,風華導引著這份跨越千萬里長距傳送而來的龐大能量,只要稍有不慎,那麼便不是與地窟共鳴,而是兩股力量正面相撞,產生足以將這塊土地轟上天去的大爆炸。   此刻,在升龍山頂峰,一定有著另一個六芒星法陣吧?正是因為有另一個女子在那邊努力與龍神們交涉,所以才能在這場戰役幾乎已經看不見勝望的最後時刻,送來援助。   (所以……真是太好了啊,原來妳還在……)   基格魯事件後,雷因斯女王駕崩,聽到這消息的風華,將信將疑,雖然心裡不願相信這唯一的女性好友就此逝世,卻又找不到證據來證明。蘭斯洛能夠從異界歸來後,風華便對自己的推測有了幾分把握,是以剛才接到莉雅的心語通訊,再度感受到那久違的熟悉氣息,心中實是說不出的欣喜。   (辛苦妳了,莉雅,就算沒有來到戰場上,妳也一直為著大家在努力啊,真是…   …太謝謝妳了……)   要潛入升龍山、和龍神們交涉並且將之說服,這沒有相當的勇氣與毅力是做不到的,想到這一點,風華便對遠方的姊妹充滿謝意,並且感到一陣喜悅的暖意。   (謝謝幕後的妳,一直努力到這一刻,現在就是我的責任了……接下妳傳來的東西,為他們引導勝利。)   風華揚起手臂,白玉般的修長纖指,引導著力量的方向,陣陣青白色璀璨光芒,由晶石平台向地下延伸,如奔流潰堤,勢不可擋地往外潰撞而去。   這份努力所造成的效果,立刻在外頭的戰場上出現。強光在地下蔓延、奔走,將整個崑崙山脈都圈固在範圍內,形成數百里方圓的巨大魔法陣,更朝上方凝成巨大的魔力障壁,困住被圍在內中的八歧大蛇。   激烈的能量撞擊,原本如天般清藍的魔力障壁,表面不但像是波浪一樣,蕩出陣陣起伏漣漪,更幻閃著天上極光般的七色燦彩,瑰麗無方,曲折變幻,不屬於人間應有的美麗景象,饒是身處戰場,仍是看得眾人神馳目眩,不知怎樣形容。   大蛇的九個巨頭,連續朝不同方向轟發衝擊波,但是與那魔光障壁一相牴觸,卻全部被化消,不能破壁而出,沒有實質殺傷力。   無法突破,一層層的七彩光壁朝中央壓迫過去,逐漸縮小了包圍圈。八歧大蛇不住發出怒嘯,噴發著不同元素的力量衝擊,轟得七彩光壁上的漣漪震盪一陣激烈過一陣,但卻始終無法將光壁轟出洞來。   「好厲害,居然能正面把這頭怪物壓下。」大概已經瞭解了整個事態,蘭斯洛問道:「不過,兩邊龍神較勁,這邊卻被整個壓下,是因為這頭畜生被抹去靈識變廢了?還是因為牠本來就很弱?」   「正好相反。依照古籍傳說,如果不是因為被抹去靈識,這頭大蛇當初是五大龍神中的最強,所以才有能力高舉叛旗。」   源五郎凝望著狂嘯中的八歧大蛇,道:「只不過,雖然有九個頭,但畢竟仍只是一個個體,以一敵四,就算牠再怎麼強,也只有趨於下風的份,倘使不是因為能量在遠距離傳輸中巨量消耗,勝負早就分出來了。」   「本來就該由那些蜥蜴神來擺平的,卻讓我們乒乒乓乓地亂打了那麼久,如果牠們肯早點動手,幾千年前就把這頭大蛇給搞定,這邊就不用搞什麼活人祭,我們今天也就不用麻煩了。」   縱然是面對神明,蘭斯洛也沒有半分敬意,以這樣的語氣,說著讓人側目的話語。   源五郎道:「雖然是光明之神,但五大龍神存在於人間的任務,並非主持正義,或者說是掃蕩邪惡,而是維持這塊大陸上的力量平衡,避免有太過超越常理的破壞力量出現,平時不得參與人間界的鬥爭,在祂們的觀念裡,發生在海外的事,不屬於祂們的監控範圍,是不得介入的。」   「不是吧?活了那麼久的歲月,連領海的觀念都沒有,這些龍神平常是吃飼料為生,把腦子吃蠢了嗎?」   源五郎歎道:「這段話我就不附和了,對方是神明,力量和我們不成正比,天心意識更不是這頭大蛇能比的。我不想遭天譴,也不想這麼早死。」   兩人一面談話,一面注意著全場的情勢。除了確認己方的戰友無恙,日方人民也在平穩撤退,也同時專心回復體力,以備各種可能的變化。   得到這稍事喘息的機會,楓兒調勻氣息後,便想找織田香說話,但對方卻有意迴避,沒等她靠近,就搶先飄身離開。以她九曜極速的造詣,楓兒自是追之不上,只有暗自歎息的份。   和爭取時間回復體力的眾人相比,織田香無疑忙碌許多。與大蛇一樣,能夠從週遭充沛的天地元氣中回復力量,織田香不需要多做調息,在研判此刻並非介入戰局的好時機後,她轉向朝災民飛掠過去。   就在不久之前,眾人還在與大蛇奮戰時,幾支千餘人的軍隊出現,引導路線,協助撤退。由於事出倉促,織田香來不及趕調新撰組來此,所以是在抵達出雲一地時,向附近的諸侯調動武士與部隊,來應變救災。   毫不拖泥帶水的決斷,發揮了相當的穩定作用,比起那些陌生的異國人,出雲的人民更信任這些官差與武士大爺,配合西王母族人的協助,迅速而有秩序地撤離。   「動作要快,即使撤離這裡,也不代表就安全了,這裡的災變應該已經蔓延到全日本,京都立刻要成立指揮中心,籌組各種物資的分配與輸送,還有各地也要……」   織田香的指令,被迅速傳遞下去,並且以快馬同時傳往日本各地。儘管沒有什麼人知道這個持著豐臣家家徽印盒的美麗少女究竟是誰,但她指揮若定的沉穩步調,確實讓眾人定下心來。倘使織田香不是這麼面無表情,而是如同一個正常少女般,表現出極度驚恐的樣子,這邊的救災行動一定會大亂特亂。   將數十道命令發佈下去,織田香並沒有忘記觀察戰場上的種種。不僅僅是大蛇,蘭斯洛、源五郎、楓兒、泉櫻、妮兒,甚至連崑崙山中的異樣氣脈流動,她都瞭然於心,因此,織田香察覺了蘭斯洛的不妥。   雙方仍是敵人,只要誅殺大蛇後,立刻就會翻臉動手,織田香對這名敵人的頭頭特別在意。而她也發現,蘭斯洛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背部更大量地流著冷汗,儘管不明白為何會如此,但她已看出來蘭斯洛的不適。   (詛咒……要發作了嗎?)   如果再看下去,單是目光,就會引起那個野獸男人的警覺,織田香轉過頭去,但心中略一推算,就知道蘭斯洛身上所中的詛咒,已經壓抑不住,正在影響他的肉體。   (他自身難保了,不足為懼,最具威脅性的人是……)   織田香瞥向源五郎,那邊轉過頭來,報以一笑,聊表攜手抗敵的誠意,但沒能再多做表示,戰局就起了變化,魔力障壁在持續迫近後,終於與八歧大蛇的完美體正面相撞。   兩股巨大的能源體相互撞擊,帶給周圍的影響,就是一陣天搖地動的劇烈震盪,但這股威力卻沒能持久,在能量激盪之下,八歧大蛇的完美體變得有若實質,漸漸顯現了形狀,像是魔力光壁一樣的透明障壁,不住因為兩種力場的震盪,激出漣漪起伏,快速地往旁邊散去。   「這是……在幹什麼啊?」   給一堆劇烈變化弄得頭暈腦脹,妮兒看著眼前壯闊奇景愣愣出神。回答她這問題的,是站在蘭斯洛身旁的源五郎。   「真想不到,有生之年,居然看得到兩道完美體力場的正面較勁……」以天心意識學者自居,源五郎對這幕只存在於學理中的景象,本身亦是有著感歎。   (真恐怖,這就是神明的力量啊,雖說這塊大陸上的武學在不斷地進步,不過…   …同樣的事,我有一天也做得到嗎?)   彷彿看透了他的想法,蘭斯洛忽然拍了拍義弟肩膀,像是鼓勵一樣笑了起來。   「老三,如果說這是兩股完美體的對撞,那麼就理論上來說,中和效果應該很快就要發生囉?」   「純就理論上來說是這樣沒錯,完美體隨著使用者修為而有高下之分,升龍山那邊的力量雖然比較強,但是計算到遠距離傳輸造成的耗損,我想雙方是不分上下,另外……我也不覺得龍神會這麼便宜我們。」   源五郎的推測立刻就變成了事實。八歧大蛇的憤怒嘶鳴,震得在場所有人耳朵生疼,靠得近一些的人群甚至有不少聞聲昏去,在地上手腳抽搐,口吐白沫。   但再怎麼憤怒也好,牠無法阻止將發生的一切。兩邊完美體障壁上的漣漪波浪越來越激烈,但是對周圍的影響卻越來越小,在彼此力場相牴觸卻分不出勝負的情形下,完美體慢慢地開始融合為一,化為烏有。   只見八歧大蛇的完美體障壁越來越薄,震天嘶鳴聲中,也出現了憤怒、悲絕的感覺,過不多時,在一聲響徹雲霄的爆裂聲後,所有的強光、七彩,全部消失殆盡,整個空間內安靜得怕人,直到八歧大蛇的一聲怒鳴,將眾人再次震醒。   伴隨這聲怒鳴而發的,是滿空的鮮血。彷彿是一陣赤紅驟雨遍灑地面,大量血雨像是噴泉一樣,點點滴滴,自一頭大蛇的頸部裂口噴發出來,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怵目驚心的紅帶。   「完美體已經不存在了,確認完畢。」   手執不知火,以無比冷澈的表情,漂浮在空中,檢視自己適才給敵人造成的傷害,織田香的眼中看不出喜悅或失望。   推測出大蛇的完美體即將消失,而在完美體被破解後的短暫時間裡,大蛇或許會有的呆滯,織田香一早便悄然潛近八歧大蛇,在關鍵時刻做出攻擊,獲取最大戰果。   一記像是弓弦斷裂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在另一頭大蛇的身上,血雨像是洩洪一樣,激烈地噴灑出來。   「嘿,懂得趁火打劫的,可不是只有妳一個人,我當初也是殺人放火起家的。」   與織田香有著同樣心思,蘭斯洛也早就飛掠到近處,當完美體消失,立刻出手,將大蛇創傷。   為了追求最有效率的殺傷力,他們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都使用了拉大傷口面積,造成大量出血的攻擊。一來,完美體雖然消失,但蛇鱗仍是非常堅硬,這一擊能不能傷及大蛇,誰也沒把握;二來,體積如此龐大的生物,倘使大量失血,就算力量再強,也是難以為繼。   結果,趁著完美體被破,大蛇動作呆滯的短暫時刻,兩人都襲擊得手。適才的完美體撞擊,似乎不只是破除了大蛇的完美體,多半還對牠的力量造成了影響,加上兩人手持神兵,全力出手,本來堅硬的蛇鱗竟是出乎意料地易破,讓他們就這麼輕易破開蛇鱗,順勢下拖,拉出一道老長的傷口。   「老大你趁火打劫成功,這當然是很好,不過請別忘記,每一次的成功都是靠幕後犧牲者累積起來的。」   不比織田香有九曜急速,蘭斯洛的抵達時間稍遲,大蛇已經有所反應,在他出手同時,噴發腐蝕酸液攻來,幸而源五郎的小天星劍朝那頭大蛇雙眼擊去,令牠調轉方向,將酸液改噴向源五郎,蘭斯洛才能成功傷敵,而處於不利位置的源五郎,卻險些被酸液噴個正著,鬧得好不狼狽。   「老三,你沒怎麼樣吧?特別是那張臉,要是有了個什麼損傷,你以後不就失業了?」   被人抓到把柄,讓自己在「說謊大王」之外,又多了一樣恥辱的稱號,源五郎早就料到往後會有這種場面,當下苦笑道:「我又不是靠臉吃飯的,我……」   「也對,你是靠……」   「大蛇的力量下降了不少喔,剛才那一擊酸液,我居然能用身法和護身勁卸去七成力道,比之前輕鬆太多了。」   「幹得好,謝謝蜥蜴大神保佑!」蘭斯洛回過頭,大聲喊:「女人們,雖然說大石砸死蟹這種不名譽的工作,讓人很不痛快,不過現在該是我們收拾殘局的時候了,就做每個正義陣營的角色該做的事……大家一起圍毆怪物吧!」   源五郎說出的訊息,大大地鼓舞了士氣,在大蛇力量減弱的此刻,就連小天位都有參戰的資格,蘭斯洛振臂一呼,在旁觀望中的三女也有了反應,一起朝最近的那頭大蛇攻去。   和之前相比,大蛇的力量簡直衰退得難以致信,蘭斯洛和源五郎都有個感覺,大蛇似乎被封住了吸攝周圍天地元氣的能力,以至於力量雖強,但衰弱的速度卻比先前快上許多。出口時僅有強天位程度的衝擊波,轟到敵人身上時,更只剩下小天位程度的出力,對蘭斯洛等人全然沒有影響。   就小天位而言,如果單獨被冰霜、火壁噴中,仍然是相當危險,但泉櫻三人並不各自為戰,而是三人一組,當一人成為誘餌,另外兩人就趁隙攻擊蛇身。有趣的是,除了相互禮讓的楓兒、泉櫻,就連妮兒也搶著擔當最危險的誘餌人選,主要的理由,仍然是不想欠這兩個女人的人情。   托了先前相互救護的福,小天位組的連手氣氛相當不錯,在三個女人的細密心思、大膽出手、彼此援護之下,也締造了漂亮戰績,在一頭大蛇的身上製造了許多傷口。   確認過這一點的蘭斯洛,終於可以放心地投入戰局。在強天位這一邊,勝負之差更是明顯,靠著九曜急速的閃電挪位,又能迅速由天地元氣補充力量,織田香簡直佔盡優勢,全然看不出疲態,每一下揮刀斬擊,大篷血雨噴灑出來。   當創傷累積到一定程度,大蛇因為失血而動作遲緩,織田香覷準位置,天位力量疾吐,不知火邪焰熾燒,燃亮蛇鱗,就在大蛇長聲悲鳴聲中,蛇身上被破砍出一個偌大的血洞,形成了開戰以來最重的傷勢。   織田香一擊得手,立刻跟著追擊,不知火邪焰狂催,整個人化作一片火焰刀芒,以九曜急速飛身增力,便從那個血洞中破入進去,撕體斷骨,由另一側破出。   嚴重的創傷,即使是大蛇這樣強悍的生物,也支撐不下去。巨大的身軀,軟弱無力地搖晃了起來,重重地砸向地面,轟然巨響聲中,地上出現了又大又深的凹坑,而倒在凹坑中的大蛇再也起不來,就此沒了聲息。   彷彿是有意較勁,織田香這邊剛剛解決了一頭大蛇,蘭斯洛那邊也讓一端蛇頭躺下,兩名沒有戰友意識的人隔著老遠互望一眼,繼而投入各自的戰鬥。   (真是……不痛快啊。)   如果說眼前情景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最佳寫照,身為欺虎之犬的蘭斯洛,則是無法從那種自我厭惡中釋放出來。與強敵作戰,正面擊倒強敵,或是用戰術取勝,這都會讓蘭斯洛有一種成就感,可是,因為敵人變弱,所以才能打贏,這樣的感受,卻讓蘭斯洛非常討厭。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十足狀態、未曾失去意識的八歧大蛇,實力是昔日昇龍山五大龍神之首,倘使不是因為變成這樣,在場所有高手聯合起來,還不夠祂一口吞的,想要以實力正面戰勝祂,不啻是癡人說夢。   (等著吧,我們人類不會一直這麼窩囊的,將來有一天,我一定會超越你這頭東西!)   局面發展到此,可以說大勢已定,就連不會武功的尋常百姓也看得出來,不久前還縱橫無敵的八歧大蛇,現在卻只能病奄奄地挨宰,隨著身上的創口越來越多,動作也是遲緩無力,再沒有逆轉情勢的可能了。   泉櫻舞動長槍,在空中迴翔如意,一面抵禦火焰襲身,一面找尋機會攻擊,雖然在速度上無法與源五郎、織田香相比,但她的身法卻是最為美觀,每一下翔動、折旋,充滿了力之美。   受到天地元氣變動的影響,泉櫻覺得自己的力量正快速攀升,而被封住吸攝天地元氣能力的八歧大蛇,轟出的衝擊波則一陣弱過一陣,酸液、烈火,在沒有足夠力量支持下,顯得軟弱無力,發揮不出應有的殺傷力。   打得越來越順手,泉櫻心中卻仍有著困擾。自己的腦袋仍隱隱作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發作,而且,自從迫近大蛇作戰後,有一些不屬於自我意識的思想波,變成了破碎的片段畫面,間歇流入自己腦裡。   說出去一定會惹人訕笑,不過,自己好像能感知這位前任龍神的心情。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雖然有著不死的生命,卻必須千萬年、億萬年地枯守絕峰之上,無奈地俯覽人世,這種心情隨著時間的累積,慢慢變成了對於整個世界、輪迴制度的懷疑,對於自我使命的孤寂,最後再轉變為對於造出自我之人的反抗,並付諸行動。   反抗結果是失敗的,祂被剝奪了一切,變成了一頭不具靈識的凶獸,從此被鎖困於崑崙山下。   可是,為了反抗一樣本來就不對的東西,而受到這樣的懲罰,這樣就是天理,這樣就算是公平嗎?   當八歧大蛇仰天發出長長的悲嘯,恍惚中,泉櫻彷彿就能感覺到那股無盡淒涼的悲愴之意,直襲心頭,剎那間心神失守,險些就在無防備狀態下,被火焰噴個正著,幸虧背後有人拉了一把,將她往上一提,這才躲過了焚身之厄。   「作戰的時候,專注於眼前的敵人,不要想一些有的沒有的事。」放開了抓住泉櫻的手,織田香冷冷道:「牠受到的對待公平不公平,這種事情和妳沒有關係,沒有必要同情敵人。」   說完,織田香飛身朝大蛇掠去,再度展開攻擊,只剩下滿心疑惑的泉櫻,納悶不已。   (難道……除了我之外,香公主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嗎?)   與八歧大蛇屬於同一血緣的泉櫻,並不曉得織田香由於生命形式特異的關係,對這種游離思想波的接收力,遠逾常人萬倍以上,是以收到的片段畫面比她這龍族直系子孫更要完整。   承受著眾人的猛攻,每一個蛇頭失去生命,就相對拖慢了八歧大蛇本身的速度與行動,令得攻防之間破綻更大,被蘭斯洛等人所掌握後,使戰局如同江河日下,成了一面倒的勝局。   當只剩四個蛇頭還能活動,八歧大蛇終於流露出了懼意,長鳴一聲,就想要突破眾人包圍,覓路遁走,但蘭斯洛等人又怎會給牠機會,更加賣力地狠打,幾下工夫,又一個蛇頭失去了生命。   「好!一股作氣把牠幹掉,大家今天晚上就吃蛇肉羹了!」   蘭斯洛高聲振呼,再一次鼓動士氣,心裡卻實是擔憂。即使打倒了大蛇,也不代表問題解決了,地震越來越劇烈,岩漿像是湧之不盡一樣地噴發,天地元氣急遽聚積的密度,就算馬上會引起時空震、空間破裂,自己都不覺得奇怪,如果不能將地窟關上,引起的災禍之大,恐怕比八歧大蛇更棘手。   無暇多想,蘭斯洛一揚風華刀,正要配合眾人的位置攻擊,忽然感覺到一種熟悉的細微靈波,稍稍一想,登時醒悟,連忙大叫道:「危險!所有人後退!」   這句話喊得正及時,眾人聞聲停住動作,向後飛退,本來的去路上卻閃過一陣墨光,黑暗冥氣旋繞起來,空間破裂,出現了一道旋轉的無底凹洞。   「星辰之門!」   在勝利唾手可得時,誰都沒料到應該在崑崙山內只剩半口氣的西王母族長老們,還有能力出手干涉。   乍見這五極天式的強招,吃過苦頭的蘭斯洛表情凝重,連忙把附近的楓兒扯到身後守護,泉櫻則是被織田香護住,至於本來想往兄長那邊跑的妮兒,源五郎忍著笑,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以魔法修為而言,源五郎、織田香都是不遜於八名西王母族長老連手的天位術者,正要籌謀如何應付,那道乍然出現的星辰之門卻消失不見。   「原來如此……被妮兒小姐所重創,她們根本就已經無力施展五極天式這樣的高耗力黑魔法。」源五郎道:「勉強施放了出來,卻也撐不了太久,只能嚇嚇人而已。」   分析很正確,但就只是這一下子耽擱,八歧大蛇已經逃逸無蹤。從體積來看,很難想像身軀這麼龐大的生物,會有如此高速,不過本來八歧大蛇的動作就很敏捷,又或者西王母族長老們在以星辰之門阻路時,也施展了什麼轉移術法吧。   「跑也跑不了多遠,這裡沒有可以藏蔽牠的地方,肯定是躲回那個鬼地窟去了,除惡務盡,我們追下去把牠給幹了!」   蘭斯洛宣示著,正要率人追下去,一陣冷澈惡寒忽然由體內竄生,電流般在體內奔走,一下子癱瘓了他的行動力,手腳乏勁,連站也站不穩,從空中摔落地面。   異變忽生,眾人都吃了一驚,也顧不得追趕大蛇,全都降下去探看。到了地面,只見蘭斯洛癱坐在一個大土坑裡頭,看樣子似乎是試著在運氣調息,可是手腳不停地抽搐,臉色也忽青忽紅,顯然根本就沒有效果。   「哥哥,你怎麼樣了?」   妮兒見狀大吃一驚,憂心如焚,楓兒與泉櫻也是一樣,焦急的表情形於顏色。   在顫抖之後,從手腳開始,一直到背部,快速生長出許多又黑又濃的長長硬毛,一下子就把本來肌膚覆蓋住了。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扶著兄長的妮兒,被這些硬毛弄得刺手,連忙將目光投向源五郎。   「詛咒發作了,如此而已。」一看這徵兆,源五郎就已經明白了,「西王母族的詛咒,現在已經進入最終階段,如果在極短時間內不找到解開詛咒的辦法,那麼老大就……」   「就怎麼樣?」   源五郎貼近妮兒耳邊,小聲地說了些話,妮兒幾乎是慘叫一樣地喊了出來。   「什麼?你說我哥哥會變成豬?!」   知道這不是可以拿來開玩笑的事,源五郎也只能無奈地一擺手,表示自己無力解咒。   泉櫻、楓兒雖然心急,但是任兩人怎麼思索,也想不出辦法來。織田香根本不理這邊的騷動,也放棄了繼續追逐大蛇,而趕去處理災民安置事宜。   「不、不用管我,先衝進崑崙山去……」忍著肉體上的劇痛,蘭斯洛喘氣說話,妮兒被一語驚醒,以為說只要進崑崙山抓到那八個老太婆,就能解開詛咒,但旁人卻都曉得,蘭斯洛是想到八歧大蛇重新衝回崑崙山,擔心著人還在裡頭的風華。   「唉,老大,不愛江山愛美人,死到臨頭,還這麼情深義重,你也算是昏君之首了。」   源五郎笑了笑,就預備帶著妮兒由山壁裂口進入崑崙山,但是卻被人一句話給停下來。   「誰要離開都可以,不過在走之前,留一個能做主的下來。」   童稚的嗓音,一身魔法師黑袍的梅琳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近處,朝這邊走過來,背後還跟著有雪。   當大蛇肆虐,沒有自保能力的有雪立刻就躲進崑崙山山腹,和外頭的天崩地裂相比,那裡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而當梅琳要離開崑崙山時,路上發現了龜縮在暗處的雪特人,順手就把他給帶了出來。   「八歧大蛇暫時沒有威脅性了,對外頭的人沒有,對山裡頭的人也沒有。」若有所指的話語,梅琳看了蘭斯洛一眼,道:「但是真正嚴重的問題,是元氣地窟那一邊。」   用簡潔的語句,梅琳大概說明了山裡頭的情形,關閉元氣地窟的閘門已經被破壞,修復的可能性極低,即使能修復,也絕對不是十天半個月之內能夠做到,而若是任著地窟持續宣洩巨量天地元氣,災變持續擴大,不出十二時辰就會演變到難以收拾的地步。   「整個災情目前已經蔓延到全日本,因為地窟閘門已經毀壞,沒有可能關上,所以也無法停止災變源頭,根據太研院的計算,十二時辰之內,火山會在日本的每一處噴發,強烈地震與海嘯、雷電,不只是襲擊沿岸,也將會影響內陸,屆時,日本人的存活率將不足兩成。」   連串數據說下來,聽得眾人膽顫心驚。這個島國之上的人民,即將在十二時辰之內,有八成以上失去生命,想到這所代表的殘酷意義,妮兒的臉色都要白了。   然而蘭斯洛卻知道梅琳沒有把話說完,道:「還有呢?老師妳是魔導公會的首席王牌,如果單單只是海外島國面臨大災變這種事,是不會驚動到妳的。」   「聰明,和你說話不用花太多力氣。」即使是這麼說,梅琳還是沉吟了一下,才道:「如果十二個時辰內還是無法關閉元氣地窟,整個災變的影響範圍會把風之大陸本土也牽連在內。照太研院的計算,要讓地窟中的能量宣洩完畢,並且與外界空間調和正常,起碼要九個月,這九個月內災變會持續加重,雷因斯、自由都市還有部分艾爾鐵諾領地,都是受到影響的區域。」   這番話一說,眾人的臉色自然是難看之至,除了源五郎早先隱約料到,剩下的人都是驚愕難當,本來以為只是一場會燒盡日本的大火,結果居然燒到自己身上了!   要是沒法在十二時辰內把元氣地窟關上,此刻蔓延日本各地的大小災變,就會越過海洋,出現在雷因斯的領地內。想到事情的嚴重性,人人都焦急起來。   「身為雷因斯的王者,該如何裁決,就是陛下你的責任了。」梅琳看著蘭斯洛,等著他的回答。而這期間自然有了點小問題,弄不清丈夫何時又成了雷因斯之王的泉櫻,被有雪適時地拉到一邊,胡扯解釋,擺平可能發生的問題。   「喂,老四,你剛剛和敖小姐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我告訴他老大是炎之大陸的王爺,不過在搞上楓兒公主後,順便也兼任了雷因斯的國王。」   「炎之大陸的王爺會兼任雷因斯之王?這麼爛的謊話你也敢說?太不合理了吧?」   「明明已經被老婆捉姦在床,卻還強辯說那女的是在幫自己補褲子,這種謊話更不合理,但還是一樣有人相信。女人只想聽借口,不想知道答案。男女之間的事,很複雜的,很多時候就是這麼沒有道理可言。」   「說的像是真的一樣……」   「你這個只能追在妮兒小姐後頭吃塵的傢伙,沒資格和我談這個啦。」   姑且不論這邊的小小對話,另外那邊,梅琳結了幾個手印,以自身的法力,幫助蘭斯洛壓抑即將發作的詛咒,而蘭斯洛也想了幾個應變方案,但卻都被梅琳否決。   「……這是不可能的,元氣地窟不可能以這樣的方法被關上,想下一個吧。」   從梅琳不斷地否決中,蘭斯洛看出了一點東西,他並非是那種不會察言觀色的人,而同樣的事,不只是他,旁邊的楓兒、泉櫻也都看出來了。   「老師,有什麼話就請妳直說吧,時間緊迫,不用再拐彎抹角了。我是個成年的國王,不管妳要說的是什麼,我想我都能夠承擔的……嗯,要我去當活人祭的祭品除外。」   梅琳笑了笑,開始說出這一段她最不想說的話。   在動身前來日本之前,她就已經料到,以多爾袞的作風,在打開地窟後,必然會將閘門裝置毀去,令得旁人欲關無從,所以同樣對四大地窟有深切研究的梅琳,也想出了解決之道。   「由於元氣地窟的影響極大,所以除了閘門之外,還會有兩處安全裝置,只要一啟動,就會把元氣地窟沉入海底,將天地元氣的釋放速度壓低到應有的十分之一,災變也就沒有了。」   終於聽到解決方案,眾人都鬆了一口氣,忙著抹去額上汗珠的有雪更是直接嚷了起來,「去,有這麼好的辦法,應該早一點說嘛,妳這個老……小太婆,故意把這個秘密暗藏不說,是不是想看我們出醜啊?」   「有雪,閉嘴!」   蘭斯洛凝望著梅琳。雖然臉上仍有笑意,但是她的表情比適才更凝重了,這個解決方案一定有著什麼後果,會讓她這般遲疑的嚴重後果是什麼?   把元氣地窟沉到海底,這確實是個很理想的方案……難道?!   「你似乎已經找到答案了啊,年輕的蘭斯洛陛下。」梅琳道:「就像你想的一樣,當兩個安全裝置打開,沉下去的不只是地窟,而是地窟所存在的這塊土地。」   「範圍……有多大?」   「不至於波及風之大陸,不過……整個日本都逃不掉,在裝置開啟後的四個時辰內,全部沉入海底。」   不是多出乎意料的回答,蘭斯洛閉上眼睛,在聽到這個答案的瞬間,他有一種十倍於苦戰大蛇時候的疲憊感。   身為雷因斯的帝王,肩上就有這個位置所不能逃避的責任,可是,和與各種強敵作戰相比,這次所要面對的抉擇,卻讓自己不得不畏懼起來。   「那……如果這邊沉下去,這裡的人會怎麼樣?」似乎是不想面對事實,妮兒問了這麼個不切實際的問題,但體諒到她的心情,誰也不忍苛責她。   「當然是全部死光囉,整個日本都沉到海裡去了,難道每個日本人都能在水裡呼吸嗎?」有雪道:「老大你是雷因斯王,當然要作對雷因斯有利的決定啊,這種事還用得著想嗎?」   不斷擺動的天秤,兩邊都太過於沉重,眾人全都沉默下來,沒有反應,有雪慌忙跑撲到蘭斯洛身前,搖著他肩膀道:「老大,你還在遲疑什麼?你是雷因斯的王啊!   這麼多你的百姓和子民,你是想看到他們都完蛋嗎?」   「有雪,我是雷因斯的王,這點沒錯,可是……我也是個人啊。」沙啞著聲音,蘭斯洛的聲音聽來幾乎像是在歎息,「你看看這些流離失所的災民,他們很多都已經家破人亡,只想找個棲身之所……你不想死,我們雷因斯的子民不想死,但是他們也不想死啊!你叫我……怎麼有辦法去剝奪他們的生存權利呢?」   「為什麼沒辦法?你是我們的王,就應該要先為我們著想啊!只會犧牲自己的子民,讓自己的子民去死,讓別人先活下來,你這是什麼狗屁王者?蘭斯洛,你去吃狗屎吧!」   遭到拒絕的雪特人暴跳如雷,指著蘭斯洛大罵出來。奇異的場面,但是在這種氣氛中,卻沒有一個人敢出來阻止,直過了好半晌,把幾十種通用粗話都用過一遍的有雪終於停了下來。   「我知道了,你們這些搞政治的都喜歡作秀、講數據嘛,我們就來講數據,剛才這個老小太婆不是說了嗎?本來日本人的生存率就只有一成多,現在只不過是連那一成多都葛屁上天而已,如果讓災變蔓延到雷因斯,死傷人數可遠遠超過那一成多,照這麼一算,應該怎麼做不是很清楚了嗎?」   「你瘋啦!那些是都是人命,不是數字啊,你說這種話,有沒有人性啊!」對於有雪的話語,第一個臉上變色,跳起來罵人的就是妮兒。   「死一百個人是人命,死一百萬人就只是個數字啦。妳那麼喜歡談人性,在北門天關大戰的時候,也不見得妳出手就輕一點了,在混四十大盜的時候呢?那些花家的防衛軍呢?妮兒小姐,妳手裡也積了不少妳所謂的寶貴人命啊!」   「那……那些都是因為……那些人……他們為虎作倀,又與我們敵對,所以我們才……」   「就算他們很壞,難道他們就沒有家人朋友嗎?妳把他們一股腦地都殺了,他們的家人朋友會不會好傷心?會不會好恨妳?九成九都是會吧。我們這一群人當中,手裡染血最少、最不傷人命的肯定非我莫屬,要說沒人性,妳這殺人魔女靠一邊站吧!」   以源五郎對妮兒的溺愛,這時應該挺身為她說話才對,然而,這次他卻只是拉過被說得啞口無言的妮兒,輕輕拍她的肩頭,讓她好過一點。   而一反平時的懦弱怕事,有雪這時的強悍,氣勢上壓倒了在場所有人,就連蘭斯洛自己,也不願意與有雪目光相接。   源五郎看得出來,有雪的氣勢之所以這麼強,並不是因為「理直氣壯」,而是因為每個人心裡都存在著的黑暗念頭。蘭斯洛、泉櫻、楓兒,都不是笨人,有雪說的這些,難道他們會沒有想過嗎?   求生,是每個生物的天賦本能,所以損人利己就是生物天性,即使最後仍然選擇了善的那一扇門,但是那些屬於黑暗面的慾望,也不可能完全沒出現。有雪的話,搶先說出了大家心裡同樣在掙扎的東西,擊中了每個人心裡最不願面對的那一點,只不過他這麼赤裸裸地說出,又是這麼地惡行惡狀,面目猙獰,這才分外地惹人反感。   妮兒可沒有想這麼多,她只覺得,雖然在道理上,有雪說得好像沒有錯,但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也許他的道理很對,但是……但是……相對於他的「道理」,應該也有另一套很對的「道理」吧,這世上的道理並不是只有一種的,如果自己不去抗辯,那還有誰能為日本人說話呢?   看看旁邊,出雲地方的百姓在西王母族、軍方指引下,緩慢離開災變嚴重的崑崙山區,試著找個地方暫時安頓。因為大蛇被打倒了,他們臉上表情十分欣喜,似乎認為一定可以克服眼前的災難,重建家園,然而,這些人中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的命運即將在短短時間內,被旁邊這群與他們不相干的異國人給決定。   如果說,身為外國人的自己,這麼關心日本人的命運,是一件很荒唐的事,那麼,由一群外國人來決定整個日本的命運,這種事豈不是更加荒謬可笑?也許人的命運自始至終都不能由本身而定,但至少有一件事情是自己可以肯定的,就是世上沒有哪個人有權決定另一個人的命運、生死。   「我……」   勇於表達自己的意見,妮兒正要繼續捍衛自己的主張,但新的阻礙者卻又出現,令她瞬間變得勢單力孤,而出乎意料的是,出來幫有雪發言的,不是提供沉島計劃的梅琳、不是素來負責維持眾人理智思考的源五郎,卻是一向只默默等待命令執行的楓兒。   「我認為有雪大人說得很對,蘭斯洛大人身為雷因斯的王者,思考順位上就應該以雷因斯人為第一優先,否則就是叛國行為,不只是雷因斯百姓會對你失望,小草小姐會對你失望,連我都會覺得很可恥,因為您沒有做應該做的事。」   楓兒強硬的措詞、全然不假思索的直接態度,別說是猶自苦思的蘭斯洛,就連妮兒、有雪也被她嚇到。即使不願承認,但妮兒也知道這女人對兄長的影響力,要是兄長被她這番話打動,那……   「災變的影響範圍,不只是雷因斯,自由都市也包含在內,甚至還包括了艾爾鐵諾,當估計中的傷害成真,死傷數字將遠遠超過日本的總人數。這不是是非題,而是一道太過清楚的選擇題,我不明白蘭斯洛大人為何還做不出決定。」   「喂!妳這個女人,雪特人不明事理也就算了,怎麼連妳都說這種話?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妳在日本的這些時間裡,受過他們幫忙與照顧的,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誰不明事理啦!妮兒小姐,妳要亂罵人請趁我不在的時候,不要光明正大地…   …」   有雪的話才出口就被打斷。因為想到對手身有武功,妮兒便沒有那麼多顧忌,話一說完就同時動手打了過去,卻被同樣運起天位力量反擊的楓兒給架住。   「妮兒小姐,妳今天在這裡幫日本人說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雷因斯的百姓了?   他們也同樣照顧過妳,尊敬妳、喜愛妳,還有妳在自由都市的歌迷呢?如果讓他們知道,是因為妳現在的堅持,而使得他們置身於火海之中,妳又打算怎麼去面對他們?」   一面運勁與妮兒的天魔功相抗,楓兒的表情很平靜,說出的話語,就像是冷水一樣,澆在妮兒頭上。   「如果只是因為日本人在妳眼前,而雷因斯人不在,所以妳不忍心對日本人下手,妮兒小姐,這是一樣比偽善更嚴重的罪啊。」   聽到這麼嚴酷的指責,妮兒如遭雷殛,後退幾步。自己確實是很衝動、很熱血的直線條個性,然而,真是如同這女人說的那樣,只是因為今天在自己眼前的是日本人,所以自己才這麼樣地為他們爭取嗎?   應該不是的。自己很明白地知道不是的……但就是知道,自己也沒法很大膽地說出口,因為自己就是無法回答,如果今天雷因斯人和日本人都在自己眼前,承受著同樣的苦難時,自己又該怎麼辦?   一句話就讓妮兒心神大亂,不能再說些什麼,楓兒轉向蘭斯洛,道:「蘭斯洛大人應該已經有了自己的決定了,不過,我還是要說一次,如果您做出不利於雷因斯的決定,那麼我……我……」   蘭斯洛望向楓兒,確實是有點想知道,她會說出什麼樣的條件來做威脅,但結果這句話卻由旁人解答。   「那麼我與楓兒姊姊就會一起甩掉你離開,像你這麼沒有魄力、沒有決斷的男人,我們實在是不想要了。」   泉櫻霍然站起,與楓兒並肩而立,站在蘭斯洛的身前,表示著兩人同一陣線、同一請求。   兩名在自己生命中都佔有重大地位的女性,一起以去留做出要挾,這對蘭斯洛來說,確實是一項很大的壓力。但打從楓兒出聲開始,他原本緊繃的表情就越來越和緩,甚至有了一抹淡淡的苦笑,而當泉櫻也站起來說話,他微閉起眼睛,像是感慨、又像是感動。   事情很明顯了啊,不過……在正式扛起來之前,自己仍然想要知道一件事。   「老師,是誰請動您出來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自己有些畏懼去知道,但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了。   「雷因斯那邊,是由白德昭出面找我的,不過,背後大概是無忌小子在主持吧。」   梅琳歎道:「整件事情,都是瞞著莉雅丫頭進行的。她太過疼你,如果讓她知道要讓你面臨這種處境,肯定會瞞著你,先去解放安全裝置了。」   「果然是這樣啊……」   蘭斯洛忽然動作,一手一個,把楓兒與泉櫻摟過,道:「老師,妳羨慕我嗎?」   沒頭沒腦的問話,梅琳卻是早已理解,「嗯,有幾個這麼體貼你,搶著替你承擔污名、弄髒自己的伴侶,我確實是很羨慕你這小伙子啊。」   「我想也是的,就因為這樣,我不能讓她們受到不公平的對待,應該是由男人來承擔的東西,沒理由要丟給女人承擔。」   利用緊緊抱住的機會,強天位天心意識、強天位力量完美結合,毫無破綻的一擊,近距離衝擊兩女的頭部穴位,她們連一聲都來不及吭,就暈了過去。   另一邊的妮兒也是一樣,由於源五郎沒有出手護衛,所以當蘭斯洛雷霆一擊,她才剛意識到提防,就已經被擊暈過去了。   「現在開始,我要做的事情,是身為雷因斯王的我的自我意志,不受任何人左右,有誰要攔阻我,就用他自己的屍體阻擋我吧。」   抽出風華刀,蘭斯洛這番冷峻的話語充滿霸者氣勢,只不過會阻止他的人都已經昏倒在地,稍稍欠缺點說服力而已。不過,梅琳與源五郎卻都能感覺得到,在蘭斯洛刻意擺出的堅決姿態下,他的精神並沒有外表十分之一的強勢……   照理說,應該還有一個人會聞聲而來,阻止蘭斯洛,但是當眾人意識到要找尋她的存在,才發現織田香早已經不知去向。   源五郎道:「不意外,聽到我們剛才那番說話,聰明一點的人早就跑了,如果我是她,一定已經先跑去找尋安全裝置的位置了。」   「那就不要廢話,天野源五郎,我命令你……」蘭斯洛道:「保護好地上這三個女人,不得有誤,否則我用軍法治你。」   有些意外,源五郎原以為蘭斯洛會要自己陪同進崑崙山,協助打倒織田香,或者說解放安全裝置,因為被逼著弄髒手的他,沒理由讓自己好過,卻沒想到他給了自己這個閒差。   沒再多說什麼,蘭斯洛飛身朝崑崙山掠去,背後梅琳以浮空魔法緊追而去。   搶在蘭斯洛的前頭,聽到他們的對談,早已經料想到會發生什麼事的織田香,立刻就進入崑崙山。   雖然妮兒在爭取,但是到了最後,人類自私的天性還是會佔上風,那些人一定會來解放安全裝置,讓日本陸沉,換取他們自己人的生存。所以,與其做口舌之爭,不如先進來找到安全裝置的位置,看看有沒有逆操作的可能,或者試試看修復天地元氣閘門。   儘管不明白人類語言中的「激烈」是什麼意思,但織田香要保護日本的念頭,卻是無比地固執與強硬,無論要面對些什麼,不管要打倒什麼,她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日本要靠她來守護。   感應著整體地窟的氣脈流動,織田香很快就找到了目標位置的所在,儘管不是很敢確定,但那裡的氣息很特殊,如果有什麼裝置存在於這地窟,就一定在那裡。   蘭斯洛等一干人都在外頭,自己等若是搶先一步,只要守住這個裝置,不讓他們得手,日本就……   正在構思要怎樣才能在幾名天位高手的圍攻下守住此地,織田香忽然停住腳步,站了一會兒,跟著就向前方的黑暗鞠躬行禮。   「妳好像還記得我當初教過妳的話,不管是什麼時候、什麼狀況,看見師父都要行禮……」   隨著話聲,黑暗中的人慢慢顯現身形。   「那麼,接下來的就是師父的命令。妳退出崑崙山,這裡發生的事,妳不要管。」   沒有人類的錯綜情感,織田香的理智分析,讓她毫不迷惑地瞬間掌握到事態,卻不知為何,仍是遲了一會兒,才做出反應。   既不前進也不後退,織田香站在原地,冷冷道:「師父要捨棄自己的國家了嗎?」   「不,我……」   天草四郎答不出話。無疑他對自己的祖國,有著無比的熱愛,即使到現在,這份情感都沒有改變,然而,卻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的理由,他現在站在這裡,阻止這小徒弟去做對自己國家有利的事。   這件事就是荒唐、可笑、難以解釋。對任何人解釋,都未必說得清楚,更何況這個不懂得人類情感為何物的小徒弟,更是沒理由要向她解釋什麼。   「事情很複雜,師父不想解釋,總之,妳離開崑崙山吧。」   上一次源五郎救走妮兒、楓兒,織田香單獨面對天草四郎時,對於這似乎背叛了自己的師父,織田香鞠躬行過敬師禮後,一句話不說地飛回京都,沒有找師父的麻煩。   但這一次,在聽完師父的回答後,織田香面無表情地一抖手,妖刀不知火在黑暗中燦發著血焰邪光。   「師父,殉情與否,請你自己選擇吧。」 第二部 第八卷 第四章 守護之心 第二部 第八卷 第四章 守護之心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崑崙山   身為教導織田香一切的恩師,天草四郎不只是一次地想過,如果自己教織田香的東西,相互間有所牴觸時,她會如何判斷呢?   上次在京都外,為了幫助妮兒走脫,出手與這小徒弟對峙時,天草四郎就曾經遇到了這樣的狀況。   以前教育織田香時,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就對她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以執行師父的命令為第一優先。這樣子就算她的判斷出差錯,自己也來得及制止。   本來這個指令從來都沒有差錯過,但自從楓兒出現後,織田香漸漸受到影響,北海道事件,自己的話就已經產生不了什麼作用,所以兩人對峙時,天草確實是擔心,如果織田香將自己的行為認定為叛徒,而把制裁叛徒的判斷優先執行,自己就很麻煩了。   幸好,那次的對峙,最後卻是織田香向恩師行禮,自行離去。   (好險,幸虧是不能違抗師父的這道指令佔了上風,不然……)   這一次接受了梅琳的委託……更正確的說法是,在知道她的來意後,自己就揮手請她別說下去,沒有讓她的委託說出口。   這樣的請求,形同是以自己的手,戕害這塊土地上所有的同胞,這種沒人性的事自己怎麼做得出來?   但是想到梅琳說出這些話時候的心情,天草就覺得很為難。如果不是到了非這麼說不可的時候,她應該不會出現於自己面前吧?而她既然做出了請求,不管是什麼,要拒絕……自己實在是說不出口。   所以,局面就自然而然地演變成這樣,自己這素來熱愛祖國的人,現在為了要阻擋他人來妨礙把日本陸沉的行動,而攔阻在此,與徒弟發生衝突。   「阿香!退下!」   不願意與這小徒弟動手,天草四郎唯有希望身為師父的權威奏效,織田香會聽命退下。   或許沒有別人能瞭解,但一手教出織田香的自己卻再明白不過。織田香之所以這麼堅持地要守護著日本,不是因為什麼民族情感,也不是為了什麼人性義理,只不過是單純地照自己當年的吩咐,扮演日本皇太子的角色,必須要盡皇太子的職責而已。   沒有所謂的人性,甚至連什麼是情感都不懂的她,怎麼可能會為了什麼義憤,就來與自己惡戰呢?只是因為她現在將身為日本繼承人的指令放在第一優先,所以才照章行事,只要能將她的思維,切換成以身為弟子的義務作第一優先,那就可以不戰而將她勸退了。   不過,這件事情似乎沒有那麼容易,因為即使是天草四郎,很多時候也弄不清楚她的思考模式,現在雖然擺出了師父的威嚴,但織田香卻不為所動,不知火的血焰邪光劃破黑暗,將天草四郎眼前燃亮成一片紅色。   「阿香!退下,你膽敢與師父動手嗎?」   又不是沒有過師徒動手的經驗,天草四郎自己也覺得這句話蠢到極點,然而,這卻是不想與弟子作戰的他,最後所能嘗試的努力。   「師父,請拔劍……不然我還是會砍你。」   後悔當年沒有特別灌輸「不砍不拔劍之人」的觀念已經太晚,天草四郎手按在劍柄上,稍一猶豫,仍是沒有拔劍,連著劍鞘一起舉起來。   織田香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但是當遠處隱隱傳來跑步聲,她握著刀柄的手一緊,重新朝天草四郎攻擊過去。蘭斯洛等人已經結束了談話,進入崑崙山,如若讓他們趕來此地,在這狹窄空間內,九曜極速大受影響,屆時背腹受敵,對織田香來說很不討好,所以務必要在那之前突破天草四郎的防守。   沒有再給他說話的機會,天草四郎的劍才一舉,織田香就衝了過來,不知火閃電劈下。   太清楚這徒弟的武功路數,為了不讓她用九曜極速瞬間闖過去,天草四郎刻意選擇了這個狹窄的地點,當自己正面站起,旁邊的縫隙絕對不夠一人通過,想要硬闖,就要先挨上一劍,或是把自己打倒。   「別太天真了,阿香,師父這關沒那麼好闖的。」揮劍承受不知火的斬擊,天草四郎不得不相應地提高手上的力道,「你為什麼要在這裡作戰?根本不懂得感情的你,對這裡、對這裡的人都沒有感情,你沒有理由要為此和我動手啊。」   腳步聲音越來越近,織田香的攻擊也越來越重,但天草四郎並非庸手,兼之熟悉織田香的戰鬥模式,所有的秘招、殺手,都被他一一破解,兩師徒就在這狹窄甬道內鬥得激烈異常,不分上下。   不知火邪焰吞吐熾燒,內中更蘊藏霸道陰寒的天魔勁,天草四郎不敢怠慢,鎮魂音劍猛地催發出去,要將徒弟迫開,免得被她瞬間欺近空門,分出勝負。   「不能理解。阿香不懂得什麼是感情,可是師父一定懂,為什麼師父捨棄了日本,和阿香動手?」   機械式的僵硬語氣,以純理智的析解,提出了她的質疑,但卻也因此讓天草四郎無言以對。和織田香比起來,自己確實懂得情為何物,但就是因為這樣,自己現在才不得不與徒弟拔劍相向。   人世間的情感,就是這麼樣一筆麻煩的爛帳,讓自己不知如何解釋。   「有一天,或許你也會明白,在這世上有些東西……可能是感情、可能是道義、可能是某個人、某樣物體,會令你寧願放棄其餘的一切,都要守住,到那個時候,你就明白這問題的答案。」擋開一記斬擊,天草四郎道:「不過,你是不會懂的,我又說了多餘的話了……」   「會讓人放棄其餘一切的珍貴東西……所以師父為了那樣東西,放棄了日本嗎?」   「對你來說,很抱歉,不過事情就是這個樣子。」   「所以,師父為了那樣東西……放棄了阿香嗎?」   有些哀怨、有些委屈,乍然入耳的話語,讓天草四郎登時一呆,但是隨即一醒,一個念頭閃電浮現腦裡。   (是真的問我?還是戰術?)   以前教導織田香時,曾經告訴過她,善用她絕對冷靜的優點,為敵人的情緒製造波動,進而尋找破綻,一直以來她也都做得不錯,現在的這一問,是為了什麼?   不假思索,立刻揮劍往旁一掃,堅硬的山石迸碎炸裂,從手上傳回的強勁反震,天草知道自己把人攔個正著,沒有讓織田香趁隙用九曜極速闖過。   殘象消失,織田香的身影重新現於眼前,冷冷地盯著師父看。快速奔跑的腳步聲已經消失,照距離來算,蘭斯洛等人應該已經迫近此地,難道是潛伏暗中,等待聯手機會,一舉制服敵人嗎?   「嘿,丫頭,可別這麼輕易就想過去,師父沒那麼好騙……」天草四郎搖頭道:「不過純以戰術,我必須要誇獎你,你這一記欺敵做得非常漂亮,善用你自身的特性,去影響敵人。」   所以……也就再一次地讓我確認了,孩子你……仍和我最初見到你的時候一樣,從沒因為我的教育而有任何改變,只是一個不解人間情感的冰冷生命。   「嘿,如果不是因為師父太清楚你,這一下多半就讓你闖過去了,真是可惜啊。」   不過,或許這個樣子比較好,因為你的冰冷,我才能繼續站在這裡,不用面對心裡的愧疚。因為知道你的「無情」,所以不用害怕會傷到你,讓我這軟弱的師父,得以堅持自己的選擇……   「師父不會讓你過去的,單是憑你一個,沒有讓我殉情的資格,夠理智的,就退到一邊去!」   可是,如果剛才那句問話不是欺敵戰術;如果過去十多年的師徒相處,你那無數個燦爛的笑容裡,曾有一次是發於真心……只要一次就好,證明孩子你不是一個沒有心的木偶人,那麼,比起慚愧,我會更加地喜悅,即使立刻要面對死亡,也會感到瞑目吧。   「不然就儘管放馬過來,讓我看看你是否真的青出於藍了。」   察覺到自己的心裡正在苦笑,天草四郎把劍一橫,穩穩地守住缺口。   織田香微側過頭,似是不解地看了師父一眼,手上握緊,不知火邪焰再度燃亮整個空間,驚人的熱力與壓迫感,朝天草四郎急湧而去。   「好,就來拚個明白吧。」   同樣也握緊長劍,天草四郎仍然沒有讓神兵出鞘的打算,就這麼將連鞘長劍往不知火揮去。   兩樣神兵、兩股大力正要對撞,忽然地面一股強烈震動,澎湃的天地元氣由地表猛往上轟擊,弄得兩人身形不穩,分別往後退去,不戰而退。   「哈哈,天草老頭,這可多謝啦,世事真是難料,雖然很不情願,但沒想到還真有和你合作的一天。」   蘭斯洛的大笑聲從遠處傳來,隔著巖壁,聽來不是很清楚,但裡頭的得意之情卻是再明白不過。   織田香登時醒悟,自己是靠著天心意識感應來到此地,師父天草四郎也是,但是崑崙山裡的甬道錯綜複雜,通往那安全裝置的路徑,除了這條主通道之外,一定還有別的路,蘭斯洛等人必是趁著自己被師父牽制的時間,趕去那裡啟動了安全裝置。   眼見大勢已去,如果繼續待在這裡,被蘭斯洛等人趕過來,兩面夾攻,即使是自己也是難以討好。   正確的抉擇與判斷,織田香掉頭就走,眨眼間身形就在黑暗中消失。天草四郎沒有追趕,這時候不管說什麼話,也只是多增彼此困擾而已。   「喂,老師,好像成功了。」   「聽得出來,那小丫頭已經離開,這條騙術成功了。」   在安全裝置前面操作,梅琳向背對著自己、守護週遭的蘭斯洛說話。解除安全裝置需要一些時間,織田香的武功詭奇莫測,天草四郎未必能攔她得住,要是被她闖進來,屆時就相當麻煩,所以蘭斯洛便故意大叫,將織田香騙開。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織田香沒想到對方會在此時用詐術,竟然真的上當走開。   「不過,老師你也真是好心,其實你是因為不想看那兩個人再打下去,所以才這麼做的吧。」   「如果是兩個人抱著跳舞那也就算了,小子,看別人師徒相殘,這可不是什麼好嗜好,看多了,早晚有一天會輪到自己的。」   梅琳沒有多做解釋,專注於安全裝置上的光點移動。整個元氣地窟的建築,是一種不同於太古魔道的史前文明,普通人即使站在操作台前,也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動手,也唯有像梅琳、多爾袞這類曾走過九州大戰、又在大陸各地遍研大小遺跡的學者,才曉得操控遺跡的方法。   「老師,那小女妖跑了,等會兒我們要去追嗎?」   「免了,再怎麼跑,她會去的地方也只有一個,與其擔心這個,還不如擔心你自己吧!我幫你做的處理,撐不了太久,等會兒要立刻去找人套問解咒方法。」   安全裝置一共有兩處,一處在崑崙山,另一處在京都,織田香知道來不及阻止此地的安全裝置被解放後,想必她會趕回京都,找尋另一處安全裝置的所在,但有一件事卻並非她所知。   依照梅琳的解讀,安全裝置旁邊的發光碑文上寫明,必須是崑崙山這一邊安全裝置解除的四個時辰後,京都那一邊的安全裝置才會浮現出來,在那之前,怎麼找也是沒用的。換言之,把崑崙山的安全裝置解放後,蘭斯洛一方還大有時間找出詛咒解法,再趕往京都,驅逐織田香。   「只是……還真是苦了那個孩子。每一場戰爭,勝者總是能得到某些東西,那個孩子贏得這場戰爭後,能得到些什麼東西呢?」   答案是什麼也得不到吧。就算她成功阻止了安全裝置的解放,大災變的發生卻是事實,任她武功再高也不能阻止,到最後,苦戰得勝的她,仍是得面對九成以上的同胞死於災變、國土殘破不堪的悲劇。   即使勝了,也得不到任何東西,這樣的挫折,會讓所有強人為之卻步。天草四郎之所以協助梅琳,多多少少也是為了承受不了這種無意義堅持的打擊吧。   可是那個孩子卻……   片刻之後,安全裝置解除完畢,本來應該是會發生一連串地震、火山爆發作為徵兆的,但是因為外頭的災變早已鬧得天翻地覆,現在也分不出這些地震、火山爆發是為何而發。   梅琳把手一按,水晶菱石製造的發光平台發出陣陣機關運作聲,沉入了下方的壁面,周圍晶石壁面上的璀璨符文驟然發亮,一排文字迅速自前方移過,作著宣告。   「動作要快了,四個時辰內要趕去京都。」梅琳走在前頭,對崑崙山的內部,她遠比蘭斯洛要熟悉。   「老師,其實有一件事我很納悶。」蘭斯洛打量著前方的女童,左看右看,雖然覺得她確實是秀美可愛,但怎麼樣也無法想像,自己會為了她而心動。   「其實你長得也不是說有多美,為什麼陸游、天草四郎他們會搶你搶破了頭?有什麼秘訣嗎?」   沒有回頭,梅琳的聲音聽不出她心情如何,只是淡淡道:「小子,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不是光看長相的,你現在的腦袋是什麼德性?那幾個妞兒難道是為了愛看你的這顆豬頭,才一直跟在你身邊的嗎?」   聽見「幾個妞兒」,蘭斯洛猛然想到進入崑崙山後還沒有看見風華,倘使適才破去完美體是她的功勞,她便應該還在山裡,為何自己沒有遇到?   「我也並不清楚,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會去傷到她的人,不管她到哪邊去,你都可以不用擔心。」   一如梅琳所說,現在的情勢雖然混亂,但是敵我雙方的天位高手群各忙各的,又多數有傷在身,風華自己也有相當的自保能力,不需要替她擔心。   (只是,怎麼就是見不到面啊……)   重遇風華以來,雖然有幾次短暫的碰面機會,但總是沒有辦法好好說上幾句,蘭斯洛為此心中焦急,卻是無法可想。   兩人在甬道中彎彎曲曲地繞上幾遍,但因為之前花時間解除安全裝置的關係,連續幾處地方都慢了一步,山腹內的重要設施都已經人去樓空。堅持認為蘭斯洛是殺進山來,要將敵人斬盡殺絕的西王母族人,早已朝外頭撤退了。   「混帳東西,一個個跑得不見人,等一下被我逮到,就立刻干光你們這些臭婆娘。」   「你這樣子作,不就和她們說你的壞話一模一樣了嗎?」   老少兩人聯合起來,終於在一處山腹出口前,遇到了崑崙八長老中的三名。由於負傷在先,又勉強使用五極天式掩護大蛇遁走,八名長老的傷勢都很重,這三名更是只多剩個一口氣,因此才有了必死的覺悟,使用某種強提精力的秘術,自願留下斷後。   見到那三個一手拿武器,一手拿著磁瓶,在攻擊的同時,也威脅說要破壞解藥的老太婆,蘭斯洛真是傷透腦筋,不曉得究竟是該佩服她們,還是直接揮刀把她們全殺了。   不可否認,蘭斯洛多少也還有著「如果殺了她們,風華會難過」的顧慮,但是另外一方面,他也有「留著她們,只會繼續搗亂風華的人生」的打算,只不過還沒做出最後決定而已。   縱使配上法器輔助,強力的黑魔法攻擊,對於天位高手卻影響不大,在蘭斯洛眼中更是不值一哂。   「開什麼玩笑,用這種東西就想傷我?我可是以實力戰勝八歧大蛇的男人啊!」   「大體上沒有錯,補上豬頭兩個字就更加完美了。」   戰鬥在短時間內結束,在蘭斯洛還沒決定好該如何處置之前,只是單純用秘術延長生命的三名長老先支持不住,倒了下來。然而,在倒下之前,她們也先把手裡的瓶子打破。   「就、就算……你滅了西王母族……也……也不會讓你拿到……解藥……」   看著那已是入氣少、出氣多,卻猶自笑得猙獰的老臉,蘭斯洛要用很大的意志去忍耐,才沒有一腳踩上去。面紗之下,這些老太婆的臉,完全就是「皺紋」、「乾癟」這兩個形容詞的具現化,再加上那滿是惡毒意味的獰笑,確實讓蘭斯洛有種用力踩下的衝動。   「老太婆,別那麼小看人,我沒有連腦袋裡頭的東西也變成豬。你們這麼陰險,會特別弄瓶藥來給我解咒嗎?是不是等一下你翹掉之後,我還可以在你們身上搜出一瓶解藥,喝下之後毒發身亡啊?如果是,你可以不用擔心了,因為我怎樣都不會伸手去碰你們的。」   蘭斯洛沒好氣地說著,看看那邊一個已經斷氣、一個已經意識模糊的,還有這裡一個勉強還維持神智清醒的,想著如何套出解咒之法,特別是這張老臉越看越是討人厭,想到就是她們害得風華不見天日,真想一刀就這樣給她下去。   「可以了,閉嘴吧!」   搶在猶豫不決的蘭斯洛之前,始終默不作聲的梅琳竟然搶上前來,一腳踩下去。   雖然小小的腳,踩下去的面積不大,但卻瞬間聽見骨骼爆碎聲,顯然力道非同小可,而底下那名長老只依稀說了一句「你想殺人滅……」,頭顱就爆碎一片了。   話雖然沒說完,意思卻已經夠明白了,本來還有點訝異為何梅琳如此辣手的蘭斯洛,立刻轉過頭去,看著另外那名近乎斷氣的崑崙長老。   「小子,為什麼轉過頭去?」   「不知道,我什麼也不想知道。」   「哦?」   「每個人多少都有幾個秘密,更何況像老師您這樣專門作幕後工作的。我不想被陸老兒和天草圍攻滅口,所以你不用向我解釋什麼,我也對你的事情沒興趣知道,就是這樣。」   「越來越聰明了啊,小伙子……」   似乎是達成了協議,梅琳走到那名已經昏迷不醒的崑崙長老身旁,無視蘭斯洛的詫異,將她半扶起來。   「老師,你打算怎麼辦,幫她治傷嗎?還是……哇、哇塞!」   蘭斯洛聲音陡然提高八度,驚訝地看著梅琳豎起食指,跟著就像刺穿豆腐一樣,輕而易舉地將手指刺穿了那名老太婆的頭骨。   在蘭斯洛的預估中,織田香肯定是直奔京都而去。以日本守護者自居的她,現在唯一能作的事,除了救災之外,就是趕去京都,阻止安全裝置的解封。   安全裝置還要幾個時辰才會浮現,織田香回去了也作不了什麼,當雷因斯一方群聚於京都,織田香勢單力孤,也作不了什麼。這些都是蘭斯洛的計算,倘使他知道奇雷斯的存在,或許會多加小心一點,但單從目前來看,織田香根本找不到援手,京都之戰,只是一場關門打狗的圍毆局面。   這是蘭斯洛的想法,而任誰來看,也會覺得他的估算沒錯,只不過,以正規模式作思考的他,仍然是未能把握「非人者」的思考方式。   憑著天心意識的感應搜索,織田香在黑暗的甬道裡狂奔,追尋著某樣東西。   情勢的發展、天地元氣的變化,全部都在她腦中計算著。即使到了京都,孤立無援的自己,要獨鬥蘭斯洛、源五郎、梅琳??格林等高手,甚至可能和師父天草四郎再次動手,雖然自己有把握在戰鬥初期佔絕對上風,但是久鬥不利,最後能獲勝的機會不足一成。   如果打不贏這些阻礙者,就是趕回京都也沒有用。   想要提高勝算,就要找尋可以提升實力的方法,最好是能在一個時辰內,把實力躍升三到五倍以上。結論很快就有了,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卻是可行性最高的一個,為了完成這個戰術,自己就只有實行看看了。   奔馳中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織田香敏銳之至的感應,讓她察覺到前方的不尋常。   一如之前發現師父天草四郎藏在黑暗中那樣的感覺,在正前方……有個人攔住了自己的去路,那感覺……不是師父,也未曾見過,而且……感覺非常地奇特,自己無法迅速判斷出來人的武功強弱。   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一下子覺得這人很弱,隨手就可以打倒,一下子又覺得從未見過這樣的強人,彷彿自己永無可能超越一般。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探測結果?是自己在久戰後失常了嗎?對面的究竟是什麼生物?   當彼此的距離拉得近了一點,織田香聞到了酒味,這麼濃的氣息,說明了對面的生命體是個人類。酗酒這種不好的習慣,在直接將情緒訴諸凶暴行為的魔族身上並不多見,通常還是人類。   「你……是誰?」   「一個外國人。我知道你為什麼來這裡,也知道你等一下想要作什麼,本來呢,我是和一個死要錢的傢伙分頭來攔,看看誰的手氣好,可是現在,我的主意有點改變了……」   黑暗中的那人說著模糊話語,似乎還是一面喝酒一面說話,弄不清楚對方意圖的織田香,擺好了備戰的架勢。   「照理說,我應該要把你攔下才對的,可是……我覺得很疑惑,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何而戰?」   沒有回答的義務,織田香不打算答話,想找一個易於突破的角度,闖過前面這人的攔阻,但甫才一動,森寒無比的冷徹感就籠罩全身,告知她輕舉妄動的必然後果。   是劍氣!但壓迫感怎會這麼強?不但無法提氣運勁,甚至連想要施放魔法都失敗,在這彷彿結界般的劍氣鎖縛下,什麼都做不了。   「不要亂動。你的武功很好,不過被我劍氣壓住,你吸攝天地元氣的能力只剩平時十分之一,大幅衰退,雖然我自己身上也有些小傷口,但如果你敢與我動手,我保證你沒有命離開崑崙山。」   似醉似醒的聲音,由黑暗中不住傳來。   「你為了什麼而戰?這個島上的所有人民嗎?不可能,因為即使打贏了,你也無法阻止高達九成的死傷率,為了最後那一成的日本人而奮戰,值得嗎?」   「我……我要守護日本,決不讓它……沉下去……」   要說完這些話並不容易眶薣s謚j鏘惆煙t缺礱骱螅咿W醮Щ@碩苑劍所熐?受的壓力陡增。   「嘿,說著和那傢伙一樣的話,什麼守護國家,真是討人厭……你知道嗎?因為你的堅持,不但你這邊的日本人無法得救,還會連累到很多風之大陸的人喪失生命,我怎麼說也是風之大陸的人,沒理由讓你這麼過去吧。」   話一說,施加過來的壓力又倍增,像是扛了萬斤巨石在身上,織田香的步伐無法再維持平穩,大口吸氣,努力地朝前方走去。   「先告訴你,只要你再往前走上三尺,我就會出手。為了我的豬狗兄弟,還有我身為風之大陸人的立場,死了可別怨人。」   「我要……通過這裡……絕對要……救日本……」兩邊功力的過大差距,織田香縱然全力相抗,也是抵禦不住,在這沉重壓力下,步子越走越慢。   劍氣壓力逐步增強,當距離拉近到六尺範圍內,更開始變得尖銳,化為實鋒,阻擋著織田香的前進,讓她的腿上滲出一點一點紅印,迅速染濕了布料。   「那風之大陸上的人怎麼辦?災變一過海,那邊也要死上不少人,對於這些異國人,你怎麼交代?」   說話間,織田香又走近了兩尺,急湧過來的劍氣,讓她確認對手的武功絕對超越了強天位。腿上的痛楚筆直衝上腦門,如果切斷痛覺,行進起來會比較快一點,可是被這道劍氣鎮住的自己,連阻絕痛覺都做不到。   短短的一尺,出血量極其驚人,先是每踩出的一步,都在地上印出一個血印,然後又很快地被鮮血覆蓋過去,劍氣雖是無形,但殺傷力卻是極強,兩條細嫩的小腿,眨眼間就被不住出血的傷口所覆蓋。   「這種問題……我……不知道……每個生命……他們都想要活下去……我……要讓日本活下去……」   「即使讓別的土地血流成河也沒關係嗎?」   「大家……都在努力……活下去……」   過大的壓力之下,當迫近三尺範圍,織田香的話已經說不清楚,身上的汗珠與血漬,無節制地狂流著,然而,那股壓力卻在瞬間消失。   劍氣鎖縛的結界一解除,織田香就回復了行動力,傷口迅速地止血癒合,而當她重新站了起來,只發現一個看不清面孔的男人站在身前。   「已經沒事了嗎?好奇異的生命體。」   近距離之下感覺更是清楚,這男人身上的氣勢,生平所見的人中,似乎只有四堂伯父能夠相提並論。一股純出於本能的反應,讓織田香不由自主地點著頭。   「作你想做的事吧。」   男人冷冷地拋下了這句話,就朝甬道的另一頭離去,織田香隱約看見這人似乎有著一頭銀色長髮。   為什麼會忽然改變心意呢?這點李煜自己也回答不上來。   原本為了幫蘭斯洛一把,同時身為風之大陸的人,不能對故土安危無動於衷,所以才想要出手。之後,因為這女孩的動作,讓自己把她與帶著面具的某人產生聯想,遷怒效應之下,多作了一些不必要的舉動。   可是……最後為什麼放她過去了呢?   她的回答,聽起來好像是在說,世上每個生物都有生存權,都有爭取自我生存的權利,她為著日本的生存而爭,蘭斯洛等人也是為著風之大陸而爭,無關善惡對錯,能裁決誰有資格活下去的,就只有上天。   這個回答,並沒有讓自己滿意,但……也許她的答案是什麼,根本就不重要。因為在與她目光相接時,李煜總是會想到,當日被深鎖於艾爾鐵諾的黑牢之內、國破家亡、孤立無援的自己,在這女孩的眼中,自己無疑就看到了同樣的孤寂。   這樣的感覺,織田香不會懂,也沒有必要去理解,她只是重新奔向黑暗之中,在甬道的盡頭,如預期中那樣地聽見了巨獸嘶吼聲,並且在不久之後,看到了一個很大的穴坑。   崑崙山的內部,有相當大的部分是空虛洞穴,除了無底地淵之外,剩餘的巨大洞窟也不少,而且相互間有通路貫連。   織田香現在便是立足於一處巨大洞窟之前,在前方不遠處,雪白色的亮光在黑暗中閃耀,受了重創的八歧大蛇,蜷縮著身體,對這名外來者發出威嚇似的吼聲。   「我想……你大概聽得懂我的說話。不懂其實也沒有關係,因為我並不是來徵求你同意的。」   緩步朝大蛇走去,雙方的體型差距是如此之大,但就氣勢上來說,相較於奄奄一息的大蛇,織田香卻成了征服者。   「被傷成這個樣子,你一定很不甘心吧……對你來說,這也是一個好機會,把你的力量借給我,結合我的天心意識和你的力量,非人者之間的合作,我們就讓外頭那些人類好看吧!」   小小的身體,忽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光源,把整個洞窟照亮得炫目耀眼,緊跟著,這道亮光化作流星,朝八歧大蛇飛射過去,在整個亮度遽增的同時,洞窟內轟然巨響,搖晃、崩塌起來。   「老師,從來沒看過你動手,沒想到你一出手就嚇死人啊。」   「是你自己少見多怪而已。你的天魔功號稱是魔族第一強霸武學,凶殘霸道,裡頭的陰狠招數還少了嗎?」   這話當然也是沒錯,在天魔功的外門絕技中,有不少爪、指類的偏門功夫,著重撕拉戳刺,下手奇重,任誰沾著了一點,就是開膛破腦之禍,在天魔勁輔助肆虐下,死得慘不堪言。蘭斯洛不是不會使,但一來這些訣竅與他性子不合,平時下意識地去迴避;二來手裡既然拿著風華刀這等利器,戰鬥時自然也沒什麼機會用這等近身戰法。   但是剛剛看梅琳的那一下子,可真是不簡單,幾乎是手指才一戳刺進去,那名已經瀕死的崑崙長老便開口說話,只是聲音模模糊糊,斷續不清。   「解咒的唯一方法……真愛……全豬……」   「喂,死老太婆,你在說什麼東西?什麼真愛烤全豬的,我是問你怎麼解咒,不是要你背菜單給我聽!」   眼見那名崑崙長老的口鼻中不住流出鮮血,顯然在梅琳的咒力拷問下,已經將近油盡燈枯,蘭斯洛焦急起來,想要在她斷氣之前問出究竟。   「青蛙……金球……地老天荒……」   「這次又是什麼東西?烤全豬之後是青蛙?」   蘭斯洛望向梅琳,只見她亦是滿面不解之色,方要再問,那名崑崙長老卻忽然雙目一瞪,慘嚎出聲。   「你們這對魔男妖女不得好死!我詛咒……」   一句詛咒話語還沒能喊完,大量黏稠膿血自臉上七孔湧出,登時斃命。梅琳無奈地一鬆手,表示已經問不出什麼東西來了。   「崑崙山的千載修行,確實有點門道,挨了我一記,最後還能以自我意志說話,也算是意志堅強了。」   「這哪算?不過是幾個化石老太婆至死不悟的怨念而已。」   蘭斯洛抱怨了一聲,猶自琢磨那位長老死前的幾句話,猜測不出意思,最麻煩的是人又死掉了,無法繼續追問。   「不用擔心,要活口等會兒再找,反正還有五個人在跑,只要下次出手快點,總是能夠問出答案的。」   梅琳行若無事地說著,蘭斯洛從後頭看過去,小小的女童體型,穿著不合身的寬大魔法袍,袍角不時拖曳在地面,過大的魔法師帽沒法好好地戴著,斜斜地掛在頭上,若是不查,看上去根本不見人體,只是一頂歪歪的魔法師帽和寬鬆魔法師袍在浮空移動而已。   (還真是奇怪呢,這樣子的長相,當年會把陸老兒和天草迷得神魂顛倒,難道他們兩個都是戀幼女狂?別說是當年,就算是現在也太小了,如果結束停滯期,肉體年齡再多發育個二十年……)   想到這一點的蘭斯洛,忽然「咦」了一聲,過去他與梅琳的相處時間不長,也沒交談過幾句話,是以未曾想過這個可能。   武術中有所謂的縮骨法,魔法世界裡改變外型相貌的方法更是不勝枚舉,會不會……梅琳老師用了什麼方法改變相貌?自己現在所看到的女童外表,只是一個她變造過後的虛假相貌呢?   如果這想法是真的,那麼梅琳老師的真面目是什麼?實在是很讓人好奇啊,不過,這種事也屬於秘密之一,剛剛才說過沒興趣知道別人秘密的自己,頂多也只能想想而已。   「沒錯,而且你自身的詛咒未解,在詛咒成功解開之前,不要自找麻煩,要是你真有很多閒功夫的話,就去關心一下外頭的災民吧。」   彷彿看透了蘭斯洛的想法,在前方急奔的梅琳匆匆甩下這句話。兩人正朝離開崑崙山的通道走去,要先回到外頭,再作打算,最理想的狀態是,在外頭的源五郎攔著撤退中的五位崑崙長老,那就省事很多。   雖然知道這事可能性不大,但是在離開崑崙山之前,蘭斯洛還真是聽見了外頭有點喧鬧聲。   (奇怪,難道真的是被老三逮個正著嗎?)   越是接近出口,外頭的聲音聽得越清楚,仔細一聽,好像是楓兒的聲音,蘭斯洛感到詫異,腳步加快,從山壁缺口中脫出,只見楓兒已經清醒,正在和人說話,而在她對面的那人,卻是天草四郎。   與織田香分開後,天草四郎就試圖找尋這名弟子的蹤跡,推想她多半是朝京都而去,因此也跟著出了甬道,卻碰上了甦醒過來的楓兒、泉櫻等人。本來是想要向她們詢問,是否有看到織田香的蹤跡,結果雙方卻反而爭論了起來。   關心蘭斯洛進入山腹後情形如何的妮兒,由天草口中得知崑崙山中情形之後,便對天草四郎的做法感到疑惑。   「喂,天草大叔,你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是應該要很感謝你的,但是,這個問題我實在很想問你。」不知該說是莽撞,還是心直口快,妮兒道:「你這樣子作……   以後要怎麼向日本人交代啊?」   就妮兒來說,這只是一個為天草四郎擔憂的表示,並非有意嘲諷;天草四郎也知道這一點,然而,這個問題卻實在是讓他難以忍受。如果要認真解釋,他高傲的自尊無法承受這種行為,更何況有許多東西並不是言語所能解釋,因此,他的回答冷漠至極。   「天草四郎一向獨來獨往,從來也不需要向人交代些什麼,什麼人有意見的,用他的劍來向我發問吧!」   妮兒似乎想要再問,卻再度被源五郎拉住,從心情上來說,源五郎非常能體諒天草四郎的作為。若兩人易地而處,變成妮兒來向自己請求,想到那時的自己,會作出什麼樣的取捨,源五郎就對天草的處境感到同病相憐。   與妮兒一言不歡,天草四郎正要離去,一個聲音卻讓他停步。   「那對於香公主呢?你又要怎麼向她交代?」   側轉過頭,天草四郎發現楓兒攔在身前,冰雪般的蒼白表情,剎那間竟與織田香有些相似,只不過織田香是空白得幾近無物,楓兒的冰霜面容之下,卻讓人感覺到那烈火般的怒氣。   「無疑前輩你有你的作法和抉擇,但是這樣子的作法,香公主的立場怎麼辦?你是她的師父,是她在世上極少數的幾個親人之一,你將她這麼捨棄,她的心情會……」   越是說話,楓兒的怒意越是明顯,儘管她自己沒有察覺,但是看在旁人眼中,此刻的她,無疑就是一位憤怒的母親。   妮兒更覺得有些迷糊。當自己想到織田香遇到此事時的心情,確實有些難過,但基本上,主要的不滿,仍是天草四郎居然這麼輕易地背棄了他的祖國與人民。但是這女人的表現可真是奇怪,先是贊成讓日本陸沉,可是當天草四郎協助己方完成此事後,她卻這麼地氣急敗壞,世上有人這麼不知所謂嗎?   「不是太奇怪啊,因為妮兒小姐你是那種雖然想袒護哥哥,但仍然會為芸芸眾生擔憂的好人。」在妮兒耳邊,源五郎悄聲道:「但這位小姐就不同了,比起廣大的眾生,她的關心與情感只為了特定的某人,所以在日本全體與蘭斯洛大人的困擾取舍間,她可以輕易作出決定,現在的情形也是一樣,天草的做法……傷害到了她所關心的某個特定對象,所以她才……」   源五郎的看法相當正確,而就天草四郎來說,身為織田香在世上的有數幾名親人,卻反被一個外人指責,這也是一件很氣惱的事。   「我們師徒之間的事,不用外人來多管,我也不需要向你解釋什麼,你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安全裝置解放,日本陸沉的程序已經開始,不要再多管不相干的閒事。」   天草四郎道:「你什麼都不瞭解,就不要在這裡亂說話。阿香是一個與我們完全不同的生命型態,完全由高密度的氣具現化而成,這樣的能量生命體,不管外觀怎麼樣,她的思考方式就是與我們不同,不能理解我們的情感,也沒有所謂的人心,所以你說在意『她的心情』什麼的……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儘管之前已經知道織田香不同於常人,但眾人卻不知道她會異常到這等地步。   純能量聚合而成的生命體,這也就難怪她的體質如此特異,能夠發揮如此驚人的延伸、柔軟度,雖然未曾修練乙太不滅體,也能瞬間催愈肢體,完好如初。因為對於純能量體的她來說,只要能量充足,外表的樣子隨時都可以任意改變,不受正常的物理限制。   看著眼前一張張呆若木雞的表情,天草四郎歎道:「世上沒有一個父母,會忍心傷害自己的孩子;世上也沒有哪一個師父,會故意去與自己的徒弟反目。我的所作所為,阿香會理解的,當她純以理論來分析,就能夠明白我的做法……」   「不是這樣的,你說的這些,從一開始就錯了,你……」   天草四郎怒道:「哪裡有錯?你什麼都不知道,就不要亂說,你難道想說我是故意與阿香作對嗎?」   「你說世上沒有哪個師父,會故意去與自己的徒弟反目;也沒有哪個父母,會忍心傷害自己的孩子……」   「怎麼樣?你連這句話都有意見嗎?」   「有,傷害自己女兒的父母,我就曾經見過。」   場中知道楓兒過往的幾個人,在聽見她冷冷地說出這句話時,幾乎不敢正視她的表情,就連天草四郎也為她的氣勢所懾,還不出話來。   「傷害的造成,不一定是有意。即使是無心,一樣能傷人,阿香不是個沒有心的孩子,她不是木偶。」   楓兒道:「以前我曾經見過,在她的房間裡,掛著很多面具,喜怒哀樂,各種不同的表情都有……」   「那是因為我告訴她,要模擬人類的情緒與反應,用這些東西當模擬範本最有效。這不能證明什麼,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男人與高手,都是粗心大意的生物,天草前輩你似乎也不例外。學習人類的情緒,這是沒錯,但我也看過,阿香在獨自一人時,反覆拉著自己的臉,想要作出表情,如果她真是完全不作沒意義的事,那為什麼會有這種行為?」   「那、那可能是……」天草四郎吃了一驚,他不曉得織田香有這樣的習慣,自從開始模擬人類生活後,這孩子每次在自己面前出現,都是用宗次郎的面貌,反而很少以織田香的本來面目出現。   「阿香她沒有人類的情緒反應,我相信這是事實,但是沒有情緒反應,不代表就什麼都沒有。她這麼努力地想要學習我們的情緒反應,是為了什麼?是希望能夠融入我們之間啊!」   楓兒道:「想要有同伴、想要被認同、不想一直孤單一個人……這些想法不就是人與人相處的起源嗎?這些希望,就是阿香的心啊!木偶是不會希望有同伴的,如果這樣子不算有心,那要什麼樣的人才算呢?」   話聲一句一句地入耳,對天草四郎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靂。   讓織田香能夠發自內心地有情緒,真正地作一個人,這無疑就是他長久以來的一個心願,但……忽然被告知,其實那孩子一直有著人心,這怎麼可能?事情怎麼會這樣了?   「知道嗎?天草前輩……那孩子為什麼總是以宗次郎的面目出現在你眼前?這是因為她想要取悅你,讓你高興啊。她知道你喜歡看她情緒豐富的樣子,所以總是用那樣的面孔出現在你眼前,其實真正的她,很討厭這種虛假不實的東西……這樣的一個孩子,為什麼你會認為她沒有心呢?」   回想到那天在石屋裡,織田香曾以那麼冰冷的口吻,說自己「討厭宗次郎,討厭虛偽的東西」,那時的景象此刻想來,就讓楓兒感到很悲傷。   楓兒走到天草四郎身前,表情沉重地說道:「天草前輩,你錯了,你真的完全錯了啊!」   再也答不出一句話,天草四郎看來就像是一名被大桶冷水淋頭的醉漢,渾渾噩噩地呆站在原地。   論起與織田香的情分,除了遠在京都的秀吉公,便沒有哪個人比得上他們兩人,是以也沒有哪個人能夠在此時出來插嘴。   妮兒踏前一步,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仍是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插入這兩人當中,就連與楓兒關係最親密的蘭斯洛,都不知道該怎麼介入。   整體氣氛是如此詭異,就連外頭的地鳴、雷爆,一時間都似乎停頓下來,直到源五郎察覺不對。   (奇怪,為什麼地面不再搖晃了?天地元氣仍在大量釋放,地震應該還在持續啊……會讓地震暫停的理由,是元氣地窟發生了變化?還是……某個巨大能量體開始影響附近空間了?)   一度停止震盪的地面,忽然又劇烈搖晃起來,這一次的震波比之前更加強烈,就連地面上也迅速出現了許多裂紋,崑崙山上土石大批崩落,地動山搖,樹木倒拔而起,岩漿急湧噴發,新一波的災變出現,讓本來就已經像是地獄般的崑崙山脈,更是惡劣得無以復加。   「搞、搞什麼鬼?天要塌下來了嗎?」   情勢惡劣,沒有自保能力的有雪只能這樣大聲嚷起來,而他也算是好運了,在腳下立足處被岩漿覆蓋之前,妮兒已經飛身過來,把他一把拉起。   岩漿奔流迅速,不久便把眾人適才立足之處化為一片火海,熱氣沸騰,眾人暫避空中,還沒決定下一步怎麼做,就聽見崑崙山裡隱隱傳來巨獸咆哮聲。   「八歧大蛇?那條臭蜥蜴還沒完蛋?」   蘭斯洛頗為訝異,照理說,受了如此重的創傷,八歧大蛇就算潛伏地底,重新睡上個幾千幾萬年都不足為怪,怎麼這麼快就重新復出,再向人類挑釁?聽那吼聲越來越近,顯然它馬上就要破山而出。   「剛剛被他逃掉了,現在正好斬草除根,永除後患。」   日本陸沉後,這頭大怪物不知道下場如何?但如果留著它繼續存在,終究是禍根,若是日本陸沉它仍能生存,千萬年後甦醒時,就會危害到風之大陸的人民,於情於理,都有必要將它徹底斬除。   「大家不用擔心,這頭大蜥蜴頂多只剩下一半戰力,雖然有四個頭,但加起來的智商卻只有一點點,我們奮力一戰,把這禍害永遠給除了。」   蘭斯洛立刻分配任務,讓眾人分別守好位置,其中妮兒是負責把有雪帶到安全地方;至於天草四郎,失魂落魄的他,對外界事物充耳不聞,這邊自然也沒人有時間多管。   咆哮聲中,震天巨響,崑崙山壁被炸開了偌大一個缺口,黃金圓瞳映出天空的顏色,血紅蛇信伸縮吞吐,雪白鱗片閃耀著明光,在岩漿、飛焰的照映下,顯示出一種魅人心魄的美麗。   比先前受創遁走時的樣子更糟,八歧大蛇現在只餘下三個頭能夠活動,但軀體上卻完全看不見傷口,而剩下來的六個蛇頭也消失不見,彷彿它原本就是這樣的三頭生物。   「討厭的傢伙,我最不喜歡和這種無限回復力的怪物作戰……不過,三個頭總比九個頭好對付吧,只要完美體不存在,我們這邊還佔人數優勢,可以圍毆。」   武者榮譽,是要和同樣具有這樣精神的武者戰鬥,才有意義,蘭斯洛雖然不喜歡以強欺弱,但卻也沒打算和這頭大蜥蜴單打獨鬥。距離京都的安全裝置浮起,還剩不足三個時辰,快點把這頭大蛇給解決了,可以早點趕去辦事。   「喂,老師,我們入山前我委託你的事,你有幫我辦吧?」   「別把人當作是傻子,在我動身來此之前,這件事就已經在全速辦理了,就希望……一切來得及吧。」   「成敗由天,我們只能盡可能地幫想活下去的人爭取生存機會。」   以慨歎的語氣,蘭斯洛向梅琳確認了心裡的牽掛,除了源五郎之外,在場就沒有旁人猜到他們在說些什麼,而當確認完畢,蘭斯洛揚起風華刀,振臂一呼。   「好!大家各自挑一頭喜歡的宰吧!我們……」   這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大蛇張口一轟,一道火焰就噴中了蘭斯洛。   這尚在蘭斯洛預料之內,說話時他便已經運勁護體,即使被轟中,他也預備趁火光大盛,敵我視線不清的時候,潛近大蛇身邊攻擊,但他卻沒有料到,八歧大蛇一改過去的攻擊型態,這次噴出的並非是熊熊火焰之牆,而是一顆壓縮之後的火焰彈。   視覺效果上,這頂多馬車般大小的火焰彈,自然沒有燎天火壁壯觀,但是把那麼壯闊的火壁壓縮成一枚火焰彈,轟擊出去的效果簡直就是石破天驚。   蘭斯洛連發聲的機會都沒有,臉上錯愕表情方顯,人已經被遠遠地轟擊出去,劃過天邊,墜落向遙遠的另一邊。   「怎麼會這樣?」   楓兒、泉櫻盡皆震驚,一時理解不過來,為何大蛇的攻擊模式忽然進化,開始懂得將強大力量集中運用的技巧。集中力量、不分散浪費,這個觀念就是天心意識的基礎,大蛇怎麼突然有了智慧,而且……有了天心意識?   沒能細想,大蛇的攻擊已經連接而來。對於泉櫻和楓兒,它沒有張口吐出衝擊波,只是快速通過,以它無比巨碩的身軀,配合速度形成風壓,將兩人撞開,與其說是攻擊,更像是清除路障,目的……就是清空前方阻礙後,直接要對上的源五郎。   「這算是挑戰嗎?不接行不行呢?」   語氣戲謔,源五郎卻沒有半點大意。察覺到大蛇的來勢巧妙,三個蛇頭盡封自己退路之後,源五郎採取了先硬拚一記,再以九曜極速突圍的策略,然而,當他加快身法,想要尋找空隙時,環繞在周圍的龐然巨軀卻忽然消失不見。   (怎麼會?是高速移動嗎?但為何我掌握不到它的氣?)   下一刻,織田香的纖細身軀驀地出現在眼前,閃電出手,源五郎大驚,橫臂一封,剎那間,八歧大蛇的沛然巨力,匯聚於一個小小的拳頭上,源五郎毫無招架之力,手腕上骨折聲響起,鮮血噴出,與蘭斯洛同一命運,遠遠地劃過天空,墜向另外一端。   「我……要守護日本……」   似幻似真,當八歧大蛇的雄巨軀體再次浮現,狂吼聲音怒震著整個出雲之國,楓兒與泉櫻,卻像是看著一場迷濛難醒的幻夢。   「我們……到底在和什麼東西作戰啊?」   《我意天下》卷八完 第二部 第九卷 第一章 神魔合一 第二部 第九卷 第一章 神魔合一   艾爾鐵諾歷五五七年四月日本美濃   山溪流動,碧澗青苔,潺潺溪水在石縫間流過,輕快地向下方繞奔而去,清澈如鏡的水面下,魚兒三三兩兩地竄游嬉戲,繞過綠藻,追著水波,靈動穿梭的姿態,令獨坐溪畔、賞景自酌的他,感到相當愉悅。   經歷過無數場生死戰鬥的武者,多半都嗜好杯中物,除了藉著酒意,洗滌身心疲倦,有時候,在那似醉非醉的微醺暢快中,會讓一些早已遺忘的東西,從記憶深處一躍而出。   是苦也好,是甜也好,這些東西總會讓當事人回味再三,一次又一次地累積回自己的生命裡。   天草四郎也不例外,即使隱居起來不問世事,悠閒自得,偶爾也是會感到寂寞,而來到溪邊飲酒。雖然不是刻意緬懷過往,不過,他卻很珍惜此時的感受。   「偶爾看看這些東西,還是有好處的……生命就是這麼有趣啊……」   話才一說完,水面驟然破裂,幾根尖銳樹枝遠遠地投擲過來,就在天草四郎眼前,把他正在欣賞的那幾尾游魚貫穿,沉入水面。   「我咧……誰那麼破壞氣氛……算了,要是會有別的答案才是怪事。」   破壞天草四郎飲酒興致的元兇很快地現身了,就從身後老遠的地方高速急奔過來,人還沒到,聲音已經震得整個山谷都在迴響。   「師∼∼父∼∼」   童稚的男孩嗓音,幾乎可以說是嘹喨地直傳過來,天草四郎愕然看著適才還活蹦亂跳的游魚,在失去生命後,無力地沉入水裡,正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後頭的人已經一下子撲了上來。   就像平時教導的一樣,不管是對付敵人也好,討好女性也罷,就這麼撲上去攔腰用力抱住,然後怎樣也不要放開手。這孩子非常地聰明,每一個動作都執行無誤,就只有一點……他沒有把九曜急速以天位力量催動、高速奔馳下的衝擊力計算進去。   強天位出力,在九曜極速運轉之下,威力陡然增幅,對於正自愣然出神的天草四郎,簡直就是一記當頭重擊。要做出反應已經太遲,一下身形拿捏不穩,連同正緊緊抱在自己腰間傻笑的宗次郎,師徒兩個人一起滾飛了出去,劃破溪水,逆流而上,沿途也不知道撞碎多少林木岩石,裂地毀物,最後才在一處瀑布水潭中摔停下來。   「唉,又毀了一個地方……」   當全身濕成落湯雞的天草四郎從水中站起,環目四顧,只見來時路上滿目瘡痍,單是就毀壞程度來看,倒是很像剛剛被什麼超級大只的史前動物快速通過一樣。   低下頭來,那個只會傻笑的男孩,好像打定主意要在水裡頭偽裝浮屍,就只有一雙手還牢牢地抱在自己腰間不放。   「雖然是我要你不管什麼時候都保持笑容,不過你也稍微看一下時間地點行不行?你這時候還笑,是要笑給誰看啊?」   天草四郎搖頭道:「還有,我剛剛想到了,教育規條加上第……上次那條是第九千七百多少?反正再加上一條新的,以後當你用宗次郎面貌出來的時候,力量不准超過小天位,省得又打得我措手不及。」   「知道了,師父。」   「還有,以後要注意,抱人是可以的,但是把人撞出去就很沒禮貌,下次撲過來的時候,要算好力道,頂多把人撲倒,絕對不可以把人撞出去,知道嗎?」   「知道了,師父。」   對著那張笑嘻嘻的小臉,天草四郎連歎氣都歎不出來。閒居生活寂寞,日本同胞雖然尊敬自己,但自己在日本卻沒有什麼朋友……其實,即使把風之大陸算進去,能夠算得上是自己知心好友的人,這世上似乎已經不存在了,當初之所以答應收這孩子為徒,多多少少,也是因為寂寞太久了。   不可否認,這孩子的存在,讓自己這幾年來的生活有趣多了,然而,再沒有哪個人比自己更明白,要把這孩子教成如今這副模樣,是多麼累人的工作。   從對一般人世常規完全沒有概念的空無開始,灌輸著數千條的教育命令,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生氣、什麼時候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這些一般人自然學會的東西,這孩子卻必須要一條一條地硬性灌輸。   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小臉,開始有了種種情緒,會笑、會皺眉頭、會哀傷,隨著表情越來越豐富,天草四郎確實感到滿足,但是偶爾,他心裡總是會有個聲音在問…   …這張表情豐富的臉孔之下,那顆空無的心,有否隨著表情而改變了?   答案應該是沒有的,因為當這孩子以女童型態出現,面上的表情,就與數年前來到自己隱居處時一樣,仍然是那麼地冰冷、一無所有。   所以,天草四郎一直覺得很難受,自己的努力,就像是投入了永無反響的深澗裡,看不見一絲漣漪。   到底還要花多少時間與心力,才能讓這冰女的心有所改變呢?作為一個與人類不同的生命體,是否她就永無真正成為「人」的一天呢?   這是天草四郎所不願意去面對的問題,也因此,他對弟子所下的一個非強制命令就是:除非必要,否則就維持以宗次郎的面目出現在人前。   「秀吉之所以把你交給我,就是希望我能教會你做人,如果你繼續用那張便便臉見人,你要我怎麼向秀吉交代?」   解釋其實沒有必要,因為就算不交代理由,這孩子也會服從自己命令,更何況,自己心知肚明,這個解釋只是藉口,自己只是……只是不想再多看那一張無動於衷的面孔。   梅琳小姐也好,胤禛大人也好,自己這一生中,已經有太多付出而得不到回應的無奈。這個小徒弟,無疑就是自己最親近的人,這種遺憾不應該有,也不可以再有了。   烤乾衣服,抓幾尾水潭中的肥美白魚,串枝火烤,作為活動後的點心。整個過程,都是天草四郎一個人在忙,宗次郎趴在岸邊,兩手撐著小臉,嘴邊咬了片草葉,笑笑地看著忙碌中的師父。   樣子看起來非常可愛,但天草四郎卻無動於衷,因為他很清楚,這只是自己所教給宗次郎的一部份,盡量展現出這樣子的一面,很容易受到歡迎。   「師父啊,有一天……只是說有一天喔,我也可以變成人嗎?」   乍聞此言,天草四郎動作一頓,回過頭來,眼中儘是藏也藏不住的驚愣,道:「為什麼這麼問?嗯……你又看了什麼東西?」   為了讓宗次郎學會人類世界的常規,天草四郎一面灌輸教條,一面也弄來大量書籍,特別是戲劇、小說,讓宗次郎學習人類行為。效果十分顯著,只不過有時候宗次郎會做出一些超越年紀的行動,這時候就要及時糾正。   宗次郎拿出一本書,喜孜孜地道:「昨天晚上人家看完了這個!」   「你現在是男生,說我就可以了,人家這兩個字不可以用。」   把烤好的魚遞過去,天草四郎接過了那本已經沒有封皮的舊童話書。那是一本來自耶路撒冷的童話,講述一個木偶,因為得到神明的恩賜而有了生命,之後從連串際遇裡頭學會做人,而變成了真正的人。   這本書是青樓聯盟運送過來大批圖書中的一本,自己並沒有打算給宗次郎看,不知他怎麼選中了這一本。   「可以啊,只要有心,每個生命都可以變成人,你將來一定可以的。」   自己真是一個大傻子,居然說著這麼不可能的謊話。說這些做什麼呢?安慰這孩子嗎?沒有心的人需要安慰嗎?還是自己用這些話來安慰自己呢?   「嗯嗯嗯,變人好難喔,師父啊,要怎麼樣才能變成人呢?」   「這個嘛,當你懂得去愛人,也因此被人所愛,那個時候,就算是變成人了吧。」   殺人如麻、滿手血腥的自己,居然坐在這裡教導孩子去愛人,那些亡命於自己手底的怨魂們,一定會發出刻薄的嘲笑吧?仔細想想,簡直就是***可笑。   「懂得去愛人?聽起來好像很困難耶,師父知道怎麼做嗎?」   「這……嘿,只有這件事情,師父沒有辦法教你,但是,你可以練習啊,即使是人類,也不是每個人都懂得去愛人的,你可以……先去找個目標來練習看看啊。」   「嗯,好難喔,要找什麼人呢?秀吉爸爸嗎?」   剎那間,天草四郎真有一種回答的衝動,但心裡湧出的自尊,讓他把將要出口的話按下,乾咳兩聲,這才沉吟說話。   「秀吉是你的養父,你孝順他是應該的,除此之外,宗次郎你是日本的王子,有責任保衛日本,守護日本的人民。」   「這樣嗎?如果我保護日本,日本人就會喜歡我嗎?」   「你是王子,他們本來就喜歡你,如果你認認真真地為他們做事,守護他們,他們當然就更喜歡你了。」   天草四郎正色道:「不過,師父不希望你用這樣的心態去做事,真正愛一個人,是要懂得去付出,而不是一味地追求回報,太過於執著,反而得不到真愛。你只要想著守護日本,不要問最後的結果如何,這樣才是正確的心態,這樣……也就夠了。」   看宗次郎半側著頭,似懂非懂的樣子,天草四郎心裡再度自嘲起來,卻見宗次郎忽然開心地笑起來,道:「那……除了愛秀吉爸爸,愛日本同胞以外,我也愛師父好了,因為,不管我付出了多少,師父你一定會愛宗次郎,這樣就是不求回報的真情誼啊。」   不知道這孩子究竟是看了什麼怪書,才學會這種聽起來怪怪的對白,天草四郎覺得有些好笑。   可是,數年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明明知道這句話只不過是無心之言,明明知道這孩子仍是個沒有情感的冰女,但在這一刻,應該無比冷血的自己,就是忍不住濕了眼眶……   「咦?師父,你在傷心嗎?」   「渾蛋!我在笑啦,一個人傷心的時候會笑嗎?」   「嘻,師父你笑到流淚啦。」   將時間快速順推,行進到十數年後出雲之國崑崙山大戰,距離元氣地窟的最後安全裝置在京都浮起,已經剩餘不足兩個時辰。   環顧崑崙山附近,情形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原本這裡就堪稱是第一災區,連串的雷電轟擊、火山爆發,還有至今仍未停下來的強震,就把此地弄成一副末日景象,當地民眾倉皇逃生。   而在不久之前,已經慘敗逃走、理應陷入千萬年長眠的八歧大蛇,竟然重新出現。被織田香的意識所支配,八歧大蛇轟出的力量雖然較之前衰退不少,但整體殺傷力卻增幅得不可以道里計。   與之正面交手的蘭斯洛、源五郎,幾乎是一個照面便已慘敗,被織田香遠遠地轟飛了出去。   強大的力量擊入體內,天魔功侵經蝕脈的效果顯現出來,兩人武功雖強,卻也不得不立刻屏除雜念,全力驅出入體天魔勁,什麼多餘動作都沒法做,免得被天魔勁摧蝕經脈,造成重創。   也因為這樣,當滿心擔憂的楓兒、泉櫻、妮兒,分頭找到兩人時,不禁大驚失色。   相隔百餘里的距離,蘭斯洛和源五郎墜落地面的運氣都不是很好,一個人左半邊身體嵌進山壁裡,嘴角不住溢血;一個人整個倒插入水田里,雙腳筆直朝天。   除了自身的受創以外,這麼醜陋的衰樣被人看個正著,這才真正是恥辱的戰敗。   不過,失去了面子,卻保住了裡子,這已經是幸運之至,如果兩人不是反應奇速,又以強大內力驅除入體天魔勁,一旦重傷,肯定不是三、五天內能回復戰力。   「小五,你真丟臉,難得你平常那麼帥,這次居然給人倒栽蔥一樣地插在田里,好、好可恥啊。」   「唔……其實妮兒小姐應該佩服我一下才對,給人倒栽蔥一樣的摔在田里,我還能以這姿勢就地驅勁療傷,換做是你們這些沒有雜技傍身的,早就給泥巴淹死在土裡了。」   雖然將天魔勁驅出體外,但是受到影響的身體,一時間行動還不是很靈便,蘭斯洛和源五郎都只能盤坐運氣,盡快回復行動力。   「可是,那個小女妖好強啊……真不知道怎麼做到的。」   蘭斯洛曉得織田香定是與八歧大蛇結合,這才忽然實力暴增,問題是究竟怎樣才能做到這種事,實在匪夷所思之至,難道單單一句生命型態不同,就這麼神通廣大?   在輕易擊潰蘭斯洛與源五郎後,織田香的身影稍現即逝,時間之短暫,讓地上的眾人還以為自己眼花。跟著,只見八歧大蛇巨體舞動,發出長長鳴嘯,以讓人咋舌的高速,往天邊飛去。   那麼龐大的身軀,究竟是怎麼飛上天的,這已經不是討論重點。從方向來看,八歧大蛇正是朝京都而去,目的……肯定是搶在蘭斯洛一方之前,先去處理掉安全裝置。   「喂?那個安全裝置是怎麼回事?如果被人搶先破壞掉了,我們是不是就沒有搞頭了?」   梅琳不知何時已經飄然遠去,天草四郎也早已離開,所以當蘭斯洛這麼問時,能回答他的,就只有眾人中唯一對史前遺跡有研究的源五郎,然而,源五郎也無法肯定。   「不清楚,我以前又沒開過元氣地窟,也沒碰過安全裝置。如果破壞安全裝置,有可能我們的行動會受阻,但是說不定,安全裝置一壞,日本會馬上沉下去。」   源五郎道:「這一點我們不能肯定,可是對方也一樣不能肯定,所以她不會冒這種險,而會採取其他的方式。」   即使安全裝置完好,但如果有一頭八歧大蛇守在旁邊,眾人也是難以靠近的。   「想這些已經沒用了,到京都看情形再做決定吧。」蘭斯洛彈了彈風華刀,霍地站起身來。   有雪道:「那頭大蛇這麼大只,到京都作什麼決定?認輸或者逃命之間選一個嗎?」   回答這問題的,是蘭斯洛的大手。他將有雪一把拎起,笑道:「你不用特別擔心我們的決定,因為你也要和我們一起去,就算最後的決定是逃命,你絕對不會是跑在前頭的那一個。」   有雪哀嚎似的哇哇大叫,直喊著什麼帶著他會拖慢飛行速度,不要拖非戰鬥人員上戰場之類的,但蘭斯洛充耳不聞,硬是把他提起來帶走。   「蘭斯洛大人……」   楓兒和泉櫻擔憂的眼神,問訴著同樣的一個問題。誰也看得出來,他所中的詛咒只是被強壓下去,隨時都有發作可能,而比起日本陸沉的問題,兩女卻更擔心蘭斯洛的情形。   「你們看看這裡的人,他們現在還忙著逃難,想找個安全一點的地方,一家人可以暫時棲身。」   從眾人立足的山丘上往下望,人群像大片螞蟻一樣,緩緩離開災區。由於是逃難,不少人都是全家在一起,扶老攜幼,當中自然不乏已經失去親屬的人,邊走邊大聲啼哭,特別是看到已經喪盡親人的幼童獨自跟著人群行走,步履蹣跚,涕淚縱橫的樣子,任誰都會感到心酸。   「他們在逃難,可是他們並不知道,逃難一點意義都沒有,因為當日本沉到海底,所有的人都會死。」   蘭斯洛的語氣十分沉重,「罪魁禍首當然就是我們,因為我們這群自私自利的東西,要爭取生存,所以把他們無恥地給犧牲掉了。」   「老公……」   「別誤會,我並沒有對自己的做法感到後悔。我是雷因斯的王,保衛家園是我的職責,就算還要把十個日本島沉下去,我也得做。」   蘭斯洛道:「可是,我也知道自己在做的是什麼事,即使雷因斯能夠得救,我也不會忘記自己幹過什麼。我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麼,但至少……我要全心去完成這份工作,所以在事情結束之前,大家不要再把我個人放第一位了。」   不能說是震撼,但是在蘭斯洛的話裡,每個人都感覺到一種決心,連源五郎都不禁動容,不得不給這名義兄新的評價。   泉櫻覺得很不好受。她很想幫蘭斯洛分擔些什麼,此刻,自己丈夫肩頭上的擔子,無比地沉重,身為妻子的自己應該做點什麼才對。   可是,她與楓兒卻又同樣地明白,有些事情當事人必須獨立去承擔,假如什麼責任都可以由旁人來分擔的話,雷因斯之王的位置就不會這麼難坐了。即使在蘭斯洛不知道的情形下,由旁人完成了日本陸沉的任務,身為首領的他,仍是要面對不能規避的問題。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蘭斯洛拒絕把問題推給楓兒和泉櫻。不論受害者會不會跳到他面前來,這都是他要承擔的事。   「哇,好了不起的決心,老大,你說的實在是太帥了。」有雪瘋狂鼓掌道:「你們的天位力量不是說有覺悟就會進步嗎?現在地窟爆炸了,天地元氣外洩那麼多,你又這麼像男子漢,等一下你的武功狂升特升,下次作戰,肯定可以把陸游活活打死。」   仍試圖逃避京都之行的雪特人,逮著機會便大拍馬屁,然而,這次他卻拍錯了地方,所以話才說完,就被盛怒中的蘭斯洛扯緊衣領。   「一個武者的進步,應該是靠著自己的決心與努力,這樣才值得光榮,如果要像花天邪那樣,殺幾十萬人來成就自己變強,我寧願這輩子只是個雪特人。」   面對如同雷霆般震怒的面孔,有雪連半句話都不敢說,老實地閉上了嘴。這個義兄是不是有著和李煜一樣的忍耐力,是誰都無法保證的事。   「有雪,你也別再逃了。你……也是個男人吧?為了你的生存,日本島上的居民,也可以說是為你而死的,至少,你有義務在京都把整件事情看到最後。」   沒有能再多說些什麼,有雪被拋給了源五郎,一行人朝著京都出發。   因為受傷而覓地休息的,並不是只有蘭斯洛一行人。在崑崙山上,便有人目送著他們一行人的遠去,一面將寫滿咒文的繃布,纏裹在身上的傷處。   回復咒文對天位高手效果極其微小,不過,用這種塗抹過特殊藥草,寫滿咒文的繃布裹傷,仍是能快速穩定傷患,這是在九州大戰時期,由魔族高手研發出來的技術,當今的人間界,已經沒有什麼人知道了。   「好運不見得能連續兩次,如果要獲勝,你們就用力去祈禱吧……」   崑崙山上不住出現巨大的裂縫,大小山石輪滾而下,樹木倒拔,可以說是成了災難的中心,但重傷的他,卻安然穩坐其上,不受影響,就連奔流過來的岩漿,都被他以內力隔絕得老遠。   「老師的武功真是強悍,雖然有傷在身,仍能發揮出這樣的力量,讓人非常佩服啊……」   「雖然有著這樣的力量,但卻仍然免不了受傷落敗的恥辱。是你我對事物的看法截然不同,還是你有意來奉承於我?」   「即使是相愛的戀人,也會有意見分歧的時候,更何況只是老師和學生了。這種程度的看法相異,我覺得很正常,莫非老師你只想要一個奉承你的狗嗎?」   針鋒相對的話語,聽不出有多少的友好氣氛,更讓人錯疑這對師徒是不是立刻就要拔刀相向了。不過,在他們而言,這只不過是無數言語對撞中的一次小序曲而已。   當日,在石崇的引薦下,魔化重生的花天邪,拜在多爾袞門下。多爾袞因為孤身不便,需要人手辦事,也就不計較地收下此人為第二弟子。   以多爾袞的個性,他根本不在意這個弟子是忠是奸,品行如何,將來會否反噬師父,只要在目前自己需要人手辦事的這段期間裡,這個人足堪使用便夠,剩下的全都不需要多想。   不過,如果花天邪擺出謙卑的姿態,對多爾袞唯唯諾諾,盡力討好,那肯定會被這個狂人一腳踹到天邊去,不用幾次就了了帳。   花天邪的狂傲與凶狠,就本質上而言,反而與多爾袞的想法相近。在這狂人眼中,花天邪雖然是眾多「看不順眼的小輩」之一,但最起碼,他確實有資質有能力,有被琢磨的價值,這樣子就已經夠了。   彼此都對於對方的心態一清二楚,他們兩人也就持續以這樣的形式,維持著世俗看來不倫不類的師徒關係。   眼下,多爾袞重傷,花天邪也仍未從被源五郎重創的傷勢中康復過來,雖然說魔化體質在痊癒肉體外傷上助益良多,可是被源五郎劍氣所破壞的氣脈,要平復下來卻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因此,目前兩人等若都失去了作戰能力。   「以老師的意見,我們應該前往京都嗎?」   縱然身上有傷,但在第一現場坐觀兩虎相鬥,在關鍵時刻,或許就能收到漁翁之利的奇效,不管從哪一個方面來看,這都是一個非常誘人的提案。   「逐二兔者,不得一兔。」   多爾袞道:「要坐收漁利,先決條件是有能夠穩坐於旁,不被洞悉的實力,你認為我們現在如何?」   與戰鬥、練武時的瘋狂模樣不同,在考慮事態發展的非戰時期,多爾袞赫然也能冷靜地思量,不是狂呼大叫地就衝上陣去。   「唔,如果織田香與八歧大蛇合一,有了天心意識的大蛇,究竟有多少威力,我們無法估算,而如若被發現,此刻單憑我們兩人,計決無法與大蛇一戰。」   似乎是受到了多爾袞的影響,花天邪評判事物的眼光,也比以前精確、客觀許多,不再是那種一廂情願的自以為是。   「所以結論很明顯了,事實上,我也剛剛接到艾爾鐵諾那邊的消息,殺神計劃的準備已經完成,馬上就要到實行階段,石崇希望老師盡速趕回艾爾鐵諾主持。」   「嘿嘿,好心急啊……這邊也是一個迫不及待想看兩虎相爭戲碼的人啊。」   多爾袞一語道破了石崇的意圖,旁邊的花天邪並不會覺得難堪,儘管他是石崇引薦而來,也受到石崇的不少幫助,但一直以來,彼此的立場都很明確,他和石崇也只不過是相互利用的利害關係,他並不需要替石崇掩飾些什麼。   和多爾袞也是一樣,在這個合作團體中,彼此都沒有多少的友誼氣氛,唯有不斷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自己此刻還是個「有用」的存在,才不會遭到同伴的隨時背棄。   「那麼,老師的意思是先不回風之大陸嗎?不回京都,也不回風之大陸,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是哪裡呢?」   「不,日本的事已經告一段落,剩下來不管是哪一方獲勝,對我們都沒有壞處。   元氣地窟已經打開,我們也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嘿……你應該感覺得到,自己力量明顯地長進了吧!」   一如不久前蘭斯洛、源五郎的感受,花天邪也感覺得出,自己的力量正隨著天地元氣不住外洩而飛快遞增長著。當元氣地窟被打開,封藏於地窟中充沛能量,激烈地噴發到外頭,與外界空間起反應,天地元氣發生變化,連帶也影響了天位高手的力量突破。   越是接近地窟位置,獲益就越是明顯,花天邪便覺得體內力量有如海水翻湧,到現在都還沒有停歇的跡象。   可以想見,在地窟的關閉裝置被破壞後,無可抑止的天地元氣噴發,將影響到風之大陸,把當年阿朗巴特魔震的場面重現,屆時,又會有不少人功力激增吧?這其中,會有多少人由地界一躍而升天呢?   即使因為這樣而擁有了強大的力量,但是最後的勝利者,仍屬於那些真正有著資質、懂得如何運用力量的人。   比起在意一拳能轟出多強的威力,如何把那些力量集中、別在轟到敵人身體之前就散失大半,這才是更重要的致命點。如果說過去的自己仍對這點有所迷惘,那麼在目睹八歧大蛇神威之後,也該有所領悟了。只要把握到這些地方,自己便能夠以小勝大,以弱擊強。   花天邪望向多爾袞,想要估測一下這個強自己許多倍的武道狂人,在這次地窟開啟中獲益多少。   本身的功力越高,受到的影響就越小,阿朗巴特魔震時,雖然出現了不少小天位,但是三大神劍那一級數的高手,卻並未因此而突破強天位,此刻自己的功力雖然長進不少,可是若說要一舉躍升至強天位,看來仍屬渺茫,至於眼前的多爾袞,雖有獲得益處,可是終究沒有能突破現有天位。   把咒布繫帶扯緊,多爾袞斜睨向花天邪,臉上的笑容,不知該說是霸氣抑或是狂氣,「嘿嘿,不要緊,不要緊,四大地窟,才用了兩個,再爆開一個,說不定就成功,一個不成,就再爆一個。」   就連花天邪這樣的辣手之人,都不禁感到一陣顫慄。自己在北門天關前,為了要讓自身變強,而犧牲二十萬花家子弟兵,然而,自己是為了滿足其他的慾望,為了奪權、為了成就大業,所以不惜一切地走向這道路。   可是這男人又在追求什麼呢?他似乎只是在追求「強」之極至,對什麼霸權、榮華全都沒有興趣,也因此他受到的束縛更小,毫不在意地就把整個風之大陸拿來成就他一人。   不為了權、不為了霸業,一個男人就算強了,又是為了什麼?難道最終就是要成為奇雷斯那樣,一頭為了成就強之極至而狂的瘋之武獸?   「迷惘並不是你現在該做的事,你並不需要想多餘的問題。」彷彿看透了花天邪的想法,多爾袞道:「會有這種疑惑,只因為你還是個人。當你有一天也成為了非人者,你自然會曉得這些問題的答案。」   「不會有那一天的,我對於那種毫無目的的追逐,不感興趣。」花天邪道:「不過,我該想什麼,該做什麼,那都是我的事情,不需要旁人來幫我決定什麼我該想不該想。」   即使是面對多爾袞這狂人,花天邪也沒有一點讓步。問題是,多爾袞並非石崇,也不是天草四郎,而是與花天邪一樣性情的狂徒,所以對顯而易見的頂撞,他沒有半點容忍耐心,立刻便是一拳轟出,打在花天邪小腹,將他轟凹進山壁。   即使是魔化之體,也承受不了這樣強天位力量的一擊,若非多爾袞無意殺人,這一拳已經像過去數百次衝突結果一樣,讓他在生死之間徘徊。當花天邪的身體軟弱無力地飄落下來,多爾袞踩著他的頭臉,冷笑道:「我還沒有傷重到會被你得利的地步,在你強到可以像這樣子回打我一拳之前,你要學會尊師重道這檔子事。」   在把人頸骨折斷之前鬆開腳,多爾袞道:「把之前埋在崑崙山裡頭那些東西挖出來後就上路吧……如果讓雷因斯的傢伙們知道我們藏了這個後著,他們一定悔不當初。」   掙扎著吐出泥沙,花天邪忍著不噴出直衝咽喉的瘀血,瞪著眼前的紅色身影,恨恨低語。   「哼,老頭子……」   元氣地窟所造成的影響,已經遍及整個日本,從高空往下看,處處都是塵砂、火焰、黑煙,肥沃的良田裂出一道道深痕,溪水乾涸,百獸驚竄,而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更是攜家帶眷地奔逃著。   雖然是海島國家,但日本以農立國,百姓的產業結構偏重於農耕。連串災變發生的時候,許多人正在田里揮汗工作,忽然之間天色就變了,大片烏雲毫無徵兆地出現,遮蔽日光,整個天空陰沉得像是一個大鉛塊,讓人充滿不吉祥的聯想。   雷電與地鳴幾乎是同一時間出現,閃過天空,震裂大地。發出莫名悶響的地面,激烈地搖晃,不久之後,更裂出地塹,許多走避不及的農人,立刻就摔落了下去,永埋黑暗地底。   之後的情形也不好過,本來是河流的地方,河水瞬間流失乾涸,但陡峭山坡卻忽然噴出山泉洪流,把房舍沖走。   天空自從被濃密的烏雲遮蔽後,閃耀刺眼的金黃電光,便從未休止地轟竄著。呼呼狂風、打得讓人站不穩腳的驟雨,交相襲擊著地面。   同樣的災情也出現在大海。對於地震,居住在海岸邊的人民感受最為深刻,除了對腳下地面晃動的恐懼,他們更瞪大眼睛,看著海面上越來越大的波浪,不住拍噬向岸邊,激起千朵雪白浪花。   祈禱能夠平安度過這一劫,是所有漁民的共同希望。不單是自己,他們更擔心正在海上打魚的親人,然而,在遙遠的海天一線相連處,迅速出現的白牆,粉碎了他們所有的希望。   白牆的體積,隨著距離越來越近而增大,當那將近十尺高的海嘯巨壁轟擊過來,漁村裡頭的老人帶著小孩,一起跪在地上,虔誠祝禱,向神明祈求來世的幸福。   情形無比惡劣,如果說有什麼還值得慶幸的,就是多數地方還不至於像出雲之國一樣,受到岩漿、大蛇肆虐所苦。但這卻沒有多大意義,因為照這情形演變下去,島上生命的迅速減少,只是時間問題。   天與地,像是兩張用災禍編織而成的大網,把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拘束在其中,翻滾哀嚎,卻是找不到方向可逃。   和這些幾乎把天地翻倒過來的大災變相比,橫越過空中的那道巨影,就比較不那麼引人注目。儘管如此,還是有人注意到了,在那高不可攀的天上、厚密陰沉的雲層裡,有一個巨大無朋的物體正在快速移動。   從那軀體的形狀,翻躍舞動、偶然一現於雲端的樣子,人們想起了傳說中的神龍。為什麼這時候會有龍出現?這些莫名災變和那條神龍又有什麼關係?這是人們所想不透的事。   也許,在雲層之上,就真有幾尾神龍在嘶咬互鬥,亦是因為這樣,所以才影響地下,湖翻海嘯,地裂山崩。   這個推想更在不久後以最實際的方式呈現在人們眼前。當八歧大蛇橫空飛過,盤旋於它週遭的龐大能量,開始對附近環境造成影響。   濃密而厚實的烏雲,像是被一把鋒銳剪刀從中破開,翻翻滾滾,朝兩旁不住捲去,露出了碧藍如鏡的晴朗天空,清澈日光彷彿是神明恩澤,將溫暖遍灑地面。   地上的災情仍在發生,但至少空中不再有雷電、驟雨,一縷縷明朗日光透射厚重烏雲的畫面,讓人們得到了些許的安心。   只是,當他們看清楚天上的東西,好不容易得到的救贖,剎那間煙消雲散,不自禁地驚叫起來。   每個人都指著天空,不敢置信地看著那惡魔般的景象,一尾巨大的三頭大蛇,雪白鱗片在陽光反映下,綻放著珍珠光澤;邪惡的蛇信,吐著紅光;金黃眼瞳俯視地面,儘管距離遙遠,但任誰都能感覺到那股即將被擇而噬的恐怖。   就是這麼樣的一頭魔物,引起了連串天災地變,而單是從那超乎想像的龐大體積,已經足以形成人們驚懼的根源,過去只存在於古紀事神話中的魔物,正式出現在現實世界,那種衝擊感,不但是一般百姓,就連負責引導人們撤退的官差,也嚇慌了手腳,丟下本來職務,四下逃竄。   這幕景像似乎引動了大蛇的怒氣,翱翔於九天之上的它,驀地張口,熊熊火焰噴發了出來,朝地面直擊過去。   大蛇的另一個頭也在同時張口,噴發出極凍冰霜,卻不是擊往地面,而是斜斜地將冰霜飛雪噴往熾熱火柱。兩股力量相撞,爆發出嘹喨響聲,直傳數百里方圓,而那道火柱被這一阻,沒有直接襲擊到地面,但卻爆散成萬千細碎火雨,繽落灑下。   魔物朝地上發動了攻擊,證實了人們的恐怖想像,奔逃的速度更快,都想要在妖蛇再次襲擊前躲開。雖然說,和八歧大蛇在空中飛行的速度相比,靠兩腳跑步躲避的效率,就像是螞蟻移動一樣,但人人急著追求生存,誰也管不了這許多。   所幸,大蛇並沒有再次攻擊,適才張口吐焰就像沒發生過一樣,它離開出雲之國的領空,巨體飛騰於空,朝著京都方向筆直前進。   地上的人,沒有一個能理解這頭大蛇究竟要幹什麼,但是同樣漂浮於半空的人,卻仍追逐於其後。   當蘭斯洛、源五郎全給狼狽擊倒,八歧大蛇騰空朝京都而飛,楓兒、妮兒、泉櫻忙著救援時,還完全保存了戰力的梅琳,立刻破空追去,銜著八歧大蛇的蹤跡。   然而,即使以梅琳的老練與強悍,也不敢正面攬其纓,甚至連靠近它百里範圍內都不敢冒險。   雖然只剩下三個出力點,但靠著崑崙山的天地元氣,完全回復力量的八歧大蛇,受到織田香操控,狂亂力量有了精準天心配合,這樣的一頭凶獸,力量會狂增到什麼地步,根本就無法估計,任誰也不願在沒有準備的情形下,正面被它咬上一口。   (如果是一般天位高手,用自身天心意識和這萬年神物的腦波共鳴,被祂的記憶念波反噬,別說是操控它,自己立刻就要成了一個沒思考能力的白癡……)   (可是,織田香那孩子卻另當別論。據說她完全沒有所謂的人心,所有思考都是用天心意識進行,與一般天位高手戰時才啟動天心的模式不同,這樣的生命體,不能用人類或魔族的情況去估,換言之……)   遙望著八歧大蛇的巨軀,梅琳心中不住估算。對於蘭斯洛等後輩,她並沒有太多的期待,與其說失望,倒不如說他們已經盡了應盡的本分。   以他們的實力,能夠和這絕世凶獸苦戰至今,並且將之創傷,已經是超水準的表現,再期望他們能做什麼,那就是苛求了。以實力來說,自己並沒有敗殺大蛇的能力,可是,除了正規方法外,還是有許多不見容於世情,與人道相背而馳的黑暗手段可用。   要那些孩子們這樣玷污自身地作戰,太殘忍了。雖然之前強要他們擔負起責任,可是,也只要他們正視有這樣的責任必須扛起,那也就夠了。這些孩子應該是肩負著光明與未來,不該被無謂的傷感去絆住,多餘的事情,還是由自己來解決吧。   要動用五極天式嗎?比起使用其他的武學,這套黑魔法極致的攻擊咒術,似乎還有較高勝算,特別是最後兩式,很適合用來作最後一搏的手段。但是,有一點必須要考慮的,就是像這一類的神物,通常天生對魔法都有相當的抵抗性,如果因此消弱了五極天式的效果,勝算就很難說了。   (一式、兩式……最多能做到三式並發,這是目前的極限了,可是,真的就夠了嗎?)   梅琳隱約已經察覺到,八歧大蛇發現了自己,只是不做理會,持續朝京都飛行而去。   在一切準備齊全,有相當把握之前,她也不想動手,只是靜靜地觀察,看看這頭神魔合一的巨龍,究竟有多少的殺傷力。   (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殺不死的……)   梅琳篤信這一點,所以也相信八歧大蛇必然在某處還有著破綻。織田香與大蛇的合併,固然強化了原有威力,但會不會產生新的弱點呢?事實上,梅琳非常地在意,適才八歧大蛇兩頭互轟,那種不協調的感覺。   之前,除非是被蘭斯洛、源五郎設計,八歧大蛇才有這樣相互對轟的行為,但是它們卻從不曾主動將目標瞄準為對方。可是剛剛在八歧大蛇朝地面轟擊火焰時,另一個頭卻吐出冰霜攔截,這個不協調的動作,似乎就說明了什麼。   (不能肯定……但是,有查證的價值。)   做了這樣的判斷,梅琳念動咒文,半空中的身形陡然加速,乘風破雲,朝八歧大蛇飆射而去,一眨眼功夫,連續縮距成吋,拉近到大蛇的里許範圍內。   貼近大蛇里許範圍的梅琳,沒來得及動手,便立刻撤身飛退,再次拉遠距離。   改變主意的理由,是因為大蛇忽然停了下來,為了不想被反攻個措手不及,梅琳唯有後退。   大蛇的停止前進,全因為前方多出了一個人,漂浮在往京都的航路上,單衣一劍,兩手大張,攔阻在八歧大蛇之前。   十字造型的名劍並未出鞘,插在黃金劍鞘裡,劍柄上的紅寶石,閃耀著瑰麗的赤芒,這柄劍對天草四郎而言,有著非凡意義,如果不是決定性的重要戰役,他絕不輕易使用這柄愛劍,讓俗人穢血玷污了劍刃。   但這還是第一次,他佩帶這柄劍,不是為了與某人作戰,而是為了增加自保的籌碼。八歧大蛇的恐怖力量,令天草四郎收起自傲,將神兵佩帶上身,搶先守候在八歧大蛇的航路上。   和大蛇的巨碩體積相比,漂浮空中的天草四郎,就像是路邊一顆微不足道的小石子,但是,在感受到天草四郎身上散發出來的劍氣後,它仍是停了下來。   在當前的強天位高手中,天草四郎是最被眾人所低估的一個。但先後慘敗於陸游、李煜之手,幾乎被人當成喪家之犬一般看待的天草四郎,卻仍是有著水準以上的實力,令得八歧大蛇產生警覺,停了下來。   但對天草四郎而言,他卻期望八歧大蛇的停頓動作,並非是為了作戰的本能,而是為了別的理由。   環視過那三雙金黃色的巨大蛇瞳,裡頭除了顯而易見的殺意,找不到別的情緒,天草四郎仍然在看,聚精會神,想看看現在支配八歧大蛇的靈魂究竟是哪一個?   過去的回憶,一幕幕在心裡出現。這並不是一個適合回憶感傷的好時候,但是腦裡的思想卻克制不住,想起了許多早已被埋在回憶之底的往事。   第一次見到這孩子時,她還只有好小,卻是由她背著當時已然病弱的秀吉,到了自己的隱居處求見。   在秀吉表明來意,希望自己能將這孩子收入門牆,教導於她。始終在旁聆聽兩人交談的她,臉上是一片無關於己的淡然,冷漠得令人咋舌。   但是……其實那時候她是聽得懂的吧?不得不離開養父,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把人生交給一個陌生人,這孩子的心裡,會不會害怕?有沒有擔憂?   當養父大聲咳嗽、揮手告別時,她的心裡是什麼心情?一般的孩子,在這種時候都會哭吧?她與秀吉的感情那麼好,這樣子告別養父,也一定會傷心的。   那麼,因為不知道該如何與她相處、不得不將她送入他人門下的秀吉,還有打從相逢之日起,就把她以異種看待的自己,在她心中,又會如何看待呢?   後來她能夠迅速學習到建構「宗次郎」的各種情緒反應,有很大一部份的原因,不是因為模擬成功,而是因為她終於懂得把心裡的情緒表達出來了吧。只是因為情緒淡淡的,學不會所謂的激烈表現,所以才一直被人當作是沒有情感的。   每次她以宗次郎的面貌出現,親匿地向自己撒嬌討好,自己這一手將「宗次郎」   製造出來的人,卻又總是不能克制地厭惡著她的虛假,將她拒絕。曾經在多少的夜裡,這孩子是那麼期盼地自己的回應,但這無比失敗的自己卻又做了什麼好事?   ……為什麼沒有早一點發現?!   自認為比什麼人都瞭解她的本質,卻因為一己偏見,使得事實真相被掩埋了那麼多年。倘使能夠早一點察覺到這一點,早一點回應那孩子一直在企盼的心,那今天事情會往另一個方向發展吧?   相互凝望,大蛇目光中的凶戾之氣未減,但卻似乎有一絲訝異,看著這無視生死,攔阻在前方的人類,看著他大張的雙臂,不能決定下一步動作。   僵持片刻之後,天草四郎大聲地向前方喊話。   「回去吧!不要再這麼做了,日本很重要,可是在教你愛護國家和人民之前,我應該也教你要愛護自己吧?在秀吉和我的眼中,你的存在,比日本更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就算沒有了日本,我們也會覺得很安慰。」   雙臂大張,努力表示著自己無意交戰的想法,天草四郎知道自己說的很可笑。一面說著關心弟子的話語,一面卻又與她站在相反陣線,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比這更諷刺的嗎?   但是,自己現在說的這些話,不是為了支持雷因斯一方,也不是為了梅琳小姐,而是自私地為宗次郎著想的結果。西王母族的傳說中,創世之神似乎是用某種持續性的咒術,抹去了八歧大蛇的靈智,換言之,那個咒術至今仍在大蛇腦裡發揮作用,對於阿香的生命型態來說,直接讓思想波與大蛇融合,不啻是飲下劇毒。   天草四郎才不管八歧大蛇的下場如何,但至少,在八歧大蛇殞落時,他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弟子、親人,也隨之告別人間,所以儘管沒有立場也好,他仍要試著停止大蛇,把那孩子弄出來。   「師父不想和你打,可是,一個聰明人應該懂得什麼時候要放棄,當事情已經不可為的時候,你……」   天草四郎大聲地說著,卻似乎沒有什麼效果,大蛇開始對眼前的情景感到不耐煩,身軀舞動,眼中的凶戾氣息激增,粗重的鼻息,開始狂吸週遭的空氣,一時間風起雲動,數里之內都令人呼吸困難,胸口沉重。   理解到言語已經無法產生作用,天草四郎的手終於放了下來,卻仍舊沒有移到劍柄上,只是怔怔地看著大蛇,好半晌之後,像是歎息一樣問了一句話。   「那些時候……我是不是、傷害了你?」   問題沒有得到回答,吸足了週遭空氣的八歧大蛇,驀地張口吐出火焰彈,直襲過來。   熊熊高溫血焰,還沒迫近,便燒得天草四郎呼吸發痛,臉上濕漬全被蒸發,根本沒有抵禦能力。   危急之下,背後空氣忽然改變流向,一人出現在身後,閃電抓住自己衣領,跟著便以瞬間移動的技術,拉著他縮地躍位,出現在八歧大蛇身後數里處,連續幾次消失、出現,將距離拉開至百餘里外。   「不是這樣子做的。對於那個孩子來說,你也是她重要的親人啊,如果她清醒的時候,你已經不在,那要她怎麼辦呢?如果你希望救她,那就要先救你自己啊。」   有能力在這時候忽然出手的,也就只有梅琳了。憑著出神入化的魔法,她連續瞬間移動躍位,拉著天草四郎避開那一記轟天火擊,躲到安全距離。那一記凝縮爆發的火焰擊空,落至地面,響起了轟然爆響,數十里之內全部熾燒成一片火焰地獄,景物扭曲,黑煙與熱氣,便是在高空都能略有所覺。   (真是恐怖,如果任由它這樣子騷動下去,沒等陸沉日本就毀了……)   梅琳這樣想著,繼續試圖激勵天草。她對於情形演變至此有一份責任,也許幫不到天草什麼,但至少不能任由他這樣下去。   幸好,天草四郎並不是那種不能承受打擊的軟弱之人,稍一寧定心神,立刻便振作起來。   「真是抱歉……居然讓你看見了這樣的醜態。」   「這沒有什麼,不過,現在我們已經沒有失誤的時間,你清醒一點吧,我沒有辦法再拉你第二次了。」   天草四郎點點頭,遲疑了一下,終於開口道:「小姐,我沒有辦法再繼續站在…   …」   這樣的拒絕話語,對天草來說並不容易,好在對方完全能體會他的心情,點頭道:「不需要再幫我做什麼了,也不需要向我道歉什麼,我很高興你做了這樣的抉擇,等到事情結束後,你和那孩子好好談一談吧……」   梅琳說到這裡,臉色忽然一變,環繞著兩人的雲層,忽然增溫、燃燒起來,頃刻間就變成了一片火海,熾烈燃燒,化作無比熱浪,逐波侵襲過來,範圍赫然廣達數百里方圓。   如果是一般的天位高手運用火勁,越是強大,越會把周圍雲層蒸發殆盡,要像這樣子形成數百里火海,那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強天位天心意識的運作,去影響周圍環境,製造一個最合適本身殺敵方法的所在出來。   天草四郎、梅琳都試著以本身力量去反制、解除天心影響,卻都徒勞無功,甚至連瞬間移動的法術,也被某種無形壓力給制住,施展不出。   當火雲之海由最外層開始還原為朵朵烏雲,紅光盡褪,而火焰熾壁迅速地朝內壓縮,擠小***,兩人都不禁為著這波攻擊的強大而心驚不已。   「天草,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只要是小姐你開口……」   「等一下,我不會管你的死活,你靠自己能力保命吧。同樣的,請你也別在意我的存在,如果你因為把我放第一位而受了傷,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懂嗎?」   「……這道要求還真是滿難的呢。」   沒有多耍嘴皮子的餘裕,當八歧大蛇的巨影出現,配合著火雲焰圈的回縮,連接著吐發火焰彈,兩人不得不全力以赴,嘗試在這不利條件下全力求生。 第二部 第九卷 第二章 魔女梅琳 第二部 第九卷 第二章 魔女梅琳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出雲之國   為了要把之前落後的部分補回來,蘭斯洛等人的動作,只能用快馬加鞭四個字來形容。   四個時辰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如果能夠搶在織田香之前到達京都,對己方也比較有利。織田香雖然出發在前,但是與八歧大蛇融合為一的她,總不可能還有辦法施展九曜急速,因此,搶在她之前,不是沒有可能的。   但是行至中途,前方所見到的東西,卻讓六人大吃一驚。   本來濃密的烏雲地帶,竟然化成了一片滔滔火海,從下方往上仰望,只見到一片烏黑的雲層中,不住竄閃著耀眼的火紅金光,隱隱燃亮了半邊天壁緋色。   而升到雲層之上,所見到的場面更是壯觀,長長一道火壁,長達數百里吐著妖異的血紅火舌,在雲海中浮沉熾燒,強烈的火光、熱氣,似與天上紅日互爭光焰。   每個人都為著這一幕奇景而震顫不已,特別是當八歧大蛇已經不在,但火海卻仍舊不滅燃燒,這裡頭所代表的力量控制,任是誰都把一顆心猛往下沉。   最擅長火系武學的楓兒,也想不透八歧大蛇是如何做到這等威力,只能說,敵人的力量,已經是一個自己完全不能理解的層次。   「真是麻煩,留了這麼一道東西在這裡……」   天心意識較餘人高出一籌的源五郎、蘭斯洛自然看出來了,八歧大蛇在這道火海裡頭留了東西,如果要硬闖火海,就會受到它預藏的火彈攻擊,如果試圖由上方或下方繞過,引動埋伏,那除了火彈之外,還有雷電也會一同發動。   最安全的方法,就是從旁邊繞路,但這樣一來,可能要耽誤將近一個時辰的時間。八歧大蛇有近乎無窮的力量可以浪費,但蘭斯洛等人卻沒有無盡的時間可以揮霍。   「渾帳,還給我們留了這種東西……」蘭斯洛皺眉道:「不突破的話就沒法過去,現在也只有闖了,大家準備好,由我和老三帶頭,我們……」   「等一下。」揮手制止了蘭斯洛的號令,源五郎凝視著火海,從這火勢與方向,他看出了一些東西,腦裡正在進行可能的推測。   「梅琳老師沒有與我們一起出發,而以她這樣的老江湖,不可能什麼事都不做,大有可能已經和八歧大蛇交上手了,所以……」   聽得出源五郎的話裡有弦外之音,但眾人卻都不理解他究竟想說什麼。不久,源五郎有了肯定,道:「陛下,由我們兩個人先去突破火海,剩下的人在這裡等好了。」   即使沒有三女的幫助,蘭斯洛和源五郎也能夠合力破去火壁,可是這樣一來,有受傷的風險,力量耗損也大,在與八歧大蛇遭遇時,就會很吃虧,蘭斯洛不是很明白源五郎的打算,不過,他並沒有反駁。   一前一後,兩人朝火壁方向飛去,越是靠近,越是能夠感受到火焰中所蘊含的強大殺傷力。   蘭斯洛將天魔功逐次提升,凝運到高峰,身上隱隱籠罩著一層黑氣。元氣地窟解封所帶來的刺激,雖然仍未能將功力突破,但卻也大有長進,天魔功的威力更增。   源五郎也同樣運起了當日星賢者的得意武技「紫微玄鑒」,這套號稱是風之大陸上化勁、散勁第一的神妙訣竅,將在火勁襲來時,有效地將敵勁散化,以一種不同於蘭斯洛應敵的方式,來破解火壁。   兩人聯手,先是各發一擊,將蘊含於火壁中力量引發,火焰凝縮成彈,分別往兩人襲來。雖然說是火彈,可是大小也遠比兩人為大,轟擊過來時,眼前只見赤紅紅的一片,還有無數拳頭大的細小火珠密集襲來,使兩人難以應付。   天魔功、紫微玄鑒各生奇效,在火彈及身之前,卸去部分力量,但是之後而來的壓力,猶如翻江倒海般衝擊過來,兩人被勢道微衰的火彈轟個正著,不得不全力相抗,只覺得全身如入洪爐,汗出如漿,肌膚卻又乾痛如焦,彷彿體內每一滴水份都要從毛孔中滲出、蒸發。   如果是配合泉櫻三女出手,就可以用壓力比較輕的方式來破去火壁,但現在,不管是蘭斯洛或源五郎,心中都有了想法。蘭斯洛是有了將承受一定傷勢和功力耗損衰退的覺悟,源五郎卻是估算著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期待中的援助,在傷害發生前及時到來,就在兩人不得不有所動作之前,一股沛然大力,從相反的另一側直擊而來,剛好就轟在火壁因為分散了力道、目前最空虛的那一點上。   單方向的孤軍奮戰,忽然得到了援助,兩人承受的壓力大減,登時趁機反攻。   天魔金錐、小天星劍一起爆發,配合著另一個方向再次轟擊過來的力量,兩面夾攻,轟然巨響聲中,整個火壁被破開,然後從被撕破的那一處開始,往旁邊消散,不過是一下子功夫,蔓延數百里長的燎天火壁消失得乾乾淨淨,整個空間回復了清涼。   一擊成功,蘭斯洛的臉上卻滿是疑惑之色。剛才的感覺,那股相助己方的勁道,不但比泉櫻三人聯手要來得強,純以內力來說,甚至也比自己要強得多,是什麼高手在另一頭相助了?   放眼看去,一道人影飛快朝京都方向而去,迅速消失在天空盡頭,身形雖急,卻仍看得出是天草四郎。   如果是他,剛才那一擊裡頭有著那麼強的劍氣就不意外了,可是,單憑天草,還發揮不出這樣的威力,在那邊的雲層中,還有誰呢?   正要開口,源五郎已經搶先一步,飛身朝雲層掠去,蘭斯洛雖然不明究理,但也跟著他一起飛掠過去,想看看源五郎到底是在找些什麼?   從理性上判斷,會搶在眾人前頭與八歧大蛇遭遇,又和天草四郎一起出手的,就只有梅琳老師了。不過,當蘭斯洛掠過朵朵厚雲,來到了剛剛火壁的中心點,看清眼前景象時,卻為之大吃一驚。   雲層漸漸散去,在那縹緲煙嵐中,有一個長髮女子的身影,但卻不是預期中的女童模樣,而是一位身形高佻的紅裳美人。   說是紅裳有些不太正確,因為她身上穿著的,僅是一襲紅色的中空背心與短褲,全然掩不住婀娜豐腴的美好身段。斜斜地側看過去,纖細的腰身襯出飽滿的胸線;只套到膝蓋的短褲,讓雪白勻稱的小腿看來更加細緻,鮮紅的皮革質料,使得修長的腿臀曲線,分外玲瓏圓潤。   她應該已經察覺到兩人的迫近,只是沒有做出什麼反應,蘭斯洛留意到她白皙的小腿上,有一些奇異的紫色花紋,像是花朵與籐蔓的紋路,但不是刺青,反而有些像是獸人們的獸斑。   上空的風勢很強,她的紫紅長髮隨著風向,在背心所沒有遮到的腰際左右搖擺,大片雪白肌膚在拂拭而過的雲霧中忽隱忽現,讓人強烈地想要一睹她的真面目。   「老師,我們來早了嗎?」   源五郎先搶了過去,而她亦轉過身來,露出了容顏。   完美的鵝蛋臉,光潔的額頭有一絡瀏海,微向上挑的眉毛,像柳葉一樣的長睫毛,鼻樑挺直,小巧嘴唇如擦過胭脂般櫻紅,嘴角淡淡的微笑,自在大方,構成了一張無懈可擊的美麗容顏……只有兩點,那副剛剛戴上去的墨鏡,讓蘭斯洛看不見她的眼神;還有一道由左上斜拖至右下的紅印,在這張面孔上留下了醜陋的疤痕。   但即使是如此,蘭斯洛仍然感覺得出她的美麗,也能夠理解為何當年陸游與天草都會對她傾心。純以容貌而論,泉櫻與織田香都勝於她,可是氣質上,她卻非常特別,有一種難言的英武之氣,與妮兒類似,但卻更為成熟,而且因為歲月的洗滌,倍添了柔和度與智慧。   雖然仍對眼前的神秘美人有幾分疑惑,但從氣質上來看,這個女人確實不愧是魔導公會的第一女性,令得數代女王深深信賴,並且重托於她。   「老師,您好。」   自從與梅琳見面以來,蘭斯洛雖然始終不失禮數,但卻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幾乎是以執弟子禮的尊敬態度。或許,這也是心性修為不足的關係,對他來說,儘管知道梅琳的來頭,可是對一名小女孩恭恭敬敬,是一件很怪的事。   相反地,源五郎的態度就沒什麼改變,還好像很親匿一樣,要與梅琳勾肩說話,但卻反被她一把扭住耳朵,把頭按了下來。   「哎呀!痛啊,這樣子很難看……痛啊,耳朵要被扯掉了……」   「再難看也不會比在泥巴田里倒栽蔥要難看,你洗泥巴的速度倒是挺快啊。」   「老師你換衣服的速度也很快啊,如果不是聲音差不多,我根本就不敢認你呢。」   「幾千歲的老太婆了,我也不想這麼穿啊,不過袍子被大蛇的火焰燒了,沒有辦法。」   梅琳與源五郎之間,有著蘭斯洛所不知道的交情,這點他並不需要詳問,因為就像梅琳刻意藏起本來面目一樣,很多事情都是旁人不應該干涉的。   「老了,真的是老了,就這麼一點小場面,就被逼得要露臉了。」   梅琳的感歎,蘭斯洛不至於聽不懂。把借助藥物和面具的易容撇開不算,像其他利用縮骨、改變肌肉構造方式,來變化外型的功法,本身都相當地耗損施功者內力,而對上八歧大蛇,被逼得無法不全力以赴的梅琳,終於解除了變形功法,以本來面目應敵。   「八歧大蛇很不好應付,但它並不是毫無破綻可尋,你們要注意的地方是……」   梅琳將自己適才的心得告訴蘭斯洛,從這動作,蘭斯洛曉得梅琳並無意與自己並肩作戰,或許對她們這等輩分的長者而言,都習慣了獨來獨往的風格,隱身在暗處,視情況施與援手,這才是她的作風吧。   「嘿,老師,你想把事情丟給我們,自己跑去逍遙嗎?」提出抗議的是源五郎,為了要對抗八歧大蛇,他盡可能地多整備一些籌碼。   「我不喜歡往人多的地方去,大蛇那邊就交給你們了。」梅琳調整了一下臉上墨鏡,這副眼鏡的存在,讓她面上疤痕沒有那麼明顯,跟著,她瞥向蘭斯洛。   「你這小子終於有點氣概了,很不錯,八歧大蛇由你們集中對付,我就去找崑崙山的老朋友敘敘舊吧,如果真讓日本沉下去,那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蘭斯洛想像對待有雪那時一樣,表明自己立場,但是卻被梅琳攔住。   「我很欣賞你的決心,可是以我們的立場來說,如果任由你這樣自暴自棄,事後我會很難向人交代。你重視義理多過自己安危,但別忘記,這世上也有人重視你多過一切。」   被梅琳這樣一說,蘭斯洛也無法反駁什麼了,畢竟,梅琳與有雪不同,自己是無法強迫她改變主意的。   後方雲氣流動,泉櫻她們往這邊來了,梅琳似乎不太願意以這面貌見人,所以在她離去前,蘭斯洛道:「我理解了,那麼一切就拜託老師了,我也不希望讓關心我的人擔心,不過,在分別之前,我有一個問題,希望老師能解我疑惑。」   「什麼問題?」   「老師你……平常在魔法袍底下,都是穿得這麼辣嗎?」   作為對這無禮問題的回答,兩隻來自不同主人的拳頭,重重地敲擊在雷因斯國王那充滿好奇心的豬腦袋上。   甩開了梅琳與天草四郎,八歧大蛇已經早一步抵達京都。   這個日本規模第一的大都市,同樣也受到天災影響,市內情形一片混亂,附近的群山出現了崩塌、河水暴漲潰堤,直衝京都而來的問題。整個行政體系被紛至沓來的各地災情報告,弄到近乎癱瘓,京都內部也為著疏導民眾避難的問題,忙得不可開交。   也就在這一片亂哄哄的當口,天上忽然出現的黑影,讓底下的人們發現了異狀。   說是黑影並不適合,因為在本來就如同鉛塊般烏沉的天空上,也很難分辨出哪塊影子更黑一點。不過,當那巨大的壓迫感,從空中直逼而下,人們本能地抬頭仰望,跟著就發出與理性絕緣的恐懼驚叫。   一如這一路上人們所表現的驚懼,京都百姓的反應也極為強烈。特別是,八歧大蛇的出現,雖然破開烏雲,讓日光直透而下,可是它巨體內所蘊含的龐大能量,也與匯聚於京都的天地元氣相互影響干擾,引起空中雷電交竄,無數道耀眼金光,環繞於大蛇週身,更在無法有所突破後朝周圍四散,其中部分更狂轟著地面。   房屋轟然傾倒,人馬驚惶、哀嚎聲響起,八歧大蛇還沒有作出任何動作,就已經對京都造成傷害。   看著地面上的災情,八歧大蛇的黃金瞳孔中,看不見一絲情緒反應,但動作卻停頓下來,像是在猶豫著下一步的走向。   體內的本能告訴它,現在肉體已經非常地疲憊,應該找一處深海或是洞窟,好好地沉睡幾千年。這股本能是如此地強烈,然而,腦裡卻有一股更強的意志重複著同一個念頭,就是前往京都。   因為這個念頭大過本能,所以它才長途跋涉,到了這個地方,但現在,它卻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些什麼。   底下的渺小生物正在喧嘩著。這些與創世之神有著同樣外型的小生命,讓八歧大蛇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破壞慾望,但在它有所行動之前,腦內又傳來截然相反的訊息,讓它不得不停下動作。   想作的事情被莫名制止,下方人潮又一再刺激大蛇的破壞慾望,片刻之後,八歧大蛇變得非常地焦躁不安,三個蛇首一起向天上長嘯,聲音尖銳而響亮,一股股衝擊波,撞開周圍雷電,快速往地面轟擊下去。   除非有天位高手壓陣,不然以尋常人的力量,絕沒有可能抵擋這範圍廣達里許的衝擊氣浪,下方如遭數道龍捲風同時施威,石板路的街道支離破碎,房舍也變成了碎瓦殘木,上頭濺灑著血跡,微弱的啼哭聲在不久後隨著人們失去生命而休止。   大蛇接著想要噴出火焰,但是來自意識深處的強烈指令,令它打消了這個念頭。   忽然,大蛇看到了一個極其華麗典雅的建築,聳立在京都一角。那是京都城,是目前整個日本的行政中心,大蛇並不知道這一點,只是,對於這座古城,它感到一股難言的熟悉,讓它想要靠近。   意識深處再一次傳來了制止的命令,但是大蛇的焦躁感覺,大大地減弱了理智的影響,雖然沒有朝京都城移動,但它卻趁著本能得到自由的空檔,熊熊火焰、凜冽冰霜齊發,朝地面轟射,由東至西地橫掃一遍。   遠逾先前十數倍的死傷,在瞬間造成了。曾經在崑崙山一帶出現過的景象,在京都重新上演。   負責捍衛京都的新撰組與士兵,各自就守備位置,朝上空的大蛇發動攻擊。只聽得一聲令下,萬箭齊飛,甚至還包括了用機括彈射出的巨弩、夾帶金屬碎屑的火炮,一起攻向半空中的大蛇。   如果這種程度的攻擊能有效,雷因斯一方就不必這麼辛苦了。當一輪攻擊結束,底下的人們愣然驚於大蛇連一片蛇鱗都沒有被傷到,壓倒性的恐怖感,摧毀了他們的理性,所有人手足無措,不知道是該繼續發動攻擊,還是立刻轉身逃跑。   「八格野鹿!攻擊!我不相信會有那麼大的差距……」   一員武將狂憤地叫著士兵攻擊,但他的急促吼聲沒能喚醒士兵們,反而引起了八歧大蛇的注意。   假使讓大蛇再次攻擊,人員密集的下方肯定死傷無數,所幸,在八歧大蛇的三個頭有所動作前,京都城內有了動作,一營士兵在城頭排成一列,將手中的銀盾高高舉起,反映著耀眼的日光,剎那間,就像是一條雪亮光帶,在京都城頭閃耀發亮。   銀盾的反光直照向八歧大蛇,它很快地就注意到這裡的異常,發出嘯聲,朝京都城移動過來。   本來銀盾隊的目的,也就是引大蛇往京都城過來,所以看到大蛇有動作,任務已經達成的銀盾隊散開隊形,往旁邊撤去。   八歧大蛇似乎有攻擊的打算,但卻隨著銀盾隊的迅速撤走而放棄,另一方面,它發現在京都城的頂端,有著一個更大的鏡子反映陽光,在那邊,有某樣東西正在呼喚著它。   大蛇慢慢地移動著位置,全然不在意下方的討厭蟲子,朝那吸引它的方向而去,片刻之後,它從空中往下方俯視,在京都城最頂端的天守閣上,有一台輪椅木車,上頭有一個病弱的老者,無畏它的巨大,抬頭與它對望。   儘管隔著迢迢長距,但大蛇依然看得非常清楚,那個老者與其他的人類不同,平靜的臉上沒有一絲恐懼,反而對著自己露出笑容。   「喔……你回來啦,我一直在等你呢,你好像很累的樣子啊,要不要休息一下呢?」   因為病弱,老者的聲音很輕,即使是距離三步之遙的護衛武士也不見得能夠聽見,但是大蛇卻聽得見,一字不漏,它的聽覺並不是其他生物能夠比擬的。   在八歧大蛇的思想裡,這還是數千年來的第一次,他有了「迷惑」這種深度情緒。它不認識這個老人,所有人類在它眼中都只是隨意可以踐踏的東西,但是這個老人……卻讓它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打從意識的最深處,開始覺得疲憊,本來兇惡的殺氣也漸漸減弱下來。   這個看來近乎病危的老人,就是現在日本的最高權力者,大將軍秀吉。當日本連串災變發生,京都城內的官僚體系,因為一直負責下命令的宗次郎殿下不在,忙慌了手腳,他臨去前留下的應變措施,跟不上事態的快速惡化,人們只能以自己的力量去竭力應變。   而當八歧大蛇現身京都,判斷出不可能抵擋得住這頭凶獸的官員們,急忙請求秀吉離開京都城避難。可是,最近幾天病情加重,呈現昏迷狀態的秀吉公忽然清醒過來,拒絕了家臣們的請求,命令他們將他移至天守閣。   沒有人知道秀吉公為何有這樣的命令,但在這種時候移駕天守閣的危險,簡直和自殺沒有兩樣。無視家臣們的哀嚎,大將軍的命令被實現了,而當輪椅木車被放上天守閣,銀盾隊引來八歧大蛇的注意,家臣們被斥責離開,就只有幾名誓與主公生死與共的護衛,違背了主公的意志,堅持守在旁邊。   別人一定很難相信,但秀吉就是知道八歧大蛇與織田香的合併關係。他不用看,不用觀察,在八歧大蛇漸漸逼近京都時,他就感覺到那孩子回來了。   因為長年病重,身體衰弱,秀吉身體狀況較差時,連說話都很費體力。宗次郎雖然每天都會去探望養父,但多數的時間裡,他們兩人只是不發一言地對看,從頭到尾沒有交談一句。   或許正是如此,秀吉才得以看出很多東西,許多被言語、表情所屏障的東西,在這種長時間的心神交流中,反而無所遁形。身為養父的秀吉,無疑就比天草四郎更要瞭解織田香。   對著天空,秀吉用喃喃自語的音量說話,這是他僅有的力氣了。   「出雲那邊的情形很糟吧?不過沒有關係,孩子你已經努力過了啊,在這世界上,也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能夠一如所願的。」   雖然個性上有點怪,但她仍然是個好孩子。多年之前,從卡達爾手中把她接過,擔負起教養的責任後,自己從來不曾後悔過。   這些年來,她把自身的角色扮演得很好,盡著她沒有必要去盡的責任,無論是對自己、對日本,都做得完美無缺。可是,這樣也該夠了,世上再沒有什麼事情,比勉強擔負起不必去擔負的責任更辛苦了。   「你對日本的心,我很感謝……這些日子裡,你就像是上天給我的恩賜一樣,讓我們兩個老人的生命有了意義。」   並不是養父和師父給了她什麼,反而是這個體貼的孩子,不斷地溫暖了兩個老人的生命。雖然天草他從沒正式提過,但他也一定察覺到,織田香的存在,讓他孤寂千載的人生有了光彩。   「可是……已經夠了,如果整天都和孤僻的人一起相處,你的人生也會變得孤僻的,我和天草……沒有權力也不想左右你的一生。你把日本守護至今,我要以幕府征夷大將軍的身份謝謝你,但從今以後,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這孩子的心裡,並沒有任何想做的事,即使自己這樣說,也只會讓她更為難而已,過去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才讓她代替自己守護日本,希望在這樣的過程中,她能夠找到真正想做的事。   但是,真的已經夠了……自己的壽元將盡,日本的災情嚴重到這樣,連那被鎮壓出雲千萬年的太古凶獸都被釋放,這個島國的崩滅已是不可阻擋,沒有必要讓她隨著這塊土地一同走向破滅之路。   這些話,必須在自己撒手人寰之前說出來才行,如果來不及說完這段話就走,那孩子身上擔負的責任,就會變成永恆束縛,扭曲著她的人生,這將是自己最心痛的事。   「日月盈虧,國家這種東西,沒有永續不滅的,所以,你不需要擔心些什麼……   以後,孩子你自由了……」   本就已經相當衰弱的聲音,說到這裡,幾乎寂靜無聲,一旁的從護人員發現大將軍乾涸的嘴角不住湧出血沫,大驚失色,連忙就要把人帶離天守閣,到安全的地方施以救治……已經失去意識的秀吉,沒有作任何表示。   然而,就在他們開始搬移輪椅木車時,一聲早就應該發生的尖嘯聲,狂烈撕擊著眾人的聽覺。   半空中的八歧大蛇像是受到了什麼巨大挑釁,憤怒的吼嘯起來,猛烈聲波不但透過聽覺,震撼所有人的平衡神經,將他們震倒,更化作暴風,狂襲左右,把四面八方的雲層全部掃開。   大將軍的近衛武士們一個個都站不穩腳,但仍忠心地捨命救援,把秀吉公帶離天守閣,而當八歧大蛇察覺到了天守閣上的異樣,它掀起了暴風,狂飆似的襲向那座閣樓,將之瞬間摧毀,還原成一堆碎瓦爛木。   天守閣整個被掀掉,露出了下頭赤裸的城樓構造,近衛武士們在千鈞一髮間,奇跡似的將秀吉公帶離險地,雖然兩名同伴因此壯烈犧牲,但卻搶到寶貴時機,正背著秀吉公順著樓梯往下跑。   可是,八歧大蛇注意到了這一點。受到了強烈的刺激,它此刻的焦躁感覺更勝先前,同時,那個一直鉗制它動作的深層意識,好像完全停頓了,這讓它的煩躁與不快如奔流狂洩,化做了最純粹的破壞慾望。   八歧大蛇大大地張開了口,在狂吸周圍的空氣後,一道熾盛火焰朝京都城主樓噴發過去。猛烈的高溫,尚未正面接觸,城壁上的石材已經扭曲,呈現像是要融化一樣的怪異柔軟,而當這一記火焰柱掃過主樓,理所當然,不但建築被破壞殆盡,裡頭的所有生命也將在瞬間灰化。   只不過一道劍光在這時恰到好處地出現,閃耀著潔淨明耀的白色聖光,無聲的音波卻有著實質威力,以強大風壓向火焰撞去,憑著高度集中的效果,赫然能將火焰柱撞歪,失去準頭的擊在地面上。   騰騰烈焰頃刻間化為火海,燃燒著目光所能見到的每一樣東西,京都城內慘嚎震天,但是適才成為目標的主樓,卻安然無事。   「阿香,不管你是怎麼變成這樣子的,你聽到秀吉剛剛說的東西了,事情已經結束了……師父過去很對不起你,可是,如果你要再繼續執迷不悟,那我就在這裡把你打倒!」   握著手中的十字聖劍,天草四郎漂浮在火焰上方的樣子,看來是那麼的威風凜凜,但也只有他知道,他正面對著此生中最不願意、也是最沒勝算的一仗。   「這裡現在是什麼情形?」   以最快腳程趕至京都,蘭斯洛等人瞪著前方情景,思考著應變之策。   京都的情形還好,雖然有部分地區嚴重破壞,但多數地方卻保得無恙,反而是華麗典雅的京都古城,過半地方化成了一片火海,燒得正旺,單是嗅著那種獨特的焦味,眾人就曉得那裡頭的死傷慘重。   源五郎沉吟道:「似乎是有人早我們一步趕到,把大蛇引走了……」   究竟是什麼人會做這種事,答案實在太明顯了。雖說眾人心中都存著一線希望,應該尚未離開日本的李煜能現身幫忙,以他遠超餘人的強大力量,必能有效地鉗制大蛇行動。   「對付這種大怪獸,最麻煩的就是欠缺同等出力的主將,因為單靠蚊子吸人血,就算瞄得再准再狠,也很難造成致命的出血量,但是如果有一把好刀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這個道理我們都懂。」   妮兒聳肩道:「不過還是放棄吧,如果指望那個銀髮傢伙會在這裡出現,我們需要比老天打雷劈死八歧大蛇更大的奇跡。」   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但是妮兒對那名銀髮劍客的印象,已經定位成「不壞、是個好人,但是還是別指望他做什麼比較好,不臨時倒戈就夠了」,很遺憾的是,與他結義金蘭的三名義兄弟,都沒辦法反駁這個評價。   「那麼,大蛇在哪裡呢?」   答案很快就出現。儘管眼前因為處處火頭、煙塵,視線不清,但從那隱隱傳來的悶雷聲響,還有劇烈的大氣撞擊,仍可以判斷出八歧大蛇正在西方數十里外,與天草四郎激戰。   「你們看,那是……」   彷彿是崑崙山的情境重演,一縷縷紫綠色的靈光,由京都城的火焰中緩緩升起,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般,朝著西方迅速流逝。近千道紫綠色的靈光,流星般劃過煙塵,成了一幕美麗卻詭異的光景。   「是八歧大蛇,這裡不同於崑崙山,天地元氣沒有那麼充沛,它的回復力不如原先,所以需要借助吞噬靈魂來補充力量。」   源五郎道:「從這一點來看,在這裡決戰倒是對我們有利。」   作戰策略已經在趕來的路上擬定,雖然對於成功率大家都沒有多少信心,不過也只有硬著頭皮干了。   蘭斯洛道:「除了攻擊的主力,最危險、也是最麻煩的,就是誘開大蛇注意力的那個人。天草四郎的立場不明,未必與我們同一陣線,所以必須另外選人擔當誘餌,而基於這個任務的危險性,我有責任主動扛下,就由我來擔任誘餌吧!」   身為領袖的人這麼說,其他人自然不可能任他這麼說說就算了,其中反應最激烈的就是妮兒。   「不行!哥哥你是我們這一群人的指揮,讓你去冒險,這太沒有道理了,你不能去。」   蘭斯洛正色道:「我有責任冒這個險,銳身赴難也是領袖的責任之一,如果我不能身先士卒,這種工作又要誰去做呢?」   「我去就可以啦,這種任務交給我就行了,哥哥你……」   不希望兄長遭遇險境,少女全然不顧自己的立場,爭取著危險的誘餌工作,卻沒料到一直面色沉重的蘭斯洛這時忽然變臉,微笑著拍她的肩頭,道:「是嗎?那就交給你吧,你要好好幹,千萬要讓八歧大蛇追著你跑啊!」   看著兄長與前一刻截然相反的表情,頓悟到自己中計的妮兒已經來不及說什麼,被蘭斯洛在背上一拍,滿心不悅地走開。   「不用我多說,老三,你也跟著一起去吧,那丫頭沒有你不行的。」當妮兒走遠,蘭斯洛這樣低聲對義弟吩咐。   「沒有我,你行嗎?和誘餌相比,你那邊才是最危險的,少了一個主戰力,真的可以嗎?」   「反正這個作戰計劃又不是靠天位力量,有你沒你差別不大,只要你確信你的咒術卷軸能發揮作用就行。如果沒有你掠陣,那丫頭被大蛇吞了下去,這個損失就太大了,更何況……你還要趁著我們與大蛇作戰的時候,去搞定最後安全裝置呢。」   「從這邊的跡象看來,織田香已經失去了對八歧大蛇的控制,可是她的天心意識應該仍是支援著大蛇,情形很惡劣,你自己要小心。」   彼此都不是囉唆的人,在確認過彼此在這一戰中的角色後,兩個男人握起拳頭,對擊了一記。   「別這樣死了喔,我還等著看你建立一個理想國呢。」   「如果抱著這種荒誕不經的想法,你現在就可以去死了。」   分配完任務後,蘭斯洛轉過頭,向兩個理所當然與自己一組,卻始終默默不出一聲的女性點頭。   「不需要再說什麼了吧。這世上有些女人,我會盡一切努力保護她的安全,不過也有些女人,在我有告別人世的覺悟時,會強烈希望看到她在我身邊。」   蘭斯洛尷尬地笑道:「話是這樣子講,不過一次對超過一位的女人說這種話,我是不是太過分了啊?」   蘭斯洛這麼大男人的個性,在碰觸到這個話題時,也顯得有些窘迫。但是,楓兒並不介意,泉櫻也是微笑以待,她們都很清楚這個男人說這話時候的認真,而這時並不是應該再增加他苦惱的時候。   即使是源五郎這樣並不追求齊人之福的人,也不得不羨慕蘭斯洛的福氣,畢竟,並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好運,可以在決戰之前,讓兩名絕色佳人左右同時獻吻祝福的。   「好!出發,我要宰了八歧大蛇!」   單純也好,覺悟也罷,蘭斯洛看起來鬥志高昂,揮動著手中風華刀,帶領身後的泉櫻與楓兒飛身而去。   「呃……人都走了,留下我一個,就算要我好好的看,也該找一個好一點的觀眾席吧?」   主要的演員全都離場,身不由己被帶來此地的雪特人,孤零零地站在小山崗上,搞不清楚該做什麼。   從這角度是看不見八歧大蛇的,可是與其近距離觀看八歧大蛇的戰鬥,有雪還是寧願龜縮此地,省得被波及到。   「早就說了,既然我沒辦法派上用場,就別帶我來嘛!」   枯坐在山上,百般無聊的有雪發著牢騷,對下方京都的慘狀,他採取眼不見為淨、事不關己的冷漠逃避態度,卻不知道將他一舉一動看在眼裡的源五郎,正考慮著將他納入戰術考量的方略。   「哼,好像九州大戰經驗重演,最討厭的就是和這種東西作戰了……」   喃喃自語,被汗水沾濕的手掌,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十字劍,天草四郎看著前方因為吸收了大量魂魄,顯得精神大振的八歧大蛇,禁不住體內疲憊感陣陣湧了上來。   雖然說得很帥氣,要制服這個不肖徒弟,可是豪語說得再動聽也沒用,因為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是將它從京都城引來郊區,盡量減低傷亡而已。   (陸沉以後這裡所有人都要死,現在減少傷亡有什麼用,偽善者!)   天草四郎心裡反覆出現這樣的聲音,他也曉得自己現在做的事很沒意義,可是卻依然只能照這個常識性的做法來辦,也就是因為這樣子,他分外對自己感到氣結。   當初集合蘭斯洛、源五郎、織田香三大強天位高手的力量,也沒有能夠打倒大蛇,現在只憑他孤單一人,能做的自然更為有限,所幸大蛇的完美體並沒有因為離開出雲之國而回復,不然天草四郎早就支撐不住了。   「這個不肖徒弟……」   秀吉應該沒有事吧?他和阿香說的那些話,誠然是煞費苦心,不過若是他被大蛇一發力量炮轟死,對那孩子的傷害與永恆束縛,卻比什麼都大,幸好自己來得及阻止。   可惜,看這大蛇毫不留情的攻擊樣子,那小鬼該不會已經喪失意識了吧?如果她還有自我意識的話,是不會讓大蛇這樣破壞她的家園的,倒過來說,如果她還有意識,以她向來的俐落戰術,配合這等力量,自己是支撐不到此刻的。   有十字聖劍在手,自己的戰力可以說是提升了一層,但即使是這樣,也與八歧大蛇相距甚遠,要用什麼戰術來縮短這樣的差距呢?   無暇思索,大蛇的火焰彈又噴發了過來。經過多次噴發不中,八歧大蛇赫然改良了攻擊模式,噴發出來的火焰雖然零散,但卻像是有武功在運作一樣,盤旋進擊,讓依靠身法、卸力手法來抵禦的天草更形不利。   「天草!辛苦你了!我們來幫忙了。」   一道身影快速掠過八歧大蛇左側,引起了它的注意,那是妮兒和緊追在後的源五郎。這一支及時趕到的援兵,讓天草四郎那邊的壓力頓減,至少不用在倉皇躲避的當口,還要注意另外兩個蛇頭的動向。   「你們這些傢伙來管什麼閒事?」並不樂意與他人聯手,天草四郎的表情格外不悅。   「別這麼說,我們可是老交情了,在危難的時候互相幫助,這是應有的禮節啊。」   「胡說八道什麼,誰和你有交情?不過是打了兩次架,這也算交情?」   「不打不相識嘛,你和我沒交情,和妮兒小姐總有吧?我們不來幫你,這麼大只的東西,你一個人搞得定嗎?」   無視天草四郎的反對,源五郎和妮兒已經與八歧大蛇交上手,姑且不論力量差距,單就數量上來看,這倒也算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只不過開戰沒多久,人類聯軍這一邊就迅速落至下風。   沒法像在崑崙山附近那樣,得到源源不斷的天地元氣補充,但是卻能運用高等天心意識,將力量集中,使得能量散失減到最低。兩個情形相互均衡後,大蛇的力量較先前略作提升,但要閃躲卻變得很困難,即使是源五郎這樣的快速挪位,也只能卸去五成力道,硬挨另外一半。   特別是,如果一個換位不好,挨了一記火焰彈,在忙著全力驅除入體火勁時,大蛇往往會趁隙補轟來一發冰霜結晶,當身體的左右半邊受到極端溫差襲擊,那種痛苦的感受,真是讓人想要當場死去。   「痛死了,這是什麼鬼招數?我的氣血亂七八糟,天魔功快要運不起來了。」同時被冰火兩擊轟中,幸虧被源五郎以九曜極速搶救才得以脫身的妮兒,喘息抱怨道。   「這個……很有名的,應該叫冰火五重天吧?通常被這種技巧擊中,再厲害的強者也要痙攣一陣子,不能行動。」   「這招數有可能練得成嗎?如果可以拿來練,一定很爽!」   「淑女不會練這種招數的,而且比起練這招的……其實中這一招的比較爽。」   「這是什麼意思?」   對這些可能只有白無忌才聽得懂的怪話一頭霧水,妮兒在八歧大蛇冰火互濟的攻擊下,應付得極為吃力。崑崙山一戰後,她對八歧大蛇的攻擊多少適應了些,但卻沒挨過這樣冰火兩極同時襲身的攻擊,除了身體相當難受,那種劇烈溫差造成的殺傷力,更是讓她叫苦不迭。   (從九個頭變成三個,元素變化上是少了不少,可是第三種是什麼?是毒霧?酸液?石化氣體?還是什麼秘密武器?)   比起已知的冰、火攻擊,源五郎更在意第三個頭的攻擊元素是什麼。早先在崑崙山激戰時,八歧大蛇的九個頭也並沒有發揮完全戰力,有幾個頭只是一再吐出衝擊波,並未搭配元素攻擊。   倘使這是已知的攻擊元素,那麼雖然力量增強,但總有已經摸出來的應變模式,最怕就是大蛇隱藏了什麼秘密武器,倉促間施放出來,己方就很難看了。   「如果你們所謂的幫忙,就只是這種程度,那麼滾到一邊去,少礙我的事了。」   十字聖劍一揮,從火焰中斬開一條路,天草四郎以技高一籌的戰術,避開了同遭冰火合擊的危機。   大蛇的攻擊模式,似乎是先以強大火勁纏住敵人,令其動作為之遲緩時,才追加冰霜襲體,發揮最大殺傷力。看穿了這一點的天草四郎,寧願大幅耗力突破火壁封鎖,以免同時被冰火兩彈轟中,付出更大代價。   憑著手中神兵輔助,他確實有資格發出這樣的豪語。   (嗯,天草似乎戰得很賣力啊,加上妮兒小姐與我的掩護,八歧大蛇的注意力應該已經集中被吸引過來了。機會已經有了,就看另外那邊怎麼把握、怎麼利用了……)   相當善盡自己的職責,源五郎無意決死一戰,而是各自擔負起任務,每人一邊,把八歧大蛇三個頭的目光完全吸引。   結果,在八歧大蛇的注意力與肢體隨著目標移動,被拉至最分散的那一點上時,躲藏在旁許久的人終於動手。   化作三道電光,彷彿只要遲了片刻就會來不及一樣,蘭斯洛、楓兒、泉櫻自暗處飛身出來,以最快速度直襲向八歧大蛇軀體的連結處。   情形真是千鈞一髮,雖然源五郎已經把大蛇的注意力引開,但只是毫釐之差,三人就要成為三個蛇頭衝擊波狂轟的交會點。   感受著冰火巨彈在背後對擊爆炸的巨大威力,三人借勢加快速度,朝連結處直衝過去。   幾頭蛇軀的連結處,有可能是八歧大蛇的心臟或是破綻,這點眾人早就想過,但在八歧大蛇仍有九頭時,九股不同的強大力量來回防護,幾乎毫無破綻可尋,即使是多爾袞這樣的戰鬥狂人,也不敢嘗試這幾乎等同自滅的作戰。   但是當八歧大蛇由九頭減為三頭後,這個作戰計劃變得有可行性,經過源五郎的努力,蘭斯洛三人得以趁隙突入,逼近大蛇的軀體連結處。   「這也是戰術?太魯莽了。」   天草四郎一驚,皺起眉頭。戰鬥經驗無比豐富,這個戰術他先前早就想過,但除了不易突破大蛇防守外,更大的一個因素,是因為這看似破綻的部位,如果真是大蛇的心臟,那麼護身力量的強韌、鱗甲的堅固,只怕都是整具軀體之冠,貿然攻下去,反而容易吃大虧。   但事態演變卻出乎天草四郎預估,因為蘭斯洛三人在貼近八歧大蛇軀體時,忽然變成了一道亮光,璀璨奪目,直往大蛇軀體的連結處射去。   大蛇發出怒鳴,張口吐出火焰彈,但卻筆直貫穿了亮光,一無所中地射向遠處,毫無意義地爆炸了。   亮光在與大蛇軀體接觸時,整個亮度燃到最高,彷彿整頭八歧大蛇都被亮光覆蓋,一起變成一個巨大的光源,照得眾人睜不開眼來。   而當光芒消失,八歧大蛇再度活動起來,朝源五郎攻擊,蘭斯洛三人已經看不見蹤影了。   「這是……搞什麼鬼?」天草四郎目瞪口呆,還想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戰術。   「成功了!」   兄長的戰術能夠一舉功成,妮兒也是喜形於色,源五郎則是暗呼僥倖,當蘭斯洛向他提出這個戰術時,真沒想到能一舉成功。   (外部強壓不行,就試著內部破壞嗎?能不能成功就看你的了……這個計劃一下處理不好,會變成一把腹背受敵的兩面刃啊   「正面和八歧大蛇對上,我們的勝算有多少?」   打從崑崙山一戰之前,這個問題就被反覆提出,經過一再的評估,卻始終沒能得到樂觀的答案。   幾個條件綜合一算,打贏八歧大蛇的希望越來越渺茫,特別是與一頭已經有天心控制的大蛇戰鬥,沒有先前的破綻可尋,勝利機會實在是……   蘭斯洛和源五郎最顧忌的,倒還不是有天心意識的八歧大蛇,而是擁有八歧大蛇力量的織田香。她將源五郎遠遠轟飛時的情景,兩人思之仍是心有餘悸,雖然她只短短地現形了一下,但如果這個狀態可以長時間維持……不,只要半刻鐘就夠,她用這樣的力量、天心意識、九曜極速三者配合,足以瞬殺雷因斯一方的所有高手。   情形非常地困難,但蘭斯洛卻相信一件事。   「大舅子教過我一件很重要的事。」蘭斯洛道:「世上絕對沒有殺不死的人。」   八歧大蛇誠然無懈可擊,但是除了強攻之外,應該還有別的戰術,而經過一番思量,蘭斯洛想到了答案。   「那個小女妖能做的事,我們應該也能做到吧?」   所謂的「我們」,矛頭直指源五郎。眾人中天心意識最為優異、與織田香同樣修練九曜極速、同樣是天位魔法師的男人,如果有什麼事是織田香能夠做到,那麼他就是最有可能模仿的人選。   「織田香之所以能使用那種法術,和她本身的生命型態特殊有很大關係。」   「所以我們並沒有要和她爭奪大蛇的控制權,只是想進入大蛇的意識世界而已。」   「她的那種法術,危險性很高,稍微一個差錯,自身意識反而會被大蛇吞噬,從狀況來研判,她之所以沒有繼續維持人形,大概就是支撐不住。我推測她只是給大蛇下了幾個簡單指令,前往京都,看到我們就殺,除此之外,她把全部意識都拿來維持天心意識。」   「我們並沒有要做這麼高難度的事,雖然說一次送三個進去,是稍稍困難了點,但至少比爬進大蛇嘴巴要安全多了。」   在蘭斯洛的堅持下,源五郎也不得不點頭了。對於能夠獨力想到這戰術的蘭斯洛,源五郎有些吃驚,但還是照他的要求,準備好了施放法術的卷軸,當三人接觸到大蛇軀體的連接處,立刻開啟卷軸,發動法術,侵入大蛇的意識裡頭去。   織田香多半是由大蛇嘴巴侵入的,也多虧她使用這法術在先,蘭斯洛三人施放同類型法術時,才沒有遭到大蛇太大的反抗。三人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把控制大蛇或是被大蛇控制的織田香,驅逐出大蛇就行了。   沒有天心意識,沒有完美體,沒有用之不盡的天地元氣,八歧大蛇根本不足為懼。   戰術到目前為止算是成功,事實上,只要蘭斯洛等人能發揮牽制作用,讓源五郎能夠趁隙去解除最後安全裝置,就大功告成了,然而在那之前,源五郎三人仍是得要面臨大蛇的瘋狂攻擊。   另外一方面,透過法術,進入大蛇意識世界的蘭斯洛,彷彿置身於一個上下四方皆茫茫的空無世界,但與楓兒一起度過異界之行的他,卻沒有任何不適應。   「這個世界一切由心所造,是個意志力的世界,八歧大蛇沒有思想,所以我們想什麼就是什麼了。」   把握住這個原則,蘭斯洛稍微一動念,本來一無所有的渾沌,立刻就出現了地面,讓三人有地方立足。   「現在該怎麼辦?往哪個方向去找呢?」   泉櫻皺眉望著四方,雖然有了地面,但仍分不清東西南北,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前進。   「你們運氣算是不壞,我大舅子以前常常做這種練習,連帶的我也對這種世界很熟。在這裡,找什麼都沒有意義,只要對方不想被找到,意志又比我們強,我們不管是往哪個方向走多久的路,前頭都還是無窮無盡。」   蘭斯洛笑得很輕鬆,其中一個理由,是因為身上痛楚的驟然減輕。似乎是受到意識世界的影響,肉體所承受的詛咒被壓抑了下來,不但回復人形外貌,痛楚也消失不見,讓自己可以定下心去戰鬥。   「找人是要的,但是不必走路去找,是用心去找。」   織田香為了操控大蛇,應該已經用盡全力,整個心靈處於不設防狀態,換言之,現在找到她,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解決她。   閉上雙眼,蘭斯洛感應織田香的氣息,試圖找尋她的所在。楓兒和泉櫻也合作起來,搜尋織田香的所在。   最後,是泉櫻的龍族血統佔優勢,搶先一步感應到微弱氣息。   「好,現在我們三個人合作,集中精神,直接把那個小女妖拉過來。」   計劃很好,但是最後出現的效果,卻是蘭斯洛三人一起被另外一端拉了過去,雖說是如預期中的瞬間移動,但是看到眼前的東西,蘭斯洛仍是大吃了一驚。   說是想像力欠佳也無不可,蘭斯洛本來預期看到的,是一個靜坐中的織田香,但眼前的東西卻大大有所不同。   金黃蛇瞳、雪白蛇鱗,八歧大蛇的三個蛇頭緩緩睜開眼睛,在吐伸蛇信之餘,目中也綻放出凜冽凶光。   「嗯,我們現在是在八歧大蛇的意識裡……遇到了八歧大蛇……」   雙方距離是那麼的近,彼此對看的結果,甚至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直到那熟悉的吸氣聲響起,蘭斯洛等人驚惶飛退,這才險險避過了大蛇噴發出來的高溫火焰。   事情並沒有就此完結,大蛇再度吸氣,三個頭都活動了起來,以驚人的高速向三名入侵者狂攻。   「……可惡,這樣一來,外面有大蛇,裡面也有大蛇……我們這不是等於被大蛇各個擊破了嗎?」 第二部 第九卷 第三章 意識世界 第二部 第九卷 第三章 意識世界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京都近郊   「以意識型態作戰,並不見得就會比較有利,因為一旦進入八歧大蛇的神識世界,就完全是另外一種型態的作戰方式。」源五郎道:「這種戰法是一把兩面刃,倒楣的話,不是八歧大蛇被兩面夾擊,而是我們會被各個擊破。」   「為什麼?意識作戰有什麼特別的嗎?」妮兒不解地問道。   「這個……不知道妮兒小姐有沒有聽說過,一段發生在惡魔島上的白家往事……」   「我曾在宗卷裡頭,看到過這樣的記載,五色旗的練兵,為了讓每個士兵都練到如鐵似剛,除了肉體的鍛煉,精神也同樣被嚴格要求。其中的一支勁旅就被要求要練到拿起一根木棍指向目標,口裡發出答答答的聲音,然後目標就倒下去。」   一反初在意識世界見到八歧大蛇的震驚,蘭斯洛迅速寧定下來,對身邊的兩個女人講述軼聞。   「嗯,所以……這個故事所代表的意思是……」   慣於理性思考的泉櫻、沒有多少幽默細胞的楓兒,聽完蘭斯洛的話後都是一頭霧水,捕捉不到他想要表達的東西。   「還不懂嗎?這個實驗就是向我們證實,堅強的意志可以超越現實,只要你求勝的決心夠堅定,多強的敵人都能打倒,特別是……現在這個唯心主義的世界。」   抬起頭來,蘭斯洛的鬥志顯得極為高昂,「所有我們看到的東西,介於虛幻與現實之間,能超越這一切的就是強烈意志。在這種世界的作戰法,我早就研究過了,什麼八歧大蛇,幻覺而已,嚇不倒我的。」   對於夫君的強大自信感到不安,泉櫻還來不及說些什麼,蘭斯洛猛然急吸一口氣,跟著,彷彿是作夢一般,他的身體迅速膨脹起來,變高、變巨,只是一眨眼功夫,他就變成了一個足以與八歧大蛇相媲美的雄偉巨人。   變巨的不只是人而已,就連他的風華刀,都同時延伸了尺寸,成為一把足以被這百尺巨人使用的巨型神兵。   「說起來你這頭怪物也不過就是體積大、力量強而已,如果我有和你一樣大的身體,那還不一刀就把你劈了?」   蘭斯洛的做法可比嘴上說的還要激烈,當這變巨過程終於停止下來,他的體型甚至比八歧大蛇還要大一倍,如果是在現實世界,肯定已經高聳入雲的一個巨體,殺氣騰騰地站在八歧大蛇之前。   底下的楓兒和泉櫻看得目瞪口呆,雖然也考慮是不是該傚法這樣的行為,但一來不明其法,二來難以想像這會變成什麼樣的戰鬥,只有放棄地往遠處跑,避免被這兩頭巨怪的戰鬥所波及。   彷彿是被這太過不合理的變化給嚇著,八歧大蛇沒有任何行動,只是靜靜地看著蘭斯洛的行動。   「嘿嘿,仗著身體大就四處破壞,很了不起嗎?現在我就讓你這怪物知道被人一掌打扁的痛苦!」   憤然大喝,蘭斯洛的吼聲猶如數十個霹靂齊作般響亮。乘著這股轟天聲勢,他揚刀重劈而下,要一下就把八歧大蛇解決掉。   一直沒有動作的八歧大蛇終於動了。像是將一把拉滿的弓弦鬆開,八歧大蛇的反攻極其迅速,僅餘的三個頭在同一時間噴出熾盛火壁,由不同方向襲往敵人。   眼前驟然出現一片火海,灼熱炙痛,還沒來得及運功抵禦,跟著又是一陣急凍寒氣連接襲來。急遽的溫差改變,還在閃耀的火焰瞬間被凝結為冰,便是已經躲到遠方的泉櫻與楓兒,都為著波及過來的冰火餘波難受不已。   在冰火連環的二重奏後,八歧大蛇吐出了石化氣體與酸液,衝擊在那已經脆弱不堪的巨大軀體上。   於是,就在泉櫻與楓兒眼前,那個一動也不動的巨人,像是變成了一座外表無比堅固,內裡卻是以麵粉堆成的軟弱巨像,轟然一聲爆炸,從頭往下延伸,頃刻之間粉碎崩散,點滴無存。   侵入大蛇意識世界的第一步,巨大化作戰,在開始不足一刻鐘後宣告失敗。   ※※※   「唯心主義的世界?那不是只要想贏,就一定能打贏的嗎?」仍然聽得不清不楚,妮兒試著揣測兄長此刻可能遇到的戰鬥型態。   「沒有這麼簡單,知道嗎?那支可以拿著木棍當槍用的部隊,在第一次實習戰中全軍覆沒了。」   「啊?怎麼會?他們不是意志很堅強嗎?」   「他們的意志確實很堅強,不過消滅他們的那個隊伍,獲勝後每個人都呆呆的,嘴裡不停地說我是戰車、我是戰車。」   「啊?這是哪門子的戰爭?」   「意識世界的作戰誠然千變萬化,可是不管變成多誇張的東西,決定力量強弱的關鍵,仍是意志力。」   「我認為我哥哥的意志很堅強啊。」   「假如是在他登基後不久,我也賭他會贏,可是現在不同,對於日本陸沉的事,他雖然不想影響我們,一直裝作不在乎,但心裡是很愧疚的,抱著這份心情去作戰,意志怎麼強得起來?」源五郎道:「而且,織田香把大部分的精神都放在維持八歧大蛇天心意識上,現在只剩幾個單純的意識命令,如果要比意志的集中,沒人贏得了她的。」   「但是如果它一點都沒有變弱,這樣子我們撐不久的。」閃躲著火焰衝擊,妮兒朝源五郎大叫,心中對作戰計劃遲遲沒有實現,著實擔憂。   照原本的估計,蘭斯洛一方由意識世界,自己這一方由現實世界夾攻,只要能影響裡頭的織田香,讓大蛇沒有天心意識支援,己方勝算就大為提升,但是到現在為止,大蛇的冰火攻擊仍然猛烈,看不出半點疲態,妮兒由衷擔心兄長的安危。   (說失敗應該不至於,但多半遇上了難以解決的麻煩……)   源五郎準確地估中了事態。憑著九曜極速,他飛快地閃避騰挪,還不時注意妮兒的狀況,適時地伸予援手。   「我想他們不至於沒有進展,八歧大蛇的力量和天心控制都沒有衰退,但攻守之間的速度確實是變慢了,我的紫微玄鑒感覺得很清楚。」源五郎道:「所以基本戰略沒有變,我們仍然是要先把織田香和八歧大蛇分開。」   「說起來容易,可是該怎麼做啊?我們總不能讓事情這樣子一直拖下去吧?」   「兩個辦法,從內部、或是從外部製造強烈衝擊,讓他們兩個的意識分開。」   「廢話!」聽到這個早就知道的廢言,妮兒憤怒地對源五郎吼叫。   並不是廢話。源五郎心下尋思,妮兒小姐似乎還感覺不到,但是天草四郎應該已經察覺了,所以他的表情才一直緊繃,一面與八歧大蛇作戰,一面還不露痕跡地查探四周圍。   在這附近的天位高手,並不只是自己三人。儘管隱藏得很好,自己還是確認,有其餘的天位高手藏匿在附近,窺視著這邊的戰況,企圖不明。   不太可能是多爾袞。重傷的他,已經沒有了參戰能力,沒必要到這裡來湊熱鬧,至於剩下的人……源五郎一時間也想不出來究竟會是誰。   對方目前還沒有表明動向,不過哪怕是打算坐收漁翁之利都好,就希望這人不會發瘋到去助八歧大蛇一臂之力了……   ※※※   源五郎和妮兒先前的對話,就成了意識世界裡的最佳寫照。在整個巨大身軀兵解碎裂之前,用著全力保護自身的蘭斯洛,及時脫出,沒有與那巨碩身軀一起毀滅。   「渾蛋,這種戰術一點都沒有用嘛,白起你這個渾蛋騙我!」   因為戰術失敗,蘭斯洛自然有著這樣的不滿,但是一個戰術在不同人手裡有不同後果,而純以意志堅定來看,他確實是不如白起的。   計劃不成功,八歧大蛇卻發動攻擊。用著僅餘的三個巨頭,交錯噴發著不同的元素攻擊,令得三人手忙腳亂,窮於應付。   如果是在正常世界,即使是八歧大蛇也不可能用同一個蛇頭交錯噴發冰與火,過大的溫差,在攻殺敵人之前,就會讓它自毀,但是意志力超越一切的這個世界給了它這種能力。   沒有其他更好的戰術,蘭斯洛採取正攻法,可是在八歧大蛇壓倒性的力量下,很快便趨於下風。泉櫻的槍、楓兒的劍都在游擊上幫了不少忙,可是卻無法造成什麼實質傷害,結果就由蘭斯洛一人承擔了大半攻勢。   「這樣下去,根本就打不贏嘛……而且,說不定打完了一條,還會再出來一條咧,這裡可是一個什麼事都有可能的世界啊!」   對著那越益熾烈的火焰、冰霜,蘭斯洛汗流浹背,把天魔功催運到極至,將毒霧、酸液都遠遠隔擋開來,一再地迫近八歧大蛇。   相較於他的奮戰,泉櫻和楓兒就顯得黯淡。兩女都知道自己力量不足,無法參與這水準的戰鬥,但看著夫君獨自苦戰,這卻不是一件單單知道就能了事的事。   崑崙山之戰的天地元氣巨變,泉櫻和楓兒都得了不少好處,感覺得到體內力量的增長,但那僅是量的增長,並非質的突破,在這等戰局中幫不上什麼。過大的實力差距,也不是任何詭計、戰術能夠奏效,可是……除了學有雪那樣子毫無意義的加油,應該還是有什麼事是自己能做的吧?   在這段沉思的時間裡,蘭斯洛身上持續添加傷痕。沒有源五郎在旁,變成幾乎是一個人游鬥八歧大蛇,情勢惡劣是必然的。燒傷、凍傷,還有被毒霧灑個正著的傷勢,持續在軀體上增加了數量,蘭斯洛咬牙全撐了下去,然而,他卻看不見勝機到底在哪裡?   那不僅僅是如何縮短彼此實力差距的思考,蘭斯洛也不時納悶著這一戰的目的是什麼?犧牲整個日本,換取雷因斯的平安,這麼做就是對的嗎?不管那理由聽來有多冠冕堂皇,他知道那並不能說服自己。   自己希望能找出一個同時對兩方面都能夠交代的辦法,即使是自己犧牲什麼,也比抱著這樣的愧疚要好,但是擺在眼前的道路卻又那麼地狹隘,為什麼人生總是被迫在幾個不情願的選項中選擇呢?   蘭斯洛不是思想家,在這個時刻,他只能持續揮著刀,不停地奮戰。與大蛇戰鬥承受的肉體痛苦,比縈繞心頭的困惑要容易面對得多了。   大蛇的衝擊波噴發,速度倍數地提升,蘭斯洛砍開火壁、閃過毒霧,卻被冰霜噴個正著,渾身骨痛欲裂,手腳更迅速被冰封僵化,正暗叫不妙,要先自斷肢體,逃躲下一擊,再用乙太不滅體催愈,怎知附近溫度忽然狂升,剎那間,週遭竟然化為一片火海,溫度恰到好處地將凍體冰霜溶解,使他得以脫困。   (怎麼搞的?)   不及細想,大蛇的熾烈火焰連接噴發而來,令甫脫冰霜困厄的蘭斯洛,立刻變化刀勢,想要閃卸,但周圍異變再生,本來一無所有的空間,赫然變化成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隨著蘭斯洛的刀勢,掀起連疊波浪,一起擊往大蛇的火焰,兩邊相輔相成下,竟然讓蘭斯洛一刀就把巨大火壁熄滅。   「這樣也行?可是為什麼……」   周圍環境異變的理由,就在下頭,泉櫻與楓兒聚精會神,以她們的天心意識試圖影響環境。   這是泉櫻想出來的策略,「雖然力量不夠,但我們想幫忙夫君的心情,應該不輸給織田香想守護日本的堅持吧」,向來把蘭斯洛與小草擺在人生第一位的楓兒自無異議,兩女不再正面參戰,而是運轉天心,試圖去影響這空間的結構,讓情勢對蘭斯洛有利。   以自我意識,製造出對自己有利的環境,這已是強天位以上的能力。兩女無此修為,但在這個意識空間裡,強烈的信仰卻讓她們能夠做到。而在整體的實行上,泉櫻的龍族之血,與八歧大蛇的意識世界有著某種共鳴,以她為媒介,集合她自身與楓兒的天心意識,減低了這計劃的難度,將不可能化為可能。   得到她們的幫助,蘭斯洛一步一步地扭轉局勢,而一個念頭也出現在他腦海中。   (對了,如果她們可以做到這種地步,那我……)   主意一定,蘭斯洛腳下一躍,身形陡然拔高,牢牢握住風華刀。   「雄姿英發!」   大喝著鴻翼刀的招數名,熾烈火勁在風華刀上出現,開始像亂飛的螢火蟲群般,千百道火勁或旋繞、或直射,狂亂攻向八歧大蛇。   聲勢相當駭人,但這等分散力量的攻擊對付庸手群固然大佔上風,要斬力量猶強於己的八歧大蛇,卻相形見絀,蘭斯洛之前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沒有使用這一式。   但現在不同了。在千百道火勁如同流星雨般擊向八歧大蛇,將要與大蛇接觸前,蘭斯洛急吸一口氣,功力再往上催運,千百道火勁凝縮在一起,先是組成八個太陽似的熾烈焰球,跟著便連成一氣,化為一把無比巨大的烈陽焰刀,之前多爾袞施展的大日功神技,現下便在蘭斯洛手裡重現。   雖然同是強天位,但大日功修為不夠精純的蘭斯洛,就沒辦法施展出這個神技。可是,這個空間的特性,卻使得蘭斯洛能夠忽視現實條件,把這烈陽刀施展出來。   「要我相信自己可以變成一個比八歧大蛇更猛的巨人,或許沒有那麼容易,但假以時日後我能練成這一式,這點我可深信不疑。」   秉持著這個信心,蘭斯洛揮舞烈陽焰刀,朝八歧大蛇斬去。多爾袞曾經用這神技在與八歧大蛇的戰鬥中,一度佔得上風,自己依樣畫葫蘆,多少也有點助益吧。   這個戰術相當正確,在泉櫻、楓兒的輔助下,周圍環境變化一再削減八歧大蛇攻擊的威力,而蘭斯洛的烈陽焰刀卻趁勢猛攻,能夠正面將大蛇轟出的衝擊元素一斬而滅,變成了對等形式的作戰了。   也許是感覺到這樣下去屈居劣勢,大蛇的型態開始變化,從三個頭開始分裂,似乎想要回復成最初的九頭型態,但蘭斯洛卻不給它這樣的機會。   把握住大蛇因為能量分裂,力量下降的關鍵時刻,蘭斯洛揚刀一揮,配合楓兒、泉櫻製造出來的流星火雨,烈陽焰刀威力暴增,赫然便將八歧大蛇的一個蛇首,硬生生從中剖成兩半。   預期中的大量鮮血並沒有出現,被斬成兩半的蛇軀像是空中煙霧,緩緩消散不見。   「成功了!」   堪稱是與大蛇交手以來最傑出的戰績,蘭斯洛喜形於色,再次舞起風華刀,往剩下兩個蛇頭斬擊過去。   從沒受過這樣的正面重創,雖然只是意識世界變出來的虛物,八歧大蛇也露出懼意,但當蘭斯洛揮刀進攻時,它這一次噴發出來的東西,非炎非冰,更不是什麼實體毒物,而是一道極其耀眼的白光。   彷彿在淨化這個空間,白光閃耀過的區域,模糊的渾沌狀態就消失改變,先是從分割出天與地開始,迅速出現了藍天、赤日、白雲、綠草、黃花。適才激戰所迸發的火海、巨浪,剎那間都被消滅不見,世界變成了一個無比美麗的仙境。   碧藍如海的清澄天空,潔白雲朵就像是漂游在海上的小舟。涼涼的清風吹拂在身上,帶來了百花和青草在夏日陽光曝曬下散發的濃郁芬芳,耳裡聽見一些或是清脆、或是雄壯的動物嘶鳴,動物也開始在這個世界出現,體型有大有小,但幾乎都是從來也不曾看過的怪異生物。   「這是……怎麼回事?」   蘭斯洛目瞪口呆,發不出半點聲音。這幕完美世界的景象,讓他不由自主地戰意全消,風華刀上凝聚的火焰全部消散,胸中一片平和,甚至想降到地上,去摘一朵嬌艷的鮮花來聞聞。   身體的感覺是這麼地舒適,但腦裡卻有一個地方,幾乎悲鳴似的狂叫起來,提醒著蘭斯洛別鬆懈警戒。然而,除了提氣運勁,注意四面八方外,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警戒起。   「啊……」   終於將這份平和氣氛破壞的,是泉櫻的一聲低叫。也沒有看到她受了什麼攻擊,一直還好好站在那邊微笑的她,忽然臉色發白,跟著就倒了下去。   「泉櫻小姐!」   站在旁邊的楓兒大吃一驚,連忙蹲下查探。泉櫻已經失去意識,手腳不住地顫抖,蒼白的臉上看不見一絲血色,表情因為痛苦而扭曲。   「怎麼會這樣?」   楓兒在頃刻間連試了幾種急救手法,卻全不見效。半昏迷的泉櫻,仍下意識地和這股痛楚的源頭對抗,雙拳緊握,沒幾下功夫,身上就覆蓋著一層冷汗。片刻之後,紫黑色的瘀血,緩緩從她口、耳、鼻中滲出,樣子可怖之至。   (看這個樣子,是腦部受到了重擊,但我一直在她身邊,怎會……難道是?)   一個念頭在楓兒腦裡閃過,但在她採取行動之前,某種不可見的靈力波動,像一道炸雷似的,直接在她腦裡轟擊迸開。強烈的衝擊,瞬間就麻痺了腦部與肢體的聯繫,楓兒倒了下來,全身酸麻,卻是怎樣都動不了一根手指頭。   己方的戰術太過專注於八歧大蛇,卻忽略了操控大蛇的織田香。如果早點警覺到這一點,自己就會提防,先前織田香與自己交手時曾用過的精神攻擊。   只有她這樣的天位魔法師才能施展,用精神念波直接攻擊敵人腦部。這一招曾讓自己立刻倒地,失去戰力,正是在此刻這個意識世界的最佳戰術。以自身為媒介,凝神運轉天心幫助夫君的泉櫻,首當其衝,精神念波逆流直襲腦部,登時重創。   現下全身像是被巨大電流貫通一樣,麻痺僵硬,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楓兒吃力地睜開眼,看見在前方不遠處,蘭斯洛也抱著頭摔墜了下來,相當地痛苦,而八歧大蛇則伸展了身軀,發出咆哮,朝這邊前進……   遭受到的念波轟炸遠比楓兒要重,蘭斯洛伸手一抹,鼻子、嘴角不住滲出瘀血,剛才好不容易佔到的優勢,似乎在這一記反撲中全輸了回去。   身體再度覺得緊繃,第二波的精神攻擊又來了,只不過這一次不單單是念波炸擊腦部,還有大量錯亂複雜的片段畫面,不管有意義或是沒意義,像崩潰決堤的洪水,瘋狂衝擊著三人的心神。   畫面很亂,彼此之間也缺乏條理性,或是日本的田園,或是京都的樓閣,但還有更多的部分,是蘭斯洛完全喊不出地名的所在。他自小生長在山野,對各種動植物都有相當認識,不可能有這麼多他沒看過的動植物,一時間他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異大陸甚至異世界的景色。   當影像中出現了巨獸咆哮,碩大的黃金龍軀橫飛遮過天際,蘭斯洛知道自己目睹了天地創生之初,龍神們俯視世界的景象。   伴隨著這景象,一股深沉的孤單、寂寞、憤恨巨浪,傳入三人心頭,化成漩渦,把所有其餘的情感、思考,沖激得點滴無存,最後變成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徹底的空無、虛渺。   如果源五郎在此,就能對這股念波進行分析。所謂的心靈攻擊,等若是利用自我心神去撞擊旁人心神,是以不可免地在施放時,自我心神也處於完全敞開的不設防狀態,該釋放出去的、不該釋放出去的訊息,全都一股腦地傾洩出去。   楓兒、泉櫻,在這股念波巨浪轟擊中,整個喪失了意識,只有蘭斯洛還能支撐。   (居然被這樣子大逆轉,這樣輸掉,誰會甘心啊……)   硬咬著牙,蘭斯洛用刀撐著地面,重新又站了起來。他不敢往後看,剛才所看到的景象,楓兒倒在地上,泉櫻口鼻溢血的樣子,讓他無比的心痛。   自己都覺得頭暈眼花,站不穩腳,想當然爾,後頭的泉櫻和楓兒大概全都失去戰力了。   「蜥蜴怪物,你要過來嗎?我不會讓你傷害我的女人的!」   揚起風華刀,蘭斯洛用刀柄在麻木的腿上重擊幾下,回復血脈流通,跟著就朝八歧大蛇衝了過去。   他曉得自己的狀態極度不佳,和八歧大蛇作戰,可能撐不了多久,但他也不能躺著什麼也不做,在衝擊波轟來時,讓自己與身後的兩個女人一起粉碎。   盡可能多跑一點,盡可能把八歧大蛇帶開,這樣子當大蛇發動攻擊,也不至於波及後頭的泉櫻和楓兒。可是,當八歧大蛇噴發的火焰被他刀風斬開,自己只不過往後連退四、五步時,蘭斯洛頓時明白,這頭畜生現在的情形,並沒有比自己好到哪去。   在意識世界使用精神攻擊,耗損是正常情形下的數倍,八歧大蛇……不,織田香被迫使用精神攻擊,連帶影響下的結果,她自身的精神體也極為衰弱,特別是當她還得繼續用念波壓制己方三人的行動,八歧大蛇的力量就更形下降。   情形似乎對己方有利,但事實上,蘭斯洛自己也只能吃力地提刀,漫無章法地胡亂揮著,做不出什麼有系統的攻擊。   「不要再打了!我很累了,你不累嗎?你和這頭怪大蛇攪在一起得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有吧?「   出於一種對戰鬥的疲憊,蘭斯洛一面揮刀擋開殺傷力劇減的火球,一面對八歧大蛇大喊。   「你變成這個樣子,為了什麼?是希望守護你的同胞嗎?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吧,被你幹掉的京都人比地震死得還多啊!這算是哪門子的保護?這樣下去在日本陸沉之前,你的同胞就被你殺光了!」   蘭斯洛相信這些話會對織田香產生不少動搖,然而,他並不是為了打擊對方纔這麼喊的。   一切都已經夠了,一切都應該結束了……   連續這麼長的戰鬥,造成這麼大的人命死傷與犧牲後,蘭斯洛覺得自己已經疲倦了。   堅持鬥志,再繼續戰下去,最好的結果就是兩敗俱傷,可是自己要一個兩敗俱傷的殘局做什麼?   如果真如楓兒所說,那個小女妖並不是一個沒理性、沒情感的怪物,那麼大家就可以談一談。也許現在說晚了一點,但試著做總比不做好。   「我要對你說抱歉。為了我的國家,我犧牲了你的同胞……」   蘭斯洛刻意避免使用「不得不」這樣的字眼。儘管他對日本陸沉一事極為反感,但任何事情都是選擇,沒有自己的抉擇,事情就不會往這方面發展,當意識到自己所作所為的殘酷,他並不想美化自己,或是找借口開脫。   很奇特的是,他忽然覺得,如果王五師兄在這裡,一定會認同自己的說法…   …   「我沒有辦法停止日本陸沉,你要恨我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你與大蛇結合應該不是為了報仇吧?要報仇的話,我不會特別躲起來,你隨時都找得到我,但至少現在……現在我們可以合作做一點事情吧?」   蘭斯洛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出這幾句話,汗水交流在血漬中,在身上印遍痕跡,他甚至覺得自己隨時都會一腳踏歪,就此倒在地上,累得再也起不來了。   泉櫻仍然癱在地上,沒有回復意識,由於龍族之血的相互共鳴,她腦內現在還處於各種念波紛至沓來的混亂狀態。   楓兒則是意識清醒,拚命想要回復行動力,卻仍然無用。而看著一面揮刀在冰火衝擊中前進,一面抬頭大聲說話的蘭斯洛,那偉岸的背影,她緊繃的嘴角忽然露出一絲笑意。   倘使被小姐知道,一定會用這話題笑自己一輩子,可是,從這角度看過去,這個男人……好帥。   「你和我其實都很清楚,就算日本不沉,能存活下來的人也只有一成,一成必須要世代生存在地獄的人。但是你既然有這麼強的力量,那為什麼不和我們合作?」   腳步一下踉蹌,蘭斯洛險些握不穩風華刀,卻仍大聲道:「所謂的天位,不就是用人力去改變天意的榮譽稱號嗎?老天要日本只剩下一成人,我們就把天意改變。集合兩國所有的天位高手,或許就有辦法讓日本人多活下一成、兩成,這總比我們在這邊同歸於盡要好吧?」   把人命化作數字來計算、考量,這是妮兒最厭惡的事,蘭斯洛也不喜歡,然而,如果這種計算法不是為了犧牲,而是盡可能地多救一個人,那或許就比較沒有那麼難以接受了吧?   不知道是力量近乎耗竭,還是真的對這些話起了反應,八歧大蛇的攻擊越來越微弱,讓蘭斯洛朝那邊靠近。   「好,為了表示誠意,我們都不動武力地來談吧。」   拋去手中風華刀,蘭斯洛大張雙臂,以這無武裝、無防備的姿態,苦笑著往前走去。一方面他心裡也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半分握刀的力氣了。   ※※※   「唔……老大那邊好像做到了,八歧大蛇的動作和力量都沒有之前那麼強了。」   意識世界戰局的改變,直接影響在另一邊的戰場上,源五郎明顯地感覺到差異。   同樣的事情,妮兒與天草四郎都注意到了。妮兒固然是滿心歡喜,天草四郎卻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為著織田香的處境而牽掛著。   但源五郎除了在意戰局之外,他同時也留意著時間流逝。或許因為越來越強的地震,讓混亂的地脈氣流不易觀察,但當四個時辰一滿,他還是發現地氣流動加速,能量朝京都的一角匯聚過去。   (是時候了,最終安全裝置應該已經出現了……)   能夠操縱那設備的人只有自己,但是戰情緊繃,如果自己撒手離開,妮兒小姐能撐得下去嗎?會不會遇到危險?這一點自己實在是放心不下。   正自遲疑不決,八歧大蛇卻忽然有了動作。似乎是察覺了什麼,它以驚人的壓迫威力,朝京都城的方向行去。   轟擊的火焰、冰霜,倏以倍數增強,連帶毒霧與酸液也一起出現,高度密集的攻擊,三人鬧得手忙腳亂,接應不暇。   「啊!糟了!」   速度和內力都弱上一籌,妮兒在幾次閃躲之後,終於被火牆一絆,給夾帶石化氣體的衝擊波擦著。效果十分明顯,從腰側開始,肌膚迅速石化,很快就波及了她修長姣好的美腿。   幸好,這位雷因斯公主的身邊,向來不乏守護騎士,及時趕到的天草四郎與源五郎,一左一右,念起同樣的咒文,搶在第一時間把石化面積縮小,跟著便驅除殆盡。   倘使八歧大蛇把握這機會攻擊,那倒是一個一網打盡的好位置,但是當這三人脫離戰鬥,八歧大蛇也立刻朝京都城行去,揚起煙塵,衝擊波掃開一切擋路的東西,很快就貼近京都,看得到那座仍在大火中燃燒的京都城。   後方三人全速追趕。源五郎和妮兒想著最後安全裝置,天草四郎卻是顧慮著或許仍在京都城中的秀吉,八歧大蛇明顯地已經喪失理智,讓它靠近京都,死傷必然慘重。   「怎麼辦?被它闖過去了!」   「沒別的辦法,追吧!」   即使夾帶一個人,源五郎的九曜極速仍是快得不可思議,但判斷出要阻止大蛇已不可能的他,卻改向掠往地氣脈流最強的一處。   「喂!你去哪裡?」   「情形不太對,先去把最後安全裝置解除比較好。而且……我不太喜歡一直被人窺視。」   有某人一直隱藏著氣息、在京都遠遠地窺看著郊外的戰鬥,不管他的意圖是什麼,都該是逼他現身的時候了。八歧大蛇的直覺非常敏感,上趟就是這樣發現了藏匿一旁的多爾袞,現在它衝入京都,逼出那神秘高手,由這人與天草四郎聯手作戰,怎樣都能撐上一會兒吧?自己和妮兒小姐只要趁這段時間解除安全裝置,再回來參戰就行了。   這是源五郎的計算,儘管他猜不出那人是誰,但略一計算腦內的天位高手名單,他相信不管是名單上的哪一個人物,都只能選擇作戰一途。   天草四郎沒有想這許多,他只是竭盡全力往京都城飆射過去,希望能搶先一步搶救友人。   八歧大蛇的位置在他之前,但卻好像驚覺到什麼一樣,忽然停下,三個蛇頭以銳利目光掃視四周,讓天草四郎搶先衝進京都城的火海當中,幾下搜尋後,他發現了一堆血肉糢糊的破碎屍塊,從那幾乎無法辨認的衣袍碎片中,認出了他們是將軍身邊的護衛武士,發現了這一點的天草四郎,心中頓感強烈不安。   另一邊,八歧大蛇似乎有了發現,一道火焰彈朝一座閣樓轟發過去,在整座閣樓化成爆裂煙灰同時,一道黑影捷若星火地竄閃上天,被八歧大蛇迫得現身出來。   不是九曜極速,也不是任何輕身功法,但是在一雙蝙蝠似的肉翼助勢下,這人的神速就把「快」之一字掌握得淋漓盡致,在上衝途中連續閃過三次火焰彈攻擊,蝠翼一展,迴翔如意,輕易閃到三個蛇頭不及回防的死角。   如果把握時機攻擊,或許能有所收穫,但他卻只是在半空中停住,在八歧大蛇回防時,囂張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宗次郎,不,堂妹你也太難看了吧?戰得這麼狼狽,還變成這麼怪模怪樣,你的天魔功正在為你哭泣啊,哈哈哈!」   或許是因為太過開心,他在半空中捧腹大笑起來,全然不在意會否在這時受到攻擊,笑得前翻後仰,癲狂之至。   「你最得意的九曜極速呢?怎麼不施展出來看看?我們以前比武的時候,你不是最愛用這一套配合天魔功的嗎?為什麼現在除了噴火耍雜技,你什麼都用不出來了?真是可恥啊!嘻嘻嘻!」   空中烏雲密佈,因為天地元氣的急遽變化,雷電在雲層中竄閃不休。巨大金色電光映照之下,這人瘦瘦的小個子,顯得很微不足道,但渾身的漆黑膚色卻更倍添陰森;背後一雙蝙蝠似的羽翼,輕輕拍動,渾身上下刺著許多根長長的尖針,四肢更被厚重鎖煉給捆住,另外連接上四個金屬煉球,鉗制他的行動。   正在尋找最終安全裝置的妮兒、源五郎,正在意識世界與織田香取得溝通的蘭斯洛,都不曾見過這人。但雷因斯一方卻有不少人與他有所淵源,楓兒就曾經重傷在他的手裡,而如若愛菱在此,更會認出這人就是自己的殺母仇人,當今魔族的皇子,奇雷斯。   「哈哈哈∼∼哇!」   張狂的大笑忽然中斷,奇雷斯噴出了老大一口血,整個身體險些就往下摔落。   「那個渾蛋的人類瘋子!居然讓我受了這樣的傷,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一定……***,為什麼這個鏈子總是扯不斷!」   彷彿將八歧大蛇視若無物,奇雷斯也不管嘴角還不停地溢著血,在用力撕拉無效後,繼續他千年來不變的習慣,用那口極其鋒利的森森白牙,去咬噬那根長期封鎖他力量的鎖鏈與鏈球。   被他這個動作所刺激,憤怒的八歧大蛇再次噴發出了火焰與冰霜。兩股元素衝擊波的力量之強,能夠葬送當世任何一名強天位高手,奇雷斯便是再狂也不敢硬接,筆直地往下沉去,避過這兩記轟擊。   「桀嘻嘻嘻∼∼打不到啊!堂妹你不是眼睛花了吧?蛇的眼力不是都不錯嗎?   再多來幾記啊!「   無論是宿敵李煜,或是別有用心者多爾袞,甚至織田香、天草四郎,都以為他重傷之後,已經離開日本,找一處魔氣夠強的地方療傷,但卻都忽略了這頭黑色凶獸的狂氣與凶性。   若不是力量被神器封印,他不會只有這樣的修為,更不會在屢次交手中,始終與李煜兩敗俱傷,被迫以蝙蝠貓的屈辱型態療傷,日前這次更是傷得極重,不得不立刻覓地休養。但即使這樣,他也不會乖乖躲起來,而是要趁這兵荒馬亂的良機,以有限的力量,給所有仇人一個精采的報復!   朝下方墜落的奇雷斯,摔在一堆碎瓦殘礫之中,沒待新一波火焰攻擊轟來,他已經再次往上竄飛,讓腳下地面化為一片火海,從容閃過這一擊。   要再發動攻擊的八歧大蛇,卻因為某個理由而停住,金黃色的蛇瞳中,凶光稍斂,轉為一股疑惑的目光,凝望著奇雷斯。   「怎麼了?為什麼不攻過來?既然變成野獸,就是要捨棄人心……喔,抱歉了,我忘記你本來就沒有人心。那你還等什麼?用你最凶最惡的決心攻過來啊!」   八歧大蛇並非不想攻擊,本來要噴發的火焰強自斂下,它口中不住噴著高溫熱氣,但目光卻凝視著奇雷斯手中的那具人體,深層意識裡一片混亂。   那是一個傷痕纍纍的年老人類,距離死亡只不過多半口氣,八歧大蛇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強行停下攻擊,但一種難言的熟悉、焦躁感覺,讓它沒有辦法照本能行動地噴發攻擊。   「桀桀,你還在等什麼?為什麼不動手?該不會是為了顧忌這個死老頭吧?   這怎麼可能,我以前在京都城裡頭抓過多少人威脅你,你不都是立刻把他們連我一起斬?為什麼這一次就遲遲不動手?就因為這個你的人類養父嗎?堂妹,你這下破格啦!「   得意地狂笑著,奇雷斯並沒有老老實實地飄在空中,而是翻滾翔動,忽遠忽近地繞著八歧大蛇旋飛,變出種種花式,擾人心神。   被他牢牢擒握在手中秀吉,顯然已經半失去意識,即使被這樣折騰,也沒有什麼反應。   「咦?這個沒用的人類好像快斷氣啦,人類斷氣不就是死定了嗎?堂妹,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呢?我只知道怎麼撕開人類,卻不會裝回去啊,哈哈哈∼∼」   手中潛運內勁,絲絲熱氣從雙爪中直透出去,迫入血液流動極其緩慢的病危人體,登時產生重大影響,除了口中發出輕微的呻吟,血沫不住從嘴角流出,就連身體都開始冒出陣陣白煙。   這番動作無疑也刺激到了八歧大蛇,它的三個蛇頭都採取了行動,朝著奇雷斯追趕,卻因為沒有發動實質攻擊,被奇雷斯輕易飛竄閃躲過去。   奇雷斯的狂笑響徹京都,即使是忙著逃災避難的百姓,也被這陣邪惡的狂笑所震懾,恐懼地看著那抹彷彿與死亡同義的黑色蝠影。   「快一點啊,捉迷藏不是這樣玩的,你的九曜極速趕快施展出來啊!這樣吧,你再噴一次火過來,這次我不閃也不躲,我們合力作個燒烤吧!但是動作要快啊,不然等到你義父熟透,肉就不香啦。」   「香你個頭!」   喊出這句話的不是織田香,而是潛伏下方,再也忍無可忍的妮兒。對這頭魔物的邪惡行為不能坐視,她讓源五郎專心去尋找最終安全裝置,自己則重新返回戰場,等待時機。此刻她將天魔功全力爆發,顧不得什麼偷襲不偷襲,一腳就踹向奇雷斯,空閒的雙手則把握機會搶人。   雙方力量差了一個天位,妮兒的這下偷襲全然沒能發揮作用,被奇雷斯輕易閃避過,但似乎因為受到重傷影響,奇雷斯竟然沒有反擊,只是拉開與偷襲者的距離。   「哈哈哈,踢得好啊,長腿小妞,你還是那麼有精神啊,不過下次踢輕一點,如果把我堂妹的養父踢上天去,我就立刻撕了你!」   因為騰不出手來,奇雷斯直接用「天魔怒震」把這句話送出,妮兒腦裡一暈,險些整個聽覺系統都毀於一旦,卻仍忍著劇痛,又是一腳踢出。   「怪物!你先去死吧!」   這一腳有其必要性,因為這怪物顯然還沒發現,天草那老頭已經悄悄潛蹤來到他身後,預備攻擊,當他為了閃避這一腿而落入不利位置,天草的凌厲一擊雖然未必能傷他,卻有很高的機會把秀吉公搶救回來。   全力以赴的凌厲劍氣,卻沒發出半點聲音,當奇雷斯採取行動,劍氣已經在他背門劃出血痕。直透心肺的劇痛,讓這頭黑色凶獸發出淒慘的狂叫,雙手一軟,就把牢牢擒住的秀吉拋開。   (成功了!這畜生果然已經被李煜重創,現在實力降到低點,正是對付他的好時機。)   或許奇雷斯的傷勢讓他只剩小天位實力了……腦裡閃過這樣的想法,天草四郎卻不得不放棄這誘人的果實,因為現在的第一要務,是搶救人質,並非是殺敵。   這個戰術在下一刻轉化為讓人驚愕的事實。看似被天草一劍重創的奇雷斯,卻忽然停止嚎叫,雙臂一旋,一股魔氣迴旋激盪,巧妙地把眾人的位置一錯。天草四郎的不貪功,讓他沒有因此掉入敵人故意示弱的陷阱,遭受重創,卻依然無法挽回將發生的事實。   下一刻,在天草四郎極度震驚的瞪視中,他驚愕地發現手上重量一沉,劍刃已將老人的身體水平刺穿,猶自溫熱的鮮血噴灑在他身上,重大的打擊,令他心神失守,驚惶失措的大叫起來。   收劍是第一個反應,但在震驚的狀況下,這反應就顯得不夠快,被乍然出現在眼前的黑影搶去先機。   「嘿,老東西,你們人類不是很重視禮節的嗎?怎麼可以把東西亂丟呢?就算不砸到地上的蟲子們,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啊……」   毫無預兆可言,邪惡黑影如神如魔般,猝然出現在天草面前極近之處,在以正經表情說完前面一段話後,出乎天草四郎預料的,他沒有發動攻擊,而是拉拉眼角,吐出舌頭,做了一個極其嘲諷的鬼臉。   「嘻嘻,我很棒吧?這是人類式的開玩笑,我剛剛學會的,哇哈哈哈∼∼」   明明實力優於身受重傷的對方,但卻被他用詭奇身法、戰術給耍弄。看著那張寫滿挑釁、嘲笑的鬼臉,天草四郎很想立刻就和他拚個你死我活,卻想起中了自己一劍、仍被夾在雙方之間的友人,當下就要搶人後退。   「慢了一步啦!如果你會九曜極速再來搶吧。」   身法又快又奇,奇雷斯動作敏捷如電,身形一動,再度搶著人質,蝠翼一展,翱翔飛了出去,閃躲過妮兒的一記追擊,同時拉遠與她、天草四郎的距離。   「哈哈哈,魔族也是會做善事的,天草,你把老朋友亂切亂割以後,一定很煩惱善後的問題吧?你們不要的這個廢物,我就幫你料理掉啦。」   「住手!你給我停手∼∼!」   被搶來奪去的那具脆弱身軀,早已沒有了半點反應,天草四郎全力往前衝去,希望能阻止遺憾的發生,但是當奇雷斯雙臂驟然施勁,將本來橫托在手上的東西,迫出可怖的爆響,剎那間驟壓成一個拳頭大的鮮紅血球,天草四郎就知道自己遲了一步。   「不要∼∼」   無力阻止事情發生的妮兒,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這麼惡毒的邪惡魔物。   這聲尖叫很快就被壓下。和八歧大蛇所發出的悲鳴,那種聲傳九天、震撼大地的悲痛咆哮相比,妮兒的尖叫就像小兒細語一般,就連狂衝中的天草四郎都被這陣音嘯震著,腦裡一陣發暈,強自克制,一劍猛往那可恨的魔物斬去。   奇雷斯反手一擊,將掌中的血球迫爆,配合天魔功的鑽旋勁道,爆發出千百道血箭,阻止斬擊過來的劍氣,同時展開蝠翼飛翔,連閃過兩發火焰後,停到八歧大蛇的前方,好整以暇地漂浮著。   「嘻嘻,堂妹,謝謝我幫你完成每個人類小孩子共同的夢想吧。你的人類死爸爸……」   對著那燃燒著仇恨之火的黃金蛇瞳,再次做起他喜歡的鬼臉動作,奇雷斯半笑不笑地吐舌道:「……上天堂啦!」   ※※※   發生在外部的種種,也確實對意識世界造成影響。拋去了手中風華刀,一步一步朝著八歧大蛇走去的蘭斯洛,很欣喜地見到大蛇斂起了火焰,似乎願意接受自己和談的意見,也表示了相當的和平誠意。   「你能夠理解我的話嗎?這樣就好了,你看,我一點武器都不帶,這就是我的誠意……」   一面走一面大聲喊話,蘭斯洛也覺得自己好蠢,但是面對這頭狂暴中的大蛇,為了避免太過刺激它,這樣子表明是需要的。   可是,走到一半,當八歧大蛇本已斂去的凶狠殺氣重新出現,黃金蛇瞳中充滿狂暴氣息,蘭斯洛不由得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上當被這頭大蛇給誘過來了?   (是圈套嗎?嗯……不可能,小女妖不像是會用這種詭計的人,至於大蜥蜴……它有這種腦筋的話,就不會被小女妖給控制了……)   在這時候仍能夠相信敵人、相信自己的判斷,這或許可以說是蘭斯洛的難得之處。然而,儘管他推測出「是不是外頭世界發生了什麼刺激她的事」,卻仍然無助於平複眼前大蛇的怒氣。   「嗯,再來一次試試看……喂!我對你沒有惡意,你看我連刀子都不帶,我們平心靜氣地好好談一談,然後……」   蘭斯洛充分表達著誠意,問題是,平心靜氣就是此刻對方最不可能做到的事,一下劇烈吸氣聲,熾烈火焰熊熊地噴發了過來。   近距離之下,蘭斯洛根本無從閃躲,只能竭力運起護身力量,腦內拚命想著堅持下去的信念,全速飛退,撤出大蛇的攻擊範圍。   好不容易抵禦住火焰,但急速變換過來的冰霜、毒霧,讓蘭斯洛動作一窒,跟著就被石化氣體轟個正著。   (手腳沒感覺了,不怕,這裡是意識世界,只要我信念夠強,這個氣體就沒法把我石化,我……怎麼可能嘛……)   過度疲勞,蘭斯洛連集中精神都頗為吃力,更加無法堅定信念來扭轉乾坤,不得以唯有強行運氣,將受到石化侵蝕的肢體全部震碎,再用乙太不滅體催愈,自己也借勢飄退,落往安全範圍。   「喂!你冷靜一點好不好?我不知道外頭的世界怎麼了,可是我們應該可以好好……哎唷!」   蘭斯洛仍不放棄,遙遙地對大蛇吶喊著。他忽然覺得很疲憊,要開戰、要廝殺,一句放話就可以做到;但要在敵對的兩邊拉起和平之橋,卻要付出百倍以上的辛勞。   「我們繼續打是沒什麼問題,但我們交戰的每一刻,都有人正喪失著生命,如果我們放下戰鬥去救人,可以挽回很多事情的,你不是發誓要守護你的日本嗎?」   拖著傷疲交煎的身體,蘭斯洛閃躲攻擊,大聲吶喊,可是當「日本百姓」這個話題都無法讓大蛇回復平靜,他不得不承認,操控八歧大蛇的織田香已經完全失去理智,甚至可能徹底地被大蛇反噬了所有意識,要和談已經不可能了。   (渾蛋,努力了大半天,就這樣就完了嗎?外面到底怎麼了?刺激這麼大,該不會是天草四郎或是秀吉老頭死了吧?)   我意王的猜測,准之又准的命中事實,但卻沒辦法給他自己帶來什麼幫助,無奈之下,他唯有運氣擒吸,將不遠處的風華刀重新取回,再一次地試著去打這不見勝算的一仗。   受到意識影響,整個空間開始產生改變。本來鳥語花香、神仙世界的感覺驟然消失,天空陰沉如墨,雷電瘋狂地劈向地面,將綠草地裂開一道道的深痕,凡是被觸及的生物,不論大小,全都在痛苦哀嚎聲中變成焦炭。   狂風就像沒止境一樣地狂吹,夾帶著強烈血腥味,過沒多久更下起了血雨,令這世界變成了血雨腥風的具現景象。   八歧大蛇的身軀也開始改變,本來真珠似的白潔蛇鱗,迅速變成黑色,巨蟒的外型也扭曲變化,體積變得更形巨大,而且慢慢有了龍形。過不多時,一頭有著利爪、利牙、巨翼,昂首起來幾乎碰到天空的巨龍,在地面上出現,黃金瞳孔中的濃烈殺意,更是十倍於前地暴增。   「這就是那頭大蜥蜴的原形了吧?那現在這算是什麼?勇者鬥惡龍嗎?周圍沒有觀眾真是可惜了。」   或許是因為太沒有現實感,獨對巨龍的蘭斯洛,已經沒有什麼恐懼,只是獨自喃喃自語。   「手酸腳也酸,對面那傢伙卻好像氣得活力充沛,這一仗真不知道該怎麼打了……」   就算是不停地抱怨,只要後頭還有人要靠自己守護,蘭斯洛就只能握緊刀柄,去打這一仗。然而,假若那頭黑漆漆的東西,真的擁有傳說中五大龍神之首的實力,自己多半一個交鋒就被祂一掌拍扁,到時候,拚命想要保護的兩女,也難逃祂大腳踏下的威力,真個是一拍兩散了。   方自苦笑,一把聲音忽然在後頭響起。   「蘭斯洛大人,這一次……可不可以交給我呢?我想由我來處理,或許可以使事情好轉一點。」   「哦?楓兒嗎?你已經醒來了嗎?真好,如果沒和你說最後一句話就被那蜥蜴拍扁,我會很遺憾的。」   彷彿要交代些什麼,蘭斯洛笑笑地回過頭,卻在回頭瞬間大吃一驚,手中風華刀無聲落地。   「楓兒,你……」 第二部 第九卷 第四章 海島陸沉 第二部 第九卷 第四章 海島陸沉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京都   「渾蛋!你給我回來!有種你就不要給我跑,我要和你決一死戰!你這沒人性的蝙蝠怪!」   氣憤難當,妮兒指著天空,暴跳如雷地大叫著。   奇雷斯反覆無常,雖然無比嗜戰,但卻不一定會把每一場戰鬥都進行到尾。當他覺得這場戰鬥的目標已經達到,他便毫不眷戀地離去,將盡情破壞後的傷痛、悲傷、絕望,留給仍然在場上的人們。   儘管身體受到傷勢與封印的拖累,力量大幅下降,但是憑著詭奇身法、高明的天心意識與戰術運用,把握住最終安全裝置被解除時,天地震動的絕佳機會,奇雷斯說走便走,在八歧大蛇與天草四郎的追擊下,以輕傷的代價,狂笑著離開了戰場。   看著那迅速消失於空中的黑色身影,那雙拍動中的蝠翼,妮兒將這個喜歡用鬼臉嘲弄所有敵人的邪惡魔物,深深地記在心裡。過去自己也遇過不少心狠手辣的惡人,像花天邪就是其中佼佼者,但這些惡人都是為了某個目的來作惡,可是奇雷斯……這頭怪物好像天生就是鮮血與殺戮的愛好者,以破壞、毀滅事物為樂,享受其中的過程。   當他看著眾人悲憤交集的表情,吐舌作著鬼臉、發出狂笑時,聽得出來,他是確實以此為樂,很開心地大笑。如果魔族都是這樣的怪物、如果這樣的邪獸充滿人間……妮兒發誓不能讓這樣的情景出現,下次再碰著的時候,一定要狠狠地宰了他。   問題是,比起已經遁走的奇雷斯,這邊處於狂怒狀態的八歧大蛇,才更是棘手重點。   「轟得這麼狠?小香香一點人情味都沒有,太過分了吧!」   因為自己的閃躲,使得身後京都城被劃出一道長達里許的火焰壁,迅速增擴成火海,妮兒為之咋舌,偏生還要手忙腳亂地繼續竄閃。   「可惡,那個蝙蝠魔怪雖然混帳,但輕功真是有一手,跑得像是在飛一樣……不對,他有翅膀,根本就是在飛。如果我也有那種身法,現在就不用那麼狼狽了。」   「長腿丫頭,已經夠了,你是局外人,不用參與這樣污濁的戰鬥,準備離開這裡吧。」   揮劍竭力卸開火焰後,幫妮兒解圍的天草四郎,很遺憾地承認,這場戰鬥已經沒有意義,從八歧大蛇的狂暴動作來看,適才目睹養父之死的打擊,已經讓操控大蛇的織田香意識錯亂,失去了對八歧大蛇的主控權,反而被大蛇把意識吞噬,倒過來操控了。   「如果沒辦法把人救出來,這樣的戰鬥根本沒必要打下去……」   不只是織田香,天草四郎本身也承受著重大打擊。由於奇雷斯的毒辣手段,天草四郎仍記著剛才那一劍貫穿友人身體的感覺,無法從「是我殺害了秀吉」這樣的罪疚感中釋放出來。因為這樣,他的戰力大打折扣,若非強行鎮定下心神,根本就無法作戰了。   「喂,天草,現在灰心還太早了,你不打起精神來,單單靠我一個人可撐不下去啊。」   妮兒心中叫苦連天。源五郎還在處理最終安全裝置,天草四郎又這般沒精打采,就剩自己這個小天位去單挑八歧大蛇,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比這更荒唐的?   可恨的是,自己又沒法跑開,在苦戰的同時,對於進入八歧大蛇意識世界作戰的兄長萬分擔憂,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天草,拜託你行不行?你的三位一體不是很強嗎?再用一次吧,看看能不能傷到這個怪物?」   「沒用的。以純力量來計算,這頭怪物的力量,不是任何強天位高手能夠抵擋,當它以天心意識彌補了力量流失的缺點,強天位出力的攻擊,不可能再傷到它了。」   天草四郎隱瞞了一些事。有某些特別的功法、招數,在使用者賭上性命出手時,是具有突破自身實力,大幅倍增殺傷力的效果。昔日孤峰之戰,當代的西王母、龍騎士,就是憑著這種招數越級挑戰成功,重創了超越己身兩個天位的絕代霸主鐵木真。   這件事情天草四郎曾聽魔族提起過,但他自己並不知道類似的功法,也無從用起,更何況在已經對戰鬥感到疲憊的此刻,他很想把劍放下,離開京都、離開日本,到一個不用背負任何責任的地方去休息。   「不要這麼沒精打采的嘛,連你都這樣了,還有誰能救出小香香呢?」   妮兒的鼓勵,很快就要留著自己用了。太過於為旁人分神的她,露出了太過明顯的破綻,被八歧大蛇的連續幾發火焰彈,逼得倒退連連,與天草四郎拉遠了距離。   太過凌厲的威力,僅有小天位的妮兒根本無力抵擋,天草四郎一時間也被熊熊火壁給封擋住,沒法突破火壁過去。   縱然心亂如麻,天草四郎的判斷力並未衰退,他忽然察覺到大蛇的攻擊似乎含有某種戰術,而目的是……   「長腿丫頭!小心……」   距離太遠,又被火焰裂風聲給阻隔,妮兒聽得不清不楚,正要回問天草四郎到底在說什麼,卻赫然發現自己已經被連串火焰逼入了死角,而一個早已蓄勢在旁的蛇頭,利用這機會驟然竄出,就朝自己一口噬來。   有了天心意識的計算,這一噬的來勢既狠且準,小天位的妮兒根本無從抵抗,所幸,她是一個不管到哪裡都會遇到貴人的好運女子。   「星野天河劍!」   星賢者卡達爾遺留武學中最耗元氣、源五郎從不肯輕易施展的保命絕技,毫無保留地迸發著璀璨星輝,劃破長空,如同橫越銀河的彗星,飆射而至,狠狠地正中大蛇齒側。   儘管力量上不如大蛇,但在高度集中之下,那根無比堅硬的巨大蛇牙,竟然被一擊而斷;接著而來的爆發力,更讓蛇頭整個被橫擊出去,遠遠離開妮兒。   事情發生得太快,大蛇的牙齒才剛要碰到自己,跟著就飛了出去,妮兒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只覺得身旁一股大力湧來,自己便被一道柔勁給推得飛了出去。   「找地方躲起來!」   把最終安全裝置解除,匆匆趕來救人的源五郎,自身卻處於很不妙的情形,全力發出星野天河劍,急需調息回氣的他,一時間運不起九曜極速,但大蛇卻已經在此時追擊而來。   (硬拚是不行的,希望能夠游鬥吧……)   源五郎早就看出大蛇的火焰、冰霜攻擊,是為了封住自己的退路,如同對付妮兒那樣對付自己,但幾近耗竭的真氣,卻讓他只能被逼進死地,預備挨上一擊。   (這個位置蛇咬不到,是遠距離攻擊,只要能硬挨一記冰霜或是火焰,就可以突圍反擊了……)   火焰就如同預期中那樣猛烈噴來,源五郎拼盡全力抵禦,卻在發現火焰並沒有外表看來那般威力雄強後,知道不妙。   (中計了……)   一種像是與高手作戰時被耍弄的驚愕感,雖然察覺到大蛇的攻擊,源五郎卻已經不及閃躲,只見眼前珍珠似的白光一閃,自己已經被大蛇的身軀給捲住。   本來用身軀勒殺敵人,就是蛇類的拿手絕技,但因為八歧大蛇口中的元素衝擊威力太強,將眾人的注意力引過,竟沒有人提防到這個可能。   而當八歧大蛇吞噬掉織田香的意識,開始思考著每一種戰術可能,它便以自己的身軀當作武器,果然一舉成功,捕捉到這個速度極快、一直在身邊繞來繞去的可恨蒼蠅。   ※※※   「嗚……」   一般的巨蟒勒殺,是纏住人類的腰腹,破裂內臟,但是八歧大蛇的身軀實在太過巨大,交纏一卷,源五郎整個人都被包捲在內,連呼吸都做不到。   拼盡殘餘體力,源五郎運起護身硬功,但這卻是錯得最離譜的一個選擇,在八歧大蛇的強力勒縮下,以強天位力量推動的護身勁,瞬間就崩裂爆碎,連帶體內的骨頭都斷了幾根。   「哇……」肋骨一斷,幾口鮮血狂噴出來,察覺到自己面臨生死關頭,源五郎暗叫糊塗,倒吐一口氣,全身肌肉、骨骼柔軟似棉,整個放鬆,以這樣的方式來抵禦強力勒縮。   暫時脫離死亡危機,但情形卻並未好轉,自己並不是織田香那種特異體質,身軀雖然以內功化軟,卻終究不可能像織田香那樣軟如棉花,又柔又韌,倒捲上幾十圈還可以瞬間彈回來,只要大蛇施加的壓力超過一定限度,自己這棉花柔勁崩潰,馬上就會被勒成一堆模糊骨肉。   可是,陷身於這尷尬處境,什麼武功、詭計,通通都沒有用,天心意識的修為再好,也無法在手不抬、身不動、連一口氣都沒得吸的處境下發揮作用,要從內而外地破開這個勒縮,唯一的辦法,就是更勝大蛇的純力量。   這是自己所沒有的東西,大蛇便是看穿了這點,所以才刻意以強破巧,為自己準備了這樣一個死亡陷阱。   從內部突破是不可能的,那麼就只能指望外部了。隱隱感覺到外頭有撞擊力道傳來,從那種陰寒感覺來研判,是妮兒小姐的天魔功,但只憑她的力量,是不可能救得出自己。   源五郎滿心焦急,只期望不要連妮兒也被大蛇給勒捲起來,她不會使自己這樣的軟骨訣,功力更沒自己高強,要是被蛇軀纏捲一勒,立刻便死得慘不堪言。   這份擔心不算多慮,因為見到源五郎被大蛇卷困住後,驚惶失措的妮兒不顧自身安危,衝到那邊,揮拳如雨,天魔功全力發出,想要把源五郎救出來。   可是,縱然沒有完美體護身,大蛇的雄壯身軀每一吋都充滿力量,並非小天位徒手能夠傷及,妮兒打了好一會兒,拳頭疼得幾乎抬不起來,蛇軀上的真珠鱗片仍是完好如初,半片鱗甲也沒裂開。   (可惡……我、我該怎麼辦?)   妮兒期盼著援手,但戰場上最後一名戰友卻給八歧大蛇的元素衝擊絆住,不能過來,也不願過來。剛才勒殺源五郎的那一記蛇纏,天草四郎自忖沒把握避過,這麼冒冒失失地靠過去,那是自殺行為,因此他只是持續揮劍,為妮兒阻擋火焰,同時努力吸引大蛇的注意。   情況千鈞一髮,急成熱鍋上螞蟻的妮兒,險些要掉下眼淚,感到無助、挫折,這時,她期盼援軍出現的呼喚終於有了回應,一名可貴的救兵,為了救助他的義兄弟,出現在眾人眼前。   從這場京都之戰一開始,他就已經在旁邊窺視。所有天位高手都知道這一點,卻也沒人理會這一點,更沒有人料到他會在這時候挺身而出,以他的力量去改變戰局。   「喂!渾蛋大蛇,把我們家老三給我放開,隨隨便便動我兄弟,你問過我沒有?」   粗糙難聽的聲音,用擴音筒大聲地喊出來,傳入每個人的耳裡,雖然這和大蛇噴焰時的爆響相比,非常微不足道,可是卻足夠傳入天草四郎、妮兒、八歧大蛇的耳中。   「不要東張西望,本……本丞相就在這裡,你這頭醜陋的東西,有膽子過來嗎?如果你還有那麼一點的種,就把我家老三放開,和我單挑!」   順著聲音看去,揮拳中的妮兒停下動作,瞪大眼睛,就連運劍格擋的天草四郎都大吃一驚,不敢置信地看著那站在小山丘上,又跳又叫的雪特人。   「怎麼樣?臭蜥蜴,你不敢與我火拚嗎?你的塊頭雖然大,膽子卻只有一點點,你媽媽生你的時候,一定是從屁股生出你這沱屎來,你爸爸是不是個雪特人?」   手裡拿著擴音筒,有雪使足勁力地大喊,一字一句更是盡展雪特說書人的本事,極盡侮辱之能事。   嘴上在罵,腳上卻在發抖,兩腿上早已綁好了來日本前小草所贈的神行符,背後腰帶上更插滿了華扁鵲、梅琳所製作的魔法卷軸,為了逃生做好準備。   大蛇聽不聽得懂是一回事,當它被這陣噪音給吸引了注意力,有雪立刻發動魔法卷軸,在意外地得到隱身效果後,他用神行符朝北方快速急奔,然後在隱身效果消失時,重新站在北方的山丘後,向八歧大蛇大聲侮罵挑釁。   沒有武功,這是雪特人唯一能做的事,儘管他自己已經被嚇得胡言亂語,不知道嘴裡在說什麼,可是任誰都不得不承認他勇氣可佳。   八歧大蛇也被他這樣忽焉在前,忽焉在後的方式所困擾,三個蛇頭開始跟著團團轉,竟然沒有再噴發元素衝擊波,對於另外幾名敵人也置之不理,全力搜尋那個噪音的源頭。   「有雪,你幹得太棒了!」   因為注意力分散,大蛇身軀的盤纏力道沒有那麼緊,在妮兒的努力之下,源五郎的身體慢慢露了出來,向苦心營救他的少女,比了一個「V」字手勢。   「不……不用擔心,我還沒有死……現在還沒有……」   說話的聲音很微弱,重傷程度顯而易見,但是得知源五郎仍然生存,妮兒頓時熱淚盈眶,不能自制地哭出聲來。   有獲救的人,當然就有正需要救助的人。一肩擔起了誘敵的重任,有雪東奔西跑地狂罵髒話,雖然有神行符輔助,但也累得喘不過氣了。   (呼,不行了,這樣子罵還沒反應,難道要用最賤的一招露屁股嗎?)   因為發現大蛇的視線瞥向自己,有雪連忙再取出卷軸,默唸咒語,只見眼前一閃,周圍的景物和剛剛有些不同。   (咦?拿錯了嗎?還是隱身卷軸用完了?那我現在用的是什麼?咦?旁邊什麼東西那麼大只?大象嗎?)   當察覺到自己用了梅琳所贈的瞬間移動卷軸,有雪顫抖著腳,幾乎是心膽俱裂地,看著距離自己不足一尺的八歧大蛇。   八歧大蛇沒有立即的反應,三個蛇頭卻都不約而同地移過來,俯視睥睨著下頭這個渺小的東西,眼神中流露著疑惑、茫然,好像在困惑著什麼。   見到這一幕景象,妮兒和源五郎全力脫困,好趕去救援,但雖然能掙脫大半個身體,腿部卻還是被蛇軀緊纏,無法脫離,找不到辦法。   或許是因為極度的恐懼,導致腦子不正常了,妮兒看到有雪一改之前的怯懦,忽然轉過身,朝大蛇拍拍屁股,很張狂似的說了什麼。儘管聽不見,可是看那表情,想也知道是一些聽了會耳朵髒的污言穢語,而且……可能還放了一個屁……   這段近距離挑釁,果然發揮了強烈的效果,八歧大蛇的瞳孔驀地急縮成一線,六條細窄的黃金細線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殺意,三個蛇頭一起仰天長嘯,吼聲震動大地,衝擊氣浪如同海嘯般往四面掃去,瘋狂破壞著京都。   妮兒只覺得眼前一黑,險些就被這股衝擊音浪給弄倒,幸好被源五郎一抓,這才沒有滾落下去。但靠得最近的有雪,反而因為處於大蛇的護身圈內,沒有受到氣浪沖擊,還很得意地從背後掏出一個卷軸,大聲狂笑。   「你以為聲音大就了不起了嗎?告訴你,卷軸我還有,馬上就可以瞬間移……」   話說到這裡忽然變成了慘叫,正要打開卷軸的雷因斯左大丞相,發現手上的卷軸重得不合常理,仔細一看,竟然是個沉甸甸的圓形鐵筒,而自己的手正好按在上頭掣鈕上。   「什麼東西會有按鈕?這是……」   腦裡閃過此行來日本之前,曾給過自己救命錦囊或護身物的恩人名單,當本屆太研院院長的名字出現腦海,雪特人發出了殺豬似的慘叫。   讓白無忌投下大筆金錢開發的逃生設備,果然物有所值,鐵筒忽然散開,自行繞著有雪組成了一套薄甲,後頭再展開合金雙翼,還有一雙沉重的大鐵筒。   「太古魔道?那……接下來的是……」   還有些弄不懂為何一個卷軸大的小鐵筒,可以變出這麼多東西來,有雪背後的一雙大鐵筒忽然噴出火焰,帶動強猛衝力,下一刻,有雪已經像根沖天炮似的筆直飛起,恰恰好躲開八歧大蛇的一記撞噬。   操縱著這雙飛行鐵翼,有雪不辨東西南北,就往來時路上飛逃而去;後頭的八歧大蛇,呆呆地佇立在原地,早先源自意識深處的強烈命令,現在仍發揮著作用,讓已經抵達京都的它,仍貫徹著這個命令,不想離開京都。   但是,一股更強烈、更洶湧的怒氣,無窮無盡的憤恨,如潮水般衝擊著這道最終指令,過不多時,在織田香本身意志已被壓制的此刻,最終指令終於被千萬年來累積的恨、悲、怨、毒所沖毀,再也沒有鉗製作用。   完全取得了身體的主控權,八歧大蛇就像是一頭見著紅布的怒牛,發著震天咆哮,追著空中的那個發光點,橫衝直撞地跟在後頭。   源五郎還沒辦法完全掙脫,幫手的妮兒趴在蛇軀上,兩人順理成章地被一起拖著走。   有雪的個人飛行器速度極快,浮空的八歧大蛇亦是破風、破雲而行,兩邊一逃一追,沒幾下工夫就把京都遠遠地拋在後頭。   陷身於無比尷尬的處境,源五郎不禁對著身邊的妮兒苦笑,沒想到這場戰鬥進行到最後,自己連同仍陷於意識世界的蘭斯洛等人,又重新往出雲之國前進。   ※※※   「楓兒,你這是……」   「我想,以現在的狀況,我這樣子比較能夠不刺激那孩子,使她放心地讓我接近。」   「那當然,你不是在刺激她,是在刺激我,我現在比八歧大蛇更想殺人,更加危險。」   蘭斯洛像是抱怨一樣地說著,眼睛卻直直瞪著楓兒,像一個委屈的頑童般,攔在楓兒身前,不讓她往前走。   「蘭斯洛大人,請相信我好嗎?侍衛者的職責中並沒有守身這一項,可是……這裡除了我們之外,並沒有別的人,楓兒不會做出對不起您的事。」   「我信得過你,信不過那頭蜥蜴啊,你好像完全沒有考慮到自己可能被那頭東西一口吞下當點心的可能。」   「虎毒……或許會食子。」說這句話的時候,楓兒的表情有些惻然,但仍很堅持地道:「可是天下之大,卻沒有反噬母親的幼虎。」   蘭斯洛沒法再說什麼了,只是怔怔地看著楓兒。她已經拔去了髮簪,讓一頭不算長的烏黑秀髮自然披垂;解開扣子的背心隨手擲在地上,然後是裡頭特殊材質的貼身小衣;當最後的裙褲也飄落地上,除了頸上那個紅色的項圈,楓兒便完全裸裎在主君的眼前。   「嗚……」   蘭斯洛這時反倒希望自己還維持著豬頭的外型,那樣至少還可以輕易地隱藏住表情,不洩漏此刻的難堪心情。過去與楓兒親密相處,看見她半裸、裸裎的機會是不少,但都是匆匆一瞥,從沒有這樣令己怦然心動的場面。   因為練武而結實的苗條曲線,肌膚雪白柔嫩,散發著清香與青春光澤,雖然有一些戰鬥而留下的細小傷痕,卻一點都不影響這具胴體的美麗,反而令蘭斯洛更加感動,想起了過去這名女子有多少次搶在自己身前,勇敢地面對敵人。   「蘭斯洛大人,抱歉。」   當楓兒緩步卻堅定地往前走去,蘭斯洛無話可說,只有老實地讓開在一旁,心裡極力祈禱,在八歧大蛇眼中,看到的東西與自己一樣,是一位性感的美人兒,不是一塊無須另外處理的上好肉材。   慢慢地朝前面走去,楓兒沒有施展她所擅長的快速身法,也沒有使用輕功。儘管表面上行若無事,但她卻要集中每一分精神,小心翼翼地往前行。   「香香,如果你還聽得見的話,就好好注意聽。媽媽已經來了,什麼東西都沒有帶,媽媽是絕不會傷害小香香的,你要相信媽媽,讓媽媽救你,好嗎?」   不需要特別大喊,因為在這個心靈世界裡,真心真意想讓對方知道的話,不用大喊,念波也會準確傳達。比起自己聲音是否能傳到大蛇的耳裡,這段話會否傳遞給意識陷入昏亂、沉睡狀態中的織田香,這才是重點。   無論是八歧大蛇、織田香,在喪失意識的此刻,都是完全憑著本能來感應週遭一切,作出動作,所以必須以完全無設防的狀態接近,才不會引起不必要的攻擊。蘭斯洛大人的棄刀正是看穿了這點,無奈仍然不足,那麼由身為女性的自己來擔起這工作,相信會更為合適。   「很對不起你,你最喜歡的師父沒有一起來,但他也在外頭,和媽媽一樣,為了救你而努力著,這些你都知道的,對不對?」   楓兒道:「你是一個很堅強的孩子,一直那麼努力地守護著自己的家園,所以你現在更不可以輸,絕對不可以輸給別人,要重新醒過來見媽媽。」   那頭漆黑的巨龍,像座陡峭巨峰般偉岸孤高,與烏雲、天壁相比肩,遠遠地望去,強大壓迫感如潮水般湧向大地四方,那感覺遠遠超越自己生平所見的任何高手,也絕對不是任何人類能夠發出。   如果這就是龍神的原貌,這就不再是天位間高階與低階的戰鬥,而是人與神的對抗。偏生自己感覺不到什麼懼意,這真是,好奇怪啊……   注視著這道慢慢行來的美麗身影,巨龍並沒有像適才那般鼓動火電冰霜攻擊,只是以黃金巨瞳靜默地俯視。但即使如此,它的氣息仍舊掀起狂風,疾吹向四周,令楓兒的步伐異常吃力,得要每一步都灌滿力道,這才不至於立刻給掀翻滾倒。   蘭斯洛非常擔心,卻是沒法幫手,如果這時搶上前去,可能會打破現在這微妙的平衡,讓巨龍採取動作,那時楓兒就要面對真正的強力攻擊,所有努力毀於一旦了。   (傷腦筋,這種戰要怎麼打下去?如果老三在這裡,或許還可以提供一點意見……)   話是這樣說,但若源五郎在此,只怕蘭斯洛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打昏義弟,不讓他看到不該看的東西。   事實上,源五郎之前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要解除八歧大蛇與織田香的合併狀態,只有兩個方法,就是織田香本身或是八歧大蛇本身想要強力地脫離對方。而自己也便是針對這個破綻,才想在意識世界打倒織田香,讓兩股意識強行分離。   可是,織田香的意識現在似乎已經被八歧大蛇反噬,點滴無存,自然不會想要脫離;至於八歧大蛇,又偏偏是個沒意識可言的生命體,各種刺激手段如同老鼠拉龜,無處著手,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了。   (楓兒,有愛心是一件好事,但單單是有愛心,並不能讓你改變一切啊……)   焦心如焚,蘭斯洛只能注視著楓兒的背影,握緊拳頭,卻全然沒發現到大量天地元氣在背後匯聚,而這些能量集合中心處的泉櫻,在昏迷中發出細細的呻吟,一身衣衫漸漸膨脹,一絲絲、一縷縷的珍珠色光芒,開始在她肌膚上勾勒出龍甲鱗印,若隱若現。   「香香,起來吧!不要再睡了,媽媽在這裡等你唷,你不是一直很希望和媽媽一起在京都玩的嗎?如果是的話,你就要醒過來,守住你的京都!」   思考著織田香的心情,楓兒大聲喊話。   那孩子非常地聰明,非常地體貼著周圍的人,可是她在情感方面的需求,卻從來沒有被滿足過,始終都處於一個非常渴望的狀態,或許就是這種絕望與大蛇千萬年的孤絕相互呼應,才使得兩個意識融合一體的,如果能填補這種絕望,或許就能把阿香從大蛇的反噬中拉出來了。   楓兒的溫柔呼喚,確實化解了原本肅殺而緊繃的場面,讓巨龍因為迷惘,沒有採取任何動作,但也沒人能保證這份努力是否會得到回應。   「吼∼∼」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巨龍卻忽然有了動作。好像被外界的什麼東西刺激到一樣,巨龍大聲咆哮,吼聲扯動了天上雷電,噴出來的氣息更迅速燃燒成熊熊烈火,轟向天際,把厚密雲層染成一片熾紅火海。   雖然沒有朝楓兒、蘭斯洛發動實質攻擊,可是纏繞著巨龍渾身熾燒的高溫火焰,卻迫得老遠處的楓兒灼熱難當,吸進去的一口氣令肺部疼痛不已,而那狂雷霹靂似的龍嘯,更是讓兩人耳裡嗡嗡作響,頭暈得幾欲跌倒。   (怎麼回事?如果說剛才這畜生會發狂,是因為秀吉或天草死了一個,現在又發狂,難道是連剩下那個也死啦?)   蘭斯洛很快就知道這想法不對,因為上一次大蛇發狂時,自已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一股悲傷、哀痛的氣息,可是這一次的發狂,卻是徹頭徹尾的憤怒!以無比仇恨的怒火,要瘋狂痛燒著整個天地!   方自錯愕,蘭斯洛看到楓兒穩穩地站住,繼續朝巨龍走過去,自己想要衝上去援護,卻被楓兒搖手阻止。   「香香,媽媽來接你了……」   楓兒慢慢地朝巨龍走過去,這次巨龍有了反應,數不清的火焰、冰雹,如同驟雨般狂向楓兒集中打下。   「楓兒!」   蘭斯洛的驚叫聲,在看到楓兒身上縈繞起的白光時,突然停住。就像當日身中星辰之門,被丟到異次元時風華的遠距離施法護持一樣,楓兒身上出現了與那時相同的柔和白光,結成護罩,恰好地封擋住火焰與冰雹,讓她安然無事地向前走。   不明白為何會有這般奇事,蘭斯洛瞪大眼睛地看,發現楓兒閉目緩行,像是祈禱一樣地唱著歌謠。   「兔兒跳,魚兒躍,鳥兒早起在樹梢;月兒嬌,星兒笑,媽媽叫我好寶寶……」   意識世界裡的戰鬥,意志決定一切。祈禱本來就是集中心神的一大法門,而且不一定要雙掌合十,唱歌也可以有同樣效果,對於本就習慣在舞台上演唱咒文歌的自己,這無疑是最得心應手的方式。   輕柔舒緩的兒歌,再一次化解了空間中的凶戾之氣,雖然火焰、冰雹仍不停地從天而降,但卻感覺不出那種緊繃肅殺的氣勢,反而在雲層的縫隙中,漸漸透出縷縷陽光,空氣中也多出一抹芬芳涼意,和駭人的冰火天災一比,顯得非常不協調。   (糟糕!這樣下去會……)   蘭斯洛驚出了一身冷汗,這些不協調的景象,代表織田香已經逐步醒來,正與八歧大蛇展開意識抗爭,這固然是好事,但自己在雲層間看到細微陽光的同時,也看到像是空間裂縫一樣的東西,顯示兩股意識的相互鬥爭,已經使得這個意識空間即將崩毀,如果不把握時間脫離,一旦意識世界崩毀,自己三人全要完蛋在這裡。   「兔兒跳,魚兒躍,鳥兒早起在樹梢;月兒嬌,星兒笑,媽媽叫我好寶寶……」   楓兒緩緩地吟唱著兒歌,柔和的白光更像是得到呼應般,把連串火焰冰雹拒諸於外,被籠罩在聖光之中的她,從外面只能隱約地看見曲線輪廓,像一位曙光女神般的柔美,這種應該出現在風華身上的氣質,卻因為她心中的母性,而得到完美的發揮。   當天上的轟擊由火焰、冰雹,轉為雷電,轟天裂地砸打在柔和白光上,沉重壓力讓楓兒腳下踉蹌,險些就往前撲倒,可是,苦苦挨過這一段時間,她也終於來到了巨龍之前。   堅定地伸出手,穿過熊熊的高溫火焰,楓兒渾身大汗淋漓,慢慢把掌心碰觸到巨龍鱗甲上,忍著高熱所帶來的痛楚,輕輕地喚了一聲。   「香香,醒醒,和媽媽一起回家了。」   彷彿是對這句話作回應,巨龍的軀體中央,裂開了一個無底大黑洞,一個發著白光的少女身軀從裡頭落了下來。   於此同時,空間裂縫的斷痕劃過整個天空,淒厲可怖的詭異巨響,宣示著意識世界的即將崩毀。   (糟了!這裡就快要完蛋了……)   蘭斯洛心急如焚,這才發現當初策劃這場意識之戰時,漏了一個很重要的關鍵,那就是忘了向源五郎問,如果戰鬥不成功,要怎麼脫離此地?   用來進入意識世界的符印卷軸,已經在使用時焚燬,蘭斯洛雖然連忙從白起的記憶庫內尋找資料,但倉促間卻沒什麼可用的訊息,眼見楓兒緩緩地抱起了昏迷中的女兒,巨龍發出毀滅前的咆哮,自己卻在這裡急得跳腳。   (啊,還有一個老婆在後頭睡,也不能不管她……)   想到泉櫻,蘭斯洛急忙便想回頭看看,但忽然間,一隻手掌輕柔地搭在背後。   「夫郎,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   並不是西王母族施法時的純白聖芒,而是像八歧大蛇鱗片那樣的珍珠色雪光,遮蔽了蘭斯洛的視線,籠罩住他的身體,也同時在遠處楓兒、織田香的身上出現。   ※※※   「啊!糟糕了!」   「怎麼了?妮兒小姐?我還差一隻腳就可以掙脫了。」   「我不是擔心這個。」妮兒急切道:「萬一我哥哥作戰失利,要緊急撤退,那他們要怎麼出來?」   「嗯,之前老大表示他視死如歸,不勝不回,所以並沒有向我問起緊急撤退的事情。」   「可是,就算他們勝利了,那又要怎麼出來呢?」妮兒急問道:「我也不記得你有交代方法給他們啊。」   「關於這一點嘛……」源五郎沉吟道:「大自然的最終法則,生命會自己找尋出路。」   「什麼意思?」   「就是沒有辦法出來,要靠老天保佑……」   「啊?我哥哥他們被你害死了!」   驚怒交集,妮兒用力地掐著源五郎的脖子猛搖晃,渾然忘記了他是個重傷之人,直到這奄奄一息的可憐人嘴角噴出血沫,這才警覺到放開手來。   「咳……咳……不用太擔心,老大他們會沒事的。」源五郎吸了幾口氣,道:「如果計算得不錯,在意識世界崩解時,應該會有一股力量把他們給彈回現實世界來,而且從這邊的跡象看來,意識世界應該已經開始在崩解了。」   「為什麼?」   源五郎解釋著,八歧大蛇本身是沒有自我思考能力的生物,蘭斯洛之所以還能夠侵入它的意識世界,主要是因為織田香與八歧大蛇的意識合併。因此,只要這兩股合而為一的意識,彼此排斥、分裂,那麼意識世界就將不復存在。   「老大他們想試著作的,就是侵入意識世界,打倒操縱者,將她與八歧大蛇強行分離;不過楓兒小姐應該有不同的做法,如果能勸服織田香,讓她主動與八歧大蛇分離,那也是有同樣的效果。雙管齊下,這次作戰的成功率頗高,但是現在外界似乎出現了異變,就算內部作戰失敗,也有同樣的結果。」   妮兒不用問也知道源五郎指的是什麼,那是眾人之前完全沒有考慮過的一種可能:八歧大蛇主動想要與織田香分離。   因為知道八歧大蛇不會思考,各種挑撥都無從著手,眾人擬定戰術策略時,都是針對織田香著眼。然而,八歧大蛇適才卻主動和操控它的織田香起了重大衝突。   雖然已經被大蛇反噬,可是織田香的指令效果仍在運作,八歧大蛇應該會死守京都,哪裡都不去,即使日本陸沉,這頭凶獸也會隨著腳下土地,一起沉沒到海底去。   可是任誰都沒有想到,在雪特人挺身而出,連番挑撥之後,應該沒有自我意識的八歧大蛇,爆發了難以想像的狂怒,追在有雪的飛行器後頭,誓殺雪特人。   追殺有雪的念頭是如此強烈,甚至推翻了織田香遺下的強制命令,八歧大蛇離開了京都,追著有雪直奔出雲之國。兩邊的意識衝擊,就讓完美的合體狀態,出現了巨大裂痕。   而這道裂痕之大,連源五郎也要為之驚歎。   與織田香意識結合的八歧大蛇,攻守俱皆完美,是一頭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戰鬥凶獸,除了以更強的實力正面擊破外,毫無破綻可尋,可是現在眾人眼前的八歧大蛇卻不一樣。   不要說天心意識融合、運用戰術策略了,已經被氣昏頭的八歧大蛇,只是在後頭狂追著前方亮點,三個蛇頭大聲發出咆哮,連可以飛上天追逐這個方法都忘記,一下飛、一下在地上疾移地猛追。   噴發火焰與冰霜擾敵,應該是個不錯的戰術,但是八歧大蛇好像全然忘記自己還可以這麼做,龐大身軀以讓人咋舌的高速,在地上橫拖疾行。   從京都前往出雲,一路上並不完全是平地,也有著湖泊、山峰、沼澤、樹林,但八歧大蛇對之視而不見,把龐大的力量全部集中在身軀上,百尺高的山峰,在他兇猛衝撞之下,發出震天巨響,瞬間就土崩瓦解,變成一堆碎石土塵。   沼澤湖泊也不例外,當大蛇高速通過,蘊含著龐大能量的巨軀拖移而過,什麼凹陷處全部被夷為平地,再也不存有先前的痕跡。橫裂的地塹、漫流的岩漿,都不能稍稍阻止這頭巨獸的前進。   攀搭在八歧大蛇身上的源五郎和妮兒,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回頭望去,就是一大片莽莽煙塵,還有完全的平坦,全變成了一片看不出先前地形的黃土平地。   「好、好恐怖啊,這種東西……」   妮兒只能夢囈似的這樣說著。北門天關一戰時,陸游和天草四郎合力,瞬間摧毀北門天關,那時的破壞力讓她驚歎不已,但和眼前的情景相比較,卻根本算不了什麼。   「確實,單純以對環境的破壞力而言,任何級數的天位高手都做不到這種事……」   當然,任何級數的天位高手也都不會去做這種事,明白這點的源五郎不禁苦笑。他已經成功脫離大蛇的勒縛,正在運氣鎮傷,但仍然與妮兒攀附在八歧大蛇身上,這樣的高速,讓兩人省了不少趕路的麻煩,最終安全裝置已經解除,頂多再一日一夜,日本就要陸沉,現在當務之急,就是把蘭斯洛一行人給帶走,還有那正在負責誘敵的雪特人。   (不過……還真是厲害呢,先是把李大劍仙弄得心智失常,再把沒有理智的八歧大蛇激成這樣,莫非雪特人就是所有太天位的剋星?)   源五郎對自己的這個想法甚覺莞爾,但當事人卻沒有這樣的好心情。   「救、救命啊!」   一路發著殺豬般的哀嚎,有雪的慘叫聲和後頭大蛇的轟天怒嘯聲相比,顯得微不足道,但是他本人的恐懼,看來卻是和大蛇的憤怒程度成正比。雖然此事說來有辱國體,但雷因斯大丞相確實是一面飛行,一面在空中屁滾尿流,洋洋灑灑地飛到出雲之國的上空。   縱然沒有噴火吐冰,可是那麼一個龐然巨軀追在後頭,壓迫感也實在夠嚇人了,幸虧這套飛行器的飛行速度實在很快,這才保得雷因斯左大丞相沒有在飛抵出雲之前,就葬身蛇腹。   可是,事情也沒有解決,眼看八歧大蛇窮追不捨,總不成這個飛行器一直飄洋過海,八歧大蛇也跟著直追上風之大陸吧?雪特人不愛惜國內百姓,但卻很怕在這頭怪物的銜尾直追下,完成橫越風之大陸的豐功偉業。   情急之下,雪特人用幾乎是哀嚎的語氣,向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神明求救,從光明諸神到黑暗邪神,全部喊了一遍,但似乎因為平時不拜神,連神明的名字都喊錯,上天並沒有降下神跡來搭救可憐的雪特人。   之後是輪到當今世上的所有天位高手,從不在場的蘭斯洛、楓兒,一直喊到了敵方的陸游、多爾袞,連遠在魔界的大魔神王都沒能逃過召喚,充分顯示了雪特人的毫無節操。不過,當自己的名字被喊到,仍趴附在大蛇背上的源五郎和妮兒,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苦笑。   「喂,男人,我忽然覺得,如果就這麼下去,讓有雪打前鋒,八歧大蛇追在後面,以這樣的形式踏平艾爾鐵諾,我們跟在後頭逐一佔領,坐收漁利,好像也是不錯的作法。」   「唉,女人,這個戰法的最大遺憾是……依照航道來算,在你踏平艾爾鐵諾之前,雷因斯已經被毀得乾乾淨淨了。」   或許是因為呼救始終得不到回應,當崑崙山出現在下方時,雪特人最後終於喊出了「啊,只要能救到我,不管是神或是惡魔,我都會重重酬謝,給他上百個處女當祭品,還有山一樣高的金幣來……」的無指定求救詞。   顯然喊出實際利益,比光是喊名字有效得多,因為重賞之下,勇夫果然應聲而來。   「不用怕!我來救你!」   一道人影打半空中突破厚密雲層,與絢麗陽光一起繽灑而下,威勢勇不可當,只是當眾人看清楚他的面目,卻不由得齊聲驚叫。   「那個送貨的?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唔,以韓特的力量,要在八歧大蛇口中救人,只怕……」   「啊?那個死要錢的?太好了,老子有救了!」   有雪對韓特極具信心,以前他就曾經聽白無忌說過,只要付得出天文數字的金錢,這個為了酬金而激發出本身數倍力量的男人,連神明都要退避三舍。   沒有辜負雪特人的期望,韓特猛吸一口氣,手中長劍驟然間由一化三,再迅速將三道劍影聚合為一,爆發出超越原本三倍以上的霹靂劍威。   發揮著此刻肉體所能負荷的最大威力,這一劍就筆直落在八歧大蛇的一個蛇頭上,爆出震天巨響。   一直在崑崙山吸納天地元氣、調息運功,又得到指點,韓特力量大有長進,這一劍發出的劍威,幾乎已經突破小天位。而失去了天心意識,把注意力全集中在前方,甚至完全不提防上方有人來襲的八歧大蛇,等若是在無防備狀態下中了這一劍。   以己之強,攻彼之弱,這一劍漂亮之至,八歧大蛇的堅硬鱗片被破開,鮮血如同噴泉般狂灑向天空,蛇頭發出了慘痛的悲鳴,幾下搖晃後,無力地軟垂倒地。   「哈哈,什麼八歧大蛇,還不是被我一劍一個!」   韓特得意地大笑,正要找人收錢,忽然驚覺烏雲罩頂,另外兩個蛇頭,因為察覺到這個敵人,已經重新聚起力量,朝他撲殺而來,雄渾強大的氣勢,再也找不到絲毫可趁之機。   「哼!要硬碰硬嗎?就讓老子的三天劍斬……」   說到一半,話就僵住,適才練功正練到緊要關頭,聽到有成山高的金幣,就意識空白地衝了出來,也不管什麼岔氣不岔氣,三天劍斬對著蛇頭就斬,果然還是出了問題,整條手臂現在已經抬不起來了。   兩個蛇頭分別吐出冰霜、火壁,近距離轟擊而來,韓特自知不敵,又對能否安全逃逸全無把握,正打算冒險突圍時,一道身影鬼魅般在身旁出現。   「練功練到一半就跑,你的命重要還是錢重要啊?」   伴隨著這句說話,一道劍光水平揮出,清清亮亮,像是一陣扇形的光雨,分割天空,銳利的劍氣,輕易將燎天火壁與極凍冰霜切裂,餘勢未止,直衝過去,正中八歧大蛇餘下的兩個蛇頭。   彷彿琴弦崩斷的聲音,兩個巨碩龐大的蛇頭,赫然沒有絲毫抵禦之力,隨著劍氣光雨擦過,應聲而斷,大量鮮血像是末日之雨一般,急急從天而降,灑在已經破裂乾涸的土地上。   在八歧大蛇翻滾倒地之前飛身離開,看清眼前景物的源五郎和妮兒,則是對著這幕景象不敢置信。就在韓特身邊,站著一個人,即使在這濃烈的腥風血雨中,銀雪長髮仍顯得飄逸如仙,瀟灑一如青蓮,似笑非笑的倨傲眼神,正投向身邊的友人。   「看見了吧,想耍帥就要有相當的實力,在你能像我這樣宰殺怪物之前,要耍帥還太早了。」   「我不得不承認,你這樣確實是很帥,不過,你明知道我兩隻手臂已經舉不起來,為什麼還故意把手死搭在我肩膀上?」   「你也明知道我的身體狀況一個月內不能動武,剛剛為了義氣拚命,現在只要一鬆懈就會倒地狂噴血,讓我搭一下肩膀會死啊?」   「你什麼時候學會旭烈兀那一套,要排場不要命?」   「吾友啊,人生難得糊塗,有何不可?」   兩個男人相互對望,一起在血雨中大聲地狂笑,傲然姿態讓遠觀的妮兒心生佩服,卻也不禁一頭霧水。   「那兩個人在幹什麼啊……」   脫險之後,應該要確認己方友伴的蹤跡,然而很遺憾的是,妮兒左顧右盼,就是沒有看到雪特人的身影。   「有雪他……」   「該說是很幸運,也可以說是很不幸,左大丞相使用的個人飛行器,好像沒有停止或是落下的控制鈕……當然,也許是他自己沒發現也不一定。」   目睹了一切的源五郎道:「所以,他已經在飛回祖國的路上,依照里程速來算,應該正在橫越海峽了。」   眾人的談話忽然被爆炸所中斷,八歧大蛇所剩的最後一個蛇頭,適才被韓特一劍砸頂重創的那個蛇頭,赫然還保存著生命,在此時咆哮起來。   沒有發動任何攻擊,大蛇只是朝崑崙山疾行,也不去找什麼入口,就這麼橫衝直撞地強行破入,撞入山腹之內。   瀕臨死亡,八歧大蛇正作著最後的發洩,將一身力量毫無保留地使用。縱然是站在外頭,眾人仍是見到山壁洞穴上一下飛閃著火光,一下又冒出寒氣。   凶獸臨死前的瘋狂反撲,那種力道之兇猛,不下於它全盛時期的威力,看著偌大的崑崙山,在猛烈破壞中迅速土崩瓦解,想像裡頭的情景,任誰也是暗自心驚。   「一代凶獸的下場居然是這樣,真是……」   然而,眾人不久後也察覺到,山腹之內有微弱的氣息,正在快速地消失,這才想到崑崙山內可能依然有人。   「真是天意……八歧大蛇最後仍然要回歸於此,數千年來看守它的人們也在同一天終結使命。」源五郎道:「這樣一來,西王母族怕是要從此滅族了。」   將崑崙山視為聖山,裡面又有無數的防禦結界支持,在日本正式陸沉之前,反而是全日本最安全的所在,西王母族人也是因此,多數還待在崑崙山中,沒有離開,哪想到八歧大蛇會忽然回歸,而且一回來就開始瘋狂攻擊,西王母族的長老俱皆重創,族主又不在,剩餘族人中縱有些許高手,又怎敵得過這頭瀕死反撲的末日凶獸?   沒有太多感慨的時間,妮兒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兄長。   「陛下的話,應該不用擔心,在八歧大蛇衝入崑崙山之前,我看到有幾個人影彈射出來,應該就是他們了。」   妮兒正要再問,破風聲響起,一道黑色身影迅速從天而降,定睛一看,卻是梅琳。   已經回復平日的孩童模樣,也重新換回了一身魔法袍服,梅琳看了看源五郎與妮兒,問起了應該與他們在一起的幾個人。   「應該都彈到另一邊去了,找一找就行了,不過老師你出現在這裡,老大托你辦的那件事應該已經……」   「如果等他委託我才辦,事情早就來不及了,當初無忌小子要我前來日本的時候,就已經在整備白家的所有艦隊,開赴日本的各個港口,準備接運事宜。」   旁邊的妮兒聽得一頭霧水,但是慢慢也就明白過來。當初在考慮到日本陸沉的可能性後,白家就作了協助日本居民撤退的計劃。   白家有大量的船隻,又控制著風之大陸東部的所有島嶼,緊急應變收容之下,應該是可以減低傷亡數字的,所以在梅琳出發的同時,大量艦隊也從各個島嶼的港口出發,一起開赴日本。   蘭斯洛在作出解除安全裝置的決定時,也向梅琳請求了相同的委託。儘管白家主動安排撤退、收容日本居民,未必是安著什麼好心,照源五郎想來,有很大的可能是把難民當作奴隸轉賣,或是留作生體實驗的素材,但至少蘭斯洛是真心真意,希望能減低死傷人數的。   「原來……哥哥還作了這樣的安排……」   妮兒很是感慨,兄長比起自己要深思熟慮得多,這點確實是很讓人可喜的。   「那……船隻夠嗎?人這麼多……」   「船隻夠也沒用,倉促間能撤退的人有多少才是重點。不過,青樓聯盟在這件事情上出了大力,不但提供大量船隻,而且也發動潛伏在日本的分舵協助撤退。」梅琳道:「似乎是西王母本人與青樓主事者剛剛達成了某些協議,青樓才破例化暗為明,動了起來。」   本來西王母族就與青樓淵源深厚,儘管八位長老們刻意切斷了聯繫,但應該還是存在著某種聯絡管道的。梅琳所得到的消息是,在知道日本即將陸沉之後,風華撇開戰場不理,與青樓取得了聯繫,經過一番爭執,終於達成了協議,以某些付出,讓青樓協助日本居民的撤退。   「不多說無謂的事情了,趕快去把那個小子找到吧,他的詛咒應該已經發作了,如果不快點解咒,就可以準備國喪典禮了。」   「老師已經找到解咒方法了嗎?」   「短短時間又要找人,又要拷問,真是麻煩,不過總算問到了答案,那個方法就是……」 第二部 第九卷 風姿物語座談會《五》 第二部 第九卷 風姿物語座談會《五》   源五郎:主持了那麼多次座談會,想不到這次竟然會和你一起出場,真是令人意外啊。   白無忌:我也很意外,想不到我一個人在稷下忙國家大事忙的頭昏腦脹,作者還要我額外加班。   源五郎:話不能這麼說,作者可是體諒你在〈日本篇〉成了陪襯用的過場道具,所以才特地讓你在座談會露個臉。   白無忌:笑話,我一秒幾十萬上下,還會在乎這點小事嗎?倒是你這傢伙被大蛇弄得全身複雜性骨折還有心情來開座談會,真是敬業啊。   源五郎:唉,最近經濟不景氣,作者放話要砍人,我們這些沒讀者支持的如果不聽話點,說不定下一集就要拿遣散費了。   白無忌:這只怪你們沒本事,像我這有一技之長的就不用擔心,就算被砍了,一樣可以到其他地方繼續做生意。別浪費時間了,有什麼要交代的就快說吧。   源五郎:首先,我們要向各位讀者道個歉,因為一些超出估計的變化,讓〈日本篇〉的篇幅超乎預期,不過因為八歧大蛇已經解決了,所以之後只剩下第十集的一些善後處理,日本篇就圓滿結束了。   白無忌:這也算圓滿結束?之前放話要踏平日本,結果踏到最後整個日本都沉下去,忙了一場卻半點好處也撈不到,你們家的猴子老大還真有本事。   源五郎:也不是什麼好處都沒有,至少搜尋日本三神器的行動,在下一集將有個結果。   白無忌:喔?你們打算去大蛇肚子裡挖東西了嗎?   源五郎:不是。不過可以在這裡稍微透露一下,下一集,將出現堪稱風姿有史以來最不合理的場面,而天叢雲劍也將要出現了。   白無忌:從這幾集的劇情來看,我想作者已經把「合理性」這個東西給忘光了吧?   源五郎:這應該是長久壓抑下的反動吧。作者原本就是個思想天馬行空的人,只是出書後,為了迎合讀者要求,所以才想要照著規矩來,不過卻反而遇到一些讀者的反彈,既然不管怎麼寫都會有人不滿意,作者乾脆照著自己的意思寫。   白無忌:早該如此,作者原本就是個以創意取勝的人,如果刻意去追求合理性,只會扼殺了自己的長處。   源五郎:其實作者也有他的顧慮。因為最近讀者對劇情的承受力變低,動不動就有人抗議,把作者罵的狗血淋頭。   白無忌:那是他還太嫩了,既然敢出書,就要有接受批評的勇氣。像我既然敢玩女人,早有被男人視為公敵的覺悟。   源五郎:雖然如此,但看到自己的心血結晶被批評得一文不值,作者的心情還是往往會跌到最低點。所以希望讀者們能少些謾罵,多些包容,讓作者有更多自由發揮的空間。   白無忌:這是應該的,相信讀者也不希望風姿成了一部完全沒有作者個人風格的作品吧?   源五郎:總之,還是只能希望各位讀者多多支持了。 第二部 第十卷 第一章 乍獲重寶 第二部 第十卷 第一章 乍獲重寶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日本崑崙山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已經出來了嗎?但這裡又是什麼地方啊?京都旁邊的山有這麼大嗎?咦?這些岩漿怎麼這麼眼熟?八歧大蛇又死到哪裡去了?」   脫離意識世界,在八歧大蛇衝入崑崙山前,蘭斯洛等人被彈射了出來,掉落在一片碎石瓦礫間,被弄得昏頭轉向。   握緊風華刀,緩緩地站起來,從週遭景物認出這裡是崑崙山,蘭斯洛一時還想不清楚,為何在京都作戰的自己,會又跑回崑崙山來?   搜尋著楓兒與泉櫻的身影,一時間並無所獲,正要回頭再找,一股劇痛忽然沿著脊椎筆直竄上腦門,五臟六腑都像是被千針齊刺,險些當場就暈了過去,意識也漸漸模糊不清,只見眼前一片白影。   (難、難道是詛咒要發作了?可惡,居然挑在這種時候……日本的事情沒有解決,八歧大蛇也還沒有打倒,真是不甘心……)   當意識慢慢消失,風華刀脫手落地,蘭斯洛聽見了不遠處傳來的聲音。   「蘭斯洛大人?」   「夫君?」   感應到蘭斯洛的氣息,楓兒與泉櫻從不同方向趕奔過來。織田香被楓兒抱在懷裡,仍然在深深的沉睡中。與八歧大蛇這一番折騰,精神力耗損之大,正常情形下,至少要有幾個月的長眠才能回復過來。   「泉櫻小姐?你有看見蘭斯洛大人嗎?」   「楓兒姊姊你……」   由於要出口的是同一個問題,所以就直接省略了。泉櫻看著楓兒,與意識世界不同,她身上穿戴整齊,沒有留給人任何的調侃機會。   只是,適才明明有感覺到氣息的,為什麼在這裡卻什麼都沒看到呢?但風華刀卻又落在地上……   楓兒與泉櫻方自迷惘,忽然看到一道黑影迅速消失在一旁的岩石邊,追了過去,那道黑影速度快得驚人,竟然又跑到另一邊去,就這麼追逐了兩圈,這才用分頭包抄的方式,把黑影給攔截下來。   「啊!這是……」   眼前的景象,讓楓兒與泉櫻齊聲驚呼。一頭極為壯碩的黑色大毛豬,以極快的速度,從攔路的泉櫻腿邊竄過,一下子就消失了蹤影。   把所看到的東西與事實產生正確聯想,著實花了點時間,兩女最後以不可置信的眼光望向對方,詢問著相同的一件事。   「那頭豬該不會是……」   黑豬以不遜於奔馬的高速竄走,最後被攔了下來,阻在它身前的,是兩道人影。   「李二哥,你覺得……這頭東西該不會就是我們的結拜老大吧?」   「有也是你的,我才不會認一頭豬當老大。」   擋在蘭斯洛身前的,自然就是他的兩名結義兄弟,李煜和源五郎。因為計算到蘭斯洛身上的詛咒可能已經發作,眾人分為兩批尋找,梅琳、韓特帶著妮兒,走向錯誤方向,源五郎和李煜卻往正確位置攔截。   「完全變豬之後,詛咒的效果已經流遍全身,你已經不過一時三刻之命。」李煜道:「這樣子你也敢到處亂跑,真的是活得不耐煩了嗎?喂,我記得你前一陣子的豬頭不是這顏色,怎麼一變成完全體,就成了一頭大黑豬啦?」   即使是詛咒發作,整個身體變成了豬,脾氣暴躁的人也不會因此就變得溫和。聽到了這樣的問話,黑豬幾乎是暴跳如雷地朝李煜撞去。   「傷腦筋啊,解咒的方法,需要一位美女的自我犧牲,等一下泉櫻小姐和楓兒小姐中,必須要犧牲一個人才行。」   源五郎道:「可惜這名美女必須要自願,不然趁著有人還在昏睡,直接拿她來犧牲,這樣就皆大歡喜了。」   昏睡不醒的美人,自然是指織田香了,為了不讓妮兒加入自願犧牲者的行列,源五郎也是煞費苦心,故意把人調開。   「我對那孩子還滿有好感的,比起你的那個爛招,我有一個更好的主意。」李煜陰森森地笑道:「解除詛咒不是需要美女嗎?如果單就相貌來說,能和你比美的人實在不多,大家好歹也是一場兄弟,乾脆你就情願一點,犧牲你一個人就好了。」   「什麼?要我去吻……」源五郎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再強自鎮定道:「不成,梅琳老師說過,破除詛咒的唯一方法,就是在詛咒完全發作的時候,由聖潔的處女獻上真心之吻,用真愛來破除詛咒。我的樣子雖然不錯,但沒有真愛就不行啊。」   這就是梅琳由西王母族長老口中拷問出的答案,當時連梅琳本身都大吃一驚,不明白這些老太婆腦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不知道該說是太不通世務,還是言情小說看得太多了……」   當時梅琳只有這樣的感歎,那些崑崙長老們似乎久久不接觸男女情事,所以很固執地相信,世間情愛皆屬虛幻,一旦一個男人醜化為豬,決不可能有人肯以真愛與之一吻。   「這種解咒法的破綻其實很多,如果時間充裕,有太多方法可以取巧,不過,事先倒是完全想不到會用這麼荒唐的方式來破咒,這點才是真的把我嚇到了。」   「這點我也承認,不過,老師,我也有一個問題。」源五郎問道:「如果有一天陸游宗師中了詛咒,你願意為他解咒嗎?」   這當然是個不懷好意的問題,站在不遠處的李煜雖然看似漠不關心,但卻也在側耳傾聽。   「呵呵,比起擔心這種問題,我倒是比較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中詛咒的是我,有沒有人願意來幫我這老太婆解咒呢。」   「嗯,我猜他們會先打一架,活著的那個得到這榮幸。」   「哦?小伙子,那你呢?你這樣的美男子,如果有一天變成豬了,有沒有人願意幫你解咒呢?」   畢竟薑是老的辣,這個嚴厲反擊讓源五郎只有苦笑的份。這不只牽涉到雙方情誼,也還牽涉到女方個性,妮兒或許願意為了自己斷去一臂或是冒生命危險,但要她去吻變成豬的自己,那她倒大有可能先把自己的豬頭給砍下來。   確認瞭解咒方法後,眾人分頭尋找,源五郎和李煜這邊捷足先登,把人給成功攔下。   「不過,老三,解咒的方法有點奇怪,一下子說是要美女,一下子說是要聖潔的處女,到底神明是要哪種女人?」   「這個就不清楚了,可能是聖潔的處女……美女為佳,不然如果是一個長相很恐怖的夜叉處女,神明大概也會被嚇跑吧……唉唷!」   因為遲遲沒有拿出個方法出來,黑豬發怒如雷,在源五郎腳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哈哈,糟糕啦,這個詛咒不知道會不會傳染,如果會的話,你就要設法再去找自己的聖女來救啦!」   一反當初結義時的誓言,李大劍仙完全沒有感同身受的痛楚,而是趁機在旁得意地大笑。   「你這傢伙,改天你一定會有報應的……」   源五郎苦笑著,看向慢步從旁邊大石踱出的兩道人影,道:「那麼,兩位女士夫人,已經有決定了嗎?」   楓兒踏前一步,但卻被泉櫻揮出的手臂攔住。   「抱歉了,楓兒姊姊,不過,還抱著孩子的母親,不太適合這項工作的,你應該多為女兒的教育著想啊。」   用巧妙的說法,泉櫻避免了刺激楓兒的不快,跟著道:「請你把這個機會讓給我吧,我與他的再相逢,一開始就是以這面目相見,為了預備今天這個場面,我也早就做過練習與調適。由我來作,不會對任何人造成不便。」   微微一笑,泉櫻向楓兒點了點頭,挺身走出,目光投向自己的夫君。   外表雖然完全不同了,但那個眼神卻熟悉一如平時,仍舊是那麼高傲、充滿霸氣,只不過……和他平常那麼神采飛揚的樣子相比,現在更多了幾分愧怯與不知所措。   「好高興喔,如果不是因為遇到這種情況,你大概永遠都不會讓我看到你的這一面吧?」   很明顯地,那頭豬似乎想要逃躲,但卻仍止住動作,很不情願地看著蹲跪在它身前的泉櫻。   「你沒有必要特別躲開啊,在我們來出雲的時候,我就已經想好了,就算你這輩子都不能回復,我還是會一直陪著你的,所以,現在這樣的場面,我已經有過充分的心理準備了。」   輕輕柔柔地說著,泉櫻對著自己丈夫一笑,作了她該做的事。   這一幕情景應該是非常溫馨,但是看在人們眼裡,不知怎地總是讓人覺得好悲傷,至少……源五郎就覺得自己一定要忍住,不然肯定會被這種高度殘缺美的畫面弄得熱淚盈眶。   楓兒也只有佩服的份了,儘管她也願意做著同樣的事,但倉促間一定無法做得和泉櫻一樣,把場面的氣氛弄得這麼好。畢竟,親吻可愛的孩子和親吻黑豬,那是兩碼子事。   李煜沉吟不語,雖然他一開始確實是很想笑,也和源五郎一樣地在忍笑,可是,凝望著這名舊日師門的小師妹,他看出了一點不尋常的東西。   一切就像魔法之夢那樣地展開,在「轟」的一聲中,煙霧四散瀰漫,一道壯碩身影漸漸清晰起來。   「嗯?糟糕了……」看著煙霧裡頭的人影,源五郎表情凝重,若有所思的樣子。   「有什麼不對?解咒失敗,要提前收屍嗎?」   「還不至於,不過我忽然想到千古帝王的名言,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是說這小子要開始大殺功臣了?但你看我這小師妹嬌滴滴的,花朵般的美人兒,他捨得嗎?普天之下,可能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願意笑著吻他那個豬頭的女人了。」   「是捨不得,所以……你不覺得我們應該走人了嗎?」   對於蘭斯洛的性情,源五郎真是料得一點也沒錯,幾乎是才剛剛一說,煙霧裡就傳來了蘭斯洛憤怒的大吼。   「你們兩個龜蛋!有種不要跑,我要一人斬你們一千八百刀!」   「哈哈哈,小臣一生忠君愛國,可萬萬不敢與陛下交手啊!」   「斬我?就憑你這個和天草四郎搶倒數的強天位?等來世吧!」   口中這樣說著,源五郎和李煜的動作卻很一致,分別朝兩個方向急掠出去,因為已經氣到快瘋掉的蘭斯洛,是真的打算揮刀斬人,儘管兩人都有著不弱於他的實力,卻也因為各自的理由,肉體狀況極度不佳,真的和他動起手來,恐怕數招之內就要死在他刀下。   「不要跑!兩個沒義氣的龜蛋,我要追你們到天涯海角!」   從泉櫻腰間搶過風華刀,蘭斯洛大步就衝了出去,誓要找這兩個落井下石的傢伙算帳。   楓兒有些擔心地瞥向泉櫻,顧慮才做出這等犧牲的她,立刻就被主君忽視而產生不快,然而,泉櫻仍是一臉笑吟吟的表情,似乎心情很好。   (早就猜到了,一定會是這樣子的……)   在詛咒解開時,泉櫻就已經料到,夫君等會兒一定是立刻衝出去找人算帳。因為,對一個不擅長說謝謝、又想要掩飾內心羞愧的人來說,氣憤的表情與立即離開,是最好的逃避方法。   「不要跑!」   「不跑不行啊,陛下你怎麼不試著往另一個方向追?你是挑天位級數來追人的嗎?欺負弱者可會遭到天譴喔!」   「放屁!真的有天譴,天上就馬上打雷,地也會裂開,活埋了你們兩個龜蛋!」   蘭斯洛的詛咒出奇地有效,話才一說完,天上雖然沒有打雷,地面卻轟然炸開。   轟隆轟隆的巨大響聲,地面裂開了十數道長達里許的錯縱深痕,每一道都黑黝黝地見不到底。   巨大的變化,每個人都停下動作,驚異交加地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不好!出事了。」   源五郎立刻判斷出來,會出現這樣大規模的地變,肯定是某樣大災變的前兆。仔細想想,腳下這塊土地陸沉在即,本來就該馬上撤退,沒有時間在這裡嘻笑玩鬧了。   在大地毫無預警地崩裂後,一縷刺眼的紅光,由裂痕的最深處迅速膨脹上來,同一時間,一場讓整個地面上下彈跳、凹凸抖蕩的大地震爆發了。   從明顯感受得到的熱氣、濃煙,楓兒發現地底紅光的真面目正是滾燙岩漿,而不待她出聲示警,本已稍微停歇的岩漿洪流,再次瀰漫崑崙山各個山頭,朝下方竄流而下。   巨大的岩石崩落,與其他的巨石相撞,變成了大小碎石塊,才落在地上,馬上就被岩漿洪流所吞沒。一道道巨大裂痕出現在地面,冒出氤氳熱氣後不久,岩漿也隨之湧出,將所觸及的一切化作熊熊烈火,迅速掩過。   經歷連場劇戰,眾人皆是傷疲不堪,體力、功力都降至低點,這時見到如此天威,誰也不願意冒險,一起展開輕功,朝安全所在撤退。   「大家小心,不要被這些東西給噴著了,會受傷的。」   「廢話,難道有人會故意去碰這東西嗎?」   這個警告的確有其必要性。縱然是強天位高手的護體力量,也僅能在這些高溫岩漿之前做到短時間的保護,若是時間過久也是會受傷,而若是失足跌入那些滿溢岩漿的地坑,無法掙脫,九成九是一命嗚呼。   其實蘭斯洛很想問問李煜,以他此刻的武功,能否痛快洗個岩漿澡而不死不傷?   可是看他步履蹣跚,似乎因為某些理由而無法提氣,若不是旁邊有源五郎扶攜,甚至連飛都飛不起來,這個問題還是等著下次吧。   運起天位力量,眾人都飛行在天上,儘管有人必須扶著或抱著別人飛,但也不至於算是太大負擔。看著地面變成了一個岩漿大池,波波地冒著赤紅火泡,烈焰飛騰,熱騰騰的蒸氣,縱然已拔升到百尺高空,仍然覺得炙膚生疼,眾人相顧駭然。   「轟隆∼∼」   連續的土石崩裂聲,從高空望去,龐大的崑崙山,出現了許多處的凹陷,正在不住縮減體積,從地底那悶雷似的巨大聲響,還有能量衝撞,顯然未死透的八歧大蛇,仍在下頭以最後力量發洩憤怒,照這樣下去,整座山完全崩毀,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真是悲哀,西王母族這麼悠久的歷史,如今就和崑崙山一起……」   看著傳承久遠的西王母族,與其所依附的聖山一同覆滅,源五郎的語氣有些感傷。當他這麼說的時候,每個人都想到了崑崙山中,那些巨大的無底深洞,或許,崑崙山也就和西王母族一樣,是一個毫無根底可言的虛幻之物,最終也將歸於虛幻吧。   而比起感傷這個,其實蘭斯洛和源五郎都還有一個疑問。當初前來出雲之國,打倒八歧大蛇的目的,是為了奪取天叢雲聖劍。一開始的推測,聖劍該是藏在八歧大蛇體內,但現在八歧大蛇已經被打倒,屍骸也埋在億萬噸土石之下,天叢雲劍又到哪去了呢?   被多爾袞捷足先登取走了嗎?還是與八歧大蛇一起沉沒,在日本陸沉之後,將埋葬於地底深處,永永遠遠地不見天日?這答案一時間大概沒有揭曉的機會了。   前方出現了妮兒等人的身影,正對著這邊揮手叫喊,見到彼此平安,都是大喜,相互接近預備會合。   忽然想起風華,蘭斯洛心中一驚,正想要說些什麼,下頭又是一聲巨大聲響。   由於連串天地大變,像這種程度的聲響,實在是已經無法引起眾人的注意,所以明明聽到悶響,他們也沒有做出反應,直到察覺內裡所蘊含的巨大能量,卻是已經遲了一步。   這陣地鳴的起源,是元素衝擊波的巨大能量。八歧大蛇的最後一擊,果真非同小可,轟穿了地層,貫穿厚密烏雲,筆直穿向天際。   如果只有這樣子還好,然而,崑崙山一帶,目前仍處於四大龍神合力封鎖的結界中,八歧大蛇的重擊,與這結界相牴觸、激盪的結果,就產生了強烈的能源風暴,將地面岩漿掀起千尺巨浪,刮起高熱狂風,將地獄般的火海景像帶上了天空。   眾人猝不及防,在岩漿浪潮中左閃右避,甚是狼狽。妮兒那邊,梅琳一個人護住了兩名小輩,可是蘭斯洛這邊全是傷軍,幾下子就鬧得險象環生,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受到燙傷,糟糕一點的甚至衣衫起火燃燒。   在這樣的情形下,懷中還要抱著人的楓兒,就是最吃虧的一個。身法本來是她的強項,可是為了要保護女兒,不讓岩漿滴到她嬌嫩的肌膚,楓兒的閃躲就很吃力。   蘭斯洛好幾次都大喊著,要楓兒不要顧慮那個死小鬼,拿她來擋岩漿才是正確做法,反正這小鬼催愈肉體輕而易舉。然而,如果會讓這種事情成真,楓兒也就不是楓兒了。   苦苦撐了一會兒之後,最壞的情形發生了,在能源風暴的高峰,激盪起來的岩漿,由四面八方一起怒湧過來,眾人勉力爬升上去,但是卻發現楓兒落在最後頭,岩漿浪潮距離她已經沒有多遠了。   「楓兒!」   蘭斯洛險些驚得魂飛天外,急忙趕下去搶救,只是先前戰鬥耗力過大,一時間有些力不從心,身法速度大為減慢,更被高溫蒸氣影響,還沒碰到楓兒,身上就已經多處起火。   以蘭斯洛而言,當面臨生死險關,如果不能逃避,他會希望與心愛的女人一起面對,但這卻不是楓兒的作風……   勁風撲面,蘭斯洛胸前一沉,愕然看著楓兒將懷中的織田香拋給自己,力道奇大,將自己反撞得往後飛去,而她本身則加快下墜,一道岩漿浪潮則朝她湧吞而來。   「颼」的一聲,泉櫻甩出鎖鏈槍,但是被旁邊的熱風一蕩,既沒能纏住楓兒,也來不及讓她抓到,反而被一道岩漿熱浪撞個正著,立刻起火熔解。   「楓兒姊姊!」   這一下叫聲可以說是極為慘痛,因為誰也知道被岩漿吞沒的後果是什麼,泉櫻驚得魂飛魄散,卻還得強自鎮定下來,拉住就要往下衝的蘭斯洛。   距離不算太遠,可是在閃電轟雷的影響下,蘭斯洛喊出的聲音聽得不是很清楚,讓楓兒很是有些遺憾。   對自己的生命有過許多猜想,但這種形式確實不在預期之內,幸好……還能夠見到蘭斯洛大人,幸好孩子已經交給蘭斯洛大人,剩下的事……   岩漿還沒碰到身體,但熱氣熏得意識有些模糊,身上的衣服好像著火起來了,這點自己並不是很在意。   然而,當頸上一痛,那個涵義重大的項圈燒了起來,楓兒登時驚醒,伸手想要把項圈上的火頭撲滅。   火被撲滅,但是已經給燒出斷口的項圈,卻朝下方掉落,楓兒反手一抓沒能抓到,心中焦急。   這個項圈對她而言,意義超過一切,是絕對不可以失去的東西,當下第一個反應,就是往岩漿浪潮中衝去,腦裡唯一的念頭,就是要在項圈焚燬之前,把東西搶救回來。   晚了一步,項圈已經掉入岩漿裡,而即使是小天位高手,沉沒入岩漿潮中的下場也只有一個。眼見情形就要無可挽回,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變化,忽然發生。   「吼∼∼」   雄渾蒼勁的龍嘯,鳴響於整個空間之內,剎那間,所有人都以為八歧大蛇即將要重現了。   一波一波的岩漿浪潮,更形波濤洶湧,直往天上噴射而去,但卻避開了楓兒,在她身前整個排開,變成了一個毫無阻隔的空道。   滾燙的岩漿,噴發著火舌,全部阻擋在身旁數尺之外,空氣拂面的感覺,也沒有半絲灼熱,而是讓人舒暢的清涼,連帶本來身上的灼痛、不適,全都不翼而飛了。   (這是……強天位天心意識的環境改造?是蘭斯洛大人嗎?)   感覺不太像,因為雖然有著強天位的能力,但在天位力量與天心意識的比重中,蘭斯洛比較不擅長天心意識的細膩使用,而此刻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景象,卻把環境改造這一點發揮到了極至。   那麼,究竟是哪位高手救了自己呢?   不只是楓兒,這疑問是所有旁觀者共同的困惑點,只是大部分的人還在為著適才那聲龍嘯,腦袋昏昏,竭力回復清醒。   而當答案以具體現實出現於眾人眼前,那可不是目瞪口呆四字所能解釋,尤其是蘭斯洛,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楓兒東側不遠處,滾燙的岩漿波浪中,一道巨大的黃金光影,在眾人眼前若隱若現,強烈的金色光華,讓人難以正視,而當看得真切,那赫然是一頭龐大的青色巨龍。   雖然是黃金色的眼瞳,但卻不是八歧大蛇那樣的巨蟒外形。這頭有著利爪、龍翼,鱗甲閃著青色碧光,黃金眼瞳中充滿威儀的巨龍,無疑就是當今升龍山上的四大龍神之一。   「具有著善良與義勇的女子啊……」   龍神開口了,聲音雄渾而高亢,直傳百里,但距離近的人卻又不覺得震耳,反而像是被一股澄澈的能源波動洗滌過身心。   「你今日的所作所為,貫徹了俠義與慈愛,令我們受到感動,所以特別來把你失落的東西還給你。」   近距離面對神明,楓兒也顯得反應遲鈍,張口結舌地不知該說什麼,直到被龍神的最後一句話提醒,這才脫口道:「我遺失的東西只有一樣,請把我的項圈還給我。」   這句話才說完,兩個精緻華貴的項圈,就在楓兒眼前出現,一個用純金打造,一個用白銀製作,兩個金銀項圈上都有美麗的圖騰雕飾,鑲嵌著七個不同顏色的炫目寶石。   「具有著善良與義勇的女子啊,你所遺失的,是左邊這個金項圈嗎?」   「不是,我遺失項圈的是……」   「那麼,是右邊這個銀項圈嗎?」   「也不是,龍神大人,我所遺失的,是蘭斯洛大人賜給我的皮革項圈,雖然已經損傷了,但那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完全沒有顧慮到這麼說的後果,楓兒急切地說出了想說的話。   兩個耀閃著聖光的金銀項圈立刻消失,龍神在簡短的沉默後,重新以祂雄渾的聲音開口了。   「誠實,是人世間高尚的美德,你沒有半點貪慾的純潔心靈,應該獲得嘉獎。」   頸部忽然覺得一陣溫暖,那個先前被燒燬的皮革項圈,重新在楓兒的雪頸上戴好。重要的失物復得,楓兒滿心歡喜,但一句謝謝還沒來得及出口,龍神又說話了。   距離很近,但是那雙充滿威嚴的黃金龍瞳中,似乎滿溢著和煦的笑意。   「而為了獎勵你的付出與勇敢,我們一致同意,將我族的重寶托付與你。」   沉甸甸的重量,在掌心出現,楓兒訝異地看著手上的耀眼金光,逐漸形成一把寬大沉重的巨劍,又迅速適應著使用者的素質,劍刃聚縮為一柄細長針劍。   由劍刃上「天叢雲」三字,楓兒知道這把劍就是本來封藏於八歧大蛇體內的日本三神器之一──天叢雲聖劍。驟得重寶,她一時間真是想不太出來,無德無能的自己,為何會蒙神明賜與這樣神器?   沒有給她發問的機會,龍神的身影已經緩緩消失,只有那雄渾的長嘯,依舊迴響於眾人耳邊。   「請繼續維持你今日的義勇與慈愛之心……」   不只是楓兒,所有人都被這一幕給弄得傻了眼,直到龍神身影消失,這才回復過來,爆發著激烈的反應。   「這、這……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蘭斯洛瞠目結舌,用最後的一絲理智,把想要狂呼「太不公平了」的衝動給壓下。   「喂!不要走啊,我很義勇,我也很誠實,如果要便宜大贈送的話,也送我一把什麼東西吧?喂∼∼」   對著西方的天空大喊,韓特叫道:「雖然我是比較沒那麼慈愛,不過總有個安慰獎吧?沒有天叢雲,給我一把地叢雲劍吧?不然給我那兩個項圈也可以啊?不要走啊!」   相較於韓特的氣急敗壞,妮兒就沉默許多,只是靜靜地從懷裡掏出銅錢、髮帶,還有一些細碎東西,一件接著一件地投入下方的岩漿中,直到懷裡的東西全部丟光,這才用力扯著站在一旁苦笑的源五郎衣袖,要他把所有的東西都掏出來。   「妮兒小姐,不用這樣子吧?這樣很難看啊……」   「閉嘴,小五,快,把你全身的東西都掏出來。」少女高度熱切的眼神,明顯已經失去了理智,用力扯著源五郎的衣領,「我們也上,把所有的東西都丟下去,如果只要掉東西就可以拿神劍,我們一定也還來得及的。」   「呃……我覺得這好像不是掉不掉東西的問題……咦?妮兒小姐你的眼神為何如此凶殘?剛剛八歧大蛇想吃我們的時候,眼神也是這個樣子。」   「對,你說得沒錯,不是掉不掉東西的問題,是祭品價值的問題,我把你丟到岩漿裡頭去,龍神就會再次出現了。」   「哇!不要啊……」   有人呆若木雞,有人忙著向天空大喊,有人忙著找祭品丟到岩漿裡,有人為著自己的生命在奮戰,也有人只是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會不會覺得很不公平?」看著與自己一樣無動於衷的銀髮劍士,梅琳淡淡地問著。   「人世間本來就充滿著不公平。不管是哪一塊大陸,世界從來就不是看公平與否來運作的。」   李煜以同樣淡然的口氣,回答這位先前有過數面之緣的尊長,「不過,和我曾經見過的事情相比,這種傾斜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目光平移,他的目光瞥向泉櫻,後者正忙著照顧蘭斯洛拋過來的織田香,察覺到這邊的注視眼神,淺淺地報以一笑。   我意王登基之後的第一次侵略行動,就以這個奇特的形式落幕。   從某方面意義來看,這次的侵略戰可以說是大獲全勝,目標敵國全軍覆沒,雷因斯本身甚至連一員正職士兵都沒有傷到,純以兵學角度來看,實在沒有什麼事比這更可喜可賀了。   但這無疑也是一次大失敗。   儘管完成了戰略目標:征服日本,但是到最後,雷因斯並未因此多得到一片土地、一枚金幣。在蘭斯洛等人飛離出雲之國的十二時辰後,日本陸沉,而為了避免捲入島國陸沉時所形成的超大漩渦,所有青樓聯盟和白字世家的艦隊,都已經先行一步駛離,分別撤往最近的島嶼。   日本陸沉,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是貪慾和野心行動的犧牲品,不幸中的大幸是,有高達三成五的民眾獲救,得以倖存下來,哀悼著已逝的親友,並且在新地方謀求未來。   但無論是雷因斯或是自由都市,不久勢必將要為了這些難民的收容問題,傷透腦筋。安置在海外諸島也好,送回大陸本土也好,一旦為了人道立場,要擔起難民的食宿問題,那都是一筆巨大的開銷。   「這個狗屁國王真是沒用,出國應該是為了征服,應該帶回大筆戰利金才對的,結果反而帶了一大批吃閒飯的不速之客,他以為我國的財政有錢到可以隨便揮霍是不是?」   開始整理預算的白無忌,對著預估出來的數字大聲咒罵,周圍的官員都不敢正視他的表情。   然而,最早獨排眾議,下令讓白家艦隊出動的,卻是這名白家二少,若是沒有他的命令,蘭斯洛也無法調動這些不屬於雷因斯體制內的私人艦隊。   日本陸沉所留下的後遺症,還不只是難民。由於天地元氣的異變,幾個月內海上不會太平靜,狂風與巨浪,會使得船隻迭遇凶險,甚至會有小型的海嘯侵襲沿岸。   這些和原本會出現在風之大陸的災害比起來,根本就是天差地遠,不過,至少在幾個月內,風之大陸的東方海岸是不得安寧了。   蘭斯洛等人,並沒有立刻回歸風之大陸,而是隨船到了附近島嶼,稍作休憩。一方面,他們之中有人並不想這麼早就回去;一方面,他們也確實需要療傷鎮痛的時間。   而關於日本陸沉這一切的經過,自然有各大勢力的情報單位,負責把資訊完整地傳回去。一時間,不管是哪個世家,哪個宗派,都在對這次事件審慎地觀察。   有了前一次阿朗巴特魔震的經驗,已經不難預料,不用多久的時間,風之大陸的武者就會再來一次大洗牌。具有一定資質與天賦的人,被天地元氣的能量影響,功力再一次暴增,甚至有可能出現新的天位高手。   「真是不划算啊,都讓雷因斯和自由都市得到了好處……」   看著手上的報告書,麥第奇家主旭烈兀不禁苦笑。日本雖然沉沒,但元氣地窟不會損毀,應該還是會在海底緩慢地釋放天地元氣,儘管影響的範圍是整個風之大陸,但是照距離來算,怎樣都是雷因斯佔便宜,更何況地窟爆開時,週遭的高手全是雷因斯一方。   只是,酷愛到處遊歷的他,閱讀著這份報告時,並非身在中都,而是在雷因斯的雅各城,正在趕回艾爾鐵諾的路上,從某些方面來看,也是得到了好處。   目前僅存的六大宗門,其家主都在不同的地方,閱讀著日本事件的整理報告書。   有的在中都,有的在雷因斯,當然也沒有少掉正身在惡魔島上的那一位。   「唔……這次的事情,鬧得可真是不小啊……」   公孫楚倩默然不語,有些擔心地看著正凝神於手中報告書的丈夫。與青樓聯盟有著極深的淵源,已經放棄繼承權的她,卻仍獲得青樓聯盟的尊重,將日本方面的相關情報早早送來。   從蘭斯洛抵達日本開始,公孫楚倩就為著丈夫留意那邊發生的一切,包括池田屋事件、出雲之國的衝突,還有最後八歧大蛇的甦醒。   知道有多爾袞的存在,令他們夫妻為之愕然。這名據稱是日賢者師弟的強人,出現得突如其來,之前完全沒聽過半點消息,而他的所作所為,更是為風之大陸帶來了重大傷害。   當八歧大蛇甦醒,在出雲之國肆虐時,王五曾經一度要離開惡魔島,趕去助陣,但惡魔島上的境界隧道,卻忽然湧出了大批魔物,數目約莫是平時的十倍,極具攻擊性,甚至以幾乎是自殺式的精神在作戰,令王五花了頗長的時間處理。   而當日本陸沉的消息傳來,惡魔島上的事情也告一段落,這太過巧合的事實,讓公孫楚倩不得不懷疑,這波攻擊是有人的刻意策劃,將他們夫妻牽制在島上。   但針對這一切,王五什麼話也沒說……當他知悉蘭斯洛親自下令,讓日本陸沉之後,他就保持沉默,什麼話也沒有說。   公孫楚倩猜不到丈夫的心中在想些什麼,夫妻許多年了,丈夫的作風自己瞭若指掌,但是他心中還是有某個區域,自己無法進入,不能理解。   讓日本陸沉,犧牲上頭的千萬人命,這似乎是一個絕世暴君的作為。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沒有人有權去決定他人的生命,丈夫就是篤信這一點,所以才討厭殺傷生命。   然而,他也並不是一個愚善的男人。除了一己的信念與喜惡,他也明白身為一個領袖人物,當背負著重大責任時,不得不做出的困難取捨。   那麼,他會怎麼來看待這件事呢?   是認為這師弟殘忍麻木,與他決裂?還是為著這個師弟懂得取捨,有了成長,而誇獎於他呢?   兩種都有可能,公孫楚倩猜不透丈夫究竟會選擇哪一邊?   經過許久的等待後,王五終於開口了,但那卻是一句公孫楚倩意料之外的問話。   「你……餓不餓?」   儘管長時間等待,讓本來就耐性欠佳的她,有些焦躁,但作為一個善解人意的妻子,當丈夫以一種近乎是委屈的口氣這樣說時,除了從懷中掏出飯團給他,還能夠作些什麼?   「嗯,你……」   第二句話不用問完了,雖說丈夫有許多深層想法與智慧,是公孫楚倩無法臆度的,但是在生活習慣上面,這時候的丈夫,只是一頭名為「王虎」的生物,吃東西的時候一定會想要喝酒。   儘管一人高的大酒罈就在身邊,但是這位王家老爺似乎沒有自己動手的打算,所以她也就只有沉默地、靜靜地把酒倒出。奇異的氣氛,讓已經宣告戒酒的她,再次有著痛飲的衝動,所以,丈夫一大碗,自己也一大碗,相互乾杯飲盡,如是三次。   最後,在一陣幾乎是可以殺死人的靜默中,丈夫說了一句險些令她當場落淚的話。   「老婆,我們回武煉吧。」   打從來到西西科嘉島開始,就在等待他這麼一句話,現在終於聽到了,險些就喜極而泣。   而一向性情剛烈的她,在得知喜訊之後的反應也是相當驚人。   「酒!拿酒來!」   已經不用再自己動手了,因為海潮般的歡呼聲正狂湧過來。層層圍繞著他們夫妻兩人、一直在等待他們開口說話的大批魔獸與人類,在聽見王五的宣告後,大聲歡呼。   火把一個接著一個的亮起,大罈美酒從惡魔島的酒窖中運了過來。在眾人的期待下,對手上命令感到莫名其妙的五色旗,開始對空施放煙火,炫麗的彩光,籠罩著整個惡魔島上,彷彿節慶到來。   自從九州大戰後就不曾見到的光景,魔獸與人類在痛飲烈酒之後,一同於樂聲中起舞,不用說話也感受得到對方的喜悅。只不過,和心中帶著濃濃不捨的白家人相比,這些有智能的魔獸,確切的心情與其說是歡送,倒不如說是暗自期望:「終於脫離苦海了!永遠也別再來了」。   另外一邊,某人則是手足無措地安慰著落淚的妻子。   「不用那麼難過嘛,又不是永遠不能回來了,只要你喜歡,我們還是可以常常回來啊,或者……如果你真是那麼捨不得走,我們留下也可以啊!」   「姓王的,你這麼急著想找一塊好風水睡嗎?」   白家在海外經營多年,控制了沿海大部分的海島,蘭斯洛等人就是先到一個小島上,稍作歇息。   難民的安置,自然有其餘的行政人員負責,不用他們擔心。連場惡戰,眾人皆是身心俱疲,需要好好地安眠與休息。   從崑崙山開戰以後,他們就沒有能夠闔眼,一直處於精神高度緊繃的狀態,現在鬆懈了,誰也受不了了。   楓兒抱著仍舊昏睡的織田香離開,泉櫻也要了一個房間,各自休息,就只有仍舊精力旺盛的妮兒,還有體力找人說話。   「喂,李瘋子。」   渾然不在意對方善於遷怒的不良性格,妮兒這麼不客氣地叫喚兄長的義弟。在她的感覺裡,這個叫法可比什麼「劍仙」更符合這人,相信對方也有同樣的感覺。   結果,對方只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太多的反應。   「你的好看師兄到哪裡去了?」   「我們在這邊開打,他嫌太吵,所以到海上讀書去了,如果沒有沉到海底的話,我們是約三天之後碰頭。」   與那名「好看師兄」見過面的人都知道,他沉到海底的可能是零,但是聽到李煜這麼說,妮兒只是問道:「三天以後?你不和我們一起回風之大陸嗎?」   「回去?我還在旅遊休假中,回去做什麼?」李煜道:「我在海外還有幾場架沒了,等到把架打完,該死的人死得差不多,再做回去的打算吧。」   妮兒想找兄長來說話,但卻四下看不見人,一問之下,這才知道蘭斯洛剛剛忽然離開,這下只好跟著源五郎,一起到這島上的小酒店一起去喝酒。   李煜和韓特是理所當然的酒伴,在這個小島上,不能太挑剔些什麼,縱然這兩個酒伴的酒性不好,其中一人甚至大有借酒裝瘋、趁機搶錢的可能,也只有將就了。   (奇怪?哥哥跑到哪裡去了?)   運功調息數周天後,泉櫻在床上躺下來,預備歇息。   與八歧大蛇的激戰,所積下的內外傷隱隱作痛,更何況不久前才受過重傷,儘管肉體受到魔化影響,痊癒速度較快,但還是免不了間歇性的疼痛。   比起肉體上的痛楚,精神上的困擾是另一個問題……   幾聲輕響,細細的敲門聲,驚醒了泉櫻尚未開始的夢。   雖說未曾料到他會在此時前來,但是這樣子……也好。   「請進來吧,門沒有鎖。」   應聲入屋的是蘭斯洛,神情看來有些許的不知所措,而對著泉櫻的笑靨,他似乎更顯得為難。   「楓兒姊姊已經休息了嗎?」   「啊?喔,是啊,抱著那個小鬼一起睡了,一副很幸福的樣子,大概沒有什麼問題吧。」   心情緊張,蘭斯洛有點語無倫次,幾下深呼吸後,才把心情穩定下來,慢慢說話。   「我……我有一點事情想說。」   預備聆聽丈夫說話的泉櫻,坐回在床上,兩手抱著膝蓋,靜靜地微笑著,而面對這樣的她,蘭斯洛更是覺得難以開口。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不確定該說些什麼。   馬上就要回到風之大陸了,該怎麼處理泉櫻與妮兒之間的問題,是一個燙手山芋,不過,總是能夠想出辦法的。而自己既然有意真心接納泉櫻,那麼總不能一輩子都讓她生存在謊言當中,最起碼,也該告訴她,她究竟是什麼人,做過一些什麼事。   這麼做當然有凶險在,說不定話才一講,兩邊就立刻翻臉動手,然而,要一輩子持續著虛偽的謊言,這點蘭斯洛就做不到。   「呃……過去,我對你很不好,這點我非常地對你不起,以後我一定會補償你的。」   幾經考慮,蘭斯洛以這樣的話來開場,希望效果好一點。   「關於我們的過去,我有些事情要告訴你,就是……」   「如果可以,我不想談過去。」   簡單一句,泉櫻就粉碎了蘭斯洛忐忑多時的苦心。對著不知道下一句該接什麼才好的丈夫,她皺眉道:「不是嗎?我們的過去,都是一些不愉快的事,我混過黑社會,又和馬伕偷情過,這些事情我真的不想再提了。」   「不是,我要說的過去不是那些事情,而是真正的……」   「上次我們不是約好了嗎?從那以後,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了,所以過去發生過什麼,今晚就別再提了,好嗎?」   想起這女子在大蛇口中救過自己,看著她此刻幾乎是撒嬌般的俏美模樣,蘭斯洛詛咒自己的軟弱,卻只能苦笑著點頭。   「好,不談過去,那麼關於我們的未來……」   「嘻,今晚我也不想談未來。」   不談過去,也不談未來,當美麗嬌妻笑嘻嘻地丟下這個難題,蘭斯洛真的呆住了。   他以為自己很瞭解這個女人了,但是看她彷彿故意耍著淘氣的少女笑靨,他才真正體會到女性的多變。   然而,當泉櫻忽然靜默了下來,笑靨轉為淺淺的微笑,將烏黑髮絲拂拉出淺綠睡衣的頸領,蘭斯洛又覺得很迷惑。   這女人眼中似笑非笑的神情,自己好像很熟悉,特別是那種獨特的慧黠,與小草有些相似,卻更多了一分獨立的傲氣與自持,散發著一種觸動自己內心的驚艷。   從京都的重逢以來,這女人到底有著多大的改變呢?枯耳山上的她、京都的她、拿著風華刀含淚威脅的她、勇敢搶入大蛇口中的她,還有此刻坐在床上微笑的她,似乎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彼此不相干,但卻又明明就是同一個人。   心境的不同,真的有這麼大影響?為何自己會有這般陌生卻又似曾相識的驚艷感?是否……除了記憶中的那些面孔外,她還有另一面是自己所未曾見過的呢?   耐人尋味的問題,一時思索不出個所以然來,蘭斯洛察覺到自己沒有理由再逗留,正想要離開,泉櫻卻主動出聲。   「別這麼快走嘛,除了過去和未來,我還有些事情想和你談談呢。」   「呃?要談什麼?」   蘭斯洛茫然不解,反而有一種中了圈套的感覺,聽見泉櫻道:「事情發展成這個樣子,你也一定很不好受吧?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呢?」   還不至於太過遲鈍,蘭斯洛知道泉櫻在說些什麼,皺眉道:「我不想談這個東西,很晚了,你休息吧。」   「很晚了嗎?我覺得還沒有到該睡的時候呢。」輕巧地從床上落地,攔住了蘭斯洛的去路,泉櫻道:「明明可以說出來的事,為什麼要憋在心裡頭呢?讓日本陸沉,這件事你很不好受,誰都看得出來,這樣子……我很擔心你啊。」   沒有什麼太多的理由,蘭斯洛就只是不想多說。應該是自己一個人來承擔的責任,就應該一個人扛到底,沒有必要把這份鬱悶心情展露在人前。   這樣的想法,是蘭斯洛自尊的表現,而無論泉櫻也好,楓兒也好,他覺得自己都應該讓她們眉開眼笑,而不是讓她們感到任何不快。   「我所選擇的男人,是一個有擔當、有俠義之心的男子漢。」泉櫻柔聲道:「可是,他有什麼困擾,我希望可以與他一起分擔,如果我永遠都只是分享著喜悅,卻從來不曾分擔他的憂愁,那麼我會覺得自己很沒用……」   泉櫻都這麼說了,蘭斯洛也不能不做任何表示。   「我……並不想讓你去承擔這些東西啊……」   「一定很不好受吧?被迫做了那樣的決定,你心裡……」   「不,想開一點,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我們平常就是在殺人,以平均數來說,每天也會殺掉一兩個,這次一舉幹掉了幾千萬人,平均起來,餘額可以用上幾百年,想想我也應該覺得滿足,有能力幹下這種紀錄的狂人並不多見。」   「你沒有必要這樣說自己啊……」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蘭斯洛苦笑著,這時他強烈地希望手邊有一杯酒。或許,今晚應該直接跟著妮兒他們去喝酒,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場,把什麼事情都給忘掉,而不是在這裡清醒地沉澱著不快。   「我認為,身為一國之君的你,做了很正確的事情,因為你的判斷,有很多雷因斯的人民獲救了……」   「但是同時也有很多本來不該死的人,因為這樣子死了。」   「並不是這樣的,確實有很多人這樣子被犧牲掉了,但是最後你還是做得很好,除了風之大陸的居民以外,也有很多日本人得到了生存機會,這是很可貴的事情啊!」   「對生者來說或許是……不,即使是生者,那些因為日本陸沉而失去親友的人,也很難認同這種說法吧。人一旦死了,就不能復活,所以殺人就是殺人,不管什麼理由都是一樣,我不想給自己推托諉過的機會。」   蘭斯洛的聲音,沒有往日的生氣,苦笑道:「那時候,我特別感覺到身為一名領袖……或者是身為一名擁有天位力量的人,所承受的責任。有那麼多沒有力量的人,卻受著我們決定的影響,或者是生,或者是死……」   「聽見你這麼說,我覺得好高興,但是也希望你不要承擔了過多的苛責。無疑是我們做了讓日本陸沉的決定,不過這一切的源頭,卻是發動這個陰謀的那人……」   「而他和我們是同類的人。」   握緊了拳頭,蘭斯洛要用很大意志去克制,才能壓抑下把這一拳往旁轟去的衝動。而這也是他此刻最顧忌的事,這種用暴力發洩的慾望,如果發展下去,會不會變成像多爾袞那樣的狂人?   「一樣是擁有天位力量,一樣是練著大日功,我們有什麼不同?甚至,我比任何人都和他相像。當我決定讓日本陸沉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我這麼做根本就和多爾袞一樣,都是不把人當人看的畜生……」   聽見蘭斯洛這麼說,泉櫻也為之沉默了。原本,她希望能夠聆聽丈夫的心聲,作為兩人之間的心神交流,但是從這情形看來,他的心理負擔比預料中更深,單純言語,恐怕起不了什麼作用……   不再說無意義的話語,泉櫻悄然起身,緩步踱到門邊。   「今晚大家都很累了,我要走了,你歇息吧。」   情緒出奇地惡劣,蘭斯洛低著頭,一時間不打算說話,只想深呼吸幾下,調適好心情後,便告辭而去。   可是,門口傳來了門被反鎖上的聲音,還有一陣奇異的布帛聲響,這讓蘭斯洛不能理解,慢慢地抬起頭來。   站在身前的,是已經與自己有夫妻之約的女人,但卻和自己平時熟悉的樣子有所不同。   脫去了淺綠色的睡衣,裸露在外的手臂與小腿,在皎潔月光下,看來是那麼的白皙。過去與她同居一室,讓她操持家務時,不是沒有看過,但是換了一個情境,同樣的東西,看來是那麼地媚惑人心。   「崑崙之戰前,我們吻過之後中斷的部分,現在繼續吧……」   踩著優雅而性感的細碎步子,泉櫻踱回了男人的面前,臉上綻放的淺淺微笑,除了幾分羞澀,也有著異樣的平靜。   細細肩帶旁邊,露出鎖骨邊緣的大片雪白肌膚,紫色的絲綢胸衣上,一叢明艷的牡丹花,正隨著呼吸而起伏搖曳,看在蘭斯洛眼中,這景象幾乎令他心跳停止。   用溫柔的動作,泉櫻輕輕把男人摟在胸前,用細不可聞的聲音道:「我只會做到這裡,接下來該怎麼做,就要看這裡有沒有真正的男人了……」   呼吸驟然火熱起來,已經有婚姻經驗的蘭斯洛,無疑很充分瞭解一個男人在此時該做些什麼事! 第二部 第十卷 第二章 把酒話心 第二部 第十卷 第二章 把酒話心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艾爾鐵諾邊境   在艾爾鐵諾東方邊境,距離雷因斯、自由都市都還有一段距離的一個小市鎮上,有一間不算大的小旅店,旅店中,有著一雙男女。   這樣的一個邊境市鎮,既算不上商業或軍事要道,也沒有什麼經濟價值,雖然因為淘金熱而一度興盛過,但現在只不過是一個幾乎要被地圖遺忘的沒落小鎮。   小鎮上只有一間旅店,饒是如此,卻是生意清淡,只有在用餐時間才有客人上門光顧飯館生意,至於住店留宿,卻因為沒有外地旅客造訪而乏人問津。   因為這個理由,所以當有客人要求住宿,讓店老闆準備房間時,老闆有些驚喜地擦擦老花眼鏡,點著油燈把客人帶到久久未曾使用的上房。   客人是個穿著華貴的男人,給的小費很闊綽,看起來像是個帝國貴族,老闆想不透為什麼一位貴族會到這種邊境地方來?   不久後,又有一位女客到訪,同樣要求住宿,卻是與先前那名男客住同一個房間。   因為許久不曾有外地客人住宿,老闆依照要求,準備好兩人份的晚膳送入後,很好奇想知道兩位客人究竟在做些什麼,遠遠地看著紙窗上的影子,結果卻看到一具美麗女體的赤裸輪廓而大吃一驚,尷尬地跑開了,當第二天早上他模模糊糊的醒來,回憶起昨夜住店的兩個客人,卻怎也記不起他們的相貌,只是依稀記得,那名女客掏錢付賬時候的那雙手,肌膚猶如初雪一般潔白滑嫩……   而此刻在窗內,正處於一個極其香艷綺靡的情形。   雲消雨散之後的殘景,男人仰躺在床上,隨意伸展著那一身兼具力量與優雅的完美軀體,帶著幾分笑意,凝視這個已與他維持一段長時間親密關係的麗人。   不論是身材或相貌,她都是個很難得的美人。這是當然的道理,他沒有理由要找一個無鹽女來虐待自己,可是,單單是相貌,並非吸引自己的理由,在換過無數床伴和女伴後,平凡的美貌女子,並沒有吸引自己留下第二夜的可能。   這個女人……非常的媚。   從眼角眉梢的風情,說話時撥弄手指的樣子;到兩人歡好時,下意識撩撥起那一頭如雲長髮的小動作;還有當愉悅到來時,她毫不掩飾地弓著香軀,發出甜美嬌呼的媚態,都令他感到一種超越肉體美感的艷。   所以,才會破例地與她約見在這裡……   「你在想什麼?」   「為什麼這麼問?」   過問彼此的心思、想法,並不是他們之間相處的規則。公事與私務,僅此而已,沒有以上或是以下的關係。   「問問而已,總比問天氣要好吧?其實你想些什麼,和我沒有關係,不過我確實是不懂,掌握帝國大權的你,什麼華屋豪園不好選,偏偏選這麼個破店來當幽會地點?這也算是有錢人的怪癖嗎?」   「或許是吧,偶爾我也會很好奇,一般人是怎麼幽會的……如果要說奇怪,那麼其實我更好奇,當初你為什麼會找上我?」   「你期望是什麼答案?難道是對你一見鍾情嗎?我是個危險的女人,你是一個可以征服我的男人,所以我選擇你,而你確實也讓我得到了滿意的報酬……你呢?當初又為什麼會答應我?」   他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再回答下去了。   對於兩個都嚴密地守護著自我世界,不允許他人踏入的人來說,太過探觸對方思想,並不是個好話題,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把話題轉到公事上。   「對了,那批東西已經在運回來的路上,幾天內就可以送到艾爾鐵諾,應該再不用多久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意料中事,你師父呢?」   「正在回來的路上。」   「人還沒有回來,東西卻先要送到了?」   「聽說這就是千葉流的好處,只要付足要求的金額,他們不管貨物的內容,什麼都送。」   在即將要進行的一個計劃中,那樣東西佔了很重要的位置。如果說晚會的場面要盡可能地盛大,那麼,足夠的煙火就是必要。   「『殺神計劃』的準備好像差不多了,不過,作什麼事情都需要大義名份,你打算用什麼理由來作實行藉口呢?」   「這個嘛……反正是個藉口,只要聽起來有正當性就夠了。以此為大前提……為了艾爾鐵諾的萬年國運,必須排除不得不排除的國敵,聽起來如何?」   沒有什麼反對意見,這個方案就這樣確定了,不過,他卻是問了一個出乎預料的問題。   「如果我說,我最近忽然有股懼意,你相不相信?」   「像你這樣的人,也會害怕?威脅到你的敵人是誰?」   她說了幾個名字,從目前的天下第一人陸游、最令他躊躇不安的李煜、神秘如謎的源五郎,還有以驚人速度成長的蘭斯洛,然而,卻都被他一一否認。   「對付智者,就用力量來正面壓倒;對付強者,就以智慧來謀求勝利;如果遇上智勇雙全的強敵,就去從人性上尋找弱點。正因為有強項,所以必定會有弱點,只要知己知彼,就能夠迅速找到求勝之道,天下間沒有殺不死的人。」   他如是說。但正是因為這樣,才使她不解,既然這些人都不可怕,那還有什麼人這麼危險?   「無懼,是因為全知與自信,而恐懼的源頭,則是未知。」   用一種連自己也覺得很可笑的語調,他道:「確實有一個人,一直以來讓我覺得很不安,而這份不安最近更變成了恐懼,但是……我不知道我究竟在怕些什麼,只是感覺……很可怕……」   「可怕的理由是什麼?武功?東方仙術?太古魔道?還是魔法?」   「似乎都不是……很奇怪的感覺……」   雖然是這麼說著,但是語氣中卻感覺不出恐懼,那抹微笑正說明了一切,他已經用理智找到了對付恐懼的方法。   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這實在都是一場沒頭沒腦的對話,但是兩名當事人並不在乎,她更是將注意力放到別的地方。   「既然你已經有了主意,那麼……距離天亮,好像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可以做好多事啊!」   誠然,今晚才剛剛開始,雖然聯繫在這對男女之間的並非是情愛,但是就像正在海外孤島上的蘭斯洛與泉櫻……有著一個才開始的漫漫長夜,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   當蘭斯洛等人還在海外休息,雷因斯國內卻是另有一番景象。經過慎重考慮之後,由官方發佈的消息是,因為有奸人策動陰謀,造成日本出現妖蛇肆虐,蘭斯洛陛下秉著「除妖滅邪為武者義務」的前提下,親率高手越洋,經過苦戰之後,終於殺滅妖蛇,阻止了妖蛇進犯風之大陸的可怕後果,但不幸最終日本仍然沉沒於海。   這個說法避重就輕,但是也切合某方面的事實,相信不會有人出來反駁,也不至於過度刺激蘭斯洛的反感。   「這也要顧慮,那也要顧慮,我乾脆別管錢,去當心理醫生算了,怎麼就沒有人顧慮一下我的心情呢?」   一手打理著所有政務,白無忌的抱怨,旁人是可以充分理解的,只不過他此刻的聽眾仍是有充分反駁的理由。   「看開一點吧,只不過是心理問題,有什麼好鬼叫鬼叫的?你不爽的話怎麼不看看我?拚死拚活,最後還弄成這樣。」   說話的聲調極為虛弱,渾身裹滿繃帶的雷因斯左大丞相,幾乎是以呻吟的方式,對眼前正拿著蘋果自削自吃的不良同僚如此哭訴。   被那個火力超級猛的個人飛行器給帶著飛,以驚人高速橫越海峽,鄰近稷下上空,正以為自己大有可能就這麼穿越風之大陸時,翱翔於高空的雪特人,被太研院的攔截炮火給擊中,化成一道濃濃黑煙地墜落下來。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因為這個東西送你送得太倉促,沒來得及教你怎麼停下和降落,所以本來是打算用電磁波停止動力,再讓你降落的,可能是太研院的連結裝置壞了,就變成渾沌火弩發射出去,可是你不用擔心,你的醫療費用我們會全額負擔,華姊姊也答應親手炮製……不,是整治你。」   穿著一襲研究院士白袍的太研院院長,隨著擔架抬移,很急切地為傷者打氣,卻還要與旁邊的研究出資者爭辯。   「喂,帥妞,你當初不是和我保證這個逃難的東西絕對沒問題嗎?那怎麼會弄成這樣?我給你大筆經費,不是為了要你還一團焦炭給我。」   「白二先生,這個飛行器我檢查過好幾次,絕對是安全的。你自己也看到了,這次的問題不是出在飛行器,是出在新完成的地對空防禦系統,那完全是兩碼子事,你這樣的說法,我不能接受。」   「去,不管是哪邊的問題,反正就是你的問題,還好是有個倒楣的先開上天挨轟了,不然要是我自己用,現在不是變成一堆黑炭團了?」   兩側各自有人在激烈爭辯,鼻端還滿是自己身上煙味的雪特人,連流淚的能力都沒有,只能在擔架上獨自哀悼自己的不幸。   (以後還是別那麼義氣了……這年頭義氣的雪特人都沒有好下場……)   哀歎著自己的不幸,堪稱是本次戰役中受傷最重的大功臣,雪特人被送入特殊病房。   手術後,有右大丞相親自探病,似乎是行政人員的莫大殊榮。而基於起碼的禮節,白二公子並沒有忘記帶一籃蘋果,一邊說話一邊削,雖然說,把所有削好蘋果全部自己吃完的行為,實在是很沒誠意。   有雪平安無事的消息,藉由太古魔道的設備,迅速傳到了海外,讓正在酒吧痛飲的戰友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儘管已經喝酒喝得兩眼朦朧,他們還不至於說完全忘記了這名同伴的安危。   海外孤島上,照理說不該有什麼高水準的娛樂設施,但是白無忌為了慰勞有功人等,特別把白家引以為傲的秘密武器「侍者隊」給派了出來。這群使用太古魔道工具的特種工兵隊,依照賓客的需求,立刻搭建了「白家攜帶用酒吧」、「白家攜帶用豪華莊園」。   荒涼的山石土地上,迅速出現了一座氣派不凡的華麗莊園,和與稷下首席飯店同等級的豪華酒吧,分別款待眾人的歇憩與飲酒聊天。驚人的闊綽程度,讓眾人只有瞪眼慨歎的份。   「老四那傢伙確實很有一套,是個福將,想不說聲佩服都不行。」搖著酒杯中的琥珀色液體,李煜淡然說道。   源五郎點頭道:「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當我們在暹羅出生入死的時候,就只有老四的命最硬,遇到那麼多危險,還是從戰場上倖存了下來。」   「哦?可是為什麼我的記憶好像有點不同,他遇到的危險,不都是你找給他的嗎?如果不是你總把他推進火坑,這個雪特胖子多福多壽,現在就真是洪福齊天了。」   「不要這麼說嘛,這次的事情可與我無關啊,再說,做兄弟的講好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們都在出生入死,他又怎麼好意思在一旁納涼?」源五郎笑道:「其實我很佩服老四。大家都知道,你愛遷怒是出了名的,他能在你旁邊存活那麼久,沒有被你斬得血肉橫飛,這點我一直覺得很訝異。」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和雪特人老四比起來,我那時候最想斬的傢伙……是你。」   對於這句玩笑話,源五郎尚能保持微笑,但是當李煜的笑意越來越冷,甚至隱隱散發出一股森寒殺氣,緩緩說「現在也是一樣」時,他就不太確定自己應該不動聲色地喝完手上這杯酒,還是立刻用九曜極速出門逃命?   對方是以一劍之力斬去八歧大蛇兩個蛇頭的非正常生物,如果和這種出劍會引動海嘯的怪物作戰,自己的腦子一定有病。   「不過算了,今晚是喝酒的時候,不適合打架。」   李煜淡淡的笑容,似乎在表示「若非如此,就有機會領教你的九曜極速了」,對此,源五郎只有默默地乾完手上這杯酒。   藉由比試來確認自己的實力,改正缺點,吸收對方優點,這是習武之人都會有的慾望,所以才會常常有看到某人展露武技之後,大為技癢,要求比試的人。李煜在海外,顯然累積了不少這方面的經驗,經由無數生死實戰,武功大進,已經把舊日的義兄弟全部甩在後頭了。   只不過,這種找人比試的慾望,如果表現的方法不對,就會像天草四郎一樣,不問對方意願,拔劍就斬,如果更嚴重一點,那就變成多爾袞那樣的狂人了。   「這次為了那頭大蛇,大家都給累慘了,不過……最辛苦的還是老大吧。」   源五郎一向就認為,以自我意識在難關時做出取捨,比單純在戰場上砍殺要難。   前者是需要判斷,後者則是全憑個人能力,無關乎自我選擇,反正實力不夠,立刻就是死路一條。   「所以幸好我不是帶頭的,不用為這種事情扛責任……」   依舊說著這種惹人白眼的話,但源五郎的態度卻不會惹來任何非議。身為唯一能夠與蘭斯洛聯手的搭檔人選,他在整個大蛇之戰中,來回奔走於兩個戰場,幾乎是以捨生忘死的態度,從開始一直奮戰到最後,這才以幾乎是全身骨折的慘狀收場。   善盡職責到這等程度,縱然是最愛挑他毛病的妮兒,也不能說什麼了,不待他要求,就主動把酒杯倒滿。   「妮兒小姐,你體諒傷者不能飲酒過多,我是很感謝啦,可是每一杯倒出來的都被你喝了,我是不是應該去另外拿個杯子啊?」   有著幾分說好不好、說壞不壞的舊交情,當源五郎和李煜對談時,妮兒也與韓特聊天,可是飲酒的時間卻遠比說話長,酒過三巡後,更是大杯大杯地喝起悶酒來,甚至連源五郎的份也搶去喝了。   妮兒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即使是與她相識未深的李煜都明白這一點。看她這麼沒節制地喝悶酒,周圍三個男人都感覺到她的不快。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我們明明戰勝了,事情也解決了,可是…… 」醉意上湧,妮兒的話已經有點不清不楚,「只要一想到發生在日本的事情,就覺得好不舒服……」   「妮兒小姐……」   「為什麼哥哥就要被逼著做這種選擇呢?我們雖然想要拿下日本,可是,並不打算要讓這種事情發生啊!」   含醉拍起桌子,妮兒道:「我、我當然也知道,戰爭會有死傷,會有人被犧牲掉,所以我才希望把力量集中,盡快拿下日本,不要把戰線擴大,不要有太多傷亡……   可是,為什麼結局是這樣呢?我們是侵略者沒錯,但是我沒有想讓日本變成這樣子啊!」   「妮兒小姐,時間已經滿晚的了,你要不要考慮……」   「喂,小五,你不是腦筋很好嗎?那你就告訴我啊……」眼睛半睜半閉,妮兒的手勁卻仍大得驚人,扯在源五郎胸口的手,很快就把衣領撕裂,讓他對兩名投來同情眼光的酒伴露出尷尬笑容。   「如果我們不來日本,事情會不會就朝另一個方向演變?日本是不是就不會沉到海裡去了?」   「這個嘛……」   旁邊的三位男性聽眾,到目前為止的人生閱歷、見過的大風大浪,都遠遠不是妮兒能比的,在他們看來,妮兒的反應多少有些小題大作了。說是覺悟不夠徹底也行,都已經坐在這個位置上了,卻還用這麼簡單的思維來處世,那只會給她自己和身邊的人徒增困擾而已。   只是,儘管心裡的感覺是這樣,但卻沒有人打斷妮兒的話。因為,他們在過去也曾經有像妮兒此刻的心情,也曾有同樣的掙扎,妮兒所說的話,在某種程度上來看,就像是對他們的控訴。   「如果我們沒有侵略日本,那個什麼多爾袞就不會到日本來,八歧大蛇不會醒,哥哥就不用下那種決定……我、我不管哥哥要做什麼,都會站在他那邊,這次的事,我覺得他沒有做錯……可是、可是我只要一靜下來,就覺得那些沉到海裡去的日本人都在說我是兇手……」   這當然是倒果為因的想法,想要爆開元氣地窟的多爾袞,只是趁便實行了計劃,這是任何人一想就知道的事。可是,會被這個問題所困擾,就不難看出妮兒的心理負擔有多沉重了。   受到酒精的影響,少女的情緒十分激動,幾乎是搖著源五郎在說話,而當細碎的嗚咽,慢慢地迴響在酒吧裡,即使兩名酒伴沒有用眼神催促,源五郎也知道自己該說話了。   「我不能說日本陸沉這件事與我們無關,畢竟,下決定的人是我們。如果不是我們,日本會繼續存在,這點即使被人怨恨,我們也無法否認。」   源五郎道:「可是,無視事實真相,只是盲目把所有責任攬在身上的自殘做法,也沒有必要。我們有我們該負的責任,也有我們不該扛上身的責任,如果那麼希望向日本人贖罪的話,就去替他們幹掉多爾袞復仇好了,這樣子,死者也比較能安息吧,最少比在這邊自艾自怨有用。」   這番話似乎起了作用,妮兒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抬眼看著源五郎。   「同樣的,我認為這一次陛下他並沒有作錯。」   切換著「老大」與「陛下」這兩種不同的稱謂,對源五郎來說,這有相當的意義。   「誠然,我們沒有權利向他要求什麼,但是身為我們的親友、身為雷因斯之主,他接受我們的擁戴與支持,就有同樣的義務要做出回報,要為這群支持他的人著想。   如果今天他為了一己的良知掙扎,作出相反的決定,除了他自己的道德不被玷污外,現實情形不僅無益於日本,還令風之大陸蒙受重大損傷,我會對這個人非常失望。」   源五郎道:「掌握著莫大權力的人,就背負著莫大的責任,如果一個王者不能認清這一點,去扛起一般人不能扛起的東西,只是以一己感受來作考量,那他也就沒有為王和為人的資格了,基於這些理由,我認為……」   說到這裡,源五郎不禁苦笑。似乎是因為被這番勸解消弭了心障,妮兒已經趴在桌上,沉沉睡去了。   「啪!啪!啪!」   韓特在旁邊大聲鼓掌,源五郎的話,讓他有了反應,但卻不是認同,而是同情地笑道:「你還真是辛苦啊,內外傷這麼嚴重了,還要當小女孩的保母。」   「有些工作累雖然累,但是卻很有意思,再說,我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 」源五郎道:「妮兒小姐身上有些東西,是我們已經失去的東西。能在她身上繼續看到,我覺得很高興。」   韓特哂道:「哦?什麼東西?貞操嗎?讓她保存到現在,是你這個人妖臉的無能啊……」   「嗯,這句話我也承認,不過,在妮兒小姐身上還看得到的東西,是身而為人都應該有的東西,今天能在她身上看到,我覺得很高興。」   「什麼話,說得我們好像不是人類一樣……」   「我們還說得上是人嗎?」源五郎道:「我一直都覺得,天位者……好像是另外一種生物,一種看起來與人類相似,卻只是披著一層人皮,內裡完全不同的怪異生命。」   「喂,你這樣子說的太離譜了吧?」   源五郎道:「難道不是嗎?對於不平等事物的憤怒,對於生命消失的悲傷與悔恨,還有為著他人的幸福而喜悅,不論相識與否,這都是人類情感中很偉大的一環。但是在天位者身上,這些東西卻越來越難找到了。」   「那是因為……」   韓特說了一半就停下。他不太喜歡這種被質問的感覺,源五郎的話,已經讓他感受到壓力,然而,自己找不到反駁他的理由,這也是事實。   「天位者的壽命比一般人長。活得久了,面對的抉擇次數就比一般人多,在連續抉擇了幾十次、幾百次之後,心性發生改變,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再說,明明只是個人,卻扛負著媲美神的力量,長久下來,人格多多少少也會有些扭曲……」   三人之間,籠罩在一片讓人不快的沉默當中。儘管嚴重性無法與日本陸沉相比,但是在三人的人生閱歷中,確實也遇過不少類似的情形,考驗著他們的人性與思維。   如果沒有天位力量,那麼當面臨危難時,只能和普通受害者一樣,也只要哀嚎就好了。然而,就是因為擁有了不凡力量,所以才要面對本來不會出現的抉擇關頭。當兩群不該死的人只能活下一群,而抉擇哪一方的權力落入自己手中,這時該怎麼辦才好呢?   不斷的抉擇,在事後不斷地累積了壓力。為了要繼續走下去,只好把這些壓力沉入心湖之底,勉強蓋上遺忘的印記,儘管如此,還是有許多回憶,在不經意的空檔,會違背主人的意志,忽然竄上心頭……   源五郎道:「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沒有那樣的練武天份,如果我從來都不曾有過天位力量,我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   「這種事……誰都說不准的啦……」   「第一次面臨那種抉擇時的感覺,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那時候我好一陣子都沒辦法闔眼睡覺,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平復過來。話雖如此,那麼沉重的回憶,現在卻也變成了可以在茶餘飯後提出來說的閒事,當我能夠對此事適懷,我就會想……   我到底失去了多少東西?」   把「我」這個字換成「我們」,或許是個更正確的說法,因為兩名聽眾的臉上,都出現了頗有同感的表情。   「所以,我覺得妮兒小姐很可愛。她這麼激烈的情感,正是她還沒有失去赤子之心的證明……我很珍惜這一點,也希望她能夠繼續保持下去。」   「她能夠保持到現在,那是你努力不懈的成果啊!」   即使與妮兒、源五郎沒有太深的交情,韓特仍然可以輕易看出這一點,笑著說了出來。   「別再說這個沉悶的話題了……你們要說我逃避現實也行,不過酒吧這種地方,本來就是為了讓人們暫時忘記現實的。」韓特為兩名酒友的杯子斟滿了葡萄酒,搖手道:「換點別的話題來說吧,比如說……某人的異國遊記啊,我們這輩子可都還沒有機會離開這塊大陸啊。」   「呵……話題換到我頭上了嗎?」李煜搖搖杯子,在朱紅色的酒液中添加了冰塊,道:「好啊,不過……那確實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喔。」   生命型態與一般的生物不同,屬於能量生命體的織田香,甦醒時間比眾人所預估得更早。   還只是半夜,織田香已經回復意識,睜開眼來。   處身所在,是一間看來很豪華的房間,身上蓋著一層厚厚的棉被,熟睡的楓兒媽媽正躺在旁邊,摟著自己而沉睡。   她的懷抱……很溫暖……   像是追逐光源的昆蟲,織田香很自然地朝著溫暖的源頭靠近,貼在楓兒懷裡。   在精神世界的苦鬥,造成的心力耗損相當巨大,疲憊的楓兒,未能在熟睡中保持平時的機警,沒有察覺懷裡的異動,只是輕輕地拍拍懷裡的孩子,繼續地沉睡。   這正是織田香現在所需要的東西。   她喜歡被楓兒媽媽溫暖地抱著的感覺,可是,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情感,又讓她覺得如果楓兒醒來,要開始說話,自己會十分為難。   可以選用的對話模式很多,從天氣到時事分析,應該不至於無話可說,但卻在選擇上出現問題,不管是哪一種模式,都不太適合兩人現在的需要,會讓人覺得……怪怪的。   而這種怪怪的感覺……就是一般人類說的情感吧?是尷尬嗎?還是不知所措?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好像過了幾個時辰那麼長。失去意識前後所發生的事情,隱約還記得一些,稍微一想,立刻便串聯在一起,明白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楓兒媽媽好不容易把自己救了出來,是真心地對自己很好。她這麼堅持地站在雷因斯那邊,那麼,如果不想與她為敵,就不能選擇對雷因斯報復或是敵對了。   心裡的感覺很奇怪,胸口很重,思緒不容易集中,想到日本陸沉時,會覺得心跳變快,不停地浮現毀壞東西的慾望。   不過,發展到這裡就好,不必進一步付諸實施。本來,也就沒有任何報復的必要,自己是個怪異的生命體,學不會人類那些太過繁複、激烈的思想。仇恨也好、怨痛也罷,自己其實都不是很瞭解,既然連人類的書裡,都說這是沒意義的事,不要為此浪費生命,那自己還是別去沾染的比較好。   日本已經陸沉,秀吉爸爸也已經不在,自己好像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往後,該往哪邊走呢?要跟著楓兒媽媽嗎?可是……又有那種怪怪的感覺了。   植物中有所謂的寄生植物,自己的生命,也好像總是依附著某人,寄生在某人的生命中,依附那人的情感而活。因為如果沒有一個樣本,先作出情緒,自己就無法照著他的情緒,作出正確的反應。   往後也要繼續這樣子寄生下去嗎?這一次的宿主變成楓兒媽媽了嗎?   忽然間,織田香想起了浮萍這種植物,跟著又想起了波濤洶湧的大海,基於某種衝動,她強烈地想要看看海,聽聽波濤拍擊岸邊的聲音。   不久,她把這打算付諸實施了。置身於一個海島之上,要看海並不是什麼難事。   離開那溫暖的被窩時,讓她有幾分不捨,而為了不驚醒楓兒媽媽,也著實費了一點功夫,但是仍是難不倒她。   之後,在幾乎不引起任何人察覺的情形下,她在海岸邊飄身降落,靜靜地看著前方的洶湧波濤,無定無向的浪頭,就好像此刻不知該何去何從的自己。   因為日本陸沉的餘震影響,岸邊的浪很大,風也很強,儘管還站得老遠,但是白浪激打在岩石上的細碎波沫,仍是飛濺過來,打濕了衣衫。   海風鹹鹹的,灑濺在臉上的浪沫也鹹鹹的,順著臉部輪廓,緩緩地滑了下來……   有流淚的味道。   自己並不想哭,可是,在這個適合用淚水來悼念死者的時候,或許這個樣子比較好吧。   孤獨的寂靜時間並沒有維持太久,雖然正在飲酒與休憩的人,沒有察覺到她已經醒來,但海邊還是來了訪客。   這個島距離日本遺址並沒有太遠,對於一些想要離群獨處,求得一點安靜的人來說,除了漂流在海上,就只有站在岸邊了。因此,儘管織田香刻意隱藏住自身氣息,不想被打擾,卻仍是被某個正在海上漂流的人,發現了她的身影。   浪頭忽然變大了,氣勁中感應到的東西,有人正以力量破浪而來。太過熟悉的感覺,織田香立刻就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無數的畫面,在腦中迅速閃過,思緒錯亂,無法迅速整理出頭緒,織田香並不喜歡這種感覺。對於她來說,這個人就像楓兒媽媽一樣,是一個自己還沒準備好要面對的人。   只是,除了那種怪怪的感覺外,心跳的速度、腦裡的混亂,似乎還有著一些……   被人類稱之為怒氣的東西。   「轟」的一聲巨響,織田香的左手揮出,強天位力量蘊含在這一擊當中,整個沙灘的沙子暴揚起來,組成一道沙之簾幕,阻擋在她與來人之間。   僅僅是強天位力量而已,如果要硬闖,天草四郎絕對作得到,但是面對這層沙之簾幕的他,卻顯得不知所措,不明白簾幕之後的那人,為何對師父採用了這樣的態度?   「師父,我們兩個不要再見面了。」   平靜卻堅決的女孩嗓音,從簾幕之後傳來,隱約可以看見她的背影正跨步離去。   「我們兩個再也不要見面了……」   萬難想到會受到這樣的對待,天草四郎登時如遭雷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簾幕因為失去力量而消失,徒弟的身影在眼前緩緩消失。   阿香與自己決裂了?!   從來只是努力討著師父歡心,不曾展露過內心真正感受的她,第一次在師父面前露出真我,把自身情緒表露出來。然而,卻是一個這樣的場面,與將她視為兒女的師父宣告決裂……   但是自己又怎麼能夠怪她?身為她的師父,更是她在這世上極少數的親友之一,當面臨緊要關頭,自己沒有能夠守護她,讓她獨自一個人孤軍奮戰,還第一個把她出賣,令她家破國亡,這樣子的自己,有什麼顏面再值得她尊敬?再值得她視己為師了?   「阿香……師父不會怪你,因為你沒有作錯,師父只是一個自私自利、從沒顧慮過你感受的渾蛋,只是一個有強天位力量的糊塗蟲……像我這樣的渾蛋,又怎配再做你的師父?我……不配了。」   天草四郎踩著與來時興奮心情截然相反的步伐,失魂落魄地走在沙灘上,朝著大海走去。   「哈哈哈哈∼∼」   淒楚的笑聲,帶著悲愴與自嘲,長長地迴盪在沙灘上,當巨浪朝他拍擊過來,可以輕易踏波而行的天草四郎,卻被浪頭席捲而去,一如他此刻喪悶欲死的心情,深深地朝海底沉去。   「外面是什麼聲音?好像很吵?有人在放鞭炮嗎?」   「神經病,你這死要錢的又還沒死,怎麼會有人放鞭炮?」   「渾帳,等你死了,會放鞭炮的人肯定多我十倍,你這個人見人嫌的大煞星,哪裡有嫌我的資格?如果不是放炮,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麼聲音?」   「這個嘛……」   本來想說是「落敗狗夾著尾巴的哭聲」,李煜卻忽然一笑,把想要這麼說的念頭取消,搖搖頭表示不知道,跟著就喝光了杯中的酒。   把他這個動作看在眼裡,源五郎在李煜背上重重拍了一記,笑道:「二哥最近修養好了很多啊,換做是以前,你絕對不會這麼厚道的。」   「哼,我本來就是個好人,哪像你們兩個害人的東西……」李煜笑了笑,道:「 保有赤子之心確實是件好事,可是……人不學著成長是不行的,一輩子天真幼稚,只會做盡傷己傷人的事。」   意有所指的話語,李煜將目光投向酣睡在吧檯上的妮兒,源五郎正小心地為她披上一襲薄被。   「……所以,這麼說來,你幾個月以後還有一場決鬥要打?」聽完李煜大致述說了一遍在海外數年的經過,韓特最在意的就是這一點。   「啊?是啊,非打不可的有一場,剩下來可打可不打的有十幾場,至於那些人家追著我要打,我沒興趣打的……一百多場跑不掉吧,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   這麼率性的回答,不難想像他在海外過的是何種生活。   以這人的個性,本來就很容易引起摩擦,進而發生衝突,雖然說實戰正是有心磨練武技的他,最好的提升方法,但照這情形看來,他在海外該不會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斗吧?如果到海外就能過著這種以戰鬥當飯吃的日子,那麼只要把多爾袞、奇雷斯這種生物送到異大陸去,風之大陸應該會平靜許多吧?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如果這一場決鬥我不死的話……廢話,我當然不會死,和我決鬥的人一向沒好下場。」自信地笑著,李煜沉吟道:「今生恩怨今生了,當我把海外的恩怨了結得差不多,就可以心無掛礙地回來了。」   「海外的恩怨了結?那本土的恩怨你什麼時候清算?」   膽敢用這口氣提起禁忌話題的人,李煜身邊並不多見,但韓特無疑就是個很好的人選。被這一問,李煜道:「有時候……恩怨必須了結,但不一定要親手來了結…… 」   乍聽之下,似乎是某種已經釋懷的宣告,但無論源五郎或韓特,都知道他絕沒可能這般輕易就放開過往,那麼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就很耐人尋味了。   可是,無論他們兩個人怎麼再套話,李煜都不肯對這話題再吐露些什麼,源五郎遂改變了方向。   「我們兩個說完了,到你了,韓特兄……」   「你這死人妖神經病,那傢伙是海外遊學,才有這麼多話可以說,我有什麼好說的?快遞心得嗎?」   「怎會沒話說呢?今晚是男人們敞開胸懷,暢談過往的好時機啊,身為當今最炙手可熱的獎金獵人,一生見慣無數驚濤駭浪,韓特兄又怎麼會沒話可說?」   在韓特肩上親匿地一拍,源五郎的微笑,用李煜的感想來形容,就是奸詐到快要流出汁來。   「特別是……一個流落在人間界討生活的魔族,辛苦程度比起海外遊學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很想聽聽看這位魔族弟兄的甘苦談呢。」   用著各種方法與掩飾,韓特一直以正常人類的外型,在人間界生活,但多年來也曾有偽裝被識破或是在重傷之下現出原形的情形。   在阿朗巴特山的那一次,多了華扁鵲、愛菱知道自己身份;雷因斯內戰時,白起又一眼看破自己的變形,再加上早就知道此事的李煜、香格里拉魔屋中那位女士,韓特當然知道這秘密已經不太保險,現在被源五郎一口道破,李煜又別過頭去,肩頭聳動,顯然是在偷偷竊笑,心裡只有大罵交友不慎的份。   「就算你知道,又怎麼樣?我現在可是幫你們雷因斯打工打得要死要活,你難道想聽我說魔界的動植物大觀嗎?」   「動植物沒什麼好看,我對別的事情比較感興趣。」源五郎道:「比如說……雪姬的故事。」   這話一說,不但韓特臉上的笑意盡失,眼中神采幾乎是森寒一片,就連旁邊的李煜都放下杯子,神情凝重地看著義弟。   「別誤會,我沒有諷刺的意思,事實上,我自己知道的也不完全,只是從青樓那位女士口中稍知一二。」   源五郎道:「我希望結交你這個朋友,希望能與你同一陣線,最好的方法,就是拿出誠意,讓你的問題變成我方的問題,所以才想要幫你解決難題。你會求助於青樓,就代表這件事並非個人力量所能完成,才需要托於組織,以青樓的實力,再加上雷因斯,多少應該會有幫助吧?」   「……」   「恩怨如果不了結,就會變成憾恨,可是剛剛二哥也說了,恩怨不必非得親手了結。那位女士之所以會告訴我,也就是希望我能幫你解決問題,所以……你意下如何?」   韓特實在是很想拔劍斬人,但無論是眼前笑嘻嘻的源五郎,還是香格里拉那頭手裡搖著厚厚一疊帳單的母狐狸,自己似乎都難以落手。儘管不願意去想,內心卻又隱隱知道,源五郎說的是事實,經過這麼多年的無果追逐,自己也實在是很累了……   當李煜的手也拍上肩頭,無聲地傳來友誼的支援,韓特長歎一聲,喝光了杯裡的酒,開始說話。   「說出來你們可能很想笑,我們一族……並不是平民,而是魔界的武家名門,歷史相當地悠久,如果要往上追溯,可以查到四千七百年前,我家第十七世祖先任職於 ……喂!你們笑成這樣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個忙著賺快遞費的獎金獵人,忽然一本正經地追溯起祖上的榮光,兩名損友立刻忍俊不住,拍桌大笑,只是看見韓特一臉鐵青,拔出了長劍,這才努力回復嚴肅表情,認真聽話。   「我們這一族從第十代以後,就被委任魔界軍職,隨立功而躋升,到第十七世祖先時,獲得大魔神王的信任,世世代代擔任大魔神王駕前的近身護衛……」   韓特訴說著祖上的光彩事跡,對於源五郎和李煜來說,這些事情是那麼的遙遠與不真實,只聽他說道,在第二十世的時候,爆發九州大戰,祖先因為護衛大魔神王陛下,奮不顧身,勇猛效死,所以蒙賜一把能吸聚天上電流的魔法兵器,將劍名與一族之名賜為「鳴雷」。   後來,鳴雷一族因為忠心耿耿,獲得大魔神王的重用,從玄燁到鐵木真,擔任近衛職務的鳴雷一族,始終在榮光中恩寵不斷,成為魔族中一等一的武家名門。   但是在九州大戰末期,魔族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大內亂。隨著大魔神王鐵木真猝然駕崩,連繼承人都沒來得及指定,魔族也分成了兩派,激烈的內鬥。淒慘的戰爭,讓雙方都是死傷無數。   宣示效忠正統皇族,鳴雷一族在內鬥中成了失敗者,韓特的祖先滿腔悲憤地被逐離權力核心,率領族人遷移到偏遠山谷,就此隱居下來。在往後的兩千年中,過著幾乎是與世隔絕的生活。   「一直到我們這一代為止,整體上還算是和和樂樂的……」   身為族長獨子的韓特,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從剛懂事開始,就在鳴雷族人的期盼下,以傲人的進度修習武功,比其餘同輩更早扎基完成,成為一族的明星。   僻處山谷,就算練成一身好武功,也沒有什麼發揮餘地,但幼年的韓特並沒有想到這許多,只是辛勤的練功,讓平和的日子飛快過去,直到十二歲那一年,本就體弱多病的母親,在難產中過世。   造成難產的嬰兒,幸運地來到世間,韓特驚訝地看著被抱在父親手上的小妹,小臉上滿是紅撲撲的一片,但膚色卻是純白色,就連初生的毛髮,都是如雪一般的白。   那臉上的一片紅,不過是皮膚底下血管所透出來的顏色。   這種被稱為「銀狼之女」的白子,在魔界被視為凶邪的象徵,曾由某任大魔神王親口頒布禁令,但是已經叛出魔界政權的人,自然無須理會這道禁令,韓特父親以族長身份,親口宣告了女兒的身份與合理地位。   只是,與生俱來的白雪膚色,加上吞噬母親性命而生的凶兆,鳴雷族人並未遵照族長的吩咐,將這名為「純」的女孩視為親友,反而如同所有不幸故事的開端那樣,毫不掩飾地給予憎厭與嫌惡。   察覺到了這一點,族長卻沒有刻意停止,反而像是有心放縱一樣,視而不見,族人也從他對待女兒的冷淡,察覺到族長的心意,把排斥行為做得越來越明顯。   「說來我父親也有錯,如果他能夠守住一個身為父親該有的本分,而不是只沉浸在一個失去妻子的悲痛丈夫角色,事情就不會朝那方向發展……」   韓特的語氣充滿著陰森之氣,無疑他是否定了父親的做法,但連他自己也不能肯定,當初自己那樣做,到底對不對……   (或許……如果我也和爹一樣的做法,事情就徹底解決了……)   在眾多責怪的目光中,韓特盡到身為兄長的職責,對妹妹呵護有加,努力想補足她所欠缺的親情,甚至為了讓她有自保能力,違背父訓,秘密傳授她武功。   或許是兄妹血緣的證明,純的武學天資不弱於兄長,迅速吸收了所學的每一項武技。當時的韓特,為了妹妹的進度而欣喜,甚至還期望練成一身高明武技的純,能夠因此受到族人認同。   然而,事實的發展,只是證明了兩兄妹的太過天真。   無意間在族人面前展露武功的純,受到了嚴厲的懲戒,但是傳授這些武技的韓特,卻被族人刻意忽視了責任。   連續的失望與打擊,纖細的親情之線,終於牽繫不住兄妹兩人太過嫌單薄的緣分。本就個性偏激的純,在當晚的雷雨夜中,背負著滿身的鞭痕跑了出去,失蹤在傾盆大雨中。   注意到銀狼之女逃跑的族人們,以冷漠的眼神注視著,卻默不作聲。因為偵查鳴雷族世仇「遠古幽魂」一族的動向,率領族人外出的韓特,在次日歸來後,立刻出去尋找妹妹的蹤跡,但是卻一無所獲。   此後的一年,韓特急於尋找失蹤的妹妹。被視為不祥徵兆的銀狼之女,在魔界各地都是受到排擠的存在,一旦沒有了鳴雷一族的庇護,孤身流浪在外的純會遇到什麼凶險,那簡直無法想像。   一年時間的尋找,並沒有得到什麼結果,就在韓特感到身心俱疲的當口,兄妹兩人的會面,以一種意料之外的方式出現。   遠古幽魂一族,是鳴雷一族的世仇,雙方的恩怨從當初魔界內戰就開始,雖然後來都一起淪為失勢的弱小族群,但兩千年來,兩邊仍是不時相互械鬥,累積仇怨。   某夜幽魂一族的奇襲,造成了鳴雷一族的重大死傷。和過去不同的是,幽魂一族似乎對鳴雷族的武學瞭若指掌,招招針對破綻,令得千年來勢均力敵的鳴雷族兵敗如山倒,毫無招架之力。   滿身血污,傷疲交煎的韓特,不理解為何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奮勇連殺數人後,在烽火煙塵中,看見了穿著一身皮革甲冑的純。   和一年前相比,妹妹的氣質整個不同了。眼角眉梢滿是陰邪之氣,就連嘴邊淺淺的微笑,都森寒得讓人不安,而她手中那把淌血的劍,筆直貫穿了自己親生父親的胸膛。   為何妹妹有這樣的改變?為何她會與幽魂一族一起行動?這些韓特全都忘記去想了,目睹父親重傷,瘋狂如虎的他,在硬受了數劍後,搶著帶走了父親。   純在後頭窮追不捨,對於舊日的父兄,她似乎一點情分都沒有保留下來,被迫與她交手的韓特,赫然驚覺妹妹的武功大進,除了兼得鳴雷、幽魂兩族之長,更習得了某種不知名的上乘武功,輕易擊敗了自己,幾個回合之後,將扛著父親的兄長打落了深谷。   「就像所有的故事一樣,掉到深谷的男主角總是死不去……不過,也沒有幸運到有奇遇就是了……」韓特苦笑著說道。   僥倖不死的他,最大的幸運就是能夠聽完父親的遺言,而當他拖著重傷的身體,好不容易重返山上,見到烽火之後的遺跡,還有積遍滿地的族人屍體,濃濃的焦味、屍臭竄入鼻端,一張張仍然殘留著斷氣時表情的焦黑臉孔,深深地印入腦海。   這幕景象,令一個本來單純的魔族少年,從那一刻起有了巨大身心轉變。他腦裡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要知道事實真相,還有……復仇。   「我爹的遺言裡,告訴我鳴雷劍的收藏所在。我養好傷,挖出劍,想要找純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找不到了……」   不但妹妹再度失蹤,就連幽魂一族都在一夜間被滅族,沒有半名活口,所有線索都化成了火場裡的灰燼。   為了追查妹妹的去向,韓特在魔界尋覓許久,卻始終得不到半點消息,最後,某天出現的一名神秘老者,告訴他這樣的訊息。   「你要找的人,已經到人間界去了,在魔界是找不到她的。到人間去吧,好好磨練你的武藝,為重逢的那天做準備。」   儘管猜到這人刻意改變容貌,來意成謎,但老者身上的氣勢,讓韓特沒有懷疑,把這情報當成唯一希望,一心前往人間界。   要從魔界前往人間界,有兩個廣為眾人所知的方法:境界隧道、時空咒法。   境界隧道在九州大戰後就幾乎全部被封死,唯一一個可行的出路,就是愚者沼澤底部,通往人間西西科嘉島上的大隧道。可是,哪個魔族都知道,那根本是條九死一生的通道,像韓特這樣僅能算是地界中六、七流角色的弱小魔人,要硬闖有五色旗把守的境界通道,不啻是自殺行為。   至於魔法,韓特並不認識這樣的高人,甚至不知道什麼人會這等咒術,在廣大無邊的魔界,全然不曉得該怎麼去著手。   彷徨無計了數月,老者再度出現,要求他答應條件後,幫他實行了跳躍時空的咒法。至於老者索取的報酬是……   當韓特清醒過來,自己已經身在人間界,躺在一場大雨天的泥濘地上,幾枚奇怪的金屬細針埋插入右臂,原本的魔族外表,則變成了徹頭徹尾的人類相貌。   還沒決定該何去何從,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類女子經過,其中一名發現了他,特別讓隊伍停了下來,邀他同行。   這場偶遇,韓特不知道是否也在那老人的算計中,但對韓特來說,這次相遇為他開啟了人間界的另一次新生。   那位女士為他駐足的理由,並不是因為他長得帥,或是起了憐憫之心,而是訝異地發現一名人類青年身上,有著不該存在的魔族氣息。   身為青樓聯盟的幕後主事者,她對這樣的事情感到訝異,在幾天相處後,輕易地問出了韓特的來歷。   事情本該就此了結,但是看出了這名少年的心性與資質,覺得甚是奇貨可居的她,提出了招攬韓特加入青樓聯盟的要求。   「要我當妓院的保鑣?那不是龜公嗎?這種事我才不做。」   對於一口回絕的韓特,她僅是淡淡地微笑道:「你到人間界來,是希望獲得更強的力量吧?加入青樓,我可以幫你把三百年的光陰在一個月之間完成……另外,你好像還不知道吧,如果沒有我們幫助,你這輩子也別想解開手臂上的封魔針!」   「……那是什麼東西?」 第二部 第十卷 第三章 流民四竄 第二部 第十卷 第三章 流民四竄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風之大陸東北外海孤島酒吧   「坦白說,我到現在還是想不透,那個老傢伙怎麼會對我這麼優待,用封魔針這麼高檔次的東西來招呼我?」   回憶到初聞「封魔針」一詞時候的呆滯表情,韓特也頗覺好笑。   在各種封鎖力量的魔導器中,封魔針無疑是最令魔族高手聞之色變的一種。以奇雷斯之強,在連續被十多根封魔針刺入體內後,竟然功力狂洩,屈辱地被打落天位。   然而,這麼恐怖的東西被刺入體內,對當時的韓特卻幾乎沒有影響。   「聽說,封魔針是專門對付頂級魔族高手,甚至用來封鎖魔神的。不過,那時的我,只是地界中不入流的小角色,別說區區三根封魔針,就算插上三百根,也是不關痛癢啊,這種做法,根本就是拿太陽來烤雞屁股嘛……哈哈哈!」   同樣是中了封魔針,韓特的開朗程度是奇雷斯一萬倍以上。自從知道手臂上金針的來歷後,唯一困擾過他的事,就是有沒有辦法把封魔針起出,拿去賣錢?這麼有名的頂級魔導器,應該價值不菲吧?   封魔針仍然是有著一定的效果,至少,由於它封鎖魔氣的強大作用,讓韓特的變形得以穩定,這麼多年來,除了生死關頭外,從不曾暴露出魔族的真面目過。   但是,一些高等魔導器就做得到的事,有必要浪費三根封魔針來做嗎?韓特到現在還是想不出所以然來,而那個老人之後也從未再出現過,只是徒然留下了無數的謎團。   「那個老太婆要我加入青樓,還向我展示組織的實力,但我始終覺得她們的風格不合我個性,所以從沒答應過。老太婆說,既然我不是青樓中人,她就不能傳授我武功,一切只能靠自己。」   也就是因為這樣,青樓聯盟引薦韓特前往惡魔島。對於一個有著上乘武功基礎,卻缺乏實際死戰經驗的少年,惡魔島確實是一個絕佳的修練所在。   明明自己就是魔族,但卻要和人類連成一氣,捕殺由境界隧道出來的不速之客,這點韓特覺得十分諷刺。不過,在廣大深遠的魔界,各種族類多如天上繁星,彼此間的關係差距十萬八千里,韓特並沒有什麼殘殺同胞的心理負擔。   在惡魔島上,結識了友人白飛,過了一段相當有意思的生活,武功方面,也為著日後的突飛猛進打下基礎。   結束惡魔島上的傭兵生涯後,跟著便是開始在大陸各地當獎金獵人,一面為自身武技找尋精進、突破之路,一面也尋找可能已經來到人間界的妹妹,這時,青樓聯盟的使者,再度出現在他面前。   「茫茫人海,要找出一個人,那就像大海撈針一樣困難。與我們合作吧,這才是對你真正有益的正道。」   在香格里拉的魔屋中,那位女士再次提出了招攬的要求,可是韓特也又一次地拒絕了。   點頭答應是件很簡單的事,不但可以讓青樓聯盟幫著自己找人,而且還可以修習她們所保存的千年絕學,甚至是異大陸的絕世神功,但韓特這次拒絕的理由,卻與之前有所不同。   初到人間時,韓特對什麼都抱持著戒心,不喜歡青樓的風格,更不信任這群詭秘莫測的女人,但經過時間的肯定,他開始分辨出什麼人是真心地為己著想,提供著援助,所以心態不知不覺地轉變成「如果答應了,這個恩情就是欠一輩子,永遠不能還清了」。   已經習慣獨來獨往的生活,在「該做的事」做完之前,韓特拒絕身有所屬,所以婉拒了那位女士的好意,轉而委託她,用青樓的情報網協助找人。   對於不熟悉韓特的人,很難想像他有這樣細膩的一面,但將他視之為子侄的那位女士,卻是可以完全理解的。因此,她啼笑皆非地接受了這個年輕人的堅持。   非青樓成員,卻要這樣使用青樓的情報網,代價就是大筆金錢。而當搜索範圍越來越大,天文數字般的帳單金額也就一再暴增,雖然那位女士總是優雅地說,只要加入青樓,所有債款一筆勾消,但固執的韓特就是死都不答應,開始奔走在風之大陸的各個角落,變成了一個賣命賺錢還債的吸金鬼獵人。   「……所以,你們就該知道,我最開始的時候,其實不是那麼嗜錢如命的。」   韓特的這番剖白,卻沒有獲得兩名同伴的多少共鳴,李煜看看源五郎,問道:「這傢伙說他以前不愛錢,你覺得呢?」   「這個嘛……就像東方玄龍老前輩說他三百年前其實不像今天那麼好色,不偷窺不偷女人內衣;天草四郎說他當年是個認路專家……也許是事實,但聽了就是很想笑啊!」   說完,這對義兄弟很有默契地大笑起來,前仰後翻,還相互倒酒,乾了一杯,直到韓特臉色鐵青地拔劍斬桌子,他們才訕訕地收斂下來。   其實,如果他們的反應不是這樣,而是沉默地為友人流下眼淚,韓特自己反而會不知道該怎樣才好吧?   朋友……有時候就是這樣的關係。   「你的事情我曾經聽那位女士說過。青樓聯盟成立以來,像你這樣的案例真是不多。」源五郎道:「追查了那麼久,卻一直沒有線索,這點確實是很怪。」   青樓聯盟組織龐大,千百年來盤根錯節,深入各個階層角落,卻終究不是全知全能,有時候也會查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即使找不到人,多多少少也能夠有點線索,判斷出可能下落,或是存歿與否。   依照過去經驗來判斷,目標人物身歿的可能性很大,可是聽韓特的描述,他妹妹並不像是那種會沒沒無聞死在路邊的人,所以,那位女士研判出兩種可能性。   第一,純仍然在魔界,並未來到人間界,必須要在魔界展開調查。   第二,純已經到了人間界,但是卻像韓特一樣,隱藏起本來相貌,用一個完全不同的新身份開始生活。   韓特認同這個判斷,但是,在魔界調查的困難度,比搜查風之大陸更麻煩,委託金額也是再次激增,令得韓特必須捨棄獵人尊嚴,開始接快遞業務的零工。   他期望那位女士的第一個判斷沒錯,因為如果妹妹不在魔界,而是以人類的面孔生存在人間界,又掩飾一身力量,安於平凡,那麼真是沒有可能找到她了。   「還有一個線索被你漏掉了,就是給你封魔針的那個老人。」   「沒漏,我一開始就想到他,但是想到又怎樣呢?」   光是持有封魔針、會使用時空轉移咒法,這本身就很可疑了,更別說那老者突如其來的出現,告知純的下落,還把韓特送到人間界,怎麼看都透著絲絲陰謀氣息。   然而,要追查這位老者是什麼人,就要回魔界作調查。即使回去了也沒有用,因為根本不知道該追查些什麼。以韓特今時今日的眼界回想,那名老人的外貌,根本就是以力量或是魔法刻意變形而成,無論身高、膚色、年紀、嗓音、形貌,全部都不可靠,青樓照自己描述的樣子去找人,肯定沒有下落。   如果再見那老者一次,以韓特如今的天位力量與眼力,定然可以看穿偽裝下的一些東西,但當日的他無此能力,記憶也不能提供些什麼,這條線索等若是斷絕。   「封魔針是魔族的至寶,但是近兩千年來,有辦法做出封魔針的只有隆?貝多芬,有沒有試著從那邊去找線索?」   源五郎實在是問了一句廢話。因為抵達人間界的韓特,根本就不知道怎麼再回魔界去,自然也就無法去魔界找隆?貝多芬查探,而且,以隆?貝多芬的怪僻脾氣,被一個三流小輩上門叨擾,肯定會立刻把他轟得屍骨無存。   「沒有。當我得知隆老頭住在另一處境界隧道的人魔邊境,那是旁邊這位李大兄給我介紹好買賣之後的事了……」   在黃金像事件中,韓特一直在留意著愛菱的言語動作,並且於阿朗巴特魔震後,開門見山地向這位大姊頭詢問其父親所在,然而,知道了隆?貝多芬住處的韓特,並沒有前去造訪,因為愛菱口中的西瑪大人,怎麼聽都不像當初引導自己到人間界的那名老者。   調查封魔針完成品的去向,是一個方法,但是愛菱說,封魔針鑄造完成後,就交給了各個委託人,大多是交給了當時魔族的軍部或是王室,經歷兩千多年的流傳,早就不知道被散到哪裡去了。   「確實是個很棘手的問題啊。」源五郎道:「不過說到封魔針,你有沒有想過取出封魔針呢?以你現在的力量,即使拿出封魔針,也可以很妥當地用天位力量來控制外表變形吧?而且……」   不需要說出來的那句話是,即使露出了真面目,韓特的友人中,也沒有人會因為他身為魔族,就改變這段友情的……   「不是沒想過啊,整天在手裡插著針,你以為不會麻的嗎?」   韓特道:「要解開封魔針,就要找到當初施針時下的咒語,這點可是只有那個老頭知道。」   「有法固有破,密碼也不是牢不可破,我就知道有一個人……」本來要推薦可以請莉雅女王協助的源五郎,略一沉吟後,改口道:「就是你們那個黑巫女華大巫師啊。」   「你說鬼婆啊?有啊,我有去找過她,她倒是很爽快,一口答應幫我研究封魔針的解咒法,但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拔出來之後,她要再把針插進去一次……」   上次施針,因為韓特僅有地界程度,並未觸發封魔針的真正效果,因此後來就算他進入天位,也不受封魔針效應影響;但如果拔出封魔針,在他已經進入天位的此刻重插回去,封魔針的效果就會出現,那時候會產生什麼後果,根本沒人可以保證。   ……但九成以上的可能,是力量立刻被打落天位,經脈萎縮,變得比常人還要不如。   「唔,我猜那個鬼婆就在期待這種畫面,說不定還打算用這借口幫我解剖咧……」   或許有刻板印象是一件不好的事,但是,沒有人想反駁韓特的這個未來假設。   而當天色將明,這一夜就要結束,三人之間就只剩下一個問題。   不好開口,但是如果要協助搜尋,不弄清楚這個答案是不行的。在源五郎的注視下,李煜問道:「如果找到了你妹妹,你打算怎麼做?」   「……不清楚,反正不會是哭哭啼啼的熱烈擁抱……」   那麼,到底會是什麼呢?韓特並沒有說,三個飲酒的男人也因此陷入了一段漫長沉默。或許,他是不願意將那殘酷的答案說出口……又或許,連他自己也還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   隔天,非常讓人訝異的是,所有人都非常晚起。   聊了一整個晚上通宵的三個男人,在日光出來之前回到了休憩處,開始呼呼大睡。   儘管可以用打坐調息的方式來驅除疲勞,但是睡眠的形式已經變成一種習慣,甚至是享受。在連場惡鬥之後,他們很需要這樣古老形式的休息方法,將身心所承受的疲勞一一洗滌。   不過,對於這樣的做法,還是有人強烈批評。   「先是在酒吧裡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就睡成一頭死豬,男人這種生物最差勁了。」   在吧檯上趴著睡了半晚,醒來發現自己一個人被遺棄在空蕩蕩的酒吧裡,妮兒的怒氣甚至找不到人爆發。因為顧慮到她醒來後可能立刻找自己算帳的源五郎,不想在睡夢中被人踢上天去,特別找了個隱密所在躲了起來,讓妮兒找不到人。   在島上到處奔走找人的妮兒,可能是這個海島上最有活力的生物了,然而,喝醉大睡這種事實在是算不了什麼,和這事相比,還有一件事更會讓妮兒大呼過分,想要踢人洩憤。   在泉櫻房裡度過一夜的蘭斯洛,也是幾乎到天方明才入睡,疲憊程度似乎較諸苦戰大蛇猶有過之。   「要命……好久都沒有這麼累了……」   回想起來,好像自從離開風之大陸,抵達日本後,就一直處於禁慾狀態,雖然說這是很正常的事,不過想想還是有幾分好笑。   以自己的胸膛為枕,泉櫻正躺在自己胸前,甜甜地熟睡著。鬢髮散亂,神情慵倦的嬌艷容顏,在晨光柔和的拂照下,美得幾乎讓人屏息,而薄被下全裸的雪白身軀、兩人肌膚相摩擦所傳來的奇妙感受……蘭斯洛反覆地深深吸氣,不想因為發出聲音,吵醒了妻子,因為只要張開口,他一定會大聲地笑出來。   當人覺得很快樂,當那種幸福感受滿溢著身心,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儘管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但是只要一張口,就是會莫名的微笑。   女性,確實是一種很奇妙的生物,能夠這麼簡單地就消去了自己心頭的陰霾。和小草那種消去所有魔法的異能相比,蘭斯洛覺得泉櫻也會用魔法,不然怎麼能這麼輕易就轉變了自己的心情呢?   不再想那些不太開心的事情,蘭斯洛以愉快的心情,開始策劃著未來,首先是有關日本遺民的安置問題,接下來就是回到雷因斯之後的國政。   事情是那麼多,未來的路也不一定好走,可是摟著懷中甜睡的美麗人兒,蘭斯洛就覺得自己充滿信心,能夠無懼一切……   這一天,眾人的休息直到傍晚時分,睡著的、沉思的、穴居的,才又重新出現。   楓兒的現身,給大家帶來驚奇,因為不只是她,就連一身盛裝和服打扮的織田香,也貼在她身邊一起出現。   如果是正常情形,前一天還打得要死要活的敵人,不太可能立刻就握手言和,情感上的重大轉折,任誰都會感到尷尬。但這問題在織田香身上並不存在,跟著楓兒的她,就像之前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面無表情地向眾人點頭問好。   當已經決定了今後立場,織田香的表現就很明快,沒有會困擾著一般人類的尷尬或苦惱。不管昨天怎麼樣,這些人現在是友方,就照著對待友方的態度去處理就好了,至於明天會怎麼樣,那是明天再看著辦的事,完全照時勢而行,不需要浪費精神。   會讓她產生那種理智外的「怪怪」感覺,只有身旁的楓兒媽媽而已,前面的這些人,並不是能讓自身理智失控的人選。   「大家好,我是織田香,往後請多多指教。」   頷首點頭,眾人對於這位美麗小公主的問好,以不同的方式回應。源五郎有禮的、韓特隨意地微一欠身,算是還禮。   之前在崑崙山有過一面之緣,李煜卻沒有說些什麼,甚至連回禮都沒有,只是在那邊大剌剌地喝著酒。不過,施禮之人和受禮之人都心中有數,這樣子就夠了。   相較之下,妮兒的態度就顯得很曖昧。一方面,她很高興能與小公主化敵為友,不用兵戎相見,但是另外一方面,想到以後再也看不到可愛的宗次郎,妮兒又覺得非常可惜。   不過,和另外一件事相比,這件事就顯得微不足道。和泉櫻一起出現的蘭斯洛,兩個人之間的態度親匿,較諸前一天更進一大步的差別,任誰也是一眼就看出來。   楓兒有幾分訝異,但表情上卻看得出明顯的喜悅;韓特與源五郎同樣是面露訝色,而正在往自己杯中倒酒的李煜,則是老實不客氣地一聲口哨吹出來。   妮兒的反應最是尷尬,怒氣勃發、想要發作的她,還沒開口,旁邊李煜就和韓特唱起雙簧。   「吾友啊,你知道嗎?這個世界真是太現實了。」   「世界本來就很現實,不過你是指哪一樣啊?」   「有些人在危險的時候一起打生打死,救來救去的,多麼親熱?可是戰鬥一結束就翻臉不認人,捅人家背後,真是勢利眼啊。」   「哇∼∼哪個女人這麼惡毒啊?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將來也不怕生個沒屁眼的兒子嗎?」   一面說話,手指還有意無意地朝著妮兒亂抖,明嘲暗諷齊施,讓妮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偏生就是發作不得。而抬眼更看見泉櫻幾乎是哀求的溫柔眼神,心腸本就很軟的妮兒哪裡還硬得下去,悶哼一聲,兩手托腮,就在吧檯上坐了下來。   但是很快就有人為她報仇,先前指著她背後說話的韓特,話才一說完,就被源五郎掐住脖子。   「喂,你這是幹什麼?」   「你說什麼都可以,拿人家兒子來詛咒就是不行。」   「奇怪了,她生兒子沒屁眼關你屁事?沒屁眼的兒子是跟你生的啊?呃!好痛……喘不過氣了……」   這是一段足以媲美雪特人說話的污言穢語,不過卻因為當事人被掐得臉色發青,失去了再繼續下去的機會。   蘭斯洛暗暗向李煜投過一個感激目光,後者搖了搖酒杯作為示意。如果不是用這方法巧妙化解了本來會出現的衝突,蘭斯洛和泉櫻一定會很尷尬。   之後眾人談起了日本遺民的安置問題,李煜和韓特對這話題漠不關心,但其餘眾人卻必須認真處理。   有織田香出面,應該可以撫平難民們的情緒,之後就是送回大陸本土安頓的問題,但是顧慮到日本遺民的心情,很多地方都有著障礙,而為了讓事情順利進行,源五郎提了一個駭人聽聞的方案。   「以我們現在的角色,想要說服日本民眾,大概很困難吧,最理想的方式,就是讓他們覺得我們是自己人。」   「說得比唱的還簡單,我們又不是日本人,怎麼讓他們覺得是自己人?和親嗎?」   「對,就是和親。」源五郎笑道:「如果日本公主嫁入雷因斯王室,日本遺民對於老大和雷因斯都會覺得親近一點吧?反過來當然也是這樣,而你們原先不就有婚約嗎?趁這機會,來辦一場盛大的婚禮吧。」   源五郎玩笑似的提案,理所當然地受到了強烈反彈,蘭斯洛的表情,看來就像是吸入了過多的毒氣;妮兒拍桌子大罵,問說怎麼可以提出這麼沒有良心的計劃;楓兒甚至是主動把女兒抱在身邊,像是要保護一樣地看著源五郎。然而,卻有人出奇地表示贊成。   「我同意,這是一個很好的提案。和親一向在各種民族融合的政策中,被當政者率先使用,從現實面考量,如果雷因斯與日本的政治層峰和親,兩邊的人民會比較親近,對於將要融合的兩個民族,這樣不會產生無謂的排斥與歧視,是相當有實效的做法。」   無視於眾人的詫異眼神,織田香冷靜地說道:「就盡速舉行婚禮吧……不,其實婚禮並不重要,只要向兩國人民宣佈既成事實就夠了,但是,如果是為了增強宣傳效果,盛大的婚禮仍然是有舉行的需要。」   和眾人的驚愣、不知所措相比,織田香的態度平淡到幾乎讓人錯以為要結婚的是別人。   可是,就織田香來說,這些人類的反應才是奇怪。她可以看出這些人的吃驚,但卻不能理解他們吃驚的理由,以政治理論上來說,和親是宣告民族融合的良策,過去歷史上藉由兩個王族的通婚,將彼此帝國合併的例子不在少數,源五郎是聰明人,所以才提出這個方略,但為何此刻連他看來都有幾分尷尬呢?   當人們感覺到尷尬、驚愕時,自己需要做的反應又該是什麼呢?   「哈哈哈哈∼∼∼」   織田香的話說到一個段落,沒等蘭斯洛開口,旁邊已經響起了大笑聲,李煜放下酒杯,走了過來,將一樣東西扔到蘭斯洛面前。   「小公主的提案很有意思啊,就照著她的話去做吧,如果你和她成親,這東西就送給你當結婚禮物……嘿,雷因斯國王和日本公主的和親,有意思,哈哈哈哈∼∼」   這人擺明是以看熱鬧的心態在促成,但是他所扔出來的東西,卻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那是一張巴掌大的金色小卡片,由黃金打造,上頭以白金絲串鑄成奇異的線條,似乎是某種符文,但卻連知識淵博的源五郎都看不懂,蘭斯洛也僅能從白起記憶庫裡的訊息,判斷出這不是風之大陸上的文字。   「當初我和我的便宜師父分開前,他送給我三樣東西:明肌雪木劍、七情龍丹,還有這個東西。」   沒有特別指明,但每個人都知道李煜口中的便宜師父,絕對不可能是陸游。   「他當時說,拿這張卡去找青樓聯盟,往後就衣食無缺,我還以為這是什麼青樓賓客的身份證件,誰知道那老太婆看了這張卡,就給我大筆金銀,我說沒地方放,她就用我的名字,在香格里拉蓋一個招賢館,名義上是款待四方豪傑,但其實就是高級旅店,每次去住那邊都有豪華享受,我還以為青樓的錢多到可以隨便亂花……」   一句話解了眾人心頭疑惑。當年李煜以「唐殤君」之名,位列四大公子之首,並且在香格里拉蓋了招賢館,源五郎和妮兒旅居香格里拉時,甚至還去看過那棟已經成為觀光景點的華麗宅院,但卻都想不透,以這人的孤僻個性,會沒事去蓋什麼招賢館?又從哪裡來的資金?原來一切理由就是為此。   「一直到我去了海外,我才弄清楚這張卡片的來歷。我那便宜師父開創的自在門,與炎之大陸、冰之大陸的王室有很深淵源,所以才有了這張東西。聽說,只要拿這張東西到青樓去,不管是要多少錢,青樓都會滿足持卡人的要求。」   早就聽師兄王五說過,青樓聯盟的背後,是一個橫跨鯤侖世界四塊大陸的巨大組織,但蘭斯洛還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不會吧?青樓會比我二舅子更有錢嗎?」   「那就很難說了,因為又不是青樓聯盟自己花錢,一切的金錢都會從另外兩個大陸跨海運來。有另外兩塊大陸的獨裁者做金源,付錢的青樓那邊不痛不癢咧。」   「那……這張卡片的額度上限是多少?」   「不清楚,我沒怎麼用過,但是聽老太婆說,沒有上限,要多少就給多少,反正有另外兩塊大陸的國庫撐著。」   李煜道:「當初我在炎之大陸上,聽到你和老四干的那件好事,就知道事情難以善了,炎之大陸的幾個激進派,還打算放下目前的戰爭,先揮軍過來討回公道,而能夠阻止他們的方法,我怎麼想也只有一個。」   「什麼方法?」   「一個很沒良心、很笨,但是應該很有效的方法。」李煜低聲道:「你就把這張卡拿去,拚命的刷,拚命的花,盡量消耗那邊的軍費,當那邊要為了財政惡化而焦頭爛額,就沒有時間過來打無聊仗了。」   太過明顯的教唆,眾人眼前彷彿出現一座高高的金山,由金銀珠寶堆積而成,閃閃發光。   「喂,你太過分了吧,我們兩個好歹也是摯友啊,這麼好的東西,你給那頭臭猴子不給我,你難道瞎了眼睛,看不出誰是真正需要錢的人嗎?」   「哈哈,本來是打算給你的,可是聽完你昨晚說的話就改變主意了,你的債款根本就是自找的,老老實實加入青樓不就沒事了?那個老太婆也是我的朋友,我可不能出賣朋友啊,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說得太過亢奮,韓特拔出鳴雷劍斬人,李煜則是有一下沒一下地閃著,還繼續說著拿友人開心的諷刺話語。   「我有一個疑問。」源五郎道:「二哥這樣做,算不算是出賣異國的朋友呢?」   「哼……剛去的時候每天互打,弄得滿身是傷,多多少少有點怨恨,趁機報復一下也好,反正我回去就說弄丟了,死無對證。而且……幫助荷包太重的人減輕負擔,這又有什麼不對了?」   李煜笑道:「反正也不可能一直任由你們亂刷下去,當那邊察覺數字太過份了,發現金卡落在你們手裡,應該會聲明從此中止支付,不過在那之前,嘿嘿……」   有一件事情是李煜所沒有說出口的。那是在回到風之大陸的旅途中,小舟之上,他與自在門掌門師兄的對話。   ※※※   「這樣做真的好嗎?雖然是停戰時期,但蛇王軍隨時可能毀約,在這種時候用這種計策,最壞的情形,可能導致我方戰線全面崩潰啊!」   對於這個問題,一身藍衣的他,就連回答的聲音都優雅如昔。   「不,如果把損失控制在金錢,那麼就不至於出現我們收拾不了的局面……窮兵黷武未必是一件壞事,可是過分迷信武力能解決一切,這就是毀滅的開端。當事情不能再用言語去控制,那麼就用事實去讓那幾個孩子察覺到,世事總有變局,人不可能操控一切……」   ※※※   因為這個理由,所以李煜很豪邁地扔出這張關係重大的金卡。而單單想到這張小卡片代表的意義,還有其所暗示的鉅量金錢,那甚至是遠遠凌駕於白字世家的財富,只要是正常人,任誰都是掌心冒汗、呼吸粗重。   而從反應來看,蘭斯洛無疑是一個再正常也不過的男人,在他把金卡快速收入懷中的同時,甚至是眼發異光,整個表情都不對了。   跟著,他出手如風,一下子就抓住了織田香的小手,以一個完美的紳士禮儀,輕輕地吻了一下。   「小女妖……哦,不,美麗的小公主,雖然我們昨天曾經是敵人,不過看在兩國人民和金山的份上,我們立刻結婚吧。」   儘管早就料到他會有這決定,但是蘭斯洛的決斷這般迅速,還是讓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而他驚世駭俗的舉動還沒完,立刻又搶握住楓兒的手,另一手指著旁邊的源五郎。   「不過婚禮這種事情實在太麻煩了,我委任老三當我的替身,完成整個婚禮,至於典禮後頭的洞房部分,就由身為新娘母親的你來代替她,我們實際操練吧。」   把所有好事一股腦佔盡,似乎是一件天理不容的行為,所以蘭斯洛一說完,滿面通紅的楓兒還沒回答,兩把椅子就以重手法轟砸在雷因斯陛下的後腦上,轟炸碎裂,絕頂天心意識配合力量,登時把人打得暈過去。   「天誅!」   「以下犯上的時候來了!」   偷襲成功,一舉把人打昏的的妮兒、源五郎,正要表示默契地擊掌,卻看見泉櫻正慌忙地阻止著已經揮著鳴雷劍,要趁著強敵昏迷之際謀財害命,奪取金卡的韓特。   ※※※   海外荒島上的雷因斯領導階層,正處於輕鬆的休息階段,而雷因斯國內也因為國王的偉大政績,處於慶典氣氛中,但雷因斯境內還是有某個地方,依然保持著高度的警戒,那就是位於兩國邊境的北門天關。   自從上次的一場大戰,把關卡整個夷為平地後,靠著遠遠超越現今風之大陸建築水平的技術,五色旗已經把北門天關重建。   重建的部分還沒有全部完成,但是城壁部分卻是已經修築完畢,只是在修築同時,很多人的心裡都有疑問。   「修這些東西有意義嗎?如果再有天位高手對戰,那不是又被毀得一塌糊塗?」   但話雖然是這麼說,總不能就擱著不管了,所以還是要完成起碼的關防,另外,如果能把預定中的第三期、第四期工程完成,配合龍騰山脈的特殊地氣結構,把北門天關變成一個像是稷下那樣的法陣型要塞,那麼即使是有天位高手在此決戰,也不至於那麼不堪一擊了吧?   位於邊境地帶,對於兩國勢力變化的感覺特別明顯。自從北門天關一戰至今,不過短短數月,曾經在艾爾鐵諾北部叱吒風雲,歷經大石王朝、艾爾鐵諾兩國而屹立無損,累積下無數榮光風采的花字世家,就此土崩瓦解。   艾爾鐵諾的勢力中衰,國內的幾個豪門世族都受到影響,可是在石家、麥第奇家努力找尋出路,積蓄實力的同時,花家並沒有能夠掌握時代的脈動,做出適當的改變。   阿朗巴特魔震後,天位高手並未出現在花家,隨著天位戰的時代來臨,縱然是財雄勢大的花家,面對這千年未有的變局,應付上顯得相當困難,整體聲勢如江河日下,而家主花天邪的決策,更將花家所要面臨的破敗局面提早呈現。   將花家唯一的天位戰力拒諸門外,花天邪將「鞏固權力」的迫切性放在「延續世家」之上,把扭轉局勢的大門給關上,之後又毅然決定,用整個世家的存亡,來換取自身的發展,在北門天關一戰,犧牲二十多萬花家子弟兵,突破地界,進入天位。   首領失蹤,主要戰力全部崩毀,花家就成了「樹倒猢猻散」這話的具體呈現。幾個月之內,花家分崩離析,數個長老與新秀在領地內各據一方,相互展開權力鬥爭,但其中腦筋動得快的幾個人,搶先捧著自己的領地與人民,投靠石崇,與石字世家結合。   接著,石字世家的高手與大軍,堂堂進入花家領地,以壓倒性的優勢掃平一切反抗勢力,正式併吞了花家的領地。   事情結束得出乎預期的快,但讓人訝異的是,石字世家的死敵,麥第奇世家在整個過程中保持沉默,任由石家擴大勢力,卻不做出任何阻止的行動,甚至當石崇向皇帝上奏,認為花家領地混亂不堪,亟需整頓,自請暫將花家領地併入管轄時,麥第奇家都沒有任何表示。   當然,麥第奇家本身也處於一個很尷尬的狀態。在這麼緊要的當口,家主旭烈兀居然外出旅遊,行蹤不明,整個聯絡不上,就連他好不容易傳來的一、兩封書信,也是指示世家按兵不動,不要有任何應對。   就在這樣的情形下,石家完全吞併了花家勢力,聲勢如日方中。但是,民心的流向並非石家能夠掌握,特別是過去石家領地內百姓悲慘的傳聞,早就嚇壞了花家領地內的人民,所以從石家大軍進駐開始,大批難民朝雷因斯、自由都市流動。   首當其衝的北門天關,不可免地收容了許多難民。他們雖然希望立刻穿越北門天關,進入雷因斯,可是這些從饑荒狀態中逃出的人民,大多數身體狀況極差,必須要立即進行調養、醫療,不少人身上還有患病,如果貿然讓他們進入雷因斯,就會把疫情帶入國內,所以要成立檢測中心。而雷因斯的邊境顯然沒有這種能力,所以北門天關就成了最大的收容中心。   能夠得到大量的免費民工幫著建築,這點當然是很好,可是為了要養活這些人,巨額暴增的種種支出,那可就很糟糕了,特別是這些人都是扶老攜幼而來,一個生產人口,往往還帶著三個以上的非生產人口,消耗物資的速度實在很可觀。   對於本來就省吃儉用的五色旗,預算暴增的嚴重赤字,令他們為之臉色蒼白。這群面對魔物、強敵,仍不知道什麼是退縮的強悍軍人,這次卻主動興起了不戰而逃的念頭。   「蝗蟲真的是太可怕了……」   幹部們的哀嚎聲,以這樣的形式送到白無忌手中。儘管早已料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白無忌的臉色仍然很不好看。   「拚命販毒得來的錢,最後是要拿去養這些東西……死了以後下地獄,這筆帳一定很難算。」   依照行政體制,有關這些難民的處理,白無忌曾經把訊息傳給當時仍在日本的蘭斯洛,請一國之君裁示,蘭斯洛憤怒地對鄰國國君發表了這樣的感想。   「混帳!讓自己人民挨餓的國王,沒有為王的資格。」   聽見他這麼說的白無忌,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把政事丟下不管,跑到海外逍遙的渾蛋,一樣是沒有為王的資格。」   從事實來看,因為讓日本陸沉,為自己國內製造出大批難民的蘭斯洛,確實也是頗失為王的風采。特別是在西北已經難民為災的情形下,他又把日本的難民領回國內,雷因斯等若是同時從東西兩邊被難民蝗災夾擊,也就難怪白無忌氣得臉色發青。   「沒有辦法,不管以後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   白無忌這樣感歎著。裁決一切國策大方向的蘭斯洛,確實是很有王者威嚴與儀態,但為他守住這份威儀,妥善執行他每個政策,不至於讓美意變成災害的舵手,卻是白無忌。能夠在蒼月王朝的建立階段得到這位宰相,確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在白無忌的指示下,雷因斯把大量的物資、人力,源源不停地送往西北邊境,從長遠來看,西北一帶素來欠缺開發,如果多了這批人力,世代安頓於斯,開荒墾地,那也不失為一條良策吧。   收容了大批難民,北門天關這時最擔心的,就是爆發戰事。照理說,這應該是不可能的事,因為花家本身的武力已經全部崩潰,而花家領地內目前混亂不堪,石家光是要穩定局勢就忙不過來,哪有辦法再發動戰爭呢?   另外一方面,把守北門天關的是五色旗,號稱是整個大陸上最強的兵種,即使石家大軍攻來,也有支撐之力,倘使數目不多,甚至不用請求援軍就可以滅盡敵人。   這些都是常理的推論,但眾人之所以無法釋懷的理由,就是石家並不是一個會照常理來做事的世家,石家領地內的混亂,較諸目前的花家,也只不過是稍稍穩定一點而已,早已經習慣剝削人民來當戰爭資源的石家,根本不會在意領地內的混亂,只要強行鎮壓就可以了。   再者,北門天關的最高統帥此刻並不在,源五郎也遠在日本,兩名天位戰力全都不在崗位上,而收容大批難民後,北門天關的警戒機能,多多少少有些下降,正是處於實力最弱的時候。   如果石家是刻意放任難民移動,造成北門天關防衛變弱,而趁機攻擊,那麼現在就很危險了。五色旗並不是沒有考慮到這一點,但是北門天關的戰局不同於惡魔島,在必須考慮人道的情形下,他們不能夠以屠殺來解決難民問題,事實上,光是要警戒難民中是否混有奸細,就夠讓他們傷透腦筋了。   最擔心的事情,終於在不久之後爆發。在日本陸沉的四天後,北門天關守兵感應到了不尋常的氣息,大量軍隊正往山道,緩緩推進過來。   「石家大軍進攻了!」   這聲警告撼動了整個北門天關,五色旗進入備戰狀態,在關卡重點處據險而守。   根據觀察,進攻數目約莫在五、六萬人左右,和目前北門天關的兵力相比,是十比一的情勢。如果把難民人數也加上去,數字上反倒是北門天關這邊有利,但實際開戰起來,這些從未受過軍事訓練的平民不礙手礙腳,就已經要感謝老天了。   憑著關卡地利、太古魔道兵器,這個數字差距並不至於無法彌補,但為了慎重起見,五色旗在發出敵人進攻的消息同時,也遞出了增援的請求。   剛愎自用、自以為是,這是五色旗最大的忌諱,特別是假若敵人有天位高手隨行,那麼北門天關這邊也就需要能夠與之對抗的高手。   「敵軍停下來了!」   出奇地,這五萬多的石家大軍,並沒有一鼓作氣地進攻,反而是行進到山口通道時,就整個停下,沒有任何動靜。   「不進攻也不紮營,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整整數個時辰,敵軍沒有任何動作,看上去,好像只是站在那邊而已。   「該不會全部都是殭屍兵吧?」   有人提出了這個疑問,但沒有人能夠回答。敵軍的位置太遠,太古魔道的槍彈武器無法攻擊,必須要使用遠距離的渾沌火弩,但那卻不是可以輕易動用的武器。   經過慎重考慮,暫代北門天關軍務司令的白千浪,向稷下發出了緊急軍情。   「北門天關遭受襲擊,敵方動向詭異,請求天位戰力、太古魔道技術支援。」   ※※※   在海外孤島上,蘭斯洛的生活並不輕鬆,雖然看起來像是在休假,但卻是必須立即調度物資,供給難民使用,再準備船隻,把難民分批送回風之大陸。   為了表示誠意,他這個雷因斯之主親自打理各個事項。對於日本百姓來說,世代居住的土地忽然沉到海底,驚愕地與親友們生離死別,然後又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異國國王,說要把他們全部遷移到風之大陸去,連串驚變所造成的惶恐,可想而知,如果雷因斯隨便派個官員來處理,一定會釀成暴動,所以蘭斯洛的存在,很大的一個層面上,起了穩定人心的效果。   這時,一件讓悲傷氣氛稍稍紓解的喜事,傳遍了海外群島,也在雷因斯掀起了不小的震驚聲浪。   自從莉雅女王亡故後,便一直處於單身狀態的蘭斯洛國王陛下,為了兩國人民的友好與永續,決意迎娶日本的織田香公主。   在之前日本遣使聯姻時,雷因斯的媒體曾就這可能做過討論,卻沒想到此事竟有成真的一日。本來有可能造成的反對聲浪,在白無忌搶先一步發表賀詞,認為這是能夠穩定雷因斯發展的美事後,也就被壓了下來。   無論是身份地位、與前任女王的關係,白無忌都是雷因斯政權中,幾乎可以說是比國王本身更不容挑戰的存在。身為前任女王兄長的他,主動表示樂見其成,其他人根本就沒法再反對什麼了。   對蘭斯洛來說,他是有點遺憾的,因為儘管這場婚姻只是穩定人心的形式,他還是希望能取得小草的同意,但一直到現在,所得到的答案仍是一樣:蒼月草請假外出,迄今未歸。   以小草的聰慧識大體,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與自己鬧小性子,那麼,到現在仍避不見面,或許真的是無法露面,或者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了……   對此,蘭斯洛有幾分憂心,但白無忌卻只是要他盡快把海外的事情了結,盡速回來,這麼看來,小草應該沒有什麼問題,而她也是贊成和親這個做法的……   「反正你快回來就對了,就算你不回來,也要放幾個天位戰力回來,現在西北軍情緊急,我們需要天位戰力啊!」   「知道了,還要一點時間,李老二這兩天正在秘密傳授他們一點東西,這種機會不是常有的。我和源五郎沒份,可是也得把婚禮辦完,才能趕過去啊,再給我一天半時間吧。」   一切時間是如此緊迫,本來應該是盛大豪華的婚禮,只得草草進行。   帝國歷史的記載,就在這一年的八月三號,我意王陛下在雷因斯東海的鷹魔島上,迎娶日本的織田香公主。   基於歷史文獻的慎重性,裡面並沒有提到典禮的過程,也沒有提到我意王陛下是簽著什麼人的手,笑著步入新房,但卻對當時鷹魔島上的煙火,還有雷因斯本土的盛大慶祝活動詳加記敘。   自從內戰結束,積極想提升國力的雷因斯,一直在期待王室能有一些好消息。這次的婚禮雖然倉促了些,但仍是一件稱得上是喜事的好消息,無分朝野,在盛大典禮慶祝之後,都認為只怕幾年之內都不會受到這等規模的震撼了……遺憾的是,僅僅是隔日,他們就懊悔自己當時的天真。   在婚禮當天的那個晚上,眾人已經倦極就寢後,蘭斯洛卻尚未入眠。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兩張同樣嬌艷的海棠睡容,儘管容貌有高下之分,但心愛的程度卻是一樣,而他所不敢說出口的,就是他忽然強烈地想念一個女人。   一個本來應該在此……但現在卻不知下落何方的溫柔女子……   蘭斯洛所不知道的是,經過多日的長途跋涉,風華此刻已經抵達香格里拉,正在接受款待。   ※※※   不會武功,也不會使用飛行、瞬間移動術法,要前往香格里拉著實費了不少力氣,但是在青樓聯盟一路特級貴賓式的護送、接待下,風華終於被送到香格里拉,進入了這所她從小時候便曾多次聽聞的魔屋。   雖然是第一次實際見面,但因為風華的目不視物,魔屋主人難得地撤去了分隔主客之間的珠簾。   彼此在之前都不曾見過面,但是她們之間卻有著很深厚的關係。遠從兩千年前,藏在青樓背後的那股勢力就已經滲透龍族、西王母族,進行操控。九州大戰後,雖然龍族已經脫離掌握,但西王母族卻是仍受到青樓影響,直到這一代,西王母族的長老會與青樓主事者反目,才漸行漸遠。   但那也不代表青樓與西王母族撇清關係,因為八名崑崙長老一直有奪取青樓大權的企圖,只是這次被搶先反將一軍,大敗虧輸而已。   然而,在西王母族一敗塗地的時候,青樓主事者確實沒有想到,那名印象中不太起眼,只是徒具美貌的溫馴女子,會以已經數十年不曾開啟的水鏡熱線聯繫青樓,尋求協助。   「日本就快要沉了,請宗家伸予援手,協助我的族人撤退,還有派出船隊,救出日本百姓。」   聽到這樣的話,她真是大大地吃了一驚,這位小小的西王母,赫然有著不俗的智慧,在短短一句話裡頭,表達了應該要表達的東西,還完全掌握了聽者的心理。   不用「青樓」、不用「千葉家」,風華是請求「宗家」伸出援手。因為如果要求援,青樓必然會提出要西王母族臣服的要求,絕不可能退讓,而處於劣勢的西王母族根本不能拒絕,所以風華一開口就自承是「分家」,請總部救助。   一眼就看清整個時勢,不愚昧地自抬身份、不賣弄無謂的外交辭令,在最短的時間內,做該做的事,這令青樓主事者對風華徹底改觀,並且起了高度興趣。   儘管看清了這女子的覺悟,但她仍是想要試試看,所以開口問道:「答應你的要求不是問題,但我們有什麼好處呢?」   「援助分家,這不是宗家的義務嗎?還是說我有什麼地方弄錯了呢?」   淡淡地說了一句,風華並沒有忘記自己此刻的身份,道:「請立刻行動吧,只要是我能夠答應的,我一定會答應,玉簽風華知道信義是什麼……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最後那一句話的語氣裡,有著不容懷疑的意志,亦是因為如此,短短的數句交談,青樓方面就做出了千餘年來未曾有過的大動作,發動所有潛伏在日本的門人協助撤退,還派出大船隊。   當一切都成功進行,西王母族倖存的族人獲得安頓,風華也被接到香格里拉,預備支付她應付的代價。   「已經準備好了嗎?丫頭?」   「是的。我曾經答應過您,只要是我能夠答應的,我不會違反約定。」   過去曾經見過織田香幾面,風華一直有個感覺,自己與那位孤絕的冰公主好像,都是一種無根的生命型態,在不斷的漂泊中存活。   如果說織田香的生命是反覆寄生、飄離,自己的生命就是不停的買賣,從出生起就賣給西王母族,在西王母族潰滅後,換一個新的買主……像這種待價而沽的感覺,自己已經非常熟悉了。   「不用這麼緊張,這裡是香格里拉,不是崑崙山。」看出了對面那女子的緊張,她微笑地說話了。   「我覺得……適度的緊張,有助情緒穩定。」   因為長老們的刻意封鎖消息,所以風華並不清楚千葉家的實際作為,但是,見過一定世面,她不至於不清楚什麼東西叫做「黑暗」,因此她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但是之後的一番交談,卻讓風華不禁疑惑起來。看來,每件事情都有例外,就像西王母族出了自己這樣一個異類,這一代的青樓主事者,似乎也有著不同於過往的作風,而她對於自己的處置,更是之前所料想不到的。   「我過去總是把美女栽培成大明星,她們也都很高興,不過顯然不是每個小美女都適合演藝生涯,票房毒藥會砸掉天香苑招牌的。你不是喜歡行醫嗎?剛好有個醫療團要去北門天關,你就和她們一起去吧。」   與風華一握手,她笑道:「你之前沒有猜錯,千葉家萬千年來都是收買人命、控制人生的組織,不過,只有一點與之前不同……我只控制十年、幾年,你的生命還是得由你做主……要背負著那麼多人的一生,太累了。」   隨著兩名聰慧女性的握手,一件令人憂心的事件,以喜事的型態落幕了,但這時卻沒有什麼人發現到,在連串的喜事中,有一樁小小的流血事件,為最近的歡喜氣氛添上悲傷色彩。   事情的開端,是在稷下的巷道裡,一群剛剛參與慶祝典禮的民眾,意外在街角發現了一個人影。像是剛剛遭到暴徒洗劫,滿身血污的他,因為傷勢實在太重,在夜色中已經看不太清楚本來的樣子,驚惶失措的民眾,立刻狂奔而散,去找尋醫療人員。   「……開、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以……倒在這裡……我怎麼可以就這麼死了呢……我還沒有……再見到你呢……靜……」   沒有人聽見他失去意識前的最後囈語,只是在半個時辰後,兩個最緊急的軍情傳遞,送到了海外的鷹魔島上。   八月三日北門天關遭受奇襲,失守。   八月三日,雷因斯右大丞相白無忌遭遇刺客襲擊,不幸身亡。 第二部 第十卷 第四章 龍族騎兵 第二部 第十卷 第四章 龍族騎兵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七月風之大陸東北外海孤島酒吧   連接而來的兩個噩耗,衝擊著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蘭斯洛一行人。當本來還一面搖晃著酒杯,一面笑著與楓兒說話的蘭斯洛,聽見這個突來的噩耗,在些許的驚愣之後,妮兒甚至不敢正視兄長的表情。   自從枯耳山之後,她從未想過會再看到蘭斯洛有這樣的表情。   事實上,不要說是她,就連蘭斯洛自己也想像不到,會再度承受如此重大的衝擊。   雖然不是沒有想過會遇到暗殺這種事,但身邊那麼多人裡面,自己從未把二舅子白無忌列入可能的犧牲名單中。不會武功、沒有天位力量,對目前的各個高手來說,他都是一個不值得出手的小人物。   可是,只有包括蘭斯洛在內的數人知道,在那性好漁色、終日花天酒地的糜爛生活之下,白無忌也有著驚人的實力。儘管他從來不參與天位戰,單純的武功也確實不高,但想要謀刺於他,即使是用突襲的暗殺手段,也要有天位力量才有成功可能……   而且,還得要是天位中的好手才行。   就因為這樣,蘭斯洛相信二舅子有著一定程度的自保能力,卻不料在這諸事順利進行的當口,會承受這麼重的一個壞消息。在聽到這件事的瞬間,他甚至以為這只是白無忌的一個惡意玩笑,馬上就會有人用笑臉對自己說「這是開玩笑的」。   但是,並沒有人這麼說……   在一陣令人膽顫心驚的沉默中站起來,蘭斯洛要求立刻與稷下取得聯繫,同時眾人準備啟程,返回風之大陸。   與稷下聯絡的結果,讓蘭斯洛再一次在螢幕前爆發了狂怒。   白無忌猝然倒下,雷因斯宮廷整個亂成了一團,既無法與幕僚長蒼月草取得聯繫,也沒有其他人可以咨詢,正需要國王陛下回來做主。結果當這通來自海外的緊急通訊傳到稷下,宮廷那邊甚至不知道該由誰來向陛下作緊急報告。   結果,在歷經了一刻鐘的等待後,本來還預期會看到白德昭的蘭斯洛,卻看見一個怯生生的嬌小身影,很害怕地在螢幕前搖兩下手,還沒說話,早已通紅的眼睛又流下淚水,痛哭起來。   「……師、師兄,你快點回來好不好……我們這邊……」   蘭斯洛真的是被氣炸了。就算再怎麼沒人,從體制上來說,也輪不到擔任太研院長的小師妹愛菱來向自己報告,而她哭哭啼啼,說不出半個完整句子的可憐模樣,更使蘭斯洛手足無措,但偏生又不能向她發怒。   這邊也就暴露出雷因斯的一個缺陷,就是太多秘密主義的包袱。白無忌縱然倒下,但是能夠代替他暫掌大局的,仍有小草與梅琳,但偏生底下的人對她們兩個一無所知,更無從聯絡起,結果推派到最後,只好讓愛菱出馬。   太研院院長雖不是政務官,卻素來由白家的重量人物出任,有相當的份量,更何況愛菱院長是陛下的小師妹,由她承受陛下的怒氣,事情比較好控制吧?   想到推派愛菱出來的人可能有這樣打算,蘭斯洛就怒不可抑,偏偏愛菱又沒法把自己想知道的事情說清楚,當下心裡真是氣得想要砸了螢幕。   幸好,讓愛菱擔任發言人的另一個好處,在這時顯現出來,主動把話題接過。   「問她是問不出什麼東西來的,還是由我來作個簡單報告吧。」   輕輕推開愛菱,出現在螢幕前頭的是華扁鵲。即使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她冷漠的表情也沒有一點改變,就像是在作播報天氣一樣,拿過愛菱手中的文件,平靜地宣讀著。   蘭斯洛一向討厭這女人的死板面孔,但至少在這一刻,她的冷靜對這場面很有幫助,如果每個人都像愛菱那樣哭哭啼啼,本已心亂如麻的自己,更是不知道該怎樣才好了。   「魔導公會的主席陛下和長老都不在,所以我來代表報告。」華扁鵲道:「已經發出消息,找尋梅琳長老,主席那邊從日前就閉關,進行魔導修行,基於黑魔法修行的高度危險性,這邊一時間聯絡不上她,我個人也建議不要聯絡她。」   簡短兩句,華扁鵲交代了目前眾人最需要知道的事。以主席之身統馭魔導公會的小草,從蘭斯洛離開風之大陸後,就開始閉關修行,提升實力,能與她取得聯繫的只有白無忌,但現在白無忌倒下,如果貿然把這消息傳給她,可能反而容易出大亂子。   「魔導修行,不適合被外人打擾,如果突然中斷,會發生咒術反噬的危險,從各方面來說,最好讓女王陛下保持不受干擾的環境。」   華扁鵲所用的稱呼,蘭斯洛並不意外。雖然目前的身份只是雷因斯客卿,但聽說白無忌之前為了籌組天位騎士團,曾經與她做過一些條件交換,將這女人納入己方,所以她知道小草身份並不奇怪。   「右大丞相為人小心,平常就算外出鬼混,身邊也會有護衛陪同,當然包括潛伏在四周的暗樁,這次也不例外,所以報告中有一大部分的證言,是這些護衛們所留下的。」   「這些人呢?是不是被先解決掉了?」要無聲無息地刺殺白無忌,那有很大的可能,就是先把周圍潛伏的護衛剷除,這才下手,如果對方是大雪山、青樓那邊的高手,就有辦法作到。   「不,奇怪的事情就在這裡,所有隨行的暗樁毫髮無傷,一直到現在也摸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我這邊正在用催眠、洗腦程序,直接調閱記憶來作確認。」   華扁鵲說出了相當不可思議的事情。   昨晚,八名變裝過,跟隨在白無忌周圍隨護的護衛,從八個不同的方位,小心翼翼地盯著目標,由於當晚稷下舉行了熱鬧慶典,人群很多,所以當白無忌如往常那樣,在酒店街上信步閒逛,護衛們也特別謹慎,緊緊盯著每一堆與他擦身而過的人群。   一直都沒有發生什麼事,但卻在一群人與白無忌面對面走過後,事情就發生了,護衛們甚至呆了一下,才衝出來救護。   「這是很老套的刺殺手法,藉著擦身而過的機會刺殺,連楓兒也會作,有什麼好吃驚的?」   「我說會讓人吃驚,就是有值得訝異的地方,不要問白癡問題,也不要污辱彼此的智慧,豬頭國王。」   華扁鵲解釋著,像是利用錯身的短暫時間,進行刺殺的手法,因為時間因素,都是一擊就攻向致命處,傷口或大或小,但一定是只有一個。大雪山的教程中也提到,這種形式的刺殺,即使有能力瞬間刺出四、五刀,也要把刀數集中在兩刀之內,深度破壞,提高目標緻死率。   但白無忌的傷勢卻不同。整體上所受到的傷勢,只能用千瘡百孔來形容,全身骨骼沒有一塊完整的。即使是老於刺殺的華扁鵲,也想不出為何僅僅在一錯身之後,就會造成這種看起來像是打了幾個時辰的天位戰慘敗後,留下的傷痕。   「以仵作的角度來看,我個人的結論是,與其說這是下手快,倒不如說兇手有切割時間的能力。」華扁鵲道:「從人群擦身到整個離開,護衛們所看到的這些東西,有一個部分被切割掉了,護衛們只是直接看到開頭和結尾,漏了中間的過程。」   「所以,你的意思是,中間少了一場決鬥過程,我二舅子是先和人打了一場,然後才落敗遇害的?」   「很荒唐,但卻是目前從各種跡象歸納出,最合乎理論的說法。」   身為目前數一數二的天位強者,蘭斯洛想著天心意識、天位力量的種種運用法門,卻都想不到要怎樣才能作到這樣的效果。   而在他與華扁鵲交談時,旁邊眾人一面聆聽,一面也作著種種準備。   最感慨的就是李煜和源五郎。當聽到白無忌的不幸,曾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李煜,默默地舉起酒杯,為故人祈求冥福。   「這種時代就是這樣,誰都一樣,也都不知道這次分別後,下次見面是人還是屍體,一切……如夢似幻啊。」   「說得好,不過,至少我希望下次碰到二哥時,你還是這麼生龍活虎的,那時候,我們再來喝酒吧。」   兩人敲了敲杯子,李煜瞥向妮兒,覺得有一點可惜,這個少女的天份極佳,然而時間不夠,自己並沒有能好好地訓練她。   另一邊,楓兒則是還沒從這消息中鎮定下來,特別是想到小草與無忌公子的感情那麼好,一旦知道兄長遇害,不知道她會多麼地悲痛欲絕。   楓兒本身也遇到了一點問題,織田香剛剛已經表示,為了處理日本遺民的事務,她要多留在海外幾天,等到事情到一段落,再去雷因斯找媽媽。考慮到女兒的心情,楓兒實在沒有辦法勉強她。   一切看似安排已定,蘭斯洛請華扁鵲安排飛行器,立刻載運自己一行人回雷因斯,但螢幕那邊卻傳來這樣的回答。   「話還沒有說完呢,除了宰相大人的遇害,還有一件事情,是你必須知道的…… 」   戍守著北門天關,五色旗面臨了一個讓人困惑的局面。   艾爾鐵諾的第一名將,就是把守在西方國境的第二軍團長,周公瑾元帥,但他的第二集團軍,卻未必是艾爾鐵諾最強的武力。上次北門天關之戰,五色旗親身體驗了石字世家的戰力。   融合了魔道改造技術所創出的強化戰士,殺傷力非常地強,不但力大無窮,速度敏捷,而且刀槍難傷,除了具有與魔族對抗經驗的五色旗,風之大陸上只怕沒有哪支部隊能對抗這批強化戰士。   「媽的,居然作出這麼卑劣的事!」   上次戰爭,在乍見石家派出的強化戰士時,五色旗將兵們曾有這樣的反應。對於苦練武功,增進實力的他們而言,這樣的改造手法無疑是一種邪道,然而,他們的同僚卻不作如是想,因為當那一戰的畫面傳回西西科嘉島上太研院本部,一眾研究員捶胸頓足,破口大罵。   「媽的,居然被他們搶先一步,本來我們這個月就……」   姑且不論這兩大惡德集團的競爭心態,仔細想想,實在是很奇怪,風之大陸的太古魔道技術,幾乎完全掌握在白家手中,遠藏於海外群島;一般的魔法師又聚集於雷因斯,受魔導公會的統馭,在這種人才、知識極度匱乏的狀態,石家是從哪裡得到這麼漂亮的生體改造技術?難道是有東方仙術的背後支援?白鹿洞與石家有某些檯面下的合作嗎?   資訊不足,很難在這些方面作出判斷,但是石家金剛堂改造出來的強化戰士,確實令五色旗不敢輕忽。   也就是因為這樣,敵人現在的情形才讓五色旗費解,如果對方的實力足以與己方互爭勝負,為什麼一直詭異地按兵不動呢?到底有什麼圖謀呢?   這個問題,在對峙的當天下午,由白無忌傳來了指示:敵人應該很明白五色旗的實力和武裝,所以才會特別挑在太古魔道兵器的射程外攻擊,既然如此,這樣按兵不動的理由,就是等待時機,為了發出雷霆一擊做的掩飾。   如果攻擊的主力,是從中都、玄京這些地方出發,即使是飛行,也要一段時間才能抵達北門天關,雷因斯一方可以有應變的機會。但如果是隱藏軍中,近距離驟然發難,以壓倒性的實力短時間內攻破北門天關,雷因斯就來不及派出高手應變。   「要正面攻破五色旗,那非得是天位高手不可,但如果是天位高手,不必這樣遮遮掩掩,所以最有可能的推論,就是他們擁有了等同天位者的新戰力。」   白無忌作了這樣的判斷,把指示交給五色旗,但是最終的命令雖然沒說明白,意義卻很清楚。   雷因斯的天位高手群就算立刻啟程,一時間也難以從海外及時抵達北門天關,所以若是敵人猝發突襲,五色旗便得獨力應戰,屆時必然面臨的後果是……   因此,白無忌最後所暗示的意思,就是敵人的秘密戰力,具有高度的戰略價值,即使全軍覆沒,也要把完整情報保存下來,回傳本部,作為下一戰的情報參考。   「請家主放心,我們知道該怎麼做的。」   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之間的修羅戰,五色旗對於這種場面並不陌生,一面整頓實力,一面卻悄悄地把兵力分撤到附近隱蔽區域。   等待中的攻擊,在隔天發生。當太陽露出了第一道曙光,黃金色的光芒,逐步照亮了大地,北門天關的守軍忽然發現一絲怪異之處,今早的太陽,似乎太過亮眼了些,那縷縷金光為何看來這般地貼近呢?   當距離再近一些,整個看得清楚了,驚叫聲便哄然響起,城關上的守軍,駭然發現那一排耀眼的金光,赫然是某些以高速移動貼近的物體。   「敵人來了!準備迎擊!」   緊張卻不見混亂的呼喝,經過傳聲設備,讓每個火速就定位的士兵拿好武器,預備攻擊。   敵人的攻擊會由天上而來,這是之前雖有料到,卻最不願意成真的事。對於北門天關這一類的要塞關卡來說,最不利的防禦型態,就是以地對空,盡失居高臨下的關防優勢。   而這時他們也看清楚了敵人的樣子。清一色金盔金甲的戰士,手執金槍,在陽光下顯得威風凜凜,氣勢驚人,但最讓五色旗震驚的,是他們胯下所騎乘的飛龍。   從遠古時代開始,龍的強悍戰力就令所有生物驚懼不已,升龍山上的龍騎兵,萬千年來始終守住風之大陸最強兵種的名譽,現在卻以這樣的形式,與五色旗正面遭遇了。   白字世家並不是沒有作準備。由於一直有著統治風之大陸的野心,要將各個對手實力列入計算,遠在白金星掌權之前,就千方百計調查龍騎兵的戰力,龍的平均力量值,而這些探查在枯耳山一戰,得到了彌足珍貴的豐富資料,當日前推測敵人可能由空中進擊時,龍騎兵就是可能的選項之一。   但是針對龍族所作的準備資料中,只提及飛龍有青、紅、黑、白,卻從沒有提到裡頭有這樣的黃金龍。   每一頭都有十數尺的巨碩身軀,鼓動著龐大的龍翼,尖銳指爪在陽光下閃閃生光,黃金色的龍瞳中,漸漸映出了敵人的身影。   單只是遠遠看去,就能夠感受到這些黃金龍的不凡威儀,如同王者一般地睥睨下方的生物,宣告它們即將主宰一切,而在陽光下,化成一道黃金之線的龍騎兵,殺意與氣勢更是如海潮般怒湧起來,使下方敵人充分體認到神龍之威。   「攻擊!開火!」   戍守在城頭的五色旗發動反攻,儘管驚懼,但他們並沒有被敵人的氣勢給壓住,悍然反擊。   對付體積這麼碩大的生物,等閒的刀槍劍棒全派不上用場,必須是以投石機那一類的巨大機弩,投射標槍,才有可能造成傷害,但是看黃金龍飛行時候的迅捷迴翔,想也知道,那麼笨拙的投擲武器不可能傷到它們。因此,五色旗立刻以太古魔道兵器攻擊。   不敢使用渾沌火弩,五色旗使用重型機槍,地對空追擊橫掃,密集的彈雨一陣又一陣地掃向空中。   乍見連天彈雨,初逢這等兵器的黃金龍騎兵翔身閃避,但是在挨著幾下,發現完全沒有損傷後,信心增強,為首的騎將振臂高呼。   「今日重耀我龍族榮光!赤龍神之名,威凌大地!」   這句呼喊,把整隊龍騎兵的士氣都拔揚起來,跟隨著騎將,把手中的金槍一擺,駕馭著飛龍,就朝下方俯衝而去。   「敵人高速接近中,做好準備。」   下令的人,並沒有說明白該做好怎樣的準備,而或許,這些話並不是說給正在城頭激烈苦戰的士兵,而是說給那些正藏匿在附近山區,用儀器監測這場戰爭所有資料的同袍聽的。   夾帶著強猛勁風,黃金龍由高空衝殺而至,當進入射程範圍後,騎士拉扯韁繩,黃金龍張開口,吐出高溫火焰,巨大火柱猶如隕石從天而降,轟在城頭上,立刻就把接觸點的方圓百尺化成一片滔滔火海。   龍騎士團以三頭為一組的形式俯衝,每一組噴發完火焰之後,立刻高度拔升,讓出位置,由跟著殺到的那一組進行攻擊,絲毫不留下半點間隔。   並不是每一頭黃金龍也吐著同樣的火焰,有些吐出強風,以猛烈的衝擊波轟向城關;有些則是吐出具有腐蝕性的酸霧。交錯不同的元素攻擊,雖然和八歧大蛇比起來,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但是近百頭加在一起投入實戰,所帶來的衝擊力確實是無與倫比。   只是粗略完成了建築,還沒有能夠進行法陣防護的工程,北門天關在這樣的攻擊下,沒有多久就搖搖欲墜,處處都是碎石殘瓦,烈火焚燒。威力強大的太古魔道兵器,和這些黃金龍相比,似乎也派不上用場,被留下來作犧牲打的五色旗士兵,沒有多久就傷亡殆盡。   「撐不下去了,不過……任務完成,進行最後戰術。」   所謂的最後戰術,就是引爆埋藏在北門天關下頭的大量火藥,以自滅的方式,作最後一擊。如果使用具有核能的渾沌火弩,效果應該更好,但因為某個理由,白無忌曾經下令過,這場戰爭裡頭不得使用渾沌火弩,只是使用最原始的火藥引爆。   轟然巨爆,二度重建的北門天關,在烈焰與猛烈衝擊波中,連同上頭的守軍,整個煙消雲散。   熾熱的氣流往上衝擊,黃金龍騎隊挪移閃避,俯視著下方的輝煌戰績,跟隨著領隊之人,發出勝利者的歡呼。   似乎有些人在巨爆之前逃了出來,正蹣跚地朝後方撤去,從動作來看,不像是職業軍人,不過察覺這一點的黃金龍騎隊,並沒有在意而留手,呼哨一聲,進行了掃蕩戰的工作。   「你是說,他們看到了非戰鬥人員,也一樣下手?是這個意思嗎?」   聽華扁鵲的簡報,蘭斯洛眉頭皺了起來,如果龍族會對非戰鬥人員下手,這件事頗為匪夷所思,因為自命為匡扶世間正義、俠道的龍族,就不該有著這樣的作為。   枯耳山一役,自己可沒看見什麼黃金龍,這是龍族的隱藏兵力?還是新開發出來的東西?   而且,蘭斯洛很擔憂地察覺到,當華扁鵲說出攻擊北門天關的是龍族部隊後,這邊的氣氛就很怪,特別是妮兒,被這件事把新仇舊恨又翻上心頭,毫不掩飾地對泉櫻露出明顯的敵意。   「居然對非戰鬥人員下手?這些黃金蜥蜴真沒人性!」瞪著泉櫻的背影,妮兒冷哼一聲道:「我早就知道了,那些蜥蜴東西裡頭沒有一個好人,和龍字有關的女人特別不是好人。」   以泉櫻的修為,就算不轉頭也感覺得到這陣視線,而不管她是否聽得懂這段話,這都是非常危險,所以夠義氣的弟兄立刻挺身相助。   「啊,如果照這麼說,妮兒小姐就不是好人了。」   「為什麼?」   「枯耳山之後,敵方我方,哪一邊不是把你當成恐龍在看?如果和龍字有關的女人都不是好人,那你……唉唷!」   夠義氣的源五郎,以本身的犧牲,阻止了危機的發生,而旁邊的楓兒為了讓事情好轉一點,出聲問道:「可是,有沒有可能說,龍族認不出那些人是非戰鬥人員,下了錯手呢?」   「大雪山出身的你,問出這種問題,真是讓我遺憾。從五色旗提供的畫面,已經看得很清楚了,你們這裡的任何一個人,從這畫面判斷,會看不出這些逃亡者並非第一線的戰鬥人員嗎?」   華扁鵲道:「既然被捲入戰爭,就要有必死的覺悟,我並不覺得非戰鬥人員就有應該不死的理由,龍族也是完成了該做的事,不用大驚小怪。不過,當時他們確實是一路追著掃蕩,一直到了北門天關五十里外的難民收容營,才被召返回去。」   所謂「才被召返回去」的意思,就是如果不是及時收到召回的命令,這群殺性極重的黃金龍騎隊就要直衝進去,血洗難民營了。這個隱藏意義誰都聽得懂,但妮兒卻注意到另一件事。   「等等,為什麼會有這個畫面?五色旗藏了多少人起來當偵查部隊?」   「這應該是軍事機密,不過橫豎現在是我在簡報,就照著數字念了。開戰前,北門天關有五千名職業軍人駐守,在接獲此戰戰略方針後,約莫四千五百人撤離到附近山區的掩體法陣中藏匿,另外從難民營聘請四千五百名壯丁進入要塞,發給軍服,充當臨時搬運工,高薪。」   話說得很客氣,但誰都聽得懂那是什麼意思。為了減少實力損傷,五色旗選擇撤出北門天關,又為了欺敵,另外找替死鬼進入北門天關作掩飾,從最後結果來看,五色旗保留了元氣,可以說是贏了漂亮的裡子。然而……   「哪有這樣做事的?是什麼人下了這種命令?軍隊存在的意義,不就是為了守護人民嗎?哪有反而騙人去送死的?這麼做……和當初花家的那些雜碎有什麼不一樣? 」   妮兒拍碎了桌子,爆發著狂怒,但螢幕裡的華扁鵲,卻是一派事不關己的冷淡。   「顯然五色旗並沒有這樣的職業認知,另外,如果要找下命令的人負責,他已經躺下了,你如果回來的動作快一點,還來得及在下葬之前鞭屍,清算責任。」   五色旗的成立,就是為了專門對付魔族,雖然說也是為了守護民眾,但長久處於惡魔島上與世隔絕的他們,卻沒有這樣的認知,而當組織大換血,變成白家爭霸天下的私人武力後,要他們為了守護民眾而戰,就更加不可能了。   而且,怎麼去戰呢?從結果來看,即使五千人全部守在北門天關內,也只不過支撐得久一點,最後仍是不免關毀人亡,明明知道這一點,難道要強行下令死守關內,隨關殉職嗎?   這些道理,妮兒慢慢地想通了,但情感上就是無法接受。   「還有,如果要追究責任,那麼丟下軍務不管,全部跑到海外的軍方高層,應該也有責任吧?」   華扁鵲冷冷的話語,讓妮兒聽得非常難受,自己並不是為了遊山玩水,才到日本來的。攻下日本,會有很高的戰略意義,雖然後來發展出乎意料──日本陸沉,但是雷因斯一方仍是得了不少好處。   為了拿下日本,軍部投下實力,而因為戰情緊張,不得不把所有高手都派到日本去。事實上,只要北門天關之戰再晚數天,眾人回歸各自崗位,來得及戍守住邊防,事情就會以一個完美形式收場,不至於出現這個窘態。   但妮兒無法否認,誤判這個形勢的自己,確實背負著責任,而兄長與小五也就是因為察覺到這個責任,所以才一聲責難都說不出口的吧?   「不用再說了,讓太研院準備飛行器中途接駁,我們現在就啟程,用天位力量飛行過海,中途轉搭,這樣最快可以在明天傍晚抵達。」   用天位力量一路破空直飛回去,很耗體力,抵達之後還要休息幾天,才能回復十足戰力,得不償失,所以蘭斯洛要求飛行物的載送。   主意一定,蘭斯洛就要率領眾人啟程,泉櫻卻像是有話要說般,欲言又止,剛剛要開口,卻被一直沉默不語的李煜搶了先。   「你們先走吧,這位泉櫻姑娘留下。」   李煜道:「其他人都沒什麼好說的了,不過,這位泉櫻姑娘的武功,還有一點可以彌補的地方,我想她再留下兩天,教她一點東西。」   如果泉櫻也隨行回到風之大陸,立刻就要碰到與龍族的對戰,眾人的立場會很尷尬,而且妮兒那邊也是個問題,所以李煜的要求,真是幫了蘭斯洛一個大忙,在泉櫻點頭答應後,事情就此定案,心亂如麻的他,並沒有察覺到泉櫻眉宇間的一抹異色。   在蘭斯洛等人急忙趕回風之大陸的同時,也有人正在慶祝凱旋。   玄京,昔日的花家總堡所在,因為上趟白起的大破壞,幾乎給鬧成了廢墟,但是石家大軍進駐後,大興土木,很快就重建了一座具有起碼威儀的城堡。   雖然說是「起碼的威儀」,但那只是和中都石家堡豪奢闊綽的場面相比,主人的自我評價而已。短短一月之間,動員數萬民夫,日夜不停趕工,倒斃的直接埋在建築之下,這才完成這座富麗堂皇,耗資無數的雄偉城堡。   之所以建立這麼豪闊排場的東西,主要還是因為石字世家的主人已經親臨此地,坐鎮監看最前線的戰局,而這天晚上,他在堡內擺下筵席,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   「多爾袞大人凱旋而歸,大大挫了雷因斯的銳氣,又為我方取得了巨大利益,石某衷心敬佩,來來來,今晚好好喝一杯,不醉不歸。」   一身華服錦袍的石崇,笑容可掬,一揖到地,極是熱切地招待著賓客,口中說著賀詞,很識趣地對多爾袞在日本受到的挫折隻字不提。   多爾袞仍是一身紅袍,大袖飄飄,臉色雖然略顯蒼白,但每一步跨出,仍是具有淵停嶽峙的氣派,令人看不出他在激戰八歧大蛇時受到的傷勢,究竟痊癒了幾分。   花天邪仍舊跟在他身後,一語不發,雖然感受得到這年輕人的傲氣,但沉默的感覺卻與從前有著天壤之別。望著這片熟悉的土地上,多出了一座不再屬於自己的豪華府第,花天邪的眼中,映出了正承受著皮鞭、刀劍威脅,蹣跚幹活的民夫,卻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跟著多爾袞入席。   「蓋這麼大個勞什子作什麼?被人隨便鬧鬧場就毀光了,徒增累贅而已。」   身為當代霸者,多爾袞卻不失草莽氣息,對石崇花偌大功夫起這所城堡,有著他自己的意見。   「哈哈,毀光了就毀光了,那有什麼打緊,重新再蓋就成了,這些賤民就像螞蟻一樣,死不完的,殺光又是一批,隨時都有重建人手,至於見錢眼開、趨炎附勢、為虎作倀的敗類,難道還怕找不到嗎?」   石崇大笑道:「像多爾袞大人這樣的強人,自然不屑這些鄙俗阿堵之物,不過人生於世,既然有權有勢,生殺在我,又何必虐待自己?有得享受,就盡量享受,這是我輩俗人的生存之道啊!」   由於三人談話的高度機密性,石家平日筵席所少不了的美姬俏婢、奢華排場,都沒有擺出來,單單只是滿席珍饈的豪宴,似乎配不太上三人的身份,不過,對他們來說,自然有更好的調劑品,那就是牽動整個風之大陸局勢發展的權力陰謀。   「我再敬兩位一杯,如果沒有兩位的一場辛苦,要讓那些龍蛋提早孵化,可真是不易。」   石崇笑道:「引動元氣地窟的爆發,令得天地元氣能量改變,受到影響的不只是高手群,就連我們麾下的雄兵也是大受助益,如果往後數月都能持續這種狀態,我們將擁有一支無敵的雄兵了。」   元氣地窟的爆發,以日本為中心,先衝擊雷因斯,繼而把影響效果遍及整個風之大陸,若是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變化發生,搶先做好準備,確實是可以撈到不少好處。   在多爾袞遠赴日本的那段時間,已經知道元氣地窟將要爆發的石崇,命令金剛堂把改造的獸化戰士做出調整,當天地元氣驟變,這些能夠從中吸收到能量的獸化戰士,力量就會大幅度提升。   此外,如果搶先一步,俘虜領地內具有優秀資質的習武者,強迫洗腦改造,在他們受到天地元氣變化,功力驟增時,石家等若多了一群可靠的戰士,只是,這些戰士衝鋒陷陣則可,如若是正面與天位高手中的絕強者對戰,那便遠遠不足。   「所以才特別預備了第二著,這些黃金龍將是我們稱霸天下的最大資本,雷因斯那邊定然料想不到,元氣地窟的爆炸,會有這等後果。」   口口聲聲說著「我們」,雙方到底有多少誠信,只有彼此才知道。除了自身武力外,絕不把任何身外物當成強橫資本的多爾袞,對於石崇這般看重黃金龍,有些許不屑,但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石崇委實下了一記妙著。   一直以來,石崇就想把龍族勢力收為己用,倍增實力,目前雖然是以結盟的形式,維持雙邊關係,但最終目標卻是讓龍族臣服於己,變成石家麾下的一支強大武力。   只要是人……或者說只要是有智能的生物,就有弱點可趁。正是因為會思考,所以會有思慮上的漏洞,再加上貪慾,要找出可利用的誘惑點,對石崇來說不是難事。   龍族數千年來隱居的孤寂與不耐,以及對自我使命的存疑、期待恢復應有榮光的渴望,都成了可供石崇挑撥的破綻,龍族本身也希望與真正有實力的人界當權者合作,雙方就此一拍即合。   為了讓合作計劃順利進行,必須排除阻礙人物。具有白鹿洞背景的紫鈺,對石家不抱好感,是合作的重大阻礙,加上族長的存在,正是長老們掌握龍族大權的絆腳石,因此就要設計將她解決。   石崇看出紫鈺的價值所在,這個小女人與她的族人不同,能夠從失敗中得到教訓,至少……如果她一直存在,龍族就會走向與西王母族不同的道路,對於自己來說,這自然是不利的,所以從上次北門天關之役開始,就設計將她抹殺,甚至還委託多爾袞到日本去持續追殺。   北門天關一戰,紫鈺失蹤後,龍族和石字世家開始緊密合作,幾次磋商後,石崇知道龍族還有一樣強力兵器,黃金龍的存在。   與普通的赤龍、青龍……等龍獸不同,得到龍神之血的黃金龍,戰力是尋常龍獸的百倍以上,從遠古時代以來,就是伴隨歷代龍騎士挑戰邪惡的最佳夥伴。   然而,在九州大戰前,黃金龍就在頻繁戰鬥中消失絕跡,剩下的,只是百多顆數千年未曾孵化,已經呈現化石狀態的龍蛋。對於如何才能把這些化石龍蛋孵化,龍族已經完全沒有主意。   如果求助於升龍山頂的的龍神,應該能夠得到指引,但是除了一族之長,任何人侵入山頂禁地,都是灰飛湮滅的下場。所以當石崇提出要帶走這些化石龍蛋,試圖孵化,再歸還龍族時,龍族沒有拒絕,反而慷慨地將之當作結盟禮物。   經過研究,石崇得到的解答是,如果有足夠的龐大能量,是可以讓化石龍蛋活性化,進而孵化。但是,這樣的能量卻不易取得,若是由天位高手不斷輸功,不但見效甚微,而且費時曠日,在這種節骨眼上,很是不利,所以石崇把計劃對準了即將爆發的元氣地窟。   計劃無疑是進行得很完美,龍族對石崇極為感激,因為他將黃金龍孵化之後,並未私藏,而是一如承諾地將黃金龍歸還龍族。這證明了石崇的合作誠意,也令龍族更進一步承諾了雙邊的合作。   「就讓龍族慶喜於短暫的利益,而我們掌握永恆吧。」   石崇道:「北門天關的演出,只是序曲而已,白鹿洞應該會很在意這次演出的效果,但這也正符合我們的打算,殺神計劃的一切準備已經完成,就靜待戲曲上演吧。 」   多爾袞道:「如果讓那些蜥蜴當了主要演員,這場戲就沒有觀看的價值了。」   「何必在意?一場經典大戲,除了有主要演員,陪襯的配角也是越多越好。」石崇道:「就像我們之前曾經說過的,如果要放一場煙花,煙火的量也是越多越好。」   聆聽著兩人的對話,花天邪為之沉默,這並不是他應該說話的時候,而且,對於石崇所交付給他的新任務,邀請這場大戲的另一個重要演員到場,這也是煞費心思的問題。   以最快的速度,蘭斯洛一行人回奔雷因斯,趕到稷下。   「我二舅子的靈柩放在哪裡?他生前一天到晚都說自己死了會下地獄,你們該不會這麼早就把他火化,讓他提前被火烤吧?」   回到稷下的蘭斯洛,與華扁鵲見面後的第一句話,就是這麼說,不過,對應起他的急切,華扁鵲的回答冷漠得多。   「想上墳還嫌早呢!跟著我來吧。」   把其他人屏除在外,蘭斯洛一個人跟著華扁鵲,穿越層層的結界封鎖,來到一間深埋地下的密室。   「停靈停在這麼深的地方,這和下葬有什麼不同?」   「這條隧道是太研院挖鑿出來的,地點是以前巫宮的地下,整個稷下陰氣最重的穴位。」   「什麼意思?你拿我二舅子的屍體來煉殭屍?鬼婆,做事要有點分寸,如果你真的這麼幹了,我一定拿你去給他陪葬。」   無視於蘭斯洛的恐嚇,華扁鵲將他帶到一張床前面,周圍有許多太古魔道儀器,正自運作。   「這是……」   「要說死倒也還沒死,但要說活也說不上,反正就這麼半死不活的先吊著,現在的魔法與醫學技術是無法讓他醒來了,就祈禱技術突破,或者奇跡發生吧。」   蘭斯洛萬分驚訝地看著平躺在病床上的人,而華扁鵲則平淡地交代。白無忌被發現的時候,傷勢之重已是無可挽救,對方下手之重,斷去了一切可挽救的生機,她忙了一整夜,從返魂術到肉體重塑,這才把已經破碎不堪的生命稍作挽救。   「患者強烈的求生意志,是存活下來的主因,但是這仍然不夠讓他甦醒過來。」   華扁鵲道:「敵人有很強的決殺意志,如果得知目標不死,再來下手的可能很高,反正這樣子也和死了沒差別,直接對外宣告死亡,可以減少對方再次刺殺的可能,也可以減少安全護衛的人力,還有……我很忙。」   不能再對這個女人指望些什麼了,事實上,光是得知白無忌未死,這就已經是遠遠超出預期的喜事,儘管這狀態與死沒有多大分別,但蘭斯洛仍是覺得很安慰。   「就算是等待奇跡也好,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   看著全身包裹在魔力咒帶中,傷痕纍纍的白無忌,蘭斯洛有著很強烈的感慨。   雖然平常相處的機會不多,但這名二舅子確實幫了自己很多忙,亦是因為有他的存在,自己才能如此沒有後顧之憂。   說話毒辣,做事也放蕩不羈,這個終日幹著人神共憤的罪行,總是自嘲死後一定下地獄的白家公子,在蘭斯洛而言,卻是一名相當珍貴的親人。這段時間自己與小草的感情頗有波折,他也在當中幫了不少忙,沒有讓事情惡化下去,本來希望此次回來再找他飲酒道謝,怎知道會忽然發生這樣的事?   「人生就是這樣變化無定,昨天還是活著的,今天可能就死了,我們就是處於這樣的一個時代,所以說……人生如夢似幻啊。」   彷彿聽見白無忌以他一派瀟灑的聲音這麼說著,蘭斯洛隱隱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潮濕。   正當他想要轉頭,伸手抹抹眼睛,旁邊的大氣忽然有了波動,一道苗條身影在藍光中緩緩出現,漸漸清晰。   「小草……」   已經好一陣子沒有見到面的愛妻,在身邊出現,她站在床邊,凝視著床上的傷者。   「哥,我回來了……」   小小聲的哭音,小草流下眼淚,迎接著這件自母親逝世後就未曾有過的重大打擊,就連她都想不到,只是短暫的分別,竟然有這麼大的變化發生。   不需要多說什麼,蘭斯洛站在妻子身後,摟住她纖弱的肩頭,感受著手中傳來的顫抖,為她提供一個結實的胸膛。   這時候的妻子,是最需要人的安慰與親情吧?這也是自己唯一所能做的事情了。   凝望天上明月,皎潔如同白玉,已經身在稷下的夫君,是不是也看到了同樣的月亮呢?   現在的他,大概沒有賞月的心情吧?親人亡故了,倉促間趕回去處理的他,此刻心中一定很難過,看到象徵團圓的明月,也只是徒添傷感而已。   最是需要親情安慰的時候,自己本應該與他一起趕回去的,然而,身為他妻子的自己,這時卻不能做到,必須待在這孤島上,思索一下往後的人生走向。   其實,在自己猶豫著不與他同回風之大陸時,就已經有了模糊的決定,而經過今天幾個時辰的思考,決定也約略出來了。   不能說是個清楚的決定,但是,在正式做出決定前,一定程度的確認手續是有必要的,因此,得要把事情弄個清楚。   有了決斷之後,泉櫻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髮帶,把已經長長的頭髮綁束起來,放入後領,稍稍整理本來就很整齊的衣衫後,踱步出門,朝海邊走去。   從這邊起飛,是這個島上最好的位置,不過似乎也正是因為這樣,已經有人等在這裡了。   「今晚夜色不錯,好像很多人都睡不著啊,不過,如果讓你就這麼不聲不響的飛了,我不就一點立場都沒有了嗎?」   岸邊的岩石上,一個拎著酒壺的醉客,迎著海風獨自盤坐,銀白色的長髮,在皎潔月色下,分外顯出瀟灑不群的氣質。   「原來是李家二伯,深夜打擾,真是抱歉了。」   以他與丈夫的結義關係,跟著稱呼他是二哥就可以了,但是選用這麼一個特別老氣的稱呼,似乎是一個不錯的反擊。   果然,只是短短一句話,銀髮劍仙的高傲氣勢就有了缺口,本來在飲酒的他,動作一頓,有些尷尬地揮揮手,道:「聰明的女人真是麻煩……你應該要趕著上路吧?   不要把你的聰明誤用了,節省你我的時間,換個順耳一點的叫法吧。」   對方已經這麼開門見山地表明了,自己也無須多做掩飾,浪費時間,泉櫻很果斷地欠身一禮,道:「那麼……五師兄,這段時間以來,承蒙你的照顧了。」   以白鹿洞陸游門徒的排行,李煜排名第五,泉櫻則是排名第七,既然使用這樣的稱呼,也就表示了當事人充分憶起自己過去身份的事實。然而,這個稱呼雖然點出了事實,但卻似乎是最刺激對方反感的一個稱呼。   「不要隨便攀親帶故!」   一道發劍從頸畔擦過,細柔的銀色髮絲,灌注了真氣,在擦過時候,頸部有些微的痛楚,但從身體的顫慄感,泉櫻知道這一劍如果瞄準了,自己便會身首異處。   「這是我所不明白的事,以五師兄的武功要嚇唬我,一道指風就夠了,何必還動用發劍?不……光只是劍仙的一句話,我這小女子就會嚇得全身發抖了吧?然而,以目前我們的關係,五師兄不可能傷害於我,那麼,這樣的威嚇有何意義呢?」   言詞雖然謙卑,但泉櫻卻再次把局面扳回優勢,對著這名太過強大的對手,維持著不卑不亢的態度。   「本來我是很好奇,想問問你怎麼會變成日本女人的,不過,現在我倒是很慶幸,以前和你沒什麼接觸……」   陸游所收的七名弟子,彼此間沒有多少親密往來,李煜過去並沒有見過泉櫻,而隱居在杭州養病的泉櫻,對於這位名動江湖的五師兄,也只是僅知道有這麼一個人而已。   當眾人與八歧大蛇激戰時,一直在旁觀看的李煜,從武學路術中認出了這位小師妹,當時覺得非常訝異,因為龍族的一族之長,為何會像完全記不起前事那樣,自稱為「泉櫻」?   之後,從她的言語神態,李煜判斷出小師妹可能憶起了什麼,這個推測從她在眾人準備返回雷因斯時的反常態度得到肯定,所以出言幫她掩飾。   「嗯,並沒有什麼可以解釋的,之前因為一些理由,我把過去的一些事情忘記,不過,在進入八歧大蛇的意識之戰後,我把事情記起來了,如此而已。」   整體的問題很複雜,但簡單說起來就是這樣。在八歧大蛇的意識之戰中,自己體內的龍之血,與龍神起了強烈共鳴,特別是在龍神的意識世界裡,以思想念波作戰,共鳴的效果更是驚人。   龍神的眾多記憶,以念波洪流的方式,筆直轟入自己腦中,加上龍之血的共鳴,合起來的強大能量,終於把之前腦部所受到的諸多封印毀壞,回復了舊有記憶。   「為什麼不和我那傻兄弟一起回去?」   「因為有著不能回去的理由。」   「什麼話,你留在這裡,他的負擔很重的。」   「現在不是時候,如果我和他一起回去了,他的立場會更難做,我不想給他增添負擔。」   本來還對此有些猶豫的,因為記起前事後,對丈夫和妮兒更加愧疚。裝做什麼事情都記不起來地面對他們,越來越是困難,而龍族與雷因斯的開戰,則是讓她做出此一決定的關鍵。   龍族會背離族規,投入人間界的戰爭,族中想必發生了非同小可的大變化。為了不讓龍族與雷因斯的關係再惡化,為了不讓龍族越來越步入險境,自己有必要回去與族人溝通,瞭解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約略理解泉櫻為何這般堅持,李煜有些感歎。當自己已經放棄了某些東西,將它拋諸腦後,卻看見有人將之視若拱璧,那種感覺,確實是很特別。   家國與過去,自己是拋去這些東西,追求目前的新生,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自己並不後悔,因為如果一直背負著這些,今日的自己將不是隨興品嚐美酒,只是個終日借酒澆愁的爛醉漢子。   不過,這個小師妹卻似乎選擇了與己不同的道路。乍看起來,她似乎是捨易取難,然而,這條路的終點,到底會是什麼呢?   「是嗎?那下次你與我那傻兄弟碰面的時候,你是叫做泉櫻,還是又要換個新名字?」   有些嘲諷似的,李煜這麼問了,但這對泉櫻來說,卻是一個完全不需要考慮的問題,她很優雅地微笑道:「我是泉櫻。即使腦裡的東西有一點變化,不過我的心不會有所改變。」   坦率的回答,這反而讓李煜感到一陣落敗的無趣,哂道:「女人這麼聰明,讓旁邊的男人都抬不起頭來了啊!」   「這點就不勞師兄費心了,我的溫柔,只要奉獻給我夫君一人就夠了,對於其他的男性,我沒有壓抑才能的必要……況且,以我夫君的個性,若是我用同等態度對待他以外的男性,他反而會很困擾吧。」   實在是太過瞭解蘭斯洛的直線條思考,泉櫻的這番回答,再次讓師兄無話可說,贏得了漂亮的一勝。   「什麼嘛,真是麻煩的女人,乖乖回去不就沒事了嗎?何必自找麻煩呢?不相干的東西,拋開就成了啊!」   彷彿是自認落敗了一樣,李煜苦笑地說著,儘管過去曾經聽過這個小師妹才貌雙全,不過實際一接觸,才發現她的聰慧更在傳聞之上。   「應該拋開不相干東西的,是五師兄自己吧?您現在應該是不能動手、運用真氣才對吧?可是,我看您似乎完全沒有顧忌,這樣子不顧一切,即使是無敵如您,也…   …」   泉櫻過去並不曾見過這位師兄。在她隱居於杭州時,這位師兄就幾乎是叛離師門,銷聲匿跡,只在江湖上留下無數驚濤駭浪的傳聞,這次對八歧大蛇的惡鬥,聽說他單人一劍斬下兩個蛇頭,武功之高,自己甚至想不到有誰能與之相提並論。   可是,這幾日的觀察,發現他的強大,似乎是一種對自身肉體的極度苛求,以這樣的形式越來越強,如此下去,絕對不是一個好徵兆。   相處時日不長,但卻似乎比其餘的同門師兄更有情分,泉櫻不能不提出勸告。   「我並沒有自以為天下無敵,只不過,夠資格與我動手的,目前這個大陸上還不存在而已。」以這樣形式的回答,李煜迴避了泉櫻的問題,沉吟道:「不……有一個吧,本來曾經想說要與他比試一下的,但現在他的狀況……算了吧,我可不是那種沒有同情心的莽夫啊!」   泉櫻的表情看來很不安,李煜朝小師妹招招手,在她近身時,忽然伸手摸著她的頭頂。   不是那種男女之間的輕柔撫摸,而是那種大哥哥撫摸小妹似的親膩感覺,把泉櫻原本整齊的秀髮弄得有些凌亂。   惡作劇似的怪怪動作,泉櫻在莞爾同時,心中感到一陣暖流。自己這一生,即使是幼年,也從未像這樣被人摸頭過。應該會幫自己摸頭的長輩、親人,卻都對自己無比冷漠……   「謝謝你,師兄。」   「不用在意我了,白鹿洞裡所謂的師徒……只是利益結合的關係,我並不打算再與他們有什麼牽扯,你也少與他們來往吧,一個好女人該要有明辨好男人的眼力啊! 」   有幾分依依不捨,師兄妹兩人就這樣在海灘分別。儘管他們都對未來無比樂觀,但兩人卻都不敢肯定,將來是否還有機會重見一面……   《我意天下》卷十完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一卷 第一章 後繼之人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一卷 第一章 後繼之人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八月雷因斯稷下王都   『右大丞相遇刺身亡』的消息,震動了整個稷下,更在隔日透過媒體,傳遍了整個雷因斯。   在某個層面的意義上來說,這件事的嚴重程度甚至比國王本人駕崩還要嚴重。雷因斯傳國久遠,歷代女王都是眾所共知的魔法天才,然而,並非每一位女王都是治國能手,其中也不乏一看到政務宗卷就頭暈腦脹的庸碌之才,之所以能讓雷因斯數千年來長治久安,沒有出過什麼動搖國本的大亂子,功勞其實都記在以宰相為首的一眾優秀政務官僚。   只要整個體制健全,即使女王駕崩不在,各項政務也能穩定實施下去,所以妮妲女王、莉雅女王先後駕崩,雷因斯百姓雖然感到傷悲,卻不至於出現恐慌,因為實際的施政者仍然存在,雷因斯的政局不會有所改變。   當時,儘管白無忌的身份僅是一介布衣,徒然有著神官的職稱,卻未擔任任何政職,但所有雷因斯人都知道,從妮妲女王還在位的時候,這位才華出眾的二王子就負責起草法案,審視民情而擬定政策。   從另外一方面來說,如果不得到白字世家主人的點頭,任何政策都別想在雷因斯穩當推行。這數千年來,白家的統治體系早已掌控住雷因斯官僚系統,滿朝高官幾乎都與白家有關係,事實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莉雅女王駕崩後的那場內戰,正是在白家主人默許下發生的。   白無忌對於整個雷因斯的穩定作用,誰也心知肚明,而撇除政務上的重要性不談,雷因斯百姓也很喜歡這個隨和、放蕩形骸的二王子,更以為他會這麼長命百歲地每日胡混下去,因為這個從不在戰場上展露其光彩的二王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短命早夭的英雄人物。   也就因為這樣,當雷因斯百姓某天起來,驚聞白無忌遇刺身亡的消息,這個噩耗就重重打擊了全然沒有心理準備的雷因斯人。   少了這個行政體系的中心人物,往後的局勢會變成怎麼樣呢?這點沒人知道,雖然蘭斯洛王近日來的表現,確實稱得上是英明神武,但是政治這種事,並不是單單用『英明』兩個字,就可以涵蓋過去。   政治不比繪畫與文藝,是一種不允許有天才存在的科目。比起個人的天份與資質,更注重長久的經驗累積、傳承,禁不起冒險所造成的損失。乍看之下英明果斷的決定,如果沒有遠大又切實的眼光,很可能一開始就走錯方向,最後自以為是的德政,令得百姓徒受其苦。   歷史上,在登基之初想成為治世名君而大刀闊斧改革,卻因為施政挫折,開始自暴自棄,最後以暴君形象收場的帝王,比比皆是。即使是近代,艾爾鐵諾的歷代帝王也為此例提供了不少好範本。   喪失了家主的白字世家,又會如何呢?   白無忌已經沒有血親,也找不到任何夠資格的繼承人,白家家主由誰繼任?與目前宮廷的關係又會如何?這是每個人都在問,卻又都無法回答的難題。   『蘭斯洛王似乎是個很強勢的人,身邊又有一堆天位高手,會不會為了統一雷因斯大權,而……』   為了統一王權而如何,這句話沒有人敢接下去,但每個人都聽得出來。過去為了雷因斯內的權力鬥爭,隸屬女王的宮廷體系,曾與白家有過無數次的明爭暗鬥,其中自也不乏暗殺手段,以蘭斯洛王的強勢,多半不會容許國內存在另一個能與他抗衡的權力體制,若是採取了什麼動作,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如今,雷因斯籠罩在一片哀痛的騷動氣氛中,人人在傷悼中,也都在等著,想看看蘭斯洛王會拿出什麼樣的應對之策,畢竟,如果不能迅速處理這陣騷亂,任其擴大,對於正在迅速回復國力的雷因斯,會有很不利的影響。   『以雷因斯王室之名,我頒布以下的命令,雷因斯右大丞相一職暫時虛懸,所有政務由國王本人親政。』   內閣之首的禮部尚書白德昭,這樣將原屬於右丞相府的政務做了處理,但是這道行政命令,卻比不上另外一道由白家內部傳出來的消息。   『織田香公主殿下,繼承新任白家家主之職,統領白字世家。』   這道命令震動了雷因斯朝野,再怎麼說,讓一個全然與雷因斯沒關係的外人來擔任家主,這實在是太離譜了,織田香公主據稱是個未出閨閣的弱質女流,由她擔任家主,掌權的當然是她身後的蘭斯洛王。這無疑是證實了之前的陰謀論,蘭斯洛王以這樣的形式,將白家的大權收歸己有了。   對於這麼明顯的吞併之舉,掌握實質軍政大權的白家,會不會有所反抗呢?一時間,雷因斯的政情緊繃,去年的內戰彷彿又要再次重演。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就在新家主任命的當天下午,白字世家的主要幹部,依序向新任當家主織田香宣示效忠。這個舉動粉碎了各種流言,讓本來騷動的人心,稍稍平息了下來。   只要白家不起動亂,與當朝政權緊密結合,雷因斯就不會有太大問題,至於之後會怎麼發展,那是要再觀察觀察了。   然而,整件事情的真相,是發生在象牙白塔之內的。   『如果我有一天忽然掛了,外頭會有很多謠言吧?就算是我母親或妹妹在位,這都會被說成是殺親奪權的陰謀,更別說是我那便宜妹夫了……不過,說不定還真是他派人來幹掉我的也說不定,他真的很有嫌疑喔!』   這是蘭斯洛遠征日本,白無忌與愛菱在太研院喝下午茶時,當眾說出來的話。思慮細密的他,完全沿襲了其兄長事事充足準備的個性,早已對日後可能出現的各種變局,留下了應付措施。   『我並沒有厲害到天下無敵……不,即使是天下無敵,也不可能不病不死。坐在我這位置上的人,如果不事先留好遺囑,出事了,下頭的人可就難辦了。』   從危急時自己不能現身的短暫處理,到猝然身亡後的長久考量,白無忌全部都一一想過了。對於自己遭到刺殺時,必然會引起的各種流言,他的指示是『不必處理』。   『流言是止不住的,但只要事實強過一切,流言日久就會消散無蹤。』   但是最麻煩的,還是白家家主的繼任人選。   兄長白起倒下,妹妹莉雅又不能公開出現,更何況,在正式紀錄中,他們兩人一個不存在,一個已死,都不可能列為白家家主的繼承人選。   非嫡系的旁系血親雖然不是沒有,但能力上卻不是適任人選,不可以把世家的未來托付給無能之輩。   交付給白家以外的人,也是可以的,但是在白家的權力體系裡,有太多不能見光的黑暗面,繼承者必須是個理解黑暗價值,並且能夠將之延續的人才行,如若不然,白家就會遭到濫用或抹殺。   白無忌曾經一度想要把蘭斯洛列為繼承人,但因為一些理由,他放棄了這個打算。在觀看完日本之戰的報告後,白無忌在自己的預留遺囑中,寫下了這道遺令。   不管是哪個人,在看到這項命令時,都難以掩飾震驚之情,無法理解白無忌究竟是為了什麼,做出這樣的決定。   『即使是惡作劇,這樣也太胡來了吧?小草,你來接任好了。』   皺著眉頭,蘭斯洛向妻子說出這句僅有他才夠資格做出的委託。   饒是以小草的聰慧,也被兄長的怪遺命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倘使事先她就知道有這件事,一定會據理力爭,要兄長改變主意,但是,在兄長已無法與己爭執的此刻,她卻反而覺得,二哥定是有充足的理由才這麼決定,自己應該支持。   『不,二哥是個非常理性的人,會這樣決定,一定有理由,請大家……讓他再這麼任性最後一次吧!』   被小草這樣一說,即使是原本持強烈反對態度的楓兒,也不得不放棄堅持了。   白無忌仍然在生這件事,僅有華扁鵲、愛菱、蘭斯洛、小草、源五郎、楓兒知道,如果加上身在遠方的梅琳,七個人要守住這件秘密。   小草的歸來,雷因斯女王的天賦聖力,只發揮了很渺小的作用。所謂的聖力,就是比最強力的回復咒文還要優秀百倍的一種異能,能夠瞬間把肉體催愈回最佳狀態,醫療好所有傷患。   然而,一如回復咒文的能力範圍,聖力所能做到的,只有治療破損肉體而已,頂多還可以清除毒素,但對於超越那以上的傷勢,卻無法做到。   枯耳山一戰,蘭斯洛被泉櫻一槍所傷,回復咒文雖然可以幫他催愈胸前的血洞傷口,但只要入體的龍槍勁道沒有驅除,他的經脈就仍受到影響,無法自在運行。九州大戰時,雷因斯女王雖然與人類聯軍同一陣線,但是面對眾多被天魔功創傷的高手,卻仍束手無策,就是這個道理。   白無忌的情形也是如此,小草雖然能催愈兄長的破損肉體,但這些其實華扁鵲已經做得差不多,即使她再幫上一把,效果仍舊有限。在兄長體內,似乎仍受到敵人氣機的影響,持續而緩慢地破壞,讓他清醒不過來。   要把敵人的餘勁完全驅除,除了要有強大力量之外,也要理解對方的武學,對症下藥才行。然而,源五郎、華扁鵲探視過病情,但卻對於敵人所使用的武功,說不出來歷,無法進一步地進行醫療。   短時間之內,白無忌看來並沒有甦醒的可能,而他所遺下的工作,就要由眾人分擔。   『宰相的政務倒是還好,由我親自打理,九叔公可以幫上忙。』小草道:「泉櫻姊姊是個很聰慧的人,等她來到,慢慢分攤一些政務給她實習,當一切上了軌道,就由她來接任右相一職,這樣應該是很好的人事安排。『   在對小草提起泉櫻的事時,蘭斯洛非常地忐忑不安,就像是一個在向妻子告解婚外情罪行的丈夫。本來,白無忌如果還在,這個風流的二舅子或許能為自己幫腔,但自己現在卻得在這個最不適當的時刻,向妻子說起這件事,蘭斯洛真是非常羞愧。   可是,小草卻像沒事人一樣,對滿懷不安的丈夫,輕輕說了一句,『知道了,就這樣吧,請不要擔心。』幾乎是不合理的寬大態度,讓蘭斯洛如墜五里霧中,想不出為何妻子會有這種反應?特別是,只要想到以妻子現在的沉重心情,卻仍溫和地對己報以微笑的那種委屈,蘭斯洛就覺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到快要爛掉了。   明白整個前因後果的小草,當然是做著不同的想法。己方現在並不缺乏高手,只缺絕頂高手、文武雙全的高手。大部分的高手群,一離開戰場,就沒有了價值,但是泉櫻姊姊除了武道,也善文事,本身又適合站在統馭眾人的位置,如果她來輔助雷因斯,會是個足以接替二哥的人選。   右相的問題好解決,但白家家主的繼承,就是個惱人的問題。為了安定人心,當然是越早讓新任家主接位越好。遺囑中既然已經指定,不用為了選人而傷腦筋,那就應該盡早舉行接位的儀式,穩定雷因斯動盪不安的民心,但是,織田香仍在海外,要將她急招回來嗎?   『與其這樣,我有一個更好的辦法。』   小草認為,歷代白家主人中,多半是對外形象、對內做法截然不同的人物,所以,外界所知道的白家主人,和對內統馭的白家主人,也不必是同一個。   『女兒不在,她的工作就先由母親來代替吧,反正,雷因斯人也都不曉得織田香公主到底長得什麼模樣……』   除非蘭斯洛有意讓這樁婚姻弄假成真,不然,織田香是否在雷因斯公開現身,可以說完全無關緊要,那麼,讓某個一直在暗影裡生活的人,浮現到陽光底下,不是很好嗎?   而且,說來有些尷尬,織田香的外表,只是個極為童稚的小女孩,比愛菱更為天真無邪,如果讓這位王后與高大魁梧的蘭斯洛站在一起,那景象只怕不是很好看。   『織田香公主嫁到雷因斯後,為了表示對夫家的尊重,改姓蒼月。把這個消息對百姓宣告,然後舉行歡迎入城的典禮。』   小草這記突如其來的妙著,令蘭斯洛又驚又喜,拍案叫絕。與織田香的聯姻,是他為了得到李煜的金卡當財政資源,同時安撫日本遺民的情緒,所做的決定,其中當然是有很多無奈,卻不料妻子有如此漂亮的善後之法。   楓兒本身在訝異之餘,顯得有些為難。個性堅持又固執的她,雖然能明白小草的好意,但卻並不怎麼想改變早已習慣的生活方式,所以對於小草的安排,顯得非常為難。   『可是,如果把女兒推到第一線,讓她直接去面對雷因斯百姓,姊姊你想必會更加為難吧?保護的形式有很多種,如果要讓她安安穩穩的生活在暗影裡,那麼姊姊你該站的位置,就是與她相反的地方。』   小草很清楚楓兒的思考方式,她總是站在與所要保護之人相反的位置,進行保護。過去,蘭斯洛與自己都是站在光明面,所以她必須藏身黑暗中,做光明面所不便去做的事情,來保護蘭斯洛與自己。   但織田香卻又是一個特例,大略來看,她甚至是一個比楓兒更適合生存在黑暗之中的人物,如果楓兒想要守護女兒,那就要站在相反面,幫她做一些黑暗之中不能做的事情。   果然,此言一出,連楓兒都找不出辯駁理由。儘管強烈覺得好像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但是被小草說得頭暈腦脹,不能不照著去做。   『姊姊,請相信我一次吧,或者……請相信你自己的心,聆聽看看,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不要被原則與固執給束縛住……人生,只有一次的。』   有些傷感地這麼說著,小草強笑起來,道:「龍神把天叢雲劍賜給了你,姊姊你就擁有足以與當世強者一爭長短的力量,和以前不一樣了。既然有著足夠的力量守護自己,為什麼不嘗試看看改變,追尋新生呢?『   說著,小草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楓兒的纖腰,笑罵道:「別想了,叫你做你就去做吧,想那麼多東西,是不是我變幽靈了就不用給女王面子?『   考慮到小草現在的心情,沒有人敢頂撞她半句,就在這樣的氣氛下,小草的提案通過了,楓兒以織田香公主的身份,舉行了白家家主的繼承儀式,宣告白字世家有了新主人。   這是對外的宣示,至於內部方面,由於小草不便出面,所以是由梅琳發下命令,暫時穩定住白家在海外的龐大實力。   『如果大哥這時候也在就好了……』   白無忌猝然倒下,倍感孤立無依的小草,不期然地想起長兄白起。若然他這時也在,就能穩穩地統馭住白家,做自己的後盾,自己也就不用那麼擔憂了。   『還有一件事情也很麻煩,王五大人已經離開了西西科嘉島。目前島上的五色旗兵力,是還足夠應付穿越境界隧道的魔族,但是王五大人不在,魏素勇大統領也不在,乏人指揮,魔族近日來的攻擊行動又很有組織化,極不尋常,如果沒有天位高手壓陣,並不是件好事。』   惡魔島那邊傳來了這樣的報告,不只是小草,就連蘭斯洛都為之苦惱不已。根據報告,師兄是在知悉是自己讓日本陸沉一事後,決定離開惡魔島的,這裡頭象徵著什麼,蘭斯洛實在不願意想下去。   最後一次與師兄見面,是在艾爾鐵諾,當時他指點自己武功,但臨別時,卻留下不祥意味的語句,感覺起來讓人很不安,現在又是這樣不辭而別,離開了惡魔島,全然不給自己任何解釋的機會。   需要解釋嗎?師兄是一個富有智慧的人,應該是能瞭解自己當時的處境才對。然而,瞭解是不是也代表諒解呢?在這世上,師兄是自己極為尊敬的人,實在不希望與他之間發生任何不快。   各種不同的煩惱,雷因斯如今實在是多事之秋,蘭斯洛還要立刻對北門天關的陷落做出回應,這時,他實在是很希望,身邊能多幾個幫手,以應付源源不絕的各種事端。   『讓李老二就這麼跑掉,實在是大失策,不過,只要泉櫻過兩天趕來這邊,情形就好一點了吧……傷腦筋,怎麼一直在找人啊?風華又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呢?』   麻煩是千頭萬緒,只是,蘭斯洛並不知道,本來希望馬上就可以過來幫上忙的泉櫻,如今已經回到風之大陸,正在趕往升龍山的途中。   泉櫻離去的隔夜,一位同樣來自風之大陸的青蓮遊子,也要再次開始他的旅程。   武道修業尚未完成,李煜本來就沒有打算在這裡久待,既然該交代的事情都已經做了處理,那麼自己也就該再次啟程了。   『這次回來還是不錯的,風之大陸的情勢似乎變得很快,希望下次再回來的時候,艾爾鐵諾已經沒有了……至少,把那群礙眼的石頭給掃掉吧!』   儘管此次歸來,並未實際踏上風之大陸的土地,但是透過青樓的情報網路,李煜在抵達日本之前,就已經對風之大陸的時勢變化一清二楚。   不過短短數載,七大宗門就有如此重大的變化與消長,在其中,石字世家曾在李煜劍試天下時,派出眾多殺手,更屢次糾集高手圍殺,與之衝突最烈,他自然沒可能對石字世家有好感,巴不得見他們早日來個敗亡收場,這次若不是諸事繁忙,無暇他顧,以李煜的個性,又怎麼會不去找石家晦氣?   只是,若蘭斯洛真的把艾爾鐵諾納入征服目標,那麼他不可避免的,就要與某個人正面對上……某個誓言無論如何都要守護艾爾鐵諾的鐵人!也許實力上有著差距,但那人的鋼鐵意志,卻有可能將一切不利扭轉。   想想實在是頗為好奇,那人……此刻應當還身在風之大陸的西北國境吧,當蘭斯洛與他短兵相接,屆時會迸射出怎樣的火花呢?   火花雖然璀璨,卻也容易提早燃盡,不知道當自己再踏上風之大陸的土地,是否還能看到那張冷澈如昔的鐵面?   『呵……』   『你笑什麼?』   『沒什麼,一個很無聊的問題而已。』   一如前夜送泉櫻離開,此刻也是兩個人站在海邊,看著不絕拍岸的雪白波濤,舉壺飲酒,相約再會。   『你這個短命的死傢伙,可別一出去就真的死在外頭了,我現在與你告別,可不是希望和你永別啊!』   這幾天和李煜有多次相談機會,彼此交情又好,韓特所知的,遠較其他人為多。   雖然李煜的態度很平淡,可是感覺得出來,他即將要面對的那場決鬥,確實非同小可。   自己對他有信心,只要全力以赴,這傢伙應該可以發揮出超越目前的實力,因為在風之大陸上,這傢伙已經無數次自我超越,令得劍仙之名,成了一首璀璨的青蓮傳奇。   不過,他這麼吊兒郎當的態度,又總讓人為之擔憂,雖說這是他自我放鬆的一種方式,但每次看他這麼不在意身體狀況的逞強,就擔心他會不會哪一天把命給玩掉了?   『吵死了,要比短命,你這討人厭的吸血鬼比我更容易見閻王,你去擔心一下你自己吧!』   好友鬥嘴不需要理由,醉鬼喝酒也不需要,所以嘴上胡扯,兩個人又搖著酒壺乾了一杯,反正對方橫看豎看,都不像是會因為翻船而死在海底的沒用角色,用不著為了『喝酒不上路』的問題操心。   浪跡江湖,借酒澆愁的次數多了,雙方的酒量都很好,不過,酒壺的藏量卻有限,當察覺到酒液漸空,離別時刻將近,仰望皓月當空,兩人都有幾分惆悵。   拎起了酒壺,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李煜道:「韓特,我記得你以前好像說過,如果有一天,能夠拜在白鹿洞門下,就是下輩子當蟑螂也願意?是不是這麼說的?『   韓特為之語塞,那一句話的原意是,『如果有一天陸游收我為徒,就是下輩子當蟑螂也願意』,是他還在惡魔島上當傭兵,武功高低不成的時候,半開玩笑說的話,事後被好友白飛廣為宣傳,青樓聯盟當然順手就記錄了下來,李煜會知道,一點都不奇怪。   不過,問這句話的李煜,是什麼心情呢?考慮到他與陸游的關係,這問題實在不好回答,但在些許考慮之後,韓特仍決定坦率的回答。   『是有這麼一句,怎樣?你是聽了有意見嗎?』   坦率的回答,但卻沒有得到李煜的回應,看著李煜微笑不語,像是在想著什麼事的表情,韓特一時間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如果我的師兄弟中有你這樣的人,一定會很有趣……』   這是李煜本來想要說的話,但因為自己的傲氣,他終究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因為,即使是無謂的堅持也好,總覺得這句話一出口,自己就變得軟弱了……   『對了,有一件事情我想拜託你。你現在干搬運工幹得不錯,大家老朋友,就免費替我服務一次吧!』   李煜從腰間皮囊中,取出了一節帶枝的白梅,雪潔芬芳,花瓣上猶自掛著幾顆冰珠,增添著難言的美感。   『請幫我把這東西送到白鹿洞後山,那裡……』   韓特理所當然的答應了,而將此事托付完畢的李煜,向友人告別。   『保重吧!吾友……』   以這句話作為告別詞,李煜腳下一點,身形破浪飛去,幾下子就飆射出老遠。與泉櫻不同的是,他不用一路用天位力量飛行回去,而是在離岸不遠處,有一艘小舟在那裡等待。   『大師兄,在這種光線下讀書,對眼睛不好喔。』   小舟上的藍衣男子,收起了正在閱讀的書卷,搖起了船上的槳。當兩名絕頂高手以天位力量推動船隻,速度比任何太古魔道的巨艦更快,是穿越大海抵達對岸大陸的捷徑。   『所有事情已經交代完了嗎?』   『嗯,浪漫的和不浪漫的都交代完了,其實交不交代都無所謂,又不是以後再也不見面了,真的有什麼需要,決鬥完再回來辦吧!』   海風很大,李煜只是隱約聽見大師兄說了幾句話,似乎是什麼『人生如夢似幻』之類的詩文,待他想要再次確認時,才聽到大師兄的聲音隨海風飄送過來。   『很遺憾,師弟……雖然那是很久遠以後的將來,不過……你們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把手伸向繁星點點的無盡蒼穹,他似乎想要抓取什麼,卻只有他本身才知道,自己是抓住了一條並不存在的線。   因果律之線已經轉動,通向即將發展成形的命運,遺憾的是……會在這塊大陸上收線的人,並不是自己。   『是嗎?還真是……遺憾啊。』   在海島上目送著他們兩人離去的人,並不只是韓特,還有孤坐在更遠處的織田香。   目力不同於一般生物,她看得甚至比韓特更遠,加上敏銳的天心意識感應,整個海島上的一草一木動態,織田香都掌握得清清楚楚,不失分毫。   可是,這麼敏銳的洞察力,卻在此時起不了任何的幫助。這幾天看盡了那麼多人的離開,去尋找他們的方向,但自己卻仍舊不知道應該何去何從。   不……不能說是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應該是與楓兒媽媽同在的,但是就這麼過去稷下,以雷因斯宮廷新成員的身份,依附著她存活嗎?那種怪怪的感覺,迄今仍是困擾著自己。   連身為自己部下的泉櫻,都能夠這麼果斷地拋開情感束縛,去找尋人生出路了,自己反而不如她嗎?   可是……話雖然是這麼說,但對於往後的人生方向,織田香仍然是沒有頭緒。畢竟,她可以借鏡的例子不多,日本已經陸沉,如果不和楓兒媽媽在一起,那麼……難道要學奇雷斯堂哥,以撕殺生物、凌虐敵人為樂,徹底當一個肆虐人間界的魔人嗎?   這似乎也不是一個多好的人生藍圖……   思索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一夜似乎又要這麼浪費了,然而,就在織田香猶自沉思,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   『非人者,你在困擾些什麼?』   很奇怪的感覺,低沉的聲音,與強烈海風一同傳來,分外覺得冰涼,可是聽在耳裡,卻起了奇異的共鳴。   那純粹是一種直覺,但是說話的人,生命型態似乎與人類不同,反而與自己有些相近,是魔族嗎?不……這一點無法確認。   而當天心意識開始掃瞄週遭,更奇怪的感覺出現,因為自己竟然掌握不到對方的位置。   這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事。這座島,整個在自己的監控之下,一隻蟲子的爬動、一根青草的飄搖,自己全部感受得到,但是在自己的感應範圍內,卻找不到發聲者的所在。   『你在迷惘些什麼?身為非人者的你,想要追尋些什麼?奢求不屬於己的東西,是破滅的開始,你腦裡的知識,沒有告訴你這一點嗎?』   聲音聽起來的感覺,不像是使用真氣的千里傳音,換言之,對方一定是在這島上,甚至可能就在附近,只是自己找他不到而已。依照這推論,就是對方使用比自己更為優勝的天心意識,除了遮蔽自己的感知,更影響了自己的五感,這才找他不著。   問題是,這怎麼可能呢?自己與一般人類的生命型態不同,沒有人心意識的干擾,是純用天心意識進行一切的感知,當今所有的強天位高手,沒有一個人能在天心意識的較勁中勝過自己,相信就連號稱天下第一人的陸游都不行,那麼,為什麼會有這麼不合理的怪現象……   『知識……並不能回答所有的問題。』   仍然找不到對方所在,織田香不自覺地這樣回答,她有理由相信,對方這麼說話並不是為了消遣自己。   『如果連知識都不能回答,那你要如何尋找問題的答案呢?非人者?』   知識和經驗,是織田香一切行為的根本,如果這兩樣都沒有用,她確實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人類好像也是用這兩樣東西來判斷事物,但又好像不只是這樣,那麼,自己是缺少些什麼呢?   『那你呢?你能告訴我答案是什麼嗎?』   『答案如果是單純的問答,那麼就脫離不了知識與經驗的累積範疇。人類除了學習,也會用實際感受的方式,自我問答,找到問題的終點。』   天心意識的靈能搜尋,仍是找不到位置,但是循著聲音,織田香找到了說話之人的位置,那是個很偏僻的角落,在夜裡分外顯得陰暗,說話聲音從那邊傳來,隱隱看到一個人影,藏身在陰影裡頭。   織田香慢慢地走了過去。在那人身上感覺不出殺氣,也沒有任何危險的氣息,甚至感覺不出對方武功的深淺,一切都那麼地平凡,可是,從掌心裡的汗珠、身上肌肉的緊繃,織田香知道自己現在體會到的那種感覺,叫做緊張。   為什麼會緊張呢?這和那種面對絕頂高手時候的緊繃感不一樣,卻和當初病中見到四伯父時候的感覺有些相似。暗影裡頭的那個人,似乎可以像四伯父一樣,對自己起某種影響,改變自己的人生……   『你……想要做什麼?』   什麼話在這時候說會比較好呢?織田香一時也想不出來,從腦中所累積的無數小說台詞中,她選擇了這一句,雖然沒什麼意義,卻能妥切表達心情的句子。   『非人者,跟著我走吧,寄生不是你該走的路,如果你對依附他人而生已經感到厭煩,那麼你就跟著我,我可以教你一些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   說著,那個人站了起來,自顧自地朝海邊走去。雖然離開了陰影處,但他身上彷彿籠罩著一層低沉陰霾,織田香在雙方錯身而過的那一剎那,竟沒法很清楚地記住他的面孔,可是看著這個背影……與適才那種巨大的存在感相比,他並沒有很高,個頭反而很瘦小。   『慢著!你可以教我什麼?』   『頭腦想不出來的事情,就聽聽心的聲音……對於非人者來說,要確認心的形狀是什麼,開始是有些困難的,不過,這些都可以學,而我正是把木偶變人的專家。』   『這麼了不起?你好像很聰明,看穿了很多的事情?』   不假思索,織田香跟了上去。衝動對於事事理智判斷的她,可以說是極為罕見,然而,女孩此刻想跟上去的衝動是這麼地強烈,使她甚至瞬間放棄了去雷因斯的打算,跟在這個個頭瘦小的少年身後。   『只要有足夠的智慧與情報,人就可以近乎無所不知,我確實是看到了很多別人看不到的事,雖然……那只是一種連自己親人倒下都無法預知的小聰明而已……』   西之少年,東之少女,兩人的身影並肩消失在海灘邊,由於是深夜,這並沒有驚動到任何人,島上的白家人員,是在隔日要報告白家家主傳位的消息時,才發現了織田香公主不告而別,將這消息驚傳回稷下。   至於稷下方面收到來自西西科嘉島的電訊,表示新任家主已經駕臨島上,開始坐鎮太研院本部,那是數日以後的事了。   北門天關的戰局,為艾爾鐵諾的東部燃起戰火,任誰都知道,作風霸道的蘭斯洛王不會善罷甘休,立刻就會遣軍報復。   不只是艾爾鐵諾境內,包括武煉、自由都市在內,各方勢力都在注意這即將爆發的一戰,開始做著各種應變的措施,相形之下,同樣也是戰火不斷的艾爾鐵諾西部,就顯得比較不受注意。   以港都海牙為首,艾爾鐵諾的西部,直接面臨絹之國的威脅,雖說兩塊大陸之間不會有正式交兵的行為,但長年不斷的海寇騷擾,卻也讓艾爾鐵諾軍部傷透腦筋。   說得正確一點,會傷腦筋的軍人,只有戍守艾爾鐵諾西疆的第二集團軍而已。在各大勢力分割軍權的此刻,艾爾鐵諾的中央軍部早已名存實亡了,對於第二集團軍的戰事,其他幾支集團軍,都是抱著事不關己,甚至是幸災樂禍的心情在旁觀著。   在第二集團軍中掌握重權的蔣忠就曾說過,如果有一天需要向其他集團軍求助,那麼與其向附近的石家、麥第奇家求援,還不如直接遣急使到武煉,請求王五麾下的第五集團軍,基於人道立場伸予援手,會比較實際。   大有可能會在援助物資中暗加毒物的石崇就不說了,即使是與周公瑾有同門之誼的旭烈兀,都是一個不能掉以輕心的人物,雖然沒人懷疑他在接到求援訊號後,會立刻做出回應;但卻也沒人相信,來自麥第奇家的援助中,不會藏著什麼後著或計謀。   因為這個理由,過去第二集團軍不管遇到什麼困境,從不曾向其他勢力求援,而所能憑借的也只有元帥周公瑾與白鹿洞之間的親密淵源。   但是這情形,卻在最近幾個月起了變化。   護衛艾爾鐵諾的軍隊、以艾爾鐵諾為唯一支持對象的白鹿洞,這兩者本應是結合一致的,但上次花家進攻北門天關的大戰中,閉關千年之久的陸游突然現身,卻站在雷因斯一方,擊潰石家與花家的聯軍。   白鹿洞努力把這件事情單純化,畢竟天草四郎出手參與戰局時,整場戰爭已是尾聲,說不上是幫哪一方,而與他激戰的陸游,也僅是了結千載恩怨,並不是相助雷因斯。但即使是這樣,陸游出手擊退石崇,這卻是再清楚也不過的鐵證。   外界眾說紛紜,陸游本人的沉默,相應助長了各種的流言,白鹿洞也提不出更有力的說法。當艾爾鐵諾人開始質疑白鹿洞的立場,素來與白鹿洞親近的第二集團軍,也受到了這股衝擊。   鐵面元帥一直保持著冷漠,沒有對此事發表任何想法,士兵們無法從他口中探知半點訊息,只有身為他第一心腹的副將蔣忠,很堅定地說道:「第二集團軍是為了守護艾爾鐵諾而存在的武力,以前是這樣,以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個宣示,似乎代表周公瑾本人仍忠於皇室,但是他與陸游之間的關係呢?這點就誰都說不上來了,就連蔣忠都有些膽怯地察覺到,事情發生至今,元帥與白鹿洞之間沒有聯繫過,這究竟是高度信任的表現?還是決裂的預告?他實在不敢想下去。   除此之外,另一個問題也深深困擾著這名忠心的副將。日前殉職於北門天關的花殘缺,是公瑾麾下的四鐵衛之一,在他轉任御前侍衛統領之前,曾經協助統帥第二集團軍,非常得到所屬將兵的擁戴,這次得知他慘遭不幸,軍中群情激憤,紛紛要求主帥,舉行復仇戰。   假如復仇戰的對象是雷因斯,那就是一件很苦惱的事,因為第二集團軍沒可能拋下邊防不理,穿越國土到東方作戰,更何況,將兵們所要求的復仇對象,就是花字世家。   許多生還者都證明,是花天邪出手襲擊,這才令得花殘缺當場殉難。聽聞這個消息,將兵們義憤填膺,請求主帥做出應有處斷。   『同樣都屬於艾爾鐵諾的軍人,沒有同室操戈的道理。』   儘管沒有實際說出來,但蔣忠卻想像得出,主帥一定會做出這樣的回答,所幸,由於花字世家的崩潰、花天邪的不知所蹤,這件事情暫時獲得解決,沒有更進一步擴大成災。   北門天關戰事再起,海牙同樣也是密切注意,透過青樓與白鹿洞,快速搜集相關資料,而今日,一個重大消息傳到海牙,接到情報書的蔣忠,面色極為凝重,急忙趕去面見主帥。   近日來,海寇的襲擊行動略為收斂,軍務忙碌的情形較為和緩,周公瑾則是獨自覓地修練武學。   在這樣的時代,實力就是爭雄的本錢,不管再忙,周公瑾每日也會抽出時間練功,但是當手邊沒有那麼忙,他便會獨僻靜處,做著較長時間的武術鍛煉。   修練的地點,是距離海牙不遠的一座土山,從兩日之前就已經被劃為禁地,禁止閒雜靠近。   才走到半山,上方已經傳來強勁的風雷之聲,滿山土石正受到某種力量的攻擊,快速地崩裂碎散。   聲音越來越大,而且是不分遠處近處同時響起,除了上方,還有大老遠處的幾尊巨岩,都在轟然聲響中,土崩瓦解,整個潰散開來。   造成這效果的,是公瑾的一樣得意兵器,傳自白鹿洞的上古異寶──千里神鞭。   一經揮舞使動,雖然不能當真擊出千里,但是方圓里許都在攻擊範圍之內,對敵時自是佔盡了便宜。   過去,蔣忠曾對主帥的神威崇敬不已,但如今目睹著同樣的殺傷力,他卻不禁感歎起來,這樣的功力如果對上天位高手,會是什麼結果?老天真是不公平,為何好像人人都可以練成天位力量,但主帥卻一直進不了天位呢?   『決定鬥爭勝負的,不只是武功而已,人的智慧、應變……毅力,都是影響最終勝利的關鍵。』   平淡的語音,把蔣忠的思緒打斷,而這時他才駭然發現,自己身邊的景物全變了,原本還有短松、灌木的防風林,前方也還有一條小徑,但現下除了一片黃沙塵土,什麼也不剩。   『公瑾大人!您真是太厲害了。』   見到主帥再一次展露實力,蔣忠大為興奮。要在短時間之內破壞環境不難,任何一個地界頂峰的高手亂打一通,都有這樣的功力,可是運兵於談笑之間,不知不覺,神功已成,那就需要高度精準的控馭能力。   光是想到主帥如何在不驚醒人的情形下,把自己週遭破壞殆盡,蔣忠就佩服無倫。姑且不論純力量,公瑾追隨陸游日久,在武道上的深湛修練與經驗,臻至爐火純青,新一代的高手群中,這方面無人能出其右。   藍白色的披風,沒有沾染到一絲塵沙,公瑾手腕一抖,長鞭收束成圈,套回在腰間的繫帶上,冰冷的鐵面具之下,閃著睿智的眼神,與滿心崇敬的部下目光相接。   『公瑾大人,有這樣的力量,什麼天位高手都不用放在眼裡了,那些狂妄自大的雷因斯人……』   『差得很遠。絕對力量的差距,並不是這些技巧能夠彌補的,日本的元氣地窟炸開之後,雷因斯一方的高手獲益良多,或許……已經誕生了好幾個強天位高手也未可知。』   對照主帥的冷靜,蔣忠的反應就像剛被天雷殛頂一樣。單是一個強天位高手就已經很可怕了,即使是天下第一人陸游,也不過僅有強天位修為而已,如果有一群強天位高手……這樣的實力差距,己方怎麼可能追得上了?   公瑾並不是一個很喜歡笑的人,但他也不至於窮緊張,無論什麼狀況,他都能維持適度的放鬆,應變情勢,因此他對眼前情勢並不悲觀。   元氣地窟爆破,再一次改寫風之大陸上的高手名單,如果說阿朗巴特魔震造成小天位的再現,那麼加上這一次的日本地窟爆破,強天位高手出現,小天位的氾濫,這些都不難預見。   問題是,因為天地元氣結構、密度改變,而出現的天位高手,並非憑著本身修為而擁有力量,在運使力量時,能否承受體內能量這樣天翻地覆的改變,就是一大問題。雷因斯一方的高手要好好向神明祈禱,別要力量還沒運起,就先被澎湃內息弄成重傷。   『青樓聯盟那邊有傳回什麼消息嗎?』   這是一件讓公瑾很遺憾的事,而同樣的遺憾,出現在風之大陸所有勢力家主的心中。儘管每個勢力都有自己的情報部門,但對於重要情報的獲得,絕大多數仍需要借助青樓聯盟。   白家、石家、王家、麥第奇家,乃至於白鹿洞都是如此。第二集團軍雖然有情報集團,但卻不時受到麥第奇家、石家人員的干擾與收買,傳回來的情報多少有些失真,而像日本攻略戰這種橫跨整個風之大陸的大事,如果不是青樓聯盟傳來消息,公瑾要獲得情報的最快方法,反而是閱讀來自自由都市的報紙。   身為一軍之帥,公瑾自然對這情形不快,然而,他又沒辦法再抽心思去建構一個足以與青樓聯盟分庭抗禮的情報組織,只得接受這無奈的現況。   『是的,青樓聯盟的使者,送來了北門天關一戰的詳細報告,真是讓人吃驚,居然有升龍山上的龍族牽涉在內,以他們為主力,摧毀了北門天關和五色旗。』   『北門天關確實是毀了,但是……』   翻看檔案宗卷,公瑾同時開始思考,分析這場戰爭所顯示與未顯示出來的東西。   關卡是毀掉了,可是,關卡沒有腳不會跑,人卻是會移動,在北門天關的廢墟下,真有五色旗士兵的屍體嗎?考慮到白家一貫的做事風格,問題可以稍加改變,在北門天關廢墟下的那些屍體,真的是五色旗嗎?   石家大軍進入花家領地,來勢洶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懷好意,白無忌是個有軍政智慧的領袖,目光之遠,那頭變種猴子是沒法比的,他沒理由看不出石家將要進攻雷因斯的意圖,更何況石家在進攻北門天關前,曾經停留了一段時間。   普通兵力不可能敵得過五色旗,換做是自己,也會使用超越目前水準的戰爭武力,近距離奇襲北門天關,在敵方高手參戰影響之前,以雷霆手段摧毀北門天關,完成戰爭目標。石崇使用了這樣的戰術,白無忌如果料想到了,就一定會撤出五色旗,保留自身元氣。   雖然說是一名領袖人物,但本質上,白無忌仍是一名黑道毒梟,並非政治家,不會愛惜平民性命。看著北門天關的地圖,公瑾開始推測五色旗的可能藏匿地點,也許在其他人眼中,這支應該已經全滅的軍隊隱形了,但自己卻仍是能夠看見。   蔣忠道:「石崇老匹夫真是有一套,居然能把龍族拉到他那邊去,不知道究竟是使了什麼手段?『   公瑾沉吟不語,也正自琢磨此事。在拉攏龍族的行動上,石崇取得了一勝,領先了白鹿洞一步。   龍族千萬年來隱居於升龍山上,雖然不問塵俗事,但強大的力量卻一直為世間各強權所垂涎,白鹿洞自也不例外,從收龍族族主為徒開始,就進行著將龍族納為己方的行動,無奈泉櫻失勢,這項投資最後變成了血本無歸,但公瑾也一直設法與龍族的數名長老結交友好,展開佈局。   原本龍族是有意要與白鹿洞同盟,共謀發展的,可是北門天關一戰後,陸游與公瑾的師徒關係似乎有些改變,嗅到這個味道的龍族,見風轉舵,斷絕了與公瑾的往來,沒有再聯絡,想不到已經投往石崇那邊去了。   『青樓聯盟的報告,表示不清楚那些黃金龍的來歷,要再調查,不過,另外有一件事……』   蔣忠遲疑道:「紫鈺小姐自日本生還歸來了,目前已經回到風之大陸,估計正在趕回升龍山的途中。『   考慮到與龍族的關係生變,這位失勢的龍族族長歸來,似乎對己方有利,但想到她與主帥的關係不良,蔣忠實在不知道該把此事報告為喜事或是噩耗。   『不會是升龍山。我師妹不是笨人,以現在的情勢,她趕去升龍山,除非放手大殺一場奪權,否則無法造成任何影響,所以她第一個要去的地方,應該是白鹿洞,而途中會經過這裡,再來,或許會到這裡來吧……』   聲音中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公瑾指向了地圖上的北門天關,輕輕敲了兩下,跟著又移向了海牙。   先是北門天關,再來是白鹿洞,最後會直奔海牙嗎?蔣忠想不出這個路線表示什麼,也猜不出主帥此刻的心思,只是默默垂手站在一旁,直至公瑾再次目光示意,要他繼續把話說下去。   『還有……這個消息好像沒什麼意義,我也不知道青樓為什麼把這消息送來,可能是戰爭報告的附屬消息吧!』   蔣忠道:「下個月的開國慶典上,邀請白鹿洞的宗師大人主持……咦?這次是邀請劍聖大人親臨主持?『   白鹿洞在艾爾鐵諾地位崇高,每次的重大祭典,都是由皇帝邀請白鹿洞的掌門親臨主持,表示尊重。以身份論,白鹿洞地位最高的,自然是陸游,但他閉關已久,不問世事,這點連皇帝都不敢驚動,每次的開國慶典陸游都只是命人帶到祝賀之意,本人並不出關參加。   這是數百年來的慣例,但這一次卻有所改變,曹壽是請陸游本人出關,為艾爾鐵諾祝賀國運。態度看似恭敬,但卻透著不尋常的意味。   『終於開始了嗎……』   陸游在北門天關擊退天草四郎後,公瑾就料到了會有此刻的到來,艾爾鐵諾方面終於採取了行動。   單純表面上看來,這個政治舉動的意義很簡單,陸游親自現身表示祝賀,也宣示了白鹿洞繼續支持艾爾鐵諾的立場。以艾爾鐵諾看來,這要求並不過分,問題是曹壽應該沒有這樣的膽量,做出這樣形同向劍聖逼問的舉動,是石崇的教唆,給了他這樣的勇氣吧?   一直避免與白鹿洞正面衝突的石崇,為何這般按耐不住,主動挑上白鹿洞?是因為有多爾袞的結盟,得到了強大武力做後盾,所以他才有這樣的勇氣吧?   那麼,當強大武力與野心結合,他們的企圖會僅止於此嗎?還是……   『蔣忠,你知道為什麼最近擾邊的海寇變少了嗎?』   『是的,前幾日聽元帥提過,是因為絹之國爆發大戰,赤王的大軍與司馬仲達激戰,司馬仲達因而無暇派兵偽裝海寇犯境。』   『聽說,赤王來自炎之大陸,這場戰爭的背後,也可以看做是炎之大陸與冰之大陸之間的侵略戰,知道這些代表什麼嗎?』   蔣忠好像說了什麼,但陷入沉思的公瑾沒有在意。   時代的變化是如此之快,本來互不相關的四塊大陸,如今已經有強者的野心開始凌駕於距離障壁之上,並且付諸行動了。   根據情報,得到炎之大陸緋櫻帝國暗助的赤王,已經逐漸壓倒司馬仲達,而當冰之大陸戰事告一段落,這位前所未有的征服者會收斂他的霸氣?還是,將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大海對岸,直指艾爾鐵諾呢?   雷因斯必須警戒著外海的惡魔島,自己亦然。整個風之大陸上,恐怕再沒有什麼人如自己一般,對於海外的列強壓迫感受深刻了。   內有國賊,局勢動盪不休;東方國境戰雲再起,雷因斯的大批高手即將採取反攻,而海外局勢也是瞬息數變,要守護艾爾鐵諾似乎越來越困難了,環顧身邊,能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同志,還剩下誰呢?   但無論如何,這條路自己都會走下去的……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一卷 第二章 情義難全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一卷 第二章 情義難全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八月 艾爾鐵諾 北門天關遺址   在日前的奇襲行動中,北門天關被艾爾鐵諾軍攻下了。石家軍隊本欲趁勢突破,拿下雷因斯邊境的幾個省份,可是卻被散亂在北門天關附近的大批難民給拖住步伐。   由於北門天關驟滅,雷因斯在邊境的指揮體系崩潰,對於難民的安頓與補給,也就全部中斷下來。饑荒加上疫病,使得情況失去控制,當疫情也開始蔓延到石家軍隊中,大軍就不可免地受到拖累。   依照石家的行事作風,只要快刀斬亂麻,把這些沒戰鬥力的難民活埋,或是一把火燒個乾淨,立刻就可以清除障礙,但是從石家攻破北門天關那一刻起,龐大的國際壓力就施加過來。   青樓、白鹿洞,先後以近乎是威嚇的語氣,發表了希望石家重視人道精神的勸告,並且承諾提供物資援助;武煉王家更是擺明車馬,調動軍隊停駐在武煉邊境,只要石家膽敢放手屠殺,強橫的獸人大軍立刻突破國境,開入石家領地。   也許不在意勢成死敵的白鹿洞,但石崇對於武煉、自由都市兩邊的威嚇,卻仍深深忌憚,逼得他不能不約束屬下,把難民區獨立出來,讓援助物資進入。   過去,花家領地內大鬧饑荒時,曾有花家扣住雷因斯送來的援助物資,供給軍用,不發放給百姓的實例,但這次石崇卻沒有作出同樣作為。因為,王家與白鹿洞的態度很古怪,似乎是在等待一個藉口發難,直接干涉這場戰爭,只要自己被他們抓住口實,可能他們就要採取激烈行動發動攻擊了。   「武煉的動作很快啊,不過,王五是出了名的厭惡戰爭,雖然他很袒護雷因斯的那頭山猴,但難道會為了這樣而掀起戰端嗎?邊境的獸人軍隊只是做做樣子,不用顧慮……」   注意著局勢的演變,花天邪曾經這麼說道,而他對面的石崇則笑道:「世人都說王五厭惡戰爭,但卻是他親手在槿花之亂中斬下不可一世的忽必烈。不喜歡鬥爭不代表沒殺傷力,還是謹慎一點好……」   因為這樣的想法,石家一改以往的作風,不但以軍令勒束士兵不得侵入難民營十里範圍,還特別讓出道路,讓援救物資得以送達。   「雷因斯長久以來不修武事,國內的軍隊和警備隊,都是不堪實戰的三流武力,雖然在蘭斯洛王登基後進行改革,但是時間太短,還見不出成效,如果要和我們明刀明槍硬幹,那就只有讓魔導公會的武力參戰,同時從海外把五色旗整個調回來。」   花天邪說著自己對於這場戰爭的看法,獲得了石崇的認同。   「沒錯,依照兵學的正道,我們這時候應該採取急襲,搶在五色旗於雷因斯集結完畢之前,迅速拿下雷因斯邊境省份,直逼腹地,壓縮五色旗的活動空間。反正我們不需要顧慮補給問題,即使無法在當地搜括到糧食,雷因斯人的味道大概也不錯…… 」   說著恐怖的話語,石崇道:「可是,這些軍略現在卻沒有什麼意義,即使能夠兵臨稷下,只要天位戰的結果一日未定,所謂的戰果就不過是夢幻泡影而已,所以,還是放慢腳步吧!」   在過去的時代……不,即使回溯到十年之前,這種事仍是難以想像的。佔領了敵人九成以上的國土,團團包圍首都,取得戰場上壓倒性的絕對優勢後,卻會因為主帥階層的決鬥失敗,使得之前的戰術勝利全數化為烏有,被倒趕出國境。   在以前,這種事說起來簡直荒唐無倫,但在如今看來,卻是理所當然。即使能傾艾爾鐵諾之力,發動數百萬雄兵,大破雷因斯,包圍稷下王都,但只要幾個強天位高手一場決戰所造成的波及,就足夠讓數百萬雄兵傷亡慘重。   當天位戰打起來,所波及的方圓範圍內,就是連串的天崩地裂災害。一人也好,數十萬人、數百萬人也好,只要置身在那範圍內,就只有任由宰割的份。   僅僅只是天位戰的餘威所及就已經如此厲害,就更別說讓幾個天位高手出來,專門針對軍隊作攻擊了。和天位力量相比,凡人的存在實在太渺小了。   話雖如此,但天位高手再厲害,也只能如同當日李煜劍試天下一般,把力量用在破壞方面。單單僅有一人的話,即使能以一己之力,殺盡風之大陸上的所有人,卻仍是無法成為統治整個大陸的霸主。平凡人組成的軍隊,在天位戰中全然沒有價值,可是蘭斯洛也好,石崇也好,他們卻又都需要養這樣的一批武力,這確實是一件很諷刺的事。   除了發動戰爭的人、面對戰爭的人,也有超然於這場戰爭之外的人,正在為之忙碌。   ※ ※ ※   由海外孤島回歸風之大陸,泉櫻穿越雷因斯國土,直奔艾爾鐵諾而去,預備到白鹿洞面見恩師陸游,確認一些心中的疑惑。   從空中趕路,在鄰近基格魯一帶時,她看見石家軍隊正緩步進逼,以緩慢卻密實的陣形,包圍住基格魯。   (為什麼要這麼做?基格魯是個偏僻的貧瘠之地,沒有反抗能力,只要用數千騎兵,就能踐踏過去,一日內便可攻下,石家為什麼要用這種如臨大敵的慎重態度?他們在顧慮些什麼?)   心頭有著這樣的疑惑,泉櫻猜不透石崇的打算,只是把目光疑惑地投向遠方的龍騰山脈。   不管是那邊或是這邊,自己都感覺不到龍族的氣息,那些協助石家攻破北門天關的黃金龍騎隊到哪裡去了?已經回歸升龍山了嗎?   本來希望在這裡就能碰上族人,詢問詳情的泉櫻,撲了一個空,正要繼續朝白鹿洞趕路時,一股熟悉的氣息,令她止步,轉頭望向北門天關方向的難民區。   「她在這裡……怎會?」   從高空往下望,難民營因為近日來的急速擴張,連營數百里,規模極為龐大,即使身在高空,泉櫻仍感覺到下方種種澎湃的負面情緒,正激烈地沖天而來。   「也對,要找你,還是該從這種地方找起的……」   帶著幾分笑意,泉櫻從高空降落,隨著雲朵從身邊擦過,腳下的難民區越見清晰,她飄然落地,依著氣息指引,很快便找到了自己所搜尋的目標。   被包圍在大批病患的中心,過去慣穿的潔白衣裳,已經換成了粗布便服,被塵土染上了黃垢,為了行動俐落,還改穿褲裝,烏黑長髮紮起了一條長長的髮辮,垂在腦後,風華挽起袖子,正在為面前的病患施針治療。   沒有多說一句話,泉櫻在風華的旁邊坐下,同樣挽起袖子,開始做她的助手,幫忙照料病患。   就像兩女之前在北門天關的首次相逢,她們沒有交談一言半語,專心醫治病患,直忙到天黑。   ※ ※ ※   戰爭、饑荒的環境,一向是疫病蔓延的溫床,這次也不例外,瘟疫在難民營中蔓延開來,要不是自由都市派來的醫師團及時抵達,情形還會更加嚴重。   目前在青樓宗卷中所記載的百年內三大神醫中,風華所傳承的西王母族醫道,主攻針灸之術,透過穴道,刺激病患本身的生命力,驅走病疫。但是當病人的生命力不夠旺盛,增幅程度有限,那就要配合藥物使用。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所幸青樓聯盟這次非常大方,各種醫療藥草源源不絕地送過來,讓風華可以很放心地開出藥方,由專門負責煎煮藥湯的醫療人員盡速處理。   當天色黑了起來,泉櫻接過旁邊侍者遞來的熱茶,一口飲盡後,側耳傾聽。沒有察覺到任何軍隊的聲音,周圍只是此起彼落的呻吟,間歇傳來的細碎哭聲,鼻中則嗅著滿滿的草藥味,聞久了腦袋也感到昏沉,只得掀開帳棚簾幕,通風舒氣。   「幸好這批藥材能夠送進來,不然這邊瀰漫著的大概就是屍臭了,沒想到青樓聯盟會這麼大方,風華姊姊的面子真是大。」   「對不起啊,不過……我想不完全是這樣。」   微笑著把手中的熱茶遞給泉櫻,風華緊閉雙眼,小聲道:「幾次接觸以後,我發現石家的陣營中,有著精通黑魔法的高人,如果任由他為所欲為,這百萬難民多半會被屠殺殆盡,陰魂將透過黑魔法,成為助長石家實力的利器。青樓是察覺了這一點,所以才用強硬態度,阻止石家的屠殺行動。」   泉櫻一驚,料不到會從風華口中聽到這樣的分析,雖然言之成理,但是……還是很難想像,風華會接觸到這麼黑暗面的東西。   「要當醫者,除了技術之外,也要有準確的判斷。我希望能夠盡可能的救人,所以各種事情,光明的,黑暗的,我都要瞭解。」   細聲的語氣,風華說明了自己的心情。就泉櫻來說,她對風華充滿了感謝,如果不是她上次對己施予援手,耗損真元,送了一道護命聖光在自己體內,那麼北門天關一戰,自己被花天邪襲擊時,就要香消玉殞,不可能還有命存活至今。   「風華姊姊,謝謝你了,我一直……都還找不到機會向你說謝謝呢。」   風華笑著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看起來反倒有幾絲靦腆,儘管行醫以來遇過很多次這種場面,但對於人們衷心的道謝,她始終無法習慣,坦然接受。雖說這些道謝讓自己滿心歡喜,但想到要如何應對,還是覺得很窘困。   將剩餘的族人安頓在自由都市,西王母族還遺留有足夠的金錢,族人們也有生活技能,足夠她們謀求新生。自己對她們所期望的,就是獨立生活,與香格里拉保持距離。   魔屋中的那位女士,待己非常的好,那種溫暖的感覺甚至有點像……親人,反而不像是一個身處黑暗世界的女人應有做法。這點自己非常感激,但相信這只是特例,如果那位女士對待每個人都是這樣,青樓聯盟絕不會發展成今日規模,所以為了族人的幸福,希望她們與香格里拉保持距離,不要與青樓聯盟有所牽扯。   而脫離了西王母族之後,一直壓在自己身上的擔子沒有了,整個人彷彿輕鬆許多,第一次能夠以全然無包袱的心情,去審視未來。不再有人安排未來的路該怎麼走,不再有人替自己做決定,那種解脫束縛的輕快,愉悅得像是要離地飛起,當牢門打開的一剎那,自己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振翅飛出。   其實,自己也還不知道未來該往哪個方向走,不過,這些都是可以慢慢摸索的事情,但恐怕……那是一條與心愛之人背道而馳的路線吧!   「風華姊姊,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為什麼你要留在這裡?不回到……他的身邊呢?」   恍惚中,風華聽見泉櫻問了這個問題。不需要明說,兩女都知道那個「他」是誰,因為除了那個男人,再沒有別人同時在她們生命中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另一方面,泉櫻也確實很納悶,因為從日本一行的情形來看,蘭斯洛與風華之間,依稀是蘊含深情,崑崙山之戰後,蘭斯洛嘴上不說,心中卻對風華甚至牽掛,一直用天心意識搜索。風華對蘭斯洛也定是有情,那麼,為何她要不告而別,來到此地呢?   泉櫻的聰慧,讓她隱約猜到,風華是與青樓聯盟有條件交換,所以青樓才會在救援日本遺民一事上出了大力,然而,風華既然是自由之身,為什麼連傳個平安訊息到稷下的動作都沒有呢?這是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事。   「泉櫻,我不回他身邊的理由,和你離開他的理由,我想是一樣的。」風華靦腆笑道:「他……的個性太剛烈,也太霸道,有很多事情,分開來做比較好,如果和他在一起,就沒有機會做了。」   泉櫻起先有些似懂非懂,但是當風華掀開帳棚簾幕,側耳聆聽外頭病患的呻吟,眉頭露出愁苦之色,她頓時明白了風華的用意。   精湛的醫術,溫柔的心腸,風華是一名天生的醫者,在得到自由的此刻,最希望做的事情,就是把一己之力,用在減少這塊大陸的病痛傷患上頭。   救治生命,本來是一件好事,無奈在這詭奇多變的人世,純善意的行為,也有不同價值的解釋,救活一條人命,有時候反而會讓某些生者困擾。   醫者救人不分貴賤貧富,只要是生命,風華就想去救,可是,應該無私的她如果有了「己方」,那麼在救助敵人時,「己方」就必然非常困擾。   以當前的局勢,蘭斯洛雄心勃勃,要對艾爾鐵諾用兵,石字世家先發制人,拿下北門天關,雷因斯豈肯示弱,立刻就會採取報復行動,一場大戰馬上就要爆發。   在這樣的情形下,風華的處境就顯得很尷尬。只要有了死傷,不管是哪一方的傷者,她都想要施救,但在蘭斯洛那邊看起來,這種行為就很礙眼,風華理應在跟從他的那一刻,就做出取捨,該死的敵人就讓他們去死,這樣不分敵我地亂救一通,不但讓他不悅,更讓他難以面對手下的將兵。   「其實,我想見他,非常地想要見他一面……但我又很害怕,因為如果真的見了他,我又擔心自己沒法拒絕他的要求,這樣……並不好。」   風華低聲說著,纖細身影在昏黃燈光中看來很是落寞,當寒風送冷,泉櫻忍不住伸手過去與她相握,傳遞一些暖意過去。   這位姊姊的苦處,自己很能夠體會,因為自己也是希望能夠完全解除龍族那邊的問題後,再回歸到夫君那一邊去,不然,當龍族與雷因斯敵對時,為著族人掛心的自己,說不定會做出什麼違反己方利益的事。   夫君的個性與己類似,都是那麼固執與剛硬,不能容許任何背叛,所以,自己必須做好取捨,在已有充分準備下,才無悔地抉擇自己的歸屬。   但風華姊姊與己不同,她溫柔的個性,使她永遠無法做出真正的抉擇,即使她為著夫君的懇求而心軟,與他回歸雷因斯,但是聽到某處發生戰爭的消息後,仍又會難過不已,不惜撕毀當初的承諾,也要出來救治敵方傷患,這樣子下去,只會讓雙方的摩擦越來越惡化。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先躲著不見他,直到我能夠有所決定的那天到來…… 」   「啊?這樣說……」   泉櫻真的為丈夫感到擔憂了,風華姊姊雖然擺脫了西王母族的束縛,但她現在所自願背負的東西,卻遠比自己要重,而且更難放下。   「嗯,我想……當風之大陸沒有戰爭,也無分敵我的時候,我和夫君之間就沒有任何障礙了吧!」   風華輕輕地說著,而先前猜想得到證實的泉櫻,只有為夫君的悲哀處境苦笑了。   想想連自己也有些好笑,以自己的個性,怎麼會容許與其他女人共同擁有一個男人?還要為那個男人的處境而擔憂呢?不過,算了,只要開心就好了,自己希望見到夫君幸福,也樂於見到風華姊姊有個好歸宿……或許,這也就是楓兒姊姊的心情吧!   「風華姊姊,這個要求,你不覺得太嚴苛了嗎?」   「會嗎?」   風華微笑起來,轉頭望向泉櫻,儘管已盲的眼睛中沒有任何光彩,但對照著此時的表情,一股無言的心韻令泉櫻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呢?比起吃飯睡覺,戰爭並不是生物所必須要的行為啊!」   風華道:「聽聽外面那些病人的聲音吧,其實大多數人都像他們一樣,不想遇上任何的戰爭,希望能夠平平靜靜過日子,只是因為被牽扯進強權的爭霸,所以才不得不離開家園,顛沛流離……自始至終,一直也都是少數人發動了戰爭,卻由大多數人承擔著苦果,比起來,我覺得這種事情才真正是不合理。」   似乎是外頭有了些騷動,風華再次紮好了辮子,也不管夜深露重,又離開到外查探情形。   泉櫻思索著適才風華說的一切,很是有著感觸,心頭像是想到了什麼,但卻又沒法清楚地整理出來……   雷因斯的反擊速度,比石崇所預料得更快。在泉櫻抵達北門天關的隔日,一支吸收了附近幾個省份警備隊倉促編成的軍隊,約莫四萬人左右,由妮兒、源五郎親自統兵,開始與侵犯入境的石家大軍發生接觸戰。   警備隊的構成,多屬於地方民團,未曾接受過正規軍事訓練,在戰力上並不強,妮兒對此頗有微詞,然而,比起調集軍隊出擊,直接由西方省份集結警備隊成軍,這樣還比較快,為了向雷因斯人民宣示保衛國土的決心,能早一分一秒擋住敵人,那都是好的。   「麻煩妮兒你先擋住石家。有你和源五郎先生,應該可以阻止石家繼續深入,等到軍隊調集完畢,就可以大舉反攻了。」   「隨便你吧,不過如果動作太慢,在你把軍隊調集之前,我就把石家雜碎全部掃出國境,那時可別怨我。」   妮兒暗示了她將以個人之力,擊潰石家軍隊的打算,小草微笑道:「如果真能那樣,這自然是最好的情況了。」   「由我們兩個出征,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妮兒也知道自己和源五郎是目前雷因斯一方所能派出的不二人選,兄長必須坐鎮稷下,指揮各種行政工作,畢竟以帝王之身,不適合每次戰役都在最前線衝鋒。   「可是,如果要用天位戰決勝負,至少我和小五不在的時候,要有其他人統帥軍隊吧?我要求再派一個可以協助統軍的人過來。」   只要行軍到基格魯一帶,自北門天關脫離的五色旗就可以過來會合,屆時白千浪便是個稱職的統軍人才,但源五郎卻看出來,妮兒之所以提出這個要求,有一小半是因為寂寞的因素。   剛剛從海外回來,就要與家人分離出征,再次駐守在外,這妮子一定也覺得寂寞吧?所以,源五郎也表示,建議再多一個副將,參與這次戰役。   「可是,你們是直接飛去掌軍,除非是天位高手,否則誰跟得上你們?目前的天位高手群,沒有人手可以再派出去了啊!」   可以理解源五郎的要求,但考慮起實際人事問題的蘭斯洛傷起了腦筋。   「不,不必動用天位戰力,戰爭這種東西,除了實力,運氣也是很重要的,臣下希望陛下將您的運氣借給我。」   「運氣……你該不會是想……」   「是的,在陛下身邊有一位雷因斯第一……哦,不,是風之大陸上的第一強運之人,有他隨軍而行,我方定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老三……從日本回來以後,你的心腸好像更黑了啊!」   「彼此彼此……陛下。」   加上這名副將人選,源五郎和妮兒奉命統軍作戰,但事實上,小草並沒有做多少的戰爭準備。   從海外把五色旗全數調回來,這件事已經在進行,於此同時,國內的新軍也在訓練中,最快還要半年的時間,就可以投入戰場,在那之前,如果投入實戰,那麼這些訓練、裝備,就白費了。所以目前盡可能不要調動這些正在整備鍛煉中的新軍,僅以地方警備隊應戰。   反正,如果決戰關鍵是天位戰,那麼軍隊存在的意義,就是天位戰後協助掃蕩、管理的功能,這一點警備隊足可勝任,更何況在自己眼中,石崇的動作極不尋常,雖然實際攻入雷因斯,但軍隊的速度、壓迫性卻不大,更把主力黃金龍騎隊撤走,讓人感覺不出他想要拿下雷因斯的強烈企圖。   在投下主力參戰之前,弄清楚敵人的確切意圖為何,這點是有必要的,目前可以用來判斷的資料還太少,必須再行觀察,才能有所決斷。   而因為之前蘭斯洛與源五郎的協議,在源五郎、妮兒啟程時,一個大聲哀嚎的重病傷患,從病房裡被推了出來。   「喂,你們想要幹什麼?我是重傷病患耶,你們要把我推到哪裡去啊?啊?戰場?這個國家太沒人性了吧?如果連重傷病患都要抬去戰場送死,那不如直接投降亡國算了……喂,給點面子行不行?我好歹是堂堂的左大丞相,不去行不行啊?」   想要在豪華病房裡悠閒度日的雪特人,被強制拖了出來,送上戰場。前雷因斯女王的天賦聖力,雖然救不了重傷的右大丞相,但要催愈雪特人卻是輕而易舉。   以有雪本人的意願,他寧願繼續躺在病房裡,舒舒服服的養傷,也好過這麼快就痊癒,被推出去打生打死,無奈天不從雪特人願,他最後仍然是被源五郎和妮兒給帶出稷下,加入軍中。   預期中的戰鬥很快就爆發,但石家似乎無意決戰,不但將軍隊分散,並且一遇到雷因斯大批武力,立刻掉頭撤走。這情形增添了應戰上的困難,因為分散開來的石家軍隊,利用騎兵的機動力,短時間內就可以拉出到很遠的距離。   「可惡,這是什麼戰爭?哪有這麼打仗的?」   妮兒對眼前的情形為之咋舌,本來預期會有一場硬仗要打,哪知道敵人看見己方軍隊就逃,根本打不起來,這樣下去,該怎麼辦才好?   源五郎對這情形卻不意外,因為之前和小草商議時,就已經察覺到石家此次出兵的種種不尋常,也料到對方多半不會硬碰硬,但是能把退避策略貫徹到這種地步,卻仍是出乎己方預料。   數萬軍隊,分散成數百人、數十人一股,配上馬匹,就變成了最難處理的流寇,在雷因斯境內蔓延開來,掠劫地方。當初四十大盜的存在,就已經充分顯示出這等馬賊的難以應付,現在等若是出現了數百個四十大盜,幸好在邊境地帶就將他們攔截住,不然如果進入雷因斯腹地,那時情形就難以收拾了。   「沒有辦法了,如果要比機動力,我們應該更勝一籌,妮兒小姐和我分開來,撲殺敵人的騎兵隊,有雪帶著軍隊慢慢行動,遇到小股敵兵就全力攻擊,如果敵軍人數超越千人……那就撤退,或是呼救。」   石家的改造戰士,不能用一般的標準來計算,倘使一千多個改造戰士一起產生獸形變化,變成千多個強大獸人,這批調集地方警備隊倉促而成的雜牌軍,可不是五色旗精銳啊!   「遇到情形不對,就立刻發出煙花旗號,我和妮兒小姐立刻就會回來,記住,我們不在的時候,凡是有雪丞相的命令,你們都照相反方向去做,這樣最起碼不會全軍覆沒。」   以這樣的詭異形式,雷因斯邊境的凌亂戰役開始了。一如源五郎原先所料,敵人的軍隊多數由改造戰士組成,應付起來有些麻煩,不是用天位力量強行催破,一般人是處理不了的。   「不過,石崇到底在想什麼呢……雖然一向聽說他不珍惜手下的性命,但這樣子派出做犧牲者,意義到底在哪裡?」   戰事進展順利,源五郎輕鬆地消滅所遭遇的每一個敵軍小隊,但心頭的疑惑卻有增無減。   而在他與妮兒奮戰時,卻也有人把他們每一次交戰的紀錄整理起來,不斷地歸納特點。   ※ ※ ※   「三天之中,連續一百二十場的戰鬥,已確認山本五十六修煉的,正是魔族的天魔功,武學上還混雜了白家、魔族、白鹿洞的招數,至於詳細情形還要進一步觀察。   至於天野源五郎,這人非常的狡猾,從第三場戰鬥之後,他抱起一座千斤大石,灌注天位力量於其中,拋擲大石殺敵,所有屍體都是血肉糢糊,我們無法從中辨別任何武學家數,或是可能的內功心法,極有可能他已經發現我們在暗中窺探了。」   閱讀完手上的這份報告,花天邪冷笑起來。不是可能,對方百分百已經察覺到了,事實上,相較於蘭斯洛陣營的任何一人,這個名叫天野源五郎的男人,相關資料出奇的少,彷彿打從他出道以來,就刻意在無數次出手中隱藏自身武學,以至於搜集他的資料分外困難。   「武學方面查不出來,就從出身上頭著眼。」   但這個調查方針卻是遲了一步,從天野這個姓氏判斷,這男人是來自日本,故而風之大陸上查不到他的資料,然而,日本已經陸沉,所有資料煙消雲散,現在才要去搜查,無疑是慢了一步。   這男人曾經自稱是陸游首徒,這話的真實性有多少,由於陸遊行事的高深莫測,目前還看不出來,但是從多個方面彙集的資料,卻顯示源五郎曾經顯示過星賢者卡達爾的武學,這使得他的出身又多一層難解色彩。   「三賢者彼此之間武學交流,這情形也出現在下一輩弟子的身上,如果說源五郎是陸游弟子,從師父那邊學到了白鹿洞與卡達爾的武技,這點並不足為奇……或者是倒過來呢?」   資料上面看不出什麼東西,花天邪索性問起了坐在對面的那人。   「聽說你與天野源五郎曾經交手過,以你之見,這人的實力如何?」   令人訝異的是,花天邪此刻並非身在石家領地,也沒有隨軍侵入雷因斯,而是隻身來到了香格里拉,在一間酒鋪裡出現。   他並不是像曹壽那樣有閒情遊玩的人,之所以來到自由都市,主要就是為著前方那名醉漢。   對方並沒有請他在這裡坐下,是花天邪無視對方的意願,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來。看對方一副披頭散髮,鬍鬚亂生的狼狽模樣,滿身都是濃烈酒氣,衣服上也是斑斑穢漬,趴倒在桌上,手裡卻猶自握著酒瓶,這樣子看起來,倒是與資料中劍仙李煜浪蕩江湖時的形象有幾分類似。   「怎麼說也是一場故交,你不至於對我拔劍相向吧?堂堂的絕頂高手,卻落到這樣的處境,太難看了。」   冷笑說出來的句子,並沒有讓對方有任何反應。或許他已經沒有拔劍動手的意志,又或者……他根本就已經醉昏過去了。   「逃避一向不是解決問題的好方法,看你這麼自甘墮落,我真是覺得很可笑,堂堂三大神劍之一,只要你有意願,隨時可以在這塊大陸上掀起風雲,何必在這裡落魄買醉呢?」   沒有回答,趴在對面的那人,沒有任何的動作、聲音,如果不是還有持續的呼吸,真要錯疑這人已經斷氣身亡了。   「你繼續在這裡醉吧,不過,這並不代表你就能夠逃避……」   從懷內取出一張請帖,花天邪冷笑著將請帖扔在桌上。   「醉也好,睡也好,只要你一息尚存,就不能躲開恩怨。十二天後,艾爾鐵諾的慶祝大典上,你的老朋友將會出席,想必他很期待與你再見,屆時還請務必賞光。」   簡短地說了這兩句話,花天邪掉頭就走。從頭到尾,他沒有與天草四郎交談過一言半語,也不肯定這位最重要的貴賓會不會在國慶大典上受邀而來,然而,石崇似乎對那封請帖極有信心,認為天草看了請帖內容之後,絕沒可能無動於衷。   ※ ※ ※   不只是香格里拉的天草四郎,白鹿洞的陸游同時也來了訪客。   陸游閉關已經兩千年,即使是艾爾鐵諾之王,或是過去的大石國主求見,也必定被拒諸門外,但這次的訪客卻是個例外。身為陸游的關門弟子,求見師父,這該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陸游卻罕有地在數天前留下了訊息,表示不願意接見這名女弟子。   但這名訪客比花天邪固執得多,當得知陸游不願意接見後,她沒有退走,反而表示了非常堅決的前進意圖。   「我今日回到書院,只希望見我師父,請各位讓開,不然我就只好得罪了。」   態度雖然平和,但泉櫻卻充分表達了自己的堅持,即使要使用武力強行排除,她今天也要見到師父。   「各位前輩長老,請讓我過去,你們都是我的長輩,我不想與你們有任何衝突。 」   以輩分來說,身為陸游親傳弟子的泉櫻,位階比任何長老都高,但是白鹿洞講究尊賢敬老,對於這些在白鹿洞數百年的長者,泉櫻極是謹慎,為了表示對師門的敬意,她甚至低低垂下了頭,然而,對面那一道道的人牆,卻沒有讓路的意思。   「得罪了。」   不需要使動兵器,泉櫻這次上山,身上沒有一件武器,希望能夠和平解決,然而,即使不帶慣用的朱槍,她並不認為白鹿洞除了師父陸游以外,有任何人能夠攔得住自己,攔得住這已初步進入強天位的澎湃力量。   極度的力量差距,沒過幾下,泉櫻就證實了這個預測,戰鬥根本是以一面倒的方式在進行。而以她此刻的實力,在交手中由上往下俯視,赫然發現了一個頗為有趣的事實。   短短數年之內,連續炸開兩個元氣地窟的影響,是非常巨大的。日本那個元氣地窟的解放,到現在已經有一段時間,各個地方的變化都已經出現,可是,這群長老們並沒有因此晉身天位,從招數上來看,應對模式也已經僵化,只怕再爆兩個元氣地窟,他們也不會再有多大長進了。   不過,旁邊那些圍成劍陣,或併力出擊,或牽引法力攻敵的年輕劍手和仙道士,卻有不少人已經臻至地界頂峰,只要持續鍛煉下去,參透天心,立刻就是白鹿洞的一流人物。   世代交替的徵兆如此明顯,可是他們的臉上,卻找不到相符的自信心,說明他們並不清楚自身的潛力與發展,泉櫻不由得一歎。在這種傳承久遠的門派,少年弟子要冒出頭來,取得其實力應有的位置,並不是容易的事,然而,若非白鹿洞淵遠流傳的各種知識,為他們打好了武學、東方仙術的基礎,即使天地元氣驟變,他們也不會獲益如此之大。   為了白鹿洞著想,或許現在應該將這些長輩全部擊倒,然而……就像自己仍對龍族抱一線希望一樣,自己也期望白鹿洞的子弟能夠親自發現未來之路,並非靠旁人的指引。   交手數回合,算是泉櫻對師門所盡的禮儀,之後,她不再留手,幾個轉折,繞到一處池塘之上,踏水而行,當其餘門人施展輕功,踏著碧綠荷葉追來時,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之一的南華水劍,迅捷地將他們攔下。   百餘道水柱交錯縱橫,將劍陣切割得支離破碎,所有人的連貫動作為之一滯,跟著當水劍以螺旋方式,朝周圍掃去,很快就把一眾長老、門人,擊得潰不成軍。   輕易取得應有勝利後,泉櫻躍身離開,朝後山結界冰洞的所在而去。   除了山前的宏偉建築、書庫、庭園,白鹿洞的後山則是禁止一般弟子進入,而長老與七大弟子則曉得山後有兩處禁地,除非得到陸游許可,擅入者一概格殺,其一是陸游隱居的結界冰洞,另外一處,卻連泉櫻也不曾進入。   她只知道,那是一處往上走的山坡階梯,途中有七道拱門,但這條階梯的盡頭是什麼?又通往哪裡?泉櫻也不曉得。   這並不是應該多事的時候,泉櫻來到冰洞之前,穿越層層咒縛封鎖後,抵達洞口,陣陣冰封寒氣直傳過來,還有一股令人寒毛直豎的不安感覺,阻擋著泉櫻的去路。   過去她只是疑惑,依稀知道那是師父以絕世劍氣封鎖洞口,任何擅入者都會受到劍氣攻擊,但開始晉級入強天位之後,卻能夠清楚地看出來,這是師父以強天位天心變動環境,在闖入者踏足瞬間,先以寒氣凍住行動,再旋轉劍氣,直攻要穴。   既明其理,要針對破解就很容易。凝運天位力量,兩股同級力道對撞,在劍氣被瓦解時,泉櫻卻覺得心口一痛,顯然自己還與師父的力量差了老大一截,這點並不意外,儘管日本之行令己力量大進,但也不至於狂妄到以為超越了恩師。   上次離開這裡,是枯耳山之戰後,自己攜著龍槍到此靜思參悟。冰洞的徹骨寒氣依舊,只是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重新回來。對面那片永不融化的冰壁,正是保存師父肉體的所在,泉櫻恭敬地欠身一禮,這才開口。   「師父,為什麼不願意讓弟子拜見您?」   威嚴卻和緩的語氣,從冰壁之後緩緩傳來,裡頭聽不出一絲不悅。   「以你的武功,可以輕易潛入後山,又為什麼要從正門闖進來?」   自從上任白鹿洞掌門陶潛離去,這天下第一大派,就沒有真正的高手坐鎮,憑著天位修為,泉櫻可以直接遁入白鹿洞後山,不會有任何人發現,縱然陸游事先傳話要攔阻她,這道禁令也不會起作用。   「我是白鹿洞的門人,是師父你的弟子,回到自己的師門,見自己的師父,為什麼要偷偷摸摸的呢?」   泉櫻搖頭道:「師父您是我所尊敬的人,能夠拜在您的門下,是我的榮幸,如果您也認同我這個弟子,我希望能挺起胸膛回到師門。」   這是主要原因,但除此之外,泉櫻多少也有向師父抗議的心情。所以才想要正面回到白鹿洞,而看穿了這一點的陸游,事先就留下拒絕接見的命令,一挫這意圖挑釁師父權威的弟子。   「我還記得……當年慎思長老帶你上山,十餘年時間轉眼便過,不知不覺,你都已經這麼大了……」   陸游所說的,是龍族長老帶著泉櫻前來白鹿洞的往事。已經絕嗣的龍族,好不容易有了族主血緣的繼承者,不但是女性,而且還有無法治癒的絕脈體質,活不過十歲,束手無策的龍族,唯有求助於白鹿洞,慎思長老帶著稚齡的泉櫻,來此向陸游求援,破例獲得接見,並允諾救助後,便將這小小的龍族之長留下。   憑著強天位力量,陸游替泉櫻活通血脈,易筋洗髓,每日驅除體內的血栓,這才讓她得以延命過十歲。但強天位力量終究不能完全療此絕症,陸游預計,被延緩死亡日期的泉櫻,過不了二十芳齡,唯一的生路就是找到九天冰蟾,這已經在九州大戰時期消失人間的魔族至寶。   從活不過十歲,到突破二十大限,泉櫻並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今日,不過,若非當初師父的救命、教養之恩,自己不會仍然能站在這裡,所以,儘管近日來師徒之間有些誤會,但泉櫻對師父仍然感激。   「徒兒歷劫歸來,武功、歷練更上一層,實乃可賀,不過……聽說你似乎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師父當初曾經教誨,名字稱號皆是皮相,不管名字有什麼改變,我仍然是一樣 ……只是,泉櫻這個名字,現在聽來比較順耳就是了,師父不喜歡聽嗎?」   帶著幾分反問的感覺,似是另一種挑釁,但從泉櫻面上的溫柔笑靨,卻讓人覺得這像是她對師父的撒嬌。   回來之前,泉櫻考慮過很多。師父近年來的許多作為,讓自己覺得很迷惑,徒然增添了師徒之間的誤解,最好的方法,就是當面問個清楚,但如果繼續使用迂迴的套話,延續那種爾虞我詐的感覺,這似乎不能真正的解決事情。   泉櫻感覺到累了。明明是自己的族人,卻把自己視作障礙,倘使真的不想要一個女性族主,自己並不眷戀,只是因為無法看著龍族朝錯誤方向前進而不管,這才一再地攔阻族人。   白鹿洞也是一樣。師徒之間,既有救命之恩,又有授業之情,看過了織田香與天草四郎師徒,泉櫻深有感歎,為何自己和師父之間不存在著這樣的真摯情感?   師父收了這些弟子,目的是什麼呢?誠如五師兄李煜所說,除了身份不明的大師兄、陶潛三師兄之外,剩下的弟子若非地方豪族,就是一國王侯,收入門下之後,大大增長了白鹿洞的權勢,可以說是一項各取所需的權力結合。   自己這個關門弟子的存在,就代表龍族與白鹿洞的結合吧?然而,即使一開始是為了利益結合,多年的師徒相處,就一點感情都沒有嗎?泉櫻知道不只是這樣,至少自己不是,這次除了向師父查問疑惑,也想知道,究竟還剩下多少師徒之情。   「唔……日本似乎是個好地方,徒兒這次回來,改變不少啊……」   陸游察覺到泉櫻的改變,那是一種全然與自己教導方針不同的變化。   泉櫻的天資聰穎,修文習武進展均速,幼時承教於恩師膝前,陸游教導她禮儀與應對,所學諸般技藝,都是希望她守禮、知進退,成為一名不辱龍族之名的偉大族主。   這樣的教導方針,泉櫻很快就學得少年老成,像是一個小大人般,一切行為皆有禮可據,活脫便是一個美麗的小淑女,但師徒之間卻少了幾分親匿,便像是冰洞裡化不開的寒冰,多了一層無法突破的透明隔閡。   陸游並不覺得有什麼遺憾,因為這便是白鹿洞的正統教育,連帶自己在內,都是這套體系教育出來,泉櫻會這樣的優秀,也就代表著自己的教育方式沒錯。   然而,或許自己真的是老了,當看到徒兒的微笑裡,有著幾分膽怯,正在期盼著自己的回應,他忽然覺得,這些年來,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些什麼?   「這次你去日本,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些什麼?願不願意說出來?」   「可是……日本已經……」想不透師父為何有此一問,泉櫻側過頭,猜著師父的用意。   「土地雖然沉沒,但還是有留存下來的東西……無妨,所有你曾經歷過的一切,師父都想聽聽看,你就放心地說出來吧!」   泉櫻頓時醒悟,師父正是以這樣的方式,回應了自己的要求。不是想探聽一眾年輕後輩的武學進度,也不是想知道宿敵天草四郎的結果,僅是單純想聽她敘述日本之行的經過而已。   不再猶豫,泉櫻並沒有問起,當日在北門天關,為何師父扔下自己不顧,獨自離去,只是微笑地在冰洞裡坐下,說著日本之行的所遇所見。   儘管洞窟裡頭的溫度極低,凍人心魄,但泉櫻卻感到一絲暖意。回想起來,只怕過去在這裡從未這般暖過,自己總是一個人盤坐冰上,或是聆聽師父的教誨,或是冥想靜思,從不曾這樣與師父對話,有說有笑。   在說到與夫君蘭斯洛的情緣時,師父似乎不置可否,這是意料之中的反應,但多少有一些感慨,畢竟,如果連師父都是這等態度,自己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長輩,願意祝福自己的選擇與姻緣。   「……所以,大概就是這樣子了,在回升龍山之前,我希望來謁見師父您。」   經過一段不短的時間,泉櫻把該說的話說完了,像一個出閣未久、回到娘家,與老父說話的女兒,這樣的感覺頗為新奇,整體氣氛的感覺也很好,可是,最終是得面對一些刺痛人心的東西。   「你……不動手嗎?」   「為什麼要動手?」   「是嗎?在你眼中,我難道不是個盲從正義,為了一己信念,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可憎老頭嗎?這樣的糟老頭子,難道不值得反抗?」   冰壁之後傳來聲音,「我把重傷的你拋在北門天關,讓你獨自面對生死險關,你對我沒有怨恨嗎?」   這件事,泉櫻曾經想過很多次,在這一刻之前,她甚至不肯定自己會怎樣回答,直到現在。   「我曾經不滿過,甚至……恨過,在來這裡的路上,我很想問師父您,我是您的徒弟,也從不曾對師父有過不敬,為何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您棄我而去呢?」   泉櫻吸了一口氣,道:「不過,剛剛和師父您說完話之後,我忽然覺得心平氣和。白鹿洞的教導,是以儒學為宗,可是在您心中,應該是以法學為骨,儒學為體吧?   藉著磨練、生死鬥爭,來增長弟子的能力,您是走過九州大戰時期而成就的人才,所以,是希望弟子擁有和您相同的經驗,進而成長到您這樣的武學境界吧?」   「你經過了北門天關這場歷練,無論是武道、精神,都有成長,這正合乎我當初的期望。九州大戰後,人間界的新世代已經沒有真正人才,這都是因為太過和平、欠缺足夠的生死磨練之故。」   陸游道:「既然入我門牆,又怎能和那些庸俗之輩一般水準,我期望弟子有更超越我的成就,所以就絕不讓你們逃避磨練的機會,如果你對我有什麼不滿,想像你五師兄那樣,用實力來討回公道,那就儘管放手過來。」   一如預期,泉櫻聽到了這些她早有心理準備的話。   根據她的瞭解,好像多數男性武者都有這樣的觀念,用生死存亡來當淘汰,如果不是能夠生存下來的適者,那麼恩義與情分就不存在。在鬥爭頻仍的亂世,將情感托付給實力不足的人,只會讓自己屢屢承受失去的痛楚。   不過,這些人為什麼就從來不替被考驗的一方想想呢?自己能夠通過考驗,自那樣的險境下生還,武功大進,這是最好的情形,但只要一個閃失,自己死在北門天關,那時,對於師父來說,自己這條命又算是什麼呢?一個造就失敗而被拋棄的低劣品嗎?日後在教導其他門人時提出的失敗例子嗎?   泉櫻不認為師父對自己全然冷血無情,只是,他已經習慣把「大義」放在師徒情分上,為了要培育出優秀的弟子,不可以用私情溺愛,唯有狠心把幼獅推下山崖,才有茁壯咆哮的一日。   他並不在意弟子如何看待自己,也不在乎師徒會否反目成仇,一個師父應該在意弟子的成就,更多於師徒情分。只要弟子成才,即使最後叛出師門,那也無所謂,事實上,立志要打倒師父的弟子,往往更能夠激勵本身的天份與鬥志,得到強大的進步動力。   想到這裡,泉櫻忽然有一絲明悟。   「師父,五師兄之所以叛出白鹿洞……是不是……是不是……」   懷疑而顫抖的聲音,並非是因為理智上的不確定,僅是情感上不願意承認而已,可是,這份小小的掙扎,卻很快地失去意義。   「不錯,雖然他不身屬我白鹿洞,但是煜兒如今武功猶勝於我,風之大陸能出此強人,為人師表也足堪安慰。」   沒有說得很明白,但語氣中的自豪之情,卻已經表現得很清楚。   過去忍不住好奇心,在白鹿洞中翻看五師兄李煜的詩詞文稿,推想他的為人性情時,泉櫻一直覺得很奇怪,在與李煜實際見過面後,這個困惑更是擴大到無以附加。   以個性來看,五師兄當日對師門的忠誠,對師父與師兄們的敬愛,恐怕比自己遠有過之。論天資,他是連師父也自認不及的劍中天才,又是王侯之身,前途不可限量,日後定能將白鹿洞武學發揚到一個新境界,是應該被保留器重的人才。   以白鹿洞在艾爾鐵諾的權勢與地位,根本無須再討好王室,泉櫻怎樣都無法理解,公瑾二師兄為何要依從艾爾鐵諾之命,滅了唐國,令得五師兄險死還生,就此叛出師門,成了白鹿洞的心腹大患。   除了這些,泉櫻更想不通,既然已經互為死敵,在五師兄征戰江湖,多次重傷逃亡時,白鹿洞為什麼不趁機剷除這頭號大敵?甚至,傳說五師兄曾經與師父一戰,慘敗嘔血而走,若師父當時下重手格殺,現在的情形將完全不同。   如今卻看得很清楚了,整件事情,都是師父為五師兄所安排的「磨練」過程。結果上似乎令師門滿意,但這種手段自己是永遠也不會認同了。   「公瑾是弟子中唯一能理解我想法的人,忠實地執行我交付的工作,就只有在這件事上,他把責任全部攬上身,若非如此,煜兒的怒氣將直指白鹿洞,對煜兒和對白鹿洞本身都是好事。」   好在哪裡呢?泉櫻知道自己是無法與師父同一步調了,儘管親如父女,但也常常有不能同路的時候。   「我在經過北門天關遺址時,曾聽某人提起,三賢者曾經有過密約,在九州大戰後一段時間,要讓人間界再次陷入動亂,在亂世中培育出足以抵擋魔族重來的優秀人才。」   泉櫻搖頭,微笑道:「我本來想向師父查證此事,但似乎沒有這必要。雖然我想為那些被牽扯入亂世的人說些什麼,不過您大概聽不進去,所以,我有一個問題想問您。」   「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如果我當初的病一直沒有治好,不能習武,始終只是一個弱女子,那麼,這樣的我,仍然是您的弟子嗎?」   難以理解的問題,讓陸游的聲音過了半晌,才從冰壁之後傳來。   「……儘管這不合我對弟子的期望,不過,如果這是你必然的人生,那麼,你仍然是我的徒兒,你可以托庇於白鹿洞,只要我還在,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到你。」   「這樣子就夠了。您是我的師父,對於您的教導方針,我雖然不贊同,但也不能提出任何批評,謝謝師父你的寬容。」   泉櫻向冰壁躬身拜倒,之後起身,微笑道:「您在北門天關撒手而去時,是否已預計我會有回到這冰洞與您拔劍相向的一天呢?可是,世事無絕對,我今次回到白鹿洞,就是想告訴您,我對您沒有怨恨,想來……這或許是對您最好的反抗。」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一卷 第三章 滅絕神功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一卷 第三章 滅絕神功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八月艾爾鐵諾麥第奇總堡   自從艾爾鐵諾東線爆發戰事,石家部隊入侵雷因斯,麥第奇家的動向就很受到注意。   不可免的,在佔領了花家舊領地,又對雷因斯用兵後,石家的兵力分散,在中都的實力相對薄弱,如果麥第奇家要趁機做些什麼,是大有可能成功的,即使發動政變,將石家總堡撲滅,分兵於雷因斯的石家,根本無法迅速回援,只會陷入被麥第奇家、雷因斯東西夾擊的窘境。   把握時勢,麥第奇家將取得天下,眾多幕僚人員大著膽子,向家主進諫,務必要把握天時之利,但旭烈兀最近似乎是打定了主意,窩在總堡裡頭當個頹廢的敗家子,整天不是舉辦以他一人為聽眾的豪華音樂會,就是開著跑車外出,四下遊蕩。   「家主,請您順應天時吧,只要把握時機,麥第奇家就能成就大業,請您回應百姓的期望,討伐石家吧!」   屬下們的勸進聲都快要變成哀嚎了,旭烈兀卻仍不為所動。這名相貌瀟灑的金髮貴公子,以他獨一無二的俊美表情,很畏懼似的說:「石家軍隊不在,但是高手仍然存在,那個多爾袞看起來好像很可怕的樣子,我才不要和那種蠻牛動手咧。」   這確實是可慮之處,但誰都知道那不過是推托之詞,因為在麥第奇家子弟的眼中,這位膽大無畏的家主,從來不曾顧慮過什麼,簡直就是把「百無禁忌」當成玩樂準則,哪邊越是有危險,就越要往那邊去闖,找尋刺激。   沒有人知道旭烈兀心裡在想什麼,就連幾位早已為他領袖魅力所征服的長老,都只能對焦急的後輩子弟搖頭歎氣。   而在石家與雷因斯開戰後不久,一個不知道由何處傳出的謠言,開始在艾爾鐵諾蔓延。   九州大戰後,位於人間界高手頂點的陸游,曾與雷因斯有過約定,為了讓他永遠掌控人間界的霸權,每隔一段時間,要讓人間界陷入動亂,趁機掃除所有對白鹿洞霸權有礙的勢力。   因為這個理由,白鹿洞當初輔佐曹家取代大石國,壓制花字世家,之後坐視曹家的腐敗,如今,白鹿洞覺得曹家的艾爾鐵諾王國開始礙眼,決定要輔佐雷因斯,毀滅曹家了。   這個謠言至少有一半是事實,三賢者當初確實有密約,在人間界和平到一段時間後,再次讓人間界動亂起來,培育出可靠的高手。但後來卡達爾、皇太極先後逝世,只有陸游獨自執行這個密約的內容。   得知此事的,除了三賢者自身,便只有當時的雷因斯女王,以及西王母、龍族的首腦。兩千年來,這都是絕對機密,不知道為何會在最近被揭露出來。   更糟糕的是,這個機密的洩漏,更以扭曲的形式呈現,變成了一個最具殺傷力的醜聞。   只要想到白鹿洞這些年來的作為,還有上次北門天關之戰,陸游出手相助雷因斯的事實,百姓就肯定了這謠言的真實性。   一如當初泉櫻的反應,沒有誰會喜歡被牽扯入陰謀之中,單單是聽到這個醜聞,就已經足夠刺激人們的反感了,更何況一個謠言正是其他一百個謠言的開端,在連續的口耳相傳下,白鹿洞無疑是成為了諸惡之源,就好像什麼天災人禍都是因為白鹿洞幕後影響。   白鹿洞方面連忙澄清滅火。在他們看來,這個謠言能在短短數日之內,以野火燎原之勢,蔓燒到整個風之大陸,擺明是有人在暗地裡操作。特別是,隨之衍生出的眾多傳聞中,還有人傳說,雖然周公瑾元帥奮力守護國土,但陸游的親傳弟子中,卻有一名女性與雷因斯的蘭斯洛王私通,這一切都是經過陸游默許,正是白鹿洞想要腳踏兩條船的最佳證明。   陸游收了七名親傳弟子一事,世所共知,但卻沒多少人知道其中有女性,這個消息的出處,實在很不尋常。   白鹿洞上下儘管忙著澄清謠言,但是和沸騰的批評聲浪相比,他們的處境實在顯得很尷尬,偏生又不可能請陸游出關,為此事表示些什麼,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越演越烈。   怨氣很快地就由民間傳到官方,首當其衝的,就是現任皇帝曹壽陛下。儘管刻意封鎖了消息,但文武百官都看到了皇帝的盛怒,連續多次拍桌怒罵白鹿洞居心叵測,意圖謀反,而根據內侍們傳出的消息,皇帝陛下每晚都在寢宮中恐懼顫抖,生怕白鹿洞隨時改變立場,自己皇位不保。   在這樣的氣氛中,白鹿洞與艾爾鐵諾王朝的關係,緊繃到極點,連帶所及,身為陸游親傳弟子的周公瑾、旭烈兀,也被宮廷刻意疏遠了關係,只見曹壽終日與石崇為伴,彷彿只有這個精明幹練的謀臣,才是唯一值得皇帝陛下信賴的支柱。   「謠言是蠱惑的源頭,火種已經點燃了,接下來的火勢,要往哪個方向燒呢?」   聆聽著屬下的報告,旭烈兀十指交疊,這麼喃喃自語著。俊秀臉龐上出現一絲迷惘,但是在熟悉他個性的長老們看來,這位家主只怕正在思考,是該閃避火頭呢?還是往火燒得最烈的地方跳?   「不管是往哪一邊,可以運用的資源實在是太少了,這種時候……如果哥哥也在,那就太好了。」   毫沒由來地,旭烈兀冒出了這一句,而看著身旁眾人露出的迷惘表情,他微微一笑,沒有做任何解釋。   ※※※   得到小草的聖力治療,有雪的傷勢已經痊癒,所謂的統兵,其實就是游手好閒,整天除了喝酒,就是找來親衛兵,賭博聊天,偶然遇到小股的石家軍隊,那就是一聲令下,萬箭齊飛,大石砸死蟹,輕而易舉地贏得勝利。   石家的散軍,並非全部都是獸人,而是改造獸人與一般人類兵丁的混合軍隊,眾人在數量上佔了優勢,又倚仗器械之利,強弓硬弩,連續幾場戰鬥,勝得輕易之至,毫不費力。   「真是搞不懂,這種戰爭有什麼意義呢?石家怎麼好像是在送人給我們殺啊?」   部屬中,有人提出這樣的疑問,左大丞相卻全然答不出來,只能摸摸鼻子,不知所措的傻笑著。事實上,不只是有雪,這個問題困擾著雷因斯決策階層的每一個人。   軍隊緩慢地前進,為了顧慮安全,甚至可以說是龜速,但是在將要靠近北門天關時,眾人遇到了大批由北門天關處逃亡過來的難民。   「難民裡頭可能會有奸細,不過為了保護民眾,我們還是要予以收容,派兵護送回內地安置,但是每個難民都要嚴加搜查,身上帶有兵器的可能就不是好人,帶了大批金銀的尤其不是好東西,要送來由我親自審問。」   對於最後一個命令,幕僚們不置可否,卻相對地提出,會不會還有難民正朝著這邊行來,需要救助呢?這附近徘徊的石家散軍不少,即使是一、兩百人的難民群,也不堪十人一隊的改造獸人襲擊,有必要派兵出去接應。   「嗯,這樣確實有可慮之處,不過,公主元帥事先有交代,要我們千萬不能把軍力分散,這樣子分兵出去,不是很危險嗎?」   「丞相,您這樣子的說法,就不怕招致怯懦的批評嗎?」   「我無所謂,反正你們也不曾期望雪特人會英勇上陣殺敵吧?」   在這種時候,雪特人的形象,反而成為了最好的借口,沒有人奢望雪特人會變成戰場上的勇將,也不會有人鼓勵他主動出擊。   正當一切都順利進展,營地裡忽然發生了騷動,有雪不以為意,派身邊的人出去處理,但當喧鬧聲越來越近,火光也開始出現,有雪這才知道不妙,連忙奔出帥帳。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丞相!不好了,難民群裡面混著獸人軍,滲透進來以後開始大肆破壞了。」   「一群飯桶,為什麼連獸人也認不出來?難道一頭老虎混在人群裡面,你們也把它當作是人嗎?」   「不是的,他們用人類的樣子混進來,然後忽然變身,剛才難民人數眾多,我們還沒點查完畢,他們就變身開始破壞。」   騷動程度越來越大,進入狂暴狀態的強化獸人,各自為戰,沒有團結合力的企圖,只是胡亂竄走,破壞、撕殺著接觸到的生物,這種毫無章法的野蠻戰術,反而令雷因斯軍更難應付。   過去與強化獸人遭遇戰時,都是大老遠地就發現,然後遠距離發射弓箭、機弩,將敵人小隊射殺,不給他們接近的機會,但是從另一方面而言,也就完全沒有和獸人接近戰的經驗。現在被獸人殺入軍中,雷因斯軍的素質與戰力又都不夠水準,登時慌了手腳。   幸好,撇開最高統帥本人不談,剩下的高階軍官,多半出身西西科嘉島軍系,有很豐富的戰爭經驗。在他們的指揮調度之下,騷動慢慢得到控制,從幾個不同的角度,將獸人圍困殲滅。   「呼,好險啊,幸好沒有弄到要我親自出去實戰的地步,要不然就真的糟糕了。」   看著前方漸漸被撲滅的火光,有雪心中大定,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旁邊的部屬們則趁機拍胸擔保。   「左宰大人,請您不用擔心,只要我們有一口氣在,將會誓死護衛您的安全,我們……」   一句話還沒有清楚地說完,一蓬血雨噴灑出來,淋了雪特丞相滿頭滿臉,當有雪抹抹眼睛,從那一片紅色中看清眼前東西,這才赫然發現那名忠勇的護衛兵被一支羽箭透胸而過,已經當場斃命了。   「哇!」   雪特人的淒厲慘叫聲,幾乎蓋過了轟隆隆的獸人衝鋒踏步聲,幾聲號角吹響之後,大批獸人從營地外頭殺了過來。   先讓部分散兵侵入敵陣,大肆破壞,趁著敵陣大亂,無暇對外發射弩箭的空檔,再讓大軍從外突襲。成功的戰術,果然將雷因斯軍鬧了個人仰馬翻,一片混亂。   騷亂中,一群拿著狼牙棒的獸人,大步衝入敵陣中心,搗毀每個營帳,揮動著手中的尖銳巨棒,把一個個靠近過來的士兵打飛老遠,更不時發出懾人吼聲,顯然是敵人特選的精銳突擊隊。   「吼∼∼頭在哪裡?敵人的頭在哪裡?快點把頭找出來!」   獸人們把突襲目的高喊出來,聽在有雪耳裡,不啻是一聲聲的催命符。摸摸自己脖子,這顆肥肥的腦袋要是被狼牙棒當頭一砸,那還不立刻變成稀巴爛?   眼見獸人越靠越近,像是風吹落葉般,把阻擋在前頭的士兵掃開,有雪驚得魂飛天外,大叫一聲,從行囊中取出神行符綁上,拔腿就跑。   「護駕!護駕!所有雷因斯士兵,來保護你們的丞相啊!快點放箭射那些獸人,誰的手上有箭啊?有箭的都死到哪裡去啦?我如果不死,你們就全部死定啦!」   殺豬似的慘叫,隨著雪特丞相的倉皇奔逃,在雷因斯陣營裡到處響起。有雪只知道自己正是獸人們的目標,跑遲一步就會沒命,全力拔腿狂奔,顧不了周圍的事物。   「有雪大人……」   「丞相,您……」   「左宰大人……」   士兵們好像在自己身後叫些什麼,可是獸人的嘶吼聲依舊響亮,有雪早已跑得眼前昏昏,汗出如漿,也不管東南西北,就在軍營裡頭亂衝一氣,儘是往人多的地方跑,希望獸人去找其他的士兵屠殺,忘記追殺自己的任務,但那群獸人似乎認準了自己,吼聲始終緊跟在後頭。   可惜的是,如果他肯稍稍停步,聽一下旁邊士兵的呼喚,那麼就會聽見比較令他安心的話語。   「有雪大人,不用擔心,我們來保護你了。」   「丞相,情形已經得到控制,那些獸人正在被殲滅中,您受驚了。」   「左宰大人,您後頭已經沒有獸人在追了,請停下腳步吧!」   早在源五郎離營之前,就已經預料到敵人可能會採取這樣的形式進攻,所以逕自對一眾高階軍官們囑咐,遇到這樣場面時,該當如何如何。在獸人們於陣營內大鬧時,軍官們就依預定計劃行事,將獸人群誘入陷阱,一陣淬毒的強力機弩亂射,致其死命,但敵人數目超乎預期,不慎讓一支精銳突擊隊殺到帥營附近,造成了損傷。   這確實是不可原諒的錯誤,軍官們連忙帶兵趕去護衛主帥,卻發現他一馬當先衝了出來,後頭像是牽粽子一樣,拖著長長一串獸人喊打喊殺。   軍官們忙著率兵追趕了上去,銜尾追殺,由於有雪的策略正確,專門跑向人多的地方,所以窮追在後的獸人群也正面撞上了一層又一層重兵,沒過多久,就被切割分散在十數個包圍圈中,受到百倍以上的敵人圍攻,斃命身亡。   可是,令得雷因斯軍能迅速殲滅敵人的大功臣,卻對這一切無知無覺,仍是跑在最前頭,而且還是以無人能及的高速,讓一眾想要向他報喜的護衛軍官狂追得傻眼,力竭汗喘,想不透丞相是如何練出這樣出類拔萃的飛毛快腿?   結果,就在全體雷因斯軍的眼前,宰相大人展現了不遜於天位高手的神技,以那一雙肥肥的短腿,在極短時間內繞跑軍營四圈之後,毫不回頭地甩開護衛兵眾,朝著西方揚塵而去。   追趕不上的軍官們,累得在地上一跤坐倒,相對喘氣。   「果、果然名不虛傳,我從來沒見過跑得這麼快的雪特人……」   「喘死我了……聽妮兒元帥說,左宰大人練了一種叫做『雪特不死身』的奇門功夫,可能就因為這樣,才跑得特別快……」   ※※※   聽不見背後部屬的焦急呼喚,有雪跑到眼冒金星,直至再也跑不動了,這才停下腳步,虛弱得趴靠在旁邊的大樹上,像狗一樣吐著舌頭散熱。   「嘿,全部給我甩開了吧?不、不過這裡是什麼地方啊?」   遠遠地奔出了軍營,有雪終於有時間看看自己的所在,發現此刻已經陷身樹林當中,不知道距離營地究竟有多遠。   「要死了,怎麼跑到這裡來?不過,還好那些獸人已經被甩光了,這下子應該是安全了吧?」   自我認知完全與實際情形脫節,有雪慶幸自己逃出生天,同時為那些可能已經被獸人們殺光的同僚哀悼。   「所以說,跑得快才是亂世生存的最佳籌碼啊……」   這麼感歎著的雪特人,眼睛忽然睜大,呆呆地盯著出現在前方的三名熊頭獸人。   「哇哈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終於可以活宰敵人頭頭了。」   「不、不是吧?獸人居然也會念成語?」   「哈哈哈,雪特雜種都會說書了,獸人難道就不可以說成語嗎?告訴你,我們生撕胖子的時候,一向都會念詩!」   「哇!不要啊!」   再次落入險地,看著周圍漸漸出現的獸人群,連背後也給包圍了,有雪幾乎以為自己闖進了敵人巢穴,正當他想要拔腿再跑,背後一名離他最近的狂笑獸人,頸上忽然出現了一條火線。   那是滿難形容的情形,碧綠的火光,在獸人頸上一現即逝,那名獸人的眼睛甚至還很奇怪地瞥向頸部,跟著,一切的表情就凍住了,一隻雪白玉手提著他頭上鬃毛,將這顆與身體分離的腦袋拎了起來。   「好久沒有看見你了,有雪老公,你當上宰相之後,有沒有見異思遷?晚上有沒有想起過奴奴啊?」   「郝、郝可蓮?」   嬌滴滴的聲音,甜甜的笑容,有雪和獸人們的瞳孔一同放大,看著這名甩開手上獸頭,盈盈走到有雪身邊的火辣美人。   「幹什麼用這眼神看著奴奴?才不過幾個月時間沒見,我的樣子應該沒有變老吧?」   甜膩的嗓音,完全感覺不出周圍的肅殺氣氛,事實上,也沒有所謂的肅殺氣氛可言,雙方戰力與身形比例恰恰相反,在郝可蓮出手的三下呼吸之內,周圍已經沒有半個活著的獸人。   「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又怎麼會……」有雪結結巴巴,沒法把話說得清楚,感覺上自己目前應該是沒有生命危險,但似乎也說不上安全,自己與這女人確實是舊識,卻沒有任何友情可言。   「他們好歹也算是艾爾鐵諾軍,我是艾爾鐵諾人,所以我出現在這裡一點都不奇怪。至於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郝可蓮瞥了地上獸人屍體一眼,笑道:「我和你的交情怎麼都比他們強吧?如果兩邊只能選一邊,他們當然就只好死啦。」   乍聽之下好像很有道理,但有雪仍是聽得腦袋昏昏,想不透這蛇蠍女究竟要拿自己怎麼樣。   雙方氣氛極度詭異,最後郝可蓮微微一笑,道:「如果我說,我沒有打算要在這裡肢解你、痛宰你,讓你像這些東西一樣死躺在地上,那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僵硬?我們一起坐下來談一談?」   「你這樣說,誰會相信啊?」有雪顫聲道:「你跟他們都是艾爾鐵諾人,你們都是一夥的,你連自己人都能殺,誰知道會不會忽然翻臉殺我?」   「現在還有誰會為了國家而殺人?就算是同一國的,他們是石家陣營,我是周大元帥的麾下,兩邊完全扯不上關係。」郝可蓮道:「坦白說,我這次來,本來是希望能夠會見雷因斯方面的領導階層,告訴你們一個重要情報的。」   「呼……早點說嘛,你早點這樣說,我不就放心了嗎?」嘴上這麼說,有雪的行動卻似乎不做如是想,口中說話,人卻不停地往後移動,想要拔腿開溜的意圖,任誰都看得出來。   令人懊惱的情形,就連郝可蓮也沒辦法再維持臉上笑容,神色一冷,在一顆大石上坐下,道:「胖子,在我數到三之前,到我旁邊坐下,不然……哼哼!」   不然會如何已經不用說出口了,雪特人一聲不吭,飛快地移到郝可蓮旁邊,卻不是坐下,而是像小狗一樣,兩手低垂,小心翼翼地蹲坐著。   「喂!你這是在作什麼?」   「你是女王,我要到你旁邊,當然就只好變成這樣。」   「你們雷因斯人都是用這種姿勢去晉見女王?」   「雷因斯人在宮廷裡怎麼做我不清楚,不過我每次和太研院的變態群,一起到『不是猛龍不過江俱樂部』紓解壓力的時候,都是用這種姿勢晉見女王,求她處罰的……你別誤會啊,我們以前是常去,不過自從我的鬼婆女師父常跑太研院之後,大家就不再去俱樂部找女王了。」   一本正經的解釋,反而令郝可蓮忍不住笑了出來,搖頭道:「你這人也是怪有趣的,我都說過不會拿你怎麼樣了,你用得著怕成這樣?我的樣子很可怕嗎?」   「你的樣子是不可怕,但就因為這樣才更糟糕,看著看著就忘記你是個危險人物,這就比什麼都可怕了。」有雪道:「你也不想一想,在自由都市的時候,你下手有多毒辣,人家一個無辜的女孩子,被你那樣子活宰,是人看了都會怕的。」   「既然是敵人,要殺就殺了,管他是什麼人,我……」似乎是覺得沒必要向一個雪特人辯解,郝可蓮微笑搖頭,伸了一個懶腰。   「唉,累死了,睡眠不足可是美女的大敵呢,最近都在奔波出公差,夜裡還要遠遠地盯著你們,根本沒機會好好休息,連睡覺都只能睡在樹上。」   「你這麼大老遠地離開中都,盯著我們是想做什麼?」   「石崇最近的動作很詭異,身為公瑾大人的鐵衛,只好主動一點出去偵查,我的拍檔前一陣子又掛點了,一個人做兩人份的工作,當然就累了。其實最麻煩的還是你們那個源五郎,如果不是有他礙事,我就輕鬆多了。」   「為什麼?你和他過去有過一腿,不想見老姘頭啊?」   「和我有過一腿?他想得美。不過論武功,他確實是你們這一行人裡頭最優秀的,也只有他才發現了我的窺視,一直在佈置陷阱,誘我出來。這個人的武功很怪,我不想和他交手,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我才有辦法與你們接觸。」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源五郎放棄了捕捉窺視者,認為與其持續這種對峙,不如讓她與己方接觸,說不定對情勢比較有利,並且釋放出這樣的訊息,郝可蓮這才現身出來。   「簡單來說,我是奉命要告訴你們,請你們小心,雖然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不過石家似乎想要掌握太古魔道方面的技術,最近已經秘密成立專職部門,鑽研兵器,有很大的可能,他會派人到稷下的太研院竊取技術。」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有雪還真想不到石崇會有這種企圖,恐怕連源五郎和小草小姐都沒料到吧,不過自己也不用多想,只要把這情報傳回去,讓己方決策階層來判斷就好了。   「這個情報確實很寶貴,我們是很感謝啦,可是你這麼告訴我,石崇豈不是被你害慘了?」   郝可蓮微笑道:「石崇怎麼樣,根本不關我們的事,以我們的立場而言,最好石崇與雷因斯鬥得兩敗俱傷,周大元帥就可以有機會重整艾爾鐵諾。」   這件事恐怕風之大陸的人都很清楚,但會從身為公瑾心腹的郝可蓮口中直接說出,就顯示兩邊關係已經緊繃到極限了。   「喂!你為什麼這麼效忠那個鐵面人?他的武功那麼爛,連天位的邊都挨不上,你現在還跟著他,以後不是好沒前途?」   有雪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說,但是一股衝動,讓他把腦裡的念頭老實說出來,「我們這邊很缺人啊,你如果有興趣,要不要來我們這邊做事算了,不管是待遇還是發展性,我們這邊應該比較好吧!」   「聽起來是不錯,可是,你們那邊沒有好男人啊,我可不想與猴子和人妖為伍呢,被那種東西包圍,我最自傲的美艷也要鈍化了。」   郝可蓮笑道:「想挖角也可以啊,就等到有雪老公你變成好男人的時候,再來和我談吧!」   笑容很嫵媚,但是卻沒有什麼尊重的意味,在郝可蓮的價值觀中,如果說蘭斯洛是一個不懂美艷的價值之人,有雪就是一個不值得去媚惑的存在,但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能坐在這裡,用這樣的態度與他說話吧,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嘿,有雪老公,我問你一件事。」郝可蓮道:「如果有一天,你忽然發現你的力量比你們家的猴子老大更強,那時候,你會怎麼做?」   「比我們家的猴子老大更強?這……這怎麼可能?」   有雪目瞪口呆,對這個古怪的問題答不出來。從來不曾修練武功,這種問題根本就沒有實現的可能,反覆思索,最後還是答不出來。   「這個問題,是當初公瑾大人拿來問過我們的,當時我們的力量已經在他之上……嗯,但我們仍然難以回答。」   郝可蓮道:「那個男人,是一個怪人,有一大堆很奇怪的堅持與執著,如果沒有那些東西,他可以過得更自在一點的,也許,我就是想看看,他什麼時候會把這些東西丟掉,所以才繼續在第二集團軍裡頭當鐵衛的吧!」   「呃……你該不會……愛上那個鐵面人吧?」   「我?怎麼可能?」郝可蓮這次的笑容,讓有雪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儘管從現身以來她一直在笑,但只有這一次,笑容裡頭沒有嫵媚的感覺,而是克制不住的笑了出來。   「嗯,你的同伴快來了,我要走了,以後再得到有關石家的情報,我會傳達給你,所以,我想最近我們還有不少見面的機會,不過呢,有雪老公今天對我一點也不動心,我想我要回去好好再鑽研一下誘惑男人的辦法了。」   那種笑容像是曇花一現,很快就消失了。出奇地,郝可蓮忽然貼近過來,拎起雪特人的衣領,在他面頰上印下一吻。   「這是獎勵你今天陪我說話的酬勞……附帶一提,上次你請我吃的那隻雞,味道很好,我還沒有機會謝謝你。」   ※※※   結束了在白鹿洞的數天逗留,泉櫻告別了恩師,離開白鹿洞,朝著升龍山的方向前進。   才短短幾天的功夫,局面已經和自己抵達時有著頗大的不同,因為謠言喧囂,白鹿洞上下都處於一種很古怪的氣氛。   數日後的慶祝大典上,陸游將會如何回應,這點將決定艾爾鐵諾與白鹿洞的關係。為了與艾爾鐵諾維持良好關係,白鹿洞的長老們很希望宗師出關,親自為帝王祝福國運,以安其心;但是另外一方面,長老們也非常苦惱,因為這樣一來,白鹿洞將失去自身的尊嚴。   近兩千年來,因為有陸游這棵大樹遮蔭,風之大陸上各方強權的存在,都受到白鹿洞的影響。白鹿洞一向維持超然立場,以示自身的高人一等,宗師陸游是位於帝王之上的存在,如今若是改變這立場,那將置白鹿洞的尊嚴於何地呢?   長老們的煩惱,泉櫻大概料想得到,不過,她相信以師父的智慧,應該已經有什麼打算了,畢竟事態的演變太過詭異,短短時間之內,謠言能夠被擴散、鼓動到這樣的程度,背後一定是有一個主導者。   以白鹿洞的能力,不至於連消息源頭都追查不出來,長老們雖然不肯對自己吐露,但從他們的言談中推斷,散播這消息的正是石字世家。   用白鹿洞有不臣之心的理由,石崇積極勸說曹壽,希望能取得第二集團軍的兵權,以防周公瑾與師門裡應外合,聯手顛覆艾爾鐵諾。曹壽近日來對白鹿洞戒心極重,雖說還沒有承諾石崇的奏請,但卻退回了周公瑾請求回中都一行的奏折,長此以往,情形相當地不妙。   與白鹿洞的淵源深厚,泉櫻不覺得自己能置身事外,但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作。石崇在策劃什麼,自己雖不肯定,但多半與龍族有一份關係,從龍族受邀進攻北門天關,就顯示著這樣的訊息。問題是,與石崇合作,那比與虎謀皮更加危險百倍,自己必須在傷害造成之前阻止。   朝著升龍山趕路,約莫一日一夜之後,泉櫻忽然在半空中停了下來,感受到一種不應該存在此地的氣息,龍的氣息。   數目不少,不只是一頭、兩頭,而是將近五十頭的龐大數目,正朝這邊高速飛來。   為什麼飛龍會離開升龍山呢?這附近並沒有什麼重要城鎮,龍族也不可能攻擊艾爾鐵諾境內的東西,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衝著自己來了?   急飛過來的氣勢中,感覺不出敵意,這似乎是目前最值得欣慰的事了,但是,泉櫻也不敢太過樂觀,屏息以待。   一群飛龍乘風破雲,來勢奇快,靠得近了,泉櫻不由得皺起眉頭,驚訝地看著這群族人滿身血污,戰甲破損,多半都身上帶傷,顯然是從一場劇鬥中突圍出來。   他們所騎乘的,只是一般的青龍、紅龍,並非這次攻擊北門天關的黃金龍,然而,一般情形下,龍族也是不隨便離開升龍山的。   「族主!」   遠遠地見到泉櫻,這群龍族騎士高聲呼叫,直趕了過來,轉眼間便到了面前。   「能夠見到您,實在是太好了,族裡內亂不休,我們……」   為首的一名龍騎士,氣喘吁吁的說話,語音有點微弱,泉櫻朝他移近一點,想要聽個清楚,但是才稍微一靠近,她的一顆心就直往下沉去。   儘管說話聲音微弱,但是靠得近了,卻發現他其實氣息平勻,完全不像是受了重傷,身上的血腥味,聞來全參雜了其他野獸的味道,明顯是其他生物的獸血。   明明沒有受傷,為什麼要故意裝成這樣子來騙人呢?答案實在是太明顯了,特別是當其餘族人的身上,傳來陣陣壓抑不住的殺氣,泉櫻不由得苦笑起來。   一方面,這是早就知道的事實,但是另外一方面,又有些感慨,族人為何如此沒有腦子?即使真要刺殺,也該花點心思,用這麼拙劣的計謀,能夠騙到誰呢?而且,沒有出動最強的黃金龍,單單靠五十多頭一般的龍獸,即使是突襲,又怎麼傷得了天位武者呢?   泉櫻黯然神傷,那人還在持續說話,告訴泉櫻如今族中大亂,以慎思長老為首的三大長老,強勢主張與外界勢力合作,但是部分族人不滿石字世家的作風,主張即使與外界勢力合作,也該與白鹿洞這樣的名門正派,不該與石字世家這樣的邪魔外道聯合。兩邊僵持不下,爆發了激烈衝突,最後開始流血鬥爭。   「我們是希望與白鹿洞聯合的一派,非常期盼族主歸來,再度領導我們,穩定龍族……」   一段時間寧定思緒,泉櫻已經回過神來,淡淡笑道:「可是,由一個女人來統領龍族,不是很可恥嗎?要重振龍族榮光,這種重責大任,怎麼能指望一個女人呢?」   「不,過去是我們……」   「違心之論,就省一省吧,再這樣撒謊下去,其他的同胞緊張過度,就快要布不成殺陣了,趁著陣形還完整,現在就動手吧!」   圖謀被一語揭破,眾人登時色變,待要驅動飛龍攻擊,但所有飛龍只是大聲咆哮,甩動尾巴,卻沒法有什麼動作。眾人大驚,卻發現連帶他們自己,都被困在龍背上,呼吸困難,動彈不得。   定睛一看,每一頭飛龍之下,都出現了一個若隱若現的大氣漩渦,快速旋轉,風壓困住了飛龍,連帶也鎖住了龍背之上的騎士。   「你們應該知道,龍是飛翔在空中的生物,腳踏在雲層、氣流之上,是最有利龍族的戰鬥環境,你們該不是以為在這種環境能夠贏得了我吧?」   力量突破到強天位,在趕路途中泉櫻一直努力鑽研運用法門,現在初試神功,果然遠勝從前,在這樣的距離之內,五十多個升龍氣旋同時出現,將每一頭飛龍全都壓制住。   「如果我施放力量,升龍氣旋全面絞緊,你們都很清楚會有什麼後果,所以,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冷冷的話語,當泉櫻的目光掃過所有族人,一種之前不曾出現的威儀,震懾住這群龍族戰士,即使有一、兩個自負武勇,想要出言頑抗的人,束縛在身上的升龍氣旋忽然勒緊,迫得他們說不出話來。   「長老們什麼時候與石家聯合在一起的?」   「聽……聽說是幾年以前,石家派密使來升龍山,慎思長老到中都與石君侯密談,那、那時候你還在白鹿洞學藝……」   在白鹿洞學藝,是長老們對族人的交代,畢竟一族之長在杭州養病等死,不是多光彩的事,而泉櫻聞言倒抽一口涼氣,想不到在自己回族裡接掌族主位之前,長老們就已經和石家有了聯繫。   這樣看來,是自己的出現,打亂了長老們的原有計劃,難怪他們這麼急於驅逐自己,將一切回歸正軌。   從族人口中,泉櫻大致上弄清楚了,石家與龍族約定,結合兩邊的力量,共同進出天下,當石字世家拿到整個艾爾鐵諾,會再掃平武煉,屆時,會把現在武煉的領地,全部交由龍族統治,讓龍族之名,威揚整個風之大陸。   聽到後來,泉櫻實在有點好笑,長老們的野心雖然不小,但判斷現實的眼光卻也太淺薄,要拿下武煉,這豈是易事?王字世家人強馬壯,將士用命,七大宗門當推首位,還有一個屹立不搖的天刀王五,龍族要與之正面敵對,和送死沒多大分別。   這個美夢,是只能憑空陶醉,沒有實現的一天了,可憐族人還在對這個空中大餅癡心妄想,看來,數千年來與世隔絕,果真是錯了。   石家有意掌握整個艾爾鐵諾,這並不意外,以石家現今的權勢滔天,距離謀反篡位,也只是一步之差了,但深思一層,石家會將這個計劃如此坦白地告訴龍族,似乎不太合理。   「我們擁有力量,這麼強大的我們,為什麼要縮在一個冰冷冷的山上,幾千年都過著貧苦日子?什麼神明的使命,我們受夠了!」   「最後再回答我一個問題,想追求權勢,我不怪你們,可是戰鬥時為什麼要傷害無辜民眾?龍族已經墮落到連尊嚴都捨棄的地步了嗎?」   「人類根本就是低我們一層的生物,隨便殺殺有什麼要緊?他們殺豬殺羊,我們也殺他們,這樣有什麼不對?反正這些東西都很會生……」   看著族人幾乎是狂妄地這麼說著,泉櫻心頭的震撼難以形容,想不到族人的觀念已經扭曲到這等地步。人類的繁殖能力很強,這是過去魔族殘殺人類時,經常說的理由,應該要維持世間正道的龍族,卻說著與魔族相同的理由,這實在是諷刺到了極點。   「我很想在這裡就給予你們懲戒,不過算了,不能令你們心服的懲戒,只是單純的武力施暴,沒有意義,你們回去告訴長老……」   該讓他們傳什麼話呢?泉櫻覺得自己有幾分可笑,因為不管帶什麼話,都不可能產生什麼作用,事情的發展,已經不是用言語就能阻攔或是改變了,看來還是得……   才打算放這些族人回去,泉櫻心頭警兆忽現,騰身閃躲,在前方青龍裂體炸開時,避過了擦身而過的一記重爪。   這記偷襲並未因為泉櫻退避而終止,連環爪勢直追而上,令她一時間屈居劣勢,連連往上斜斜飛退,直至回氣過來,一記升龍氣旋轟發出去,阻截敵人,將之迫退,這才阻止了他的連環進擊。   對方的匿息之術十分到家,藏身在龍獸體內,在自己心神鬆懈時出手,就連最敏感的龍血,也感應不到他的存在,若非是一股強烈的憎惡,讓自己有所警戒,說不定已經在襲擊之下吃了大虧。   儘管那人身上還被血污所遮掩,看不清楚相貌,但泉櫻的理性已經找出答案。能夠不引起自己體內龍血的警覺,那除非對方也是擁有龍血的龍族之人;但龍族中不會有能正面接下自己一擊的高手,再加上那種不尋常的強烈憎惡感,放眼全風之大陸,也只有一個人了。   「敖族主久違了,一段時間不見,武功似乎比在日本的時候更強了,不知道腦子裡頭的東西有沒有長進一些了……」   詭異的運功,並非以真氣熱勁蒸發水分,花天邪身上覆蓋的血污,以一種觀察不出的形式,迅速乾涸,幾下子功夫就點滴無存,回復本來的外表。   泉櫻皺起眉頭,花天邪的動作,無疑是在向自己示威,但自己看不清楚他在弄什麼玄虛,這也是事實。想起當日在北門天關,受這人暗算重傷的屈辱,胸口的怒氣就翻湧上來。這人的存在,似乎很能刺激自己的怒氣,令自己無法如常冷靜地思考。   「你來得正好,聽說你現在和石崇是同路人,策劃傷害我龍族陰謀的奸徒,你也有一份吧?北門天關的那筆帳,我們現在就來算一算!」   手腕一抖,泉櫻甩出了鎖鏈朱槍。由於攜帶方便,自從由日本歸來後,她就一直使用這件兵器,儘管殺傷力上不能與隆基弩斯之槍相提並論,但是對付眼前這人,相信是足夠了。   朱槍在手,泉櫻身上所散發的壓迫感便瞬間倍增,花天邪明顯地感覺到這股壓力,但是手上沒有兵器的他,只是冷冷地側過頭,瞥向那群被兩人這一輪追逐戰給甩在下頭的龍騎士。   「龍族武學輕翔靈動,轉折如意,但是我也有不遜於你的自信,如果我衝入你的族人當中,大開殺戒,你怎麼阻止我?如果你一面救人,一面承受我的攻擊,你有多少勝算?」   花天邪冷冷的話語,正中泉櫻最顧慮的地方。之前她就擔心,若是與花天邪動起手來,這距離波及之下,族人們損傷必重,更何況花天邪要是存心重手傷人,自己不可能救下每個族人。   在當前的女性武者中,泉櫻是極為理智聰慧的一人,但即使是她,也對這樣的卑劣戰術不知如何應對,當下只能握緊朱槍,計算位置,預備先發制人,在花天邪行動之前動手,以快制快,不讓他接近族人。   「以快打快,很不錯的戰術啊!」花天邪道:「不過這個戰術不會派上用場,因為我這次沒打算玩那些小技倆,而是想看看你這龍族前族長到底還剩幾分實力。」   「除了耍弄陰謀詭計,你還有什麼本事?」   「在你們這些事事一帆風順的優秀份子眼中,當然旁人都只會耍弄陰謀了,或許有一天該讓你以弱者的身份朝上仰望,那時候你就會有不同的感想了。」   「你想說你以前是因為實力不足,所以才使用奸謀嗎?這根本就是詭辯,你的心性殘忍陰滑,即使有一天你力量比我更強,還是會繼續使用這些卑劣手段的。」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忽然很期待那一天。」   語畢,花天邪已經變幻身形,迴繞攻向泉櫻,詭奇的角度,令她想起不久前這人也曾偽裝為奇雷斯,身法的詭異難測,確實是不好對付。   手腕翻轉,泉櫻連續發出數道升龍氣旋,封鎖住週遭的進路,不讓花天邪有貼近身邊的機會。   激烈迴繞的氣旋,吸扯著所觸及的一切物體,花天邪的身法雖奇,但在貼近時也受到干擾,慢了下來。   而當一個氣旋的吸勁牽扯到衣角,又有幾個氣旋包圍過來,若是被合圍成功,幾個氣旋合併擴大,那時就只有任由宰割的份,花天邪不得不放棄以身法佔取上風的戰術,全力還擊。   泉櫻全然沒有留手的打算,趁著花天邪被氣旋影響身形,朱槍化作一道赤虹,直往敵人釘刺而去。   來勢奇急,花天邪竟不閃避,抬起右臂迎向槍頭,才一接觸,右臂爆響起連串骨碎聲,血肉橫飛,出現巨大的噬咬傷口,被焚城槍勁重創。   奇異的戰術,泉櫻為之錯愕,更在槍勁無法持續突入,如預定般創傷敵人胸口時,由訝異迅速轉為戒心。自己是以強天位力量出擊,花天邪在這距離舉臂擋架,受到重創是理所當然,但他受創後能夠擋住槍勁,這說明了他的力量也已臻至強天位。   (也難怪,他也在日本的元氣地窟裡頭受益不少,便宜他了……)   槍勁受阻,泉櫻抖動槍桿,就要變招再攻,但花天邪受到重創的右臂,卻以驚人的奇速痊癒過來,沒等完全癒合,反手就抓住了槍桿。   不遜於乙太不滅體的痊癒速度,在魔族中也絕非尋常,同樣擁有魔化體質的泉櫻也自知不如,她就確認,花天邪肉體的魔化程度,遠比自己為甚,幾乎已經是魔界皇族的純血體質。   吃驚的事情連接發生,花天邪的內勁沿著槍桿傳來,泉櫻掌心一疼,一種類似被腐蝕的痛楚,強烈地刺激神經。   曾與蘭斯洛有過數次激戰經驗,泉櫻對於天魔勁的運使情形,已經相當清楚。之前與花天邪對戰時,她懷疑過這是偷學天魔功不成的類似功法,但這次隨著花天邪的武功提升,內勁特徵明顯,泉櫻登時察覺到了不同。   天魔功是以魔族的獨特運功法門,吸蝕血肉精華,轉化為純能量,增補為己身力量。而花天邪這時所施展的勁道,卻是把所接觸到的地方,大量散失水分,使之枯乾癟皺,斷絕生機,乍看之下,確實很像是天魔功的吸蝕勁道,但兩者卻有著手段上的不同。   「麥第奇家的秘傳,睥世七神絕中最厲害的『滅絕』,滋味很不錯吧?」   花天邪道:「雖然不如正統天魔功那樣,可以吸收敵人元氣為己用,但至少在殺傷力上頭是一樣的,不知道和龍族絕學比較起來,孰勝孰負啊?」   忙著催勁抵禦滅絕神功的威力,泉櫻腦中仍是難以索解,麥第奇家怎會有這樣詭異的秘傳絕學?又怎會傳到花天邪手裡?   不單是她猜想不到,就連花天邪自己也很納悶,為何身為麥第奇家死敵的石崇,會擁有這麥第奇家至高無上的秘傳絕學?更大方地轉傳給自己。   他只從石崇口中知道,當年忽必烈為了創設一門獨步古今的神功,而創出睥世七神絕的雛形,在諸般外門應用武技已然大成後,卻遺憾家傳的紫電神功威力有限,未能將七神絕推至理想高峰,遂鑽研各家各派的武學,在一番苦心思索後,認為天魔功才是堪稱天下第一的內功顛峰傑作,於是立志將天魔功重現。   生得太晚,忽必烈無緣見識天魔功實際威力,只能根據典籍資料重塑,最後創出了七神絕的第七絕──滅絕神功,一種他認為與天魔功所差無幾的毀滅性武學。因為知道人間界對天魔功的恐懼與仇恨,忽必烈從未當眾使用過這套武學,而在他叛變失敗身亡後,當時潛入麥第奇家進行破壞工作的石崇,趁亂取得了滅絕神功的秘笈。   人間界的豪雄,居然修練魔界的王者武學,這自然是很諷刺的事。花天邪也弄不清楚,石崇為何不修練這門神功,卻讓自己修練,但至少目前,他非常滿意這門神功所帶來的威力,令他此刻可以攻敵人一個出奇不意。   還未能完全發揮滅絕神功的精髓威力,雙方功力又相差不遠,花天邪與泉櫻一時間僵持不下,未能分出勝負。當泉櫻預備再發出兩道氣旋助攻,花天邪忽然撤掌,放開了牢牢握住的槍柄,繼而雙掌一合,一股無形的奇異壓力,搶在泉櫻的氣旋之前,影響著她的動作。   (不妙,是麥第奇家的「掌絕」……)   連七絕中最神秘的滅絕都能練成,花天邪沒理由不修練其餘的六絕,泉櫻驚覺到這一點,但卻慢上一步,被花天邪貼近身邊,一掌印在肩頭。   輔以滅絕神功,掌絕的威力強得驚人,泉櫻胸口一窒,剎時間真氣渙散,全身酸麻,向後倒跌而去,但花天邪也並未討好,在那一掌印上敵人肩頭的同時,情知自己沒可能避過的泉櫻,當機立斷,迸炸槍桿,同樣以焚城槍勁創傷了花天邪,阻止他的追擊。   劇烈攻防,純以傷勢來論,花天邪傷得較重,失去兵器的泉櫻正預備回氣鎮傷,卻赫然驚覺下方的雄渾氣勢,數十股強大的衝擊波,以自己為中心,兇猛地攻擊過來。   (黃金龍?怎麼會有這樣的用法?)   抬眼只望見花天邪一臉嘲弄的冷笑,泉櫻將倉促間所能運起的一切力量,護衛全身,下一刻,她的身影被數十道威力強大的黃金光柱所吞沒。   ※※※   泉櫻與花天邪交手後不久,距離艾爾鐵諾的祭祀大典所剩時間不足十二時辰,白鹿洞的長老與執事們,為著眼前的情勢焦急萬分,因為他們不但不能肯定,陸游宗師會否應皇帝的邀請出席,甚至就連踏進冰洞問一聲的膽量都沒有。   沒有天位力量,又並非陸游的親傳弟子,擅入禁地就是死罪,哪有人敢冒死去求見呢?   這時,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兩個人。如果周大元帥此刻身在白鹿洞,有一個可以影響陸游決定的人,事情一定好辦得多;若是前任白鹿洞掌門陶潛沒有辭位離去,就有人能夠進入禁地,大家也不用擔心得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了。   這時,一封突如其來送到的書信,打破了僵局。信指名寄給陸游,由宗師本人親啟的書信,過去白鹿洞接到不少,從挑戰、拜師,到倉皇求助都有,通常是直接銷毀,根本不用呈上去,浪費宗師的時間。   但是這一封信,卻因為寄信人的身份,而成了特例。   在信封的一角,寫著「天草四郎」四字,眾人起先不信,發出大笑,直到一名試圖拆信閱讀的長老,被蘊含在信封內的天位力量當場廢掉雙手,這才證明了此信的真實性。   沒法作出處理,長老們經過請示,將這封信射入冰洞。信裡的內容是什麼,沒有人知道,直至不久之後,資歷最久的七名長老奉召進入冰洞。   趴跪在洞口,七人戰戰兢兢,不敢往煙氣繚繞的洞內看上一眼。從那令他們顫抖的威嚴聲音裡,他們得知宗師的訓示,表示他即將要出席皇城的慶祝大典。   能夠繼續穩定與艾爾鐵諾之間的關係,這自然是好事一件,然而,宗師的語氣,卻透露著不尋常的訊息。   「該了結的事,終歸是要有個結束,既然千載故人有興邀約,這個約會是不能不赴了。」   從這句話裡頭,有人猜到天草四郎寄來的,多半是挑戰書,而且地點正是約在艾爾鐵諾皇城。   (好大膽啊,居然約在那裡,可是這樣……)   這樣演變下去,究竟會怎麼樣,長老們沒有一個人能夠答得出來,只是暗自祈禱,白鹿洞能夠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中,繼續屹立不搖。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一卷 第四章 天位對決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一卷 第四章 天位對決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八月艾爾鐵諾中都皇城   五百七十八年前的八月,當時掌握大石國東部兵權的大將曹孟德,趁著該任大石國主驟然駕崩於酒泉關的機會,舉兵而起,在得到白鹿洞的支持後,於短短十年之間,統一了風之大陸西北方,建立了今日被稱為艾爾鐵諾的國度。   儘管後代子孫不肖,令得龐大帝國實力中衰,傳國五百餘年後,已無復昔日風光,但每年八月的國慶大典,仍是中都最熱鬧的日子。   文武百官,都會被召集回到中都,在皇宮裡的大金鐘敲響第一聲的時候,由大敞開來的正中朱門,序列進入皇城,在中央可容納萬人的金龍廣場上,共同參與盛大的慶祝盛典。   過去,在帝國國勢仍然強大的時候,皇帝會站在千層階梯頂端的高台上,一旁並肩站著來自白鹿洞的司祭,通常是由當時的白鹿洞掌門擔任,一起主持完儀式之後,接受群臣百官的歡呼,象徵曹氏皇族與白鹿洞共治天下,這是由開國皇帝曹孟德所傳下的定規。   然而,今年的慶祝大典卻有所不同。文官方面沒有什麼問題,可是位居當下武將之頂的五大軍團長,王五一如就任以來的慣例,稱病不來,但是請求回王都參加典禮的周公瑾元帥,卻被皇帝以「邊防吃緊,不得擅離」的理由,留在邊境海牙,未能回歸王都。   近日來有關於白鹿洞、艾爾鐵諾方向分歧的謠言,傳遍各地,中都的百姓不會沒有感覺,周大元帥不能回中都參加典禮的消息,更是助長了謠言的傳播,令得中都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幸好,就在典禮開始前,宮廷官吏們出來宣告,陸游宗師將親自出席大典,為帝王祝福。這消息讓不安的人心稍稍穩定下來,而且今年的慶祝大典,金龍廣場會史無前例的開放,讓有意觀禮的民眾入內。   曹氏皇族難得有這樣的親民之舉,正值多事之秋,這消息非常地振奮民心,當時辰到了,宮門大開,有意觀禮的民眾開始進入,人潮幾乎是像排山倒海一樣地湧進去。   引起人們熱切參與慾望的,並不全都是一睹皇城內景象的新奇,有很大一部份的理由,是人們希望能夠一見陸游宗師的真面目。這位兩千多年來已經成為世上神人的劍聖,究竟生得什麼模樣,是風之大陸上所有人民都希望能夠一見的事。   許多官吏們對此舉感到不解,慶祝大典應該是相當神聖的事,為何要讓一般平民來觀禮干擾呢?但是他們也不得不承認,把陸游親身駕臨一事廣為宣傳,確實非常有政治效果。   鐘聲在曙光初露的第一線時敲響,皇城的正中朱門大開,一隊隊衛兵在兩旁站開,鮮衣怒馬,槍劍如林,顯示著大帝國禁衛軍的威儀。自從多爾袞取代花殘缺之位,開始訓練御前侍衛、御林軍,他們的武功與戰力比之前強橫得多,但是人數也銳減到之前的一半。   在金龍廣場最前方的高台上,站著盛裝的皇帝,儘管華麗的龍袍繡工精美,價值不凡,但是穿在曹壽臃腫的身上,看起來實在是很可笑,就活像一頭身披龍袍的大白豬。   掌握如今艾爾鐵諾最大實權的兩名重臣,分別站在皇帝身後。與曹壽的可笑形象比起來,這兩名軍團長都稱得上相貌堂堂。   穿著蟒袍金帶的石崇,具有著相當的威儀,一身燕尾西裝的旭烈兀,更是一名難得的美男子,儘管站在高台之上,但是從下方遠遠眺望的民眾,仍是在底下歡欣鼓舞。   旭烈兀擁有曹氏皇族血統一事,已經從謠言變成了一個被眾人默認的事實。在帝國已經沒有指望的此刻,旭烈兀的存在,無疑是艾爾鐵諾中興的唯一希望,倘使他能從現在所站的位置,再往前走上兩步,取代在他身前的那個人,這無疑是帝國之福。   這些期望,站在高台上的旭烈兀全部感覺得到,但是,他也同時感受到來自左側的一道視線。   「麥第奇君侯似乎很受到民眾的喜愛啊,恐怕即使是陛下,都沒有您這樣深得中都百姓的擁戴。」   非常具有挑撥性的言詞攻擊,旭烈兀只是大方地一笑,挺胸道:「這個自然,受人擁戴的理由有許多種。論德政,陛下是最拿手;比長相,我是全艾爾鐵諾最英俊的男人,可是要算起存心不良、賊頭賊腦,外加下半身不能自理的紀錄,整個風之大陸就以你石君侯是頭號人物了。」   一如過去的無數次舌辯,石崇佔不了上風,跟在兩人身後的眾多宮廷官吏甚至笑了出來。   石崇往後看了一眼,皺眉道:「麥第奇侯爺似乎總是對本人存有誤解,不過時辰將至,尊師劍聖大人為何還不現身?不會是臨時改變主意了吧?」   「劍聖師父會怎麼決定,我不能妄加猜測,我不像週二師兄那麼討人歡心,只是個廉價的便宜徒弟而已。」   旭烈兀笑道:「不過他忽然改變主意也不是沒有可能。誰都知道,在這裡舉行祭祀、慶祝的紀錄不良,前幾年祭天的時候,我五師兄跑來見人就殺,在場的人全部被斬,包括你石君侯在內,血噴得到處都是,除了讓那些紅牆省了當年的粉刷費以外,沒有任何好處。聽說我五師兄最近回來了,要是他心情太好,也來參加典禮,那就難怪劍聖師父不願意出席了。」   誰都聽得出來,旭烈兀與白鹿洞的關係並沒有多密切。原本他們也就只是相互聯合的利益關係,初到艾爾鐵諾的麥第奇家族,需要白鹿洞的支持,在此地站穩基礎;意識到石家即將危害艾爾鐵諾的白鹿洞,也需要培植一個與之相互對抗、制衡的新勢力,雙方就此一拍即合。所謂的師徒,只是將這份合作加上形式來穩固而已,當白鹿洞和艾爾鐵諾關係生變,旭烈兀也試著向眾人表達己身立場。   祭典的時辰已經快要到,陸游尚未現身,眾人當然也不可能向白鹿洞察問宗師是否已經離開。但是這並非什麼怪事,自從艾爾鐵諾建國以來,每次的國慶祭典,除了行事風格一板一眼的陶潛之外,幾乎每一任司祭都比皇帝更晚出現,藉以顯示白鹿洞的權威更在皇族之上,最嚴重的一次,甚至遲到了兩個時辰,令得帝皇與文武百官空等成狂。   門人尚且如此,今日劍聖親臨,情形也就可想而知。只是,儘管眾人心裡不安,旭烈兀卻不作如是想。   「既然已經答應了會來,我想劍聖師父不會遲到,以他的地位,已經不必藉著這種膚淺行為來顯示威勢。」   對自己的想法極有信心,當每個人都顯得不耐煩時,旭烈兀卻仍顯得神閒氣定,沒有半分煩躁。   然而,這段等待的時間,卻比預期中要長,在慶祝大典應該要開始的兩刻鐘後,旭烈兀瞥見石崇額上的汗水。   「石君侯,你怎麼好像有些冒汗?該不會是有什麼奸計要實施,沉不住氣了?」   「何必在那邊故作悠閒?說不定正是你師徒兩人私下勾結,意圖對帝國不軌。」   兩名本來就不合的人,對望一眼之後,相互冷笑別過頭去,分別望向天空與地面,等待著預期中的人影出現,就這樣子,一刻鐘、兩刻鐘、半個時辰、一個時辰過去……   「嘿,好傢伙,不知不覺,都兩個半時辰過去了,真是佩服我們的皇帝陛下,太陽那麼大,居然還在那邊站得直直的,真是好樣的……」   即使是旭烈兀,在兩個半時辰的站立不動後,也沒法再繼續維持優雅姿態,而他旁邊的另一位帝國重臣,在漫長的站立後,也已經失去了火氣。   「大概吧,陛下好像已經直挺挺的被曬昏過去了……或者,好像已經睡著了。」   「真的?」   「我聽見鼾聲了……」   「……還真的有啊,陛下不愧是陛下,果然能人所不能,可是,石君侯啊,我剛剛在想,你是不是忘記了某件事?」   「麥第奇侯爺有何指教?」   「我是說……你在邀請賓客的同時,除了請帖,有沒有附帶嚮導啊?我聽說,世上有些人如果沒有嚮導,可能永遠也走不到目的地。」   「啊!」   這聲「啊」是什麼意思,站立在兩人身後的宮廷諸臣,都聽得一頭霧水,單從直覺上來猜,似乎代表石大軍團長確實忘記了某件重要事,然而,素來勢同水火的旭烈兀與石崇,怎麼會有這麼平和的對話呢?   單單只是這一點,他們就覺得自己腦筋一定被陽光曬壞了,畢竟時間是正午時分,在高台上站了那麼久,沒有內力修為的他們,確實是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   幸好,事情忽然有了轉機,在眾人等得眼冒金星,汗流浹背時,一個黑點在天空末端出現,乘著長風,朝著皇城緩緩而降。   ※※※   從空中往下眺望,中都皇城已經在腳下,即使擁有天位修為,但如果沒有特別運足目力,也只能看到一堆方格與小黑點,饒是如此,下方所散發的強盛兵氣,卻是筆直衝上雲霄,這是不用看也曉得的事。   感受到這些氣息,他皺起眉頭,看看上空的熾盛太陽,喃喃自語。   「真是麻煩……在日正中午的時候決鬥,很煞風景啊……」   「那不如不要決鬥了吧!」   所立之處甚至還在雲層之上,是不該有閒雜人等的,當他聞聲一震,驚愕地抬起頭來,眼前映出了未曾預期的倩影。   如果換作是其他人來看,一定不會用「倩影」來作形容,但在天草四郎的眼中,這名穿著黑色魔法袍、戴著尖尖的巫師帽,展露笑靨的小女孩,無疑比世上任何絕色佳麗更令他心情激盪。   「小姐。」   就像過去每次的見面一樣,天草四郎欠身向這位心儀的女性行禮,但這次梅琳卻沒有推拒。   梅琳道:「上次我們以這種形式碰面,是在基格魯附近吧?那時,我希望你能手下留人,儘管事情發展不如我們所希望,但我仍然很承你的情。這一次,你能不能答應我的請求呢?」   「我好意外,小姐很多年沒有用這樣的口氣對我說話了。難得你主動提出要求,於情於理,我也不該拒絕,可是……這一次,我想要拒絕。」   「告訴我拒絕的理由?」   天草四郎搖搖頭,微笑道:「因為這一次,我們地位是平等的,你是一個女人,我是一個男人,當一個男人要去做他該做的事,就不可以被人阻止,所以……很抱歉。」   直接了當的被拒絕,梅琳並不意外,這是預料中的事,而自己只是想試著讓事情轉向預期之外的方向發生而已。   努力未能成功,梅琳將目光投向下方的中都皇城,淡淡道:「知道嗎?雖然他始終沒能突破強天位,但他此刻的力量,確實是他一生中的顛峰,在各種紀錄裡頭都不會有人否認,他是一個史上最強的強天位。」   「可是你我都知道,決定勝負的因子,並不單純是戰鬥實力,儘管他很強,但我現在的戰意,也是前所未有的旺盛,我有自信,我會取得這場戰鬥的最終勝利。」   梅琳道:「為什麼一定要戰?你們本來是那麼好的朋友,而且在我看來,即使是現在,你們之間也還是有友情……」   「因為我不能原諒他做過的事,即使小姐你不去找他算帳,我也不會忘記,他是怎麼樣的一再欺騙於你。」激動的說著,天草四郎怒道:「他甚至從來不認為自己做錯過……」   似乎是想起了往事,梅琳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淡淡的一笑,道:「以當時的立場來說,他並沒有做錯,我們原本就不是同一陣營的人,智計欺敵,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這份智謀,卻是建築在小姐你的善良與信任之上。有時候我真是恨,如果當初不是我多事,將他介紹給你,後來也就不會讓你這麼傷心。」   「事情都過去了。兩千多年,一切早已經改變,我只希望你明白,從以前到現在,我從不曾怪過你什麼……」   腳下的中都皇城,再一次敲響了大鐘聲,向全中都百姓告知慶祝典禮的開始。這也同時告訴雲端上的兩個人,談話該結束了。   「保重。」   「你也是。」   當兩人錯身而過,天草四郎的身影隱沒在雲端,梅琳無奈歎了一口氣。   「男人……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生物啊?」   ※※※   一抹淡淡的人影,從天邊降落下來,速度似緩實急,斜斜地朝著金龍廣場上的高台落下。   廣場內的數萬平民,像是拜仰天神降世一樣,有人跪倒於地,有人歡呼躍起,為著今日能夠親身見到月賢者的聖影而興奮。日後,他們將能向子孫誇耀這個場面,作為自己的榮耀。   在高台上的文武官員,和廣場中央往上朝拜的群臣相比,更是官僚體系的頂尖人物,但見到月賢者冉冉下降,他們不約而同地跪拜下來,向這位世間神人作最敬禮。   曹壽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沒有作出反應,但石崇與旭烈兀卻都依照禮節,躬身致意。   當雙方距離拉近,看得清楚,廣場上的群眾發出一聲驚奇呼聲。距離九州大戰已經兩千年過去了,月賢者卻依舊維持著中年人的相貌,頭髮烏黑,面如冠玉,一身儒衣白袍更顯得氣質卓然不群,並非原先想像中的蒼老、和藹模樣。   驚奇之後,更大的歡呼聲響了起來,因為能夠維持這樣年輕的相貌,這就足見劍聖的功力深不可測,對艾爾鐵諾來說,更是無上之喜。   但在高台上的兩大家主,卻有著不同的想法,因為陸游身上穿的,是白鹿洞傳統的儒生袍服,卻不是參加典禮所應該穿的盛裝禮服。白鹿洞視祭祀、慶典之禮為最重,身為宗師的陸游,更不可能不知道這些禮節,但他的儒生白袍潔淨如雪,不但沒有任何紋飾,就連向來佩戴在腰間的玉環都取下不帶,一柄長劍不是佩在腰側,而是提在手中。   這已經表明得很清楚,陸游並非為了參加典禮而來,出現在此的目的,只怕是要放手大殺一場。   文武群臣紛紛感到納悶,因為當陸游飄移到平台左近,並沒有登上平台,與皇帝並立,而是凌空飄在與平台同等的高度,視線水平掃過台上諸人。   眾人都在期待,月賢者駕臨的第一句話,到底會是什麼,卻見他將目光由旭烈兀、石崇,轉帶到曹壽,卻又忽然轉身,眺望天上的雲層,好像發現了什麼。   直過了好半晌,目光移回地面,由左至右,在金龍廣場上繞了一遍。數萬群眾都接觸到了這陣目光,有人為之顫慄,有人再次跪下,祈求能夠得到月賢者的賜福。   而在這一連串來回顧盼之後,陸游終於開口說話。   「如此君王,如此朝臣,如此帝國……」   奇異的話語,似詩似文,眾人皆以為這是祝賀辭的開頭,卻只有少數幾個人,才聽得出話語裡頭的譏嘲之意。   「生死興亡,俱有天數,禍福所倚,一線之差。故人終於抵達,在一切開始之前,這邊的塵事也該作一個解決了。」   陸游環視廣場,朗聲道:「帝國的民眾,今日到此觀禮,是你們的榮幸,卻也是你們的不幸,從這聲鐘響之後,你們有多少人能夠逃離此地,就盡量求生去吧,剩下的,就是個人命數,莫怨莫尤。」   此言一出,群眾嘩然,即使是腦筋不太靈光的,也聽得出事情不妙,一些見機較快的,已經拔腿朝出口奔逃,就只有廣場中央的官吏們,又想走又不敢走,處境尷尬。這時,嘹喨的鐘聲響起。   掛在數道城牆之後,宮殿頂端的大金鐘,是用來對一切典禮時辰下命令,代表每一個典禮階段的開始,但在陸遊說完話之後,金鐘忽然響了起來,連續三聲「噹」響,清澈淳厚,聲傳千里。   不明白其中奧妙的人,驚為神跡,但擁有天位力量的高手,卻也凜於陸游的武功之高,運用之妙。他雙手收在袖中不出,以袖中指功夫背後發勁,遙距中鐘,不穿不碎,觀指力而知劍道,不難想見他聖劍一出是何等神威。   「宗師好高明的武功,真是讓人佩服。」   石崇躬身又是一禮,但一句話還沒說完,陸游道:「石崇小兒,你若專注於軍國政事,老夫或會念你有用之身,暫且留下你一命,但你狂妄愚魯,主動向白鹿洞生事,那就怪不得人了。」   「宗師言重了,小臣……」   「你開放廣場,讓平民百姓入場,可是以為我會投鼠忌器,動手時不敢太過出力,傷及無辜?」   陸游冷笑道:「可惜,老夫生平只做大事,更從來也算不上真正的英雄人物,只要能穩定住整個人間界,別說這裡區區數萬人,就算整個艾爾鐵諾俱可滅之。老夫現在就宣告,今日為這塊土地掃蕩奸邪,落日之前,包括你在內,整個皇城之內將再沒有半個活人。」   石崇當然很清楚對方不是說笑,因為在說話的同時,冷冽的劍氣已經將他鎖住,隨時一觸即發。   「嘿,師父,我也在這皇城之內,下次你放話之前,考慮一下徒弟的立場好嗎?」旭烈兀微笑道:「就算你真的要殺光這裡所有人,看在我平時這麼孝順的份上,能不能給我一條活路走啊?」   陸游原本的誅殺名單中,並沒有包括這名親傳弟子,這時聽他出言求饒,本想要讓他離開,卻忽然發現一絲異常。   雖然嘴裡說得很輕鬆,但當旭烈兀往前這麼一站,原本鎖住石崇的劍氣登時受到外力牽引,再加上石崇本身運力抗衡,內外一撞,登時減弱許多。   旭烈兀與石崇互為死敵,這兩人應該是沒有可能聯合的,可是陸游望向旭烈兀的目光,卻陡然嚴厲許多。   「哇!叛國賊出現了!石愛卿,快誅了這逆賊,把你埋伏的高手全部叫出來,快誅了這個老逆賊啊!」   終於從熟睡的狀態被驚醒,曹壽一見到眼前的陸游,立刻嚇得手忙腳亂,大呼大叫,把石崇的打算整個都喊了出來。   「這樣的皇帝,能夠傳國到這裡,也真是奇事……」   根本就不屑對這樣的廢人動手,陸游道:「還有什麼高手埋伏,一次全都叫了出來吧,看看你的同路人有沒有能力保住你一條殘命。」   「陸老兒,你是在吃飯還是在點菜?什麼東西都叫來一起上,你一個人頂得住嗎?」   同樣是冷笑的聲音,自天上傳來,天草四郎出現在上空,俯視著下頭的眾人,身上散發的鬥氣,已經充分說明了他的意圖。   「陸老兒,挑戰書你已經收到了,既然你有膽子來,那就把新仇舊恨算一算帳吧!」   ※※※   在陸遊說完那一番話後,全場已經陷入一片恐慌當中,大批觀禮民眾急忙想要逃離此地,但皇城卻非是香格里拉的演藝館,有多處出口可選擇,唯一能離開的地方,就是南邊的三道朱門。   把守門口的兵丁,曾經得到當典禮開始後封鎖出口的命令,但是逃難人潮如排山倒海而來,聲勢驚人,任門口士兵怎樣持刀威嚇,也難以遏阻下來,加上把守的士兵本身也有逃意,就見大批人潮你推我擠,相互踐踏,南方出口處亂成一團,未及逃生,就已經造成大量死傷。   「世上的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麼可笑,當你想要盡可能救一些人,但是因為你救人的動作,人們未受其惠,就已先受其害,這樣來看,救人到底該是不該?人到底該不該救了?」   自嘲似地說著,陸游將目光從南方移回眼前,打量著數月不見的友人。   與上趟北門天關之戰相比,天草四郎的氣勢更形衰弱。儘管他整頓出了起碼的儀容,但是連續多日酗酒放醉的痕跡,卻是難以遮掩,更重要的是,雖能感受到他誓言一戰的決心,但是這股鬥志卻不能與實力組合,形成壓迫感。   天草四郎是一名與自己同級數的對手,但自己從他身上感到威脅,卻沒有強大壓迫感,這代表他有鬥志沒勝算,如此一戰,有什麼意義?   相反地,令自己為之顫慄的壓迫感,卻來自場內的其餘所在。那股至強至烈的霸氣,即使沒有顯現,仍是讓自己撫劍的手掌緊握。   「我的朋友,在一切開始之前,我仍想問,今日是否無法避免?」   「要戰就戰,何必囉唆?」   「那麼,被你我視作了斷恩仇的神聖一戰,是否只有你我兩人對決?亦或是天草你要與旁人聯手戰我了?」   「戰書上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就只有你我兩人單對單,誰敢插手,我就先宰了他!」   「是嗎?」   似乎為了表示重視,陸游慢慢地捲起袖子,但是面上的閑雅笑意,卻讓人感覺不出面臨決戰的緊張。在聽完天草四郎的回答後,他再次環視全場,目光掃過石崇、旭烈兀,掃過混亂的群眾,最後又移回決鬥對手身上。   「天草你是個有騎士精神的武者,我信任你的志節,但我卻不相信旁邊的這些鼠輩。當你我戰得兩敗俱傷,這些東西會不會一擁而上,趁亂取掉你我的性命了?」   陸游微笑道:「這個大石國的餘孽,藏在人群中沒有露面的幾頭東西,甚至是我這『孝順』的徒弟,屆時會有什麼反應,天草你該有足夠的智慧判斷出來,我只是奇怪,為何你明知道這點,還自願成為受人利用的工具?」   距離兩人不算遠的石崇,聞言後,臉上和善的笑容一點都沒有改變,就連不幸被恩師點到名字的旭烈兀,都只是事不關己地揚揚眉,既不想辯解,也沒有逃跑的打算。   天草四郎寒聲道:「你的敵人太多了,如果我等到他們動完手,就沒機會找你算帳了,所以要搶在他們之前動手,如此而已。身為當年孤峰之戰的勝利者,你似乎沒資格抱怨這種局面吧!」   「原來如此。但是回想起朋友你當時的立場,我想不出你為什麼能這麼振振有詞的指責……也罷,我確實是欠了人很多東西,今天我就接受這場戰局,但對朋友你而言卻是一樣遺憾,因為你我的這場比鬥,將在十招之內了結。」   陸游驟然揚聲道:「現身了與仍躲在暗處的鼠輩們聽好,螳螂捕蟬,陰溝鼠輩卻沒有成為黃雀的資格,你們的計劃不會實現,相反地,今天你們全部要慘死在這裡,作為後世奸險小人的警惕。」   無論是石崇還是旭烈兀,都對陸游的話吃了一驚。根據之前北門天關的戰鬥紀錄來看,陸游的武功勝過天草四郎一籌,身為挑戰者的天草四郎於理沒有勝算,但陸游要將他擊敗,沒有半個時辰絕難分曉勝負。十招?這種事怎麼有可能了?   但沒等他們把這疑惑顯露在面部,陸游就搶先出手了。   「聖劍劃無極,正氣牽兩儀,南火東木,北水西金,土歸玄黃,渾沌洪荒百萬劍陣!」   對於白鹿劍聖的第一劍,究竟是什麼絕學?會有何等神威?石崇和旭烈兀都有所揣測,可是他們兩人都沒料到,陸游的劍招在離鞘之前就已經發出威力。   就在那似歌非歌,似咒非咒的一串話喊出後,全場眾人都有一陣輕微的暈眩感,情知不妙,陸游卻已經轉過劍鞘,由空中筆直往地下射去。   「赤龍天降,干移坤轉!」   借用龍族神技,劍陣威力以最強大的形式被撼動,當劍鞘與大地接觸,爆炸成碎片的瞬間,整個地面如同波浪似的抖了起來,巨大的波紋漣漪,迅速朝四面八方傳去,廣場上沒有一個人能站得住腳,在這掀地神威中紛紛滾倒,整座皇城建築,被一波波氣浪搖晃擺盪,看起來都是扭曲變形的怪樣。   奇事連接發生。皇城之內的御林軍為數眾多,每人持槍配劍,把少數使用光劍的撇除在外,再加上城內的武器庫,數萬人倒有兩倍於此的兵器量,這時,所有兵器受到一股強大力量牽引,紛紛掙脫主人掌握,急速射入地底,隱沒不見。   (不好,還是低估了這老兒!)   石崇之前一切的估計,都是針對強天位力量來作部署,但因為對於東方仙術的理解不足,仍然錯估了陸游的能耐,除了身為白鹿洞史上最強的劍聖,同時也是最傑出的仙術道士,打他現身開始,就已經潛運神功,暗施法咒,將力量傳出佈置,待得出手,便將自身武道與東方仙術結合,發出完美一擊。   剎時間,皇城內的每個人,無分修為深淺,都覺得身體滯重,受到某種莫名的氣機絆鎖,行動不便。   一連串細微的金鐵相鳴聲,自地下由遠而近,起初就像是蜂群移動的連續振翅,迅速擴大,到了後來,便如同九天霹靂齊轟地底,無數悶雷炸響,具現化作一柄又一柄的利劍,掀地破土,激射而出。   不少趴在廣場上跪拜的人群,走避不及,登時慘死在百劍貫體之下,血花染紅劍刃,再形成推動劍陣進一步變幻的能量。不一會兒功夫,整個中都皇城就被籠罩在一座無比巨大的劍山當中。   被吸攝入地的兵器,經由地火淬化、重現,已經遠遠超越當初被吸入的數目。只見無數利劍,一把一把大小、輕重、形狀、質地皆有差異,金劍石匕,密佈群聚;窄鋒巨刃,分合錯落,由不同角度反射著正午時分的熾盛烈陽,劍晶晶、劍亮亮,光華奪目,遍照八方。   對於武功不強的凡人,這座劍山的傷人威力似乎不強,因為構成劍山的百萬利劍,除了熔煮金鐵所化,也有凝聚土石而成。土劍、石劍的鋒刃俱鈍,觸膚不傷,人們無論是置身於其上,或是被其所包圍,只要貼靠在土劍、石劍那一邊,安靜不動,那麼就不會受到傷害。   但是在石崇眼中,這又是另外一回事。密密麻麻的利劍,以一個立體的波浪形狀,將他上下四方包圍捲住,當他稍微想要掙脫,劍陣立刻受到牽引,開始變化。   厚重的金屬劍、透明的晶石劍,出奇意料地鋒銳,來回切斬時,雖然不可能破去護身真氣,肌膚上卻傳來痛楚。當他運起天位力量,狂轟出去,輕易就把擋在前頭的百柄利劍轟碎,紛飛散落,但是氣機牽引之下,又有一片劍林阻礙在前方。   東方仙術在結合天地元素、能量方面的技術,較傳統魔法猶有過之,素為白鹿洞不傳之學。石崇雖是精曉巫法魔咒,卻對此所知甚微,一時間被困在劍陣裡,轟潰了一片劍林,立刻又來一片,漸漸深入進去,只覺得四面八方都被利劍包圍,陽光始終隱隱在上方,但自己已無法判斷,究竟前進了多少?亦或者又回到了原處?   連續以天位力量轟碎十餘片劍林,石崇更察覺到,碎裂的劍刃散落之後,似乎重新受到地火淬煉,遞補劍網缺口,有些更是被劍陣聚合成形,一遇到巨力壓迫,立即炸開四射,反而變成了一種更為難防的暗器。   白鹿劍聖閉關兩千年,棘手程度尤超乎預期,石崇雖不信這劍陣能夠一直困住自己,但對於能否趕在陸游與天草四郎的劍決分出勝負前脫困,卻也殊無把握。   ※※※   當陸游碎裂劍鞘,轟擊地面,發動百萬劍陣時,他的身影也緩慢消褪不見。   天草四郎有過北門天關一戰的經驗,打兩人對峙起,就在注意對方的動作,情知他抵天劍陣的厲害,更知道一旦讓他劍陣發動,身影消失,那便再也難以捕捉,只能接受他鬼神莫測的連環攻擊,直至落敗身亡,因此一見他動手,立刻便往前飛衝過去。   兩人間隔的距離,迅速被拉近,十尺、九尺……   竭力維持著冷靜的心境,天草四郎卻知道此刻自己的狀態不佳,有太多的疑惑、心障,干擾著思緒,令自己的鬥志、戰意沒法達到顛峰狀態。   六尺、五尺……陸游的身影仍在緩慢消失中,自己的時間所剩無多……   (知道嗎?雖然他始終沒能突破強天位,但他此刻的力量,確實是他一生中的顛峰,在各種紀錄裡頭都不會有人否認,他是一個史上最強的強天位。)   這番話在心頭一閃而過,梅琳小姐的話有多少真實性,自己是再清楚不過,光是看這聲勢驚人的百萬劍陣,就充分能夠感受到陸游的進步。可是,這一戰自己卻有非贏不可的理由,機會是最後一次了……   三尺、兩尺……   天草四郎的劍揮了出去。不知道是為著什麼理由,明明已經決定要全力以赴,天草四郎使用的仍是一口普通利劍,沒有抽出腰間能夠倍增他武功威力的十字聖劍。   劍鋒劃過,映出一泓寒光,在清亮的交響聲中,與陸游的劍對擊在一起,火花四濺,湧來的力道,竟是出乎預期的大,一下拿捏不穩,兩邊的長劍赫然一起脫手飛出。   (這是在搞什麼?)   兩人正面交戰的第一招,就以這樣的形式被中斷,這是過去幾次交手從來不曾有過的事,天草四郎剛要設法搶在陸游之前搶回配劍,一記無比沉重的拳頭,已經轟在他面門之上。   這並不是普通的一拳,在短短接觸時間中,那隻手掌已經從爪撕、指刺,再轉變成拳擊。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之一胡茄十八拍的造詣,就蘊含在這一擊當中,令這支右手成了無比強大的近距離兵器。   面部被重創,三股力道先後轟擊腦門,劇痛與暈眩同時刺激著神經,令天草四郎的戰鬥反應整個遲緩下來。   「第二招來了,天草你預備好沒有?」   陸游的第二招,以迅速而密集的形式轟擊出去,那甚至是完全超越了視覺捕捉的速度,趁著敵人還沒能回氣防禦的當口,強力攻擊。   天位高手的對戰,若彼此是同一級數,護體真氣的強度相若,戰鬥就不是短時間內能夠結束。除非經過漫長的對戰,彼此內力大量消耗,護體真氣在連續承受重擊後降至低點,被轟破之後,才有可能造成致命重傷,所以除非有特殊因素,不然兩個同級數的天位高手,就沒有可能在短時間內分出勝負,就連陸游那直轟腦門的一擊,也只能令天草四郎暈眩與痛,不能致命。   拳、指、爪、掌,以不同的形式,破壞眼前肢體的骨、肉、關節,起初還遭遇著強韌的護身真氣反激,令這些攻擊無法產生很大的效果,但是隨著時間過去,噴飛出來的血花、連續爆響的骨裂聲,都開始在天草四郎身上出現,有效地摧破了他的護身真氣。   在來此赴戰之前,天草四郎曾對陸游可能使用的劍招,做過預備,也想過當陸游的抵天劍陣再次出現,自己該要如何應對。苦思良久,做過多次意識模擬戰,但得到的結論都一樣,如果不能搶在劍陣發動之前,與陸游正面對決,當他隱匿於劍陣當中,自己就只能在苦苦支撐中步向敗局。   怎知道,實際交手起來卻是另一種情形,擬定好的戰術全然用不上,雖然能趕在陸游消失遁形之前,與他正面交手,但這以劍法為最強處的劍聖,卻棄劍不用,令自己瞬間走向敗勢。   肉體的痛楚,間接令腦部清醒過來,暈眩感慢慢消失,腦內神經再次與手腳肢體連結,反攻的時候到了,必須要搶在傷勢重到影響戰力之前動手。   (……他的攻勢已老,如果繼續固執於攻擊,破綻就會出現……)   即使無劍在手,如果貫勁以劍指攻擊,殺傷力也極為強大,對準破綻所在的右胸刺去,避免受創的陸游將會退閉,自己就能得到回氣反攻的機會。   「天草!第二招要完了,你自信還接得下幾招?」   「去你的陸老鬼!你以為你一直都會是贏家嗎?」   巨喝還巨喝,當陸游的攻擊勢道已衰,卻仍貪婪地想要攫取更多戰果,不肯變招撤手時,破綻就如天草四郎的預計出現,他的一記劍指,準確地轟往敵人胸口。   就連天草四郎自己也想不到,這記劍指竟然如此輕易便得手。當指頭點在胸口,澎湃劍勁毫無保留地轟發出去,敵人筋肉先是螺旋扭曲,跟著就是骨骼碎裂。   「哈哈∼∼天草,刺得好,兩千多年了,你終於再次把我傷到了!」   被一記劍指創傷,陸游卻反常地大笑起來,劍指威力雖強,但卻也僅只如此而已,在破肉斷骨之後,沒有更進一步破壞肉體的威力。   「剛才的兩招,根本就已經把你傷到,減低了你的戰力。你已傷之身,反擊的力道有限,這一擊根本沒有威脅性,就算擊中破綻又如何?相反的,在你攻擊時,你的破綻在哪裡?天草你發現了沒有?準備好了沒有?」   不是在開玩笑,陸游的第三招,就趁著天草四郎發招的空檔回敬,一擊換一擊,先是以纏絲勁困住敵人雙臂,跟著身軀微仰,像是一個高速反彈的彈簧,重重頭槌就砸擊在天草四郎的頭頂。   野蠻、直接,具有強大殺傷力的招數,是皇太極、蘭斯洛這樣的武者所愛用,卻完全不像是陸游過往的作戰風格,他甚至刻意減低了自身的護體真氣,全數灌注於頭槌之內,令這記殺著能夠更凶、更惡地去轟擊敵人要害。   兩千年勤修苦練的精純內力,灌注於頭槌之內,形成了一把鋒銳無雙的神劍。血花同時濺灑在兩個人的眼前,天草四郎只見到眼中一片怵目驚心的厲紅,劇痛和暈眩比先前更厲害數倍地傳向腦門,護身真氣瀕臨崩潰邊緣,更糟糕的是,在挨了這一擊之後,他又處於無法支配身體的惡劣情境。   「上趟在北門天關交手,你真以為我們兩個人只是相差一籌嗎?如果不是因為我刻意要守住肉體無傷,勝負早就分曉了。上次,我等於是同時與你和自己作戰,但這次天草你所戰的,才是真正的月賢者劍聖!」   又是一記連續頭槌轟擊下去,陸游確信自己已經轟裂了故友的頭骨,同時將他的護身真氣降至低點,而在自身的頭骨也出現裂痕之前,他必須要轉換攻招,把勝負差距更進一步的拉開。   兩臂以圓弧形環繞,使著太極纏絲勁的手法,陸游將天草四郎困在壓力圈內,弧形環纏的柔勁,由四肢往軀體蔓延,逐步將堅硬關節破壞,徹底摧毀敵人的反抗能力。   當前的強天位高手中,除了修習乙太不滅體的蘭斯洛、體質特異的織田香,沒有人能夠瞬間催愈肉體傷勢,換言之,如果身上關節、骨骼被摧毀殆盡,那也就徹底失去戰鬥力,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了。   「認清這個事實吧!當我毫無束縛,能夠承擔受傷的風險,天草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   逐步響起的骨骼碎裂聲,破壞著原本就已經被降到低點的護身真氣,才只是轉眼功夫,天草四郎的傷勢就重得無以復加,不僅腦內劇痛難以壓抑,身上的重創更是令他失去了所有反擊機會。   「憑什麼?你憑什麼向我討公道?要討回什麼東西,就必須要有足夠的實力,你有這份能耐從我這裡奪走什麼嗎?天草,你回答我,你的實力在哪裡?你怎麼有資格和我決戰?」   每一聲喝問,都伴隨著一記重擊發出,在連串骨碎聲響、嘔血重創中,陸游的第四招,將他與昔日舊友之間的勝負,整個明顯地拉開。從兩人接觸至今還不滿一刻鐘,被公認應該是旗鼓相當的兩名強天位高手,在第四招上就有了輸贏分曉。   天草四郎自身,被深深的挫折感所攫住。那不只是在這一戰中輸給對手,所造成的挫折,而是整個人生意識的挫敗。   在來此之前,他曾經是那麼執著地想要勝過這名宿敵,憑自己的力量,把陸游打倒,完成多年來的心願。   可是,與陸游再次接觸後,他終於明白了兩人的差距所在。不僅是武功上面的距離,兩人在對自身武學的態度上,認真程度截然不同。   九州大戰結束以後,天草四郎在日本生活悠閒,意外把修為突破至強天位之後,情知要再突破一步,只怕當今世上沒人能做到,更不是一味苦練就能有所提升,所以不再銳意求進,以致於上次北門天關之戰,慘敗於陸游手裡。   陸游在白鹿洞裡,過著完全兩樣的日子。雖然比天草四郎早一步進入強天位,同樣也知道今生多半無望突破,但他從不曾放棄過。兩千年來的冰封閉關,他所關心的事就只有兩樣:強到天下無雙、守護人間界。   也許他的做法引起許多非議,但他對於目標的那份執著,卻真是無人能及。為了找尋天位的進步之路,他就像是一個最正統的白家人,瘋狂而認真,試遍各種前人未曾想過、試過的法門,與東方仙術結合、與傳統魔法結合,試圖把自己修為更進一步,比任何人都先突破強天位,唯有如此,當魔族有朝一日再犯人間,他才能穩操勝卷。   求勝、求精進的執著是如此強烈,累積下來的成績,令他當日憑著抵天劍陣,壓倒性地擊敗天草四郎,甚至在短短時間之內,又有進步,展現出較北門天關之戰更高一籌的實力。   陸游有劍聖的稱號,用劍之精已到了神而明之的化境,隨身配劍更是他系以性命的神器,但當他執著於求勝,他便可以超越這些東西,甚至在第一招就棄劍,拋棄束縛,贏得更大的勝利。   在受到兩記頭槌硬轟之後,天草四郎就知道今日有敗無勝,陸游確實是將這場戰局定位為生死存亡之戰,並非單純劍決,但天草四郎卻也凜於陸游的戰鬥方式。每個武者都有自己所習慣的戰鬥風格,陸游會忽然改變本來的王道氣派,改以皇太極那樣野蠻、直接的風格殺敵,就證明他在閉關時,曾千百次模擬、學習皇太極的武學與戰術,所以才能說換就換,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結果……自己就再次慘敗了,這次甚至比上次敗得還要恥辱。儘管自己是那麼地想要贏,但為何總是事與願違?   「我的朋友,我原本希望你能夠接滿十招的,但實在是很遺憾,第五招,我就要把這場戰鬥結束了。」   被陸游的太極亂環圈粉碎骨骼,天草四郎全身扭曲,幾乎連漂浮在空中的力氣都沒剩下。眼前,陸游的第五招將要發出,周圍的大氣開始波動,象徵著這一招的強猛威力,熟悉的雪白亮光,燃亮了整個天空。   ※※※   被陸游困在劍陣當中,眾多高手都在設計掙脫,想要憑著一己力量,轟潰劍網囚鎖,回復自主。   然而,東方仙術委實有其奧妙所在,全場高手雖多,但卻沒有半個人通曉此道。天位武者的力量雖強,但是劍陣卻另外有妙法能夠予以鉗制。   天位力量的源頭,是武者本身的內力與天地元氣混合,這點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但是能夠干擾天地元氣與內力結合,使天位力量無法出現,除了黑魔法的最終絕招五極天式,仍然沒有任何的武功、術法能夠做到,即使是東方仙術也不能。   饒是如此,陸游卻有著其他的干擾法。在結合了東方仙術中的法陣訣竅後,所有試圖以天位力量破陣突圍的人,在持續攻擊了一段時間後,眼前景象忽然一花,跟著就變成了全然不同的異景。   或是陡峭絕壁,或是偉岸雄峰,伴隨著各種不同的溪水澗流,散發著種種不同的肅殺氣氛,當下一掌擊出,景象又變,忽而大漠黃沙滾滾揚來,忽而千萬將兵殺聲大作,金戈鐵馬奔馳。每一種不同的變化,就有著不同的殺傷力,令得被困之人窮於應付。   當使用天心意識進行感測,他們其實也發現,這些東西全是劍陣影響自身感官,所形成的幻覺,只要默立於原地不動,過得數個時辰乃至於一天之後,劍陣的運行就會停滯不動。   然而,陸游擊敗天草四郎卻不需要數個時辰,如果等他擊敗天草、調養回氣,那眾人就得不到漁翁得利的益處,甚至他還能主動地挑選對手,各個擊破,若然讓事情進展如此,眾人就將以愚者的名號,為風之大陸諸國所恥笑了。   橫豎構成陣法的劍海,無法突破天位力量的護身真氣,在肯定不會受傷的情形下,他們全力出擊,就不信轟不碎這個鬼陣。即使自己力有未逮,場內至少還有兩名強天位高手,三人分頭合力,天下間有什麼東西破壞不了?   相較於他們,同樣被困在劍陣中的旭烈兀就顯得很悠閒。他的身上已經出現七、八道劍傷,鮮血涔涔,但臉上的笑意,卻讓人看不出他是否感受到痛楚。   只要乖乖站著不動,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這點旭烈兀和被困在劍陣中的九成群眾一樣,一開始就發現了,然而,為了測試百萬劍陣的奇異威力,他在發力一擊後,立刻對準劍山發動的最強一點,將身體投撞過去,藉著這樣的接觸,去感知劍陣的威力所在。   激烈的做法,這位優雅的貴公子,把他個性中屬於武煉獸血的瘋狂發揮出來,也因此,在身上累積了七、八道劍傷後,他停下動作,比百萬劍陣中的任何人都更早看穿劍陣奧秘。   「真是的,不學白不學,早知道應該好好學一下東方仙術的……不成,這是白鹿洞的機密,便宜師父可不會傳給我這可疑份子啊……」   躺靠在幾柄土劍的鈍口上,旭烈兀似乎休息得很舒服。他心裡清楚,只要自己躺著不動、不運真氣,背後的幾柄土劍就不會有絲毫改變。   凝運真氣,或許是被困在這劍陣內最該禁止的事了,因為從提運真氣的那一刻起,自身的力量就會被陣法所吸攝。   這不是像傳統魔法中吸取人類元氣的法陣,因為那種做法很容易讓高手有了戒心,進而破解。百萬劍陣採取的方式極為巧妙,在物理上來說,每一個物體的移動與動作,都可以轉換成能量,百萬劍陣就是在動能變換的剎那,吸取能量。   幾萬人被困在劍陣內,交替的動能自然龐大,更何況還有三個極欲破陣離開的天位武者,他們狂揮亂打,天位力量肆虐之下,百萬劍陣的能量就越來越強。   能量越強,變幻出來的錯覺也就越強,劍海攻擊時的殺傷力也就更大。三人雖然知道所聞所見的一切都是幻覺,卻恐怕想像不到,他們只是一直在原地攻擊、繞著圓圈、打碎不住湧來的利劍,這樣下去,根本就是在一個無限循環的迷宮中,奔走到力竭身亡。   劍陣還巧妙地將三人的力量互相牽引,交相攻擊,雖然沒造成什麼實質傷害,但是操作著整個劍陣運行的陸游,一定藉由這些波動,摸清了皇城內埋伏高手的人數、修為深淺、武學路數。   (而且……這是抵天劍陣吧?師父真是沒良心,有這麼好的東西也不傳給徒弟,下次還是在孝敬他的補品裡放貓屎吧……)   曾經蒙陸游傳授抵天三劍,旭烈兀適才在以身試劍時,登時發現劍刃中所蘊含的三種力道,赫然便是長空、中流、柔柳三式,換言之,陸游是將他苦心鑽研出的抵天劍陣,混合入百萬劍陣之中,更有效地去牽制天位高手。   (……居然弄出了那麼誇張的東西,打從一開始,他就想要一個人對戰皇城內所有高手,我這劍聖師父的腦子還真是怪啊……)   陸游理解天草四郎極欲一戰的心情,但卻知道旁邊一定會有人伺機下手,所以一開始他就把皇城內的所有人當成敵人,出手發動劍陣,製造出他與天草四郎能單打獨鬥的環境,要先擊敗這名宿敵,再逐一掃蕩劍陣中的每個敵人。   旭烈兀很好奇,當陸游掃蕩到這裡來的時候,會如何處置自己。不過,當隱約傳來的激烈爆響告一結束,旭烈兀曉得那邊的戰鬥已將近尾聲。   「想不到……兩大神劍的決鬥,竟然是一場無劍的戰爭,從聲音聽起來,骨頭大概碎光了,就算一時不死,以後要復健也很困難吧……」   喃喃自語著,旭烈兀面上忽然流露訝色。隔著劍海層層包圍,卻仍隱約閃露的雪白聖光;高亢清澈的聖音,筆直傳向腦部。兩種特徵是那麼的明顯,雖然不能親眼目睹,旭烈兀仍然猜出陸游的第五招究竟是什麼。   「吾友,我已經厭煩了與你的恩仇對決,所以在這一招之後,你將不會再有機會回到我面前。」   三位一體的拳勁驟吐,完全失去抵抗能力的劍爵,向天空盡頭飛跌出去,化作一道滿是不甘的血線……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一卷 風姿物語座談會《六》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一卷 風姿物語座談會《六》   旭烈兀:在一開始,我必須要說一聲,我其實不是很理解,為何會有所有演員都   要出席一次座談會的這種規矩。但是看在這次搭檔很特別的份上,就破   例參加這種不華麗的演出吧!   ???:所謂的特別搭檔是什麼意思?我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啊!   旭烈兀:這個嘛,你知不知道植樹節這種節日?就是每到那一天,大家都要種樹   的特別日子。   ???:知道啊,但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旭烈兀:喔,我只是忽然覺得,如果植樹節是用種樹來紀念,那麼植物節來看看   植物人朋友,似乎也是一種不錯的過節方式。至少,可以提醒自己一下,   拈花惹草的下場,就是會變成植物人。   白無忌:喂,你說話很毒辣喔,信不信報應來得很快,你也有機會躺在病床上過   下半輩子的。   旭烈兀:如果病床和病房夠華麗,躺一躺是沒有什麼關係啦,我自己得到的小道   消息,其實本來上一集你就應該不躺病床,直接躺上死人床的,只不過   你的地位特殊,作者考慮良久,最後還是決定讓你在病床上躺一段時間   去。   白無忌:哦?難道我還應該說一聲感謝嗎?我怎麼覺得自己好像是那種因為經濟   不景氣,所以被公司惡性裁員的倒楣員工呢?   旭烈兀:這可說不一定啊,畢竟,每個在少年讀物裡頭大搖大擺的毒梟,最後都   是沒有好下場的。   白無忌:不過,你們那邊也還真是累啊,好不容易日本的的事才告一段落,你們   那邊又開始殺神了。   旭烈兀:是啊,真是好危險呢,便宜師父大發神威,兵凶戰危,如果一個不小心,   連我自己也要被宰了。   白無忌:但是在其他幾個方面,看不出有什麼進展啊!   旭烈兀:因為從這一集開始,又要重新佈局了,由日本把重心移回風之大陸,希   望能在五集之內,把整個大陸統一吧!   白無忌:五集就拿下整個天下,這還真是好快的進軍呢。   旭烈兀:因為,如果不這麼做,就不能搶在十集之內結束作品啊,雖然說連作者   自己也沒什麼控制把握,但是有一個基本目標總是好事。   白無忌:想寫的東西多,整理起來就相對困難,作者自己也常常感歎,為什麼以   前的作者,四本、五本小說,就可以讓故事波瀾壯闊,現在的作者卻動   輒二、三十本才能解決故事呢。   旭烈兀:時代已經轉變得不同了吧,比起文字作品,這一代的創作者,多半都是   閱讀漫畫長大,學習裡面的編劇方式,如果從漫畫那邊來看,二、三十   本並不是什麼很龐大的數字。   白無忌:或許是吧,但是從經濟的角度來看,一本小說的價錢可是漫畫的一倍啊!   旭烈兀:這也就是作者常常苦笑的理由了。   白無忌:不扯閒話,下一集打算做些什麼呢?   旭烈兀:佈局戲份的展開,至於主戲方面,一言以蔽之,就是宰人和被宰的關係。   白無忌:喔呵呵呵,不用太客氣,我已經在旁邊幫你預留好了床位,不管是半身   不遂還是殘廢,你不用擔心沒病房住啊!   旭烈兀:你自己留著買棺材用吧!   《我意天下》卷十一完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二卷 第一章 烈陽焚月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二卷 第一章 烈陽焚月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八月 艾爾鐵諾 中都皇城   聖音、聖光,橫掃整個中都皇城,即使是被困在劍陣中的人們,隔著層層劍幕,仍是感受到那彷彿星體崩碎般的光與熱,深深地為之震懾。   這樣的震撼感,在招數發勁的中心更是強烈,陸游的身影,伴隨著雪亮的聖光閃映,一分為三,以一種難以形容的速度,合併為一。   耶路撒冷聖教的最強絕學,三位一體,在白鹿洞劍聖手中被完美呈現。由純正的王道內力來推動,比過去的每一位使用者更為強悍,力量在三靈合一的過程中,不住往上攀升。   完美的招數,但卻欠缺了足以彰顯其價值的對手與觀眾。這一戰的對手,天草四郎,已經在上一輪交手中被碎盡身上大半關節,意識昏沉,只是憑著一股不肯放棄的意志,勉強漂浮在空中,但誰也看得出來,任是哪個人隨便補上一擊,就可以將他徹底擊倒,對這樣的重傷者使用絕招,根本是一種浪費或是炫耀的行為。   但陸游並非為著炫耀,也不覺得浪費。一如當日基格魯招親之戰,天草四郎為了尊重對手,以三位一體重創蘭斯洛,陸游對這名千載故交,也有著不能用言語形容的敬重,,也有著不能用言語形容的   敬重,行為,他做不出來。   「朋友,你把這場戰鬥當成是宿命對決在看待吧?我尊重你的看法,所以用你最強的三位一體來了結此戰,希望這是你我最後的一戰。」   分散於空的三靈,迅速合併為一體,在三靈合一的瞬間,雪亮聖光像是太陽一樣璀璨燃燒,高亢聖音更如同衝擊風暴般狂掃四周,三倍於陸游平時的力量,先是高度聚集於全身經脈,繼而灌注於右拳,筆直往前轟發出去。   已經意識昏迷的敵人,沒有得躲避,被這蘊含巨威的一擊,正中胸口,大量烏黑瘀血噴發出來,整個人筆直飛向天空末端,化作一條血線,長長地在空中留下痕跡。   骨碎聲非常響亮,但作為完結此戰的最後一招,實質的殺傷力並不強,陸游在擊敗故人之後,並無意趕盡殺絕,他在世上的友人已經所剩無多,不想在這時候,再減少一名自己確實對他有所歉疚的朋友。   對於擁有強天位力量的高手來說,要如何運用天心意識,令得功力高度集中,沒有半點能量浪費散失,這是最重要卻也是最難的問題,甚至可以說,在正常情形下,每一擊轟發出去,有一半以上的能量都散失浪費了。不過,如果反其道而行,存心讓能量散失,這卻不是什麼難事,所以轟在天草四郎胸口的那一擊,只是徒具威勢而已。   「很遺憾,朋友,雖然你是那麼地努力,不過這場戰鬥的最終勝利者,一開始就已經注定了……」   以陸游的強橫,在這一連串密集發招,又耗損真元施展三位一體後,也不能不稍作回氣,重整功力,鎮壓傷勢。   儘管受傷程度遠沒法與天草四郎相比,但陸游的胸膛、頭部,仍是受著一定程度的傷勢,影響著他的作戰能力,為了應付接下來將發生的數場激戰,他必須將肉體調至完美狀態。   「轟」的一聲,一道人影自百萬劍陣中飛躍出來,身勢斜斜地衝向天空,攔在天草四郎飛退的路線上,旋身一擊,便將天草四郎轉移了方向,以更快更急的墜落速度,直跌飛向皇城北方的數十里外。   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陸游心中極是訝異。自己對於戰局的掌控與計算極為精準,估料到約莫在與天草動手的五招到十招之間,就開始有人可以突破劍陣出來,但確實不曾料到,率先突破劍陣而出的,居然是這個小子。   「三位一體的威力……不,應該說,白鹿劍聖的武功果然名不虛傳,這麼輕易就分曉勝負了,不過,這麼重的絕招,卻殺不死人,原來月賢者大人比傳聞中還要念舊情。」   嘲諷的語氣,花天邪全然無懼陸游所散發的壓迫感,飄立半空,隔著數十尺的遙遠距離,與陸游相對峙。   「將他打成這般重創,卻又保留他性命,這是為什麼?即使是強天位,全身骨骼盡碎,康復之後也不可能武功盡復,你是想他以後不再來找你決鬥,保住他的一條性命。這是你同情弱者的方法嗎?」   花天邪的衣衫破損不堪,身上更滿是深可見骨的傷痕,血污、劍傷,讓他看來極度狼狽,說明了他強行突出劍陣所付出的代價,但一股執著的傲氣,卻仍是自他體內源源不斷地發散出來。   傷勢不輕,然而魔化體質卻開始為他癒合這些劍傷,片刻之後,所有傷處已經止住出血,並且快速癒合,除了臉色略顯蒼白之外,看不出有什麼重傷痕跡。花天邪無疑很懂得利用自身長處,所受的傷,全都是肌肉、骨頭的傷患,避免最重要的內臟部位受創,令魔化體質可以助他在最短時間內回復戰力。   利用這些長處,他比其餘武功較他為高的強人,更早脫離百萬劍陣的囚困,亦是因為如此,令陸游不得不承認,這個陰險奸滑的賊子,在北門天關由自己劍下逃生後,已經成為一個不可以掉以輕心的敵人了。   「唔……」   從剛才所觀察到的情況,陸游更看出了一點不尋常的東西。花天邪為何要這般辛苦地冒險突圍?以實際情形而言,他可以靜待其他人先行破陣而出,再由缺口跟隨,不用這麼勉強地受傷,魔道中人薄情寡恩,他這樣冒險地突破劍陣,有什麼理由?   花天邪率先突圍,不趁機偷襲,卻毫無意義地打了天草四郎一掌,將他打飛出去,這又是為什麼?打落水狗地示威嗎?   從這些行為來歸納,陸游已經得到了一些結論……   「我確實開始後悔了,以整個人間界的角度來看,你是一個不應該被留下的人,沒有在北門天關摘除邪惡之芽,是我的錯誤。不過,剛剛是不是我的錯覺呢?我在一頭魔物的身上,看見了不該存在的道義……」   陸游道:「這個問題,你沒可能回答了,由我背後的鼠輩來回答,不知道他意下如何?」   無聲無息出現在陸游身後,多爾袞所散發出來的壓迫感,讓人無法輕易忽視。連花天邪都能破出劍陣脫困了,武功更勝一籌的他,自然不會長久被百萬劍陣鎖困。   「陸老兒,很久不見了,想到以後再也沒有見你的機會,我還真是有一點可惜啊!」   前次北門天關之戰,兩人曾經遠距離對峙,對擊一招,確認彼此存在,但此刻不過距離短短數尺,當看見那熟悉的面容,九州大戰時兄弟攜手,與魔族血戰的往事,歷歷如在眼前,陸游登時有著很深的感慨。   因為各自理想的堅持,相互之間不肯讓步,三賢者在九州大戰之後,便由口角爭吵,進而大打出手,徹底決裂。儘管如此,在戰爭結束的兩千年中,三人並非完全沒有聯繫。   三弟卡達爾、義兄皇太極,這兩個人沒有再碰過面,但他們與自己卻仍有來往。   畢竟,以程度上來看,他們與自己的差別,只是理想、做法上的問題,並沒有實際恩怨。   看見眼前這張面孔,還有那狂霸一如往昔的氣勢,陸游很是懷念。當日三賢者結義,以不同的個性、氣質,成了意想不到的完美組合,曾經那麼多次在與魔族的對戰中建下奇跡式的戰果,在輝煌戰績之後,有著很深的兄弟情,儘管後來相互鬧翻,彼此間有過失望、不滿,可是自己從不曾主動向義兄弟出手過。   「確實可惜,不過,在某些情形之下,相見不如不見,可以往後不用再看見你,對整個人間界都是好事。」   儘管外表、氣勢,都與當年的義兄皇太極毫無二異,但是以義兄的個性,寧願讓自身隨著時光流逝慢慢老化,也不會刻意用其餘技術去維持相貌與武功,在天位高手群中,就僅有他與山中老人,才有這樣的堅持,眼前這人的相貌,就正說明了他並非義兄本人的事實,沒有什麼好疑惑的。   「你現在叫做多爾袞是吧?和花天邪這邪惡之芽比起來,你就是邪惡之果了,以人間界的和平為名,我今天要將你們兩個一起拔除。」   「邪惡?陸老兒,你說什麼東西都要扯上人間界,人間界被你控制兩千年了,如果要說起對人類的荼毒,你比魔族還要厲害。白鹿洞的思想、學說,被你深植入整個人間界,直接控制著每一個人,你以為這樣做就是最好?你有沒有想過,你也會做錯?」   多爾袞環托雙臂,一身紅袍隨風飄飛,狂笑道:「哈哈哈,看看你怎麼對待你的徒弟,就知道你這個人喪心病狂,早就已經腦子失常了,你不是什麼月賢者,只是一個發了癲的可憐瘋子而已。」   一面說話,多爾袞亦已運起內力,朝對手身上推湧過去,或直擊、或迂迴繞攻,作著騷擾性的襲擊,藉此探知敵人的實力。陸游自然沒有示弱,勁運週身,無形劍氣在周圍流轉,把迫近過來的內勁一一粉碎、驅逐,表面上卻行若無事,不讓敵人看出太多東西。   「我一直認為,不管有錯沒錯,事情總要有人來做,如果每個人都像你們一樣,高興隱居就隱居,喜歡避世就避世,當魔族捲土重來,人間界哪有能力抵抗?我不是全知全能,怎麼可能沒有做錯,但即使是做錯,我的弟子仍會拚命增加實力對我質問,我也會受到督促,進一步提升實力來壓下他們。如果最後的結局是我被斬下,人間界仍會有強大的繼承者,代替我繼續守護人類。」   陸游冷笑道:「以目前的結果看來,情形十分理想,我門下弟子的實力,都有著強悍的水準,甚至更超越於我。不過,我還有一點起碼的責任心,就是把你們這些不該出現的東西消滅,別讓他們承受負擔。」   兩個人的比拚仍在進行,隨著雙方勁道逐漸增加,已經開始有氣勁在激烈碰撞之後,未能抵消化散,朝周圍衝撞出去,令得旁觀者增添凶險。不欲被牽涉其中的花天邪,撤身而退,直至數十尺範圍外才停下身形,怎知身形一定,立即察覺身後有人,回臂一擊,那人卻輕飄飄地退開了。   「是你?」   脫離劍陣,靠近到自己身後的,赫然便是旭烈兀。照理說,尚未擁有天位力量的他,應該不具有脫離劍陣的能耐,不過在花天邪與石崇的估算中,一向是將他當作天位高手來看待,因為以旭烈兀、周公瑾的資質與所學,始終未能突破地界,與其說是奇怪,不如說是藏著什麼謀略。   「滅絕神功很厲害啊,不過用麥地奇家的功夫,攻擊麥地奇家的人,這是不是有點古怪啊?」   衣衫隨風飄動,金髮閃爍著明光,旭烈兀一派瀟灑模樣,對身上的傷痕渾然無所覺,腳下並非漂浮空中,而是倚仗著絕頂輕功,飄踏在一柄長劍的鋒口。   高深莫測的模樣,使人無法捉摸他的修為深淺,花天邪悶哼一聲,飄移到旭烈兀身側,目光看著對峙中的兩大強人,實際上卻是緊盯著旁邊這名貴公子,不讓他有機會去干涉這場戰局。   「消滅我們?你作夢還嫌早吧,剛才天草四郎與你一戰,你有傷在身,實力還剩下幾成?」多爾袞道:「想用這樣不完全的實力來戰,你是刻意想要求死嗎?」   「就算不是完全狀態,也足以掃蕩奸邪。何況,就實力不完全這一點來說,你我的立場相同,八歧大蛇的龍神之力非同小可,聽聞你與大蛇激戰受了重傷,至今不滿一月,你又能夠發揮幾成實力?」   「嘿,好大的口氣,你可知道,在我眼中,你陸老兒不過是一隻龜縮殼中的綠頭畜生而已。」   「我的義兄皇太極,雖然最後誤墮魔道,卻仍然不失為一名頂天立地的堂堂男子漢,讓陸某人衷心敬佩。」陸游蔑笑道:「至於你……在我眼中,也不過是一隻卑劣的寄生蟲而已。」   兩大強人的言語衝突,一如四周的刀罡劍氣,越演越烈,但旁邊卻有人大膽地插上了第三句。   「哼哼!在我眼中,你們兩個老東西,也不過就是兩團發臭的爛石頭而已,有什麼了不起。」   聲音不是很大,但說話的人,卻是站在大老遠距離外的旭烈兀。身旁的花天邪聞言一驚,但更讓他吃驚的是,當旭烈兀用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這麼說完,立刻改換成一臉無辜,在他肩頭上重重一拍。   「花老兄,其實你心裡一定就是這麼想的吧?我這麼老實地幫你說出心裡話,你有沒有覺得……特感動?」   「胡說八道,這關我什麼事?你幹什麼還特別用方言說話?」   花天邪真是覺得很氣惱,這個令人無法捉摸其實力的傢伙,確實對自己產生了干擾。至少,在這種需要高度集中力、鬥志、殺心的戰場上,被一個只會這樣插科打渾的傢伙纏上,只要一個心意不堅,很可能就會有危險。   「住口!我什麼時候和你說話了?你膽敢用這種口氣冒犯本王子?」   最氣人的是,旭烈兀立刻改了表情,在嚴詞斥責一句後,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兩手環抱,目光銳利地盯著眼前的戰局。   如果可以,花天邪真想要立刻出手,轟殺掉旁邊這個可恨的東西,但偏生此刻不適合對他動手,以免這人立刻表明立場,向陸游投誠,師徒聯手,發揮隱藏的實力,令得戰局生變,當下唯有強行忍住怒氣。   ……然而,對方卻比預料中更為纏人……   「……好可憐喔,其實,你現在是不是很想對我放話,將來我這小白臉一定會慘死你手裡?」   「你給我住口!」   無視於遠處兩名小輩的口頭爭吵,三賢者之二的對峙,也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在雙方的刀罡劍氣僵持不下,必須要提高比拚層次後,多爾袞一聲長嘯,整個人驟然向後倒退,烈陽火勁封鎖來路,阻止敵人追擊。   「早料到你會有這麼一招,卑劣的寄生蟲……」   這麼淡淡說著的陸游,沒有意外的表情。換做是自己佈局,倘使已經預備了連環殺陣,那麼絕對不只派天草四郎打頭陣而已,肯定還有其他殺著,來削弱敵人的實力,再由己方高手做最後一擊。   既然如此,自己就有必要摸清楚敵人的佈置。在陸游眼中,任何的埋伏都不可怕,可怕的是當埋伏出現時,自己手裡沒有足夠的後著去應付。   在多爾袞的長嘯聲中,有某些東西開始動了起來。先是周圍大氣流動加速,強風帶動天上雲氣,猛烈吹掃過來,顯示有什麼東西正朝這邊靠近,而且是從皇城之外快速接近。   石崇等人並非庸才,儘管沒有料到百萬劍陣的變化,卻也顧慮到,一旦自己與天草動起手來,氣勁橫掃整個皇城,屆時什麼隱藏的東西都會被揭露,所以便將這些埋伏藏於皇城之外,等待訊號。問題是,他們埋藏了什麼東西?   在強烈的大氣震動之後,清亮的龍嘯響徹雲霄,震撼著整個天空,緊跟著,百餘道金黃色的光點,由遠方急速飛近,隨著彼此間的距離縮短,連點成線,合線為圈,在飛上中都城牆時,組合成了一個金黃色的亮眼包圍圈。   「哦?黃金龍……」   緩緩地往下方飄降,拉遠距離,陸游當然不會不認識這支消滅北門天關的奇兵,百餘頭金黃色的巨龍,收翼長嘯,以環狀陣形,將他包圍在中心,而策騎在黃金龍背上的龍族戰士們,手裡提著赤色朱槍,眼中閃爍的,儘是滿滿的敵意。   「升龍山與白鹿洞素來友好,陸某人想請教貴方,有何理由要投入敵對陣營的麾下?有什麼好處,是白鹿洞所無法提供的?」   百餘名龍騎士當中,並沒有長老級的人物,以陸游的地位,這等平和的發問,可說是給足了他們面子,但似乎是因為年少氣盛,他們並不把這名月賢者放在眼裡。   「陸老兒,少說廢話,我們與石君侯是聯盟關係,並非臣屬。這人間界不是你白鹿洞一家的,更不是你一個人的,你隻手遮天兩千年,你不讓位,旁人怎麼站得上來?這樣的好處,你白鹿洞給得出來嗎?」   禮貌性的探問,卻不料換來這般赤裸裸的回答,坦白的程度,陸游不禁啞然失笑。   「若然是要將人間界交給你們這樣的生物,那確實是不如由我隻手遮天得好。」   飄然降落在劍山之上,腳踏著一柄長劍的劍尖,陸游斜斜地望向天空,冷笑道: 「一個自負霸氣無雙的狂人,用這許多埋伏,你的自尊和自傲擺在哪裡?你的本事就只是建築在耍嘴皮子上嗎?」   「不錯,想要親手把你轟下的戰鬥慾望,確實讓我非常興奮,但我與皇太極那個死腦筋的老頭不同,除了戰鬥,我還懂得享受別的樂趣。」   多爾袞道:「對付你這滿口聖賢胡言的老東西,用卑劣手段讓你承受屈辱,讓你不甘心的慘敗,這樣子擊敗你的感覺,在我看來,比單純用拳頭轟下你更加爽快,所以你儘管大罵無所謂,我會把這當作是一種享受樂趣的過程。」   「果然是一群無恥之徒。」陸游道:「不過,弄來這百多頭黃金龍,有什麼作用嗎?可以弄垮北門天關的城壁,不代表能與天位武者正面敵對,弄這群畜生出來,還不如擺上百多枚渾沌火弩,更有威脅性一點。」   將尊貴的黃金龍,與無生命的太古魔道兵器比較,對龍族來說自然是種侮辱。輕蔑的言詞,使得眾多龍騎士臉上出現怒容,而這情緒更由多爾袞代為展現。   「你別太得意了,陸放翁,既然預備了黃金龍,就自然有治你之法,你要開口賣狂,就等你見識了黃金龍威力再說。」   多爾袞把手一揮,紅袍飛揚,百餘名龍族戰士高高地舉起了朱槍,齊聲號令之下,黃金龍撲振雙翼,噴發出不同力量的元素攻擊。冰、火、毒霧,來自各個不同的方位,一起攻向被圍在中心的陸游。   對於尋常的人類來說,能夠親眼目睹巨龍吐焰,那無疑是一件非常震撼的事,當那熾熱的龍焰、強大的衝擊波,如同怒濤般驟湧過來,尋常的武者瞬間就粉身碎骨了。也幸好整個皇城的人,都被困於百萬劍陣之中,為一層層的劍山所包圍,阻絕了黃金龍的攻擊威力,不然光只是這第一擊,就會產生大量死傷。   但這一擊卻對劍聖產生不了什麼效果。想當然爾的事,身為強天位武者中的第一人,陸游甚至不用刻意運起護身氣勁,就足夠抵擋這陣攻擊,隨著他心念轉動,護身氣勁鼓動成罩,向外擴張,更將各種不同的元素攻擊,凌空擋在數尺之外。   只見火焰、冰霜,交相轟擊在氣罩之上,激灑出璀璨的光華,只是對著強大的護身氣罩,全然沒有突破的能力,反而越來越顯得微弱無力。   陸游仰首與多爾袞對視,內中意義不言而喻。只要晉身天位,龍焰就沒有什麼威脅性,對於小天位的武者,黃金龍還能造成些許傷害,但卻絕不是能與劍聖匹敵的存在,除非多爾袞出手當主攻,否則只要陸游一還擊,就能夠瓦解這個黃金龍陣。   多爾袞回應了這個挑釁,再次揚起了手,百餘名龍族戰士有了動作。提氣運勁,他們沒有再催促飛龍攻擊,而是開始將自身肢體,與所策騎的飛龍融合,沒有多久,龍族戰士們的下半身,就整個融入黃金龍的身體,完美地結合為一體。   這是龍族戰士用以駕馭飛龍的奇術,當他們與飛龍開始融合,就是以自身的意識取代飛龍,直接控制飛龍的強大力量,使之做出更有效的攻擊、防禦。這種奇術幾乎不曾現於人間,卻曾在枯耳山之戰,令蘭斯洛的四十大盜全軍覆沒。   陸游對此事並非一無所知,然而,當龍族戰士們開始與黃金龍融合,所產生的威力,赫然遠遠超出了估計之外。   原本的龍焰、冰霜,產生了本質上的變化,儘管型態沒有改變,但是力量卻是以倍數增幅,而那感覺甚至讓人有一絲熟悉。   「天位力量?」   陸游露出詫異之色,但這反應顯然已經太慢,百餘道以天位力量推動的元素衝擊,貫穿了他不及提勁防護的氣罩。力量還沒有到達強天位,集中程度更是差勁,大半攻擊能量都散失浪費,但勉強仍維持住了小天位程度的出力,形同於百餘名小天位高手合力的一擊,命中了陸游的身體。   「哇!」   陸游噴出大口鮮血,整個身體往後仰去,明顯已經創傷於這一擊之下,耳邊則是響起了多爾袞的大笑。   「陸老兒,同時挨上百記天位力量的滋味好不好受?即使是你這劍聖,也是吃不消吧?」   各式各樣的文獻紀錄中,都記載著同一個事實,在天位戰中絕沒有越級挑戰而成功的可能,天位之間的實力差也不可能用數量來克服。但是隨著戰鬥經驗的累積,每一名天位武者都知道,這兩個理論是奠築在運用天心意識的基礎上。   每突破一個天位,天心意識就多了之前想像不到的異能,影響週遭環境、鼓運護身氣罩、施放萬物元氣鎖,憑著這些能力,可以輕易擊敗低自己一個天位的敵人,而雙方在於力量集中、能量凝聚的程度上,更是有著雲泥之別。正是因為這樣,當日雷因斯內戰中,白起能夠以一敵三,幾乎是在數招之內,就把幾個敵人擊倒。   使用戰術、力量優勢,即使被數量眾多的敵人圍攻,也能夠製造空隙,各個擊破,然而,若是不運用天心意識,傻傻地站著承受攻擊,那麼所謂天位差的準則,就不存在,即使是相差一個天位,當敵我數目相差太大,蟻群亦是足以壓倒巨象。   純粹以力量強度來看,黃金龍的力量是地界武者望塵莫及,唯有天位力量能與之相抗,但最重要的天心意識玄妙難測,則是黃金龍無法與天位武者正面抗衡的關鍵。   只是,太古時代創世神將龍族留守於升龍山的目的,就是為了制衡風之大陸的力量平衡,既是如此,又怎麼會不給龍族秘密武器了?   石崇研究古籍宗卷多年,最後得到的結論是,當龍族血脈與黃金龍結合,直接以本身意識取代黃金龍的思想,那種血脈間的微妙效應,就能夠把黃金龍的力量昇華,進一步結合天地元氣,形成天位力量。   儘管只有小天位程度,運用之間亦大有瑕疵,但世上無論是哪一個門派勢力,都絕不可能擁有一百名天位戰士為之效力。以黃金龍的強橫實力,再由龍族族主率領,足以在任何邪惡之芽出現前,將之拔除壓平,完成龍族被賦予力量的使命。   能夠把黃金龍威力發揮到極限的,只有龍族戰士。若是不能與龍族血脈相融,黃金龍對於天位武者就不具威脅,因此,石崇也樂得大方,把孵育出來的黃金龍,全數交還給龍族,再請動他們出手,一同參與圍攻陸游,殺神立威,果然一舉功成,趁著陸游不明白黃金龍威力所在,大意輕敵時,將之一舉創傷。   黃金龍的攻擊一波接著一波,全然不給陸游反擊的機會。各種元素衝擊波,形成一道道不同的閃光,往中心的陸游轟擊過去。   「陸老兒,你應該覺得萬分榮幸,自古以來,你是第一個在天位戰中以一敵百的強人,就算最後落敗身死,那也是永垂不朽啦。」   多爾袞的嘲笑,卻有著不容否認的真實性,有史以來,天位戰中從來不曾出現這樣數目懸殊的戰鬥例子,饒是雙方之間存在著天位差,但是以一敵百這樣誇張的比數,卻足以衝擊著過去所知的一切理論。   血紅的火焰,熊熊噴發過來,燃亮了天空,焚盡大氣中的每一滴水份,炙人腑臟地撲面而來,衝擊力道就像是一顆高速劃過空中的流星。當數十道火流星連接著撞擊過來,恐怖的威力,足可媲美末日天災,即使是陸游的劍氣都相形見絀。   在硬挨了那一擊百龍貫體後,陸游似乎內傷甚重,這時他以十指分別揮射出劍氣抵禦,在遇到一道、兩道龍焰阻擋時,便勢如破竹地切割直入,就要反攻回去,但是其餘的龍焰不約而同地往這邊匯聚過來,每多匯聚一道,衝擊威力就更增一層,抵去陸游的劍氣,到了數十道龍焰匯聚一處,已經足以與陸游正面相抗,甚至還能反過來壓倒。   黃金龍騎隊的攻擊,並不是只有龍焰而已,在高溫赤火噴燒而過,周圍空氣乾熱得沒有一絲水分時,整個溫度又驟然狂降,將人凍得肢體結冰的風暴直襲而來。   冰火溫差相距數百度以上,再以天位力量推動,遭遇這種攻擊的陸游,應付倍顯吃力,體驗到了雷因斯一方在日本所遭遇的苦戰。   黃金龍的本質與八歧大蛇一樣,攻擊上都是以冰、火為主,輔以其他的元素攻擊,力量強大雖然有所不及,可是在數量上佔優勢,百餘頭黃金龍以球形陣勢包圍敵人,立體角度八方進攻,迅猛刁鑽,這點就比八歧大蛇更加難以防禦。   陸游身形移動,在冰、火之中穿梭閃躲。之前對蘭斯洛等人最具威脅性的石化攻擊,卻對陸游沒有什麼效果,他本身就是東方仙術的大行家,儘管兩種術法的形式不同,但仍有互通之處,被石化氣體擊中後,他第一時間反向施咒,立刻就將被石化的部位還原。   但是在術法這方面,黃金龍比八歧大蛇更為靈活多變,在與龍族戰士結合之後,控制力量的龍族戰士們,唱頌起不同的咒文,與本身的攻擊威力結合。   「掌管睡眠的純潔女神們,你輕柔的觸摸能撫慰萬物,讓一切遲緩下來吧!」   「打雷吧!天上的暗殺者,遵從我的意志,貫穿敵人。」   令身體變重的遲緩咒文,減弱反應速度的心靈攻擊,雖然表面上沒有顯赫的聲光,卻能很有效地壓制住敵人,而雷電之類的強力攻擊咒文,配合原本的熾火、玄冰,更是讓黃金龍陣的殺傷力陡增。   只見黃金龍群翩翔飛動,圍成了一個立體的球形,內中豪光閃竄,霹靂大作,赤焰飛騰,藍冰凍氣,紫電破空,加上各種元素攻擊碰撞時所造成的衝擊、爆炸,整個黃金龍陣內就像回到天地初生,一片混沌的洪荒景象。   情勢的惡劣,已經超過天位差所能負荷,任是哪一個天位武者易地而處,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只是,身為當今天位武者的第一人,陸游在困境當中,仍有本錢試圖反擊。   十指紛揮,激盪出去的劍氣,直掃到數丈之外,此來彼去,交織成一張縱橫劍網,把範圍內的元素衝擊波切割截斷,所有攻擊過來的勁道登時大幅度減弱。   蟻群有蟻群的優點,也有缺點。數量龐大,可以由多方面攻擊,讓人難以接應,這的確是黃金龍陣的強大所在,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百餘個分散的攻擊點,在應變與集中的效率上,就一定會存在著破綻。   陸游是身經百戰的老江湖,又怎麼會看不出這一點,他把移動速度提升為原本的三倍,在高速閃避中,令黃金龍群掌握不到攻擊目標,衝擊波打空,而他本身則揮出劍氣,以更強一籌的天位力量,正面轟潰近身的元素攻擊,並且在其餘黃金龍的元素攻擊彙集之前,立刻改換目標,絕不讓黃金龍群有合力攻敵的機會。   無論是力量、速度、攻擊的精巧,龍族戰士都遠遜於陸游,在他這樣子的靈活戰鬥之下,沒有多少功夫,這個倉促依古法組成的黃金龍陣,就大亂特亂,破綻越來越多,而陸游則是漸漸扳回了劣勢,儘管因為傷勢所累,他的身形看來甚為遲鈍,但優勢卻已明顯,只等回氣過來,就要反攻,一舉殺出這黃金龍陣。   「走過九州大戰的倖存者,果然是有一手啊,單單靠這些小輩,是收拾不下你的 ……」   這番評語相當正確,黃金龍陣無論對上哪一名強天位武者,都有相當的致勝可能,但想要創殺這位戰鬥經驗豐富、武功強絕的白鹿劍聖,卻是太過貪心了。這情形早在預料之中,然而,敵方的籌碼卻不只是這樣。   「……小輩收拾不了你,戰鬥就還是我們兩個老東西之間的事,讓我親自來將你了結吧!」   長笑聲中,多爾袞紅袍閃動,自黃金龍陣的缺口衝入,手腕一提,無匹剛勁就往敵人迎頭斬下。陸游早有準備,食、中兩指一併,劍氣迎向刀罡,就與多爾袞的氣勁擊在一起。   之前兩人對峙交手時,就曾略有所感,現在正面交鋒,這感覺更是明顯,多爾袞的刀罡,陽剛熾熱,但陸游的劍氣卻是陰寒奇凍,顯然是各走偏鋒的路子。   「陸老兒,沒機會發揮真本領就屈辱慘敗,你是不是很不甘心?你就帶著這份不甘去見閻王吧!」   「因為這群蜥蜴畜生而失利,我確實對自己有些失望,不過就算我再怎麼落魄,也不會輸在一隻寄生蟲手裡的。」   「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是你們白鹿洞的學說,你死到臨頭還那麼刻薄,一會兒到了陰間,讓卡達爾好好與你磨練辯才吧!」   「我直接把你這個兇手送下去,他見到你會更加高興吧!」   兩人口舌之戰的激烈程度,就一點都不遜於手中比拚,更從陳年舊事中扯出舊恨。   悠悠歲月,三賢者各有延命之法,陸游當初對於皇太極以提升魔族血統比例來延命的方式,就不以為然,卻不曾想過會出什麼問題。後來卡達爾猝死日本,陸游有所感應,派人渡海調查後,料想到義兄皇太極牽涉其中,但未及查問,皇太極便在阿朗巴特山逝世。   陸游對此曾好生不解,儘管皇太極與卡達爾之間確實有難解恩怨,但他們雙方的情誼,卻也一直在避免最終破局的來臨,為何會發展成這個結果?再者,以皇太極的性情,即使要找卡達爾了結恩怨,也必然是像天草四郎一樣,光明磊落地挑戰,沒理由這樣設下殺局,與潛伏日本的魔族聯手。   這個疑問,卻是一直到數月之前的北門天關一戰,才終於明白。漸漸被魔化人格侵蝕的皇太極,已經失去控制身體的能力,讓魔化人格有機可趁,做出違心之舉。換言之,眼前的多爾袞,就是殺害兩名義兄弟的大仇人。   想到這一點,陸游表情不變,手上劍招變換,卻更多了幾分老辣狠勁。   (劍聖不愧是劍聖,劍法精妙純厚,這種粹煉功夫,是與李煜背道而馳的另一種極至吧……)   在旭烈兀之後,石崇也悄悄地脫離百萬劍陣的困鎖。不用急著出陣的他,身上毫髮無傷,藏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將全場戰局盡覽眼底。   (本來以為這場兩大賢者鬩牆之戰,陸游會受到影響,但他既然能把皇太極與多爾袞清楚區分,這個戰略就沒用了,姜……畢竟是老的辣啊。)   在石崇的估算中,與皇太極一體難分的多爾袞,在戰上昔日舊友時,對方情緒上產生的波動,多少能佔到一點便宜,但想不到陸游意志堅定,不受半點影響。   只是,整體上的優勢,仍然是相當明顯。陸游的劍招神妙無方,以十指劍氣縱橫切割,兼具威猛與迅捷之長,相形之下,多爾袞的攻擊,看來就好像只是揮臂亂砸亂砍,毫無章法,拙劣遲鈍。   但在同為強天位級數的高手眼中,自然看得出來,多爾袞的手刀,將他陽剛內力的強勢處發揮得淋漓盡致,每一記刀罡斬出,無論是距離、角度,都在揮斬中,把威力推升到最強,不待刀勢變老、威力轉弱,就又是一記烈陽刀罡發出。   拙勢、巧招的比拚,倘使陸游神完氣足,這場戰鬥將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但之前與天草四郎對戰的傷勢、黃金龍陣的圍攻,卻減低了他的戰力,令得他沒有足夠的能力,迎戰這個原本旗鼓相當的強敵,結果劍招揮灑出去,立刻被多爾袞的強攻一擊而破。   「陸老兒,這麼屈辱的失敗,你一定覺得很不甘心吧?哈哈哈,我感覺到了你的屈辱與不甘了,這正是我所要的!從兩千年前開始,我就看你那張不把人放在眼裡的臭臉不順眼了!」   多爾袞狂笑著,而他的烈陽刀罡在笑聲中赫然更強更猛,將對手打得全然沒有反擊之力。   「哼!寄生蟲就不要代替本人說話,你以為你自己是誰?」   雖然立即反口相譏,陸游的語氣卻是軟弱無力,一如他越來越見疲弱的劍勢。   在兩人的激戰中,仍然以球體陣形包圍在外的黃金龍陣,並沒有停止攻擊。雖然為了怕誤傷友方,他們沒有再密集攻擊,但卻將所有元素衝擊匯聚一處,由多爾袞把敵人推迫過去,兩相夾攻,獲取更大的戰果。   幾次以後,鮮血再次由陸游口中噴出,臉色亦因為傷勢加劇、體力耗損,漸漸灰白慘澹,甚至連出劍還招的力道與速度都慢了下來。   多爾袞一直僅是近距離使用手刀劈砍,攻擊也注重直接與有效,並未使用真正具有終極威力的絕招,就是為了等待時機,一如適才陸游要先破壞天草四郎的護身氣勁,才給予致命一擊。而此刻,當雙方氣勢此消彼長,戰局已經大致底定,他決定做出這最後一擊。   「陸老兒,帶著你的劍聖之名,去陰間與卡達爾敘舊吧!」   在這一句話之後,飛騰烈焰籠罩了多爾袞週身,赤紅色的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樣,朝四周吞卷熾燒,就連下方的百萬劍山,被火焰邊緣一碰觸,表面都融化了一層;而黃金龍的高溫龍焰,更是在與之牴觸的瞬間,立即倒捲而回。   已弱的陸游,被這熾烈氣勁一震,半空中立身不穩,直往後退去,而多爾袞一聲霹靂震喝,凝勁聚力,赫然將身上烈焰組織、昇華,推高到另一個層次,只見熾盛的火焰,緩緩凝聚成形,被壓縮成了一個小太陽般的璀璨火球。   一個接著一個,在多爾袞大日神功的催運之下,烈陽焰球連接出現。與八歧大蛇激戰所受的傷勢所累,多爾袞未能再使出最顛峰的九陽功力,但在戰意激昂下,仍是迫發出了八個烈陽火球,環繞於週身,盤旋飛舞。   「接我的大日烈焰刀!」   多爾袞手臂一振,八個烈陽火球在他內勁的甩動之下,連貫成一線,跟著就匯聚成刀,重現八歧大蛇之戰時的神技,八陽烈焰刀。   烈焰八陽以開山之勢當頭劈斬而下,陸游無法硬接,十指交錯,劍氣組成防護網搶先擋架,同時急急撤身退開。   巨響聲中,劍氣甚至連稍微攔阻的能力都沒有,被烈陽刀像撕紙一樣的輕易粉碎,筆直斬下。陸游險險避過,但身上衣角、鬚眉鬢髮,卻已為炎勁凌空所侵,著起火來。   「動作遲鈍的老頭子,接著還有呢!」   不愧為當今強人,多爾袞手臂迴旋,勢道強霸剛猛的烈焰刀,竟也能出現靈動變化,化直劈為橫斬,輕輕巧巧地攔腰斬向退避中的敵人。   陸游以絕頂輕功避過,但卻又是一口血咳出。幾次以後,終於招架不住,被八陽刀勁擦掃過肩頭,轟迫逼入死角,連飄浮空中的餘力都沒有,掉落在劍山之上,再也避無可避。   「接刀!」   烈陽氣勁將敵人所有退路封死後,多爾袞不弄花巧地當頭斬下,刀勢還沒觸著,陸游綁束在後的髮冠已經斷裂,披頭散髮,只能咬牙硬接下這一擊。   刀強劍巧,在這樣的近距離,劍氣已經發揮不到什麼防守作用,陸游兩千載強悍的修為,於此時表露無遺。他迎著刀勢,陡然舉起雙掌,右陰左陽,迅速地畫圓繞圈,形成太極之勢,牽扯周圍氣流成漩渦,拋出無數個纏絲勁道,用以阻礙烈陽刀的進行。   陸游本身的寒冰內力,對烈陽刀有先天的減弱作用,雖能勢如破竹地斬開層層纏絲勁,卻也不免受到那又黏又重的纏絲勁拖累,刀勢變得滯重,再加上寒冰真氣的抵銷,當烈陽刀將所有纏絲渦勁蒸發掃滅,已經由原本的八陽減弱成六陽。   饒是如此,灼熾的六個烈焰陽球,仍是重重地地斬向陸游額頭。要閃躲已經沒有可能,陸游於電光石火間側頭一偏,將全身內力運聚於護身氣勁,以兩千載苦修的精純內功,硬接這一擊。   轟天巨響,血紅的火舌,隨著兩大強人氣勁比拚,向四周倒捲過去,無論石崇、花天邪、旭烈兀都不敢面對,紛紛撤身飛退,躲避火舌肆虐。烈焰就像是一道不滅之火,亦直到周圍的黃金龍陣出力壓制,才沒有讓這陣火焰擴張到整個皇城。   但是不受黃金龍陣保護的百萬劍陣,可就沒有那麼好運,在這記烈陽刀的砍擊之下,劍陣缺了大大的一角,有將近十分之一的人,隨著身旁的劍山一起被汽化蒸發了。   「怎麼樣?你說是誰贏了?」   「我為什麼要回答你?」   「不要這麼冷漠嘛,好歹我們兩個同位列於七大宗門的當家主,或者我該說……   曾經同位列於七大宗門的當家主。」   在花天邪浮空飛退時,抖出腰帶纏住他手臂、借力飛離開原地的旭烈兀,仍沒有放棄嘲諷的機會。然而,儘管他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當火焰勢道減弱,濃密煙塵漸漸消散,他也不禁將目光投向火焰的中心。   ……勝負,已經分出來了。   踏立在百萬劍山之上,陸游的臉色蒼白得彷似體內毫無生機,整個人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倒下。大量鮮血自他左肩流湧出來,可是才染濕衣衫,就立刻被破體的熾熱火勁蒸發殆盡。   一隻厚重的手掌,斬在他肩頭上,破開了他的骨頭,撕裂了肌肉,內中所蘊含的烈陽火勁,正無情地焚盡他體內的生機。   儘管已經虛弱得運不出力來,陸游右手仍緊緊抓著那只砍在他肩頭上的巨臂,以一種蘊含恨意的眼光,看著面前的那名敵手。   「陸老頭,你還真是冷血無情,連你流出來的血都這麼冷……」   並非單純說笑,多爾袞是真的感覺到掌上寒意。或許是因為兩千年來居於冰洞,潛修寒冰內勁的關係,陸游的血液如同冰漿,極為凍手。   出奇地,重創強敵的多爾袞,並沒有如之前那般張狂的姿態,給予這已經重傷落敗的強敵羞辱。不怒自威的面孔上,表情顯得相當凝重,甚至……有一絲哀痛。   「我的朋友,你還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如果妮兒在這裡,聽見這句話一定會很想笑,因為將人打成這等重傷後,再稱之為友,這不是擺明了嘲諷嗎?   然而,多爾袞並沒有嘲弄的意思。一如之前陸游對待天草四郎那樣,這些曾經過同走過九州大戰時期無數生死關頭的戰友,儘管相互間有著難解恩怨,必須為著陳年舊事,拚個你死我活,但卻並不代表在恩仇之下,他們沒有友情。這是一種後生小輩還無法理解的情感。   「我……嘿嘿……你希望我說些什麼……」   聲音微弱,披頭散髮、面如金紙的陸游,看來與戰勝天草四郎時的姿態判若兩人,恐怕全風之大陸的人民都無法相信,這名世上無雙的劍中神人,會有這麼狼狽淒慘的一天。   「雖然遺憾,但我不會手下留情,稍後你將會死在這裡,你沒有任何遺言要交代嗎?」   「……如果你奪得大權之後,能替陸某人繼續守衛人間界,放翁雖死何懼?」   「你這老頭還真是固執,一直到死之前,還在替人類判斷什麼該留下,什麼又該拔除,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在整個人間界的角度,我們這種人的存在,才是最不需要的、最該被消滅的……」   陸游渙散無神的眼光中,閃過一絲訝異之色,多爾袞察覺到了,為了讓故人了無遺憾,他把話說完。   「在最早的時候,人類不過百歲之命,後來因為種族融合、混血,才延伸到如今的數百歲壽元,之後不管醫藥方面有多少進步與突破,都無法再大規模的延長人類壽命,只有一些內力特別精純深厚的武者,能夠違背壽元限制地生存。你在藥石方面極有見地,對此事有什麼看法?」   「……」   「我覺得這是上天……不,是這個世界對居住於其中的生物,所施的一種限制。   天地造化都有它自然的道理,生物是與自然共存,並非獨立存在,所以當生物違背了自然之理,就會開始對這個世界造成破壞。」多爾袞道:「就好比說像是你我吧,如果不是習武練功,在九州大戰那種時代,可能二、三十歲就橫死街頭。但我們卻練武,並且進入天位,擁有了超越凡人的力量,長生不死,然後用我們的力量去影響這個世界。」   「那又有什麼不對?」   「當然不對。如果冥冥中真有命數,我們在兩千多年前就該死了,這個世界不停地在改變,但我們卻沒有改變,這樣正常嗎?想想看你這些年來做的事,難道不是用你的力量,強迫這個世界去適應你嗎?朋友,我們都是兩千年的化石生物了,用兩千年前的陳舊觀念,去主導這個世界,你真認為自己所做一切都是對的嗎?」   恐怕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粗豪霸道的多爾袞,在其好戰個性之下,腦內也有這樣一番哲理。不但眾多黃金龍騎士目瞪口呆,花天邪露出深思之色,旭烈兀更是不客氣地大聲鼓起掌來。   但要說是受到最大衝擊的,卻莫過於陸游。   他並不是首次面對這樣的質問,但由於對方身份、出發點的不同,這卻還是第一次,有人從善惡以外的觀點,向他提出這個質問。   剎那間,多爾袞所說的一字一句,彷彿暮鼓晨鐘,在他耳邊深深地迴響,回顧兩千年來一切的所作所為,竟是茫然若失,不知道這些功業的意義何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悲愴的大笑聲,響徹全場,每一個聽見的人都是心頭沉重,滋味難辨。好像很悲傷,但是……又好像聽得出大笑之人的一絲喜意。   這真是……很奇妙。   為兩大強人的對談氣勢所懾,所有人屏息靜氣,竟然沒有半個人敢妄動分毫,全神灌注地希望多聽一些。卻只有石崇,隱隱感覺到一股不安,想要催促多爾袞早些下手。   幸好,不待他出口,多爾袞已經說道:「現在,我的朋友,我可以了結你的生命了。」   「確實……不過,在義兄你殺我之前,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先告訴你。」   止住了大笑,陸游沉寂了一陣,平穩下心情,這才說道:「這座中都皇城,建立於艾爾鐵諾元年,是從大石國舊有都城上擴建而成,共有十七宮、三十二殿、八十一座庭園,豪華無雙。四方大門采五色精金鑄造,由我白鹿洞數千名仙道士持咒,施下四十九道結界,號稱歎息之門……」   眾人都知道,歎息之門是中都皇城的驕傲,當日鑄成時,白鹿洞曾經誇耀天下,這四道大門無人能破,無人能硬闖打開,就如同白鹿洞與艾爾鐵諾的穩固關係。這個榮譽一直到李煜闖入中都皇城,以三天劍斬破開大門,才被打破,劍仙之名亦因此轟傳大陸,然而,陸游為何在這時候提起?   「歎息之門是由我一手設計,但另外有一個秘密,卻不曾有人知道。除了歎息之門的結界,這整座中都皇城,都有同樣的佈置,只是不經啟動,便不會出現,作為我派的後著……」   聽見這句話,任誰都察覺不對了,但多爾袞卻不信這個已經重傷的強天位劍聖能有何作為,因為自己就感覺得出,他的身軀正逐漸冰冷,體內生機越來越微弱,縱有後著,頂多也不過就是同歸於盡的殺著。   「百萬劍陣,就是這座結界法陣的部分功效,但是除了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部分,還有更多的功用並未顯露。倘若我告訴義兄你,當劍陣啟動,我碰觸到劍陣時,能夠將體內所受到的殺傷力,轉洩到劍陣宣洩,你不知作何感想了?」   「……」   「倘若我再告訴義兄你,在我來此之前,曾經接到我小徒泉櫻的片段危急傳訊,要我小心黃金龍,你猜我會不會那麼大意,硬生生挺下百龍聚會的一擊?」   「……」   多爾袞的面色轉為凝重,因為從掌刀上傳來的觸感,陸游的身體像是一座巨冰,不住散發寒氣,這已經不像是任何生物該有的跡象了。自己雖想發勁將之震殺,但他反抓住自己右臂的手掌,卻發出寒冰內勁抵銷。   「最後,如果我再告訴你,百萬劍陣能將敵人力量分散化洩,轉往地脈,你可否估計一下,我受的傷有沒有表面看來的一半重了?」   「你!」   一句話來不及說完,多爾袞虎吼聲中,小腹已經被一柄冰寒神劍洞穿而過。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二卷 第二章 五極天式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二卷 第二章 五極天式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八月 艾爾鐵諾 中都皇城   在中都皇城的慶祝大典開始舉行,陸游卻遲遲未到的幾個時辰裡,曾發生過一件影響著整個戰局的事。   接受了故人天草四郎的戰書,為了尊重對手,陸游希望能以完全狀態迎戰,不想被別的敵人浪費體力,但另一方面,陸游卻知道,以天草四郎的能耐,計決不可能準時抵達中都,所以他也選擇在白鹿洞等待,直至感應到天草四郎的氣息,這才離開冰洞,趕往中都。   儘管事前數天,陸游就已經對這一戰中可能面對的敵人、做過許多的估算,並一一進行沙盤推演,但他仍然不免懷疑,會不會有什麼可能性被自己漏掉了?   敵方俱是強天位級數,自己孤身赴戰,情勢凶險,無以復加,稍稍一個疏失,高估或是低估敵人實力,便足以致命,陸游不得不謹慎從事。   然而,就在他的等待過程中,他收到了一個不尋常的訊息。   訊息是透過水鏡波動,傳入冰洞之內。像這樣的水鏡傳訊術法,白鹿洞中的仙道士都有修練,不算什麼高級法術,但若要將訊息穿過層層結界,傳入冰洞之中,那就十分困難,沒有相當能耐是做不到的。   自己的弟子中,有此道術修為的,唯有周公瑾與陶潛二人。但傳過來的片段訊息,卻似女聲,斷斷續續,努力說著模糊不清的話語。   「小心……黃金……陣……龍……」   陸游疑惑大起,而當他由冰洞內的水脈,嗅到一股不同於人類的血腥味,他登時明白了是誰拚命將這個訊息送給自己。雖然沒有道術修為,但龍本身就是操控大氣、水脈的神物,灑龍血為引,以天位力量推動,確實有可能施展水鏡。   「做得好,泉櫻,師父不會辜負你的努力。」   將整個訊息想通的陸游,眼中燃起的興奮之情,幾乎只能用精光四射來形容。可以想見,敵人為了阻絕自己的援軍,除了不讓公瑾回到中都,也搶先一步狙擊回歸龍族的泉櫻。   以泉櫻如今的武功,除非多爾袞那級數的高手親自壓陣,結隊合攻,否則要擒殺她絕不可能,但中都皇城之戰在即,敵方也要保留實力,不會出動到主力高手,消耗實力,所以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用某些陰險手法,將她擊傷或困住,在皇城之戰結束前無法來援。   泉櫻當是安全無虞,問題是她拚命送來的這個訊息,儘管語焉不詳,但卻很明白地指向龍族的黃金龍。根據前次北門天關戰役的資料,黃金龍不構成威脅性,但徒兒既然竭力傳來這個訊息,是不是敵人之前故意製造出假象呢?   當然也不排除泉櫻本身看到假象,傳來錯誤訊息的可能,但經過考慮,陸游決定相信這個訊息。畢竟,黃金龍會忽然出現,擊破北門天關,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而當搶先一步掌握到敵人的底牌,這就足以決定一場戰役的勝敗關鍵。對黃金龍陣存有戒心的陸游,一早便發動了渾沌洪荒百萬劍陣,連帶開啟了佈置於中都皇城之下的結界法陣。   昔日艾爾鐵諾建國時,陸游深謀遠慮,親自設計了中都皇城,與地底的結界法陣,由三弟子陶潛監工完成,用意是在有一日外敵入侵時,可以恃之抵禦,但卻也不乏用以掣肘曹氏王族,當其有危害整個大局的行為時,可發動此陣,一舉將之誅滅的用意。   結合了地下的結界,渾沌洪荒百萬劍陣,便是東方仙術的顛峰成就。在陸游的催運之下,更是有著無窮妙用。   當黃金龍群現身,陸游便緩緩降落,踏足於劍陣之上,在承受黃金龍陣合力一擊時,他卻已經啟動法陣,將所受的攻擊力道,大半轉移到百萬劍陣之內,再行轉往地脈,用整個中都皇城的大型結界來承受,表面上卻佯做重傷。   既然第一擊沒有能夠令陸游傷重,以他修為,後頭的連鎖攻擊,傷害就不是很大,儘管多少受了一些內傷,減損了戰力,卻能夠引主要強敵進入圈套,獲取更大利益。   多爾袞的八陽烈焰刀非同小可,陸游在戰完天草四郎後,正面對上,實在沒有多少勝算,不過藉由百萬劍陣的輔助,他卻能逆轉乾坤,在多爾袞最強的一記烈焰刀出現時,故技重施,將四成的烈焰刀勁宣洩地底,再以兩千年精純的內力,承受剩餘的烈焰刀勁。   一切的戰術計劃完美成功,經過連番受創與耗損,陸游僅剩下全盛時的七成戰力,但他卻成功地令敵人相信勝卷在握,大意失去防範。   如今,便正是反擊的時刻到來……   三賢者之中,日賢者皇太極長於拳術,星賢者卡達爾擅長指法,是以兩人對敵時不用兵刃,但陸游卻有著隨身配劍,而且還是極其鋒銳的神兵。   或許是劍聖的劍術實在太過出神入化,十指分使劍氣,忽剛忽柔,變幻無方,加上以指頭揮灑劍氣的靈動迅捷,讓人驚懾於其修為之高,卻全然忘記了,陸游並不是空手來到中都皇城的。   他與天草四郎對擊的第一招,雙方的長劍都脫手飛出,墜落在皇城的一角,之後,隨著百萬劍陣慢慢擴張範圍,被吞噬於其內,不見蹤影,以致於堂堂白鹿劍聖,必須空手作戰。   不過,還是有人沒有忘記這一點。石崇就一直在注意著陸游的動作,特別是在陸游與多爾袞說話,周圍氣氛轉變的時候,他忽然發現,陸游左手的動作有些古怪,不像是無意義地顫抖,反而有可能……在施咒召喚著什麼。   跟著,就像施展幻術一樣,一柄神兵突破距離的範疇,陡然出現在陸游的左手。   石崇還來不及發聲警告,下一刻,這柄神兵已經貫穿了多爾袞的胸腹。   「吼∼∼∼」   痛楚的咆哮,猶如天雷霹靂,轟然在眾人的耳邊炸開,不管距離遠近,腦裡都是一陣嗡嗡作響,頭疼欲裂。   旁邊的小輩都已經這樣感覺,首當其衝的陸游自然更不好過,整個腦袋像是給轟雷當頭炸著,暈眩與痛苦一起出現。只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是多爾袞藉著類似「天魔怒震」的音爆武技發出的巨吼,用以在近身受創時,有效地逼退敵人,如果自己稍微一退,本來的優勢就化為烏有,而受到創傷的猛獸,會比原本更強地撲殺過來。   「大家都是老戰友了,就讓我送你一程吧!」   緊緊把握住優勢,陸游一手按在多爾袞的巨臂上,阻止敵人的反擊,左手卻將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到神兵之上。   驚見情勢陡變,石崇與花天邪這時才反應過來,連忙下令,讓黃金龍陣群起而攻。頓時,百餘道小天位出力的元素攻擊,朝陸游狂轟過去,勢道之猛烈,不獨是令人眩目,甚至讓人錯疑,是否這一波攻擊會將陸游與多爾袞一起消滅。   只是,辛苦佈局取得優勢的陸游,便不會容許自己再處於不利。眼角瞥見來自各方位的攻擊,略一計算,他的應敵手段便搶先發出。   「神兵火急疾疾如律令,浩然正氣,六軍辟易。」   一聲長喝,數百柄利劍自下方激射而出,環繞在陸游週身,搶先一步組成防禦網,以三柄劍為一組,結陣擋架黃金龍群的攻擊。   面對強悍的天位力量,劍陣以極其柔韌的氣網接應,藉著種種玄妙的盤旋、震盪,長空、中流、柔柳三訣交相並用,抵天劍陣有效地將敵勁攔截,不使其有機會攻破防線,干擾正全力攻敵,無暇他顧的陸游。   無儔劍氣,由貫穿小腹的劍刃震發出來,一陣又是一陣,狂撼著敵人的五臟六腑。對付多爾袞這樣狂意驚人的武者,外部的傷害在見血之後只會令他戰意更狂,只有從內部打擊,才能有效地剝奪他的戰力。   鋒銳的劍氣切割著內臟、經脈,那種痛楚自是難以想像,普通武者早就疼得死去活來,口吐白沫,但多爾袞竟似能夠支撐,儘管豆大汗珠不斷地自額頭淌下,但抓著陸游肩頭的巨掌,卻越抓越緊,不住釋放著壓力。   人類與魔族確實有著區別,雖然是直接攻擊著最柔軟脆弱的腑臟,但陸游卻感到劍刃上強烈的抗擊力,一波一波地反擊過來,狂撼著虎口。看來這記重創對方的攻擊,不但不能將他一舉擊倒,當這魔人從痛楚中回復過來,立刻就有兇猛的還擊。   「不愧是當今的霸者,單單強天位力量,是不足以取你性命的,但是在我的劍陣之內,一切的生殺予奪,是由我來主宰。」   並不是單純的放話,在陸遊說話的同時,全場的天位高手都有所感應,一股壓倒性的沛然能量,自多爾袞的正下方猝然暴起,眨眼間,一道璀璨的火紅色巨型光柱,便將多爾袞吞噬。   渾沌百萬劍陣與地脈結合之後,連結範圍已經不只是中都皇城,而是蔓延到數百里外,整體牽動的能量,實是非同小可,所以之前才能一再存蓄多爾袞、黃金龍陣的攻擊威力。倘使陸游不加以引導散化,不久後地震便將掀翻這附近的土地,然而,陸游卻早已有了應變計劃。   澎湃的火焰光柱,好比一座熾盛的火山,由地底往上噴發,在火光中更隱然見到太陽般的炎球。多爾袞適才全力發出的八陽烈焰刀,此刻就在他最虛弱的時候,結合百萬劍陣的能量,還擊他本身。   烈焰衝擊的威力一波緊跟著一波,像是分作多次噴發岩漿的火山,筆直衝天。把所有能量匯聚於一擊,這並非是陸游的風格,把原本的攻擊時間拉長,增多本來能給予敵人的傷害,這才是白鹿劍聖一貫的戰鬥技巧。   「我不相信你這麼快就能夠從八歧大蛇的傷害中回復過來,更不相信小腹洞穿也影響不了你,義兄,你不同於天草四郎,我不會給你機會反擊。」   引導著八陽烈焰刀的攻擊,陸游本身也不好過,額上滴滴汗珠不停流下,對付多爾袞,他已經用盡全力,若不是有渾沌百萬劍陣的輔助,根本不可能再強行催起抵天劍陣,抵禦黃金龍陣的攻擊,現下已經感到吃力,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打倒強敵,危機就會開始浮現。   「日月反背,天道不輟,風、火、雷、電,疾!」   在八陽烈焰刀的蓄藏勁道消耗完畢之後,是之前黃金龍陣的元素衝擊。在抵天劍陣之內,陸游本就能配合各種自然元素攻擊,現在他配合黃金龍的屬性,將之強化,用來作為反攻多爾袞的武器。   先是燒融血肉的烈火,再來是凍人魂魄的玄冰,兩種巨大溫差的交錯,產生了無比的殺傷力,配合著小腹內劍氣的縱橫切割,再強的武者也是消受不了。   抓在肩上的手掌,越來越軟弱無力,陸游心中焦急,但也同時有些許心安,明白只要再給自己片刻時間不受打擾,就能夠把這強敵徹底擊倒。   同樣的情形,石崇和花天邪又怎麼會看不出來了?算漏一個渾沌百萬劍陣的輔助,如今黃金龍陣對陸游已經沒有多少威脅性了,只要他將多爾袞擊倒,屆時雖然身上有傷,但卻可以逐一掃蕩敵人,己方無一人能是他對手。   生死存亡繫於一線,兩人再也無法做任何保留,自不同方向奔衝過去,狙擊陸游。   (哼!總算來了!)   專注於削弱多爾袞的戰力,陸游卻一直注意著週遭動向。能夠拖延石崇與花天邪的出手時機至今,已經是很好運了,若非這兩人為了明哲保身,不願意冒險受傷,給予敵人或盟友可趁之機,他們早就出手夾攻,令自己更加難以維持局面。   但既然敵人終於動了手,自己也不會在這裡束手待斃,而要對付這兩名天位武者,單單靠意念來催動抵天劍陣,是絕對不夠的。   心中惋惜,陸游卻不得不當機立斷,放開用以箝制住多爾袞的右手,手臂一振,五指劍氣劃破長空,分別往石崇、花天邪射去。   兩人閃電側身避開,攻勢未減,在相互掩護之下,石崇承受著劍氣的攻擊,花天邪卻已經搶到陸游身側,滅絕神功一掌就拍了出去。   陸游現在仍將大部分的精神放在多爾袞身上,換作是其他武技,未必能對他產生威脅,但滅絕神功卻是與天魔功性質類似的功法,又是以強天位力量推動,一旦被擊中,身上真氣立刻外洩,當下橫過右手兩指,劍氣變幻,一刃橫空,就往敵人身前揮去。   花天邪只覺得兩道氣劍在前方斜斜一橫,交會合併,來勢神妙無方,直如插天之聳雲,封死了所有進擊的方位,更升起一股莫名氣機,牢牢牽引住自己的攻勢。   (抵天三劍!)   對於這號稱當世第一的防守神技,花天邪所知有限,過去雖然與泉櫻交手過,卻還是無法看透其中奧妙,現在由陸游親自施展,更是玄奧難測,這一掌非但無法奏效,反而被劍氣一拖一引,險些弄得身形大失,斜翻出去。   (好厲害……)   花天邪鬥志旺盛,情知敵人不會在此時出手,便一味主攻,連變十餘種上乘身法,分身幻影,由多個不同角度火速搶攻。他舊日所練的腿功、身法,本就講究速度,這樣一番著意施展,遠處黃金龍陣的戰士們,只見一團灰濛濛的身影,閃電竄動,根本無法把握其人身形所在。   但不管他怎樣搶攻,陸游的氣劍一橫一拖,簡單的動作,卻形成無法突破的鐵壁。對花天邪而言,抵天三劍和過去遇到的防禦招法都不一樣,那不是很堅韌的氣牆,或是有很強的反激勁道,而是好像天空般曠遠無際,捉摸不著,自己找不到針對點突破,就只能一直僵持下去。   陸游的劍技修為,令他能夠以氣劍揮灑抵天三劍。五指出劍,交相更替,變化遠較一般運使更為快速,若非主力仍然放在多爾袞身上,三招一過,就可以把花天邪甩震出去。   不過,敵人卻不容許他再繼續專注,當花天邪的攻擊一再無功,一頭十尺高的透明巨獸,龍頭獸身,巨大獸爪猛朝陸游頭上轟下,力道萬鈞,配合花天邪的攻擊,要使陸游無法兩面兼顧。   (抵天三劍會被這麼膚淺的戰術攻破嗎?天真!)   察覺到石崇以異術攻來,陸游眼光一瞥,兩指氣劍一分一帶,先化消巨獸的部分來勢,再以長空之勢,將巨獸的身形扯動,斜斜拉過,速度陡然增快,巨獸就像是被扯進漩渦一樣,龐大的身軀被氣流帶動,與另外一邊的花天邪撞個正著。   牛刀小試已經將敵人挫敗,但真正的壓力,卻是緊逼而來。有形氣勁所化的巨獸失效,石崇本人卻趁機潛靠貼近,同樣是一掌就拍了過來。   陸游不慌不忙,仍是五指劍氣相應,抵天之劍再施神效,將石崇的掌擊也一併擋下,同時接下了石崇、花天邪、巨獸三記強天位攻擊。   在過去的歷史上,除了鐵木真曾以太天位的至高力量,正面擊潰抵天三劍的防禦,其餘不論是對上哪個種族的強敵,抵天三劍可說是無人能破,陸游對此深具信心,只不過後來他武功一日高過一日,無需要使用這全面主守的神技,便已經可以克敵制勝。   化石奇功相當厲害,但卻仍沒有強大到足以攻破抵天三劍的程度。然而,在連續接下幾記石崇的掌擊後,陸游終於變了臉色。   (怎會這樣?他的力量……)   以內力修為來看,石崇的掌勁蘊力極其深厚。在連續兩個元氣地窟暴開之後,石崇會順勢進入強天位,這點陸游並不意外,卻從不曾將這種撿元氣地窟便宜而提昇實力的武者放在心上,要有足夠熟練的天心意識,去駕馭短期內暴增的強大力量,沒有一段長時間的苦練,是做不到的。   只是,在這種彼此毫無保留,全力放手搶攻的關頭,石崇的實力再也隱藏不住。   他的天心意識運用圓熟老辣之至,無論是力道的集中、能源的保留,都已經到了一個相當高的層次,遠遠不是花天邪能夠相比擬。   這情形很不尋常,唯一的解釋,就是石崇早已有了如今的修為與力量,換言之,早在日本的元氣地窟爆開之前,他就已經晉身強天位了。   進入天位並非易事,特別是獨力進入強天位。除了蘭斯洛這個超級幸運兒之外,其餘的強天位高手,都是憑著長時間的苦練與師承,石崇無門無派,僅憑一己之力,怎能擁有如此修為?   剎時間,無數疑惑湧上陸游心頭,雖然敵人使的是化石奇功,但他卻開始覺得,這奇功中存在著一種不該有的邪氣。   心頭一凜,陸游轉守為攻,氣劍翻飛,威力驟長,先將透明巨獸硬生生粉碎,再將石崇壓制下來,朝己拖近,朗聲喝問出口。   「奸賊,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聲喝問中,蘊含浩然之威,石崇不敢怠慢,連續數掌拍出,招架劍氣,口中卻是平淡應答。   「陸大先生這一問豈不好笑,我乃艾爾鐵諾的國之重臣,今日便是為了整肅朝綱,清除佞賊而來。」   「哼!你不說,我一樣能斬到你招出來。」   劍氣威力再增,石崇接應不暇,翻身後撤,躲得老遠。同時,源自於渾沌百萬劍陣的攻擊,終於也告一段落,在連續的轟擊之後,本來蘊含於劍陣之中的能量,消耗殆盡,必須要另行吸納補充,才能再行運作。   把握住這個難得的空檔,多爾袞猛吸一口氣,雙臂重重下擊,轟在陸游持劍的左手,憑著好不容易積聚起來的一股真氣,將自己從劍上震脫倒飛出去。   抵天三劍可說是全無破綻,但陸游忙於應付石崇與花天邪,加以心頭震撼,顧此失彼,終於讓多爾袞成功走脫,心中忙叫可惜。   只是,優勢並沒有改變,陸游仍穩穩地佔著上風,多爾袞已經被重創,失去戰力,餘者不足以對他構成強力威脅,只會變成逐一擊破的各個目標。   陸游緩緩地漂浮於空,調節高度,將真氣流轉全身。從開戰以來,他用盡各種努力,將戰局的主導權牢牢握在手中。像這樣子規模的決戰,不可能毫髮無傷,有此覺悟的陸游,甚至是故意以負傷為餌,一步步將敵人誘入陷阱,謀取更大的戰果,換言之,什麼時候該受什麼程度的傷,怎樣受傷才比較不影響戰力,這些全都在他的掌控中。   以車輪戰的方式,先後擊敗天草四郎與多爾袞,陸游贏得風光的勝利,但本身的內力也大量消耗,必須要稍作停歇,調勻真氣,鎮壓肋骨與肩頭的傷勢,兩大強天位高手的力量,非同小可,儘管被陸游引導洩往百萬劍陣,但仍是有部分未能盡洩,滯於體內。   「不主動攻擊嗎?這樣可以讓你們長命一點,不過……一個也別想逃掉。」   輕輕挪動手臂,陸游調整著握劍的姿勢,為著下一波攻擊作準備。手中的這一柄神兵──凝玉劍,是千百年來伴隨他掃蕩群魔的愛劍,他將之視若半條性命,便一如天草四郎對配劍十字聖劍的重視。   在他前方,被其目光所震懾的敵人,努力從那股氣勢中所掙脫,找尋反擊的機會。   天草四郎與多爾袞都並非庸手,從理論上而言,連續戰過他們兩人的陸游,不可能戰力無損,也就是說,現在的他,正是其戰力的低點,大有可趁之機。   然而,陸游威風凜凜地仗劍飄空,以無懼一切,甚至可以說是無敵的姿態,睥睨四方,眾人實在想不出來,有什麼辦法可以擊倒這位不敗的劍聖。   不能再讓他掌握戰局,這是每個人的共識,但己方搶攻就行了嗎?還是說,發動主攻後,反而會墮入他的計算之中,被他反向痛擊。   儘管沒有出劍,但陸游仍用著本身的氣勢與壓迫感,揮出無形的劍刃,去影響著敵人,預備先奪其志,之後能夠輕易地分出勝負,減少損傷。   「厲害啊,師父,這麼快就把師伯打成了烏龜,接下來就是這些黃金蜥蜴了吧?」   立場一直曖昧不清的旭烈兀,大聲鼓起掌來,就像在看一場精采的武鬥表演,而不是雙方生死決鬥。   「還有這兩個傢伙,特別是那個連晴天也會穿雨鞋出門,壞人中奸到出汁的卑鄙崇,師父你儘管大發神威,宰掉他們,不必給我面子啊!」   旭烈兀拍手大笑,看似為著師父助威喝采,但卻緩和了陸游正欲施以眾人的壓迫感,同時,也對石崇一方的士氣作出挑撥,影響著整體局面。   察覺到這一點的陸游,將冷冷的目光橫移過去,但旭烈兀只是微笑以對,像是完全不知道恐懼為何物。就實質上而言,他有無須恐懼的理由,除非陸游打算一舉消滅整個艾爾鐵諾,不然如果只是要清除帝王之側的佞臣,那麼在消滅石崇後,陸游仍需要有人來維持、重建體制,屆時,流著皇室之血的旭烈兀,就是不能缺少的人才。   這個想法可以從曹壽的處境得到證明。適才旭烈兀發現,曹壽被困在百萬劍陣當中,一個頗靠邊緣的位置,身上雖然有一點皮肉傷,但性命卻是無虞。若非百萬劍陣的障壁,曹壽被丟在這種巨大能量相互衝擊、激盪的戰場上,局面一定會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陸游知道旭烈兀的重要性,如非必要,他確實不打算向這弟子出手,但他也懷疑,這個同時兼具智慧與野心的徒弟,是不是因此有恃無恐,打算作一些令己難以應對的挑釁?   「呃……師父你的眼神好怪啊,可別把我當成了對象啊,連我都斬了,這塊土地就什麼都不剩了,將來魔族重臨,你就得一個人孤軍奮戰了。」   兩師徒的對峙氣氛相當詭異,但一道黑影卻打破了這樣的平衡,飛身掠出搶攻。   出乎意料地,動手的是花天邪。在旁人眼中看來莽撞的攻擊,卻有著很理智的原因,假若再這樣下去,己方的氣勢會一點一點流失,快速往敗局而行,所以儘管明知道出手討不了好,花天邪仍得要搶攻,藉著這樣的行為,把己方的鬥志與士氣拉提起來。   「勇氣可嘉……不過,還是讓你的同黨配合你出手吧……」   陸游一抬手劍氣水平奔流出去,滔滔轟湧,令得花天邪不敢再衝,緊急以絕頂身法改變方向,回身上翔,躲避過這一擊。   戰局發展到此,陸游已經沒有必要再誘敵或隱藏實力,所餘下的敵人,他都能以實力正面壓倒,所以改變戰術,恃強硬攻。   一劍不中,陸游手腕微動,劍氣如同附骨之蛆,貼著花天邪直追上去。花天邪大驚,百忙中再轉逃逸方向,險險避過這幾乎將他攔腰斬斷的雷霆劍氣。   日前北門天關一戰,陸游就是以這樣的劍氣,雷霆追蹤,令石崇避無可避,最終仍是假身被破,受創墜地。相較之下,花天邪的身法無疑迅捷靈敏得多,特別是在他肉體妖化,變出一對蝙蝠肉翅飛翔變化之後,來回翱翔更是顯得詭變莫測,屢屢在要被斬中的當口,劍氣貼身地閃過。   「果然後生可畏,至少這樣的逃命功夫,我輩確實少有……」   陸游微微一笑,劍氣追截加速,花天邪更顯得險象環生,點點鮮血飄灑空中。   「別讓他落單,大家一起上,黃金龍隊,發射元素衝擊!」   多爾袞傷重,正自全力運功鎮壓傷勢,但是看他傷處不住擴大,出血壓制不下的情形,就知道陸游的劍勁,正逐步發揮威力,破壞其肉體,任多爾袞武功再強,十天半個月內亦休想回復過來。   主將倒下了,石崇擔起了指揮工作,叱喝龍族的黃金騎士,把焦點集中在陸游身上,群起而攻。   「以陸老兒為目標,龍騎兵發動球……」   石崇調派著攻擊陣形,不敢讓黃金龍陣與陸游太過接近,以免被他一劍一個斬下,很快就把手中資源消耗殆盡。但陸游也不會呆坐著不動,無可否認,黃金龍陣的威力,對他有相當的威脅性,若是被石崇纏上,成為黃金龍陣集中攻擊的目標,戰局不是沒有逆轉的可能。   估算了一下百萬劍陣的剩餘能量,陸游雙目微閉,唱頌著操控百萬劍陣的咒語。   全然不明白陸游口中念的是什麼,在目睹他以東方仙術締造無數奇蹟之後,每個人一聽他揮劍唱咒,全都是心驚膽跳,不敢再給他機會,第一時間發動攻擊。   但這些卻不能突破抵天三劍的完美防禦,陸游左手持劍,斜斜地揮出弧形,抵天三劍的連環運使,把所有轟擊過來的元素衝擊擋住,幾下工夫之後,被他吸黏滯住的元素衝擊,更變成了一道自然防壁,稍稍挪動,就盡擋四面八方的攻擊。   黃金龍陣的攻擊,雖然是以立體球形環繞,全方位面面俱到,可是卻沒法突破抵天三劍的防禦劍網,而當陸游施咒結束,他們更是連攻擊的機會也沒有了。   「神兵疾疾如律令,大氣經緯,五行輪轉,風、火、雷、電,疾!」   與適才轟發出來重創多爾袞的光柱類似,當陸游的右手捏劍訣揮出,一道跟著一道的藍白色光柱,就由劍陣中噴發上來,速度之快,位於其上的黃金龍騎士根本就不及逃躲。   光柱中蘊含著澎湃的能量,每一下轟著,黃金龍騎士便發出慘叫,當光柱繞組成了一個圓陣,所有的黃金龍幾乎都被困轟在光柱中。劍陣的能量已經大幅度消耗,如今轟發出來,對黃金龍的傷害並不大,但也足夠將他們困住在裡頭,無法逃脫。   少掉了這層重火力的威脅,陸游獨鬥花天邪、石崇,更是佔盡了上風。儘管彼此都是強天位,但武技上的修為卻不可同日而語,凝玉劍在陸游手中變化萬千,許多不屬於劍法的白鹿洞絕學,都在他劍下施展出來,殺得兩人汗流浹背,披頭散髮。   (對付石崇,要謹慎一點,他或許藏著我所不知道的後著與絕招,不能貿然出盡全力……)   石崇的底細莫明,陸游雖然穩佔優勢,卻不敢有分毫大意,但在他心中,最具威脅性的卻是花天邪。   (純以成長性來看,花天邪比石崇更值得忌憚,今天不將他誅殺,後果堪慮……)   誅殺敵人的順序決定下來,陸游的攻擊就分外凌厲,寧願讓石崇逃走,以後再慢慢調查他,也要先把花天邪擊殺。   這樣的壓力,花天邪當然感受得到,幾招一拆,面對陸游主力攻擊的他,再也躲不過那如影隨形的劍鋒,情急偏頭一閃,血光閃現,花天邪整條右手都被砍了下來。   花天邪痛極,不得不撤身退開,拉遠距離,第一時間催運魔化體質的奇效,走通血脈,想把手臂催生回來,哪知勁道一催,斷臂處的肌肉雖然開始蠕動,但卻沒有平時癒合傷處那樣,能夠迅速重生肢體。   「以人類之身,突變為魔,就技術層面來說,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而且並非每個人都能完美變異。有人花了偌大精神,雖然能以魔化肉體延命,但結合上卻並非完美……」   陸游朝多爾袞瞥了一眼,發現他還在竭力運功,鎮壓內創,換句話說,儘管已經蛻身為魔族,但他肉體魔化的程度,還比不上花天邪,不能直接催癒傷處。   這是一件很耐人尋味的事,因為以多爾袞的武功之高,在肉體的魔化程度上卻不及花天邪,難道進行魔化程序時,自身的功力越高,反而效果越差嗎?   察覺到了這些訊息,陸游再次把目光投向花天邪。他被自己灌注寒冰內勁的劍氣所傷,縱然魔化體質的新陳代謝奇速,痊癒的速度也會慢上許多,這是自己在九州大戰時所鑽研,專門用來對付魔族的法門,只要下一劍能中其要害,一招就可除了這大害。   陸游劍招再發,花天邪面臨死亡危機,眼中卻滿是倨傲之色,陸游心中一凜,想到為何最近的小輩都是如此趾高氣昂?眼前忽然一花,竟是石崇奮力出手,強行架開這一劍,給予花天邪逃生機會。   「刷、刷」兩劍,陸游將石崇逼得只有招架之功,適才為了救助友方,他貿然出手,而使本身處於一個不利於還擊的位置,更加無法面對陸游的斬擊。   與花天邪不同,苦練化石奇功的石崇,防禦時以護身硬功為主,饒是陸游的劍招凌厲,但一時間卻也斬不破石崇的護身勁,反而他還能忍痛悍然反擊。   在石崇的眼中,敵人最棘手的地方,並非是天位力量,而是那有如不破之盾的抵天三劍,只要陸游持續施展這神技,他就像是擁有完美體護身的龍神,任己方如何攻擊,都無法突破。   人不可能沒有弱點的,上次北門天關之戰,他用盡各種方法,確保肉體無傷,這就是他當時的顧慮。這次他雖然好像整個豁了出去,無懼傷痛,甚至主動用傷勢換取戰果,但從另外一戰來看,也就說明了他認為長痛不如短痛,急欲速戰速決的打算。   他這個決心有多堅毅?能貫徹到什麼地步?若己方能持續予以打擊,他的決心會不會動搖?會不會有可以利用的破綻?   石崇的計算很正確,但陸游卻沒有給他好好思索的餘裕,在連續發出三劍之後,抵天劍陣的威能推升,陸游的身形驟然消失,跟著便出現在石崇身後,狠狠地便是一劍。   花天邪搶上欲合攻戰敵,但陸游身形不定,忽焉在前,忽焉在後,總是出現在兩人最難以防禦的角度,刁鑽地一劍攻來,沒過幾下,他竟是以一人之力,將兩名敵人包圍在內圈。   黃金龍陣被更龐大的百萬劍陣反制,即將潰不成軍,而三名強天位主將傷勢均是不輕,整個戰局的破敗,只是眨眼間的問題,事前哪料到這陸老兒竟然厲害若此,石崇一面接劍,一面暗自後悔,儘管他還偷偷暗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後著,但如今卻哪有辦法緩手脫身去發動?   為了救援花天邪,令得最後一著挽回局面的機會破敗,這一次真是滿盤皆輸了…   …   儘管表面上維持著同盟關係,但石崇、多爾袞、花天邪的互信基礎甚是薄弱,彼此都不曾將內心的盤算真正說出,多爾袞自然也無從知道石崇是否留了什麼後著。   小腹創口不住淌血,多爾袞的外表仍是凜凜生威,但腹腔之內就像被一枚渾沌火弩悶炸過一樣,傷勢重得無以復加,若非魔化體質的強大生命力,早就死在陸游的烈陽神劍之下。   處在百萬劍陣所不能影響的角落,多爾袞竭力提氣運勁,目的並非壓下傷勢,而是回復戰力。雖說情勢已經壓倒性地不利,他卻仍固執地想要戰,企圖要以血戰殺出生天,找到勝機。勝利永遠是與堅持到最後的人同在,如果在這裡就放棄了,以後也不會再有戰勝陸游的可能。   多爾袞的毅力誠然驚人,但在實質效果上卻很有限,只是,當他好不容易積蓄起了一點力量,要起身與兩名傷重的盟友聯手,一個聲音隱隱約約地傳入他耳中,告訴他一個訊息……   幾乎已經將勝利牢牢握在手中的陸游,感應到了多爾袞已經站起身來,心中提高警覺,提防著他的突襲。   純就力量而言,多爾袞此刻已經沒剩多少戰力,而據陸游所知,多爾袞並不通曉義兄皇太極在太古魔道方面的技藝,所以不用擔心會忽然有多枚渾沌火弩或光炮激射而來,只是大意並非陸游的作風,他仍是緊密注意這名強人的舉動。   多爾袞出手了,但卻不是攻向陸游,而是轟往百萬劍陣脆弱的陣角。無疑他不懂得東方仙術,可是他的天心意識卻能感知能量流動,察覺到何處的力量最弱。   在重傷的此刻,他已經沒有能力對劍陣造成大破壞,但連續數拳之後,陣角的小小崩解,赫然就讓一頭黃金龍脫困出來,之後,多爾袞與黃金龍騎士會合,逐一解放他們被困在劍陣光柱中的夥伴。   黃金龍的生命力極強,儘管負傷,但是力量卻沒有多大的減損,在多爾袞的指引之下,轟向劍陣的弱處,很快就造成破壞,多救出了一名被困的族人。   (他本身已經虛弱,所以要借用黃金龍陣的力量?他想做什麼?)   不用問也知道,當然是作對自己不利的事。陸游的心中出現警兆,這股強烈直覺令他立即甩下兩名被重創的敵人,朝多爾袞奔射而去。   渾沌百萬劍陣所蘊藏的能量,已經消耗殆盡,不能再用來作什麼了,如果要攻擊多爾袞,陸游也只能親身而為。   「攔住他!我還需要時間!」   見到陸游的逼近,多爾袞這麼吼了出來。用不著他提醒,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讓陸游打斷了這最後的反擊機會,他們都只有死路一條,因此石崇與花天邪幾乎是豁出性命地攔截陸游,連帶黃金龍陣,用盡力量阻止陸游的干擾。   「全部滾開!」   情勢緊急,陸游眉間煞氣乍現,下手更重,連續幾劍不但再在石崇身上添了幾道傷痕,就連貼近過來的黃金龍,都有幾頭被他一劍劈成兩半。   犧牲不是沒有代價,因為就在這段時間裡,多爾袞已經讓黃金龍陣組合在一起,力量相互傳輸歸並,預備發動攻擊。   (這麼多個小天位的內力集合,根本不可能有天心意識能夠駕馭,一出手就自爆炸掉了,他們到底想要作什麼?)   在多爾袞把黃金龍陣成功組織的同時,陸游也已經進入攻擊距離,卻因為這個疑惑,出手稍遲,跟著,當他要出手大量斬殺黃金龍,瓦解這個陣勢,多爾袞卻主動衝了過來,照面就是一拳轟來。   (什麼?)   要誅殺的目標,忽然脫離黃金龍陣的庇護衝出,正面硬撼自己,這又是什麼戰術?他這一拳虛弱無力,不像得到黃金龍什麼好處,與己相鬥,幾個照面就要殞命,他在打什麼算盤?   陸遊方自錯愕,眼角忽然見到一抹黑影閃動,卻是石崇飛身向已經排列完畢的黃金龍陣投去。   (中計了!)   眼見多爾袞悍不畏死地揮拳直攻,黃金龍陣卻在石崇的指揮下火速調度,陸游這才明白自己上了當,發動這個攻擊的主要樞紐是石崇,多爾袞僅能作一些事前的準備工作,卻無法發動這個「後著」,但敵人故意製造錯覺,令己放錯攻擊主力,在最關鍵的時刻,把前置作業預備完成的多爾袞衝出,讓真正的攻擊者石崇順利脫身。   兩大賢者的交手,以一面倒的差距形式進行,但陸游自己也明白,多爾袞眼下爛船也有三斤釘,自己要將之敗退,還是得花時間,偏生這就是自己最欠缺的籌碼。   武功、天心意識方面,多爾袞都比石崇更強,如果能夠解決技術問題,以百餘頭黃金龍的力量歸並,讓多爾袞使出九陽烈焰刀,那麼連自己都會被斬下,可是,為什麼要讓石崇來發動?有什麼優勢是石崇強過多爾袞的?   (難、難道是……)   一個念頭閃過陸游腦海,令他大吃一驚,甚是有了一絲顫慄感。抵天三劍是他一手所創,有什麼缺點他當然清楚,難道敵人終於注意到了這一點,要藉此攻擊了嗎?   還來不及有什麼動作,陸游忽然覺得身體一重,胸中氣息不純,力量的運使也出現窒礙,連忙急吸一口氣,穩定混亂的內息,將力量鞏固凝聚。   (果然是五極天式……)   一絲絲邪惡的黑暗冥氣,開始在中都皇城內出現,迅速向四周蔓延,沒幾下工夫,濃濃黑霧就將皇城給籠罩住,像是一頭型態不定的黑色巨獸,吞噬掉皇城之內的所有亮光。   當這些黑暗冥氣接觸到陸游,雖然他能憑著護身氣罩將之推出丈許,但體內真氣卻是不住騷動,受到黑暗冥氣的影響,越來越難以將自身真氣結合天地元氣,本來強大的天位力量也開始緩慢散失。   「比前生更古老的過去,比來世更遙遠的未來……」   石崇唱頌著咒文,緩緩引導黃金龍陣的力量,同時接引著召喚而來的黑暗神明之力。他本身的力量已經耗盡,必須要藉著黃金龍群的力量,才有能力發招,只是,用黃金龍的力量,去使用屬於黑暗神明的邪惡招數,這實在是一件很諷刺的事,不知道旁邊這群黃金蜥蜴作何感想?或者他們為了保命,腦裡已經一片空白了?   「恆久不變的古老之夢,遵守時光的約定……」   代表神明正體的召喚詞唱出後,瀰漫整個中都皇城的黑暗冥氣激烈地旋轉起來。   五極天式的異能,本身就是所有天位武者的剋星。從顏龍靜兒時代開始,陸游就留心蒐集五極天式的資料,包括基格魯之戰、京都之戰,都有相關報告送到冰洞供他參考,現在正式碰上,陸游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撤退離開,趁著招式未發之前,暫避其鋒。   但這主意卻不能實現,陸游身形才一動,多爾袞就瘋虎似的衝了上來,阻住他的去勢,將他往黑暗冥氣最重的地方推,就連缺了一臂的花天邪也銳身赴難,一對不怎麼有師徒情誼的搭檔,此刻卻同心戰鬥著。   「你們瘋了嗎?五極天式的攻擊一出,你們也不可能平安無事的。」   「嘿,陸老兒,開戰之前我雖然有信心勝你,但也準備在必要時候拿我的性命來換取勝利,現在只不過是照計劃行事,如果能把你一起拖下地獄,死亡並沒有什麼可怕的啊!」   陸游感覺到多爾袞的認真,也明白過來,儘管這男人是一個新的個體,但精神層面卻與義兄皇太極相當接近,並非單純的寄生蟲。倘使自己一早是用義兄的氣魄來估算他,那麼就絕對不會小看這頭受傷後更狂更凶的瘋虎。   「那你呢?年紀輕輕,也不愛惜生命嗎?」   陸游的問話與劍招一起遞出,若非多爾袞的援護,花天邪當場就被一劍幹掉,但他卻仍然笑得出來。   「我確實不想死,不過……想看到白鹿劍聖支離破碎的觀眾,太愛惜生命是不行的。」   這一句話令得陸游怒火中燒,一劍刺了出去,但看見多爾袞、花天邪合作無間的聯手,他不得不承認,多爾袞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傳人。   如果說蘭斯洛是皇太極的繼承者,那麼花天邪的狂與邪,也與多爾袞的氣質相通,或許他們兩人的關係不是很好,但從繼承者這方面來看,花天邪確實傳承到多爾袞的戰鬥精神。   而當看到他們師徒兩人聯手作戰,自己卻孤身面對他們的挑釁,身旁一個弟子都沒有,陸游雖然從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但卻有一種很深的疲憊感忽然湧上心頭。   「請將您手中的巨塔,放置在過去與未來的交會之處,讓愚者在塔中失去方向…   …「   石崇朗聲唱頌咒文,將百餘頭黃金龍的力量不住匯聚過來,等若是百餘名小天位高手合力助他施法,籠罩中都皇城的黑暗冥氣激烈旋轉,濃烈至史無前例的程度,天地風雲因此而變色,整個天空都被一層黑氣所覆蓋。   身上的袍服翻飛,石崇面色凝重,身上隱隱發出一層黑芒,看來有若一尊巨大的魔神,威風凜凜,卻沒有什麼人知道,他心中比任何人都要惶恐。   過去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他在武煉秘密蒐集顏龍靜兒的所有手稿,希望得到五極天式的咒文與修練法,甚至能藉此超越,修練黑魔法之中至高無上的秘招──深藍的判決。   長年的修練與揣摩,他對於五極天式已經有相當的瞭解,但對於最後的兩式,卻只知道咒文與相應神明,推測不出施展起來究竟是什麼樣子?有著什麼威力?憑著什麼效果傷敵?   五極天式的真面目,其實不能算是一種攻擊,而該看做是一種自然災害。這個世界的運行,是依循一個既定的軌道與法則,強行把這個法則扭曲,造成破壞,這就是五極天式的攻擊。   舫穗之月的形成,並不是一刀斬向空間,而是引導黑暗神明的力量,將空間擠迫迸裂,令得存在於那個空間的物體創傷;蠱冥慟哭破、星辰之門,也是將兩個平行、互不相關的空間,用強大力量予以扭曲連結,使得另一世界的惡鬼出現,或是將物體拋投至另一空間的異世界。   正常的武學攻擊可以進行防禦,但超越理智的自然災害,卻無從防禦起,所以當日天草四郎與莉雅力量懸殊,卻仍被她以舫穗之月斬得重傷垂死。   對於這完全未知的第四式,石崇無從推測其威力與範圍,生恐一旦發出,破壞力傷及自身,更怕還沒擊殺陸游,便被這不可測的第四式鬧得己方全軍覆沒,所以一直不敢輕言使用,但眼下敗局已成,在渾沌百萬劍陣的牽制下,己方三名強天位高手身負重創,陸游卻大有餘力,除了使用五極天式,再也沒有其他的籌碼了。   「迷失在比宇宙誕生還久遠的古代,比世界滅亡更遙遠的未來,直至無盡的永恆……」   當咒語唱頌已近尾聲,在激烈旋轉的黑暗冥氣漩渦中,一個隱約閃動的形影,五大黑暗神明之中的古夢,慢慢地現身了。   四周出現無盡的星空,一個身穿黑色禮服的白髮老人,站在如日晷般的法陣中,背後是一個巨大的齒輪。他大半身體都是一種黑色的透明狀態,看不真切,只有一雙金黃瞳孔,呈現奇特的沙漏狀。   當石崇把咒語念完,他伸出透明的黑色手掌,垂下一隻精緻的懷錶,如同鐘擺般晃動,而背後的齒輪也開始慢慢地轉動著。   「逆行時舟!」   五極天式的第四式,在石崇的竭力鼓催之下,轟發了出去。首當其衝的三大高手,卻仍在相互牽制的窘態下,惡鬥不休。   奇異的感覺出現,好像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波動,瞬間掃過全身,緊跟著就出現了無法理解的變化。   先是花天邪,他注意到自己的皮膚好像幼嫩了一點,但下一刻,卻又枯乾癟皺,浮現了斑點,同一時間,他也看到幾絲白髮出現在陸游與多爾袞的頭上。   這樣的情形越演越烈,隨著那只懷錶的來回快速擺動,三人先是發現自己皺紋少了,頭髮由灰變黑,跟著卻又開始頭髮脫落,牙齒鬆動。   青春與老化,兩種相反的新陳代謝現象,在三人身上密集地出現,這時,每個人都知道這式逆行時舟的效果到底是什麼,它扭曲了存在於萬物之內的時間軸,令得物體的時間錯亂,前一刻推進百年,後一刻又倒退一百年。   像陸游、多爾袞這樣的千歲高手,都有使用異術維持肉體青春,但是逆行之舟的效果,卻令這些奇術失去作用。當老化現象出現在肉體,那種發自心裡深處的恐懼,比什麼重傷都要可怕。   鐘擺的搖晃幅度越來越大,從開始的十年單位,迅速增強到五百年單位,每一下搖晃,就是五百年時差出現在三人身上,劇烈的肉體變化,三人當中修為最淺的花天邪,首先承受不住,發出了痛苦的哀嚎聲,白髮蒼蒼,只要鐘擺再一次晃蕩,立刻就在時間軸的錯亂中化為烏有。   多爾袞雙眼一瞪,他雄偉精壯的身軀,現下變成了一個乾瘦的老人,慢慢地伸出顫抖的手臂,揮出餘力,推向花天邪,似乎想要做些什麼,但在他行動之前,急勁的破風聲響起,一道人影以無法形容的快速,瞬間衝入包圍三人的咒力圈。   來勢奇快,雖然同樣受到咒力影響,但是在身手出現遲緩之前,來人已經揮出雙掌,將前方三人中的兩人,重重地推擊出去,自己則趁勢衝出咒力圈的範圍。   這一下,輕功高妙固然是顛峰之作,但險也是險到了極點,因為在進入咒力圈之後,白髮與縐紋就開始在身上不受控制地出現,要不是他精密的計算,在脫離咒力圈的前一刻,鐘擺剛好朝另一邊擺到一半,在最完美的那一刻衝出,他就不可能平安地全身而退。   於是,陸游以他蒼老的雙眼,滿是吃驚地望向那之前不被他所注意的人,一直藏在黃金龍陣之後,以事不關己的態度注視著一切,在最後關頭用睥世腿絕的高速衝入咒力圈,幫著兩名敵人脫險,卻將師尊遺棄的金髮青年。   「只有說聲抱歉了,師父,我向來是與勝利者站同一邊,這就是我的判斷……」   旭烈兀伸手拂去頭上的幾絡殘剩白絲,即使被黑暗冥氣所包圍,他的金髮仍顯得無比燦爛。以極為優雅的姿勢倒退飄飛,他向師父彎腰一禮,盡著身為弟子的最後禮節。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二卷 第三章 天草時貞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二卷 第三章 天草時貞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八月 艾爾鐵諾 中都皇城   連場激戰,電光、火焰竄閃,照耀半邊天空,跟著便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地面的起伏震動,更是讓皇城周圍百里的居民曉得,那場隆重的慶祝大典,已經如先前所擔心的那樣,變成了戰鬥。   不安的情緒,在每個人心中發酵,但一般平民自有其道,在這種混亂局面裡繼續討生活。   距離皇城北大門數十尺處的文曲大街,本來是中都的繁華所在,但是察覺到皇城內的騷動與連串天地異變,所有店舖紛紛關門歇業,人員逃難躲避去了。   「唉呀呀,今天亂成這樣子,看來生意不好做囉……」   在一片死寂的文曲大街上,只有一鋪小小的扁食攤子,仍然繼續開張,圓肥肥的雪特人店主抬頭看著烏黑天色,嘀咕著今後該如何做宣傳。   向來被各種族歧視的雪特人能夠在雷因斯為相,這是一件很振奮雪特族人的事,但大多數的族人日子依舊不好過,這名店主之所以能在中都營業開店,主要是他總在顧客進餐時,指著不遠處,那座已經成為觀光景點的高聳城門,口沫橫飛地說起當初劍仙李煜闖皇城的故事,吸引大量顧客前來聽書。   好比此刻,店主就在思索,往後該如何打探今日發生於皇城內的戰鬥,加以編輯後,變成另一個熱門的故事橋段。   「不過,這個皇城還真是建對了,如果沒有這道城牆,裡面的人一定會殺到外頭來,把我們老百姓也幹掉。」   當然,中都皇城建立的目的,是與這想法完全相反的,只不過,李煜闖入皇城、陸游於皇城內大開殺戒,兩次血染中都的大事,都是因為城牆的庇護,使得傷害僅被限於皇城之內,沒有波及城外百姓。   正當店主思索著是不是該關起店舖,回去休息時,文曲大街上的一個行人,吸引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個步履蹣跚的行人,在空蕩蕩的文曲大街上,很吃力地走著,身上衣衫破碎,滿是血污,軟軟垂下來的雙臂,呈現不自然的扭曲,一看就知道受著重傷。   自從石家在中都的權力越來越大,人民的日子就不太好過,常常可以看到有人因為得罪石家,被打得半死不活,奄奄一息,這樣的重傷者,在中都不算難得看到,而通常人們會希望與這類傷者保持距離,免得開罪石家,連帶受到波及。   那個行人拖著不算快的步伐,朝皇城前進,當他將目光移向攤子時,店主人合起肥肥的手掌,求神拜佛,希望這個可怕的男人不會注意到這裡,也別朝這邊過來,以免他死在店裡,以後很難做生意。   無奈,老天總愛對雪特人另眼相看,最不希望會靠過來的人,卻走了過來,以乾澀的聲音,吐出「水」字,店主人顫抖著雙手,捧上了一碗清水。   「客……客人啊……你要死可千萬別死在店裡啊,看在這碗水的情面上,你等一下走出去再死,不要害我不能做生意……」   雪特人幾乎是蒼白著臉,這麼哀求著,但這個可怕的男人卻對他笑了一笑,儘管那是苦笑,店主人卻仍然無法理解,受著這樣的重傷,承受著這樣的劇痛,這個男人為什麼能夠笑得出來呢?   「店家……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假如一場戰爭,在開戰之前就已經決定了勝負,那為什麼人們還要打下去呢?」   「這個……」   雪特人答不出來。像這一類的人生問題,一千個人,有著一千種不同的答案,他不敢說錯話,得罪這個男人。   不敢說話,雪特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渾然沒察覺天上的黑雲越來越濃,中都皇城之內,隱隱有電光閃竄,雷聲咆哮,他只是看著這名怔怔發愣的客人,感到一絲悲涼。   近距離這樣看,他身上受的傷格外清楚,不但渾身皮開肉綻,還有許多處骨折,倒插穿皮肉,隨著他喝水的動作,不住滲出血來,瞧來真是慘不忍睹。雖然以石家門人一貫的辣手,這還不算多嚴重的傷勢,但看起來實是令人膽顫心驚。   一聲霹靂炸響,店主人循聲往城內看去,喃喃道:「希望月賢者大人能夠消滅石家的敗類,那樣我們以後就安樂了,也不會再有人像客人你一樣,被石家害成這樣子 ……」   「你很喜歡陸游?」   一時間還沒意會到這人竟然不敬地直稱月賢者之名,雪特人隨口道:「也說不上喜歡啦,不過,就是因為有月賢者大人和周大元帥在,石家才沒有太過囂張,如果他們不在了,我們小老百姓的日子不就更難過了嗎?我們只能把夢想寄托在月賢者大人的身上啊!」   簡單的話,聽在對方耳裡,卻有著很深的感慨,店主人很吃驚地看見,那男子看著茶碗,好像有淚水在面頰上滑過。   「是嗎?被人寄托夢想在身上的人,是不可以這麼輕易就死去的……我真是羨慕他,不管如何,始終有人愛戴、信賴……不像我這個徹底失敗的東西……」   男子低聲說著,仰碗喝水,而雪特人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   「客人,其實你不用太悲觀,我……」   雪特人努力地想要找出一些場面話來安慰,畢竟同樣處於石家的統治下,這人的苦處,他多少也能體會。不過,當這位旅人放下裝水的碗,還沒飲盡的半碗水,全部被染成紅色,在碗中搖映著血波,看到這景象的雪特人,忍不住激動起來。   不由分說,他跑到攤子後頭,拿出了半埋在土裡的瓦罐,從裡頭挖出了一枚金幣、十餘枚灰灰的銀幣,捧在掌心,跑回前頭攤子,顫抖著手掌,把這些積蓄全部塞給了那個男人。   兩手接觸,才發現那個男人的手掌全是鮮血,而且非常地冰涼,彷彿早已沒有半點體溫。   「這、這位先生,你把這些東西拿去,離開中都,重新發展,一定能夠再站起來的。」   「你……」   不用多問,從雪特人激動的樣子,就看得出來,這些金、銀幣得來不易,是店老闆辛苦積起來的一筆錢。但是,向來吝嗇的雪特人,為什麼會把錢塞給陌生人呢?   「你也算是個男子漢吧?男人就應該把夢想托付給男人!」   插著腰,雪特人很大聲地說著,「石家有什麼了不起的?別人害怕,我可不怕,客人我告訴你,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沒有夢想,只要你對未來還有夢,現在的失敗算什麼?石家算什麼?你一定能再站起來的。」   石家真的不可怕嗎?當雪特人冷靜下來,想必會有不同的感想吧,但至少,他現在是很認真地鼓勵這個強烈散發窮途末路感覺的男人,希望他能夠重新振作。   ……微笑,出現在男子的唇邊。不是之前那種苦澀的笑容,而是帶著幾分歡喜的和煦笑意。   儘管已經背離光明之道許久,但他現在卻想要謝謝神明,在這個時候,給予已經凍徹心肺的自己,一絲難言的暖意。   「感謝主,阿門。」   「啊,什麼?」   聽不清楚那人說的話,雪特人還要再問,卻被他反手一推,把那些錢幣全部塞回手裡,還另外塞了一柄沾著血污的十字形長劍過來。   「謝謝你的好意,這是茶錢。」   不能明白這柄十字神兵對這男子而言,曾經有過多麼寶貴的意義,雪特人只是很疑惑地想著,早先這人進來的時候,身上好像沒有帶著武器,他究竟是從什麼地方變出這一把長劍的?   得不到回答,當雪特人將目光移回,已經看不到那個男人的身影。   「咦?到哪裡去了?該不會見鬼了吧?」   看著空蕩蕩的文曲大街,雪特人滿心不安,遲疑不定地握緊了那柄看來不怎麼樣的十字劍,渾然不曉得就在不久之後,因為這柄劍的緣故,他的扁食攤子成了中都的著名觀光景點。   旭烈兀的驚人之舉,將自己的師父推向死地,卻使得纏鬥於黑暗冥氣中的三人,得以免於同歸於盡的殘局。   「我只與勝利者同在,絕不會選擇失敗的那一邊。」   這是旭烈兀抉擇的理由,但旁人卻難以理解,若他選擇陸游,那麼多爾袞與花天邪將在黑暗冥氣中喪生,而回復元氣的陸游,則可以輕易掃平亂局,控制住艾爾鐵諾的局面。相反地,他在這時才選擇石家陣營,即使石崇獲得最終勝利,也可能在擊殺陸游後,立刻清算舊仇。   究竟是為著什麼理由,做出這樣的選擇?旭烈兀沒有向人解釋,而除了極少數的幾個人,也沒有人能夠理解他這番動作的真正理由,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暗冥氣裡頭的那人。   經過一段時間的行法,逆行時舟的擺盪,已經激增為一蕩一千五百年的時光。一擺一蕩,肉體就有著三千年的劇烈變化,扭曲著時間軸,破壞著物體存在的最小單位。   前一刻白髮蒼蒼,下一刻卻又眉須盡黑;才剛剛看見皮膚細緻,重回青春,另一邊的手臂卻開始枯乾癟皺,像是一具接觸空氣的千年古屍,驟然碎裂。   恐怖的肉體變化,就在陸游的身上反覆出現,但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還能頑抗。以兩千年苦修的內力為基,憑著絕頂天心意識的強化,他強行削弱著逆行時舟的效果,令得肉體所受到的影響,僅餘應有的六成,藉以苟延殘喘。   「真是厲害,一邊是千年的時光擺盪,一邊是兩千年累積的怨念,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的戰鬥,人一旦活過了千年,怎麼就變得像是妖怪一樣?」   旭烈兀事不關己地說著風涼話,卻無意做出任何影響戰局的動作。事實上,他已經是此刻全場最強的人,無論是陸游,還是石家這邊的任何一名高手,都已是強弩之末,多爾袞、花天邪重傷,勉強維持住咒法運行的石崇,嘴角亦是不住溢血,顯然被強行催運五極天式加深了內傷。   不關心戰局的演變,旭烈兀的注意力只集中在一件事上。   「喂!誰輸誰贏是一回事,不過你們有沒有人可以告訴我,皇帝陛下到哪裡去了?你們不能因為殺掉我便宜師父後,馬上要篡位,現在就把他給扔掉不理了。」   對於石家、麥第奇家而言,艾爾鐵諾皇帝是一個很好的權力緩衝,避免兩大世家陷入全面決戰,所以有必要保護其周全。但就現在的局面而言,曹壽的生死存亡一點影響也沒有,在場眾人也沒有多餘力氣去理會這問題。   在陸游發動百萬劍陣之後,皇城內的人就被封鎖於百萬劍陣當中,在連場激戰裡受到庇護,得以無事。曹壽也該是被封鎖於其中,問題是,五極天式與之前的物理攻擊不同,劍陣裡頭的人們,算不算處於逆行時舟的攻擊範圍?有沒有受到五極天式的影響呢?   「我老頭一定很羨慕天草四郎,有人那麼關心他,沒等兵凶戰危就先把人送出去 ……」   旭烈兀瞥向花天邪,當天草四郎落敗,往城外飛墜時,被花天邪一擊打中,飛得更遠。那個動作的意義,現在看來是再清楚不過,花天邪定是知道石家有某些後著,一旦發動,沒有能力保護自身的天草四郎將陷入險境,所以不待戰局陷入白熱化,就搶先把人送走,免受波及。想到他那時拼著身上受傷,搶先突破劍陣來擊這一掌,旭烈兀有些莞爾,倒是看不出這位前任花家主人這等有情有義。   戰局僵持,但看來陸游已經撐不了多久,即使已經做出了選擇,旭烈兀卻無意親眼見到恩師的敗亡景象,當大局已定,他縱身躍起,施展輕功,沿著百萬劍山的劍鋒飄翔下去,找尋著他的目標。   「到底在哪裡呢?可別被埋在很深的地方,我進不去啊……」   身法輕翔靈動,但是比起天位高手的飄浮,視覺效果無疑遜色許多。旭烈兀不在意這些,憑著血脈之間的感應,他很快就找到目標。   很幸運地,曹壽沒有被封鎖在百萬劍陣的內部,而是在相當表層的部分,像是被封藏在一塊巨冰裡頭,無知無覺,沒有半點動作。   「運氣不錯嘛,老頭,如果被五極天式打個正著,你……」   旭烈兀不認為百萬劍陣能夠防禦五極天式,但逆行時舟的射程與影響範圍似乎有一定限制,沒有影響到這邊來。   儘管黑暗冥氣沒有擴散到這裡來,但百萬劍陣本身散發著寒氣,令得周圍煙霧氤氳,視線不清。正當旭烈兀想要貼近過去,卻赫然發現目標處站著一個人,隔著霧氣,看不太清楚。   (誰?)   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從那人不自然的站姿,旭烈兀判斷出了他的身份,感到不可思議。   (天草四郎?怎會這樣?他身上的關節應該已經被折斷九成……)   腦裡一轉,旭烈兀已明其理。天草四郎的肢體雖損,但是內力未廢,只要他氣運全身,凝聚真氣於關節,是可以支撐起身體行動,可是舉手投足之間的劇痛,那也是超乎人類感官的極限。   (真是恐怖,都已經被送出去了,為什麼還要回來?這也算是千年的怨念嗎?唔 ……不算太奇怪,畢竟在這之前,五師兄已經創過類似紀錄了。)   霧氣阻隔,看得不是很真切,只是從那怵目驚心的血痕,旭烈兀感受得到那種足夠把人逼瘋的痛楚,不明白是什麼給了天草四郎如此堅定的意志,更不明白他為何在此時出現,這是他無法用智慧推斷出來的事。   「……其實,我現在發現,原來我和你一樣,都很可憐。不過,我覺得已經夠了,你呢?會繼續被人同情下去嗎?」   像是走累了在休息,天草四郎一手撫著前方的劍壁,低聲說話,像是對著眼前的人,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旭烈兀覺得詭異,加快身形地貼掠過去,腦裡卻忽然想到一件事。儘管手足行動不便,天草四郎卻仍然保有著天位力量,能夠對戰局產生影響,更重要的是,自己這麼朝他衝過去,會否……   以旭烈兀一向的機警,會這麼晚才注意到此事,實在是一件不可原諒的錯誤。還來不及有所動作,他看見天草四郎突然轉頭過來,朝這邊一笑,揚起了那扭曲的手臂 ……   轟然巨響,正自全神貫注,盯著法陣那變化的眾人,見到一道白影閃電衝上,來勢奇快,一下子就閃到了眾人的頭頂。   「旭烈兀?他終於出手了!」   幾名眼尖的龍族騎士看清了來人,始終憂心旭烈兀會出手干預戰局的他們,立刻鼓噪起來。   「不對,是什麼人?」   多爾袞與花天邪的眼力比龍族戰士高得太多,還沒確認來人身份,就已經從姿勢與位置看出來,這人並非以輕功急掠上來,而是被一股強大力量拋甩出來,換言之,就是給人擊飛的。   能夠將旭烈兀擊飛,正常推論下,對方一定有著天位力量,而以如今眾人皆傷的局面,實在是禁不起再有其他強人干涉,龍族騎士們面面相覷,相顧駭然,最怕的就是雷因斯一方終於來干涉此戰了。   只是,當那道人影緩緩從下方的冰嵐霧氣中現身,眾人的表情便由不可置信,迅速轉為安心。   「那個人……不是天草四郎嗎?」   「他來這裡做什麼?」   「陸老頭真是沒用,連這麼一個老東西也打不死,要不要我們等一下替他代勞啊?」   即使撇除重傷這個因素,在當今的眾多強天位高手中,天草四郎絕對是最不具威脅性的一人,在龍族騎士的眼中,即使是雷因斯??蒂倫的山本五十六也比天草四郎更危險。   自從復出之後,天草四郎的戰鬥紀錄就是連串負號,在落敗與慘敗之間選擇其一,這樣彷彿被厄運纏身的高手,武功再高也沒有威脅性。龍族與他之間更有著深仇大恨,如果不是要維持陣法的完整,他們甚至打算趁天草四郎重傷的此刻,一舉將他誅殺了。   石崇、多爾袞的表情凝重得多,他們想不通已重傷的天草為何還能保有強天位力量?在這個節骨眼上,多了一個人來插手,這並不是好事。   多爾袞緊緊盯著漂浮上來的天草四郎,儘管重傷的他力量可能不如天草,但比較過兩邊的身體狀況,他仍是有把握,在天草四郎有動作之前,就能以四陽烈焰刀將之擊殺。   全場百餘人的目光,百餘種不同心思的期待,天草四郎完全感覺得到。背負著這些期盼的自己,是可以做些什麼的,在微微苦笑之後,他邁開蹣跚的腳步,朝前方踱去。   這舉動出乎所有人意料。看見天草四郎慢慢朝黑暗冥氣靠近,沒人猜得到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以陸游之強,陷入五極天式的法陣後尚且無力抗衡,傷重的天草四郎一旦被黑暗冥氣扯入,肯定是有死無生。   「這個日本倭賊發瘋了嗎?」   「聽說他與陸游有深仇大恨,該不會臨死前想要去刺陸老頭一劍,報仇過癮吧? 」   「哼,這倭賊在九州大戰時自甘墮落,投靠魔族,滿手都是我輩英雄的鮮血,這樣的死法,太便宜他了。」   黑暗冥氣發揮著對天位力量的干擾效果,天草四郎甫一靠近,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力量,登時宣洩四散,若非他早有預備,盡可能凝運著強天位力量,這一下就要從空中墜落下去。   「……還差一點,還差……幾步……我不可以停在這裡……」   凝聚真氣,強行撐住碎裂的關節,每一下動作都發出難聽的摩擦聲,鮮血不停地染上衣衫,那種痛楚超越著感官能忍受的極限,天草四郎流著冷汗,勉強睜著模糊的眼睛,朝前方行去,用他的毅力與殘破肉體,進行他最後的一場戰鬥。   很快地,就在天草四郎步入法陣的數步之後,五極天式對天位力量的強大干擾,令他力量狂降,迅速散失,濃密的黑暗冥氣,像一道深深的霧牆,自兩邊湧來,將他的身形吞沒於其中。   消失的前一刻,痀僂的姿態,看來沒有悲壯的感覺,如果不是因為氣氛詭異,說不定就有人要大聲恥笑出來了。   不過,還是有人笑不出來,甚至是以相當凝重的心情,在看著這一幕。   始終站在多爾袞身邊,凝視天草四郎背影的花天邪,目光中厲芒一閃,縱身飛躍出去。   「你幹什麼?」   多爾袞吃了一驚,從弟子眼中的堅決之色,看出他不尋常的決心,而當花天邪開始施展七神絕中的腿絕,倍增本身速度到極限,直追天草四郎背後而去,多爾袞更肯定了他的目的。   (看不出來……這小子居然還……)   身法、角度與適才旭烈兀類似,但面臨的情形卻大有不同。逆行時舟運轉至今,整個殺傷力已經到了不可控制的顛峰,每一下擺盪來回,就是兩千年以上的時光變化,濃厚的黑暗冥氣旋轉成壁,即使再高速的身法,也不可能在擺盪完成之前衝出,換言之,如若衝入黑暗冥氣裡頭,花天邪九成會在瞬間老死,或是還原到有生命之前的狀態。   這個危險,當事人不會不知道,但他卻直追天草四郎的背後而去。   察覺到花天邪的堅持並非兒戲,在與他錯身而過的剎那,石崇眼中失去了冷靜,露出了無比恐懼、震撼的神色,正持印施咒的右臂輕微、卻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像是想要揮手出去,但卻為了要維持法咒的完整,最後仍是沒有抓出去。   就這麼一下遲疑,花天邪如閃電般消失,緊追在天草四郎身後,沒入逆行時舟的法陣當中,被急湧過來的黑暗冥氣所吞噬。   儘管只有那麼一瞬間,但旭烈兀的銳利目光確實捕捉到,石崇深深地閉上了眼睛,整個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嘿!這個老小子……)   為著自己所看到的東西驚訝,旭烈兀還來不及歸納資訊,一聲由黑暗冥氣當中發出的巨吼,狂撼著所有人的聽覺。   再怎麼頑強的抵抗,也有其極限。在逆行時舟的法陣中堅持盞茶時分後,陸游的外表看來已經不像是人類了。   一如當初重病的皇太極,月賢者的皮膚表面也出現詭異變化。以指頭大小的六角形為基礎單位,某些部位維持著健康青春的膚色,某些部位卻斑駁乾裂,像是一具陳腐千年的古屍。   各種不同的肉體變化,隨著時光交錯,在軀體上激烈出現,當皮膚表面枯乾化灰,連帶著的血肉筋骨,也像是灰燼般脆弱,剝落崩解。恐怖的景象,由四肢慢慢往軀體蔓延,侵蝕著要害。   亦直到了此刻,石崇的心才算定下來,五極天式的威力,已經擊潰了陸游的抵禦,而若非自己的力量消耗殆盡,必須藉著黃金龍陣來施法,魔力駁雜不純,這個戰果應該可以更早一步出現。   劇烈的吼聲,象徵著一代宗師的末路,不斷地在皇城內迴響,旭烈兀並不想目睹這一幕,但置身於此,這卻是他責無旁貸的場面,也因為這樣,他最先察覺到了不尋常的地方。   起先,只是一點微弱的青色光芒,在黑暗冥氣中若隱若現,當旭烈兀運足目力,則在略為顯得稀疏的黑霧中,見到天草四郎閉著雙眼,激烈顫抖的身影。   以石崇為首的眾人很快注意到這一幕,更驚訝地發現,被黑暗冥氣所包圍的天草四郎,身上出現了不尋常的變化。激烈的出血止住了,破損不堪的肉體,就像時光倒流一樣,快速逆轉回未受傷時的狀況,各處傷口在剎那間癒合,連血跡都隨之淡化,像是被傷口倒吸收回去一樣,自皮膚上消失。   這是逆行時舟的效果嗎?因為之前旭烈兀時間抓得剛好,在時光擺盪處於逆流的那一刻,把多爾袞與花天邪推出法陣範圍,他們兩人的傷勢明顯好轉不少,而同樣的現象,如今也出現在天草四郎的身上?   這是眾人共有的懷疑,特別是當時間流逝,天草四郎的肉體近乎完全康復,但應有的老化現象卻不曾出現在身上時,這份疑惑更擴大轉為不安。   「這……怎麼會這樣……」   正催運魔力,維持著逆行時舟法陣運作的石崇,明顯感覺到有一股相反的力道,在抵抗著自己的魔力,雖然還不是很強,但卻確實地令時光擺盪的速度緩慢下來。   老化現象並未隨著時光擺盪,出現在天草四郎身上,但另一邊陸游的痛苦情形,顯示逆行時舟沒有失效,那麼,難道天草四郎的肉體異變,與逆行時舟的效果無關?   (白字世家的乙太不滅體?)   從眼前的景象,石崇腦海裡閃過這個名詞,困惑卻也同時出現,因為根據自己的資料所知,天草四郎從不曾修練過這門耗損生命力,快速催愈肉體的神技,那為何他會忽然施展出來?   或者,這既不是逆行時舟的影響,也不是乙太不滅體的催愈效果,而是自己所料想不到的第三種可能性?   「難、難道是……」   手上法印所感受到的抗力,倏地以倍數狂增起來,只是頃刻之間,就令石崇的虎口劇痛出血,雙臂狂震到麻木的程度。   這感覺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但更明確的景象,卻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籠罩於天草四郎週身的淡淡青光,驀地暴增了亮度,璀璨光華,逼得人們無法正視,緊跟著,一道尺餘直徑的青色氣柱,自他身上筆直迸發,直竄十餘尺,裂成片片蓮瓣,恍若一朵青色蓮花,在眾人眼前剎那盛放,盤旋迴繞。   青蓮乍現,與之伴隨的,是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一股……足夠令破損肉體自動癒合重生的天位力量。   在一股強大力量的驅動下,天草四郎的體內,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新陳代謝以超越平時千倍的速度,在各個傷處運作,本來碎成片片、只以真氣勉強支撐的關節,開始迅速聚合,組湊成形,無數大小裂縫在瞬間消失,還原回最健全的狀態。   表面肌膚組織進行癒合,一口深深呼吸,所吸入的氣息,由天位力量分解、轉化成所需要的物質,補充回之前激戰所失去的血液。和乙太不滅體有異曲同工的效果,但卻並非透支生命力,而是天心意識與天位力量完美運作下的高度成果。   從被粉碎的各處關節,到外表的皮肉傷痕,天草四郎瞬間傷勢盡愈,當他睜開雙眼,凜冽劍氣由身上透發而出,青光竄閃不定,所到之處,貼近過來的黑暗冥氣被清除得乾乾淨淨。   驅除身邊的黑暗冥氣,回復視線,這是第一要務,天草四郎的目光,隨即移往石崇背後的虛無形象,看著那搖曳不定的鐘擺,高度集中的天心意識,如流水般竄探過去。   目光與鐘擺接觸的瞬間,逆行時舟的法咒結構,在天草四郎腦內閃過,再無半點奧秘可言,當他閉上雙眼,一個意識運發出去,搖曳中的鐘擺忽然停止在半空中,一股奇異的感覺,彷彿是蔓延而來的涼水,令得在場每個人都打了個寒顫。   緊跟著,石崇忽然發現自己動彈不得,一股無法形容的酸麻感覺,由結印施咒的手臂開始,往全身延伸,沒幾下功夫,整個人就被鎖死在原地,連一根小指頭都抬不起來。   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黃金龍騎士身上。就在那陣冰涼感覺浸過身體後,每個人都像是被結凍住了一樣,從本身肢體到結合的黃金龍部分,連最細微的小動作都做不出來。   黑暗冥氣也被鎮鎖住,就像是一片靜止的霧牆,虛虛渺渺,整個逆行時舟的咒力,連同霧氣裡頭的東西,全部都停滯住了。   古怪的情境,就像是整個時空的時間被凍結,但每個人都知道不是這樣,至少,旁邊的風還在吹,多爾袞、旭烈兀仍有著行動力,只是被這太過不可思議的變化所震驚,不知道該怎麼做反應。   從理智上判斷,他們當然看得出這是怎麼回事。   完美狀態的五極天式,與天位力量的對抗,究竟能夠承受到多強的天位力量,這點沒有人知道。   但石崇的逆行時舟,是集結黃金龍陣的力量而發,儘管強大,力量卻雜駁不純,混亂不定,如果有高手以天心意識反攻,把力量由破綻處攻入,順著百餘道氣脈逆傳,在一瞬間就可以把施術者連帶黃金龍陣一起鎮住。   技術上是這樣子,但卻只是紙上談兵的技術,因為要實現這個戰術,所需的天心意識之精,當前的天位高手中沒有一個人可以做到。倘使是織田香,以她那特異的生命形式一搏,或許有小小的可能,但卻絕不是素來天心意識拙劣的天草四郎所能為。   特別是,這種瞬間把敵人的氣脈運行,乃至於肢體活動全部鎖死的技巧,在他們腦中依稀有點印象,那是一種叫做「萬物元氣鎖」的神技。   這個技巧,傳聞在擁有強天位頂峰修為後,就可以開始修練,過去陸游曾以此把白家家主白金星打落天位,只是手法粗糙不具備應有效果。絕世白起憑著極度扭曲的天心意識,也曾經施展過這個技巧,以一敵眾,十招內挫敗一眾強敵,但時間卻不能長久。   但天草四郎的手法,舉重若輕,沒有勉強施為的粗糙,也不如白起那樣只能維持短暫時間,是萬物元氣鎖的完美展現。   處身於五極天式的法陣當中,卻能無懼黑暗冥氣的干擾,施展萬物元氣鎖,再加上肉體迅速自我癒合的現象,只能給眾人一個最不好的聯想,自從九州大戰後,突破強天位力量之壁的武者,終於再現於風之大陸的土地上。   (沒這種可能,陸老兒和我都沒法突破的極限之壁,天草四郎怎麼有可能……)   被強烈的震撼感所驚懾,多爾袞甚至覺得眼前有些暈眩。相較於他的震懾,旭烈兀則是冷靜得多,甚至回想到之前天草四郎驅除黑暗冥氣時,所迸射而出的青蓮光華,任誰都看得出來,那是青蓮劍歌的獨有劍氣,自從李煜遠揚海外,不曾一現於風之大陸。   (五師兄又還沒死,不可能會借屍還魂的,那麼,現在的情形,最有可能的情形是……)   腦內各自有著不同的想法,但無論是身軀被鎖住的石崇、黃金龍騎士群,還是被腦中震撼感所驚懾的旭烈兀、多爾袞,都沒有作出多餘動作,去試圖干涉眼前的情勢,因為感覺起來相當明顯,天草四郎在控制住局勢後,並無意作進一步的攻擊,只是把目光移向黑暗冥氣的中心。   由於逆行時舟的咒力,已經被天草四郎強行鎮住,對法陣中人的影響,就整個被壓制下來。   整個軀體有多處乾癟灰化,破損不全,在即將分崩離析的前一刻,陸游幸運地保住了肉體的完整,勉力睜開朦朧的眼睛,望向前方,想要看清楚前頭的景象。   所映入眼中的東西,像是作夢一樣,把時光倒回了兩千年前。恍恍惚惚,陸游看見故人正站在前方不遠處,一掃這些年來的頹氣,神情平靜地朝這邊看來。   「時貞……」   九州大戰結束後,陸游與天草四郎正式決裂,每次見面,都是相互拔劍交戰,像這樣子平和的表情,已經有兩千年不曾在友人面上見過了。   「陸放翁,我受人之托,要帶一句話問你。」   隔著一段不算短的距離,天草四郎揚聲發問,聽在眾人耳裡,滿是困惑與不解,就只有旭烈兀隱約料到一二。   「那人要我問問你,目前的白鹿洞中,還有誰能接他一劍?」   似曾相識的問題,由天草四郎口中問出,而在這一問之後,他便跟著出手了。   絢麗奪目的光華,驀地自天草四郎掌心暴亮,儘管手中無劍,但散發出來的劍氣,卻比他生命中過去的每一刻都更為凜冽,像是一道最燦爛的流星,猛然往陸游揮擊過去。   「這是……」   強大的劍氣當頭擊來,陸游本能地要出手擋駕,但手臂一動,劍氣已自生變化,倍數增強,在他還沒能夠做出動作前,就以更強勁、更直接的壓迫,粉碎他所有可能的防禦。   (為什麼?天草有這樣的力量,為什麼不一早就用出來?)   疑惑溢滿整個心頭,陸游完全不能理解,眼前所見是幻覺亦或是真實,如果這一切是真,為何天草四郎會忽然擁有更強於己的力量了?   像是一道越來越狂的凶獸颶風,又像是一條吞噬著一切事物前進的巨龍浪潮,碎開渾沌百萬劍陣的防壁,破開所有可以阻擋它的東西,撕空破滅而來。   距離越近,越是能夠感受到那股沛然之威,猶如天怒,莫說此刻身負重傷,就算是最佳狀態,也不知道該怎麼接應。   類似的記憶,急湧上心頭,那是在多年以前的白鹿洞後山,徒兒李煜仗劍朝己衝來,所散發的氣勢依稀就與這一劍有些相似,但那時在自己眼中,徒兒的三天劍斬充滿破綻,力量在發出的同時,就產生了大量虛耗,實質殺傷力銳減,結果自己施展抵天劍陣,連續三劍,先將他的劍氣包容、拆卸,再趁著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剎那,將之前積蓄的力量整個反彈出去,輕易將之挫敗,轟出白鹿洞數十里外。   劍氣的感覺相似,但威力更強,而關鍵處的天心意識,更是精準得找不出差誤,自然渾成,流轉無間,在自己眼中,再也看不出一絲破綻,只見到一股壓倒性的巨力,如巨濤裂空,轟然拍擊過來。   這樣子的一劍,試問自己怎樣抵擋?怎麼有辦法去抵擋了?   「師父……你老了……你真的是太老了……別繼續擋在歷史的道路前,請你讓開吧!」   在這一劍裡頭,彷彿有著這樣的聲音。   剎那間,在那奔流過來的劍氣巨浪裡,陸游隱約見到一朵青蓮,回轉綻放,朵朵蓮瓣紛飛旋舞中,有著一襲孤絕身影,像是當年任職聖騎士的天草四郎,卻又像是某個長髮飄揚,散發著銀色光輝的謫仙劍士。   「喔喔喔∼∼∼∼」   勝負在瞬間分曉,陸游的殘破之身,沒有半分抵禦能力,才與天草四郎的劍氣稍稍一觸,便整個被劍氣浪潮吞沒,肢體破碎崩解,緊握的凝玉劍拿捏不住,脫手飛出,穿破長空,遠遠地飛向天的另一端。   在所有人為這一劍之威驚懾恐懼的同時,天草四郎卻淡然以對。這樣的一劍,當時在日本的小漁港自己就曾經遇到過,彷彿是毀滅一切的海嘯洪濤,無法可擋,無法可破,只能眼怔怔地被捲入吞噬。   現在這一劍,只不過是把當日的感覺完美重現而已。那時的自己全然不是對手,重傷的陸游自然也無可抗衡,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而當成功地殺敗陸游,所有人都在看,想看看天草四郎的下一步要做什麼?會不會趁著眾人傷疲不堪的當口,出手掃蕩敵人。畢竟,不管從哪一方面來看,天草四郎與他們並沒有多少交情,就連設計邀天草至此的石崇,也不能肯定這位劍爵此刻的心意。   與陸游一樣,一個共同的疑問,在人們的心裡發酵。天草四郎是在剛才的慘敗後,得到領悟,進而有了突破?抑或者,這樣的力量他一開始便已擁有?但如果是這樣,勝負根本在開戰前就已經決定,天草四郎可以憑著齋天位的絕頂修為,力壓全場,為何要做那種慘痛的死鬥了?   「……」   沒有言語,天草四郎以行動來回答。也不見他出手作勢,萬物元氣鎖隨著心念發動,石崇、黃金龍陣的騎士們,彷彿被一圈無形的繩索給套住,從胸腹部位開始,受到強大壓力催壓,呼吸維艱,越來越喘不過氣來。   根本沒有出手的可能,就已經被完全制住,即使是以石崇的老奸巨猾,一時間也想不出該如何擺脫這窘境,只能任著無形鎖縛逐步鉗制經脈。   還保有著行動能力的人,處境並不見得就好過一些。在目睹天草四郎那一劍之威後,連多爾袞這樣狂霸無雙的勇漢,也不會傻到在已經重傷的此刻,去找敵人作自殺式戰鬥。   (情況太詭異了,最好趁現在開溜比較穩當……)   或許是對自身的輕功太有信心,旭烈兀再展腿絕神技,想要趁局面不明朗時,以適才衝出逆行時舟法陣的神速,脫離此地。   以他一貫的才智,實在是不該犯這種錯誤的,儘管睥世腿絕是當代屬一屬二的快捷身法,但天草四郎目光微微一瞥,意隨念轉,力量運用真個是快捷無倫,旭烈兀甚至還感覺不到大氣流動,聽不見風聲,就被一股狂湧而至的力量流,身不由主地帶起,在空中成了一個滾球,遠遠地摔向天邊盡頭。   漂亮的出手立威,但從旭烈兀能夠無傷而退,在場的人都看出了一點東西,天草四郎似乎沒有什麼殺意。   「嘿……天草,不要這樣,大家都是為了屠殺陸老兒才聯手,本來就是同路人,有什麼話可以好好講,你……」   石崇試圖以言語窺知對方的心意,但這敷衍戰術卻在天草四郎的冷眼中,宣告失敗。   「同路人又怎麼樣?現在才套交情,難道你想要我給你飛吻嗎?」   不同於對待旭烈兀的「溫和」,天草四郎冷冷一句話拋出後,萬物元氣鎖的壓力逾倍增強,卻慘了石崇與一眾黃金龍騎士,胸口如遭千斤重擊,肋骨斷裂,一口鮮血激噴而出,幾個功力較弱的,當場便直挺挺地在黃金龍背上失去意識。   龍族勇士性情剽悍,雖然處境惡劣,卻未失去鬥志,其中一名特別剛勇的騎士,吞下湧至喉嚨的鮮血,大聲喝罵。   「天草魔頭,士可殺不可辱,你……」   稍稍運氣,萬物元氣鎖就能夠控制全場,而要摘下一顆人頭,只要微一動念便已足夠。連瞥去一個眼神都不必,那名龍騎士的人頭,在開口說話之後忽然自行折斷,筆直往下墜落。   「士可殺,不可辱?這麼急著求死的人倒也少見……」   天草四郎的譏諷冷笑,像是不祥的鐘聲,徐徐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對於這個似友似敵、立場難辨的劍爵,沒有人猜得到他心中所思,只能忍受著身上傷勢帶來的劇痛,試圖凝運力量,當機會來臨,或許可以發出合力一擊,扭轉情勢。   這是一眾龍騎士的打算,但應該與盟友有難同當的石崇,卻不敢如此樂觀,彼此間的天位差距實在太大,在天位武者的戰史紀錄上,齋天位的天心意識精準神妙,遠非下位階的天位武者所能揣測,就算眾人恃數量強攻,他也能憑著更精準、更快速的反擊,輕易破盡,要說能締造什麼戰果,那除非是天草四郎站著不動,像陸游那樣挨上一擊吧!   有什麼辦法達成這種效果呢?石崇注意到被停滯定在周圍的黑暗冥氣,五極天式的效果並未完全消失,如果能夠凝聚魔力,重新推動,或許……   為著謀求生路,石崇可以說是絞盡腦汁,但任他怎麼盤算,都有一個不變的答案 ……勝算,不足兩成。   「天草時貞,你不用太過得意。」   始終默不作聲的多爾袞開口了,重傷的他正努力壓下傷勢,但一直看著敵人在面前耀武揚威,不作表示,這卻是他無法忍受的事。   「力量是人練出來的,既然連你都能突破這層障壁,不用多久,同樣的力量我多爾袞也將擁有,到那個時候,就是由我親自摘下你的人頭。」   充滿挑釁意味的話語,誠然豪氣干雲,然而天草四郎卻只是淡淡道:「唔,聽來我似乎應該期待那一天,不過……你沒有那個機會了。」   一句話中滿溢著絕決之意,就當所有人都以為天草四郎要下殺手,他卻將目光投向天空,陷入了一陣不尋常的思索。   過去,陸游在每場戰役結束時所感覺到的東西,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無疑,自己終於能體會到那種感覺,在此時此刻,在這個戰場之上,自己就是神,能夠主宰著一切,輕易影響眼前這些人的生死。   無上的力量與威權,就盡握於自己掌心,只要有那個念頭,隨時可以將這些人誅殺,或者,到雷因斯大殺一場也行。世界的天秤,就隨著自己的意念而左右傾斜,這是何等快事?   但為何自己就感覺不到半分快慰?   就算是在這生殺大權盡握掌中的輝煌時刻,胸中也不覺得半分榮耀與喜悅,只有沉重的失敗感,不住累積在早已疲憊的肩膀上。   人的成就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回想當年,自己仍任職於耶路撒冷的十字軍,只是一個弱小無能的東西,憑著手中一口利劍,整日斬殺魔族,雖然殺的都是一些小角色,但滿溢於心頭的成就感,卻遠比此刻要強得多。   那時,自己曾經那麼真誠地篤信,日後修成聖教絕學,將仗劍掃蕩奸邪,把魔族趕出人間界,成就每個人類男子漢都夢寐以求的大事業。   了不起的宏偉大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無視於全場的緊張氣氛,天草四郎有些納悶地輕敲敲腦袋,沉寂多年的往事,驀地一幕幕跑湧過心頭。   少年輕狂,自己變成了香格里拉的異端,儘管吸引了一派青年騎士跟隨,卻也令聖教的長老反感。當這反感逐日累積,就種下了日後設圈套陷害的因子。   在一個被設計好的陷阱中,並肩作戰的同儕一個個倒下,鮮血噴灑在身上,形成了絕望與悲傷的谷底。那時候,一部份的自己等若是已經死了,而在自己疲憊不堪的視線中,出現了那個男人的身影。   效忠於胤禛陛下,在真命天子的麾下,幹著所謂的大事,那是生命中最煥發著光與熱的日子,每一天都在自己與敵人的鮮血當中,累積著榮耀與戰績,在夜裡因為前所未有的充實感與成就感,期待著隔日的到來。   然而,就現在看來,那時的自己只是被另一層反向狂熱給擄獲,因為受到耶路撒冷的背叛,所以反過來站在敵人立場,加倍的報復,享受這樣的過程而已,與之前並沒有多大進步,同樣都只是一頭看著己方旗幟,就被心內狂熱蒙蔽雙眼的傻子。   叛離人類陣營後,成為了人類眼中的甲級戰犯,人人得欲誅之,然而還是有幾名人類友人能夠體諒自己的處境,維持著往來,陸放翁、卡達爾就是其中的兩人。   在魔族的陣營裡,自己認識了很多人。胤禛陛下待己很親切,是值得奉獻滿腔忠誠的英主,儘管不理智,但能夠效忠於他麾下,自己到現在都不曾後悔過。   在那不算長也不算短的烽火歲月中,自己曾受命接下一個與第一線戰務無關的工作,之後,應舊日友人的委託,將他介紹給一名女子為友,自己素來敬仰他的人品與文采武功,也知道那名女子的寂寞,認為這應該是個很好的開始。   但這卻成了自己生平最遺憾的幾大恨事之一。友情誠然美好,但在其中一方別有所圖的時候,卻另當別論,沒過多久,魔族軍隊就因為機密外洩,連續吃了幾次大敗仗,大魔神王震怒追查,自己不得不在驚愕中面對殘酷真相。   她獨自扛起了所有責任,一個人承受著被背叛的感覺,與她不能逃避的懲罰。為什麼一個那麼溫柔善良的女子,要受到這種背叛呢?   目睹冰涼劍鋒在她臉龐上劃過,一道熱血噴濺,將那無雙美貌毀去的那一刻,站在將兵群中的自己手足冰涼,像是要炸裂胸口似的悲憤,比當初受到耶路撒冷的背叛更甚,讓自己明白心裡真正的感覺。   兩個人之間,有著不可跨越的鴻溝,再加上歉疚,自己沒有想過要去告白什麼,但至少應該負起責任。只是,當天晚上,在花園涼亭裡,自己信誓旦旦地表示要為她討回公道時,卻被婉拒了。   「愛上什麼人,就有什麼樣的責任。我和他始終是立場不同,沒有能夠預見此事的發生,是我的過失,我並不會很怪他,你也不用太勉強自己。」   在聽見這話的瞬間,自己的存在被抹煞了,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立場,去介入這兩個人之間。只是,即使是做著沒意義的堅持也好,錯的事就是錯,不會變成對的,該有人為著對的事情去堅持,去討回應有的道理。   所以在那之後,自己就與陸放翁反目,要他做出應有的懺悔,並為此長期糾纏下去。   沒過多久,魔族政權改朝換代,鐵木真陛下是一個好人,雄才霸略,強絕天下,但自己卻不得不站在與他為敵的陣營,這實在是一件憾事。   眾高手孤峰決戰的那一天,只擁有地界修為的自己,再次被賦予了一個特殊的任務,陪同她趕赴一個注定要空等的約會。   如果有得選擇,自己並不想接下這個任務,因為這不只會令自己愧疚,在某個意義上看來,更等於與陸放翁合作,可是胤禛陛下的將令不容許拒絕,自己必須完成主君的將令。   結果,當兩人一起等到長夜將盡,她終於回過頭來,有些遺憾地笑了笑,飄然離去。   再一次被心上人所騙,感覺一定很難受,而且這次連最信賴的友人都背叛了她,那種心情……自己甚至不敢去想像。   或許是報應吧,當魔族撤回魔界,胤禛陛下的點將名單中,獨缺了自己的名字。   魔族諸將都認為胤禛陛下是基於種族考量作此決定,但自己卻從陛下那別具涵義的說話中,聽出了其他東西。   「戰陣生涯原是夢,人間界的生物,到底還是屬於人間界,不該強去魔界討生活。」   胤禛陛下有意放自己自由,作為彌補,但失去歸屬的自己卻無處可去。被捨棄的悲與怒,還有無窮的憤慨和自我憎恨,只能藉著血洗那些追殺自己的人類武者來洩憤,就在那天晚上,自己由地界進入天位。   擁有強大力量,未必就能帶來什麼滿足,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自己就像一頭追逐血腥與殺戮的瘋狗,直至回歸那從不曾實際踏上的故國日本。   日本人民的敬若神明,讓自己有了棲身之所,能夠得到香兒這樣的傳人為伴,也使得暴躁心情能夠安靜下來。   那孩子,可以說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但是到了最後,自己仍然自私地將她出賣,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時候,冷冷地背叛了她。   「所以,師父為了那樣東西……放棄了阿香嗎?」   說著這句話的時候,那孩子的表情,是如此的悲傷與絕望,但自己愚昧的眼睛,卻沒有能夠看出任何東西。   「天草,我很感謝你這次幫我的忙,不過以朋友的立場,我有些話想說。」   當日本陸沉,來表示謝意的她,也說了這樣的話。   「女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呢……其實我原本希望你會拒絕我的,就到此為止吧,你並不欠我任何東西,即使有,也早就已經還清了……你和卡達爾都一樣,總是拿現在的幸福,去填補過去的歉疚,然後不斷地為未來累積後悔的塵土……不需要再把生命浪費在這裡了,比起活在過去,還有人在未來等著你……」   這番話令得腦中一清,好像想通了很多東西,於是懷著不安的心情,自己尋到那座海島上。   「師父,我們兩個不要再見面了。」   在灌滿天位力量的狂沙簾幕中,女孩的背影是那麼樣地孤絕,一如天上冷月。   「我們兩個再也不要見面了……」   這樣的聲音,一直到現在,都彷彿仍在耳邊迴響著。   已經足夠了……   放眼過去與未來,曾經與將等著自己回去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二卷 第四章 齋天位現 全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二卷 第四章 齋天位現 全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八月 艾爾鐵諾 中都皇城   盯著陷入沉思的天草四郎,石崇一眾人等均是心憂不安,情知命懸人手,急謀對策。   可是,應變之策還沒想出來,纏繞身上的萬物元氣鎖忽然有了變化,從緊勒住肢體,開始進一步深入,漸漸侵入每個人的經脈,控制著真氣,當真氣完全被其所操控,只要天草四郎一個念頭,所有人都會被逆行竄走的真氣迸斷經脈,甚至爆體而亡。   情勢千鈞一髮,石崇變了臉色,連忙朝多爾袞使了一記眼色,要他有所動作。   幸好,身為戰友,多爾袞仍有起碼的道義,儘管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他還是往前踏出一步,朝天草四郎接近。   誰也看得出來,天草四郎此刻的精神狀態並不尋常,只要把握住這一點,未嘗沒有逆轉局勢的機會。多爾袞與石崇都是經歷過無數生死風浪的強人,即便是處於這樣的不利情勢,他們兩人並未因此放棄。   隱住氣息,多爾袞朝天草四郎慢慢移近過去,明顯發現他對於自己的移動視而不見。   看見了多爾袞的靠近,天草四郎卻不想做反應,不願因為作出任何動作,中斷了這一刻重歷人生的感覺。   勝與負,在自己二次踏進中都皇城時,就已經沒有了意義,正如陸游一開始便說過的,這場戰爭的勝負,在開戰之前就已經被決定了。   不論是陸游還是多爾袞,似乎都對自己的突破,還有無敵於這一刻的齋天位力量,震駭欲絕,但這卻沒有什麼了不起,因為如此力量,在自己來此赴戰之前就已經擁有。   起因,是當日在日本海濱的那一戰,對上那孤高的銀髮劍仙,他全力揮斬出來的一劍,除了表面上的顯赫威力,內中還包含著某種不尋常的東西,一種難以形容的…   …劍道靈魂。   以自已現在的修為,隱約可以感覺得出來,當天心意識再往上提升一層,更高段的萬物元氣鎖之中,能夠以自身元神與他人魂靈共振,達到類似天心轉輸的效果,而據自己所知,這似乎也是存在於異大陸的一種奇術,昔日李煜便是接受這項洗禮,武功得以突飛猛進。   這樣的技巧,不管多高位的天位武者來使用,都要冒著魂靈破碎的風險,李煜一面出劍,一面卻進行這樣近乎自毀的冒險,個性之狂之傲,自己實在是愧之不如,亦是因為作了這個動作,李煜才在發劍後受到險些致命的重創。   魂靈共振所傳來的訊息,就包含著無法用言語傳達的天位之秘,令得自己在參悟透徹後,能夠配合天地元氣異變,一舉完成兩千年來未能企及的突破。   自己在那一劍神威下敗退時,李煜狂妄的笑聲,不住笞擊著身為武者的自尊,但是事後慢慢解讀,卻發現了不尋常的訊息。他與自己素昧平生,以立場來看,甚至是敵非友,為何要冒著魂靈破滅的風險,助己突破?   理由只有一個吧,因為自己無論如何,都會在未來與陸游一戰,這就是他之所以將希望托付於己的理由。   在這名銀髮男子的心中,存有極大的矛盾。背負在身上的仇與怨,他不能夠不去解決,但以他自身的意願來說,卻又極為不願意與舊日師門敵對,再一次地與恩師拔劍相向。   經歷過多次的掙扎,這問題終於在天草四郎出現於眼前時有了解答,李煜甘冒生死奇險,向這個男人作出委託。這樣的訊息,天草四郎感受得出來,那個銀髮青年儘管狂傲孤高,但在這件事上面,卻是低著頭向己委託。   這麼高傲的一個劍仙,如此重求於己,於情於理自己也應該答應,只是,這卻偏偏是自己最難答應的一件事。   與陸游的戰鬥,自己一定會貫徹到底,但這些戰鬥並非為著表面勝負,而是為了要爭回一個應有的道理,倘使不是憑著本身力量得勝,那麼這些戰鬥就沒有意義。   因為這樣的道理,自己便不想去處理此事,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醉於酒國,不想面對那終會到來的戰鬥,直至花天邪帶來的一封信,將自己逼到現實,前來參與皇城之戰。   如果使用齋天位力量作戰,自己便無懼一切,縱然陸游、多爾袞、石崇聯手,自己也可以將他們殺敗,但這做法卻非自己所喜。經過了思考,自己決定以「應有」的實力出戰,不使用那來路不正的強大力量,因為即使得勝,如若勝之不武,那就是對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信念,無比的侮辱。   「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場戰鬥中,這是我最想要勝的一戰!」   把所有的人生意義燃燒於此戰,自己努力地想要爭取勝利,怎奈天定的宿命就是這樣嚴苛,擺在眼前的事實是,憑著自己的實力,永遠也沒希望戰勝這名命中宿敵。   一個人能承受多少次失敗呢?戰鬥至此,已經沒有必要繼續了,當豁盡所有信念、實力去戰,仍然屈辱地慘敗,堅持已然沒有意義,但在一切鬥志塵埃落定後,自己仍有必須完成的任務。   人不應該奢求不屬於己的東西,在那兩個人之間,從來也就沒有自己的存在,然而,自己仍是打從心底希望見到她的笑臉,並願意為此付出。   知道陸放翁若死,會令她感到難過,這樣便已足夠,自己得把陸放翁從死局裡頭解救出來。   險惡的殺局,在齋天位的無敵力量鎮壓下,也顯得不堪一擊;李煜委託自己的問話,也向陸游發問出去。環視周圍眾人的驚駭表情,自己一生中最威風的或許就是此刻了,那麼……在一切仇怨清算,任務也告一段落後,自己該做些什麼呢?   距離天草四郎的距離拉近,多爾袞積蓄著力量,試圖發出一記還不滿三陽威力的烈陽刀。烈陽刀是能夠濃縮力量、猝然數倍爆發的技巧,有可能恃之殺敗比自己更強的敵人,但對於齋天位那能夠迅速自我治癒的能耐,多爾袞也無半分把握。   (如果九陽烈焰刀驟發,有沒有可能斬得他來不及回復?)   在考慮這個問題之前,似乎應該煩惱怎麼攻破齋天位的護身氣勁才對,但倉促對上了這超越等級的力量,多爾袞也拿捏不準戰術,在心煩意亂中大受影響。   緩慢靠近天草四郎,這是一種十分詭異的情形,但眾人只能在打草驚蛇的風險,與坐以待斃的結局中選擇其一,如果多爾袞不先破去天草四郎對眾人的鉗制,那麼別說是反擊,就連逃跑都沒有機會。   只是,當多爾袞靠到近處,卻偏偏慢上了一步,陷入沉思狀態的天草四郎,恰巧於此刻抬起頭來,雖然角度稱不上直視,但仍與多爾袞的目光短暫交接。   時間並不是很長,但卻已經非常足夠,多爾袞的野性直覺,讓他在瞬間把握到了一種訊息。敵人此刻的眼光裡,除了殺氣之外,還有著某種東西,一種影響著這場戰鬥勝負關鍵的東西……令得他明白,再和這人堅持戰到最後,已然沒有任何意義了。   便是因為察覺到這一點,多爾袞悶哼一聲,撤去了竭力凝運的烈陽刀,身形一斜,竟以高速破空而去,直穿雲霄,幾下子就在雲層中消失了身影,繼旭烈兀之後,第二個以不同形式脫離戰場。   石崇一眾人等看見天草四郎驟醒,本來正為著多爾袞的命運擔憂,哪知道他居然這樣子說走就走,全然不顧盟友的立場,說得難聽一點,根本就是貪生怕死地抱頭鼠竄。   堂堂三賢者之一,竟有這麼可恥的行為,眾人看得傻眼,一些個性較為焦躁的黃金龍騎士,想到自己馬上死厄臨身,立刻便破口罵了出來。   石崇還保有著冷靜,儘管他亦不能理解多爾袞的行動,但他仍相信自己的判斷。   怯懦並非是適合這狂人的形容詞,以多爾袞的性情來說,這樣子恥辱的竄逃,會對他以後在作戰時的心神狀態,有著無可彌補的打擊,所以他沒理由就這麼逃跑,那麼…   …   沒有給石崇繼續發揮智略的機會,就在多爾袞撤身飛退同時,控制住眾人體內真氣的那股力量開始運作,將他們的真氣激烈鼓蕩,不住在體內積蓄、提升威力。   任誰也知道,當真氣提運到頂峰,卻無處可以宣洩時,就會在體內瘋狂炸開,令人死得慘不堪言,而天草四郎似乎認為他們提運真氣的速度太慢,微一揚眉,以本身力量幫上一把,這樣一來,眾人只覺得一股澎湃內勁由週身毛孔急湧入體,混合本身真氣,頃刻間就超越了自己能夠控制的極限。   手足肢體,隨著真氣鼓蕩,慢慢地膨脹起來,就連與本身肢體結合的黃金龍巨軀,也在這股力量影響之下,有了失去控制的現象,只要再持續片刻,失控的真氣便能將他們逐一爆成血粉。   修為高上一個天位的石崇,情形是好過許多,但卻仍被鉗制於萬物元氣鎖的束縛下,真氣鼓蕩,難受之至,特別是當天草四郎察覺到他尚有餘力,目光一瞥,天心意識加壓過去,石崇眼前一黑,腦中痛得幾欲當場暈去,兩手更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力量越聚越強,迅速超越本身所能負荷的極限,死亡陰影便在眼前,當眾人正以為真氣就要沸騰炸裂,爆體而亡,充盈於體內的力量卻驟然有了去向,順著經脈湧向手掌,被一股不屬於自身的天心意識凝聚增輻,提升至應有殺傷力的數倍之後,如洪流潰堤般轟發了出去。   (怎會如此……難道是……)   石崇的智慧,在此時的應變上,明顯遜了一籌,在他要採取動作之前,體內沸湧的真氣,已經不由自主地合掌擊出,與周圍黃金龍陣的龍騎士群一起,近百道天位力量攻擊,在下一刻貫穿了天草四郎的身體。   「哇啦……」   一聲痛哼,大量鮮血由天草四郎的口鼻噴湧出來。情形就與之前的陸游類似,但儘管黃金龍陣的攻擊威力被大幅提升,如果天草四郎有心防禦,齋天位絕頂天心意識,力量高度凝聚之下,應該可以輕易盡擋這些攻擊。   然而,他卻沒有這樣的打算,非但不做任何防禦,還以全力壓制自身的護體氣勁,任那洶湧而來的天位氣勁,在自身最弱的一刻,貫穿身體,體內連續發出骨爆脆響,登時重創。   近百道的強力攻擊,自不同角度貫穿身體,那情形就只能用千瘡百孔來形容,襤褸破損的衣衫,現在除了血污,更呈現焦黑狀態,慘不忍睹。   嚴重的傷勢,換作是別的天位強人,這已經是致命重傷,但步入齋天位的境界後,卻是直至此刻才分外顯出其強絕神效。攻擊才一停,天草四郎的傷處便迅速止血,焦黑壞死的肌肉部位,以超乎想像的新陳代謝速度進行生長癒合,從內部的斷碎骨頭開始,將傷勢痊癒過來。   「這……這是什麼東西?天草四郎果然是魔族啊!」   不明究理的龍族騎士,只是把這異常的自愈效果歸咎於魔族體質,但知悉天位力量每一階段變化的石崇,卻很清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比魔族體質更為快速,比乙太不滅體更為完美的自我痊癒效果,就在眾人眼前展現,才只是一眨眼功夫,鼻端仍滿溢著濃濃焦臭氣味,但天草四郎的身體已幾乎找不到傷口,儘是新生之後的強健肌肉。   「呵……怎麼一點傷都沒有?明明都已經這麼痛了說……天位力量,真是個惱人的東西……無怪鐵木真陛下最後是那樣駕崩殯天……」   低垂著頭,天草四郎喃喃自語,這些話隨風飄到每個人耳裡,能夠理解他想法與意志的,只有寥寥數人。   「不夠,再來啊!」   天草四郎劇喝一聲,雙臂翻掀捲動,氣浪狂捲拍向四周。沒有實質殺傷力,但每一個被氣浪觸及的龍騎士,體內就如適才那般,再次起了不由自主的變化,真氣翻湧,超越本身極限的強大力量迅速積蓄,跟著便轟發出去。   「天草,有事慢慢講,你別……」   石崇的態度顯得很詭異,因為從急惶的聲音聽起來,他是認真想要阻止天草四郎的自毀行為,只是,沒等他再次有機會說話,強絕的天心意識便控制他身體,令他身不由己地與龍騎士聯手,全力轟擊向眼前的目標。   霹靂震響,風雲變色,由多股天位力量激盪所形成的衝擊波,令得每個人都拿不穩身形,一面朝前狂轟,一面卻往後退去。   強光與煙塵,令他們完全看不清前方景物,高度密集的力量亂轟之下,就連空間本身也出現了異樣的晃蕩,在這樣的情形下,受攻擊的一方究竟會如何,他們根本都無法想像。   (沒想到天草他會這麼做,這是得到突破的代價嗎?)   儘管身體不受自控,但石崇仍能思考,也終於明白適才多爾袞為何不戰而走,那並非因為怯戰,只是因為不需要再戰。在那短短的目光交會中,多爾袞一定已經看出了天草四郎眼中的死氣。   以多爾袞的自負,他會挑戰一名比自己更強的敵人,卻絕不會留下來與一名已無生意的高手死戰,是以立即撤身而走,不願參與這場結果早定的戰局。   登上了現今無人能及的天位頂峰,可以輕易雄霸天下,但卻立即選擇自滅,石崇雖然情感上無法認同,卻隱約能猜想到其中原由。儘管他不願意成為這無聊行為的幫兇,但在身體完全受人控制的此刻,他只能坐視事情的發生。   一旦步入齋天位,受到自我痊癒的高度防護,當傷勢出現,即使不用運功,肉體也會自我癒合。這樣的本事,在實戰時是無可取代的夢幻能力,比乙太不滅體更為優異,但是在這時,卻成為天草四郎的最大障礙,除非攻擊的破壞力大於自愈速度,否則即便有著自滅之心,也無法做到。   承受攻擊的一方,傷勢理所當然地不會好過,但發動攻擊的一方,也絕不輕鬆。   受到高層次的天心意識控制,發揮出超越本身的攻擊力,時間一長,肉體就無法負荷這樣的損耗,即便是有黃金龍作為發力支撐,也不足以維持這超越本身極限數倍的攻擊。   「啊──!」   在霹靂爆炸聲中,開始有黃金龍騎士發出慘叫,被一股由體內倒捲而出的大力,粉碎內臟、骨骼、經絡、血肉,整個人連帶身下的黃金龍,被扭曲擠縮成一個球體,越縮越小,最後在巨爆聲中化為一團血粉。   見到這幕景象,恐懼表情開始在其他黃金龍騎士面上出現,直至此刻,他們才終於明白,不但事關於己,而且自己已經在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只是縱然明白,當遠較他們為強的石崇都尚未取得肉體支配權,他們也只能在恐懼中,竭力把每一分精元都往前轟。   一個接著一個,黃金龍騎士像是某種消耗品一樣,激烈而迅速的爆炸消逝,幸好,這情形並不持久,當黃金龍騎士因此銳減近二十名成員,密集轟擊持續一刻鐘之後,石崇忽然覺得身上的壓力一鬆,手指可以微微翹動,不久,儘管龍族騎士仍受到控制,但自己卻已經奪回肉體自主權。   這當然只說明了一件事:天草四郎已經極度傷重,無力再維持對其他人的控制了。   明白這個事實,石崇感到些許黯然,他可以選擇停手,但此時,他卻決定尊重天草四郎的意志。   以石崇的力量,運力於目,自然看得清楚,在煙霧中的那個人形已經殘缺不全,如果這代表了天草四郎的堅持,自己找不到理由去阻止,或許這裡沒有任何一個人夠資格阻止。   真的沒有嗎?   有一個人,自從天草四郎展現實力以來,就被人忽略了存在,眾人看見他躍入逆行時舟的法陣範圍,被黑暗冥氣所吞噬,但由於天草四郎的攻擊,一時間忘記了這個被困在黑暗冥氣中的男人。   事實上,當天草四郎以齋天位力量,破壞石崇的施法,黑暗冥氣就不再具有威力,只是不想讓他出來攪局,破壞了原本可以輕易操控的局面,所以用力量將他封鎖在黑暗冥氣之中。而當天草四郎已無法繼續控制周圍,繼石崇之後,力量只遜之一籌的他,終於突破封鎖,成功回復行動力。   「住手!」   不單單僅是突破封鎖,由黑暗冥氣中衝出來的花天邪,赫然還能爆發出強猛勁力。一直在黑霧中目睹著所有事態演變,卻被封鎖住行動,他不斷地試圖掙脫、突破封鎖而出,力量一直催升在頂鋒,不知不覺中赫然又有所進步,而當花天邪終於破鎖,他不單單震潰黑霧,力量更掃向四周,把所有黃金龍騎士都給掃震出去。   天草四郎力量的急遽衰退,當黃金龍陣潰散,掃離開本來位置十尺,龍騎士也都回復了行動能力,所有攻擊也都停了下來。   「你曾經說過,打贏了就跑,這是最要不得的事,你現在卻想打贏了就跑嗎?天草!」   巨吼一聲,花天邪朝著天草四郎急射過去,爭取時間,不讓天草四郎再次把他給封鎖起來。   「想打贏了就跑,你沒有這資格,你還沒有打贏我,現在夾尾巴溜走不是太早了嗎?」   花天邪大喝道:「天草四郎,你過去親口答應過要替我作三件事,這三件事還沒做完前,你哪裡也不准去,給我留下!」   言語激烈,諷刺性十足,但那急切的吼聲,卻毫無掩飾地表露了花天邪的心情。   在場所有人都不會相信,一個曾經親手弒殺兄長,冷血無情的人,現在竟然這麼焦急地想要挽救某人的生命。   意識已經不太清醒,在朦朧的昏沉中,天草四郎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見了那道急速向己衝來的人影。   高速充分表示了魄力,這點天草四郎是感覺得到的。在這世上,他的親友已經所剩無多,這個性情相投的倨傲男子,不管從哪方面看,也算得上是他的友人,當人生的最後時刻來臨,儘管見不到織田香,但能夠見到這名忘年友人,也是一件相當溫暖的事。   「你欠我的第三件事,我要你現在就實現,天草,你不准……」   焦急的聲音,似遠似近的傳來,聽在耳裡,心情起著漣漪,但在給予回應之前,天草四郎為之訝然,一種奇異的靈覺波動,讓他發現了花天邪身上的不尋常。   ……怎會?為何之前完全沒有發現?是因為自己的能力太過低微嗎?竟然沒有能察覺,這個小朋友身上存在著不應存在的東西……萬物元氣鎖!   萬物元氣鎖,是天心意識的高等運用,雖說只要擁有強天位頂峰修為,就可以嘗試施展,但要真的發揮效果,不讓人輕易破解,沒有齋天位天心意識為基,是作不成的。   九州大戰之後,能夠成功突破極限之壁,臻至齋天位力量,自己可以說是第一人,而新一輩高手中,擁有足夠修為施放萬物元氣鎖的,就只有遠揚海外的劍仙李煜,和已然殞落在雷因斯內戰中的絕世白起。   李煜成功修至高等天心意識,是這一兩年的事;白起則是難得離開雷因斯。而且以這兩人的性情,若要出手對付花天邪,定然是一舉擊殺,不會多施這等手腳,而花天邪本身也似對此一無所知,這些……   除此之外,這道萬物元氣鎖,究竟是用來封鎖什麼呢?萬物元氣鎖的施放,必然有其針對目標,而隨著應用方式不同,範圍也極為廣遠,從封鎖氣勁、消除記憶、鎮壓傷勢,變化萬千,在實際接觸之前,是無法預測的。   一個想法在腦裡出現,天草四郎面上出現了詭異的笑容……   「我委託的第三件事,天草四郎時貞,珍惜你的生命,不准……」   花天邪的巨吼忽然止住,並非出於本願,而是被一隻支離破碎的手臂,強而有力地掐住咽喉,給提了起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近距離之下,看得很清楚,天草四郎的肉體只剩下一半,但這只指掌不全的手臂,卻仍有足夠力量,穩穩壓制住花天邪的反抗。   「小伙子,沒有人可以永遠居於高位,你以為你每個命令都會被實現嗎?」   冷冷的語調,天草四郎的力量隨之發出。花天邪只覺得一股勁道侵入體內,扭曲壓迫著各處經脈,劇烈痛楚,令得意識漸漸模糊不清。   在眾人眼前,則看到花天邪就像不久前的黃金龍騎士一樣,肢體扭曲,表面皮膚就像乾枯的百年老樹,所有精氣血肉,快速朝著體內某處吸攝源頭流去。   生死關頭就在眼前,無論是石崇,或者黃金龍騎士群,都還沒有決定是要出手相救,亦或者保持沉默,一瞬間,天草四郎放開了手,重重一掌反拍在花天邪頭頂上。   力量,與充沛的天地元氣,一起由頂門要穴灌入,迅速走通四肢百骸,體內混亂而近乎枯竭的氣脈,彷彿被一道清泉流過,更好像、好像有什麼一直被淤積在體內深處的東西,被解放了開來。   能量仍然從頂門灌入,而且除了力量,好像還有著某些不同的東西。像是片段的記憶,又像是強烈的情感,全都化成了滔滔的意識洪流,猛烈地衝擊灌入自己的意識當中。   喜、怒、哀、樂,像是重新經歷另一遍人生,千百種情感與記憶,此去彼來,恍惚中,花天邪不知身在何處,只聽見一個平和語音,猶如朝日晨鐘,筆直透入靈台。   「你是帶著不平與怨忿的期待,生出到這個世上來的,傳說,輪迴能洗滌人們的記憶與怨忿,不管你有多少的不平,多走過一趟兩千年的人生,應該就可以平復你的不甘與遺憾了吧!」   聲音來自前方,像是迷霧中的指引燈光,讓本來浮沉於意識之海的靈魂,找到了清醒的方向。   「從今以後,別再過你應該過的人生,去過你想過的人生吧!」   順著聲音,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張微笑臉龐,理智迅速與畫面連上,本來以為會看見天草四郎傷痕纍纍,滿是血污的殘破肉體,但卻看見的卻是一抹淡淡形影,彷彿日光下的鬼魅,形影越來越淡,與日光同化,漸漸分解成透明的光影。   只是一楞,花天邪立刻瞭解眼前的景象代表什麼。   「天草……」   「皇大猩猩、陸老兒,都找到了他們人生的延續火焰,小朋友,我要對你說聲謝謝,至少因為你,我現在並不覺得寂寞。」   「天草……第三件事你還沒有幫我作到,這麼樣就想走了,我……」   當光影透明到幾乎與日光同色,花天邪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出奇地,胸中滿溢著一股悲愴的情感,即使親生父親亡故、即使親手弒殺兄長,都不曾有過這樣悲傷的感覺,為何會在此時,令自己無法從容面對呢?   這個人,這個傢伙,只是一個執著於無聊情感,可被自己利用的工具,為什麼自己就要為著他,心情這麼激動難靜呢?   手掌再次拍上腦門要害,但和上一次相比,這次非但感覺不到重量,那幾乎透明的掌心,甚至穿透了頭頂。可是,花天邪仍然感覺得出來,這不是傳功,而是一種像長輩對小孩子的摸頭,一種自己記憶中全然陌生的動作。   「第三件事嗎……就當作是,我撒謊了吧……保重了,孩子。」   之後,當天草四郎這麼微笑說著,在眾人眼中消散成無數光影,剎那間貫串身體的顫慄感與深沉悲痛,花天邪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生平的知己。   而從後方看著花天邪顫抖的肩頭,石崇也約略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同時多少有著感歎。   望向花天邪身前的那片空蕩,三大神劍從此永逝其一,劍爵以最符合他性情的方式,燦爛地走完了今生。這是之前所不曾料到的事,話說回來,這場皇城之戰,實在是已經承擔了太多的變數,幸好,最終結果仍然沒有超乎預期效果。   「石君侯,我們是否應該去……」   從震驚中定下神來,幾名為首的黃金龍騎士向石崇請示,眼中寫滿著不安。   戰鬥已經結束,但最重要的目標陸游卻逃離此地,若然讓他養好傷勢,重新反撲,必然重演昔日天草四郎殺上升龍山的慘狀,單單憑著陸游一人,已經足夠滅絕龍族了。   「不用擔心,陸老兒可不是天草四郎,沒有齋天位力量,就算他能逃出生天,那樣子的殘破肉體,也不可能讓他繼續發揮力量了。」   「話是這麼說,但是……」   「呵呵,各位放心吧,你們忘記了嗎?日賢者多爾袞大人已經追出去了,有他出手,陸老兒有死無生,絕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妨礙。」   想到多爾袞在一刻鐘前就已經脫離戰場,去追殺陸游,一眾龍騎士的心情為之大定,只不過多少仍是有些憂慮,多爾袞也是重傷之身,即使追上陸游,萬一仍然給他逃逸,那豈不是功虧一簣?   把這些擔憂表情都看在眼裡,石崇的心情卻鎮定得多,也許多爾袞不足以致陸游死命,但是埋伏在城外的最後一著王牌,自己的對等盟友,卻一定能夠及時出手,為其恩師帶領完人生的最後一程路。   大步狂奔,兩旁的道路、樹木激飛倒退,已經失去視覺的陸游,筆直朝前方奔馳,刮起旋風與煙塵,破壞著所經之處的一切。   連飛行在天上的能力都沒有,被天草四郎一擊送出中都皇城之後,陸游就像失去理智與思考能力一樣,憑著最後的求生本能,朝前方急奔。   一種原始本能告訴他,危機仍然存在,那股屬於多爾袞的霸氣,正緊追著自己,要將這窮途末路的一代宗師給了結。   逆行時舟造成的傷勢非同小可,誠如石崇所言,除非擁有齋天位力量的自我痊癒,或者是能夠催運乙太不滅體,不然縱使能逃脫生天,陸游也不能將已經支離破碎的肢體回復過來。   乾枯、殘破的肢體,隨著奔馳的激烈動作,不住地碎裂散下,還沒碰觸地面,就化為煙塵散開,從手指、腳掌漸漸往上蔓延,儘管看不見血,但卻是比什麼都實際地表達生命消逝的訊息。   如果有人能從旁望來,就會看到一具殘缺不全的乾癟軀體,以詭異的高速沖行。   當堅持、意志、武者魂魄消失無蹤,什麼劍聖、一代宗師之名,都與這扯不上關係,所剩下的,只是一團受本能驅使而狂奔求生的肉塊而已。   在多爾袞眼中,這等型態無比的醜陋,也特別令他難以忍受,如果說自己與陸游還有幾分道義責任須盡,那麼將他在此了結,不讓他以這醜陋型態存在下去,就是自己該做的事。   緩緩揚起手臂,多爾袞預備轟發拳勁,但就在發勁前一刻,猛烈破風聲響起,前方景色忽然變得有些模糊。   (這是……)   察覺到異常的多爾袞,迅速後退,下一刻,洶湧氣浪迎面轟擊過來,像是奔騰中的野馬群,又好像是滔滔天河驟然傾洩,一發不可收拾的氣勢,朦朧中,更像是看見一些龐然巨物,一面在氣浪當中翻湧,一面撲擊而來。   「龍?」   訝然於自己看見的東西,下一刻,痛楚在身上各處出現,多爾袞怒吼聲中,將剩餘功力鼓蕩狂震,全力爆發下,將纏在身上的七道龍影給震得粉碎,消失無蹤。   龍影破碎,淡化成原本的長鞭形象,與多爾袞的護身氣勁稍稍一觸,立即倒退回去,只是,這時多爾袞的位置已經較之前倒退了百尺有餘,察覺到這件事的他,對本身有一種屈辱的怒氣。   (用鞭子的高手……是那人來了?)   在多爾袞思考的時間裡,盲目朝前方奔馳的人,沒有察覺到附近的樹木道路已經被亂鞭氣浪摧毀淨空,仍是以高速向前衝,直至深埋於心內的原始本能,終於對大腦發出警訊,肉體才正式停了下來。   「誰……」   破損不堪的肉體,甚至承受不了急衝驟停的反震力,才一停下,本已呈現半碳化狀態的半截右臂,立刻灰飛湮滅,但肉體卻像是感受不到痛苦一樣,只是發出一聲細微的問話,將剩餘的功力全數轉作護身真氣,提防突襲。   肢體不全,防禦姿態卻仍是無懈可擊,這或許可以看出白鹿劍聖的超凡修為,但這些並無法改變接下來發生的事實。   無風也無聲,一道鞭影毫無預兆地當頭打下,輕易破碎護身氣勁,轟然聲響中,已經腐朽的年老肉體,沒有濺出半滴鮮血,只是像被打碎的瓷器,碎裂四散,煙塵順風飄揚,幾下子就散逸無蹤。   名動風之大陸,兩千年來穩坐天下第一人的劍聖神話,就這樣被一鞭打散,隨著他的堅持與理想,一同被不住前進的時代給拋諸在後。   而凝望著漸漸散沒於空中的煙塵,將鞭子捲回腰間的他,有些許的沉默,雖然說不上傷感,但絕對是與開心、快意相反的情緒。   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儘管不曾期待過,但心裡一直很明白,站在不同立場的兩人,終究會有分道揚鑣的一日。不過,有得選擇的話,還是希望能夠以其他形式,來表明雙方從此各行各路……   夕陽透射而來,金屬面具上反映著淒紅如血的艷霞,像是無聲的輓歌,只是這份追思並不長久,面具主人的冰藍瞳孔中,出現了空中那名霸氣男子的身影。   「周元帥,殺神計劃已經完成,你隨時都可以入城了,那一大堆劍陣垃圾,沒有白鹿洞的人還真是不好解開。」   有點意外,因為以這人狂霸的個性,再算起雙方的輩分,他會使用這樣的稱呼,微微有點不倫不類的感覺。   「沒什麼好奇怪的,對一個連師父都可以親手殺的男人,堅持師伯師侄的輩分並沒有什麼意義,難道我該期待白鹿洞弟子會尊師重道嗎?」   「也有道理,那麼,多爾袞先生是希望能避免這樣的場面發生嗎?」   「嘿,開什麼玩笑,世上沒有什麼事比枯燥無味更糟了,陸老兒的表現在預期之上,我希望他徒弟的水準更在他之上。」   適當的說話表明立場,有其必要,但以現在的情形,說得太多只會令己增添恥辱,像頭空吠而無力咬人的鬥敗老狗,多爾袞明白這一點,所以在交代清楚後,選擇立即離去。   「……反正,你應該也不至於認為,我們會一直維持合作關係吧?」   這是多爾袞離去時的最後一句話,周公瑾沒有回答。維持氣勢、身份,這些東西他從來就不在意,比起如何在對手身前維持氣勢不弱,他更把思慮放在如何利用對手的作風,去找出其個性上的弱點。   「顯而易見的缺點,但強勁直接的作風,讓這種弱點難以被利用……」   搖搖頭,公瑾將目光轉向那個一直跟在他左右的部屬,從他面上的擔憂表情,可以理解他對於未來的不安。   「做入城準備吧,蔣忠。殺神計劃結束了,但我們的戰爭卻才開始,從現在開始的一年之內,第二集團軍不會太輕鬆。」   蔣忠如夢初醒,立刻預備記憶主帥將發號下來的命令。直到現在,他還是覺得很不真切,更弄不清楚主帥為何會選擇與石崇合作?儘管這樣的合作有顯著利益,但感覺上卻比與雷因斯合作更加荒唐。   「第二集團軍離開海牙,東進。」   「下令給朱炎,讓他帶著預定的東西和人手,朝龍騰山脈進發。」   「白鹿洞那邊,通知所有長老與執事聚集,稍後我會親自上山處理。」   「發火箭旗花,讓我們的朋友知道,他可以過來了。」   「入城之後,以麥第奇家的子弟為骨幹,組成警備隊,維持中都治安,肅清不法份子,不可以騷擾到民眾。」   蔣忠一一記憶,麥第奇家的主力高手群並未參與中都皇城之戰,而都已經群聚在百尺之外,等候命令,只要自己將這些命令傳達出去,他們立刻就會照著實施,將中都秩序穩定下來,不讓皇城之戰造成的動亂影響全國。   「還有……入城之後,立刻拘捕石崇,押入天牢,同時褫奪石字世家所有大權,將第一集團軍納入指揮系統。」   「啊?」   儘管料到己方與石崇並非真心合作,蔣忠卻仍料想不到,才剛剛殺神,主帥就要立即翻臉,先發制人。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嗎?」   「不……只是,現在動手……要不要等朱炎大人、可蓮都回來,那時動手會比較 ……」   要拘捕敵人,蔣忠不能不想到敵人拒捕的畫面。以實力來看,石崇不但武功高強,更有多爾袞、花天邪助陣,手上還握有黃金龍騎士團這張強牌,回看己方勢單力孤,蔣忠實在擔心被反咬一口的痛楚。   「不用擔心,石崇不會拒絕的,因為……這就是我們雙方合作的條件之一。」   短短的兩日光景,並不算是什麼很長的時間,對於某些遲鈍一點的人來說,甚至只是睡一覺的功夫,至少對雷因斯內一眾生活日夜顛倒的太研院研究員來說,就是如此。   所以,當某些人一覺醒來,卻赫然驚覺所熟知的世界,一夕間整個改變了,那種驚懾感實在不是輕易所能形容。   劍聖陸游猝逝,這件事對多數風之大陸人來說,具有與天塌下來同樣的嚴重性與不可思議。   九州大戰後兩千年,這位月賢者始終捍衛人間界,作為防禦魔族重臨人間的最後防線,並且維持住大陸諸國的均勢,令得風之大陸不曾出現波及全土的動亂。   也許他的為人、做法,容易引起非議,但在多數風之大陸百姓的心裡,陸游的存在,重要性超越大石國、花字世家、艾爾鐵諾,不管時局如何轉變,這位白鹿劍聖始終屹立不搖,變成一種近乎永恆存在的精神象徵。   只要陸游仍然存在,百姓們就相信一切局面不會失去控制,而現在,這個永恆象徵卻被打破了,對人心造成的震撼與動搖,比改朝換代更為嚴重。   事情發生得如此突然,多數人都還來不及得到消息。因為明白有青樓存在,情報一定會外洩,艾爾鐵諾並沒有嘗試封鎖消息,但是在陸游戰死的當晚,青樓聯盟把情報傳開之前,無論是武煉、雷因斯方面都被蒙在鼓裡。   儘管眾強者憑著天心感應,有些人已經察覺到不對,但真正能夠最早洞悉事態的,卻是一個大家意料不到的人。   那晚,楓兒由淺睡中醒來,意外發現枕邊人已經離開,不由得吃了一驚,匆匆披上衣衫起身。   窗外夜色猶沉,從霧氣碰觸在肌膚上的感覺,楓兒判斷出時間距離天明還有一長段時間,在這種時候起身離床,並非是他的習慣。對這點感到異常,楓兒離屋尋找蘭斯洛身影,才一推開門,就看到他斜斜靠在走廊門柱旁,目光深沉地望向西邊天空,像是在思索什麼。   「蘭斯洛大人,您……」   深思這樣的動作,不太合乎蘭斯洛的習慣,楓兒曉得這一點,但這晚連她自己也感到胸口異樣沉悶,好像有什麼事將要發生,所以她瞥向蘭斯洛,想看看他是否察覺到了什麼。   雙方看著天空顏色由暗漸漸轉亮,良久,蘭斯洛鬆開懷抱著的雙手,長長吁了一口氣。   「唔……真是想不到啊……楓兒,我師叔陸游死了。」   「咦?」   不敢相信聽到的東西,楓兒一時間意會不過來,甚至有那種被開玩笑的感覺,但卻隨即意識到,這男人並非喜歡開玩笑的人,而他此刻的表情,更看不出半點戲謔模樣。   「可惜啊……本來還以為不久後有機會正式交手的,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聲音裡有著明顯的遺憾,蘭斯洛有點不解,他本來以為自己會用更輕鬆的態度看待此事,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所感應,由夢中驚醒。   不是那種察覺到遠方巨大能源衝突的武者感應,而是忽然在睡夢中覺得焦躁,起身後有股強烈衝動望向西方,那時自己便已經知道,今夜將有人逝去。   三賢者中,養父皇太極、師叔卡達爾俱已過世,說來,這位師叔是自己最後的長輩。儘管雙方立場相對,蘭斯洛卻不曾想要否認這事實,現在知道他過世,心頭的感覺很是複雜,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不是什麼歡喜的情緒。   「嗯……」   迅速從個人的傷感中平復過來,蘭斯洛環抱雙臂,有些遺憾似的搖了搖頭。   「小草,我們打了一場很糟糕的仗啊!」   無須回頭,蘭斯洛知道自己摯愛的女人已出現在身後。靈體的狀態出奇地不安定,小草的形影瞧來不太穩定,在微弱的晨曦中若隱若現,連淺藍色的連身衣裙都有些透明。   察覺到姊妹擔心的目光,小草報以一笑,立刻將精神投注在丈夫身上。遠方數個巨大能量的衝突,連身為魔導師的自己都被驚動了,這兩名天位武者的感應自是更加清晰,從丈夫敏銳的野性直覺來看,陸游死亡是可以肯定的。   而她當然也明白蘭斯洛這句話的意思。雷因斯未有動作,又不曾聽說魔族出現人間界,會與陸游激戰的,自然是石崇一黨人。   就當前局勢而言,她看不出石崇與陸游反目動手,對艾爾鐵諾有什麼好處,但不可否認,石家之前那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自殺攻擊,現在都有了解釋,石崇正是用這些不合常理、匪夷所思的行動,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與視線,不讓雷因斯一方察覺他的計劃,進而干擾狙殺陸游的動作。   丈夫說得沒錯,在這方面己方雖然未有損失,但卻打了很糟糕的一仗。   「陸游宗師若死,本來維持的局面會立刻被打破,兩國邊境要多事了。考慮到第二集團軍、白鹿洞勢力的鉗制,石家會被牽制一段時間,但若無意外,相信最終會取得勝利,最遲三個月之內,石家會對雷因斯用兵。」   善盡身為幕僚的職責,小草立即對局面作出分析,並且開始思索,在石家與麥第奇家、第二集團軍對峙的時間裡,雷因斯是否該介入其中。   (等等……旭烈兀的動向值得揣測,他的心性難定,陸游如果真的敗亡,說不定他就是一個變數,如果是真,那麼麥石兩家的關係……對以後的影響是……)   能夠打破思想定見,不為麥石兩家的宿仇所限,預先察覺到旭烈兀的不穩因子,這是小草在雷因斯一方的珍貴價值,但即便聰慧如她,也不可能無所不知,像石崇已經與周公瑾一方聯手合作這種事,現在的她是怎樣也想不到。   「分析得很有道理,不過……」   「有什麼不對嗎?老公?」   局勢發展很是詭異,敵人的動作全都看似沒有道理可言,在這種不能以常理推判的情形下,小草很慚愧地承認,自己很需要丈夫的直覺來作判斷依據。   「沒什麼,只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總覺得……這件事情好像還沒有結束。」   蘭斯洛在陸游逝世當時,就已經有了感覺,但在不久之後,透過青樓的傳播網路,這個消息傳遍了風之大陸全土,包括自由都市,包括武煉,也包括了兩國交界的北門天關,自然……正在朝北門天關移動的雷因斯軍,也在措手不及的驚愕狀態下,承受這衝擊。   「真是想像不到……」   源五郎不喜歡常把這句話掛在嘴上,如果會常常說,這不就代表自己無能掌握事態嗎?只是,看看手上的報告書,源五郎仍是不由得感歎,事情根本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距離事發相隔一日,青樓聯盟送來的報告書,已經是非常完整的版本,連帶事發後發生在中都的種種事態,都整理完畢。不只是源五郎,就連妮兒也驚愕於事情會這樣演變。   艾爾鐵諾王廷,以肅清國賊的名義,誅殺陸游,但事後第二集團軍總帥周公瑾立即率軍入城,動作之快,如果不是事先預備,本來應該在海牙的周公瑾,根本沒理由突然出現在中都。   「是石家與周公瑾共謀嗎?可是……好像又不像啊!」   妮兒的不解並非無因,周公瑾入城之後,率領麥第奇家的部隊,以清君側為號,立即將石崇逮捕,連帶多名石字世家的幹部,全部下獄,其中二十餘名平日最惡跡廣著之人,一個時辰後就被押赴東市,在中都百姓眼前公開處決,以平民憤。   過程當中,雖然遇到一些阻礙,但以石崇為首的天位高手完全不作抵抗,在石崇被拘捕下獄後,周公瑾毫不費力地控制了第一集團軍,配合麥第奇家的幹部,取得了中都的絕對控制權。   「為什麼會這樣子?石崇難道連逃都沒力氣了嗎?」   要殺陸游,即使有萬全策略與強大實力,也不可能不受損傷,妮兒認為石崇必然受了傷,可是,以他天位武者的力量,即使傷重之下不敵,也沒理由連逃跑都做不到,為何會甘心束手就縛呢?   「情報不足,要判斷很難,但……」   源五郎望著帳外,再過不遠,就是北門天關遺址,從這邊來看,已經可以看見那邊的山頭,從昨夜起,本來阻擋在前做騷擾攻擊的石家軍團,就消失無蹤,從情形來推判,說不定石家也已從北門天關撤守,不與己方作正面衝突。   畢竟,在已經沒有必要再作掩飾攻擊的眼下,石家不需要這樣浪費人力,如今需要考慮將來的,反而是己方。   「只有一點是肯定的,艾爾鐵諾近期內會有軍事行動,我們可以開始作準備了。 」   「不是吧?我們才剛從日本回來,馬上又要開戰了?」   「嗯……可能……會正式進入戰國時代也不一定。」   語氣未算輕鬆,源五郎瞥向桌上一張地圖,那是一張描繪著雷因斯與艾爾鐵諾的簡單略圖,但心中疑慮卻移往未繪在地圖上的某處。   「那個來送貨的傭兵走遠沒有?請他過來,我有件委託工作要請他幫忙。」   中都皇城之戰,在周公瑾的一鞭揮下之後,宣告結束,這是所有人共同的認知,無論是參與此戰的眾多高手,亦或是青樓聯盟傳回香格里拉魔屋的特急報告,都確認這個事實。   只是,在超乎人們感知以外的地方,中都之戰還有一個小小的尾巴,正在無聲地畫過天際,沒有人注意到它,也沒有人察覺到它對此戰所造成的影響。   當天草四郎一劍揮出,陸游為劍氣所激,被轟出皇城之外時,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神兵凝玉劍,也因為拿捏不住,脫手飛出,筆直射向天空。   由於天草四郎的劍威震懾全場,所以與戰高手們並沒有發現,凝玉劍朝著白鹿洞的方向,遙遙飛墜出去,越過長空,越過下頭的青山碧澗,也越過白鹿洞的房舍與結界,直落向後山。   「刷」的一聲,凝玉劍斜斜地插落在土地上。   這曾伴著陸游在九州大戰中斬殺無數魔族高手,其後更曾無敵人間界兩千年的絕代神兵,隨著主人殞落而黯淡失色,靜靜地插落在這被列為白鹿洞禁區的土地上。   夕陽西沉,明月東昇,當星空長夜到了盡頭,天邊第一曙光透射下來,神劍寂然依舊,但下方的土地卻有了異動。   「波!」   泥土翻動,地面破開一個缺口,一隻手臂伸了出來。五指修長、掌腹厚實,一看便知是適於用劍的手掌,粉紅色的指甲,說明了手掌主人的健康,但整隻手臂卻異樣地白皙,彷彿長久以來不曾接受過日光。   手掌一攤一抓,握住了凝玉劍的劍柄,緊跟著,轟然一聲爆響,地面炸裂,木石橫飛,迸激起來的泥塵噴到數丈高,在那之中,一道人影脫塵而出,清嘯聲中,凌空飛起,升到十尺高度。   當泥塵與棺木碎屑灑落一地,飄浮在空中的,是一具結實的男子軀體。個頭中等偏高,肢體勻稱有力,雖然不是多爾袞那樣的高巨壯漢,但身上肌肉相當精實,顯現出身為武者的爆發潛力。   和風吹來,雪白的長髮輕輕擺盪,露出來的青年臉孔,屬於一種平凡型的清秀,不討人厭,卻也遠遠算不上源五郎、旭烈兀那樣的美男子,只是一種獨特的書卷味,讓人印象深刻。   不過,這種感覺卻在他睜開眼睛後,轉變成另一種訊息。碧綠的眼瞳,澄澈如同水晶,內中蘊含著一股如同出鞘之劍的銳氣,直掃向接觸到的每一點。   日光灑在身上,帶來一陣暖意,他看了看自己的肢體,跟著將目光瞥向下方,看看那已經炸裂成碎片、曾束縛住這具軀體千餘年之久的靈棺,最後才望向手中的凝玉劍。   「……陸游死了,從今之後,就是我的天下了。」   淡淡說著,青年的聲音裡頭,聽不出明顯的情緒反應,只見他抬起頭,轉向東南方,目光彷彿穿透層層雲海。   《我意天下》卷十二完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三卷 第一章 初掌國政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三卷 第一章 初掌國政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八月艾爾鐵諾中都皇城   從慶祝大典之後,艾爾鐵諾就發生著天翻地覆的改變。帝國百姓尚未從陸游猝死的震驚中平復過來,一波又一波的事態,令得所有人都錯疑自己身在夢境。   月賢者陸游被艾爾鐵諾以叛國之名誅殺後,本應身在海牙駐防的第二集團軍元帥周公瑾,立即率軍入城,控制大局。   捕殺石字世家的重要人物,將平時仰石崇鼻息的朝臣拘禁,彷彿是大清掃一般,周公瑾將長期以來淤積在中都的毒血清除一空,特別是當多名素來為百姓所痛恨的石家幹部被當眾處斬,如雷般的歡呼聲,響徹中都的每一個角落。   周公瑾是第二集團軍的總帥,屬於他的兵力,全部都在海牙,這次孤身前來,所動用的勢力,全是麥第奇世家的人手,儘管旭烈兀並未公開現身,但他的立場究竟是如何,卻已經是再明顯也不過。   『打開糧倉,把米糧分給中都百姓。』   中都是帝國首都,本身並無農地,但各方物資彙集,照理說不該有饑荒情形出現,但過去為了不讓百姓有力量鬧事,石家便刻意控制物流,不讓百姓糧食充足,長時間處於半飢餓狀態,即使有變亂,也易於控制,所以周公瑾在取得局面的控制權後,立刻先填飽中都百姓的胃袋。   『政局動盪,民生一定會受到影響,不可以讓百姓感到不便,從外地補充物資,如果來不及,就從皇宮和貴族們的宅府徵收,另外,嚴格禁止哄抬物價的行為。』   周公瑾的才能,並非僅限於軍事。物價的波動,關鍵在於物資的多寡,在入城之前,他便已經向附近幾個省份下了命令,運集所需的民生物資,務必把動亂影響降到最低。   陸游死後,白鹿洞子弟人心惶惶,生怕艾爾鐵諾在肅清宗師後,跟著就要剷除白鹿洞的相關勢力,一眾長老甚至考慮是否該先發制人,立於不敗之地。   就在眾人尚未做出決定的當口,周公瑾親身上白鹿洞,穩定人心,並且在一番對話後,消除長老們的不安。今後艾爾鐵諾仍需要白鹿洞的力量,希望白鹿洞子弟能夠繼續支持艾爾鐵諾,雙方共創未來。   『這次的事情很遺憾,但一切罪過由我師父扛下,不會牽連到白鹿洞,今後一切與前不變,長老們不用多心。』   在這幾百年中,本來周公瑾就是陸游的代理人,如今陸游逝世,周公瑾就是白鹿洞的最高權力者,他一句話便消除了長老們的擔憂,畢竟,如果未來還可以繼續享有榮華重權,誰願意冒那麼大風險,為著陸游復仇?   樹倒猢猻散,結果就是這麼現實。不過,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安然接受新局面,相較於追隨陸游多年的長老們,比較低輩的弟子中,許多人是將陸游當作神明一樣在景仰著,得知艾爾鐵諾將這位人類守護神冤枉屈殺,他們痛哭失聲,發自內心地悲痛。   期待周公瑾的出現是帶領復仇,討回公道,但結果卻與預期相反,這些深受儒學思想薰陶的少年弟子義憤填膺,在公瑾離開時,群起阻擋在前,鼓噪暴動。   倘使他們知道,陸游最後是斃命在公瑾的橫空一鞭之下,憤慨的情緒大概會百倍於此吧!事情最後自然是學子們被驅散、逮捕、監禁收場,公瑾雖然不作任何表示地離開,但卻暗中下了善待學子們的軍令。   『擁有這樣的熱情是好事,只要不被人惡意利用就好。老人的穩健,只能指出方向,要推動歷史,還是必須要靠他們。』   彷彿喃喃自語,公瑾看著一個個垂頭喪氣,眼中猶自燃燒著憤怒與不甘的暴動學子,從面前被押走,這麼輕聲說著。   『如果今天沒有他們的這番行為來作見證,白鹿洞與師父的存在,在歷史上就只會留下一個負面的記載,正是因為有著他們,白鹿洞……艾爾鐵諾才有未來。』   身後的蔣忠,是這番話唯一的聽眾,他並不認為主帥的話是刻意說給自己聽,事實上,滿心喜悅的他,也沒有靜靜思索這些話中意義的餘裕。等待多年,主帥終於離開海牙,要有所作為,這是比什麼都重要的。   『接下來……預定中還有什麼事?』   離開了白鹿洞,公瑾向部屬這樣確認著,而當蔣忠確認過之前的安排已經全部處理,暫時沒有緊急公務後,這位忠心的屬下,向主帥提出是否該休息一下的提示。   『元帥,入城以後的事情很多,明天也有很多公務要處理,您現在是不是應該…   …『   這個要求被拒絕了,公瑾將目光移向山下的皇城,不作言語。而儘管他沒有開口,蔣忠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主帥始終不願意與艾爾鐵諾王室衝突,尤其是曹壽。在艾爾鐵諾的群臣當中,最將這位無能君主視之為君的,就是公瑾大人了。皇城之戰一開始,曹壽就被鎖封在百萬劍陣中,公瑾入城後,以逆轉手法撤去劍陣,將被困鎖在裡頭的人解放出來,曹壽則早已人事不知,被侍衛人員抬回寢宮安歇,算算時間,也差不多該醒過來了。   包括清除石家勢力在內的一切動作,都是以清君側的名義進行,如今君側被清除一空,那位君王一覺醒來,發現這些改變,又會是什麼心情?也許沒人在意,但至少主帥會覺得困擾。若非如此,公瑾大人也無須在海牙蟄伏多年……   『始終要解決的事,那就不要拖……』   彷彿作了決斷,公瑾帶著蔣忠離開白鹿洞,前往中都皇城。   與之前預期中的一樣,皇城四周已經被重兵團團包圍,以麥地奇家的軍隊為首,控制了皇城內的每一條道路與各要點。本應負責守衛皇城的御林軍,並沒有與之起衝突,而在總管多爾袞的命令下,離開皇城,到城西的臨時駐紮處歇息。   公瑾和蔣忠進入皇城,直奔皇帝寢宮而去,不待走近,前方軍士已經自動讓出道來。將視線穿越層層人牆,直視盡頭,階梯上一名白衣男子好像很無聊似的坐著,對快步行來的公瑾打了個喝欠。   『好慢啊,二師兄。』   『久等了。』   『我是傷者,很需要休息,你快點把事情辦完,我很想早點回去休息呢,這裡的事情有你不是就夠了嗎?』   『陛下說笑了。』   淡淡的言語,聽不出任何開玩笑的感覺,公瑾只是再次強調了兩人在此碰頭的理由。   清君側之後,理所當然會遇到君王的反對,為了徹底排除障礙,公瑾的行動便很決絕。   帝皇寢宮,普通人是不能進去的,公瑾與旭烈兀並肩而行,但在入門剎那,公瑾刻意慢了一步,跟在後頭;察覺到這點的旭烈兀無奈地攤攤手,一面搖著頭,一面踏了進去。   沒多久,寢宮裡隱隱傳出曹壽的破口大罵、重物拋摔之聲,再過不久,一切歸於寂靜,當旭烈兀再次推門出來,先是告訴外面的軍士,曹壽陛下深悔過去這些年施政不當,連累百姓,預備下罪己詔,宣告退位隱居,不問國事。   這個消息與其說震驚,不如說都在眾人預料之中,接著,在所有軍士熱切期盼的眼神中,這位白衣美男子晃了晃他炫燦的金髮,有些不情願地宣佈,自己剛剛為曹壽陛下指定,從即日起,暫攝艾爾鐵諾帝位,管理帝國軍政大事。   歡呼聲瞬間響徹中都皇城,彷彿是喜悅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往皇城外傳播過去。當士兵們狂喜著高呼『旭烈兀陛下萬歲』的聲音傳到城外,中都百姓先是為之一愣,隨即擁抱著大跳大叫,在許久未曾有過的興奮中喜極而泣。   依照旭烈兀的說法,他只是暫攝艾爾鐵諾國政,並非接掌帝位,但帝國百姓才不在意這些,旭烈兀是曹壽私生子的傳聞,早在麥石戰爭期間便已廣為人知,兩位當事人從未正面否認過,百姓也分外期待旭烈兀能夠取代其昏庸無能的父親,以帝皇身份中興艾爾鐵諾,即使軍事政變也在所不惜,現在正是最理想的狀態。   歷來政治人物總是彆扭古怪,可能顧忌歷史地位或是政治因素,總要用一些奇怪的說法來解釋再明白不過的行為,反正,在前帝皇已經宣告退位的此刻,具有皇室血統的旭烈兀,早就是百姓心中最合理的帝位繼承人。卻沒有人想到,這個不斷喃喃重複『我不是皇帝,只是暫時攝政』的金髮美男子,是真的很不情願。   『麻煩啊,這根本是不正當的期待嘛,二師兄,打個商量,這邊交給你,我要回去睡養傷覺。』   『陛下……』   『不喜歡那樣?換個說法也行……嗯,周愛卿,這邊的大小諸事,就交給你這位肱股之臣,便宜行事,朕很疲倦了,免禮、平身、退朝、稍息後自動解散吧!』   沒等話說完,旭烈兀便以腿絕輕功飄身遠去,整句話脫口,人已經飄身在十丈之外,公瑾連拒絕的機會也沒有,只能看著這位不大可靠的合夥人,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目光瞥向已經黑沉沉一片的寢宮,那裡將是曹壽往後一段很長時間的被軟禁處,公瑾靜默地看了一會兒,躬身一禮,轉頭向等待他發號施令的諸將們作出交代。   『動作太快了,一下子功夫,就從誅殺舊臣完成了軍事政變,下一步又會是什麼東西?』   雷因斯的幕僚集團有這等感慨,日本攻略戰結束以來,發生的事情太多,教眾人忙亂異常,幾乎都只是被動地應付局面,錯失了搶先爭取主動的良機。   當曹壽宣告退位,旭烈兀暫攝艾爾鐵諾大權的消息傳來,以蒼月草為首的一眾幕僚,對著手中報告陷入沉思。   一直只選擇明哲保身,不在諸國爭霸中明顯表態的旭烈兀,為何忽然改變立場,與周公瑾連成一線?   麥地奇家的調度如此整齊,小草不認為這是旭烈兀在皇城之戰後,倉促下決定的結果,必定是在決戰之前,旭烈兀就已經與周公瑾達成協議,戰後迫曹壽退位,以旭烈兀為首,重整艾爾鐵諾。   這件事好沒道理,因為再怎麼樣,這兩人都不可能單純基於師兄弟情誼而聯手,小草猜不出旭烈兀改變立場的理由。而當綜觀全局,石崇的立場也很詭異,若非他事先將一切安排好,權力轉移不可能進行得如此順遂,他本人的被捕下獄、多爾袞與周公瑾的緊密合作,正說明了這個事實。   換言之,構成這誅殺陸游、重整艾爾鐵諾計劃的核心,是由周公瑾、石崇、旭烈兀三方聯合所達成。   當這個結論出來,別說是一眾目瞪口呆的幕僚,就連小草自己也輕輕一歎,想不通眼前這個世界怎麼了?為何一覺醒來,所有的人事關係都錯亂了呢?雖然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但為何原本互為死敵的幾個勢力,毫無預兆地私下連成一線?是什麼人在主導這個聯合體?   『從結果來看,主導這個新政權的,應該是周公瑾,但是我也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他會率先發動這個聯合?石崇肯這麼委屈求全,一定是得到了很大的好處,但周公瑾許了多大的酬勞才換得他合作,這點也猜不出來。』   小草困惑的理由,就是在於眼前事態全然不合常理,沒法用一般思考去推敲。石崇願意冒險與周公瑾合作,自然是有他的好處,但他此刻不但被拘捕獄中,靠山曹壽倒台,就連所屬勢力也被分解一空,當周公瑾完成兵力改組,離開監牢的他半點權力也沒有。無權無勢,被打回原點,要什麼樣的報酬才能彌補這等損失?   『會不會……周公瑾在逮捕他後立刻破壞協定,他們原本的協定中,並不包括分解石家這種事?』   幕僚們提出了這樣的可能,小草想都不想就予以否定了。   石崇被拘禁,並不代表就對外界沒有影響力,倘使石字世家的解體並非得到他同意,早就掀起了更大的暴亂,而多爾袞與花天邪也不會袖手旁觀,艾爾鐵諾沒可能這麼短時間內就安定下來。   這些都是根據理智推判出來的東西,幕僚們很佩服小草的判斷,但小草自己卻不滿意,因為自己雖然分析透徹,但越是深想,敵人的行為就越無法用理性解釋,難道除了雷因斯,所有敵方都已經不用理性思考,只是憑著一己高興胡亂做事嗎?那樣的話,凡是以理性來作依歸的自己,該怎麼去預測敵人的下一步行動呢?   或者……應該把這種非理性的問題,交給用獸性思考的人去判斷呢?   『小草老婆……』   沒等小草開口,正在飲酒看窗外景色的蘭斯洛,忽然拿起桌上的花生,投到旁邊的空杯,反扣過杯子。   『不用武功,也不用魔法,你能不能猜猜看,我一掌拍下去,裡頭的花生碎幾顆?不碎幾顆嗎?』   『嗯……猜不出來。』   『說得對啊,你都猜不出來,為什麼我就會猜得出來呢?如果要比直覺,你們女人的第六感不是更可靠嗎?』   蘭斯洛在小草肩上一拍,笑著為妻子打氣,『我的直覺只有一個,石崇和周公瑾都不是好人,都對我們有害,我們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你也不用太沒信心,瘋子做事的理由,正常人猜不到是應該,你只要做好不被瘋子傷害的措施就好了。』   『說得好輕鬆……』   小草有些嗔怪似的搖搖頭,心中卻是歡喜,丈夫的提點,適時解去了心頭的疑惑,指引了方向。   然而,這也是蘭斯洛所能作到的極限。頭腦、思維、謀略,這些都非他所長,儘管同樣憂心於眼前局勢,但卻什麼東西都想不出來,只能故作悠閒,讓妻子與屬下感到放心,支撐住她們不安的情緒面。   大體上來說,雷因斯是大有以不變應外變的餘裕。在內戰結束之初,白字世家就在積極整備戰爭資源,日本攻略戰結束,得到了大批的物資與人力,極有幫助,特別是李煜贈與的那一張特別卡片,一舉解決內戰後重建、整備軍務的龐大資金問題,令得雷因斯的軍政事務,像是一具上過油的巨大機械,高速而有效率地運作著。   白無忌的猝然倒下,稍稍阻慢了齒輪的速度,而北門天關失守,應付石家軍隊的問題,讓雷因斯略為偏離了本來計劃,但大體上,只要能夠以這速度再維持幾個月,雷因斯便能夠以萬全狀態迎敵。   『要拖,對我們不至於不利;要速戰速決,我們也有相應的方法,所以只要依情況應變就好了。』小草道:「而且,有些事情必須要和人商量過才能作決定的。『   『女人真麻煩啊,果斷一點決定不是很好嗎?你還要問過什麼人的意見?』   『這個嘛……我方目前在西方國境最高位的軍事司令,如何?照路程算,他們快要到北門天關了,對於那邊的消息,老公你應該很有興趣啊!』   對這問題似乎感到尷尬,蘭斯洛將頭微偏過去,望向窗外的湛藍天空。   在同樣一片天空的另一頭,也有人正煩擾著今後的動向。蘭斯洛與小草的著眼點,在於往後數個月的變化,但身在第一線的人,卻只能隨著未來數日的變化而擺盪。   『很傷腦筋吧?妮兒小姐,現在我們失去戰爭的借口,即使到了北門天關,也只能處於守勢,你的突擊計劃行不通囉。』   『胡說,有什麼不能動的?軍權就在我們手裡,前面又沒有礙事的石家軍隊擋路,只要一個命令,我們立刻就殺進艾爾鐵諾了。』   幾天的行軍後,雷因斯軍抵達了北門天關,還沒有坐熱屁股,妮兒就表現得像是初到北門天關似的熱切,希望能有更進一步的軍事行動。就她看來,艾爾鐵諾的亂局無疑是天賜良機,她急躁的個性,更是不耐煩枯燥的重建工作,希望以攻為守。   『兩國戰爭可不是單純的盜匪劫掠,不能走到哪裡吃到哪裡,稷下那邊沒下戰爭命令,我們不可以亂來的。以攻為守也是一種戰術,但那樣一來,你就必須作到白起先生那樣的程度,進入艾爾鐵諾後,燒殺掠劫,所經之處,不留一根草、一粒稻穀、一條人命,再迅速回到雷因斯,這樣艾爾鐵諾就算想出戰,補給上也支撐不起,只能出動黃金龍騎士團那樣的精銳戰力,無法調動大軍。』   光是從妮兒迅速變得黯淡的臉色,源五郎就知道她不能做到。很多時候,方法雖然簡單,但卻不是每個人都有白起那般的絕決。   『如果只是兩個高手打天位戰,那要注意的事情只有彼此就夠了,但兩國之爭,要注意的就很多,妮兒小姐總是希望打弔民伐罪的那種戰爭,推翻舊有政權,為百姓帶來新生,對不對?』   不比尋常盜匪,出身四十大盜的妮兒,在她做盜賊的時間裡,一直都是受到地方百姓所擁戴的義賊,要是說有一天率隊經過時,遭到百姓群起反抗,那種事想想都覺得很心寒。   『艾爾鐵諾的人民,畢竟是艾爾鐵諾的人,現在他們國內中興有望,不需要我們去救,如果在這時候揮兵入境,會受到很大的抵抗,並不妥當。當然啦,如果你已經解決心理問題,是用單純侵略者的身份殺進去,那就簡單了,只要向陛下說一聲,我們這邊隨時可以出兵。』   看著妮兒把頭左歪歪、右斜斜,想來想去想不出個答案的樣子,源五郎就覺得很有趣。比起現在己方應否出兵,他其實更在意中都方面的動向,因為即使己方不侵入艾爾鐵諾,周公瑾也馬上會發動攻擊。   『為什麼?他們政變才剛剛結束,不是應該休養生息一段時間嗎?』   『休養生息……呵,如果不先打一仗,周公瑾也無法安心建設艾爾鐵諾。』   源五郎向妮兒解釋,儘管公瑾目前與石家合作,但這種合作關係,雙方都沒什麼互信基礎,以多爾袞為首的一眾天位高手,更是一群隨時會爆炸的不定時炸彈,公瑾不會把這些危險因子都放在身邊。   『……所以,最理想的方法,就是把這些危險份子派去出戰,和雷因斯的賤人們拚個你死我活,要是同歸於盡,那就更加理想,公瑾大元帥可以輕鬆重建艾爾鐵諾。   『   源五郎說著,忽然皺眉道:「但多爾袞那邊也不至於太蠢,這麼明顯的驅虎吞狼,他們應該會反過來要求對方同行,或是由周公瑾獨自出征……『   然而,這樣一來,本就沒什麼信任基礎的合作,會馬上面臨破局吧?而為了避免這個破局出現,雙方都會作忍讓,就是不知道他們能夠忍到多苛刻的情況……或許,從雙方忍耐的界線,也就可以推判出這個合作關係的強韌度了。   與小草有著同樣困惑,源五郎也同樣不解那兩邊的合作理由,唯一肯定的是,艾爾鐵諾的那兩班人,不會太讓自己好過……   『對了,那個死要錢的剛剛又送貨來了,你不是要找他嗎?』妮兒覺得很古怪,源五郎會主動找韓特,肯定有什麼詭計。   『喔,那就請他過來吧,我有一個計劃,需要兩名天位高手才能穩當實施,但為了確保安全,三個人是比較妥當的,既然他來了,我想請他幫手,反正……現在我們陛下有得是錢。』   構成雷因斯這支邊防部隊指揮核心的三人中,兩個人正為著對未來的準備而忙碌,結果北門天關的實務工作,就全落在另一個不夠資格參與決策會議的雪特人身上。   由於石家軍隊已經撤走,抵達北門天關的雷因斯軍,不用進行戰事,除了分出部分作警戒,主要都在協助當地難民善後。醫藥、糧食、衣物,這些難民們極為缺乏的物資,在雷因斯軍抵達後,得到了充足的補給。   『喂,你們不是軍人嗎?作這些東西,沒問題嗎?』   『啟稟左大丞相,我們雖然是軍人,不過以前幾任女王陛下在位的時候,雷因斯軍的主要工作,就是常常被派到各地救災,所以我們對救災工作都很熟練的。』   『喔?那為什麼那邊的幾個傢伙好像很笨手笨腳?他們以前救災不力嗎?』   『回丞相的話,那幾位長官都是……島上來的,他們對救災工作不太熟悉,剛剛已經自願改調去作掩埋屍體的工作。』   『啊?是這樣啊……那,叫他們離我遠一點,還有……那堆人裡頭,把那邊那個穿綠上衣的,帶去接受職業病治療,他剛剛把刺刀刺下去之前,忘了先看看那個難民還有沒有氣。』   『呃……現在應該沒有了。』   『看得出來。』   說得含蓄,但已經表示這些來自西西科嘉島的五色旗軍人,並不擅長救護工作,惡魔島上的嚴苛環境,能夠不在戰爭中當場死亡,才有資格得到事後救護。事實上,這些在惡魔島上戰功卓越的戰士,平常作的醫護工作,僅止於終止戰友的痛苦而已。   『真是一支變態軍隊,這種軍隊叫我來帶,這不是要我好看嗎?』   有雪抱怨著,走向自己的臨時營帳。作為左大丞相,他有自己的辦公營帳,而此刻在那營帳裡,有一個妮兒、源五郎強迫推給他的麻煩東西。   『啟稟丞相,難民代表正在您營帳裡等候接見。』   說話的官員有些忐忑不安,聽說那名難民代表,是青樓聯盟委派過來的,剛才自己遠遠偷瞥一眼,幾乎心醉蕩漾,當真是世上少有的美人兒。左大丞相是出了名的貪財好色,可別作出有辱國體的事,貽笑大方啊!   他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因為左大丞相問了一句『裡頭的人美不美』,在得到肯定答案後,臉上表情幾乎是面如死灰般的難看,遠遠地徘徊在營帳外頭,彷彿裡頭存在著恐怖蛇蠍,不願靠近一步。   『宰相大人,請您進來吧,這裡沒有您需要顧忌的東西。』   『才怪……你是老大的女人,這就是最可怕的東西,我要是對你有個什麼,他一定馬上把我五馬分屍。』   嘴裡這樣說著,有雪帶著幾分不安,走進營帳,靠近這名打從初見面起,就令他膽顫心驚,狂奔了半個暹羅城的恐怖美人。   有雪和風華的會面,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如果硬要說有,就是本來極為怕生的風華,似乎對雪特人毫不畏懼,很自然地與他說話。   但另外一方面,有雪卻不願與風華說得太多,以免到時候某些存心不良的人,會推卸責任:「我也不知道嫂子為什麼不肯來雷因斯,有雪是唯一和她說過話的人,有事問他好了,說不定就是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嫂子才跑掉的。『這種情形如果發生,自己這個冤大頭就要冤到地底去了。   為此,他連風華的樣子都不敢多看。雖說褪去華服,換上一身粗布便裝,又將長髮紮成一條長長髮辮的風華,看來頗掩本來麗色,但有雪能夠貫徹逃避到這種程度,也讓風華有些啞然失笑。   『北門天關不久將捲入戰事,我希望能夠在那之前,把這一區的難民先撤離,不要捲入流血事件。』   風華提出了這樣的要求,有雪沒理由拒絕,很快就答應,表示會安排此事,也承諾會提供所需物資,而當談話將近結束,無話可說的他,隨口問了一句:「頭髮留得那麼長,很不方便吧?與其紮成這麼長的辮子,為什麼不直接剪了省事呢?『   『從前,有個男人說過,他很喜歡我的頭髮,很喜歡幫我梳頭,所以要我好好照顧這頭長髮。我愛著這個男人,希望能夠維持他所喜歡的樣子,所以我不會剪掉長髮。』   風華淡淡說完,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道:「把這句話告訴那個男人吧!不用擔心我,做好他現在應該做的事,這塊土地上,人們的生死禍福,都要看他一念之間。『   這句話讓有雪險些歡呼起來,雖然話意中還有若干為難之處,但那是蘭斯洛要傷的腦筋,與己無關,自己只要拿這句情話去交差就成了。不管別人怎麼想,就自己而言,是盡可能避免與這女子的接觸機會。   儘管眼睛看不見,但風華仍能從氣氛上的異常,感覺出有雪態度的詭異,在片刻思索後,她微微笑了起來,問了雪特人一個問題。   一直擔心左大丞相會作出什麼不當之舉的官員們,從老遠處窺視營帳的動靜,卻見到那名美人兒代表離開營帳,留在營帳內的丞相,彷彿手足無措般來回踱步。   情形……很詭異。   『你說,那個女人問你,最近是不是有了要好的女孩子?所以才像一個已婚男人一樣老實?』   『是啊,她為什麼會知道呢?而且,我也沒有結婚啊……』   『喂,我還坐在你旁邊,你就翻臉不認人了,這太無情了吧?有雪老公?』   自從那一次林中接觸後,有雪就和郝可蓮維持見面。起先,只是郝可蓮單方面地傳達情報過來,並且提出要求,只與有雪單獨接觸,如果源五郎或者妮兒出現,她便立刻離開。   為了能夠維持這條情報線,源五郎和妮兒便遵守約定,不做打擾。而在一、兩次接觸後,有雪大著膽子問了。   『反正……你也沒別的事要做,每天跟著我們,一直躲在叢林裡也很辛苦吧?要不要明天中午,我們一起吃午飯?』   『呵,你這是在釣我嗎?好啊,如果你能弄一隻燒雞來,那我們就一起吃午飯吧!』   就這樣,從明天變成了每天,兩個分屬不同陣營的男女,利用中午的短暫時間,進行奇異的餐會。   石家正在研發太古魔道兵器,似乎打算有所動作,這個訊息是郝可蓮早先傳達給有雪的。在把這情報傳回稷下後,太研院除了加強戒備措施外,也開始預測,石家會開發哪些適用於戰場的太古魔道兵器?對每一種可能做針對防範。   『喂,我們家的無忌老爺遇刺,你知不知道是誰幹的?』   有雪曾經這麼問過郝可蓮,儘管白無忌仇家很多,但從當時的種種跡象研判,任誰都會把兇手指向艾爾鐵諾。   『不知道,最起碼我們這一系沒有得到什麼消息。』郝可蓮道:「可是,艾爾鐵諾本身也有很多派系,或許是石家派人暗殺,又或者是麥第奇家干的,這些我就不敢肯定了。『   郝可蓮只能保證,這並非周公瑾、白鹿洞那邊的勢力所為,但超乎於此的,連她也不知情。而當中都發生的變化傳來,她表現得相當吃驚。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元帥他……』   郝可蓮的驚訝,似乎對中都事變事前毫不知情,這點讓有雪極為驚訝。   『怎麼……你不知道嗎?』   『嗯……現在說不知道,好像很奇怪一樣,不過……本來做下屬的,就沒有權利向上司要求知道一切。』   將額前的髮絲輕輕撥到側邊,郝可蓮的表情,看來有些落寞,似乎正為著被公瑾把中都事變瞞著一事,感到些許黯然神傷。   就有雪來看,這樣的心情其實不難理解,她是奉了周公瑾的命令,來與雷因斯這邊接觸,把石家的情報傳給雷因斯,促成兩虎相爭。可是,公瑾卻暗中與石家聯合,那麼這樣一來,她的處境又算是什麼呢?   刺探消息、暗殺,這些都是見不得光的事。做著這些事,生存在黑暗世界裡的人,不但終日與生死險難擦身而過,更可怕的是,隨時有可能成為己方計劃中的棄子,被沒價值地犧牲掉。單單是看楓兒以前隨時預備赴死的樣子,有雪就不難想像,這些人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雖然身為四鐵衛之一,是周公瑾的親信,但是連中都事變這麼大的事,她都被蒙在鼓裡,這樣子就不難想像郝可蓮的處境。   雙方的立場是敵非友,但是相處下來,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友誼,有雪想要說些笑話,讓氣氛好轉一點,哪知郝可蓮卻先笑了起來,搖搖頭,把目光投向遠方天空。   『喂,有雪老公,為什麼你家老大要和我們開戰呢?大家戰過來戰過去,好煩啊,他這次攻打日本,什麼好處也沒撈到,還這麼好戰?』   『要打仗,當然有很多理由啦,個人私怨、國家大義,都是理由,不過追根究底,人學了武功,拚命變強,不就是為了變強之後可以為所欲為,燒殺擄掠嗎?他武功練得那麼高,又當上雷因斯國王,如果不往外掠奪,打你們艾爾鐵諾,那這群天位畜生還活著幹什麼?浪費糧食啊?』   『有雪老公,我很喜歡你的這些道理呢,不過,要是這樣子發展下去,我的任務被取消了,以後不知道還能不能這樣見面?』   如果說,公瑾不把與石家聯合的事告訴郝可蓮,卻又派她來此執行任務,那麼唯一的解釋,便是這也是一種欺敵,用來混淆雷因斯的目光,不讓雷因斯發現公瑾的目的。那麼,當事實已經不需要隱藏,郝可蓮應該馬上就會被賦予新任務,離開此地,或者直接與雷因斯方面為敵了。   『不見面最好,我每天可以省掉買烤雞的錢,也不知道你這女人有什麼病,這麼喜歡吃雞?』   『不吃雞,難道要你每天扛一頭豬過來?你扛得動嗎?而且,做雞的吃雞,你不覺得這樣才名實相符嗎?』   『做雞的吃雞?說得那麼好聽,也沒看見你讓我吃到一、兩口,大家認識那麼久了,我什麼便宜也佔不到。』有雪皺眉道:「反正,你武功那麼好,要來就來,誰阻擋得了你?『   隨口說著,連有雪自己都沒有察覺,他不希望與對方就此中斷聯繫的感覺。   接觸、相處,會慢慢改變對人的觀感。一開始,她對這女人的印象,只是心狠手辣、陰毒難測,再來就是樣子很艷麗,胸部真是好大,但隨著認識日深,留在記憶裡的印象,慢慢也有所改變。   『和你在一起很省事,因為我不用特別去誘惑你,而且,就算把你迷得神魂顛倒,我也得不到一枚銅幣。』   郝可蓮曾經這麼說過,而在有雪的記憶裡,這女人的艷麗,慢慢淡褪了顏色。而如果說,是因為自己不值得被媚惑,所以郝可蓮沒有展露出艷媚的一面,那麼,這個女人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樣子?當她不用刻意媚惑男性時的真面目,會是什麼樣子?   這不是一個雪特人該去想的問題,但有雪仍是很好奇。事實上,在這些天的午間聚餐裡,自己好像面對著另一個不同的女人,說話不嬌不嗲,沒有那麼艷麗迷人,但卻很特別、很有一種特殊味道的女人。   那種味道是什麼呢?有雪還記得,某一天,那個味道曾經很強烈過。   那天,天氣有些涼,有雪忙得忘記讓伙夫準備烤雞,到了中午,便倉促帶著一隻生雞去烤。   火光閃動,松柴的味道很香,和著一滴滴落下的雞油,熏得人饞涎欲滴,有雪正覺得食指大動,卻忽然發現旁邊的郝可蓮臉色有異。   一言不發,目光直直地看著燃燒中的火堆,隨著焰光飛耀,怔怔出神的眼睛裡,彷彿也燃著一種燒盡理性的熾熱心焰。   每個生活在黑暗世界中的人,不管表情多麼開朗,心中一定有一塊地方,像是萬年不化的寒冰,即使在最強烈的陽光下,依舊冷澈心魄。有雪看得出她想起了什麼,但卻猜不透,只是覺得,這時候的郝可蓮看來很特別。   『火……真是好東西啊,只要一點點的光苗,就可以把什麼東西都化為烏有……   喜歡的……討厭的……在火裡都……『   不太理解意思,有雪忽然想起來,郝可蓮和楓兒一樣,都是使用火系武學的高手,是不是因此對火有什麼特殊感歎,那就不得而知了。郝可蓮也很快察覺到自己的異常,立刻回過神來,與有雪開玩笑。   然而,儘管只有那麼短短的一下,但是那種幽魂般的虛渺、空靈感覺,讓有雪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有雪拍拍身上的灰塵,站了起來,也不回頭,看著前方,嚷了一句。   『喂,大胸部老婆。』   後頭的人,以微笑的語氣,也應了一聲。   『什麼事,雪特老公?』   『即使我老大和你老闆開戰了,或者說大家又變成敵人了,我們……還是找機會見面聊天吧,我可以請你吃我祖傳的雪特烤雞料理喔!』   『什麼話,我們兩個本來就是敵人,哪有什麼又變成敵人?你沒搞清楚這一點,以後會在我手上吃大虧喔,不過……嗯,好啊!』   很奇異的情形,不過,在兩個截然相反的陣營裡頭,似乎就有這樣兩個人,逆勢搭起友誼的橋樑。在戰雲密佈的氣氛中,這或許是一件讓人為之莞爾的事。   然而,這樣的和平氣氛卻不能持久,就在當天,回到營帳的有雪,被賦予了一件強制任務……   當雷因斯開始在北門天關一帶,逐步送走難民,為著將來的戰爭做準備,艾爾鐵諾也忙於調兵遣將,把各處士兵聚集起來。   忙於中都本身的政事,公瑾把餵飽帝國百姓當成第一要務,其餘的政事也不少,艾爾鐵諾的政務延宕多年,許多早應該辦理的事,都被拖延、壓制,得不到處理,公瑾現在便想在最短時間內,把這些鬱結之處打通,清除污血,完成帝國的再生。   為了達到這個理想,自從進入中都後,公瑾幾乎是處於不眠不休的狀態,整日待在新設的宰相府中,把一道又一道命令發傳出去。無論白天或夜晚,都可以看到周大元帥埋首於公文堆中,宰相府內的僕役甚至驚訝地發現,自己似乎從沒看到這位元帥闔眼休息過。   久病的病人,難以承受突來的大手術,公瑾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無論人事調度或改革,都不敢太放手施為,然而,他也知道,自己並沒有多少時間了。   與雷因斯的關係惡劣,與石家的合作關係隨時會破裂,即便是目前與自己同一陣線的師弟旭烈兀,自己也掌握不到他的真正心意,展望未來,帝國的前途內憂外患不斷,自己要把艾爾鐵諾帶向光明,就只能趁這各方勢力維持均衡的短暫時間了。   為此,公瑾只能竭力與時間賽跑,饒是他內功精湛,在入中都後幾乎不曾睡眠休息的折磨下,不過短短數日功夫,整個人就消瘦許多。雖說眼下並非是發動戰爭的好時機,但為了當初立下的約定,他仍是要開始用兵。   『把石家在中都以外的部隊整編,朝北門天關開拔,動作要快。』   對於石家部隊的處置,公瑾原則上朝著兩個方向。那些紀錄上比較沒有劣績,又或者當初是被強拉入伍的,轉調到其他的集團軍或是任其自願退役回鄉;至於那些比較高階的軍官,則是整編起來,變成一支攻略雷因斯的特殊部隊。   『這些人受石家的污化已深,即使留在艾爾鐵諾,將來也只會成為治安上不穩的因子。將他們送上戰場,他們嗜殺的個性有利於作戰,而且,即使全軍覆沒,對我們也沒有損失。』   石崇傳給世家內幹部的內功心法,如若長期修練,個性會漸趨殘忍暴戾,終致無法自拔。石崇藉此控制世家中的幹部,而若是停止修練,配合長時間治療,是可以治癒過來,但公瑾卻沒有這樣的餘裕,同時,他也不願意這些隨時會爆開的不穩因子,成為艾爾鐵諾的伏藏危機。   『周元帥相當有見地啊,不過你所謂的我們,到底是哪些人?這點你不覺得很值得商榷嗎?』   石崇入獄,多爾袞武功雖高,卻不具軍政管理之才,負責整合石家勢力,與公瑾做協調的,就是花天邪。魔化體質的助益,距離皇城之戰才沒有多久,他受的重傷就整個痊癒過來,比多爾袞還要快速許多。   『石君侯目前正忙著吃牢飯,雖然聽說料理的味道不錯,但希望合夥人能盡到起碼的誠信。目前雙方既然合作愉快,就別暗中搞什麼小動作,至少……別出現什麼暗中與第三方聯合,甚至偷偷洩漏盟友情報的舉動。』   『這句話,寫在監獄的牆上,給石崇當座右銘如何?』   花天邪與公瑾相互都沒有什麼好感,對彼此的作風也都不滿意,不過,雙方都並不試圖隱藏這一點。他們的合作關係,並非建築在友誼與情分之上,就目前來說,誠實才是維持這個平衡的最佳法則。   『石家的軍隊,我會統合,為了節省時間,我和多爾袞老師今天就帶隊啟程,沿途吸收石家在各地的軍力,到抵達北門天關的時候,應該差不多了。』   花天邪笑道:「不過,到了正式開戰的時候,最好還是換個統帥比較好,畢竟…   …我在北門天關的紀錄不良啊!『   公瑾並不答話,只是冷冷地看著面前這個男子,想看出他在皇城一戰後,有多少的改變。   天草四郎死前那一擊,不可能白白浪費掉,一定做了某些事,傳功?還是其他什麼作用?天草四郎的齋天位修為,是一個足以劇烈影響當今局勢的力量,如果花天邪從他那邊繼承到什麼,這件事便不可輕視。   但至少在目前,看不出有什麼改變。除了傷勢痊癒奇速,其餘無論眼神、力量、舉止,包括身上氣質,都看不出與之前有什麼改變。但不可否認,和兩年前相比,現在的花天邪已經與那時候有天壤之別。   『我知道了。作戰準備就照計劃來實施,抵達北門天關後,你不用急著挑釁雷因斯軍,基本目標只要對峙即可,之後,會有第二步援軍朝北門天關進發。』   公瑾攤開了桌上的軍用地圖,一面指著沿途經過之處,該如何吸收地方軍力,比例上又該是多少,一面解釋著作戰方略。   『聽說吸收人命與怨氣,可以助長個人修為?明白說,我不介意你在北門天關又幹一次,反正這些人……對我沒有損失。』   『呵,同樣一件事情做兩次,就很無聊了,不過……能有這麼坦白的合夥人,對我來說真是榮幸。』花天邪道:「那麼,最終的決戰地點是……『   『目前你只要先引誘住雷因斯方面的目光就好了,把他們的方向朝這邊引導,雖然這是故計重施,但反而更讓他們不易發覺,之後,最終的決戰地點……』   公瑾的手指移向地圖上某處,停下之後,重重地點了幾點。   『就在這裡!』   花天邪與多爾袞當天就率軍出城,由於這件事沒有刻意隱藏,所以立刻就傳到風之大陸各地,包括最前線的北門天關。   『傷腦筋,雖然說這種事情是不可能保密啦,但是把事情做得那麼明顯,好像大張旗鼓一樣,這很難讓人不懷疑啊!』   接獲這消息的源五郎,開始進行研判,但直接受到影響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真是不吉利啊,才剛剛說可能要開戰,就真的打起來了,等到石家的大軍抵達,有雪老公你想要溜出來都不容易了。』   與平時的氣氛有異,有雪相當沉默,沒有說些什麼,從這反應,郝可蓮就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   『雪特人老公,你知道這世上最狡猾的生物是什麼嗎?』   『嗯……是人吧?』   『只對了一半,正確解答……是男人。』   郝可蓮雙手環抱住小腿,彷彿開玩笑似的說,『以前有人臨死前告訴我,這世上每個男人都會騙人,特別是長得越好看,越會騙女人。』   『嗯,好像在哪裡聽過完全相反的話……』   『所以女人也不用客氣,大膽地騙回去就好了,因為……就算不被騙,最後也一定是要分開的。不管感情有多好,情人、親人、朋友、丈夫……到最後,每個男人都會因為他們的理由,甩下女人離開,被遺棄而哭泣的,始終都是女人。』   毫無預兆,郝可蓮像發表人生感言般,說了這番不合她行事風格的話,聽得有雪一呆,道:「哪……哪有這種事?都是壞女人在騙好男人的好不好,你這個甩了一百多個男人的超級黑寡婦,哪有被男人拋棄的機會?要說謊也說得像一點嘛,這種話…   …這種話……『   『你覺得我在跟你說謊啊……』郝可蓮微微一笑,問道:「那你呢?雪特人老公有沒有對妻子保持誠實呢?當大難臨頭,你會不會甩下另一半各自飛了呢?『   『我……』   剛剛要說出口的話,被一根指頭按了回去。   『不要說話,在我認識的男人裡頭,你是唯一還沒有騙過我的人,不要輕易破壞了這個紀錄,謝謝。』   以這樣的話語作為告別詞,應該是相當合適了,郝可蓮手腕一轉,已經把雪特人的穴道封住,跟著朗聲提氣。   『日本來的小白臉,你很有本事啊,到現在我也察覺不到你在哪裡?要動手的話,就別拖了,不然我就當作沒事,大家說再見吧!』   察覺不到敵人位置,郝可蓮也不敢輕舉妄動,免得遭受突擊,重傷之後更加無力脫逃,不如等待敵人現身或是先出手,反而有機可趁。   先現身出來的是妮兒,之前郝可蓮已經隱約察覺,但仍是等到她現身之後,才可以肯定位置。以天心意識的修為來看,她們兩個人都只是普通級數,算不上優異的那一型。   『壞女人!站住,不要給我跑!』   『真是抱歉啦,我可不和小妹妹動手呢!』   完全沒有動手的打算,郝可蓮撤身後退,心裡則是略為有些後悔,最近似乎太過鬆懈警戒了,像是今天,甚至不是隱身暗處,而是直接大剌剌地現身,在約定之處等著雪特人出現。   源五郎是個厲害角色,自己至今仍無法發現他的存在,等他終於發出雷霆一擊,自己未必能夠接下,那麼,為了能夠安全脫身,平時備而不用的底牌中,應該掀開哪一張呢?   妮兒不待近身,天魔刀氣勁便連環隔空揮出,阻截敵人逃逸的速度。郝可蓮自然不會笨到去接,但密集而來的刀勁,如蛆附骨,也令她無隙可趁。   要是陷入正面對決,自己就很麻煩了,無意久戰的郝可蓮,在兩下輕巧的空中轉身後,一個旋挪,飛轉到有雪身邊,在他肩頭輕輕一拍。   『有雪老公,你好,你的潑辣同伴好凶啊!』   手指在肩頭一拂,已經將他被封住的穴道解開,有雪立刻動了起來。   『喂!你……』   這一動,登時造成影響。當郝可蓮貼近有雪,妮兒對自己刀勁的操控極有信心,兩道天魔刀勁仍是揮斬出去,哪知道有雪忽然動了起來,為恐誤傷,連忙再以兩道更強的天魔刀勁,後發先至,將之前揮出的刀勁破碎。   就這麼一耽擱,郝可蓮已經騰身而飛,將妮兒甩下,轉而迎向那攔截過來的小天星指。   源五郎的天心意識,是同級數中的佼佼者,郝可蓮察覺時,指勁已經近身,只是這變化仍在預期當中,拼著硬受一擊,也要盡速脫離,不然九曜極速正式施威,要離開就難了。   『挑一個我找不到人質來威脅的地方作戰場,這主意是不壞,但是既然要動手,這麼不輕不重的招數,留得住誰?小白臉哥哥是刻意便宜我嗎?』   被小天星指氣勁擊中背部,郝可蓮身形一頓,已然受創,但她的決定卻爭取到時間,讓她得以避開源五郎之後的攻擊,撤身而退時,還能夠發出嘲諷。   『不敢當,只是怕出手太重,你如果又對我亂脫衣服,妮兒小姐就要把我碎屍了。』   並未使用殺傷力最強的星野天河劍,源五郎的小天星指,只能將敵人輕創,而這並未出乎預期。   『而且,要開始嘲笑獵人,等你真正離開了再笑吧……』   見源五郎沒有追趕動作,郝可蓮已感不妙,心頭警訊忽起,空中已經是驚雷乍響。   『抱歉啦,美人,送貨之外,做人偶爾也得當當殺手,才能維持面子啊!』   麥第奇家的紫電神功,與鳴雷劍一結合,電光四射,雷霆增威,韓特又是覷準敵人破綻而發,『刷刷』兩劍,就迫得敵人手忙腳亂,招架不住。   見到這忽然冒出來的敵人,郝可蓮似乎非常吃驚,震駭之餘,連動作都沒有平時那麼敏捷,身上很快就多了幾道傷口。   『大家都是拿人薪水辦事,何必那麼拚命呢?快點投降,還可以坐下來喝杯東西。』   『誰要喝你的東西……』   或許是因為受傷,這名艷媚無雙的女子,失去了一貫調戲男性對手的心情,而幾招再一過,韓特忽然有一種很不對勁的感覺。   (這女人……好像有點……)   還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下一招,當韓特的紫電劍疾刺過去,郝可蓮驀地舉起左臂,任鋒銳劍刃貫穿左手腕,血花四濺中,已經有效鉗制住鳴雷劍。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三卷 第二章 兄妹重逢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三卷 第二章 兄妹重逢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八月雷因斯北門天關   對源五郎來說,周公瑾是一個幾乎未知的對手。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雷因斯主要面對的敵人,是以石崇、花天邪為首的勢力,周公瑾那方因為困居海牙,沒有正面接觸的機會,源五郎也無從瞭解公瑾的意向、手上籌碼。   當郝可蓮開始與有雪接觸,源五郎選擇維持這條情報管道,不去破壞,但其實有著別的打算。   如果能擒下一、兩名公瑾的心腹,那麼對於瞭解公瑾的實力,必然很有幫助。而只要能使用窺知記憶之類的術法,拷問根本不是問題。   但郝可蓮卻是個很棘手的女人,機警靈變,武功與作風都相當狠辣,要設計擒她,得要挑選一個不會波及到旁人,也沒人質可抓的環境。源五郎的按兵不動,漸漸鈍化了敵人的警戒心。   圍捕獵物的時機已經到了,但是要動手,源五郎還是覺得勝算不足。在公瑾身邊的人才中,郝可蓮遠比死去的花殘缺更為難測,無論她的炎系武學、含毒內力,都讓源五郎感到可疑,而且幾次交手,並無法判斷她是否全力以赴,也就無從確認她的實力底限。   因此,為了確保勝算,源五郎動用了三名天位武者,希望能在最保險的狀態下,將人擒下。   計劃相當成功,妮兒與源五郎的狙擊,有效地削減了目標的實力,而韓特的一記突襲,更是將對手創傷,只是在成功的那一剎那,在場的人都有一種詭異感覺。   首先是韓特,當他催發著劍上紫電,雷轟電閃般揮斬劍招,將敵人逼得還不出手來,正自大佔上風,卻忽然感到一陣悸動,血液流速莫名其妙的加快,那顆魔族的心臟更是前所未有地狂震著。   (中毒了嗎?)   韓特否決這個可能,他的戰鬥經驗無比豐富,熟知各種毒藥毒發的徵兆,更何況人類的毒藥,多半對魔族無效,自己的異常並非中毒,而且天心意識狂鳴著,一種有些熟悉、卻又全然陌生的感應,由鳴雷劍的波動直震心海,這種令人懷念的不安,究竟是什麼?   (怎麼會這樣?戰鬥中感應亂七八糟的……)   不只是感應方面的問題,這個只曾聞名未曾謀面的女人,瞥向自己的眼神,很奇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好像有一股不尋常的恨意,但是又不太像。過去自己與她有過什麼恩怨嗎?自己的女性仇家怎麼算也成千上百,但那都是債務糾紛,卻不曾與女特務有過糾葛,這個女人……   韓特開始煩躁了,出於一種未知的理由,他想盡快從這一戰中脫身出來,紫電強度陡增,劍上力道也是不住增加,終於,他找到了破綻,重刺了過去。   (這女人……好像有點……)   一劍刺過去,郝可蓮不閃不避,竟是悍然舉臂相迎,只見得血花四濺,鳴雷劍的劍刃,已經將她細嫩的左手腕貫穿。   『你……』   從劍上感受的壓力,韓特情知對方收縮手臂肌肉,強行困束住鳴雷劍,心中一驚,暗叫不好,一股紫電勁順著劍刃震盪過去,同時運勁回奪,要將兵器撤回。   這樣的迅速反應,會將敵人的左腕整個削掉,儘管之前源五郎的打算,是在盡可能不傷人的前提下擒拿,但這女子的反應與決心都太厲害,為免後患,有必要廢去她的反擊能力,生存在黑暗世界的人到底有多危險,自己是再清楚不過了。   然而,對方好像料中了自己的應變措施,勁道一發,劍刃上就蕩回來一股灼熱內勁,詭奇邪異,將自己的紫電勁抵銷,又同時緊縮臂肌,抽動手臂,竟似要將鳴雷劍一舉奪去。   『好賊婦,這麼狠!』   在韓特所見的敵手中,還是首次遇見戰法如此狠辣、果決的女子,這個發現讓他心頭一凜,再次有了那種熟悉的不祥感覺。   韓特與郝可蓮僵持不下,源五郎和妮兒自也不會旁觀,兩人分從左右掠至,希望合三人之力,將這女子迅速拿下。   『咦?』   首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妮兒。在掠近的過程中,她好像看見郝可蓮的髮色產生變化,自髮根開始,漸漸變成雪亮的乳白色,朝發稍蔓延過去。   (該不會是和李瘋子相處久了,眼睛看花了?除了那個用劍的變態,哪有別人髮色會說變就變的?)   事發突然,妮兒腦裡只閃過這樣的念頭,但另一側的源五郎卻看得更清楚,確認了除頭髮之外,色澤的異變也出現在郝可蓮肌膚上,所有不受衣衫覆蓋的肌膚,都顯示著這樣的變化。   原本像郝可蓮、妮兒這樣的美人,肌膚就是白皙柔嫩,吹彈可破,但郝可蓮此刻的膚色,卻迅速轉為完全的乳白色,看來晶瑩潔白,呈現一種懾人心魂的艷美,但也同樣透露出一股不正常的妖異。   變化似緩實疾,當源五郎與妮兒掠至近處,郝可蓮的異變已經完成,通體的膚發盡轉為白色,就只餘下左臂上不住淌下的朱紅赤血。   (這是……)   相較於另外兩人,韓特的反應更是激烈。隨著膚發眼瞳色澤的改變,面孔與眉宇也稍稍有著變化,而當那張記憶中的美麗臉孔出現眼前,韓特全身劇震,心靈的震撼傳至手臂,險些就握不住鳴雷劍。   『你……是你,純!』   『猜對了,這麼久不見,哥哥你最近好嗎?』   甜膩的嗓音,彷彿在向男人撒嬌,但實際採取的反擊卻極其辛辣。郝可蓮無視仍刺穿左腕的鳴雷劍,扭腰斜身,一腳就反踢出去。   勁風臨身,韓特心神激盪下反應稍慢,又是這樣的近距離,百忙中只能側身一避,被勁風擦面而過,熱辣辣地甚是疼痛,但卻仍牢牢握住鳴雷劍不放。   逃過一記重擊,哪知郝可蓮的主力在這時才發出,看似踢空的一記,半途轉向將所有力道聚集於腳尖,重重踢向韓特握劍的手腕。猝不及防,韓特吃了一記重踢,手腕奇痛,若非睥世金絕及時護體,整隻手肯定給踢斷。   韓特身不由主,向後翻跌出去,撒手撤了鳴雷劍,被敵人奇襲奪去。源五郎和妮兒這時才趕到,本來配合韓特,三人合力,便可將敵人創傷擒下,但韓特被擊飛,包圍網便出現了空隙。   『小白臉哥哥,別貼得這麼緊嘛!』   郝可蓮一聲嬌笑,將夾在手腕中的鳴雷劍抽出,反擲出去,釘射向疾掠過來的源五郎,自身則反向撞往妮兒。手臂被一劍貫穿,傷及筋骨,理應是痛徹心肺,但整個過程中,郝可蓮就像感覺不到半分痛楚般,行動如常,任著手臂傷處滴滴淌血。   『妮兒小姐,小心她……』   源五郎出言警告,自身則無奈地斜身躲避鳴雷劍。心頭的警兆與理智判斷,他不願意伸手接下鳴雷,而當這柄神兵擦身錯過,奇異濃香撲鼻,源五郎知道自己做了正確選擇。   『沒問題!』   妮兒給這一連串變化弄得昏頭轉向,但卻也知道敵人身上有了不尋常變化,提高警覺,兩記天魔刀全力斬向衝來的敵人。   對郝可蓮來說,這也是她突圍的最後機會,所以斂起笑容,同樣是全力以赴,鼓起勁道,與妮兒的天魔刀正面對撞。   甫一接觸,熊熊火勁焚身而來,勁道比之前遭遇過的更要灼燙逼人,倘使沒有準備,一定立刻被轟退開去,血焚如熾。想起對方適才自傷奪劍的勇悍,妮兒好勝心起,一咬牙,也不管身上灼痛難當,天魔勁滔滔不絕地轟壓過去。   氣勁交擊的巨爆,與兩女的悶哼聲同時響起,第一輪對撞,兩人都不好過,強大內勁撞擊的結果,鮮紅赤血在彼此唇邊出現,而天魔功不愧是魔族鎮族之寶,妮兒還稍稍佔了上風,天魔刀成功壓制郝可蓮的烈焰勁道。   第一輪比拚分不出明顯勝負,妮兒急忙運勁,要發出第二重的天魔功,哪知她才動念,郝可蓮的碧火勁卻立即逼迫過來。   (怎麼會?她回氣速度快過我這麼多?)   妮兒的驚愕難當,又發現敵人儘管鼓勁攻來,但力道並不算很強,只是勉強施為,心中稍定,才要反攻,郝可蓮卻整個身子急撞過來。   (近距離撞人,能有多少衝擊力?是想靠毒藥來攻擊吧?)   事先源五郎已經分析過,要眾人提防炎系武學與毒物,而能夠化除各種毒勁的天魔功,正是這方面的最佳利器。妮兒的戰鬥反應不算差,立刻便想到應變之道,預備以天魔勁來化解敵人的沾身毒物,伺機反擊。   然而,比起郝可蓮的精練老道,妮兒還是遜了一籌,她怎樣也想不到,當郝可蓮貼身撞上來時,遞發的不是毒物,而是火辣辣的一記香吻。   『哇!』   驚叫……甚至幾乎可以說是慘叫的嚎聲,從源五郎與有雪的口中發出,從他們的角度,只看到兩名嬌俏美人纏扭在空中,四唇相接;妮兒似乎又羞又氣,拚命想要掙脫,但是從無這方面經驗的少女,心亂之下手足無措,好像把平時學的武功都給忘光,更被對方輕易制住。   濃濃的女兒家香氣,熟練而具挑逗性的熱吻,讓妮兒腦袋昏昏,不知身在何處,只是在那條靈蛇般的丁香,突破貝齒阻礙,嘗試要長驅直入時,大驚失色,忙不迭地亂推出去。   『呵呵,小妹妹好純情呢!』   輕易破去原本要付出極大代價,才能突破的殺局,郝可蓮把妮兒拋擲出去,恰好就擋在怒吼著飛衝過來的韓特身前,自己倒旋著飛出去,雖然挨了源五郎一記小天星指,險些疼得眼前發黑,但終究是給她突破包圍網,飄飛降落在老遠處的樹林邊。   『可惜啊,小白臉哥哥,看你的小女人反應這麼生澀,該不會你以前從來沒碰過她吧?被我拔了頭籌,真是不好意思啊!』   才一落地,郝可蓮輕輕轉身,順勢向敵人作著嘲諷,『被奪了初吻,就這麼大反應,小白臉哥哥的手腳不快一點,下次可能就被我奪了你小情人的初夜呢!』   相較於源五郎的鎮定,妮兒顯得心神大亂,一下又羞又怒,搶上一步,想要動手討回顏面,但是才踏出一步,就顯得步履虛浮,被旁邊源五郎一把扶住。   (小女兒家,畢竟還是嫩了點。)   源五郎心下感歎,但卻沒有開玩笑的心情,只是站上一步把妮兒攬護在後頭,目光陡然銳利起來。   『你是……鳴雷純?』   源五郎還記得那天在海島上,韓特曾經說過的往事。這些年來,他一直在找尋一個女人,是與他離異的妹妹,體質特異,從出生開始,毛髮肌膚就是奇異的白色。人類女子中也有這樣的白化症患者,不過,會這麼突然變身,又有這樣高強的武功,想必就是韓特找尋已久的人了。   而理所當然的,這個女人……就是魔族了。   表面上平靜無波,源五郎內心卻起了不小的漣漪。在自己全然不知道的情形下,又有高級魔人來到人間界了,而且,郝可蓮並非是這一、兩年才出現的新人物,起碼在二三十年……甚至百年前就已經到達人間界,潛伏活動,像她這樣的魔人到底還有多少?   『你知道我的名字?呵,你好壞,搶走了我哥哥的台詞。』被一語道破身份,郝可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露出了然之色,把目光移向源五郎身旁的韓特。   已經把鳴雷劍吸攝回手中,韓特牢牢握著劍柄,手掌因為過度使勁,青筋條條暴露,眼光則死死地盯著久違重逢的親妹妹。   『狩哥哥,來到人間之後似乎墮落了不少,聽說你變成了守財奴,在地獄裡被火烤的父親大人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怎樣?來人間後有沒有想念我啊?我的身材比以前更豐滿了唷!』   郝可蓮微笑著說道,還特別走了幾步台步,搔首弄姿,任雪白的長髮在嬌軀上擺動,若非氣氛緊繃,還真是別具魔族美人的艷媚風情。   『嘻嘻……怎麼會不想?自從那一天以後,每一天、每一晚,我整個夢裡全都是你呵。』   韓特像是笑著回答,語氣上聽不出什麼特別意味,感到詫異的妮兒,忍不住從旁邊偷偷一瞥,一看之下,險些嚇得後退一步。   認識這男人有些時間了,從不曾看過他這等姿態。微笑的表情,是看不出什麼異樣,但是眼中已經找不到半絲理性,燃燒著赤裸裸的殺意與瘋狂,用力咬著牙齒,微咧開的口唇間,除了淡淡血絲,還有大量白沫溢出,看上去完全就像是一頭即將發狂噬人的恐怖凶獸。   (這個人……真的是魔族。)   曾經隱約看過韓特魔化後的身影,妮兒早得知一切,但卻從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深深感覺到人類與魔族的分別。   『這麼想我啊?傷腦筋呢,本來在人家的預算裡,哥哥你應該是再也沒有想念我的機會了呢……』   舔了舔乾燥的口唇,郝可蓮笑道:「算了,在這麼沒氣氛的環境下重逢,好煞風景,我們兄妹下次挑個有情調的地方,好好來個熱情擁抱吧!『   『純!你想跑嗎?』   在郝可蓮轉身奔入樹林的剎那,狂吼出聲的韓特已經握劍奔了上去,與他一起行動的還有源五郎,於情於理,他都沒有理由讓郝可蓮跑掉。儘管現出魔人真身的郝可蓮實力有所提升,但是合三名天位高手的力量,仍穩穩地足以將她拿下。   雙方距離有差,郝可蓮早一步奔進樹林,攔截不及的韓特立即揮劍,在狂憤的強天位力量之前,樹林根本不形成障礙,被輕易掃平,連帶下方土地都被掀翻半空。   趁著這混亂的情勢,源五郎、韓特一起搶身追入漫天殘枝碎木中。妮兒反應慢了一步,正要跟著搶入追截,卻聽見一聲轟然巨響,洶湧氣浪迎面而來,迫得人通體發寒,只見源五郎、韓特全都被轟得倒飛出來。   『你們……』   源五郎一下飄逸的空中轉身,輕鬆落在妮兒身旁,還順勢幫她擋下隨衝擊波轟發過來的殘枝碎木,但當妮兒看了清楚,才發現他左手鮮血淋漓,已經在剛才的追截中受創。   『你受傷了?是那個魔女?』   『不,不是她,另外有高手埋伏在樹林裡,我們完全沒有察覺……是相當厲害的高手,掩護那女人離開了……真兇狠,那一擊差點就摧破了韓特的金絕護身。』   『什麼高手這麼厲害?』   源五郎甩甩手腕,瞥向旁邊,韓特的情形遠比自己要更壞,那個神秘敵人似乎有意要領教一下睥世金絕的威力,所以放棄收效最大的第一時間突襲,先釋放出殺氣,讓己方有所防備,這才恃強硬攻。   『純!你哪裡也別想跑!』   躺倒在地的韓特,片刻就醒過來,像一隻瘋獸般狂吼著追了出去,幾下子就沒了蹤影。   看見他背後的嚴重傷口,敵人是在硬碰硬的情形下,幾乎是強行摧破了睥世金絕的護體剛勁,什麼高手有這等本事?   『妮兒小姐,注意到了嗎?韓特背後的那個傷口,是被一隻利爪硬生生撕出來的。』   『嗯,確實。』   『看到這個東西,有沒有讓你想起某個棘手傢伙?』   『傷好得這麼快?不會吧?』   『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當源五郎一方與郝可蓮在北門天關發生衝突,艾爾鐵諾境內,也進行著一場小小的鬥爭。   鬥爭的雙方人數懸殊,但卻維持著均勢,認真來說,人數少的那邊甚至還佔了上風。在天位戰已經普及的目前,這種情勢出現並不意外,甚至可以說,如果不是因為顧忌諸多,泉櫻根本沒有趨於劣勢的理由。   得知恩師亡故於中都,泉櫻感到萬分驚愕。事前,她被花天邪率領黃金龍陣圍攻,負傷逃逸,努力把這個訊息傳回白鹿洞,希望能讓恩師有所預備,不至於被這突然出現的天位火力網打得措手不及。怎知道,仍是無法改變最終的結局,陸游、天草四郎兩大強人一起斃命於中都。   至於師兄周公瑾,泉櫻壓根就不指望他會給自己什麼幫助。從種種跡象來看,周公瑾、旭烈兀兩人根本就是共謀弒師,白鹿洞的同門師兄弟,現下等若是分崩離析,自己不必對師門抱什麼期許了。   念及此事,泉櫻為之黯然神傷,但理智隨即作出判斷,眼下艾爾鐵諾權力中樞亂成一團,石崇被捕下獄,周公瑾與多爾袞一派相互制衡,加上中都一戰傷勢的影響,多爾袞等人應該是暫時不會離開中都,換言之,升龍山上無人是自己對手,正是以實力壓平一切,取回龍族的最後機會。   這個想法基本上並沒有錯,然而對方卻技高一籌,儘管石崇身在獄中,但他的智慧卻搶先一步,早在黃金龍騎士團撤離中都時,就計算到了後續的可能,給龍騎士們留下了防身錦囊。   『龍族前族長的武功、資質,都是難得之選,但在個性上卻有無法彌補的缺陷,當她重上升龍山,只需要依計而行,便可令她的過人武勇無用武之處。』   因為石崇的吩咐,重上升龍山的泉櫻,面對著族人的敵對態勢,但卻不與她正面動手,而是以升龍山附近的人類性命為要脅。   『從這邊往東,百里內的城鎮,大約有八萬人居住,我們散出了三十頭黃金龍,只要你敢動武,這些人類的命就記在你帳上。』   以慎思長老為首,族人的威脅令泉櫻怒不可抑,從什麼時候起,龍族的精神墮落至此?抑或他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只是自己從來不曾發現?   『我們受夠了!龍明明就是這世上最強的生物,橫行霸道,無人能阻,為什麼我們就要為了維護人間界這種理由,世世代代被困鎖在深山呢?』   『這是我族的使命,是從天地初生,造物之主就賦予我族的神聖使命,長老們之前不是這樣教過我的嗎?』   『造物之主錯了!我們也是生物,不是工具,我們也有權爭取我們想要的東西,世世代代困守在這荒山上,守護什麼人間和平,我們得到了什麼?得到過什麼?你是族長,你回答你的族人啊?』   『即使是這樣,你們現在的做法,又置龍族的名聲與武魄於何地呢?不能堂堂正正作戰,用這樣卑劣的戰術,豈非令龍族蒙羞?』   『笑死人了,你所謂的卑劣從何說起?因為人類與我們實力有差,拿來當盾牌就是卑劣?那你與族人實力有差,你恃強凌弱,不是也很卑劣?比起來我們不過是合理還擊而已。』   泉櫻無言以對,當爭辯的其中一方已經失去義理與羞恥,再多的辯答也沒有意義。   環視看去,所有族人的目光,無論老少,九成以上都對自己抱有敵意,這代表情勢並非單純地受人蠱惑,或是一時衝動,而便是自己不願意承認的事實:自己已經背離了族中的人心。   直到這一刻,泉櫻才真正死心,長歎一口氣,預備離開升龍山,哪知才背轉過身,後頭就立即發動襲擊,儘管龍體聖甲護身,只是一陣肉痛,但這一下心頭也是夠難過了。   『你們……』   『哼!我們要對石君侯表明心跡!』   戰鬥就這麼展開,純以力量來說,泉櫻沒理由屈居劣勢,但欠缺戰意,兼之投鼠忌器,結果就一路被族人逼著走,打著泥沼戰。   龍族出動五十頭黃金龍陣,窮追著泉櫻不捨,但另外一方面卻也不敢過度進逼,中都方面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多爾袞、花天邪率軍出征,中都目前也在鬧人力荒,根本不可能派人過來打這種沒意義的戰役。   雙方相互僵持了幾日,一追一逃,泉櫻漸漸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行去,希望把族人甩開,這天到了一處偏僻山頭,除了一座山村,就看不到什麼別的市鎮。   泉櫻心思細敏,在空中經過那座山村時,轟出幾記衝擊波,驚得村人四散逃竄,這樣當一個時辰後再繞回來,村內便已無人,是一個可以開戰的場所了。   一個時辰匆匆即過,當泉櫻陡然拉快速度,甩開黃金龍的追擊,重新回到那座小山村上空,明明一個時辰見已經見到村民逃散,但現在一看,卻見山村中仍是有不少居民,難道自己有什麼計算錯誤之處嗎?   無暇細想,泉櫻倉促降落,此刻正是晌午時分,山村裡的人看來各自忙碌,瞧不出有什麼特別,向前走了兩步,向左右看了看,忽然感到一絲異常,好像在前方不遠處,有著什麼東西,吸引自己的注意。   往前再走上幾步,泉櫻見到一個年輕人,獨自坐在村口的一塊大石上,與一位經過的茶販說話、喝茶。   那個年輕人的相貌很特別,眉清目秀,很是有一股書卷味,身穿白潔儒衣,腰間配劍,但卻不似一般白鹿洞儒生,多佩掛玉環金鎖之類的飾物,給人一種明快直接的感覺。   可是,最奇特的,就是這年輕人綁束在腦後的雪白長髮。在泉櫻的記憶裡,除了老人,好像不該存在著這種白髮蒼蒼的少年,即使是五師兄李煜,那也是銀灰,並非這樣的雪白。難道……是魔族嗎?但怎麼感覺不出魔氣?   『你……』   『這位姑娘,你我素不相識,這麼樣盯著一名陌生男子看,有失禮數,你過去的師門不曾教導你這一點嗎?』   才開口就被訓了一頓,泉櫻錯愕難當,由於情勢太過怪異,她甚至還來不及生氣。   天下儒生,九成九都與白鹿洞有關係。看這人的打扮,不太像是本地村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是刻意在等候自己嗎?那麼……他是友是敵?   心中納悶,泉櫻悄悄提高了警覺,但問出口的卻是一句:「村人都往外頭避難了,為什麼你還坐在這裡?『   『在下的腿軟了,所以不能逃。』   這倒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而那白髮青年毫不羞愧地說完這句話後,立即背轉過身,從泉櫻的角度來看,只見到他雙肩與背脊微微顫動。   『這位……公子,膽子小,用不著怕得哭出來啊!』   『無識之輩,我是在笑,在笑啦。』   白髮青年斜轉過身,有些責怪地瞥了泉櫻一眼,立刻又背轉過身,好像想到什麼很有趣的事,再度偷偷竊笑起來。   突如其來的一切,泉櫻只覺得莫名其妙,自己身上到底有什麼地方這麼滑稽,惹得這人頻頻發笑了?如果可以,自己倒很希望知道,也來笑一笑。   情形太怪,泉櫻一時忘記了本來目的,直到空中風聲響動,十數頭黃金龍盤旋降落,將整個村子包圍住,泉櫻驚覺,但卻晚了一步,雙方陷入難堪的僵持中。   只是,這一次當要脅場面再度出現,卻有了完全不同的發展。泉櫻本來甚感猶豫,因為若自己還擊,或是閃電飛離,這些已經殺紅眼睛的族人就會拿周圍人質開刀,還沒想出應對方略,後腦就挨了一擊。   『喂!』   不用回頭,泉櫻也知道出手的是那名白髮青年。可是,本來的些許怒意很快就變成震驚。這人能夠在自己完全沒察覺的情形下,出手如風,一下就中後腦,倘使他有意傷人,自己豈非已經重創倒地?這到底是從哪裡跑出來的高手?   『你這婦人在想什麼?背著我走啊!』   白髮青年理直氣壯地說著,泉櫻則花了好一段時間,試著理解他的意思,最後才很遲疑地解釋為『請背著我逃走』。   『喂,你們兩個在說什麼?』被這兩人完全忽略存在的龍族騎士們怒了,喝道:『照我們的話做,不然,我們可無法保證這附近人類的安全。』   『請自便吧,你們喜歡怎麼做,那是你們的事。作出無恥惡行的人也是你們,為什麼我們就要替你們負責任呢?』   語出驚人,白髮青年的突來話語,把泉櫻嚇了一跳,就連旁邊的幾名龍騎士都面露訝色。   『你的意思是,這裡的人類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所謂嗎?』話聲中已經有些許懼意,之前得意忘形,他們全然忘記了如果敵人豁出去,不在意人質威脅,那麼己方將完全不是對手的事實,如今警覺到,恐懼便開始出現。   『好奇怪,如果你們可以完全不在乎,為什麼我們就要很在意?這樣不是很不公平?』   白髮青年皺眉道:「而且,從這個距離來看,我一點也不覺得你們來得及作什麼。『   一句話點醒眾人,當人質戰術失效,幾名龍騎士怎麼會是泉櫻的對手?在這種近距,別說頑抗一、兩招,連逃走的餘裕都沒有。   龍騎士們本來就已經與黃金龍結合,這時驚醒過來,搶先發動攻擊,朝被圍在中心的兩人洶湧轟擊過去。   泉櫻秀眉微蹙,正要設法防禦這近距離轟擊過來的四記天位力量,後頭一聲清亮劍吟,白髮青年已經振劍出鞘,抖手揮揚,雪亮的白銀劍虹迎向黃金龍氣勁,熟悉的軌跡令泉櫻大為震驚。   『抵天之劍?』   正是創自陸游的天下第一守招,饒是黃金龍氣勁威力千鈞,卻被這一圈輕巧劍虹全給擋架下來,迴旋卸力。最令泉櫻為之錯愕的,便是以她的眼力,也無法判斷出這一劍是抵天三劍中的哪一劍,這人的使劍法頗似當初源五郎,只是發揮抵天三劍的柔韌劍意,而不限於劍招。   除非得自陸游親傳,另外再加上自己苦練,否則單靠偷學無論如何學不到這種程度,那時自己便是靠這一點來判斷源五郎與師門有舊,如今這白髮青年能使出這麼流利的抵天之劍,難道也是恩師陸游的弟子?   聽見泉櫻這一喊,龍騎士群更是驚得魂飛魄散,皇城之戰中陸游所展示的神功,參與那一戰的龍騎士誰人不懼?實在不想再面對白鹿洞子弟,抵天之劍是陸游親傳弟子的證明,現下正面對上兩名陸游弟子,甫一動手,眾人全都沒了戰意。   當這一輪轟擊結束,抵天之劍的勢道已老,龍騎士們哪敢再攻,呼哨一聲,就要撤走。   『這麼容易就想走了嗎?留點東西下來吧!』   卸散盡龍陣的轟擊力道後,長劍並未回鞘,反而彎曲彈射,劍氣輕輕在黃金龍身上劃過,留下幾乎目不能見的微小傷口。   傷口不大,但造成的效果卻很可怕,本來龍騎士是以特殊體質與黃金龍結合發揮天位力量,但是被劍氣擦傷後,一種奇異力量開始進行影響,緊跟著,從來不曾有過的怪事發生,與龍騎士們結合無間的黃金龍,竟然對結合的人體產生排斥。   只聽得連串爆響,黃金龍全數與身上的龍騎士解體分離,不僅如此,還發起蠻性,將他們拋摔下來。   能夠駕馭飛龍出擊,這些騎士都是相當老資格的騎手,自藝成以來,幾曾被座騎拋摔墜地過?一時間呆若木雞,只看到幾頭黃金龍將騎手拋摔下來後,好像得到自由新生般,鳴嘯一聲,竟然破空揚長而去。   直看到黃金龍消失在雲中,幾名龍騎士才如夢初醒,警覺到身旁的兩名敵人,不約而同地大喊一聲,紛紛奔逃流竄去了。   見到他們狼狽逃跑的樣子,泉櫻莞爾一笑,並不打算追擊,在某些方面而言,她也感到欣慰,不用與族人動手。   微側過頭,剛好便看到那白髮青年肩背顫動,好像在笑些什麼,但察覺到自己的視線,立刻就靜了下來,同時風聲驟響,自己想要閃避,卻仍是慢了一步,又被他一記劍鞘打在頭上。   『白鹿洞子弟真是越來越不知所謂,不但做事優柔寡斷,而且還自以為是,陸老兒教出這樣的腐徒,足見他思想僵化,活該落個粉身碎骨,死有餘辜。』   儘管泉櫻並不認同陸游的做法,但不管是什麼人,都不能這樣侮辱恩師,她感到一陣怒意,回轉過身,待要說話,卻瞥見那青年的配劍,心中一凜,把將出口的話按了下去。   那是恩師陸游的配劍──凝玉劍。九州大戰時期,恩師便憑此劍掃蕩奸邪,武功大成後被譽為劍聖,由於無須再持實劍對敵,這柄劍便封藏在冰洞之中,自己從未見過任何人持有此劍,恩師亡故後,為何此劍落在這人手裡?   『聽說在白鹿洞弟子中,你雖是女子,卻有勇有謀,文武雙全,我抱持期望而來,怎知你的表現卻讓我大失所望。白鹿洞儒學中有所謂用干戚以濟世,你拜在陸游門下,怎麼就沒學到這一點?儘是表現些婦人之仁,被這點小技倆困得進退不能。當斷處不能斷,永遠只著眼小地方,就失守大局。當你的敵人發現人質戰術對你有用,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最後被你牽連而受害的人就越來越多,你又該如何是好了?』   像是斥責,白髮青年搖頭說了一大段話,眉宇間頗見怒色,但說到最後,語氣卻轉為和緩。   『儒者風骨,要扛得起責任,卻不是什麼責任都要扛,難道曹壽駕崩、天降紅雨,這也都是你的責任嗎?我確認過了,和你的幾個師兄弟相比,你並沒有失去仁心,這是最值得讚許的地方,白鹿洞仍有這樣的人,其道不絕,可喜可賀。』   泉櫻微微一笑,沒有分毫怒意,這青年從外表來看,著實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說話這般鋒銳直接,但出劍卻又處處保留餘地,使的是抵天三劍,防禦後又以精準天心意識,分解龍騎士融合,從頭到尾未傷一人。幾方面看來都讓人感到不協調,真是好怪的一個人。   『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泉櫻彎腰施禮,不計外表如何,這人是以儒學之道指教於己,依照白鹿洞的禮儀,對他表示敬意並無妨。   白髮青年目光橫移,望向山村,看著因為危機解除出來探顧的村民,好半晌,才歎了一口氣。   『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我以稼軒為名,滄海為姓。』   『滄稼軒?』   『海!是海啦……白鹿洞在搞什麼鬼?為什麼專出一些亂七八糟的弟子?』   輕易推翻了之前的評價,海稼軒連連搖頭,而泉櫻則是猶為著他剛才的兩句詩詞,思索出神。   那詩詞的下兩句『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有著很強烈的感歎意味,這人突然念著這兩句,是偶然?還是有意?截至目前為止,天位武者多半都是大膽辣手,視旁人性命若無物,特別是男性,難道……會突然跑出一個例外的嗎?   『我要往自由都市一行,你若無事,可願意與我同行?』   海稼軒的說話一如出手,都是那麼無跡可尋,泉櫻才一愣,就看到他拔劍出鞘,將劍與鞘分持一手,射出『嗤嗤』劍氣點觸地面,像是柺杖一樣,支撐起身體。   『你、你的腿?』   看到這一幕,泉櫻多少也明白了,為何自始至終他都坐在大石上不動,連出手時也未移分毫。   『我剛才不是說過嗎?我的腿軟了,因為某些理由,我一時間行動不便,得用這形式行走。』   海稼軒緩緩飄升起來,也許兩腳不能行動,但若是飛行起來,那就沒有差別了,然而,看他兩手各持著東西飛行,樣子就像是某種古怪的滑稽大鳥,泉櫻實在是很想笑。   這個人……與師門有什麼牽扯?當前風之大陸的衝突在於雷因斯與艾爾鐵諾,他朝自由都市而行,是為什麼?   為著解開這些疑團,泉櫻整了整頭髮,心裡也有了決定。   沒有能夠留住郝可蓮,就雷因斯一方來說,很是讓他們扼腕。不過,源五郎卻是很滿意。   無論是天位戰或大陸爭霸,決勝關鍵都在於知己知彼。源五郎不畏懼敵人強大,但卻很擔心敵人手上握有什麼自己不知的底牌,突如其來地逆轉局面。   周公瑾一方,對雷因斯來說有太多未知,為了讓情況好轉一些,源五郎設計拿下郝可蓮。而之所以挑選她,則是因為在周公瑾的陣營裡,她是一個充滿未知的角色。   『唉,如果知道她是那個死要錢的妹妹,我一定會更小心,至少動用五名天位高手合攻,才來擒人的。』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讓獵物逃脫的源五郎,卻看不出半點憂色,好像還很開心一樣,撫掌微笑。   假如說,把這次出手目的定為探測敵人,那麼源五郎確實已經完成基本目的。逼出了郝可蓮的魔人身份,又得知周公瑾陣營還暗藏別的高手,這些都是很貴重的訊息,倘使等到實際開戰才發現,說不定會造成無可彌補的損失。   (不過,假如說她是韓特的妹妹,依照性情來推測,不可能只留一樣壓箱底的逆轉技巧吧?但她卻選擇了暴露自己身份,假如說她其餘的底牌,重要到寧可暴露身份也要隱藏,那麼……)   源五郎暗忖自己或許是多慮了,但從過去的經驗看來,自己的顧慮總是有其必要性,或許是該搜集情報,策劃下一次的主動出擊了。   『拜託,你有沒有搞錯?人都跑了,至少有點憂患意識好不好?』   沒有源五郎這樣的複雜心思,妮兒的心情好不起來,特別是想到那天被妖女吻了好一會兒,她就想衝去猛洗嘴巴。更過分的是,當與稷下聯絡報告,向兄長提起此事,螢幕裡頭,只見嫂嫂轉身偷笑,兄長則老實不客氣地拿了顆蘋果丟向螢幕。   『沒用的傢伙,這樣也值得鬼吼鬼叫,被人強吻了,那就吻回來啊,別為了這種小事叫得像是死了哥哥。』   蘭斯洛直接了當的回答,讓妮兒為之氣結,不過,也提早安定下心情,情形遠比韓特要好得多。   韓特的情形就很嚴重了,追著郝可蓮的他,沒幾下就追丟了回來,寒著一張臉。   本來不願意與外人多接觸的韓特,這次會主動回來開口,要求醫藥援助,就可以看清他下了多大的決心。看出了這一點的源五郎,特意把韓特多留了一段時間,確認他精神狀況穩定下來後,才任他離去。   一直到離開為止,韓特凝重的表情,讓周圍的人留下深刻印象。想像他的處境,妮兒也覺得很難過。   父親、族人,都被妹妹給殺害了,千辛萬苦來到人間界,往後的生命一直用在尋找妹妹蹤跡,如今終於有了下落,但光想到兄妹兩人的相會,妮兒就覺得不寒而慄。   『世界上有著很多種不同的親情,有陛下和你這樣相親相愛的兄妹,可是,也有不是這樣的例子。即使一開始如膠似漆,也有拔劍相向以終的緣分,不是每一段情感都能夠善始善終,所以,人應該珍惜身邊的緣分。』   源五郎淡淡地說著,偶然側過頭瞥向妮兒一眼,顯然意有所指,但聰明一點的人,便聽得出來他是一語三關,除了對妮兒暗示之外,也在委婉勸解情緒低潮的結拜兄弟。   『渾蛋老三!你騎你的馬,我泡我的妞,你這樣拆穿我,對你有什麼好處?你說啊?』   雖然顧全義氣,有雪配合源五郎的計劃,放手讓他們攻擊郝可蓮,但不快的心情卻難以壓抑,回營之後,終於爆發出來。   源五郎除了苦笑之外,什麼也不能說。提什麼國家大義,這些都對有雪沒用,自己也不能說『讓你用美男計去誘敵,你怎麼沒用得陷進去了』,事實上,這種荒唐計策會成功,真是天大怪事,而看郝可蓮的言行,還對有雪頗存幾分情份,源五郎看了回來都很想對著帥營的柱子撞頭。   ……說到底,看著蘭斯洛整日左摟右抱,眾家兄弟卻個個孤家寡人,誰都不可能沒有意見的。   源五郎也不能全神放在有雪身上,那日掩護郝可蓮撤退的高手,究竟是什麼人?   他心中確實有了一個答案。   在京都之戰,眾人所遭遇到的強大魔人奇雷斯,無論力量或是武學特徵,都與那名逼退自己與韓特的神秘高手很相似。奇雷斯是魔人,郝可蓮也是魔人,這兩個人一起行動,相當合情合理,但會先後出現在人間,這就讓人不安了。   這兩個人是像韓特一樣單獨行動?還是與魔族整體有什麼關聯?九州大戰後,魔族方面的消息全然斷絕,對人間界這邊來說,是一件很吃虧的事,光想到這個,源五郎就覺得自己腦袋比之前更痛了。   另外一方面,艾爾鐵諾的部隊,在花天邪的統帥下,朝著北門天關緩緩進發。這樣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看在兩國百姓眼中,自然是造成人心惶惶,然而,對於決策階層來說,這卻是一種很不知所謂的行動。   『既然已經進入天位戰的時代,出動那麼多軍隊是給人看心酸用的嗎?直接派兩個主將出來不就好了?』   妮兒這麼問著,源五郎卻開始進入深思。過去,他也曾想過同樣的問題,在花天邪第一次率軍來攻時,他僅是單純地將原因歸咎於對方的愚行,但現在重新審視,不由得有了新的結論。   『如果說……敵方的主將是魔族……』   基本上這已經是廢話一句,花天邪的體質已經完全魔化,多爾袞也是皇太極的魔化人格,雖然這和一般所定義的魔族有所不同,但深思一層,其實已經沒有多少分別。   『魔族與人類是不同的,特別是高等的魔人,經過特殊的處理方法,他們能夠吸收純能源來增強自身。』   『純能源?』   『人的各種負面情緒,雖然無形,但也是一種能源,悲傷、憤怒、痛苦、恐懼、仇恨……如果聚少成多,那種能量就相當可觀,若是再伴隨著生死之間的血腥環境,各種負面情緒會得到最強烈的發揮,對魔族來說,吸收這些能量,能夠使他們實力迅速提升。』   『類似花天邪那樣嗎?』   『嗯,有點類似,但花天邪那時候並非魔人之體,只能用比較下乘的方式,吸收人類的血肉精華,無法直接吸收純能量,但現在的話……就很難說了。』   源五郎道:「所以,不妨這樣子來想吧,決戰的只有幾個人,剩餘的等於是軍糧,也就是趕著一、兩萬頭食用畜生上戰場,當戰鬥累了,力量疲弱,就吸收這些能量來作回復。『   『真的假的?你不會是在唬我吧?』   源五郎搖頭道:「九州大戰時期,魔族這樣的戰鬥方式,讓很多人類高手都吃了虧,無論武者、魔法師,都輸得莫名其妙,直到……某個帝皇結合天子龍氣與民氣,武學進展一日千里,這才把這理論完全證實。『   妮兒驚道:「那……我們不是很吃虧?這樣子戰下去,他們不斷回復,我們越戰越累,那以後要怎麼打啊?『   『我是沒有辦法啦,不過妮兒小姐你就未必了。』   『關、關我什麼事?為什麼我就特別?』被源五郎暗諷了一下,妮兒顯得很不高興。   『呵,因為你有天魔功啊,只要在戰鬥中吸收補充,那就可以補回來啦。』源五郎笑道:「其實……一般人也不是沒有辦法啦,九州大戰末期,人類那邊曾經想過一個與之對抗的方法,不過還沒來得及實施,戰爭就結束了。『   『什麼辦法?』   『引爆四大地窟,這樣人類一方的天位武者,也能得到源源不斷的天地元氣補充,死鬥起來,勝負是未知之數。』   『哪、哪有這麼亂來的?』   『所以這個戰法變成了開玩笑啊!』   面對妮兒的錯愕表情,源五郎保持微笑,但內心卻沒有這樣篤定,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   多爾袞與花天邪統軍,稱得上是聲勢浩大,選在這種節骨眼上出兵,無論補給或是後勤資源,對才剛剛開始重建的艾爾鐵諾經濟,怎麼看都是雪上加霜,但是為了讓這些隨時會危害安定的不穩因子,遠離行政中心,不用周公瑾開口,中都百姓都很樂意配合出錢,籌募軍費。   饒是如此,最值得擔心的事情仍是發生了。說來誰也不會相信,這些出身石字世家的武人,肯老老實實聽命趕赴前線,與敵人作戰,而讓身在中都的周公瑾坐享其成;離開中都的石家軍隊,行軍速度特別遲緩,明顯是有意拖延路程。   出發多日,行軍路程還只到預定一半,中都發令催促,前御林軍統領多爾袞借口養傷,拒不接見,大小事務全由花天邪處理。花天邪向使者表示,軍用物資不足,如果沒有妥善的補給,己方將窒礙難行。   『如果使者大人能將物資一次送足,我們自然可以走得快點,不然,我等迫於無奈,就只有就地徵收了。』   就地徵收的直譯,便是放任軍士掠奪鄉里。當這位過往嚴重不良的前花家主人,微笑著對使者這樣解釋,使者臉色蒼白地快馬將訊息傳回中都。   調集糧草花了一點時間,但總算在花天邪開出的期限前送到,但這一次他又轉而要求其他物資,幾次之後,任誰都看得出來,花天邪是故意找碴推托,打定主意不繼續往前走了。   『使者大人,有一件事情我感到不解啊,我方剛剛得到消息,公瑾大人把第二集團軍的八成兵力調離海牙東進,維持王都治安需要這樣的大軍嗎?驅虎吞狼,作得這麼明顯,該不是把我們全當成傻子吧?』   對著手足無措的使者,花天邪冷笑道:「只有我們孤軍上陣,這樣不是太不公平了嗎?雷因斯可不是蠻荒小國,隨手可滅,為了能有充足實力,我要求周大元帥……   或是周大丞相親自率軍助陣,這樣才有必勝把握,要不然,我們說不定會直接掉轉過頭,殺回中都去……『   當花天邪把這句話實際說出,登時掀起軒然大波。人人議論紛紛,在幾次推托之後,這名倨傲狂妄的花家主人終於失去耐性,直接與周公瑾挑明對話,作出威嚇。   中都之戰,所有風之大陸人都或先或後地看出石家與周公瑾共謀的事實,雖然這是艾爾鐵諾一方勢力前所未有的大團結,可是沒有人會認為這個聯盟能夠維持長久。   不過,才僅僅一個月不到的時間,這個聯盟就發生摩擦,並且幾乎宣告解體,大有可能兵戎相見,這也實在是太快了。   事情發展至此,所有艾爾鐵諾人都在等著看,周公瑾到底會如何回應?是否會選擇立即帶兵出征,將這叛亂平定?亦或者是率軍離開中都,與石家聯合,共同討伐雷因斯?好不容易掌握大權,如果輕易離開政治中心,說不定就會有所動亂,周公瑾會如何選擇,確實耐人尋味。   要探知這些決定,除了公瑾之外,就是身為首席副官的蔣忠最有資格發言。事實上,在多日的急行軍之後,原本在海牙枕戈待旦的第二集團軍,已經集結於中都城外,等待著長官的最後命令。   進入中都後,儘管忙碌不堪,連睡眠的時間都快沒有,公瑾每天都會固定做兩件事,第一是向被軟禁的曹壽請安,儘管總是被拒諸門外,公瑾仍盡著相應的禮節;第二便是每日都會到一處墓園待上半個時辰。   蔣忠接到花天邪的挑釁話語時,主帥正在墓園中獨處,他不敢貿然打擾,只是在外頭等候。   這所墓園,位處偏僻,佈置雖然典雅沉靜,沒有半點豪奢華麗的氣息,但卻聽說是葬著一位極為尊貴的皇家人員。   皇家人員為何不葬在皇家墓園,而獨立葬在此處?蔣忠不知道。這墓園裡頭到底葬著什麼人?蔣忠也不是很清楚。   他所效忠的主帥,並不是一個多嘴多舌、喜歡提起前事的人,站在副官的立場,他也不需要多嘴去問一些沒必要的事,只要靜靜地付出忠誠就足夠了。   花天邪的挑釁言詞,或許在旁人眼中很意外,但卻是主帥正在等待的一個訊息,現下終於等到,相信馬上就會作出決定。這方面也多虧了花天邪,倘使這話不是由他口中說出,還真沒那麼具說服力呢!   為何會與石崇合作,蔣忠現在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只知道,那天石崇忽然秘密造訪海牙面見公瑾元帥,當時自己很訝異,公瑾大人竟然放石崇全身而退,哪知道他們雙方就此達成了協議,包括目前正在進行的這個行動都是協議中的一部份。   等候的時間並不長,當公瑾步出墓園,微微抬頭一看,除了蔣忠之外,他也感覺到中都氣氛有所改變,半里外有很多人聚集著,該是正在等候訊息的文武官員,再看看蔣忠的表情,他什麼都明白了。   『花天邪把訊號傳過來了嗎?就如他所願吧,你把命令傳下去,第二集團軍開拔,由我親自統帥東進。』   下達命令,公瑾忽然問道:「你覺得,我們下的這些命令,能夠有幾條不被青樓探知呢?『   『屬下猜想……恐怕一條都藏不住。』   『嗯,你我見解相同。』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三卷 第三章 自由淪陷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三卷 第三章 自由淪陷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九月雷因斯稷下   注視著艾爾鐵諾的軍隊動向,雷因斯也面臨著取捨關頭,撇開兵數比例不談,假使艾爾鐵諾軍真的兵臨北門天關,單單靠源五郎和妮兒,是抵擋不住對方天位戰力的。   雷因斯這邊大有增援的籌碼,蘭斯洛與楓兒隨時都可以從稷下出發,趕赴前線,就連最近與小草達成協議,就任稷下學宮新成立的暗黑魔導研究院院長,暫時加入雷因斯一方的華扁鵲,都可以作一定程度的調度。   「請她出戰,多半會被拒絕吧,不過如果是以實驗開發中的黑魔導術,或是以取材為名,大概就能請動她了。」   小草道:「很可惜,泉櫻姊姊和香公主一時間都不能參戰,不然我方的人力調度還可以更靈活。」   小草和蘭斯洛不至於蠢到還認為泉櫻在海外未歸,由手上所得到的情報、小草自行以魔法探測的結果,他們知道泉櫻剛剛進入了自由都市,理由一時間不明。   蘭斯洛並沒有很焦急地想要把泉櫻找回來。除非是被綁架,不然他尊重妻子的行動自由,另外一方面來說,現在正值戰時,如果妻子歸來不能與自己同一陣線,那麼還不如維持現狀,也因此,得到有雪傳訊的他,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嘗試與風華聯絡。   即使是再好的情報偵查,也不可能全面,蘭斯洛並不知道有海稼軒這號人物的出現,假若曉得,他一定會感覺非常苦惱吧!   織田香應該是站在雷因斯一方的,有她相助,情形會比現在輕鬆很多,不過以楓兒的心情來說,除非到了沒得選擇的地步,她並不想讓這孩子上戰場,而就現實面來講,織田香取代王五的存在,重新鎮壓住惡魔島,如非必要,小草也不想輕易調動,徒然造成後方不穩。   日前,織田香傳訊給稷下,希望能夠得到許可,讓她在西西科嘉島上組織私人武力,用以取代有朝一日可能離島的五色旗。   身為白字世家的主人,織田香在惡魔島上的權力幾乎是無限,要組織私人武力,當然不成問題,蘭斯洛等人只是吃驚,為何凡事習慣獨來獨往的鬼姬會想要訓練軍團。在楓兒看來,光是女兒會想要主動作某件事,這就很值得高興了,事實上,自從天草四郎的死訊傳出,楓兒一直擔心織田香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因為西西科嘉島很大,如果光靠一個人來巡邏,那太累了,我在日本的時候也有組織新撰組啊,所以這些沒什麼好奇怪的。」   或許是覺得應對很麻煩吧,這孩子用宗次郎的面目,出現在傳訊水鏡的鏡面上,笑嘻嘻地報告著。   「唔,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不過,在惡魔島上,你就是王了,白家的武力也歸你操控,為什麼要徵求我的同意呢?你可以直接放手去做啊!」   既然是友方,蘭斯洛主動表達出誠意,表示織田香大可無須報備,就放手去做,哪知這小鬼卻將他的好意視若無睹,神色一冷,逐字說道。   「誰在跟你這頭野蠻死猴子說話?平地很危險,靈長類生物就該爬回山裡頭去。 」   說完,表情立刻回復先前的討喜笑臉,對楓兒說:「我是在和楓兒媽媽報備,因為孩子要組織社團,用人類的話來表示,就是要混黑社會了,這麼大的事情,當然要和媽媽說一聲啊!」   當孩子以認真的表情,向自己展示笑臉,那種幾乎使人目眩的天使笑靨,楓兒也不禁疑惑,這是出自真心?還是這孩子單純的模擬反應?不過有了天草四郎的前車之鑒,楓兒選擇毫無芥蒂地接受,喜悅地報以一笑。   「幫、幫派有時候也沒什麼不好的,不要比政客更差勁就可以了……」   這番發言真是語無倫次,但是看著她們兩個相視而笑,那種溫馨感覺,讓旁邊的人也同感歡喜。當然,也有人無法笑得出來,善意的表現,遭到毒辣的諷刺,本來脾氣就不好的猿猴,理所當然地爆發了。   「吼!吼∼∼吼∼∼∼」   「咦?咦?人家怎麼聽見了來自大自然的聲音?這裡是森林嗎?」   俊俏的小男生,手放在耳朵旁,裝出凝神傾聽的樣子,看來實在是很討人喜愛,就連一直在旁不作發言的小草都深覺莞爾,但努力抓住狂怒中猿猴的楓兒,卻忍笑忍得很辛苦,一下鬆了真氣,反被蘭斯洛拖著走。   當蘭斯洛快要與水鏡接觸,水鏡的畫面卻忽然一花,再次顯現影像時,鏡中人的服裝不變,烏亮秀髮卻變長了,白皙臉蛋更是比之前秀麗多倍,是以本來面目出現了。   和以前不同的是,這次織田香的小臉上,多了一樣以前不曾看到的東西,一種被人們稱之為表情的東西。趁著水鏡畫面還不是很清楚,眾人尚看得不太真切,她動作迅捷地拉斜衣衫,露出半邊柔嫩雪肩。   「親愛的老公,別這麼粗暴,溫柔一點嘛∼∼∼」   小女孩的雪白面頰上多了一層緋暈,眼波流轉,軟語呢喃,與那清純面孔截然相反的嬌媚,艷得彷彿可以流出蜜來,雪白的柔嫩肩脖,一剎那間的性感媚姿,不只是蘭斯洛停下動作,就連女兒身的楓兒都驚呼一聲,不忍把目光移開。   沒等他們回過神來,水鏡畫面「波」的一聲消失無蹤,這時眾人才如夢初醒,從少女巧獪的惡作劇中清醒過來,明白自己被這小妖精耍弄了一番。   小草與楓兒對視一眼,都是忍不住笑意,一起大笑了出來。如果單從名份上來看,織田香公主是當下雷因斯國王蘭斯洛的正妻,儘管事實上這兩個人關係相當不友好,但織田香卻懂得利用這一點,來向蘭斯洛開這個玩笑。   「連這種表情都懂得用,這位小公主的行動比之前漂亮很多呢,一定是在天草四郎之後,又得到一個很棒的教導者吧!」   小草以玩笑心情無意說出的一句話,在出口後,點醒了她某一部份的理性,沉默下來思索,沒有聽到楓兒笑著回答「是啊,如果到大雪山去,我師父一定會很喜歡這種徒弟的」,也沒有注意到旁邊快要燃燒起來的猿猴。   蘭斯洛不是戀童癖,對於一直維持著孩童外表的織田香,只視之為強勁對手,卻從來沒有非分之想,不過,剛才短短的驚鴻一瞥間,卻是有那麼極短暫的時間,他感到怦然心動,一旦穩定下來,察覺到這個事實,他對人對己的怒氣就加倍爆發出來。   下一刻,憤怒而嘹喨的吼聲,響徹整座像牙白塔。   「吼!吼∼∼吼∼∼∼喔吼吼∼∼∼∼」   聲音遠遠傳出去,就連門口的守衛都覺得有些頭暈腦脹。   「喂,那是什麼聲音?好像是某種猛獸發怒的聲音……」   「什麼啊,仔細聽,那是野獸發情的聲音。每當野獸要求偶的時候,就會像這樣子大聲吼叫,特別是猩猩,會一面捶打胸膛,一面像這樣大叫。」   「哦,原來……春天到了啊!」   「是啊,春天來了。」   兩名守衛以詩人般的表情陶醉說著,繼續他們的守衛工作。有這樣的守衛,對於雷因斯的文化傳承或許是種福氣,不過,現在時值九月,不管是風之大陸的哪一個角落,春天的腳步都還很遠。   北門天關的處境雖然說不上寒冬,但也看不見春天。當公瑾率領第二集團軍東移,花天邪的第一集團軍也感受到壓力,彷彿被驅趕似的,朝北門天關前進,和之前相比,戰爭的氣息越來越濃。   相較於艾爾鐵諾軍,北門天關的雷因斯軍隊應該能以逸代勞,輕輕鬆鬆等待敵人。不過,自從知道艾爾鐵諾發兵,他們的身心就處於緊繃狀態,等待中的敵軍行進拖拖拉拉,緊繃的身心狀態並未得到鬆弛,反而更形焦躁,長時間下來,累積了相當程度的疲勞。   「古語有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源五郎低吟著兵書上的句子,敵人應該不是刻意造成這種效果,但對北門天關這邊的守兵來說,戰事遲遲不發生,卻又隨時可能在數天後開戰,那種壓力並不好過。   「青樓方面也沒有傳來什麼消息呢,雖然把花天邪、周公瑾每日行軍路線與兵力調度都查得清清楚楚,但也判斷不出什麼東西來。」水鏡螢幕的另一頭,小草這樣搖頭說道。   風之大陸上各大勢力必須面對的無奈事實,縱然每個勢力都想培育自身專屬的獨立情報機關,但是到最後,在情報面的發展上,他們仍受制於青樓聯盟,不得不與之維持良好關係。   自從蘭斯洛以「阿里巴巴四十大盜」的身份崛起後,青樓聯盟便對他這一邊頗為照顧,在情報上面源源不絕地提供重要資訊,使得並非軍事強國的雷因斯,能夠有足夠本錢屹立不搖。   雷因斯也一直與青樓維持友好關係,除了彼此的合作,妮兒、源五郎、楓兒都與青樓主事者有著私交,單純就雙邊關係而言,雷因斯是青樓聯盟的合作對像中,相互情誼最好的一個。   但那也僅此而已了。青樓聯盟的基本立場與利益是建築在絕對的中立上,或許可以稍稍偏厚某一方,但大體上來說,如果有哪一方勢力獨大,這絕非青樓聯盟所樂見。   即使是當下,青樓聯盟也一定沒有把所有的情報都給予雷因斯。艾爾鐵諾的中都事變,事前麥第奇家的軍事調度、公瑾的連串命令與個人行蹤,必然會有某些隱藏不住的洩漏之處,青樓聯盟的情報網不可能掌握不住,但他們卻並未將相關情報傳送過來,這正是青樓聯盟不會將籌碼下在單一勢力的證明。   維持絕對的均勢,遊走各大勢力間,藉著平衡相互間的勢力消長,來得到利益,這是青樓聯盟之所以能傳承至今的理由。過去不曾改變,往後也不會,這點小草與源五郎都很清楚,所以也並未有太多奢望。   艾爾鐵諾的情勢變化,讓風之大陸各地的文字媒體,有了奮筆疾書的機會。各門各派的專家,以自己的論點分析局勢,注視這場影響兩大國的戰事,其中也不乏認為這場仗絕對打不起來的軍事分析家。   「出兵雷因斯其實是幌子,在戰爭爆發之前,周公瑾就會從背後攻擊花天邪,一面斷絕補給,一面奇襲。周公瑾的軍事才能遠在花天邪之上,利用這機會剷除政敵,穩定艾爾鐵諾,但即使獲勝,艾爾鐵諾元氣大傷,也無力再向雷因斯用兵,必然致力於休養生息,所以真正的兩國之戰,是在五年以後。」   這個論點在民間頗受歡迎,不管是身在風之大陸的哪一處,一旦雷因斯與艾爾鐵諾開戰,影響將會波及民生物價,這是平民百姓所不樂見的……除了自由都市的商人團體,這群人一向有著信心,無論局勢怎樣演變,體內流著冒險、投機之血的自己,一定能夠利用局勢謀取最大利益。   「真是羨慕,要是我們也能夠那麼悠哉就好了。」   「這個沒有辦法,我們是當事人之一,而不是第三者,沒辦法這麼悠哉的。」   問題是,局勢到底會怎麼發展呢?周公瑾和花天邪開戰,這似乎是最合理的演變,但小草和源五郎都不認為,周公瑾會讓事情這麼合理地推演下去,然而,若說周公瑾和花天邪暫時壓下彼此矛盾,聯合進軍北門天關,這似乎也……   小草和源五郎都不是笨蛋,只是,當展望未來,兩個人都覺得前方彷彿籠罩著一層濃霧,沒法透徹看清。在此之前,他們已經思索過上百次,但這次水鏡面談,借助彼此的智慧,似乎幫助也很有限。   「其實,戰爭還不就是那麼回事,周公瑾的軍隊不打花天邪,不打我們,難道會翻越銀海公路,去偷襲我師兄的武煉嗎?」   在一旁的蘭斯洛,看妻子與義弟傷神的模樣,微覺好笑,隨口說了一句,卻不料小草聽了這句話後,嬌軀一震,跟著,源五郎的眼神也由迷惘轉為震驚。   雖然很荒唐,但是蘭斯洛天馬行空的一個念頭,卻點醒了他們一個被遺漏的可能性。   「我想現在說應該還不會太晚,天野先生,可以幫忙傳一個訊息給青樓聯盟嗎? 」   軍隊是否訓練有素,從行軍狀態就可以看得出來。石崇的第一集團軍、花天邪之前的第五集團軍,都沒有什麼機會面臨大型戰爭,平時也疏於操練,素質良秀不齊,行軍速度一快,脫隊、體力不支的人數便激增。   綜觀士兵素質、裝備、士氣,第二集團軍都可堪稱是艾爾鐵諾的首席武力,公瑾由中都率軍出發,縱然沒有刻意強行軍,速度卻是之前花天邪的三倍,沿途不驚擾地方,專心前行,無形中就形成一股強大壓迫感,逼得花天邪連夜開拔,朝北門天關急行。   兩支艾爾鐵諾境內的最強武力,彷彿在玩著一追一逃的尷尬遊戲,而在這過程中,源五郎透過自身管道,試圖與青樓聯盟的最高層取得聯絡。只是,連續幾次,他都沒有能夠成功聯絡到香格里拉魔屋中的友人。   一個操控全風之大陸情報交換的組織,居然會出現這種聯絡不上的情形,這自然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不過源五郎也知道,那位女士偶爾還是有閉關修練,甚至離開風之大陸出海的短暫時光。   青樓聯盟是一個完全採取秘密主義的黑暗組織,真正的大事,倘使得不到最高主腦的授權,底下的人根本無法辦事。源五郎雖說認識青樓聯盟的最高領袖,但是倒過來一想,無論是楓兒、妮兒或是源五郎自己,他們都不認識青樓聯盟的第二、第三號人物,甚至不知道那些人是誰。   「真是好笑,會出現這種情形,還有什麼比這更諷刺的?」   在不知是第幾次的聯絡失敗後,源五郎這樣向妮兒攤手苦笑。   妮兒奇道:「你那麼著急,到底是想要說什麼?發生戰爭的可是我們呢!」   昨天,花天邪所率領的第一集團軍,已經到了北門天關百里範圍內,戰事一觸即發。這座白家工兵部隊以急就章速度趕著建造起來的臨時要塞,是否能像之前那座關卡一樣,在連續戰爭中支撐長久,馬上就要面臨實質考驗了。   「嗯,其實我也覺得很好笑,因為不管怎麼想,這種事情的發生機率與其說低,不如說是荒唐……」   源五郎苦笑道:「不過以兵學的角度,只要有一絲可能,就要把這種可能性納入考量。」   「什麼可能?」   「戰爭規模大小……與第三勢力爆發戰爭的可能性。」   源五郎淡淡地說著,心中仍在考慮,日前小草提過的下策,就是當無法與青樓取得聯絡,便改以公開方式,直接告知自由都市全體人民,發生戰爭的可能。   而僅僅一刻鐘之後,當情報官面色蒼白地跑進營帳,向兩位最高領袖呈遞剛收到的消息,源五郎不得不慨歎自己仍慢了一步。   「第二集團軍驟然轉向,攻入自由都市!」   源五郎的驚訝感覺,遠遠沒有妮兒的百分之一,只是感到相當苦澀,要情報官解釋詳情。   情報官能解釋的很有限,只知道本來應該還在艾爾鐵諾境內的第二集團軍,突然出現在自由都市境內,短短兩個時辰內,閃電拿下了五個城市。   「這怎麼會?在艾爾鐵諾的軍隊,怎麼會忽然跑到自由都市去?而且,他們去打自由都市做什麼?」   妮兒還沒從驚愕感中平復過來。艾爾鐵諾與自由都市聯盟爆發戰爭,這種事聽起來比魔族再次入侵人間界更沒有真實感,若不是理性仍在維持思緒,她甚至想要回去再睡一覺,讓這場荒唐的夢早點醒來。   「我們所看到的第二集團軍行蹤,恐怕只是少數部隊的偽裝吧,真實的大股隊伍,朝東南方前進,由古蘭都遺址,穿越富爾萊、嘉荃,進入銀海公路,沿河貫穿武煉的東北角,進入自由都市,這是唯一的路線,絕不會錯的。」   源五郎道:「王五是風之大陸上最有名的和平主義者,自由都市對武煉這百年來根本是完全不設防,哪會料到有軍隊從武煉那邊殺過來?第二集團軍短時間內穿越武煉,在王五還不知道之前,轉入自由都市,以優勢兵力恃強攻弱,勝負一下子就可以分出來了。」   早在想到公瑾有可能朝第三勢力用兵,小草和源五郎就知道,如若此事成真,必然是走這一條路線。   不久之後,由公瑾本身所發傳全大陸的消息,便證明了這個猜測,但兩人並不覺得有什麼好高興,當個事後諸葛一點意義也沒有。   面對公瑾這樣的優秀將帥,要計算出他想做些什麼,料敵機先,是很不容易的事,小草努力做到了,也試圖阻止,最後卻徒勞無功,這再一次讓她體認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不可逆性。   「我現在要告知自由都市全體人民,雷因斯??蒂倫是我艾爾鐵諾之敵,所有資助雷因斯的勢力都將被我艾爾鐵諾視之為敵。東方世家長期以來在背後協助雷因斯,提供人力、武器與資金,這與正面侵略我國之罪同等。」   以文字與魔力影像,公瑾把這訊息傳遍自由都市,讓所有的平民知道,他為何要進攻自由都市,並且之後又有何打算。   在漂浮空中的魔力影像裡,公瑾獨坐椅上,半邊金屬面具映著寒光,海藍色的冰晶瞳孔,散著森寒的氣勢,讓人分外驚覺到,他身為征服者而來的事實。   東方世家是當前風之大陸上最大的武器商,儘管從不曾與哪個勢力結盟,但其家主東方玄龍卻與蘭斯洛相交莫逆,多次正式或暗中協助,這是全風之大陸盡知的公開秘密。   公瑾的宣告中,就明白提及這一點,要東方家在十二時辰之內作出保證,由東方玄龍親自出面,宣示今後保持絕對中立,不得再支持雷因斯??蒂倫,否則艾爾鐵諾即將踏平東方世家。   「站在敵對方向,暗中資助軍械,令雷因斯破壞我國土、傷害我子民的罪,必須得到實際懲罰,東方家主應該以世家前途為念,否則便會將整個領地捲入戰火。」   在這篇宣告中,公瑾明確表示了己方出兵的大義名份,而被他佔領的五個都市,全都是東方世家的勢力屬地。   自由都市的人民,一方面在這陣充滿戰爭氣息的狂風中,為之深深顫慄;另一方面也覺得心安,因為公瑾只把目的放在東方世家,換言之,屬於青樓聯盟勢力範圍的都市,理所當然地可以避免戰禍。   幸災樂禍,是人類的惡劣行為之一,尤其會出現在自由都市的媒體商人身上。在這種緊張時刻,躲在青樓聯盟庇護傘下的他們,一面大賣各種有關戰爭分析的評論,一面對陷身於烽火中的鄰市市民加以嘲諷。   這樣的情形,看在一般人眼中,實在是非常惡劣,但就商人的立場而言,如果不趁機炒作發戰爭財,那麼何必經商?他們或許也認為,如果要講良心道德,一開始就不該選擇媒體工作。   「嗯,我對這種戰爭分析實在很感冒啊!」   雖然不太想碰軍政上的實務問題,但身為一國之君,蘭斯洛還是得過目小草處理完的奏折與報告。   「記不記得當初內戰的時候,有個喜歡分析的老傢伙也說什麼,因為象牙白塔的珍貴文化價值,叛亂軍絕對不敢正面攻擊,結果呢,那傢伙是不是跟著象牙白塔倒塌一起被埋了?」   「是有這麼一回事。」   「這種人也好,至少以身殉道,還算說話負責任。」   蘭斯洛的語氣聽來有些像是抱怨,近日來事態的急遽變化,把他從武道修行中打斷,不得不分心旁顧。從日本回來後,深切感受到前景不明的他,為了能夠成為己方的有利支柱,開始專心練武,幾乎只要是醒著的時間,就是找楓兒當對手,反覆地勤練天魔功。   「那個鐵面怪物真是欺善怕惡,有種就直接找上我們,幹什麼找別人開刀?曾經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就有罪?那我師兄也曾經幫我守過惡魔島,鐵面人妖怎麼不去攻打武煉?」   第五集團軍幾乎都由獸人、半獸人組成,個個勇猛好鬥,平時又訓練精良,人數還在第二集團軍之上,加上王五個人的用兵才能,倘使公瑾揮軍進入武煉,說不定已經栽了一個老大觔斗。   蘭斯洛知道這一點,所以才這樣埋怨,但回過頭來一想,他又覺得懊惱,這種想法豈不是把師兄拖入他最不喜歡的戰爭中了嗎?   「老婆,那個色鬼老頭找到沒有?人家都殺到他家門口了,他可別還醉在溫柔鄉里頭,糊里糊塗地給人送下地獄了。」   師兄之外,義兄東方玄龍的處境,也是讓蘭斯洛很感到焦急的地方。就算得到充裕金援,雷因斯也無法與強兵之國的艾爾鐵諾相提並論,不能一面在北門天關開戰,一面又分兵到自由都市,所以儘管心急,蘭斯洛目前也只能旁觀自由都市的局勢。   自從白無忌遇刺倒下,失去遊玩同伴的東方玄龍,好像連平日的生氣與活力都告衰竭,決定離開。   基於這兩人之間的友誼,蘭斯洛告訴義兄,二舅子並未身亡,只是重傷不醒,但東方玄龍基於安全問題,沒有到病床前向這位忘年友人致意,反而選擇了在白無忌的偽墓灑下重金買來的美酒。   「生能狂歡,死又何憾?」   這八個字,是阿貓阿狗這等狂歡之徒,平時舉杯常常掛在嘴上的。除了當生活座右銘之外,也多少就有心理準備,自己選擇的道路,最後會通向什麼道路,他們彼此早已心裡有數。   「一個是風之大陸上的大毒梟,另外一個是頭號軍火販子,把這兩個渾蛋一起宰了,風之大陸就和平了。」   有一次白無忌和東方玄龍在狂歡時,路經過屋外的蘭斯洛,曾這樣笑罵著。這個不經意的玩笑在某方面也指向事實,對蘭斯洛等人來說,東方玄龍和白無忌都是最棒的親友,但這並不能改變他們所作過的一切。軍火販子與毒梟,這是他們兩人給自身的定位,也有了「或許在哪一天忽然就橫死街頭」的覺悟,所以對於白無忌的猝然倒下,東方玄龍只將這視為友人的一種解脫。   將一甕美酒淋灑在墳前,東方玄龍哈哈大笑,拂袖揚長而去。眾人本以為他會回到東方世家,但這位回復生氣的活力老年人,離開後便在風之大陸上漫遊,行蹤不定,倉促間說要找人,蘭斯洛也不知道該往哪邊找。   時間越來越顯得緊迫,公瑾並非空言恫嚇,在那篇宣言的六個時辰後,第二集團軍又佔領了六個大小都市,把東方家的領地吞併掉一半。   短短時間內,公瑾已經拿下四分之一的自由都市領地,扣除強行軍時間在內,等若是在兩個時辰之內,連下十一座大小都市,徹底貫徹了閃電戰的目標,當真是勢如破竹,無堅不摧。   「真恐怖,這樣子的軍隊,才配稱得上是風之大陸的一等強兵,不知道周公瑾是怎麼訓練出來的。」   源五郎知道,公瑾該暫時停下腳步了,東方家領地的二十三座都市,十一座集中在西半部,十二座分散在東半部,公瑾在一輪急攻之後,也必須稍停步伐回氣,而且進入東半部後,城市之間相隔較遠,光是行軍就要花上老長時間,急襲戰術速度有限,沒有聲勢嚇人的效果,公瑾如要以談判為目標,就該停下。   而在這時,他的聯絡水鏡終於和香格里拉取得聯絡。   「好久不見了,小五,找我找得那麼急,有什麼事嗎?」   縱然是以水鏡跨越遙遙長距來通訊,對面那一頭的女士仍然掛上了珠廉,顯示青樓聯盟一貫的秘密主義。不只是面孔,就連心理也蒙上了面具,因為對方不可能不知道源五郎緊急聯絡的用意。   「簽下你們幾個藝人真是不划算,沒演出個幾天,就一個個全都給我跑光了,害得我要臨時找新人來代替檔期,這筆違約金我一定要找你們討回來。」   「去找我們陛下討吧,他現在別的沒有,就是有錢,這件事你應該最清楚了,不是嗎?」   來自異大陸的龐大資金,是經由青樓聯盟轉交給蘭斯洛,所以這位女士理所當然地清楚金錢流向。源五郎不禁有些感歎,假使白無忌還在,這筆錢應該能夠更有效地運用吧!   「中都事變,事前應該有跡象可尋,為什麼你們半點消息也沒傳過來,這樣很不夠意思喔!」   「呵,即使你們不知道,對你們也沒有任何損失啊,你不覺得有時候後知後覺是種福氣嗎?」   「又不是小孩子玩家家酒,虧你說得出這種話。這是軍國大事,任何情報不管有用沒用,只要能早一步知道,就能早一步做好應變啊!」   「對啊,你也知道這是軍國大事,不是兩個小孩子在玩家家酒,那為什麼吵得像是更要糖的小頑童?青樓聯盟與雷因斯的關係只是利益往來,又不是效忠,沒理由讓你們獨佔所有情報啊,這樣我們很難對其他顧客交代。」   開頭的對話氣氛不算多好,兩個人只是藉由這樣的形式,再一次確認彼此立場而已,跟著才是正式的談判。   「我們不要扯閒話吧,言歸正傳,別告訴我你不曉得艾爾鐵諾軍的行動。他們脫離艾爾鐵諾,進入武煉,再進入自由都市,這麼大的動作,就算能瞞過諸國情報網,卻沒可能躲過青樓的偵查。」   「呵,能夠這麼被你看得起,我們真是榮幸。確實我們是知道的,但是在處理上卻出了一點小瑕疵,武煉那邊的情報處理晚了一步,等消息送到自由都市,艾爾鐵諾人也到了,來不及採取什麼應變措施。」   武煉與自由都市,在青樓聯盟的權力界線劃分中,屬於兩個不同的區塊,本來應該負責武煉、艾爾鐵諾南部的執掌者,在多年前退出青樓組織之後,這部份就交由那位女士代管。   那位女士因此掌握了青樓聯盟三分之二的大權,但由於是代管,所以她轄下的兩個區塊,彼此的運作不相關聯,各自獨立,只向她這名最高執掌者負責。   半個月前,她遠赴海外,處理一些組織中的問題,特別是傳往雷因斯??蒂倫的大筆金錢,著實費了一番功夫,直至昨日才重返青樓。在這期間,武煉那邊的人員雖然察覺到第二集團軍入境,但時間卻極為短暫,眾人經過商議將消息傳到香格里拉,本來就已經慢了一步,又因為家主尚未歸來,香格里拉的人員縱使得到消息,也不敢作太大的決定,只有將這消息飛快再傳往海外。   一來一往,時機就此延宕,當那位女士回到魔屋,只能對著眼前局勢,暗歎世事難料,即使是青樓聯盟仍然會有掌握不住的事態。   「那麼,你們打算如何應對呢?第二集團軍之所以按兵不動,不是因為地理不熟悉,也不是顧忌東方世家的反擊,而是忌憚青樓聯盟的反應。」   源五郎冷靜地指出事實。表面上,青樓聯盟與東方世家各據自由都市一方,但在檯面之下,青樓聯盟的勢力遠比東方世家更深更遠,向東方世家用兵的公瑾,不可能不顧慮自由都市的反應,更何況,源五郎一點都不相信周公瑾的那篇宣言。   「周公瑾為人沉穩多智,一旦行動,必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沒理由打進了自由都市,才顧慮青樓聯盟。他能夠這麼悶聲不響,忽然間就提兵越境,吞下東方家,當然也能瞬間掉轉槍頭,打你們一個措手不及。」   源五郎道:「不,這樣說可能還估計錯了,更有可能的情形是,周公瑾的目標一開始就不是東方世家,而是你們。」   「哈,小五啊小五,真是難得聽你說這麼有趣的話,怎麼在你的認知裡頭,周公瑾和你們家的猴子皇帝一樣,是個為了自己的野心,向別國發動侵略行動的人嗎?」   「……很遺憾,他並不是這樣的人。」   經過長時間的觀察、情報歸納整理,源五郎對公瑾的個性理解頗多,這個人並不是一個會主動向外侵略的人,他雖非沒有野心,但是他的慾望、意志都集中在艾爾鐵諾上,甚至因為太過專注於艾爾鐵諾,而放棄了很多本來應該可以得到的東西。   這樣的一個人,居然會是近千年來第一個打破風之大陸的規則,主動率軍攻佔自由都市的人,想想實在覺得不可思議。   對東方家的軍事行動,還可以說是基於艾爾鐵諾利益,意圖立定城下之盟的威迫,但如果對青樓聯盟也開戰,這又是為了什麼?難道真是因為被連串勝利沖昏了理智,終於變成純粹的領土佔奪嗎?   想不到合理的解釋,源五郎非常苦惱,但小草卻認為,「最近艾爾鐵諾的一連串動作,都很不合理,如果要根據常理來研判,那想破頭也想不出理由,我們只要知道有這種發生可能,進行預防與應變,那就可以了。」   「可是,這個推論有什麼根據嗎?比如說周公瑾是基於什麼利益,所以才對自由都市……」   「根據啊?女人的直覺囉。」小草道:「將心比心,如果是我家猴子打進了自由都市,連下多城,再要往前跨一步,東方家那麼遠,青樓聯盟那麼近,你說他會不會打呢?」   「這種根據哪裡可靠啊?女人的直覺可以決定歷史嗎?」儘管口中這麼說,源五郎的腦裡卻浮現起蘭斯洛殺紅了眼睛,揮舞手中風華刀,興奮大吼大叫,率領一群強盜軍團攻入青樓領地的樣子。   「如果青樓聯盟的主事者是女人,那麼推動歷史的就是女人……至少,曾經是。 」小草笑道:「我不敢肯定,但若是要為這一切找出個理由,我想這一定與石崇忽然與周公瑾結成聯盟有關。負負得正,一個不合理的動作,可能就是另一個不合理行動的理由。」   小草的說法,既缺乏根據,也無法進行驗證,但源五郎卻只能相信她,並且因此向青樓聯盟力陳事實。假如自由都市整個失陷,那麼對於雷因斯來說,情勢會變得無比惡劣,因為西方、南方國境等若是整個被包圍,在敵強我弱的情勢下,人力與兵力都不足的雷因斯,根本就無法進行防禦。   「小五,你是站在什麼立場這樣說?周公瑾和我們也有合作關係,主動向我們挑起戰端,對他有什麼好處?雷因斯是不是認為,如果讓青樓聯盟與艾爾鐵諾開戰,以後就會無條件倒向雷因斯,變成你們的盟友呢?」   「我知道這樣聽起來很荒唐,不過我們家的首席幕僚蒼月草小姐,是這麼主張,而我也相信她的判斷,所以我希望青樓聯盟能夠有所戒備,畢竟大家一直合作愉快,我也不願失去這麼好的合作對象。」   源五郎並不用說什麼「可能的話,希望你們能夠先發制人」的話,青樓聯盟並非無智之人的組合,過度的挑撥,只會造成反效果,只要他們相信自己的話,自然就會作出適當的應變。   問題是,對方會相信嗎?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片刻之後,水鏡的那一頭,傳來輕輕的女性笑聲。   「呵呵,看你發窘的樣子,真是很有趣,假如周公瑾也在這裡,不知道他聽了你的話又是什麼表情?」   「你是說……」   「別這麼小看我們嘛,即使是遠在艾爾鐵諾,我們都可以探查到曹壽每天多了幾根白頭髮,這麼一大夥人都欺到我們家地頭上了,難道我們會什麼都不知道嗎?不錯,周公瑾全軍都在我們的監視下,根據他們的物資調度、對士兵下的命令,我們也研判,第二集團軍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朝我們發動攻擊。」   聽到這一句話,源五郎的心安下了一半。青樓聯盟的滲透力舉世無雙,既然能把第二集團軍的動向摸得一清二楚,當然有人員混在裡頭當內應,有心算無心,幾乎等若是立於不敗之地了。   「你們有準備,那我就安心了,不過,周公瑾是很厲害的將領,第二集團軍很難對付,你們打算如何……」   「再厲害的軍隊,餓著肚子也就不能動了吧!周公瑾確實是不簡單,如果和他以硬碰硬,我方會有不少的損失,所以只好誘他深入,一路上堅壁清野,消耗他的實力 ……嘿,你以為他拿下的十一座城,都是些什麼東西?」   被這麼一說,源五郎登時明白了青樓的戰術。   青樓聯盟的勢力,廣佈整個自由都市,即使是隸屬東方世家的城市,內中仍舊有青樓人員活動。這位女士在返國中途得到艾爾鐵諾軍入境的消息後,必然也下了指令。   公瑾的閃電戰能有如此驚人戰果,除了本身實力之外,青樓聯盟蓄意棄守,也是理由之一。當第二集團軍拿下城市,內裡雖然不是空城,但是糧草之類的補給物資,應該都被青樓人員破壞、污染殆盡了。   從艾爾鐵諾本土送補給物資過來,相當耗時耗力,而且對正處於重建階段的艾爾鐵諾來說,同時供給兩支龐大軍團的耗用,龐大費用足以壓垮國家預算。   能閃電拿下十一座城池,這是公瑾的成就,卻也是第二集團軍目前的極限。在等待東方世家回應的時間裡,第二集團軍必須進行補給,才能以完全狀態再戰,同時封鎖消息,不能讓別國知道己方的困境;而潛伏在暗處虎視眈眈的青樓聯盟,自然不會讓他們好過,不但會襲擊艾爾鐵諾方面的運糧,還會進行各種游擊騷擾吧!   想到與公瑾易地而處,源五郎就感到一陣惡寒,任自己武功再強,對這種局面也會有力難施,像是半個身體陷入泥沼,不知該如何跨出下一步。   青樓聯盟的策略極是毒辣,看準了重視軍紀與人心的公瑾即使拿不到軍糧,必須掠奪民家,也不會放任士兵殺戮;即使屠殺的惡夢成真,那些城池是東方世家屬地,青樓聯盟根本不痛不癢。   為了進行補充,大概兩、三天之內,公瑾必須向鄰近城市發動攻擊,也就是南部屬於青樓聯盟勢力範圍的城市。然而,有心棄戰的青樓聯盟,會把防守策略定在盡量給敵人傷害,而非守城,奪得城池的第二集團軍,也只會一再面臨無糧無草的窘境。   奪得的城池越多,就必須分散兵力去控管、壓制,當第二集團軍的戰鬥主力越散越少,實力漸漸薄弱,青樓聯盟才會化暗為明,與第二集團軍決戰沙場。   公瑾現下看似佔盡優勢,但他的敵人卻深藏於黑幕之後,武力所不及之處,如果照這情形演變下去,最後的情形很可能是第二集團軍全軍覆沒,僅有少數幾名高手能夠逃出自由都市。   「打從有自由都市以來,這並不是第一個遭到侵略,但是和玄燁、胤禛這些絕世英豪相比,他周公瑾又算是什麼東西了?」   這豪語聽似狂妄,但源五郎卻瞭解其中的真實性。   九州大戰時期,魔族第一次進攻自由都市,就遇到了類似的反擊,最後魔族軍隊全滅,連負責領軍的幾名玄燁之子,都險些無法生還,堪稱是一次漂亮的大勝利,但是在玄燁御駕親征之前,自由都市就主動向魔族投誠,簽下了極為優待的降約,在魔族的統轄下,享有幾乎全然自治自立的待遇,反而害得其餘人類國家失去有力盟友,相繼被攻破滅亡。   「即使是鐵木真本人,也從來不敢妄動香格里拉,我倒要看看今次周公瑾有什麼本事,從這情境裡頭力挽狂瀾。」   源五郎想了想,在正常情形下,確實是如此,這並非是派出幾名天位高手瞬間破城,就能改變的。即使破城,仍是找不到主力敵人,仍是得不到糧食補給,就算毀盡自由都市的每一個城池,第二集團軍仍是只能與飢餓為友,頂多週遭景色由「清野」   變成「焦土」而已。   「基本的戰略方向沒錯,但是最後的一戰,應該還是用天位戰決勝,如果我沒料錯,戰鬥地點應該是在耶路撒冷吧!」   水鏡的另一頭保持沉默,不願證實源五郎的猜測,但是從兩人之間的氣氛,源五郎曉得自己沒有猜錯。   「周公瑾本人實力不明,但如果決戰地點選在耶路撒冷,我想你們沒有輸的理由,不過,我還是問一下,需要我方的援助嗎?」   似乎對這提議有些訝異,水鏡的另一頭,輕輕「咦」了一聲,道:「你們還有這樣的餘裕嗎?據我所知,你們那邊的人力應該也很吃緊啊!」   「確實是這樣的,畢竟我們這邊也被人大軍壓境,並不好受。但是,如果自由都市那邊能一戰成功,往後的局勢對我們會很有利,我認為值得派出高手參戰。」   「既然你這麼慷慨,那我也就不客氣了,妮兒丫頭、楓兒丫頭,我好久沒看見她們了,好不好把她們送來,戰後順便開個慶祝演唱會呢?一定很有賺頭的。」   「……你這麼早就想開慶祝會?」   「元帥,相當抱歉,這都是屬下無能才導致的過失。」   「我記得我曾特別強調過,這批糧草的重要,也特別派出部隊去加強護衛了。」   「是這樣子沒錯,但是敵人的狡猾出乎預期,我方的部隊根本沒有機會與運糧隊接觸,運糧的隊伍還在艾爾鐵諾境內就遭受攻擊,全軍覆沒,整個車隊都被燒燬了。 」   在第二集團軍的臨時元帥府內,公瑾聆聽屬下報告運糧部隊全滅的噩耗,這支部隊的覆滅,也就代表起碼在十五天之內,艾爾鐵諾無力運送第二次糧草補給過來,對於目前的嚴重情形來說,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這座臨時元帥府,是第二集團軍入城後徵用原本城主府第而成,周圍的牆壁擺飾受了些破壞,當下也沒時間去修復。從窗口往外看去,日前眾多東方世家好手死戰於此留下的血印,還沒有完全清除,全副武裝的士兵頻繁來去,臉上表情看來相當振奮,但眼睛卻有隱藏不住的不安。   公瑾控制城池後不久便下令,軍隊只做維持治安的最低限度措施,不要對城內百姓作過多的騷擾。   假使百姓因為懼怕,不敢上街,全部躲在家裡,那麼整個城市的貨物與經濟就不能流動,對於佔領的一方來說,也不是好事。所以儘管突來戰事令百姓驚懼難安,但除了更換統治系統外,並沒有發生什麼太大的影響。   真正受到困擾的,是佔領軍這一方。入城後,儘管是以最快速度搶著佔領糧倉,但卻總得到一堆被焚燬殆盡的灰堆,連續攻破十一座城池,增加了大批需要餵飽肚子的平民,可是在糧食來源上面臨了很大的危機。   察覺到這個狀況,公瑾斷然採取措施,由艾爾鐵諾送來糧食。第二集團軍再加上十一座城池的半月用糧草,這麼龐大的數字,後方軍務人員幾乎蒼白了臉,幸好旭烈兀一肩承擔,命令由世家設法湊齊送去。   第二集團軍在主帥的帶領下,鬥志十分高昂,即使面臨可能斷糧的危機,軍心仍沒有一絲浮動,就尋常的兵學角度來看,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也正是他們對主帥無條件信心的證明。   然而,目前的狀況也是極限了,每一名士兵都知道這批糧草的重要,倘使曉得這批糧草被奇襲燒燬,斷糧危機成真,士兵們還能不能撐下去,這點實在很讓人懷疑。   「元帥,屬下願意負起責任。」   負責帶著部隊去迎接運糧隊伍的軍官,趴伏在地上,向主帥請罪。他認為自己的死亡應該能平息士兵怒氣,是當前最妥當的處理方式,但是,他的主帥顯然不這樣認為。   「就算高掛起你的人頭,士兵們的肚子也不會飽起來,這樣並不能改變些什麼。 」   公瑾淡淡地說著,語氣平靜。趴伏在地上的軍官,看不見主帥的表情,更難以從這樣的語氣中,推判主帥的心情,直過了好半晌,才從身前蔣忠長官的眼神示意得到訊息,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雖然早就猜到敵人會有這種動作,不過,青樓聯盟真是勢力龐大啊,居然直接在艾爾鐵諾境內進行奇襲……」   這樣的感歎,任誰都會有。如今的艾爾鐵諾,主要兵力集中於中都和兩大戰場,地方上只剩一些零散的警備隊,等若是被抽空了武力,當補給線拉長,根本沒有可能擋得住青樓聯盟神出鬼沒的突襲。   公瑾站起來,負手望向窗外,想從所看見的東西,找尋一些訊息。他說的話並非自言自語,除了蔣忠,還有一名解除了隱身狀態、由黑暗中現身出來的魔女。   「元帥,需要我們採取什麼動作嗎?」   早已經回復了人類的外型,郝可蓮現在的樣子,只是個艷麗的人類美女,但對於這房間裡的其他人,她的身份卻不是秘密。   「還不需要,至少還沒有到要動用你的地步。你是我們手上一張重要的王牌,如果太早動用你,我們會失去很多優勢。」   公瑾道:「這次為了讓你全身而退,我們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令敵人開始窺知我們的實力,這方面的損失,會在下一次派出你的時候取回。」   三人正自談話,不遠處傳來轟然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邊爆炸了。公瑾不做理會,郝可蓮也笑嘻嘻的沒有動靜,只有蔣忠向主帥彎腰施禮後搶奔出去。   這是青樓人員做的游擊奇襲。從入城開始,十一座城池反覆不停地發生,或是忽然以火藥爆破某棟房屋,或是在某處縱火,又或者只是單純在夜晚發出怪聲,擾亂人心,讓城內的士兵無時不刻都緊繃神經,無法安心休息。   斷糧危機,加上這些騷擾,青樓聯盟試圖在正式作戰之前,盡可能削減敵人的士氣與實力。公瑾雖然看透了這點,但青樓聯盟在自由都市根深蒂固,數千年的經營,人員藏得無跡可循,想逐家逐戶找人出來,只是白費力氣,更何況公瑾並不認為自己軍中就沒有潛伏著青樓人員,所以根本不做這方面的打算。   比起這方面的零散游擊,另外一個問題更嚴重,儘管只有少數幾十個人產生病症,但公瑾觀察之後,懷疑青樓聯盟對己方下毒,同時藉由心理、生理兩方面來打擊敵人。   如果只是飲用水被下毒,那還比較好辦,公瑾最擔心的,就是青樓聯盟利用風向對的時候,在上風處施放某些無臭無味的毒物,靠著空氣傳播,一夜之間就能讓數十萬人中毒。   「元帥,除了石家之外,雷因斯那邊也積極在開發太古魔道兵器,從我這一次所看到的情形,他們大有可能打算以太古魔道兵器制衡天位,這樣子對我們很吃虧,我們是不是該……」   「太古魔道方面的問題,我交由朱炎去打理,至於成績,你很快就會有機會看到了。」   公瑾忽然道:「你來到人間界多久了?」   「這……我因為逃避追捕,來到人間界,與正在追殺魔族的元帥相遇,敗在您手下後,到現在……該有百多年了吧!」   「當時我為何放你一條生路,你還記得嗎?」   「記得很清楚。」   「你很聰明,那個時刻終究是到了,以後你不用這麼躲躲藏藏,可以自由行動了。對了,聽我的朋友說,你與你兄長碰面了。」   「是的,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我……」   「不用說無聊的話,你們四鐵衛存在的義務,是保護我的安全,但我也有責任顧到你們,殘缺的事情,是我的過錯,所以我希望你能平安。如果有什麼需要,就向我們求助,只要你有了決定,我就把你兄長趕回魔界……」   公瑾微笑道:「我的朋友剛才也表示樂意幫忙,不過由他出手,你兄長大概再也沒機會到魔界去了。」   郝可蓮沒有笑,但心裡卻異樣地感覺很輕鬆。這位鐵面主帥是一位個性相當嚴謹的人,從來不會對屬下開玩笑,現在會說出這樣子的玩笑話,多少就看得出他想支持自己的心意。   「謝謝,屬下……不勝感激。」   郝可蓮在彎腰同時,深深低下了頭。她不敢在這時候讓公瑾看到自己的表情,因為以她的自尊來說,這將是一件很失態的事。   而公瑾也立即回復成一貫的冷淡,當蔣忠回來報告,並請示下一步行動方向時,他淡淡地詢問。   「蔣忠,如果在一般情形下,要強行攻破一座青樓聯盟轄下的城池,大概要多少時間?」   「依照城池大小,大概是五天到十天不等,甚至可能要圍上十五天時間,日夜不斷攻擊,才能陷落。」   「那麼在敵人半守半退的情形下呢?」   「這……不太能估計,但是應該很快吧。」   「難得主人家這麼客氣,連續開了這麼多道門請我們直入腹地,如果只是在門口彷徨,你不覺得這樣子很失禮嗎?」   「元帥您的意思是……」   「接受他們的邀請吧,如果抵達耶路撒冷餐廳的時候,他們會順便送上餐點,這樣就最理想不過了。」   基本方略就這樣定下,六個時辰之後,第二集團軍拿下了青樓聯盟屬地的第一座城池。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三卷 第四章 救世拍檔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三卷 第四章 救世拍檔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 自由都市聯盟 香格里拉   公瑾的宣告並非兒戲,儘管青樓聯盟打算分散敵人兵力,藉由斷絕補給,堅壁清野的戰術,讓敵人弱化,等待適當時機再予以殲滅,但是第二集團軍所表現出的魄力與突破能力,卻令香格里拉的首腦集團為之咋舌。   十多天的時間,幾乎是每天攻下一城。在進入自由都市一個月之後,公瑾已經拿下自由都市一半的土地,也與東方世家、青樓聯盟的軍隊打過兩場硬仗,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不愧是周公瑾,他手下將兵的實力這麼強悍,如果是正面在戰場上交手,我們根本沒有勝算嘛!」   「所以我們才要用其它方面的優勢來勝過他啊,打從自由都市成立以來,我們什麼時候和人家正面決戰過?」   在各大勢力裡頭,青樓聯盟的首腦集團可以說是最見慣大風大浪,對於敵軍侵入,雖然不覺得這是什麼大危機,但卻將之視為一個對自己、對屬下的考驗。   各式各樣的數據、資料,快速而密集地送回香格里拉。青樓聯盟向來自傲的情報能力,在此時展露無遺,第二集團軍駐紮在每一個城池的部隊,內裡一舉一動都受到無形監控,不停把最新進度傳回,讓決策階層做出裁決。   「下毒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除了糧食、飲水,我們也在上風處施放毒物。敵人中毒後,會漸漸行動無力,精神疲倦,上陣時只要我們燃放特殊藥劑,管教他們個個七孔流血而死。」   「不過,周公瑾好像有點察覺到了,探子說他派人嚴守水井,日夜戒備,防止有人下毒。」   「嘿,他知道了又如何?我們的毒是下在地下水脈,守井水有用嗎?更何況還有空氣中的毒物,這是毒皇的特製保證,就算陸游復生,一樣是束手無策,他又能做什麼?」   在過去的幾千年裡,魔族霸主、人類豪雄,曾有過許多次試圖拿下自由都市,在裡頭建立霸權的戰役,裡頭採取的戰術真個是千奇百怪,無所不有,而這些紀錄全都收在青樓聯盟的檔案中,作為下次有外敵入侵時的參考。   從歷史中得到經驗,青樓聯盟有著充分信心,無論敵人怎麼進攻,己方都能從容應變。毒物配方是前代毒皇與青樓主事者相交莫逆,秘密所贈,出自雲夢古澤的毒物,向來就是無解的保證,即便是天位高手也難以解除。為了確保下毒的戰術能夠成功,青樓這數百年中還將配方另行變化,務必做到連原創者都解除不掉。   公瑾似乎對這些有所警覺,青樓聯盟探查到他遣使前往北門天關,邀請當前最負盛名的女神醫玉簽風華前來。假如此事成真,或許就會破壞青樓聯盟的戰術,但他們還沒設法阻止,來自北門天關的回答就已經傳到。   「是嗎?那位女大夫這麼說嗎?」   正自策馬在陣前督戰,公瑾聽著屬下報告剛收到的消息。   「救護人命是醫者本分,風華本當義不容辭,但我個人的技術,不能也不該成為戰爭的幫兇,只要元帥能立即從自由都市撤軍,我們就在艾爾鐵諾境內會合。」   當使者造訪風華所在的難民營,說明來意後,這位賢德的女醫者不卑不亢地提出這個請求,讓使者傳回自由都市,公瑾聞言後自是只能苦笑。   「雷因斯的猴子皇帝倒是出人意料地有福氣,能一直有好女人為伴,確實讓人羨慕……這一點,花天邪或許最有深切感受吧!」   儘管之前一直偏處海牙,但是利用青樓聯盟和自身的情報系統,公瑾仍是知道許多罕為人知的機密情報,包括花天邪心中藏著哪位女性……   「說到北門天關,另外一件事有進展嗎?」   為了牽制雷因斯?蒂倫的行動,不使之干涉自由都市的戰局,花天邪已經把大軍擺在北門天關之前,並且由他本人與多爾袞交替出戰,與源五郎交手過幾次,由於雙方都沒打算死戰,交手規模僅是口頭交鋒、短暫拆招,不過,從跡象判斷,或許敵方主帥山本五十六已經離開北門天關南下了。   但公瑾在意的事情不是這個。比起戰況,他對源五郎這個男人更感到困惑,武功高強,機巧靈變,如果沒有他的存在,雷因斯不會發展得這般順利,所以從四十大盜流亡開始,他便積極調查這人的背景。   源五郎並非風之大陸人士,而是由海外島國而來,這讓白鹿洞本身的情報系統無從下手,唯有仰仗青樓聯盟。但青樓聯盟主事者與源五郎的交情,令得青樓聯盟不願協助公瑾在這方面的調查,反而暗中加以妨礙,使得調查行動分外困難,直至日本陸沉,一切線索都化為烏有。   「很抱歉,不過,目前仍然沒有太大進展。」   蔣忠頗為羞愧地重複這已經說過幾百次的回答,這時,傳來城門被攻破,避免巷戰,已成功壓制城內所有反抗武力的消息,公瑾策馬前行,率領著城外的部隊入城。   一如之前所料,城內的糧倉已經被摧毀。為了防範公瑾可能的突襲,青樓聯盟在第二集團軍才抵達,還沒開始攻城前,就已經把糧倉摧毀,所有米糧焚燬。   第二集團軍不可避免地遭受打擊,但是被扯入這場戰爭的城內百姓,則是最無辜的一群。糧倉被焚燬之前,他們自家的存糧也被搜出,一併銷毀,看著成堆米糧在烈焰中化為灰燼,他們每個人的表情都是倉皇、無助。   「要怪的話,就去怪那些可恨的侵略者吧,沒有他們,大家也不用受這種苦。」   青樓聯盟的高明處,就是並非讓官員、軍人這樣教唆百姓,而是讓混居在平民中的工作人員,以地方百姓身份高喊,操作人心流向,加深百姓對艾爾鐵諾人的仇恨。   軍人也是人,當他們入城後感覺到滿滿的敵意,婦女抱著嬰兒哭求糧食,要說不心亂,那是不可能的。   連日來都處在這種環境下,心裡的煩躁可想而知,更何況,一個人的肚子不是很飽,脾氣通常也不會太好,這問題終於在入城時爆發出來。   「吵什麼?要糧食,找你們自己人去要啊,事情弄成這樣,難道都是我們的責任嗎?」   一名士兵在被群眾推擠時,憤怒地叫喊出來,把面前一名帶著兩個孩子的婦女給推倒。孩童的哭叫聲,讓周圍人們的愧疚、煩躁感覺加倍,在壓力下朝負面發展,士兵的同儕一時間保持沉默,沒有出來干涉。   靜默與旁觀,往往就是助長暴力的最大理由,當不正的行為沒有被制止,本來的心虛,就會反轉為狂暴的行為。經歷一個月的戰爭,本來第二集團軍的士兵就對敵人憎惡,這情緒多少也波及到一般百姓的身上,所以儘管有人覺得情形有點怪異,卻不曾站出來阻止,看著那名士兵向平民揮拳。   一聲悶響,拳頭擊中了,但感覺卻不太對,而且附近忽然整個安靜了下來,當士兵確認前方視線的落點,登時魂飛天外,跪地求饒,向面前挨了一拳的周大元帥哭著道歉。   軍紀重要過一切,如果不能在有人破壞秩序時,依規則處予制裁,那軍律的存在就沒有意義了,在公瑾的指示下,這名士兵被處以禁閉的罰責。   重罰會導致軍心潰散,更何況,之所以不出手格擋、不運勁震開人,本來就是為了讓士兵得到宣洩,沒理由故意造成既定事實,再來處罰人,只不過沒有一定的形式,就無法讓市民的怒氣平息,只會讓佔領工作更加困難。   也許這是刻意做作,但是就公瑾看來,再沒有什麼方法比這更能夠穩住麾下士兵的情緒。嚴苛的現實環境,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士兵們會心生不滿,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在這種時候強行鎮壓斥責,只會令軍心背離,等若是自取滅亡。   公瑾很清楚自己在士兵心中的地位,此時能夠以這種方式,用個人尊嚴換得軍心穩定,最是划算不過。   「我……是個很無能的領袖。」   或許很多軍人認為,領導人物要長時間維持永不言敗的形象,絕對不可以口出「戰敗」、「無能」之類的詞句,但公瑾卻不認為自己需要遵從這樣的刻板戒條。他的形象是基於實績,而非言語造作,在這種時候,適度讓屬下明白自己並非無所不能,反而有助於深入人心。   「身為一名軍事領導人,沒有能夠確保最基本的補給,讓士兵們處於這種狀態下作戰,這是我的失職。我已經向旭烈兀殿下遞交奏折,戰事結束後,我會自請處分。」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都很難看,只是基於軍紀,不敢嘩然,然而彼此眼光一觸,都感到驚惶。追隨主帥多年,眾人怎會不明白,以主帥的固執個性,自請處分絕不會接受任何勸慰,必定是接受到一定程度的懲處才會停止。   「元帥……」   「但我也請各位不要忘記,身為軍人,存在的目的不是為了吃飽,而是為了打勝仗;作為軍官,我們的責任是領導士兵走向勝利、保住性命……戰場的處境千變萬化,即使在睡夢中也會有敵人來襲,相形之下,半餓著肚子作戰,這也是考驗之一。」   由於立場的特別,公瑾不能說什麼「軍人存在的目的是保家衛國、守護百姓」,那只會令己方戰意盡失。   藉由這短短的幾句話,他巧妙地暗示,雖然眼下狀況不佳,但最終他必能像過去一樣,將眾人引導向勝利。而且,公瑾把所有「你們」一詞改用「我們」,更進一步地激起眾人的團結意識。   一直到目前為止,第二集團軍的每一名軍官,乃至最下階的小兵,都深深相信一件事:也許目前自己無法理解周元帥的想法,但最終,他的所作所為一定能為自己與家人帶來福利。   從公瑾接掌第二集團軍以來,他就把自身利益與群眾利益結合為一。士兵們並非在長官的命令下忍耐嚴苛環境,而是為著自己將來的利益,咬牙忍受現在的苦楚,所以儘管有人心生不滿,卻沒有任何士兵質疑公瑾的決策,在公瑾的這些話透過軍官,傳遍各處軍營後,所有士兵握緊拳頭,再次振揚了鬥志。   無須公瑾自誇,第二集團軍的士氣與團結,看在其它勢力眼中,簡直是歎為觀止。青樓聯盟所採取的防衛策略,無論對敵人的生理或是心理,都造成極為嚴苛的打擊,換做是以往幾次,早就把敵人弄得分崩離析,敗亡沙場了。   能在這樣的影響下,還維持著高度銳氣往前衝鋒,除了白家的非人軍隊五色旗,就只有艾爾鐵諾的第二集團軍了。   「周公瑾真是強,如果說五色旗是白家千餘年來精練而成,那麼第二集團軍就是被他一個人支撐起來,假如不是時代潮流轉往天位戰,令他的強勢意義減弱,換作是三百……不,兩百年前,他就有稱霸大陸為王的實力。」   說到這裡,小草也覺得自己說的話很好笑。本來在陸游的支持下,白鹿洞就是超越國界的王者,之所以不主動出面組織王國,只不過因為這樣更合乎白鹿洞利益而已。   兩邊的戰事都沒有發生在稷下,但小草手中的報告書卻是看不完。北門天關、自由都市的戰況,不斷地送交過來,讓身為雷因斯頭腦的她,努力在層層迷霧中找尋正確出路。   源五郎一定覺得很疲憊,畢竟他現在每天都在北門天關打天位友誼戰,只要再多持續上半個月,他就勢必變成史上打過最多天位戰的戰鬥狂人了。   多爾袞受傷未癒,加上彼此間都只是意存試探,不認真出手,這是戰鬥之所以反覆進行,毫無進展的原因。   對花天邪、多爾袞來說,源五郎身上有著太多的未知;在源五郎看來,他小心謹慎的個性,也希望能在正式決戰前,多多摸索敵人實力,結果每天都是早上出來叫罵、哈啦上幾句,動手打上幾招;中午飯後再來作作運動;最後傍晚一戰,拆招後各自回去吃飯,約定明早互叫對方起床來戰。   事情到此,可以說是很明顯了。石家陣營與第二集團軍的聯合關係,比預期中更強,之前花天邪故意拖延行軍進度、向中都屢作刁難挑釁,都是為了掩人耳目而施放的煙霧,目的是掩護第二集團軍,使之能夠名正言順地離開首都東進,並且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武煉,進攻自由都市。   而當周公瑾在自由都市血戰連場,石家軍團就在北門天關,牽制雷因斯?蒂倫,使之無法派軍干涉此戰。   其實,這一場戰爭還有一個很大的變因。目前乍看之下,艾爾鐵諾軍掌握了風之大陸的西北與東南,不但壓制了自由都市,也合圍住東北方的雷因斯,但是實力最雄厚的西南武煉,如果表態協助,那麼就可以倒過來夾擊西北或是東南方的艾爾鐵諾軍,把整個戰局逆轉過來。   「外界都傳聞,王五家主與陛下有兄弟之誼,如果能利用這機會,請王五家主出兵,那麼我方……」   「沒有這樣的事,大家不要這樣想。」   小草一口否決了幕僚們的提議。蘭斯洛從不當眾承認自己與王五的關係,不想因為自己給師兄帶來麻煩,小草明白丈夫的心意,在另外一方面,她也認為不可能請動王五。   自從王家公開宣佈,不參與大陸爭霸的事業後,就一再以行動表示,王五絕不希望把武煉的人民牽扯入戰禍,武煉的和平比國際正義更重要,只要各大勢力別對武煉動歪腦筋,他就不會干涉其餘勢力的運行。   「維持正義的事,就交給白鹿洞去辦吧,我不過是一個半獸人莽夫,應該只懂得在家喝酒、咆哮,可不敢搶了劍聖宗師的光彩啊!」   王五曾經這麼微笑地說過,話意中也隱隱透露了對白鹿洞專斷作為的不能認同,與規避己方作出類似行為的決心。小草明白這一點,所以不會對王字世家有不當期望,事實上,在戰爭爆發後,王五雖下令列兵武煉東方國境,但只是接濟逃入境內的難民,並不涉入自由都市境內的戰爭,公瑾自也不會蠢得多招惹強敵。   「小姐,如果沒什麼其它吩咐,我要出發了。」   「倒是沒有什麼其它的,就只是我仍然猜想不通,這樣子攻擊自由都市,多樹立敵人,對艾爾鐵諾……不,對周公瑾個人,到底有什麼好處?」   楓兒苦笑著搖搖頭,連小草都想不通了,自己這個腦袋不靈光的女人,又怎麼會有答案呢?   「姊姊,不再多休息一下嗎?你的臉色好壞……」   由於青樓聯盟的要求,楓兒預備前往自由都市助陣。過去曾經深受那位女士的恩情,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最近幾天楓兒都陪著蘭斯洛練功、拆招,不眠不休,直至一個時辰之前,才終於圓滿功成,還沒能休息,就立刻要出發趕路,小草看在眼裡,自然覺得很擔心。   「我無所謂,只要能對蘭斯洛大人有幫助就好了,目前他身邊有天位戰力的人只剩我一個,如果不由我來作,又要讓誰來作呢?而且,這次圓滿功成,對於我方很有助益的。」   楓兒整了整亂掉的頭髮,輕聲道:「可惜泉櫻不知下落,不然應該是可以由她來……或是,多少也能分擔一點的。」   「如果是問泉櫻姊姊,我倒是剛剛收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情報喔!」   由於正遭逢戰爭,青樓聯盟傳送來的報告有些斷斷續續,比平時零散了許多,但是跟著妮兒一起進入自由都市的有雪,卻傳來一個青樓聯盟未提及的消息。   有雪和妮兒,與戰爭中逃難的百姓接觸,從他們口中得知,在第二集團軍攻破城池,開始掃蕩周邊的小村鎮時,出現了兩名旅人,其中一名手持長槍,是個身穿紫衫的麗人;另外一名模樣怪異,穿著邋遢,甚至比當地人看起來還要像是難民,指導民眾聯合在一起,迅速撤離逃難。   依照地緣關係,有些翻山逃往武煉,有些往北撤入雷因斯腹地,有些則是直接混入了北門天關那裡的難民營,接受保護。在完全避開了敵人部隊的情形下,把人命損傷減到最低。   受到幫助的民眾,遍及數十個城鎮、村莊,有時候來不及撤離,這兩位旅人就指導民眾,拆門擋箭,掘溝阻馬,用一些防禦手段,阻止艾爾鐵諾軍的進攻,爭取撤退時間。   「真是要感謝那位好心的大人啊,我們什麼都不懂,如果沒有他指點,我和我的家人一定被殺個精光了。他說我們往這個方向走,會遇到別國軍隊庇護,就可以平安脫險了,真是幸好,真是幸好啊……」   不管是遇上武煉軍或是雷因斯軍,都會對難民予以人道救助,只要這樣就很足夠了。而聽著難民們涕淚縱橫地說著,有雪對這件正式報告中隻字不提的奇事感到高度興趣,細加追問。   從敘述上看來,那名紫衫女性無疑就是泉櫻,但她身邊的那個男人究竟是誰?有雪和妮兒都覺得不解。   「那位大人的相貌……說不清楚,因為他頭髮長長,鼻子尖尖,鬍子翹翹,有時候還會拿一根釣竿,看上去是很好認,但要說他實際相貌……我們也不知道,不過他很奇怪,明明樣子不是很老,但頭髮卻全白了。」   從這番話看來,外形似乎非常好認,但實際長相如何,沒人說得清楚,而那群難民更提到了一點,就是這位大人本身不但武功造詣有限,而且認為力量是這一連串大陸動亂的根源。   「如果平凡之人沒有得到武力,就不會想做超乎一己本分的事,武力正是動亂的源頭。這塊土地生病了,我希望能夠醫治這個國家……這塊大陸,這個時代,所以我絕對不用武力來克制武力。」   這似乎是那位奇人離去之前,對難民們說過的話,旁人聽了或許還沒有什麼,但有雪卻聽得嘖嘖稱奇。   「這都已經是什麼時代,高手都在用強天位力量對轟了?還有人在說這種瘋話?這麼愛好和平,為什麼不去死?那個世界最和平了。   雪特人的觀念裡頭,認為生命的存在就是鬥爭,當生物為了要生存,就必須進行覓食,毀滅另一個生命來令己身延續,而當生命形式進化的人形,鬥爭也進化到戰爭,所以只要有生命,就有戰爭,完全和平是只有死人才能達成的虛妄夢想。   旁邊的妮兒則保持沉默,這兩年來,她經歷了太多的戰事,剛開始身為主帥,確實有一種掌握生殺大權的無上滿足,可是當這感覺漸漸沉澱,少女現在只是對連串殺伐感到疲憊,特別是看到一張張在戰火中無助、痛哭失聲的面孔,她更覺得心虛。   「那個怪人沒有說錯啊,只要有力量,就有戰鬥,如果你真的覺得累,可以去死啊,不然就自廢力量,沒有力量以後,你再也不用考慮怎麼戰鬥,只要在人家殺來的時候,等著被幹掉就好了。」   由於心情不佳,雪特人最近的說話都很難聽,妮兒多少也能體諒他的心情,所以不作任何抗辯,只是長長歎了口氣。   有雪說的話,妮兒也很能夠理解,不過,難道擁有了力量之後,就只能選擇鬥爭一途嗎?天位武者當中,有沒有人也是期望和平,而把力量用在這個用途上呢?   沒有人是一開始就立志當壞人的,當察覺到自己好像慢慢變成了動亂的根源,妮兒的困惑就越來越深。   「不要浪費時間啦,再怎麼想,你也想不出個什麼東西來,老實一點,回家睡覺吧!」   「喂!你這幾天是怎麼啦?好歹安慰我一下行不行?每一句出口都是在嘲笑我,你這雪特人一點義氣都沒有。」   「誰教你硬把我拖來自由都市,放我在北門天關涼快不好嗎?硬把我帶來戰場送死,你這傻妞才沒義氣咧!」   「沒有辦法啊,小五說你做官貪污,這兩天東窗事發,如果不把你順便帶走,就要把你軍法從事了。」   就在妮兒出發的前兩天,北門天關的軍官秘密會見源五郎,很尷尬地向他報告,軍中的帳目不對,經過查證,已經確認是有人挪用公款,而稍稍循線一調查,就發現是左大丞相移用了軍費。   當時,看著軍官呈上的那本帳簿,源五郎揉著太陽穴,苦笑道:「貪污已經是罪大惡極了,但更糟的是,身為一國宰相,字跡居然這麼醜,這本帳冊要是落在別人手裡,一定會變成國恥。」   搖搖頭,源五郎道:「嗯,你這人倒也機靈,這麼大的事,怎麼沒有大肆張揚呢?」   「牽涉到金字塔頂端的那一層,這種事情可大可小,聲張出去,萬一惹怒了長官,說不定會把聽到這消息的人全部滅口。」   「雷因斯真是個怪地方,明明是神道治國,大小官員出事了卻全部怕被滅口,這裡到底是什麼恐怖國家?話說回來……既然你完全沒對別人提過這事,那我要殺人滅口豈不是更方便了?」   那名軍官臉色剎時變得慘白,呆楞表情彷彿正說著無言的「對喔」,傻傻地看著源五郎,兩腿不停地打顫,嚇得連逃跑都忘了。這種表情源五郎不是第一次看到,自從進入雷因斯管事以來,已是屢見不鮮了。   「什麼人帶什麼兵,要是把五色旗全軍的統帥權都撥交給丞相大人,雷因斯年底之前亡國有望啊……」   如果說雪特人有過錯,那麼任命他的人也有過錯,源五郎反而覺得怎麼會直至此時才出事?要是當初蘭斯洛的用意,就有打算以此來報答有雪,那麼怎樣也不該在這種時候論他的罪。   「官場果然黑暗,弄得我也越來越黑了……」   在源五郎的指示下,這筆金錢被特別挪出來,當作宰相大人的特殊活動經費來處理。本來在行政體制中,首長高官就有一筆秘密活動經費,不過當初白無忌並未把此事對有雪說清楚,而他上任以來,在各種任務間疲於奔命,也根本沒有花錢的機會,現在就把這筆經費挪移過來。   事情這樣解決,但如果把有雪繼續放在北門天關,可能就會出問題,所以源五郎交託給妮兒的任務,就是把有雪帶走散心。   「所以,你只有和我一起出來囉,要不然,小五說貪污沒問題,但是你就得負起身為一國首腦重臣的責任。」   「什麼責任?要我去批公文啊?」有雪揚眉道:「先說在前頭,我的字很醜喔!」   「不,小五說,兵對兵,將對將,以階級來分,你應該是要負責單挑多爾袞的。」妮兒在友人肩上一拍,笑道:「也不用贏,能連續三天打成平手,那就很理想了,對方只是一個傷患,不會很困難嘛。」   「妳!你們這算是哪門子的義氣?一天到晚都在陷害朋友,怕我不早點戰死,早知道當初在日本就對你們袖手不管,讓你們這對狗男女被八歧大蛇給吞下肚子去。」   有雪暴跳如雷,怒道:「要我去單挑多爾袞?好,我就扁死那個肌肉猩猩男,不過在那之前,人妖老三要負責到魔界去,把大魔神王的腦袋給摘下來,要死大家同歸於盡。」   面對同伴的怒氣,妮兒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拜託你,罵人就好,不要跳來跳去……哈哈,你知不知道,一個圓滾滾的肉球彈來跳去,好像一條肥肥的臘腸狗在滾……哈哈哈,笑死我啦。」   妮兒捧腹大笑,這更加激發了雪特人的怒氣,索性一個箭步衝上去,捏住少女的面頰,用力拉扯成鬼臉,兩人鬧在一團,若非他們所在的小鎮早已逃得杳無人蹤,這一定相當引人側目。   妮兒本身倒是滿高興的,這次出發前,源五郎曾經私下委託,說有雪最近心情委靡不振,讓人很擔心,要妮兒把他帶出去換換心情。   「香格里拉應該是個讓人忘記煩惱的好地方,不過,這次也不一定會有用,因為我多少能夠猜出來,為什麼某個人忽然學起了貪污……」   源五郎的話若有所指,妮兒隱約能夠明白,而現在看到雪特人的表情回復了生氣,心裡也舒坦不少。   「好了,不要鬧了,我們繼續出發吧!」   「等等,香格里拉是南邊,你為什麼往東北方走?」   「因為周公瑾在東北,剛剛不是聽難民說了嗎?他現在正朝暹羅城前進。」妮兒笑道:「我們來這裡,是來協助青樓聯盟作戰,但協助的方法,並不一定要在香格里拉或耶路撒冷決戰,如果我們能在戰前多取得一些情報,又或者成功幹掉周公瑾,這戰爭不就可以提早結束了嗎?」   「你這個女人腦子有病啊,剛才還在感歎為什麼人與人不能和平相處,結果現在一說到殺人就眉飛色舞,你不覺得這種態度就是動亂的根源嗎?」   「這……理想與現實有差距嘛,現在只能先顧現實啊,而且……女人本來就是動亂的根源。」   「這說得倒也是。」對於最後一句明顯的強辯,有雪卻反而心有慼慼焉,道:「不過由你說出來,實在沒有說服力,至少也要泉櫻或是風華小姐那樣,才比較……」   如果再說下去,可能馬上就要被某個張牙舞爪的魔女拎到北門天關,去單挑肌肉猩猩男,準備提前領撫恤金了。有雪停止這話題,卻想起了源五郎事先的交代。   「人妖老三不是說過,周公瑾實力難測,絕對別把他當成是普通的地界角色,別輕舉妄動嗎?」   「所以我這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啊,而且在這方面,小五有另外交代錦囊妙計給我,祇不過你不知道而已。」   妮兒在有雪背上一拍,笑道:「放心,跟著我走吧,我不會害你的。」   「鬼才相信咧,上次老大也是這麼說,結果差點讓我走到八歧大蛇的胃袋裡,當時他的笑臉就和你現在一樣,你們兄妹兩個全都不是好東西。」   自由都市因為戰事,現下處於極為混亂的狀態,人群交相混雜,為著不同目的在這塊土地上竄走。不過除了妮兒和有雪,另外也有一對奇異的旅人搭檔在自由都市東北方遊走,就是最近在難民口耳相傳中的「救世二人組」。   與這個名叫海稼軒的青年同行,泉櫻也對自己目前的處境,覺得有些好笑。不可否認,自己之所以來到自由都市,有一定程度是為了逃避。   聽聞龍族即將配合多爾袞,攻向北門天關,如果自己這時身在艾爾鐵諾或雷因斯,看著那個場面,一定會覺得很苦惱吧!相形之下,自由都市的情形就簡單多了,雖說仍是分不清誰是誰非,但至少……要區分誰是敵、誰是友,並沒有那麼困難。   不過……   對於這個想法,泉櫻自己也覺得很諷刺。別說什麼分清敵友,就連自己身邊的這個人,都很難弄清楚他是敵是友。   當初前來自由都市之前,倒是不曾料到會變成這樣。幫助難民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但這樣子的方式,卻很……奇特。   在過去半個月裡,兩人總是搶先艾爾鐵諾軍一步,到達他們攻擊的目標,避免正面衝突,至城池附近的山村,引導百姓疏散、逃難。   為了想多瞭解海稼軒的本事,泉櫻故意放棄主導地位,完全由他來發號施令。意外的是,這名白髮青年頗富軍略之才,所採取的策略近似游擊戰,卻更為靈活。   在他的號令下,每一場衝突最多不超過一個時辰,那些平民百姓組成的隊伍,在熟悉的道路與環境中神出鬼沒,用盡各種擾亂敵人目光的戰術,將正規軍鬧得陣腳大亂,等到能夠重新整隊追擊,整個村鎮的百姓早就逃遠或藏匿無蹤了。   即使有幾次難以避免正面衝突,海稼軒所教導的防禦方略,仍是令泉櫻拍案叫絕。村民們挖溝倒油、拆門作障、燒屋設伏,用各種手段阻慢敵人攻勢,將敵軍引至村內的埋伏處,予以打擊,趁著他們亂成一團的時候,從容逃逸。   村民們從來不曾接受軍事訓練,也沒有練過什麼高深武術,和第二集團軍的素質更是無法相比,要指揮這些人上戰場,再優秀的將帥都會氣餒得想一頭撞死,不過,海稼軒卻甘之如飴,在他的指引下,數十個村鎮的百姓得以安然撤離,逃往大後方去。   「這沒什麼,我並不是率著老弱殘兵戰勝了第二集團軍,甚至連打平都做不到,只不過利用地理環境和奇策,稍稍打亂他們步調,趁機帶人逃跑而已,如果連這也值得驕傲,我們可以在構思下一場戰術之餘,順便想好自己的墓誌銘。」   海稼軒淡淡地說著,面上看不出喜色。經歷了半個月的時間,他的左腿已經回復行動力,但右腿卻仍有障礙,無法自在行動,行走時的姿態相當怪異,常引得身旁的泉櫻發笑。   「你如果想要幫這些百姓,為什麼不直接攔阻第二集團軍?以你的能耐,應該可以把軍隊擋在自由都市之外吧!」   說著這些話,泉櫻真是厭惡自己,用這麼膚淺的挑撥委實不合自己個性,然而,海稼軒的氣質和源五郎有些類似,說起話來斯文儒雅,行事舉止則如流水,無定無向,難以捉摸。   和這樣的人一起行動,倘若自重身份,堅持有所不為,最後吃虧的一定是自己。   好在與蘭斯洛相處的時間裡,自己已經學會放下身段,沒有什麼心理障礙,不然早就嘔氣嘔死了。   就實力來說,不只是海稼軒,即使是泉櫻自己,憑著強天位的力量修為,也是可以阻截這支部隊。當然,假如第二集團軍中另有高手,或是二師兄公瑾有著出人意料的實力,情形便會不同,但至少單就目前的資料比數看來,是這樣子沒錯。   「第二集團軍是艾爾鐵諾的最強武力,不過在天位武者方面的資源,是公認的最弱項。周公瑾不是不知道這一點,會真的只率領一堆騎馬打仗的士兵就來攻打自由都市?只要他的陣營裡多一個、兩個天位武者,與你激戰起來,那會有什麼後果?」   海稼軒道:「不管最後結果誰勝誰敗,戰鬥結束後,旁邊一定會死個十萬八萬人。如果說幫助平民是因為他們無辜受難,那麼也同樣沒理由把普通士兵扯進去。焚城槍是很大排場的武功,我動手時候的殺傷力也很難壓下來,所以我不採取這種做法。」   「我覺得……你這些話是一種詭辯。如果和天位武者動手,我確實沒法兼顧到旁邊的影響,但在我見過的人中,你的天心意識精準奇特,由你動手,應該是……不,絕對可以控制你的招數影響範圍。」   海稼軒曾經以劍氣發招,逆轉黃金龍騎士的結合,顯示其天心意識控制的精準。   同級數的天位武者決戰,雙方天心意識差距過大,影響到的不只是力量控制準確與否,也會影響到彼此速度,天心意識遠遠勝出的一方,甚至可以瞬殺對手,好比源五郎、織田香,這兩人都是以打快速戰出名的。   「你說得沒錯,但我仍然認為,被侵略的一方也有相應責任要負。假如周公瑾是用天位高手當戰爭主力,那就沒話好說,但既然他只是用普通軍事手段攻城掠地,那麼抵抗與否的責任,就在於自由都市人民自身。」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沒有天位武者牽涉其內,那麼這就只是一場單純的戰爭。人們攻擊、人們反擊,決定戰爭勝敗的關鍵,是在普通人身上,要捍衛自己的土地或是甘心投降,這個責任是自由都市人自己要去扛負。周公瑾盡到了身為軍人的禮節,自由都市人也該擔負起他們的責任,付諸行動。」   饒是泉櫻聰慧明智,也著實花了好一會兒才意會過來。海稼軒的意思並不好懂,即使她聽得很明白,也要一陣思考,才能確認他的想法。   「你是說,自由都市人應該主動去抵抗入侵的敵人,外人……特別是像我們這樣的人,不應該介入,是嗎?」   「不一定是抵抗,只要做出選擇就好,抵抗或是臣服,基於自由意志作出選擇。   戰爭是這世間反覆上演的東西,即使天位武者不存在,戰爭也會發生,沒必要大驚小怪,把這看做是歷史演進的一部份,讓它以自然的型態發生。「   「好奇怪,沒想到你會這麼說,這幾天看你一直幫助人們撤離、抵抗,我還以為你是個堅決的和平擁護者。」   「是沒有錯啊,我喜歡和平,也希望能處在和平的時代,所以……」   本來海稼軒應該是要說什麼的,但是說到這裡,卻忽然變了臉色,對面的泉櫻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沒能細看,海稼軒就閉上眼睛,隱藏住自己的眼神與表情。   饒是如此,泉櫻仍細心的發現到,海稼軒以不起眼的動作,緩緩將手移放到尚未能行動自如的右腿上,似乎正在運功鎮壓什麼。   (他身上有什麼暗傷嗎?)   自從那天在山頂上驅趕黃金龍之後,海稼軒就不曾主動出手過,協助百姓逃難時,只用個人的智略與指揮,從沒施展過一招半式,令泉櫻無法進一步確認他修為深淺與身體狀況。   他的雙腿,看不見外傷,也無從推測何以不良於行,但現在會出現這種徵兆,多少也代表了什麼吧!   直過了好一會兒,海稼軒睜開眼睛,道:「有些東西,人們慢慢會理解到,多言無益。好了,現在我們該啟程了。」   「開始新的一場游擊戰嗎?這次的目的地是哪裡?」   「不是游擊,也不是幫人逃難,比較正確一點的說法,你或許可以把這當成是觀光。」   「觀光?你想去哪裡?」   「去參觀一個初始的城市,傳說的起點,夢想的發源處。」   海稼軒站起身來,道:「走吧,太晚去的話,有些東西可能就來不及看了,戰爭這種事很破壞文化景觀的。」   「對不起,不過我不打算同行。」泉櫻笑道:「我是有夫之婦,這段時間和閣下的旅行令我獲益良多,但也應該到此為止。」   「理由是?」   「我說了,我是有夫之婦。」   「我也是有道之士。」   看海稼軒一派正經的這麼說著,泉櫻實在很想笑,因為不管從哪邊來看,這人都和「道」扯不上關係。   想想也知道,在山頂上的相逢初見,絕不是偶遇,一定是這人跟著自己,選擇在那裡現身。雖說兩人目前是半合作關係,但一直被他掌握主動權,這也是相當不利的,得設法反轉局勢才行。   「你哪裡有道了?就算你真是有道之士,也一樣不行,我夫君不喜歡別的男人和我在一起,如果他得到消息,你會怎麼樣,我不知道,我自己說不定會被揍一頓呢!」   想起在京都時候的同居生活,泉櫻的表情雖然嚴肅,嘴角卻不禁露出微笑。   「你是聰明人,我們就直接說明吧!」海稼軒道:「我有一個地方要去,但目前我不方便露面,當衝突不可避免地發生時,需要有人出面來掩飾,我覺得你是最適合的人選。」   「為什麼是我?」   「當前白鹿洞的高手中,你的能力很好,又沒有陣營歸屬,是幫我這個忙的最適合人選。我的事情已經做得差不多,剩下的就是往暹羅一行,只要抵達,合作關係可以宣告終止,當然,我會支付讓你滿意的報酬。」   「什麼樣的報酬?我不覺得自己會對什麼珍貴東西動心。」   「對於……呵,對於心有所屬的有夫之婦,什麼權勢財富珍寶,確實沒有吸引力,何況我兩袖清風,什麼貴重東西也給不出來,不過,從這裡出發,還有個幾天路程,你有沒有興趣學一學……讓黃金龍『逆轉歸元』的技巧?」   第二集團軍的攻勢極速,對自由都市的百姓來說,這自然不是一個好消息,可是在某些方面來說,卻又是一個喜訊。   青樓聯盟並非省油的燈,利用潛伏的人脈網絡,不停在已經被艾爾鐵諾軍佔領的都市發動騷亂,或是正式游擊,或是挑起民眾暴動,此起彼落,讓艾爾鐵諾軍不勝其擾。   即使第二集團軍再強,當佔領面積擴大,逐漸消耗他們的人力後,進攻時候的銳勁也大幅減退,越是接近敵人的勢力中心,遭遇到的反擊就越強,死傷漸多。   對於戰情不利的消息,連接傳來,青樓聯盟與東方世家發出宣告,為了抵擋入侵者,兩家結成聯盟,相互接應,合力抗敵。   自由都市最強大的兩個勢力連成一氣,無論是士氣或實力,都有重大影響,在兩大組織的高手、情報、武力交互馳援下,與第二集團軍打了幾場硬仗,把第二集團軍的進攻之勢攔阻下來。   前方受阻,本來狂奮的士氣頓時一滯,這時,之前因為軍情順利而被遮掩住的弱勢,登時整個暴露出來。   沒有多久,艾爾鐵諾軍缺糧、軍心浮動、人馬疲睏的缺點,傳遍了整個自由都市,連尋常百姓都感覺出來,街上的艾爾鐵諾士兵行走時不再那麼趾高氣昂,眼神中多了幾分不確定的惶恐。   這時,又連接傳出艾爾鐵諾軍的補給線路被斷,東方世家、青樓聯盟派出高手組織敢死隊,冒死摧毀艾爾鐵諾的運糧隊,儘管最後被艾爾鐵諾的天位高手殺個精光,卻把任務完成。   這消息對艾爾鐵諾軍來說,自然是天大的不幸,就連公瑾都不得不下令,讓艾爾鐵諾軍按兵不動,暫時固守於各個佔領城池中,等待補給供上,再行進攻。   第二集團軍休戰,東方世家、青樓聯盟的部隊也不敢貿然搶攻,兩邊暫時維持著僵局。在這種情勢下,自然是雙方偵騎四出,相互探查,氣氛外弛內張,尤其是公瑾所在之處,戒備更是森嚴,軍中將官無不憂懼,說不準敵方會派出刺客,以青樓聯盟的詭秘手段,若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刺死周大元帥,第二集團軍全部都要客死異鄉了。   然而,再怎麼戒備,還是有疏漏之處,就在公瑾攻破、進駐暹羅城的隔日,有一對怪異的旅人也潛入城內。   「這裡的警戒比以前更嚴密了,以前我第一次和老大進來的時候,好像沒這麼糟糕?」   「這個當然,東方家的子弟兵都是一群飯桶,換了是周公瑾來打理,有另一番氣象也不奇怪。」   妮兒看看四周,喃喃道:「看起來還真是有點不一樣,和我上一次進來的時候相比,現在看起來亮多了。」   「廢話,你上次來是三更半夜,摸黑帶人進來搶劫,當然會黑成一團了。」   距離暹羅事件已經數年,舊地重遊,有雪與妮兒都有著很多的感慨,還記得那時候參加東方家的比武招親,四方英傑群集此地,各展奇謀,鬧到最後是各有所獲。蘭斯洛揚名立萬,開始了他的英雄事跡;妮兒則是結識旭烈兀?麥第奇,為日後的三次麥石戰爭埋下遠因。   如果說暹羅城是一個起點,兩人都不認為自己目前已在終點,只不過是在半路上,朝終點前進而已,終點會是如何?眾人的人生旅程會怎麼終結?都還不得而知。但和那時候相比,四十大盜的弟兄們都已經不在,回想起來,確實是很令人傷感的。   不過也不能一直站在這裡。兩人都換了一身斗篷,看上去沒那麼顯眼,可是如果一直站在路中央不走,馬上也會引來巡邏士兵的盤問,得找個地方落腳才行。   「我想要再確認一下,你之所以來這裡,該不會是要來刺殺周公瑾那個鐵面人妖吧?」   「不錯,只要我們能夠把那個人妖一擊幹掉,艾爾鐵諾軍就……嘿,你想逃到哪裡去?」   把拔腿狂奔的有雪一把抓住衣領,妮兒低聲笑道:「你也對我太沒信心了吧,就連你都知道那個鐵面人妖沒有這麼簡單,難道我會傻到笨笨衝上去嗎?為著這麼蠢的愚行而死,我會沒有臉見我哥哥的。」   「幸好……人家都說,胸部大的女人比較笨,我還擔心你胸部明明不大,為什麼也笨成這樣?」   顯然是說到了妮兒最不愛聽的話,有雪被重重打了一記,如果不是因為及時收斂了力道,他可能就被這一記怪力重拳打得腦袋縮入脖子。   「會痛耶!你如果不是來暗殺,那是來幹什麼?難道你認為你能刺探出連青樓聯盟都查不出的情報?」   「我是不敢這麼高估自己啦,不過,探測不出情報,還是有別的東西可以看啊!」妮兒笑道:「聽說那個鐵面人妖長得很帥,但是半邊臉用面具遮住,沒人知道另外半邊臉到底怎麼了,連青樓都查不出來,你難道不想知道他面具之下的臉長得怎樣嗎?」   「花、花癡啊,你這個超級大花癡,不珍惜生命也不要把我牽扯進去啊!」   這種潛入理由在有雪聽來,無疑比暗殺更為荒唐,但沒等他試圖陣前叛逃,就已經被妮兒抓住,兩人一陣拉拉扯扯,忽然幾聲細微低語傳入妮兒耳中。   說話的是暹羅城百姓,一群人因為不敢大聲宣揚,刻意壓低嗓子,說著這兩天聽到的怪事。   首先目睹怪事的,是幾名奉命前往軍營進行糧食買賣的當地商人,艾爾鐵諾軍入城後,在公瑾的嚴令下,不侵入民宅掠取糧食,而是向當地的米糧商人購買。   在交涉進行時,一名侍奉在旁的士兵,忽然面色大變,躺倒地上不省人事,筋肉抽搐,口噴彩沫。詭異的情形,令得場內一片嘩然,在軍官的指示下,那名士兵很快被抬了出去,而儘管軍官們故意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但商人們還是感覺出情形不對。   在回程的路上,一些細微徵兆在眾人的刻意搜尋下被發現,經過推判,某種無名惡疾正在第二集團軍中傳播的事實,由原本的秘密漸漸洩漏出來,透過一個傳一個的耳語,如今也被妮兒所知曉。   「會是什麼新種病菌嗎?前一陣子好像有種奇怪的肺病,鬧得很大,這次該不會是……」   「太可疑了,會在這種時候突然有傳染病流行,怎麼看都覺得有問題,嗯……背後可能是青樓聯盟在行動喔!」   妮兒料中了事實,自從艾爾鐵諾軍進入自由都市,青樓聯盟便由多種管道,施放復合性的毒物與病菌,經過這麼長時間以後,效果終於顯現,各處城池的第二集團軍都有人患病倒下。   「不管怎麼強的軍隊,要是全部都中毒倒下,也就不可能上陣作戰了,青樓聯盟的這一手真是厲害。」   妮兒打著主意,是不是應該偷溜進去看一看,確認一下是否真有此事,亦或者只是謠言。說不定這只是周公瑾故佈疑陣,引人上當,把這消息傳出去而已。   「太可疑了,不去看一看不能放心。」   「等等,就算你要溜去看,你要溜到哪裡去啊?」   「又有病人,又要有人看守,再加上醫護人員,那裡的人應該不少。」妮兒道:「最後的結論就是,哪裡人多,就往那邊去!」   「喂!喂!等一等,不要又抓著我跑啦……喂!就算要出任務,至少也吃個飯再出發吧!我不想當餓死鬼啊……」   當妮兒帶著有雪揚長而去,後頭也有人在注視這一切。   妮兒來此之前,對第二集團軍的重要人物有過一定瞭解,周公瑾、蔣忠、郝可蓮,甚至十幾個重要軍官的圖像,都已經看熟,所以在進入暹羅城後,她一直很小心,看看有沒有敵方的重要人物。   就資料上看來,周公瑾一方的天位高手只有郝可蓮一人,所以只要提防周公瑾與郝可蓮,應該就足夠了,然而,妮兒並不曉得第二集團軍中還有別的棘手人物,因此她並未察覺到,在右後方的一個茶館裡,有一名男子正注視著她的背影。   「那個少女,就是雷因斯的山本五十六將軍?」   「是的,朱炎大人,資料上說,她便是當今雷因斯國王的皇妹。您要攔下她嗎?」   「先不用好了,難得有雷因斯的貴客長途而來,這麼快就下逐客令未免可惜,你讓兄弟們把儀器打開,嚴密監視她的所有行蹤。」   這樣子下了一道命令後,朱炎低聲說了一句讓人不容忽視的話語。   「天位武者之間,能以天心意識鎖魂追敵,也能以自身天心擾亂搜查,藏逸無蹤,但如果用儀器從萬丈高空鎖定追蹤,我倒要看看她能躲到哪裡去?」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三卷 作者後話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三卷 作者後話   十三這個數字,真是讓人感歎,上次寫到第十三集,是《風姿正傳》的十三集,轉眼之間就已經一年多了。   《我意天下》十三集,是《風姿》系列中一個奇特的異數,雖然是單數號,但卻沒有座談會,因為想了半個月後,我還是覺得,這一集篇末想要交代的一些東西,沒辦法用座談會的形式來表達。   首先,在中都之戰後,《風姿》的故事進入了自由都市爭戰,如果以人物核心來說,就是進入了周公瑾的故事。和王右軍、旭烈兀,這些幾乎是進入正傳後才構思出現的人物相比,周公瑾是少數從「風姿物語」一開始就創設好的角色了。   《風姿》的人物設定,多少參照了流行的卡漫人物,這情形在《風姿》早期特別明顯,比如說李煜的設定,是參照《五星物語》的凱淵;周公瑾的設定,是參照《封神演義》的聞仲大人,甚至連外表設定都一模一樣。   最早的想法,是一個少年的幻想,如果讓這些不同人物放在同一步作品中,會是什麼樣的情形?這種想法現在看來多少有點爭議性,我一度考慮,是不是應該規避與原人物相同的特性,免得惹來非議。   但最後的結論是,依照《風姿》創設時候的理念,我想要把原作人物的精神與靈魂忠實重現,不敢與原作者比肩,只是希望我的偶像能在這部作品裡重生,將來如果有什麼表現偏差的地方,不是我有意規避,只是我能力不夠,把握不到神髓而已。   除了公瑾,另外一個調整就是蘭斯洛。《風姿》的主角一向不強勢,因為一個過度強大的主角,故事會很難帶,假如一個星系的太陽過於耀眼,不但會令旁邊的群星黯淡無光,甚至可能吞噬掉群星。《風姿》……向來是一部群星輪流發光閃耀的作品,事實上,在正傳寫到第十集時,我向自己發了一個重誓,就是以後再也不寫「主角從萬丈懸崖跳下卻毫髮無傷」的作品,這想法後來在我另一部作品──《阿里布達》中實現。   作為《風姿》的主角,存在的意義並不是發光發熱,而是用來帶劇情,使得劇情流暢,為了這個目的,蘭斯洛也委屈得夠久了。現在,當劇情進入自由都市攻略,蘭斯洛能發揮的空間很有限,畢竟感情也談完了,霸業還輪不到他,以一個用來帶故事的角色而言,他又強得過火了。   所以,蘭斯洛閉關修練提升,由妮兒與有雪來帶故事,回轉變化的空間比較大, 「光度」也適中。   每一項嘗試,都是一種考驗,成敗與否,事前都是不知道的。當然我也可以讓蘭斯洛變得暴強,把敵人一拳一個解決,兩集之內搞定戰爭,讀者大爺看得爽快,不過,雖然在小說的既定宿命下,非主角相關陣營的角色注定敗亡,但身為這些角色父母的我,希望能讓他們有過自己的光彩、活過自己的人生後才逝去,而不是像個嘍囉般死得莫名其妙。   因為這個理念,《風姿》走了漫長的四十多本長征,往後,也請支持這些人物的讀者朋友,繼續與《風姿》走下去……   《我意天下》卷十三完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四卷 第一章 底牌浮現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四卷 第一章 底牌浮現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 自由都市聯盟 暹羅   經歷一段不算長的攻防戰,暹羅城落入了艾爾鐵諾軍手裡,成為最新的戰利品。在控制城內秩序後,第二集團軍主帥周公瑾並未封閉暹羅城的對外交通,只是在各處入城關卡加強檢查。   因為交通不曾受阻,暹羅城還能維持著一定程度的貨物流通,不至於陷入恐慌。由於周公瑾身在此地,暹羅城一時間也變成各國間諜、密探聚集之處,除了探查情報,也有人意圖在下一場戰爭爆發前,刺殺第二集團軍的重要幹部。   一時間,暹羅城內氣氛緊張,短短十餘個時辰內,各色商人、擔夫、馬幫迅速湧入,裡頭不可免地夾雜了許多懷有異心的人士,在其中,就有兩個極為危險的旅人。   「為什麼說這裡是一切的起源?在自由都市裡頭,暹羅城算不上什麼文物古跡啊?」   泉櫻微微皺起她美麗的眉梢,為了不引人注目,她不但作著男裝打扮,連平素用的鎖鏈槍都藏入隨身行囊,目光掃過街上行人,停留在跟前的海稼軒身上。   「如果要算年代久遠,自由都市裡的開羅、雅典,應該比較合乎你的意思吧;即使要看特殊風情,艾爾哈札特也比暹羅有味道,為什麼要選擇暹羅呢?」   「你之前說過,你是有夫之婦?」   「是啊,有道之士,你對小婦人有什麼指教嗎?」   「雷因斯的蘭斯洛陛下,自號我意王,這稱號是歷史上獨一無二的,不過眾所周知,這位國王陛下是幹強盜起家,他第一票名揚國際的大案子,就是在這裡幹下的。」   數年前,被捲入暹羅事件的蘭斯洛,最後率領四十大盜,將石家的大批昂貴財寶洗劫一空,揚長而去,這件事撼動了整個風之大陸,令蘭斯洛一夜之間聲名鵲起。   「以一介盜賊之身,在短短數年間奪國建業,成為當前風之大陸上的霸主,這是近百年內最輝煌的傳奇故事了,假如把暹羅城看做是我意王霸業的起點,那麼說這裡是初始之城,夢想的發源處,這說法並無不妥。」   海稼軒道:「我之前聽說,蘭斯洛陛下稱王后,很多盜賊特別選擇暹羅城來作案,希望能沾沾英雄的喜氣,成就功業,所以,這裡才是自由都市的觀光首選。」   泉櫻道:「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你是為了周公瑾在這裡,所以才到這邊來的吧,你與他是舊識?」   「身為白鹿洞子弟,連一點起碼的文化修養都沒有嗎?假如不懂得欣賞這些文化風情,你就愧為文士了。嘿,真是可恥,在這麼充滿歷史情懷的時刻,居然只想談這種俗氣的話題。」   海稼軒閉上眼睛,微笑道:「試著閉上眼睛,去想像一下,千百年後,當一切功過隨風而逝,未來的人們就站在這裡,遙想當年我意王的輝煌神話,那種感覺……」   暹羅事件發生時,泉櫻人在艾爾鐵諾,並沒有機會參與,事後只能從江湖傳聞與情報資料中略窺一二。看著這白髮青年在旁閉上眼睛,彷彿入定似的不發一語,她微微一笑,也跟著閉上雙眼。   帶著灼熱氣息的風,從街的另一頭吹拂過來,隱隱還帶著熱帶水果、椰子的甜香,隔著單薄衣衫,輕柔觸撫著肌膚。   戰爭之後的淡淡血腥味、塵土氣味,讓人有些不快,卻也增添了身在歷史潮流中的存在感。   眼下所置身的街道,經過幾百年、幾千年之後,應該都已經化為塵土了吧!就連這座暹羅城,或許到時候就只是沙漠中的殘破牆垣,人們只能看著遺跡,遙遙懷想千百年前的輝煌史事。   可是,也許事情會朝著相反方向發展,也許在數千年後,所立足之處會變成一個比現在還大數十倍的巨大都城,寬廣的棋盤式街道在城內四通八達地延伸,無數行人與車馬繁忙來去,即使黑夜,***仍熾盛得有若白晝。   把渺小的個體,拋投入歷史的洪流之中,那種感覺非常醉人,泉櫻緊閉著眼睛,直過了好半晌,精神才從那份陶醉感中漸漸甦醒過來,重新感覺到暹羅特有的熱風、熱帶氣息、人們的喧囂,還有……睜開眼睛後,四面八方被人群包圍,指指點點,訝異為何有一個年輕人大白天站在路中央閉眼睛?   ……而理所當然的,本來在旁邊閉眼冥思的海稼軒,早就已經跑得不見人影,不知道身在何處了。   「居然敢……這樣子耍我!」   這麼長時間的同行,最後居然被這樣子輕易甩掉,泉櫻抑制下想要怒叫的衝動,手中不自覺地將緊握的扇子捏成粉碎,露出一個令人心顫的美麗微笑後,也消失在人群中。   小小的事件卻是今日暹羅騷動的起始。   「暹羅城在搞什麼鬼啊?小小一個地方,守備亂七八糟的,和以前完全都不一樣。」   「這個當然,你上一次來這裡,是搶財寶,這一次是偷窺屍體,目標不同,遭遇的防備也不同啊!」   雪特人的回答依舊顛三倒四,但妮兒在意的只有一點,「胡說八道,我是來偷窺病人,不是偷窺死人啦。」   「反正都是偷窺,這會好到哪裡去嗎?喂!你跑快一點好不好,我好幾次都快被敵人砍中了。」   可以說是幸運,也可以說極為不幸,去查探第二集團軍受毒物感染情形的妮兒與有雪,很快就確認了感染人數,看著數百人躺倒在倉促釘成的木板床上,哀嚎呻吟,情形赫然比預期中嚴重。   確認了這一點,加上心中不忍,妮兒很快想要離開,但才剛剛有動作,兩人就被敵人察覺,圍攻了過來。   尋常的刀槍箭矢,對妮兒一點影響都沒有,可是當敵方的天位高手出現,情形就整個改變過來。   「敵人的天位戰力不是只有郝可蓮嗎?這個紅頭髮又會玩火的傢伙是誰啊?」   「天曉得,你不是一直說要探出敵人的真正實力嗎?現在變成這樣,不是正合你意?」   「說得也是。」   「是個鬼啊,你還不快一點把我放下,大家各自逃生吧!」   「這麼沒義氣的事,我作不出來啊!」   「哎呀,什麼事情都有第一次……喂,快點把人放下啦!」   無視有雪的抱怨,妮兒拎著他的衣領,到處奔逃。她不知道剛才那名神秘男子是何方神聖,不過在要帶著有雪離開時,突然有個男人現身攔路,雙方一言不合,立刻就動起手來。   幾掌一對,妮兒登時曉得不妙,對方的內勁雄強,特別是在對掌的時候,一股股熾熱難當的火勁,形成鮮紅血焰,源源不絕地焚燒過來。   短時間內連拆了幾招,妮兒不落下風,卻也心知若戰鬥時間拉長,對自己不利,更何況身旁還跟了個有雪,不適合在這時與敵人死戰,心內毫無戰意,便想奪路外逃。   彼此的天位力量同樣級數,可是一附上屬性攻擊,妮兒就感覺吃力,所幸天魔功的吸蝕效果,將熾烈火勁吸收大半,讓妮兒得以全身而退。   「不愧是天魔功,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   似乎過去難得遇到對手,那名男子在被妮兒以天魔功奮力震脫時,說了這樣的話語。可是,縱然成功逃脫,當連續奔出數十步後,妮兒也感到胸口灼痛難當。   這種情形並非首次,即使天魔功的吸蝕異能世上無雙,但如果遇到極其強大的力量,無法吸蝕化散,餘下力道就會在幾乎沒有抵抗的情形下,直接衝撞經脈。適才動手,敵人的力量雖強,卻沒有強到這個地步,就是火勁持久不散,以天魔功吸納之後,無法立即歸化成純能源,反而衝擊經脈。   (真麻煩,如果和這種對手長時間交手,沒有一定程度修為的天魔功反而變成障礙……)   連續奔逃了一刻鐘,妮兒以天心意識把自身氣息完全隱藏,但卻全然沒法把敵人甩開。一時間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天心修為太差,沒法擺脫敵人?或者說有其他的理由。   「不行,跑不動了,胸口痛得要死,快要噴火了……」   「喂,不是吧,你們兄妹兩個來到暹羅城都要表演噴火?」   妮兒不得不停下腳步,把有雪放了下來,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不行了,現在開始大家分道揚鑣,約個時間地點再見吧!」   聽妮兒這樣一說,有雪才知道事情不妙,道:「老三不是給了你一個錦囊嗎?」   「是啊,錦囊裡頭說……嗯,總之現在還沒有危急到非要拆錦囊的地步。」妮兒道:「我們逃不掉,只好和人家交手硬闖了,帶著你,就算打得贏也難保你不會被傷到,現在大家分散來跑,起碼對你比較安全。」   「這……倒也是。」有雪皺眉道:「沒有其他辦法嗎?我從愛菱丫頭那邊弄了好些東西過來,說不定可以派上用場的。」   「能有什麼其他的辦法?難道你要我跪下來,向老天大聲乞討,萬能的天神啊,請你賜我一個能解救危機的俊男吧!」   妮兒很誇張地喊了一聲,當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而她吸了一口氣,穩住胸口的疼痛,對有雪說話。   「還有,裝備別亂用,記得嗎?那裡頭有部分是華大巫婆送來,委託我們交給那死要錢的。郝可蓮應該人在自由都市,說不定就在暹羅,那死要錢的不會離目標太遠吧?」   妮兒笑了笑,道:「每次和你在一起,到最後都是你有事,我們都可以跑得掉,不過這次太危險了,周公瑾比八歧大蛇還麻煩,會用回復咒文的人又不在這裡,你還是使用你的裝備,一個人先逃吧!」   話一說完,妮兒往前闖去,還有一個她沒說出口的理由是,如果有雪遇上郝可蓮,憑著兩人的交情,或許可以安然逃脫,但是如果自己也在旁邊,那就勢必要打上一場了。   視線可及的盡頭閃出了火光,那名男子再次出現,手臂一揚,鮮紅血焰便燃亮週遭空間,化作明曜火箭,朝妮兒吞噬過去。   「哼,又是同樣的一招……」   妮兒運使天魔功,一團黑氣凝聚在掌心,振臂旋揮,將纏射過來的火箭全數震潰消滅,跟著就是與敵人正面對上一掌。   熾熱炎勁、吸蝕異力,同時入侵對方手腕經脈,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出悶哼,妮兒更觸動之前未能完全化散的炎勁,胸口痛得厲害。   「我不和無名小輩交手,要變魔術就滾遠一點,玩火的傢伙,報上名來。」   「偷偷潛入別人城池裡的鼠輩,有什麼資格問人姓名嗎?如果是想告訴雷因斯人兇手的名字,現在才問未免嫌晚了,我是朱炎?爾塔,追隨於隆?貝多芬老師座下,目前任職於第二集團軍。」   「說了那麼多,反正就是鐵面人妖的走狗啦!」   「不分青紅皂白,單純因為不是己方就出言貶低,這樣有失淑女的格調與修養啊!」   「囉唆!」   雙方在說話同時,手上也沒有停下,進行極為劇烈的攻防戰。妮兒盡展所學,天魔功的吸蝕勁道,在魔龍皇拳、天魔刀的交錯運用之下,分外顯得凌厲,將近身的血焰一一彈散。   對上魔界皇族的正統絕學,朱炎多少也受到克制,熾盛血焰不若初始時那般猛烈,但他早在阿朗巴特魔震之前便已進入天位,非獨功力深厚,實戰經驗也很豐富,這些方面都不是妮兒所能相比,拉遠距離,遙遙拍出一掌,高溫火焰燎捲成龍,便箝制住妮兒的進擊。   妮兒落在下風,可是一輪交手之後,大致上也心裡有數,若是單純只想逃跑,應該不是問題,但她卻開始懷疑,對方可能沒有全力以赴,很多時候火勁也並未將威力發揮到極至。   (真是古怪,他不打算在這裡分出勝負嗎……)   妮兒心中納悶,另一方面,她也擔憂著下頭有雪的動靜。不過,從四十大盜時期至今,這雪特人也算身經百戰,加上帶了一堆太研院的精密設備,只要不遇上天位高手攔路,沒人能拿他怎樣的。   這個料想沒有錯,在妮兒離開之後,有雪也展開逃逸行動。風之大陸上的盜賊何止千萬,但像有雪這樣運氣與狡獪兼備的逃命之徒,卻真找不出幾個。   儘管中途被敵人阻截了幾次,但是當有雪使用取自華扁鵲的煙霧彈、移動卷軸,尋常的艾爾鐵諾軍官根本就攔他不住,沒幾下功夫,就被他闖出包圍圈外。特別是華扁鵲親制的移動卷軸,吸取了日本之役的經驗,效果更形強化,每一個卷軸都是以隨機性跳躍轉移,完全無跡可尋。   「逃跑是跑得滿順利的,不過,這裡究竟是哪裡啊……」   在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瞬間移動後,有雪赫然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密閉空間裡,上頭黑黝黝的,瞧不見天光,周圍也看不見窗戶。   「轉移目的地無跡可尋是很好,但如果每次都轉移到迷路,這種不良品和愛菱丫頭不就沒有差了嗎?明明就不懂得忍術,還作什麼鬼卷軸?每次轉來轉去,轉得連我自己都不見了,上次打八歧大蛇也是這樣……」   有雪四面搜尋了一下,判斷出自己所在之處是人工建築,而且從空氣的陰涼味道來看,很像是地下建築。   「可是,真奇怪啊,這裡沒有窗戶也沒有光,如果是地下室,空氣應該很污濁,這裡的空氣不錯啊!」   不僅如此,空氣中還有一種很特別的清新味道,但要說清新,卻讓人覺得不太自然,別人可能弄不清楚,但常常出入太研院的有雪卻很清楚認出來,這正是使用儀器過濾空氣後,所呈現的特殊氣味。   「會有這種氣味,難道這裡是太研院?」   這種事當然是不可能的,華扁鵲精心製作出的移動卷軸,雖然是魔法方面的高度技術結晶,但移動範圍有限,再怎麼隨機移動,也不會脫離暹羅城的範圍,更不可能橫越萬里遙距,把人傳送回稷下的太研院。   有雪也知道這點,所以在納悶,以前聽人說過,自由都市這塊土地,是舊文明曾經繁盛的遺址,也就是因為史前文明的居民,以他們的武器相互攻擊,頻繁大戰,這才永久破壞了這塊土地的磁氣與地脈,使得自由都市變成了今日的面貌。   一直到現在,自由都市裡還藏著許多未被發現的太古遺跡,是研究太古魔道最重要的考古根據,以前白家常常派出間諜團,到東方世家的領地內作秘密探索,還把挖掘出的東西偷運回國。   是不是,暹羅城地底存在著這樣的遺跡,自己被陰錯陽差地轉移到這裡呢?不管怎麼樣,還是先找個出路比較妥當,不然被封閉在地底,自己就要與這座遺跡枯骨同朽了。   方自納悶,有雪忽然聽見了人聲,詭異的事實,令他呆在當地。假如這是史前時代的遺跡,那麼仍存活在這裡的生物,不是妖怪也是鬼魅了。   這想法閃過腦海,而越來越清楚的談話聲音也傳了過來。   「喂,那邊好像有人聲,你過去看看。」   「大概是哪個傢伙喝醉了,到處亂跑吧!」   「朱炎將軍交代過了,在東西完全組裝完成之前,不可以鬆懈。」   艾爾鐵諾的口音,讓有雪明白了敵人身份,但卻更加不安,就連想找個掩蔽,都因為旁邊一片漆黑,不知道該找什麼東西來躲。   (等一下,如果說我看不見別人,別人也看不見我啊,那我直挺挺站著就好,躲幹什麼呢?)   人有樂觀心態是不錯,但偏離事實就很糟糕了,有雪心中才在慶幸,驀然眼前一亮,整個地方被照得通明,這才發現自己正置身一個球場般大小的廳堂,上方是數百盞大放光明的電燈,把整個場地照得清清楚楚。   (這……這裡不像是遺跡啊,難道是艾爾鐵諾軍的秘密軍事基地?可是,為什麼艾爾鐵諾人會有太古魔道技術?)   有雪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在無意中發現了敵軍最大的秘密,只是被突然的強光弄得睜不開眼。沒有武術基礎的他,無法察覺周圍生物的氣息,但至少有一樣東西,他不會聽錯,就是在身邊一連串響起的聲音,包括敵人的沉重呼吸聲,還有……幾百把槍械同時間上膛完畢的聲音。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有雪的問題,也同時就是在場數百名士兵的疑問。當他睜開眼睛,回復視力,只看到周圍被幾百名艾爾鐵諾軍團團包圍,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緊張,像是要圍殺巨龍的兵團,狠狠地盯著中央的獵物。   而單是那滿是殺意的目光,就足夠讓有雪心肺衰竭了。   「這裡、這裡怎麼會有外人侵入啊?」   「為了保密,外頭明明已經布下十幾層的重兵把守,明明沒有被突破的消息傳來啊!」   「就算是用魔法潛入,外頭也用東方仙術張設九重結界,怎麼有人可以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   「連太古魔道的警戒器都沒有發現……」   看敵人一個個慌亂的樣子,有雪幾乎想說聲抱歉了,不過,自己既非進行奇襲,也不是有意來此,而是被那鬼卷軸隨機傳送到此地,就算想發動攻擊,身邊也沒有攻擊性道具,現在只有盡快逃跑了。   「對不起,這裡有人叫了一個海鮮燴飯便當嗎?啊?沒有嗎?那很抱歉,各位,老子到此一遊,現在要……」   有雪拿出了傳送卷軸,打算說一番華麗的告別辭後,遁走開溜,但是敵人那邊也不是飯桶,幾名神射手早已留心潛入者的一舉一動,當有雪的手一舉起,跟著就是數聲槍響。等四周靜寂下來,只剩下已化為空中飛舞紙片的卷軸,以及一個以泥塑般僵硬姿勢站立的雪特人。   「不要殺他,把這傢伙擒住,拷問看看他是怎麼進來的。」   敵軍很快有了決斷,一步步逼近過來,而面臨危機的有雪,腦子裡只想著該如何在不刺激到敵人的情形下,設法開溜。要使用道具或拔腿逃跑都是不行的,只會讓四面八方這幾百把槍一起射擊,把自己射成蜂窩。   到了最後,他腦裡只閃現妮兒先前說過的一句話……   「萬能的天神啊,請你賜我一個能解救危機的俊男吧!」   毫沒由來地,眾艾爾鐵諾軍只看見那名可疑的矮胖雪特人忽然跪了下來,大張雙臂,向上方的天花板高喊了這樣一句話。事出突然,每個聽到的人全都傻在當地,連開槍都忘記了,就連喊出這句話的本人,都在話出口後為之一呆。   「等等……俊男是妮兒小姐的要求,我應該要求一個絕世美女出來才對,要一個俊男做什麼?」   察覺到這一點,有雪正想對空中高喊,要求改換願望,哪知道兩腳忽然一緊,還來不及作什麼反應,眼前一黑,就被人從地底抓住腳踝,在周圍的驚呼叫喊聲中,整個拉到地底去了。   「最近外面是不是得了豬瘟?不然為什麼這裡的牛排這麼難吃?」   「石卿家此言差矣,就算外面流行豬瘟,那也和牛排沒有關係,你說話如此顛三倒四,難怪好好一個世家被你管得分崩離析,亂七八糟。才不過吃了幾天牢飯,怎麼就開始胡言亂語了?」   「哦?陛下分得清豬瘟與牛肉的差別?」   「當然分得清楚,不過我是暫攝國政的儲君,你應該稱呼我為殿下,怎麼連陛下與殿下都分得不清不楚?」   「既然能分得清楚,那麼殿下的腦子沒壞,神智也正常嘛。」   獨自坐在監牢裡的茅草堆上,石崇仍不改平時的從容氣派,微笑道:「臣下只是有些好奇,殿下千金之軀,為何紓尊降貴,到天牢裡頭來探望草臣?」   「都用上了草這個字,你自己也心裡有數啊!上墳嘛,哪有人不順便拔拔花花草草的?」   隔著一道堅固的牢欄,進行對話的兩個人像是多年好友般,開心地笑著。光是從他們面上的笑意,實在很難和這麼辛辣的話意聯想在一起。   談話的雙方,不管是哪一個人,都是極品富貴的人物,或者說……曾經是。   沒有帶任何一名從人或是護衛,目前以儲君之身暫攝艾爾鐵諾國政的旭烈兀?曹,在晌午時分孤身來到天牢,探視被捕下獄的前第一集團軍統帥石崇,同時共進午餐。   專門關囚重犯的天牢,陰濕黑暗,還有陣陣的腐臭氣味,令人做嘔,不過這些東西對旭烈兀沒有什麼差別。即使身登至尊之位,他仍是不改昔日的奢華排場,在他本人進入天牢之前,各色僕役先運來大批砂石水泥,拆牆鋪磚,埋管鑿窗,灑掃上蠟,把一切弄得煥然一新之後,還不忘記灑了滿地的香水百合。   而所謂的共同用餐,就是石崇在牢欄裡頭,食用著單調的盤餐;牢欄對面的旭烈兀,用一塵不染的白潔桌巾、純銀餐具,慢條斯理地享用包括前菜、甜點在內,一共一十八道的繁複精美佳餚,當陽光經由四面不同的窗戶,依照預定中的角度,閃射在他雪亮的白牙上,甚至還發出耀目的光亮。   雖說為了表示善意與體貼,這位貴公子特別撤去座椅,鋸低桌案,席地而坐,讓自己與石崇視線維持水平,不過看看牢欄內外的差距,普通人大概早就被氣得嘔血而死。   「殿下往日與臣不睦,頗有誤解,今日居然折節探望罪臣,真是不勝感激。」   「石卿家何必客氣,過去我就說過,如果有一天你被人打到頸部以下全部殘廢,我可以每天都來探病。」   皇城之戰時,麥第奇家與石家幕後聯手的事實,就已經昭然若揭。以旭烈兀一向只支持佔上風勢力的作風,若他早知石崇與周公瑾聯合,會作出這樣的取捨並不令人意外,不過,即使是暫時合作,卻不代表他會因此改變態度。   本來旭烈兀就對石崇沒有好感,認真來說,由於瑾花之戰的緣故,石崇更是旭烈兀的仇家,雙方因此明爭暗鬥多年。只是,既然目前處於合作關係,旭烈兀也不得不壓抑個人好惡,前來天牢議事。   「一如你們之前的協議,我二師兄已經率軍攻入自由都市,目前拿下大約一半的領地了。」旭烈兀道:「至於攻略進度,該說是順利,或者是順利得過了頭呢?」   石崇與旭烈兀都心裡有數,第二集團軍雖然很強悍,但對方是青樓聯盟與東方世家的聯合,倘若不是有心棄守,誘敵深入,怎麼說也不會這麼快就拿下大半自由都市。   「二師兄傳回來的口訊,目前駐紮在暹羅城,數日之內將對耶路撒冷發動攻勢,屆時,石卿家可要盡到應盡的責任啊!」   「到暹羅了?周大元帥的速度好快啊……」   石崇的感歎有一半是出於禮貌。即使一個人被關在天牢,他也有獨立的情報管道,像是公瑾進軍行程的這種消息,根本就瞞不過他,只是,旭烈兀難道真是為了說這些,才特別駕臨天牢?   「數日內就會進攻耶路撒冷……既然已經兵臨城下,青樓聯盟的搜探行動就會更進一步,但是尋常的探子,沒法穿越重重警戒與結界,如果要進行高等水準的任務,青樓聯盟麾下的天位武力該行動了。」   石崇沉吟道:「殿下是要暗示臣下,耶路撒冷的四騎士,已經與第二集團軍接觸了?」   旭烈兀用雪白的餐巾抹了抹嘴,拍掌笑道:「石卿家真是了得,如果你能再蠢一點,我們的關係說不定會比現在要好。」   「這可不敢當了,雖說君臣同樂,是臣下的榮幸,但要勞煩殿下拋荒政事,每日前來探病,這就是草臣的罪過了。」   石崇輕輕地諷刺回去後,淡然道:「請殿下放心,該如何接應周大元帥,罪臣已經準備完畢。」   「我才不在意你們兩個是怎麼協議的,反正事情弄砸了,自然會有人找你算帳。」   在用完甜點之前不離席,應該是做一名紳士的禮節,當旭烈兀把最後的焦蜜布丁吃完後,從懷內取出一個印上火漆的信封,扔入對面的柵欄內。   「你之前好像讓冷血花妖和紅袍肌肉男帶了某種魔力儀器出發,他們剛剛送了急件回來,裡頭是什麼消息,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現在急件交給你,看完之後如果肚子餓,可以當作點心吃了它。」   說完這句話,旭烈兀以無懈可擊的優雅姿勢向石崇致禮,跟著以極為冷漠的態度告辭離去,連多說一句話的耐心都沒有。   石崇對這些並不在意,卻在旭烈兀轉身離去後,立刻將那密函吸入手中,拆開閱看。急切的態度,彷彿密函內容比公瑾在自由都市的戰事進度更要讓他心焦。   一面審視密函中的文字,石崇的臉色相當凝重,甚至可以用難看來形容,密函的內容很簡略,只是報告一件事,那架測量儀器在送抵北門天關,將整個風之大陸東半部納入搜尋範圍後,終於有了反應,而且還是最壞的那一種。   (真是該死,怎麼不早不晚,居然挑在這個節骨眼上被破解成功了?如果那裡頭記載的東西落到雷因斯……不,是那頭山猴的手裡,事情就會變得非常棘手,那時該怎麼對抗?誰可以與之對抗?是不是該利用那頭瘋狗,設計讓他們互相撕咬嗎?可是,怎麼做……現在就炸開其餘地窟嗎?太冒險也太倉促了……)   饒是以石崇的深沉鎮定,在思及該如何處理此事時,臉色也不禁陰晴無定,掌心中滿是手汗,將信紙染濕,逐漸碎裂粉化。   倘使有個同伴能一起幫忙思考,或許就可以化解僵局,無奈,這時在石崇的身邊沒有任何友軍,只有一堆忙碌的僕役與泥水工人,一面收拾餐具、抬走桌子;一面開始打掉牆壁、磚瓦,重新把本來污臭骯髒的天牢環境一一還原。   門口處,還傳來幾下因為距離遙遠而顯得微小的聲音,那是某人正在對天牢獄長說話。   「……殿下有令,國家財政困難,全體國民應該共體時艱,天牢犯人居然還可以吃牛排,太奢侈了,從明天開始,給他牛肉湯麵就可以了。」   「山本元帥,這裡相當的安全,我們預計今夜三更時分突圍離去,距離現在還有三個時辰,倘若您沒有購物、觀光的興趣,可以在這裡休息到晚上。」   「嗯……先生的好意,我很感謝,不過可不可以有個人來解釋一下,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被一個不熟的陌生人叫山本元帥,倘若不是看他長得斯文俊秀,臉上多個鞋印子太可惜,妮兒真想一抬腿就踢出去。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呢?回憶起來還覺得亂七八糟。   只記得,自己和朱炎在空中交戰方酣,地上士兵越聚越多,吵得讓人有些心煩,正急於找機會開溜,旁邊忽然有劍氣凌厲射來。   以天位力量發出,劍氣的威力不容忽視,取角又極為刁鑽,與妮兒的攻擊形成合圍,朱炎武功再強,也不得不先避其鋒,閃身騰挪,就這一下露出空檔,已經被妮兒找到破綻,兩記天魔刀連環發出,將纏身火焰震潰消散,閃電躍出包圍圈。   突圍成功,沒飛出多遠,妮兒便降落下來。除非要把有雪丟開不管,不然無法離開暹羅城的自己,勢必只能在城內房舍中躲避。   剛才的逃逸連續失敗了幾次,現在又該如何呢?   妮兒正感到徬徨,忽然看到一名白衣文士攔在前頭,打著手勢,要自己隨他而去。雖然腰間配劍不代表什麼,但是從劍氣與感覺,妮兒知道他就是發劍氣助自己脫身的那人。   最初感應到那道劍氣時,還沒有察覺,只覺得有些熟悉,但隨及便認了出來,那是白鹿洞正宗劍術。然而,修練白鹿洞武學,又擁有天位力量的武者,應該就只有陸游的七大弟子,那不等於是周公瑾的戰友?   不過妮兒很快也反應過來,白鹿洞弟子個個立場不同,說不定這人就是周公瑾的對頭,所以不假思索,跟著他行去,兩人幾下折繞後,到了一所宅第的地下室。   「山本元帥機警應變,無怪這些年來闖下了這樣的大名。還沒自我介紹,我是……」   在一番禮貌的寒暄後,這名年輕文士要自報名號,卻被妮兒搶先一步。   「是王右軍先生嗎?久仰耶路撒冷四騎士的名號了,聽說你人品不凡,除了整天拿池塘水來寫毛筆之外,還喜歡沒事就躺在東邊床上,露肚子曬太陽,還有……」   既然已經知道對方是陸游七大弟子之一,那就很好猜。除了身份不明的首徒外,七大弟子中就只有陶潛、王右軍兩人未曾謀面,這人面有虎斑,腰間除了配劍,也還斜斜地掛著一柄刀,想來不會是純粹裝飾用。朱鳥刀、白鹿劍,兼得這兩家所長的,就只有王右軍了。   「……能、能夠拜見王大俠,真是榮幸,不過……」   早在妮兒習武出道之前,王右軍就是俠名遠著的人物,光是想到他在自由都市的種種事跡,妮兒就覺得肅然起敬,連平時從不把大人物放在眼裡的她,都不得不說起客套話。   周公瑾即將發兵耶路撒冷,是每個人都看得到的事實,耶路撒冷會派出高手刺探情報,這並不意外,可是,為什麼會冒險相助自己呢?就只是為了見義勇為?還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呢?   「時間無多,我不多浪費唇舌了,實不相瞞,是香格里拉的那位女士,告知我們你會前來暹羅,要我們予以照應的。」   「什麼?」   妮兒不是沒有想過,耶路撒冷擁有天位武者坐鎮,又位於自由都市,照地緣關係來算,多半與青樓聯盟有關係,但突然之間聽到,還是很吃驚。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要告訴我,你們是青樓聯盟的手下吧?」   「會被人這麼說也沒辦法,但比較正確一點的說法,耶路撒冷與青樓聯盟是聯合關係。」王右軍簡短的解釋。   耶路撒冷雖然是宗教重鎮,淵遠流長,但因為從事頻繁的宗教與救濟活動,收入卻僅能靠信眾的捐贈或奉獻,而本身領地又不像雷因斯?蒂倫般面積廣大,所以經濟並不寬裕,九州大戰後,若不是青樓聯盟背後支撐,根本連重建房舍的錢都沒有,所以約莫從千餘年前起,耶路撒冷名義上是獨立宗教都市,實際上卻受到青樓聯盟的支配。   「所以,在我加入之前,耶路撒冷就已經是目前的狀況了……」   瑾花之亂被平定時,因加入忽必烈一方,與家族、師門反目的王右軍,流亡到了自由都市,景仰耶路撒冷的義行,投身教團,沒有多久便察覺了真相。   剛開始,身為當代高手的他,自是不甘為人利用,不過這想法很快就有了改變。   「青樓聯盟很懂得攏絡人才,知道如果胡亂下令,因為理想和義理而聚集在耶路撒冷的人才一定一哄而散,所以從來都只是提供物資,沒有干涉我們的行政。」   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青樓聯盟從來也不下命令,如同王右軍這樣的俠士,也沒有離開的理由。而不管青樓聯盟目的何在,只要它的錢財物資,確實能用在自由都市的百姓身上,能夠把世界朝好的方向引導,那麼被它所任用也就無關緊要了。   這是一著將多方利益結合的巧妙招數,妮兒暗叫又學到了一招,不過,這時的她卻不禁想到,兄長總是認為,不管是多麼冠冕堂皇的宗教,背後一定在搞一些很邪惡的東西,看來果然被他說中了呢,雷因斯如是,連耶路撒冷也如是。   「嗯,能讓我聽聞這些機密,我很感激,不過敵人會不會追來呢?畢竟我們是在敵人的勢力範圍……」   「真是很不好意思,我居然忘了說起這點。我這次前來,是受香格里拉請托,覺得第二集團軍中藏著某些機密,戒備森嚴,要動到天位武者才能查出,為了守護教團,這件事我義不容辭。」   王右軍道:「我追了艾爾鐵諾人四天,跟著他們移了三座城,直到他們進入暹羅後才終於確認,第二集團軍攜帶了大批太古魔道兵器,作為決戰時的秘密王牌,適才你被他們窮追不休,相信與此有關。」   「艾爾鐵諾人有太古魔道兵器?怎麼會?」   「這個……說來有些無禮,但太古魔道是史前文明的技術,並非雷因斯白家的專利。」   這點妮兒也明白,不過數千年來,太古魔道的顛峰技術,向來被雷因斯?蒂倫的研究院所獨佔,九州大戰後,更變成了白字世家的私有技術。   當然,其他勢力不是沒有試著打破壟斷。東方世家曾試圖研究相關的兵器技術,艾爾鐵諾也因為皇帝曹壽的興趣,招攬了一批技師,製作玩物。不過因為基本學識的缺乏,成品都只是一些不三不四的可笑東西而已。   妮兒忽然想起來,前一陣子郝可蓮曾經透過有雪傳話,石字世家在暗中製作太古魔道兵器,當時雷因斯的決策中心雖然得到這情報,加以提防,卻沒有太過擔憂。可是現在看來,製作太古魔道武器是真,但卻不是石字世家,而是第二集團軍。   「哼!真是個魔女,居然給我們假情報,誤導視聽。」妮兒恨恨地一掌拍在桌上。   「說來可笑,之所以能夠逃避他們的掃瞄,還是因為向貴國的太研院借了干擾器。」王右軍笑道:「我不懂得太古魔道,但是探查所得經過監定,艾爾鐵諾人使用的鐵彈槍械,據說只是太古魔道的粗淺兵器,雖然有點棘手,可是問題並不是很大。」   妮兒曾和有雪跑過幾天太研院,參觀過一些流程,有基礎認識,曉得那些鐵彈槍械威力有限,只要沒有動到渾沌火弩,又沒有使用光學武器,對天位武者根本沒威脅。   「調查到這樣就足夠,戰事即將爆發,我們也要趕回耶路撒冷主持,預備今夜離開。」   王右軍道:「雖然我想不出敵人如何能阻我們離去,但我二師兄是一個不簡單的人,為策安全,我建議大家集中在一起,就算離去時被發現,也可以輕易突圍。」   能夠多一批強力的友伴,妮兒當然很高興,本來自己到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探取情報後,再與青樓聯盟的軍力會合,現在剛好一道趕去耶路撒冷,可是,有雪該怎麼辦呢?   「如果沒有什麼特別吩咐,那麼請山本元帥在這裡休息,我們還有兩個半時辰出發。」   王右軍站了起來,開門朝外走去,妮兒忙道:「啊,抱歉,可是我還有一個朋友,我們約定說……」   「是貴國的天地丞相吧?你目前不方便露面,還是由我們的人來協助搜尋吧,只要找到他,立刻就把人帶來,我們有一個同伴……很擅長找人與跟蹤。」   「那……就拜託了。」   妮兒心裡正打算,如果碰不到有雪,自己今晚就先協助王右軍等人離開,然後留在城裡等人,怎樣也不能把這雪特胖子一個人扔下。   這時,她忽然察覺到,在那扇半開未開的門外,王右軍的身側,好像出現了一名女子,手持長槍,雖然隱藏了氣息,但自己仍可確信她也是一名天位武者。   女性天位武者,使用長槍,與王右軍有關係,把這三樣線索連結起來,妮兒腦中登時浮現泉櫻的名字。   從各方面來看,這個女人都算不上是敵人,但妮兒也無法就這樣當她是友方。假如與她碰面,雙方的氣氛一定會鬧得很僵吧?為了顧全大局,妮兒在輕輕哼了一聲後,轉過頭去。   平凡的暹羅城,眼下是戰雲密佈,武煉、雷因斯、青樓聯盟的高手與密探,都在暗中活動,就連艾爾鐵諾那邊,也有石字世家與麥第奇家的獨立情報人員在進行調查。   這些活動有六成五左右,都在第二集團軍的監控下。不過,負責監控的並不是第二集團軍的情報人員,而是隸屬朱炎的特殊部隊,操作著各種儀器,監視城內每一個角落。   照理說,這樣的做法理應萬無一失了,但仍是有人選擇在暹羅城最高的鍾塔頂端,眺望著整座城池。   夕陽映著淒艷的血紅色,漸漸與地平線接觸,宣告著這一天的結束,但公瑾卻知道,這一夜才剛剛要開始。   鍾塔位置雖高,天氣卻很悶熱,沒有風吹拂送涼,就連半邊金屬面具都在承受了日光照射後,變得有些灼燙。公瑾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掃過暹羅城,想把握一些他用天心掃瞄而遺漏的訊息。   儘管知道會有不少客人,但還是比預期中熱鬧。除卻己方的人在內,雷因斯、耶路撒冷都有天位武者進來,戰事在即,這些人也急著離城,時間算來不是今晚就是明晚,機率上還是今晚居高,己方能攔住多少人?給敵人多少損傷呢?   一種奇異的波動,引起了公瑾的注意,儘管對方刻意藏起了氣息,但仍是被他的地毯式搜索給發現。白鹿洞的正宗武學,是小師妹泉櫻吧!之前得到的情報,她正徘徊於自由都市一帶,終於也進入暹羅城了。   她似乎是一個人行動,之前與她同行的人呢?   公瑾心頭整理著各種情報,將每一項訊息開始化為具體策略,沒過多久,他所等待的人出現了。   不是蔣忠,而是昔日統領四鐵衛的朱炎。   「只有你一個人,可蓮呢?」   「正在作戰前準備。終於能夠派上用場,她好像很高興。」   「……其實,我並沒有想過這麼早就讓她派上用場。」   「這是公瑾大人您終究要面對的。您與陸游的理想不同,早就知道會有分道揚鑣的一天。」   「……是啊,不只是你,當初就連可蓮都看出來了。」公瑾低聲道:「惟獨是我自己還有一些依戀……」   拜入陸游門下,成為其親傳弟子,迄今一共七百多年的時光。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自己曾以為會一直忠於師門,以這樣的立場與身份生存,然而,當時的自己還不懂得,也還沒有自我的理想與堅持。   當理想與那個承諾一起出現,自己便頓時發現,以守護人間界為己任、把艾爾鐵諾當作支配道具的恩師陸游,與自己的道路看似重疊,其實卻有一條很深的鴻溝,抉擇時刻一到,雙方關係必然破裂。   也因為如此,多年前追捕郝可蓮,將她重傷至只多剩一口氣時,她喊出的一句話,令正要下殺手的自己改變了心意。   「你為什麼殺我?是你自己要追捕魔族,還是單純奉陸游的命令?你今天奉他的命令殺我,將來別人奉命殺你的時候,有沒有人會站在你這邊?」   這番話不倫不類,但聽在公瑾耳裡,每個字卻都深深印在心頭。   白鹿洞的教導最重義理,尊師重道,公瑾是陸游門下,身邊部屬全是出身於白鹿洞,倘若有一天師徒反目,公瑾立刻就會眾叛親離。   注意到這點潛在危機的公瑾,開始培養專屬自身的獨立武力,但是白鹿洞在人間界地位何等崇高,陸游更是當世神人,要在他的魅力下獨立發展,談何容易?   打從公瑾拜在陸游門下,就常常接下一些捕殺逃出惡魔島,或是經由其他管道前來人間界的強力魔物的任務,其中不乏高智能的魔人。經過相處,公瑾曉得魔族內部並不是很平靜,而魔人更不能直接與邪惡畫上等號。當他有意建立自我專屬勢力後,就從這裡頭尋找人才。   首先是以前在狩魔之行中結識的魔人朱炎。當時,朱炎只是個立志研究太古魔道的魔人,為了搜集資料,前來人間界,與公瑾遭遇交手,兩敗俱傷。公瑾判斷這魔人對人類並無危險性,兩人化敵為友,相談甚歡,持續著不為人知的交往。   後來,當朱炎拜在魔界名匠隆?貝多芬門下習藝有成,表示得到當年日賢者皇太極留下的大批筆記資料,要成立太古魔道的研究團體,公瑾立刻派了數百名死士,跟隨在朱炎身邊學習,秘密提供資金、人力。   這些事全是瞞著陸游進行,在旁人眼中,公瑾與陸游的師徒關係無比和睦,所以當一名重傷的女性魔人,喊出這對師徒終將面對的破局,公瑾想到的不是殺人滅口,而是「這女子是一個可造之才」。   四鐵衛在成立後,隨著戰陣傷亡,一直都有換人遞補,只不過因為蒙面出現,旁人不知。朱炎、郝可蓮,是公瑾預備多年的王牌,但除非與陸游正式破臉,否則這兩張王牌永遠沒有見天日的一天,因為將魔族視為邪惡之源的陸游,絕不會容許公瑾任用魔族,壯大敵人實力。   中都皇城之戰,對於朱炎、郝可蓮來說都是大喜之事。郝可蓮從此無須躲藏偽裝,朱炎甚至立刻就帶著手下的技師團與設備,由魔界邊境趕回人間,加入第二集團軍。   「我們的研究小組怎麼樣了?剛剛聽說有人闖入地庫?」   「真是很慚愧,公瑾大人,那名侵入地庫的奸細,經圖像辨認後,已確認是雷因斯的雪特人,目前正在全面搜索,不過,一時間還沒有結果。」   雪特人遊走四方,雷因斯境內的雪特族人何止百萬,但自從有雪在雷因斯拜登相位後,「雷因斯的雪特人」便是周圍諸國對他的專屬稱呼。在某方面來說,這也表達了人們的輕蔑,不願意直接稱呼他姓名,只是隨意地叫一聲雷因斯的雪特人。   自從得知有天位武者入城後,公瑾和朱炎就小心翼翼地進行戒備,提防著情報流出的程度,哪知就在一切平穩進行時,忽然傳來消息,敵方重要人物出現在最機密的地庫,而且還被他走脫。   「知道嗎?兄弟,征戰多年,我遇過很多對手,有驍勇善戰的猛將,有一步百計的智將,可是會過這麼多敵人,有一種讓我感覺到非常棘手,不知道如何應付。」   「是哪一種?」   「將天命運勢集於一身的福將。」公瑾微歎道:「雷因斯有一塊吸引運氣的好磁鐵啊,這麼嚴密的戒護,最後居然是被一個雪特人闖了進去。」   「依照當時的情形推判,雪特人之所以能夠走脫,是因為有高手在地底接應救援。單以這一點而言,我很難贊同這是好運。」   朱炎道:「無疑因為他們由地底遁走,令我們目前的佈置派不上用場,一時間找不到人,不過考慮到地底下的情形,他們逃出生天的機率,比從其他方向逃生更低,雪特人是把自己往死神的面前推了。」   地底下的情形是如何,公瑾心中有數,不過想到自己居然要很正經地對付雪特人,一種奇異的慨歎感油然而生。   「算了,把運勢的問題交給老天,我們盡我們能做的人事吧!把精神養好,等會兒會有一場戰鬥,我想……不會很輕鬆。」   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地庫,莫名其妙被拉入地下,又莫名其妙地昏去,被公瑾歎稱為「幸運磁鐵」的有雪,卻正哀嚎著承受他的不幸。   才一睜開眼睛,猶自昏昏沉沉,有雪就看到一頭好大的類蟒生物,張開血盆大口與獠牙,迅速朝自己吞噬過來。   動作極快,卻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有雪一點都不懷疑,這生物可以一口把自己整個人吞掉,嚇得心膽俱裂,大聲慘叫。   「哇啊啊啊∼∼」   喊出口的聲音很是沉悶,有雪頓時驚覺自己還在地底,手腳碰到的全是土塊,一碰就剝落,連想要挪身逃避都沒辦法,腦裡一片空白。   生死關頭,幾枚十字鏢從有雪鼻端險險掠過,帶著濃烈的藥味,狠狠射中了那條怪異生物,只聽見「波」的一聲悶響,那頭龐大生物的衝勢一頓,火光一亮,跟著就化為一長道焚化殆盡的紙灰。   「丞相大人,你沒事吧?」   一個男子口音從旁邊傳過來,有雪這才發現,自己的右側原來有個人。   身處地底,幾乎是沒有光線,但在剛才火光驟亮的瞬間,有雪好像看到那人的衣著古怪,不但蒙頭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緊身黑衣上佩帶許多不明物件,手腕有黑色的金屬綁繩,衣衫內部還穿著類似鎖子甲的網衣。這裝束有雪並不陌生,是他在日本時候常常見到的忍者裝扮。   「我們現在位於暹羅城地底,從剛剛開始,周公瑾就用東方仙術放出式神來追擊我們,哼,我不會讓他稱心如意的。」   「閣下……你是何方妖……不,何方神聖啊?」   雖然聽來這男子不像是敵人,但是置身於一個漆黑不見五指的地穴,和一個忍者生死與共,有雪覺得自己的處境真是有夠荒唐了。   「哦?丞相大人可能聽過拙者的名字,我添居耶路撒冷白夜四騎士的末座,人稱『霧隱鬼藏』是也。」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四卷 第二章 霧隱鬼藏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四卷 第二章 霧隱鬼藏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聯盟暹羅   「霧、霧隱鬼藏……呃,很熟,很熟。」   一句話,被有雪說得結結巴巴,怎也想不到當自己舊地重遊,來到暹羅之後,居然會碰到這號人物。   當初暹羅事件中,在與東方世家接觸時,源五郎讓有雪冒充耶路撒冷的四騎士之一,就是選擇了霧隱鬼藏。事後,眾人都知道這是假冒,耶路撒冷也派出調查隊,不過在東方玄龍的刻意維護下,調查團沒有查出什麼,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   被冒充的對象,現在出現在身旁,難道是來找自己算帳的?   「丞相大人,我想你也知道,因為艾爾鐵諾人入侵的緣故,我們目前和貴國結成聯盟。」   這件事有雪可真是搞不清楚,雖說雷因斯、耶路撒冷都是信奉相同神明,不過兩邊一向沒有往來,怎麼會忽然就結成聯盟了?不過,這也代表旁邊的霧隱鬼藏目前是友方,他好歹是白夜四騎士之一,名頭響亮,對上敵人的厲害角色也有一戰之力,跟在這人旁邊,總是比較安全的吧!   「小心!」   霧隱鬼藏手中的十字鏢射出,正中一條自有雪身側無聲竄出的蟒類巨物,輕輕一響,那東西化為灰燼,什麼也沒有剩下。   「這是周公瑾放出來的式神,一直追著我們,體型雖然大,但只要以術克術,很輕易就可以解決掉。」   有雪以前曾經聽華扁鵲說過,霧隱鬼藏的忍術,與白鹿洞的東方仙術極有淵源,要對抗周公瑾的術法,耶路撒冷倒是打出了一張好牌。自己是誤打誤撞闖入那個地庫的,但霧隱鬼藏應該是憑著一己之力,以忍術潛入遁進,探查情報後順手救了自己一把。   「我們……」   有雪開口說了兩個字,忽然覺得有種讓人發寒的氣息,慢慢朝這邊靠近,速度非常快。   「丞相大人,請屏住氣息,敵人放出的式神找到我們,下一波攻擊馬上就要來了,我們必須立刻移動。」   「呃?什麼式神?我們在哪裡啊?」   對方始終只是稱呼丞相大人,而非有雪丞相,從稱呼上來看,顯然也對雪特人沒有好感。有雪甚至來不及多問一句話,就被拖著走了。   本來有雪以為,自己所在之處是一個地穴,但現在才弄清楚,那只是遁地行走中途停下的一個凹處。霧隱鬼藏的遁地之術,與東方仙術頗有相通之處,明明是在地底,卻好像兩旁的泥土全不存在,輕易地快速穿梭,只有碰到岩石時需要迴避,偶爾還會穿梭過適才鑽出的地道。   (貨真價實的忍術,和那種用卷軸模擬出來的效果,果然是不一樣,這次有救了……)   忍著口中的泥味,有雪在慶幸自己找到安全地帶之餘,也暗自在想,有沒有機會從這人手上偷學到一、兩招忍術,以後出生入死時怎樣也保險許多。   而就當他們兩人在暹羅城地底穿梭,上方也有人在進行活動。由於一個特殊理由,暹羅城今日陷入動亂,好多地方都冒出了濃煙與火頭,特別是艾爾鐵諾軍的據點,有幾處甚至成了半廢墟狀態,艾爾鐵諾軍四出搜索可疑份子,令得城內情勢緊繃。   妮兒與王右軍等人同行,正預備闖關離開暹羅,但就在這樣的緊張關頭,暹羅城內還是有著一個人跡不至的角落,讓某個希望能獨自享受這份寧靜的訪客,悠閒地欣賞風景。   暹羅城中的著名廢墟沈家大宅,當初蘭斯洛等人暫居於此時,稍稍添了人氣,可是當他們離去,這裡又變成了傳說中的鬼屋。   擁有這所宅院的青樓聯盟,基於這裡的特殊性,只是偶爾派人過來打掃宅院,維持一定程度的建築完整,但對於後頭的大片梅林,則是從來也不敢擅入,一草一木,任其維持著當年的原貌。   對本地人來說,這裡只是一間破舊鬼屋,生人勿近;至於外地人,更是不知道這所破舊大宅有什麼特別,誰也不會妄打主意,因此一直到了今日,距離暹羅事件數年後,才終於又有人踏進這座被遺忘的庭園。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十年,呵,這裡的一切又何止十年百年了?」   負手在後,長吟低語,海稼軒緩緩在梅林中踱步,目光在花樹間游移。   千載的時光流逝,並沒有為這座庭園帶來什麼改變。除了週遭的溫度變得冰冷凍人,每一株梅樹、每一根蔓生枝葉,都不曾在這數百年內有過變化,就連灑落在地上的梅雪香瓣,都潔白得有若透明冰晶。   海稼軒緩步行走,模樣雖然甚為悠閒,但步子卻算不上優雅,未能行動自如的右腿,成了他的最大負累,一拖一拖,在地上留下了印痕。   整個下午,他都待在這座梅林裡,一下起來走走,一下坐在某株梅樹底下,嗅嗅梅花的香氣,閉目休憩,像是在等待什麼,就這樣直至入夜。   「已經來了,為什麼不進來?這裡的梅花這麼香,難道不值得敖大小姐一顧嗎?」   寂靜的梅林裡,海稼軒突來的一聲,真是有些嚇人,不過聽在泉櫻的耳裡,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這一整天的時間,她一面隱匿氣息,一面到處追尋海稼軒的蹤跡。由於估算到海稼軒沒可能離開暹羅城,所以就在城內玩起了捉迷藏,起先並不是太困難,因為海稼軒雖然藏起了氣息,但卻仍有淡淡的跡象可尋,而她的龍族血脈則有特別強烈的感應力,在追蹤方面的能力,比一般的天位武者更形強化。   憑著這些,泉櫻跟著追過去,但是在連續誤闖多處地方、險些撞到妮兒與王右軍,甚至還連挑了六處艾爾鐵諾軍營後,終於放棄了靠天心意識、龍血感應追蹤的打算。   海稼軒定是有辦法釋放出錯誤訊息,將自己引導到錯誤地點去,再用這些方法去追蹤,不但找不到人,說不定會和公瑾師兄先打起來。   那麼,該怎麼去找人呢?   泉櫻忽然想起來,當日在海島上眾人相處時,五師兄李煜曾對妮兒、韓特提起,暹羅城的沈園中有一樣事物,日後有機緣到此處,不妨一遊。五師兄說這話的時候,旁邊源五郎還笑得噴出了口中的酒,指著他哈哈大笑。   海稼軒同樣是師承白鹿洞,或許他也知道那件事物,而不論他是否前往沈園,既然五師兄這麼推薦了,自己也該往沈園走上一趟。   結果,才一進入沈園,到了後頭的梅林,立刻就遇上了這窮追了一整天的目標,看他悠閒地坐在樹下假寐,想不生氣都難。   不過,泉櫻和妮兒最大不同的地方,就是她更懂得禮節與自制,所以聽海稼軒這麼說,也只是微笑著回應一句。   「承蒙邀約,那就不客氣了。」泉櫻走入梅林,到了海稼軒身前,道:「你在等人?」   依照情形來判斷,海稼軒怎樣也是在等待自己,但考慮過自己的身份處境,泉櫻沒有直接問「你在等我」,而是換成這樣的表示法。   假如對方是個粗魯的莽夫,一定察覺不到這些微妙的差別,但海稼軒卻有足夠的敏銳性,去理解這份心思,所以他的回答也很巧妙。   「是在等人,但也不是等人;是在等你,但等的人卻也不是你。」   「為什麼總要把話說得那麼不清不楚?這樣說話並沒有什麼好處。」   「這樣說話,才像是高人。」海稼軒閉目道:「都已經說過,我是個有道之士,既然是有道高人,說話當然不能清清楚楚。」   泉櫻微微一笑,知道如果再和這人論道下去,最後只會讓自己更加暈頭轉向。放棄作無謂的口舌之爭,泉櫻轉頭仔細看看這座梅林。   與當年的蘭斯洛不同,泉櫻在踏足梅林的那一刻,不只察覺到這座林子的異常,她的天心意識更迅速洞悉原因,發現有一股強大的能量影響這座梅林,令此地長年冰寒刺骨,永如嚴冬。   是什麼力量在影響呢?   泉櫻好奇心起,同樣也是將一道天位力量暗輸入地下,滲透出去。這股正宗白鹿洞的內力,與原本蘊藏在地下的力量一接觸,相互震動呼應下,整座梅林登時起了變化。   先是地面輕微地震動了幾下,緊接著,一股水藍色的波光,在地上蕩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漣漪圓環,把原本的稀濕泥地改變、硬化。   「咦?」   泉櫻只覺得肌膚上感受的寒意,較之前百倍增強,腳下的地面瞬間硬化,往上隆起寸許,才只是眨眼功夫,身邊的景觀已經完全不同了。   地面由於千百年來吸收腐葉與落梅,形成肥沃的黑土,但現在卻像是被凍住結冰一樣,變成了六角形的結晶體,塊塊相連,高高低低,半透明的寶藍色澤,像是可以一眼看透,卻又清澈得反映出上方的倒影,乍看之下,像是數千個龜甲形的鏡面,在夜色中輝映著瑰麗的藍光。   不只是地面,這股令物質變化的力量迅速延伸,把整座園中的梅樹都影響。   每一株梅樹從表皮開始,變成晶瑩剔透,像是被一層流冰覆蓋,當整個樹幹變成透明,末梢的枝葉也粲然如玉,散著各種不同的光澤,五彩繽紛,朱紅、嫩綠、鵝黃、水藍、雪白,交相錯落,更不時隨著反光變換顏色,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風鈴般的美妙音色。   整座梅園的每一個角落,不住傳來葉片摩擦時,發出的叮噹脆響,隨著夜風拂過,一長串柔和脆音,忽高忽低,此起彼落,如流水、如擊玉,令人心神怡。   綻放的梅花,吐著芬芳卻淡雅的香氣,有些雖然從樹上凋落了下來,分解成嫩白花瓣,但卻不曾落地,反而像是被某種莫名力量給凌空托住,繞著梅樹盤旋打轉,重新旋升上枝頭,繞飛成一個個潔白的花圈。   置身於此,一切景象如夢似幻,毫不真切,像是一個夢境中的琉璃世界,就連天邊初升的明月,看來都散發著一種冰藍色彩,好像水中幻影來迴盪漾,但偏生周圍冰寒侵膚,提醒著人們這場夢境的真實。   泉櫻感到一種輕微的醉意。不是因為酒精,而是為著眼前的瑰麗景致,儘管她曉得,以強天位天心意識去改造環境,配合類似物質變換的高等應用,可以做出這樣的效果,但她的情感卻在看見這些的瞬間深深地被觸動,只想在一旁的梅樹底坐下,閉上眼睛,沉浸在這場琉璃之夢中。   「要不要許個願?以前有人說過一個白楊梅的故事,只要在圓月夜,滿懷誠意為心上人簪上梅花,兩個人的感情就能夠長長久久,永不分離……」   海稼軒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泉櫻回頭一看,他仍是坐在那裡,不曾移動過,甚至連眼睛都沒有望向自己,自顧自地玩著凝玉劍上的劍穗。   「用這一招來追女孩子嗎?我是有夫之婦,這個方法很好,可是晚用了幾年。」   「呵,我這句話不是對你說的,這麼自鳴得意,也不怕笑掉別人的大牙。」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有話不是對我說,那為什麼要說?你這人做事還真是奇怪。」   「有道之士,說話向來都是這個樣子的。」   沒等泉櫻再開口,海稼軒忽然抬眼望天,道:「時間差不多了,入夜以後的暹羅會很熱鬧,你有沒有興趣去看一看?」   下午在追蹤海稼軒時,泉櫻就留意到暹羅城的異常,現在聽他這樣說,心中也擔憂起妮兒的安全,立即點頭,不過,海稼軒卻要她退出梅園,在外稍微等待。   「等?我是有等待的耐心,可是這該不會又是你趁機逃跑的藉口吧?」   「體貼一下瘸子行不行?我動作遲鈍,同行朋友等一下也是應該的。」海稼軒道:「有道之士想要和這林子說聲再見,請你先到外頭等吧!」   泉櫻還是不理解他想做什麼,可是從話意裡,依稀明白海稼軒有一點個人的事要做,自己不該涉入,當下掉頭便走。   臨要走出林子前,回頭看到的最後一眼,是海稼軒已經站了起來,踩著蹣跚的步子,朝梅林的深處走去。   確認了泉櫻的背影消失,海稼軒苦笑了起來,在發現自己背後滿是涔涔汗水後,歎了口氣。   進入這座林子已經一個下午,來此的目的就是為了到這堵殘壁前看看,但是從進入梅林的那一刻起,一股莫名的膽怯在心頭發酵,饒是自己有信心能面對當世任何高手而無懼,最後卻躊躇良久,只能像個懦夫般,坐在梅樹底下,平穩那紊亂不堪的心跳,嘗試再一次站起來。   好幾次,明明已經站起來了,卻一步都跨不出去,重新又坐了下來,不過,這一次不一樣,泉櫻已經在外面等了,再沒有理由可以推拖,是個男人的話,就該爽爽快快走上前去。   「……但願年年有今日,好月長圓,好花不謝,人長久,夢嬋娟……」   長吟著這樣似歌非歌的句子,海稼軒踱步到了梅林的深處,那裡有著一堵殘壁,上頭刻著清晰的詩句,被人們遺忘於此,歷千年而不曾消褪。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   低聲念著寫在牆壁上的詩句,海稼軒伸出手,在牆上溫柔地撫摸,東看看、西看看,表情非常地溫和,這是連他自己都料想不到的事。   「我一直以為……會比現在更激動、更……」   找不到適當的形容詞,海稼軒不禁啞然失笑,原來激動仍在,只是內斂於心,沒有急切地爆發出來。只是,這抹笑意很快就添上了苦澀,海稼軒的表情轉為黯然,有些落寞地把手放在牆上。   「等了一個下午,該來的人已經來了,可是我期待的人卻沒有來……」   海稼軒低聲說話,儘管梅林裡頭只有他一個人,但這些話卻不是自言自語。這座梅林,與其說隨著時間流逝而前進,其實是永遠被封凍停留在「過去」,自己說出的話,也成為「過去」中被紀錄下來的一部份,只要梅林存在、地底的結界法陣存在,終有一日,會有人來聽這些話的。   心情平復下來,海稼軒瞥向牆角,這才發現到那裡不知道何時被塗寫上新的字句,凝神一看,兩條眉毛連帶眼角全都斜斜地飛提起來。   「這是哪個渾……哼,彼其娘之,當真是豈有此理,這些話算是什麼東西?寫字也就罷了,居然還有塗鴉?居、居然還是烏龜?」   手緊緊貼在牆壁上,海稼軒臉上陰晴不定了好一會兒,最後才輕輕呼了口氣。   「罷了……千秋功過,剩下來的東西本來就該是頑童塗鴉,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微笑著這麼說道,海稼軒放開手掌,重新踩著蹣跚的步子,慢慢離開這座回憶之林。而當他把手掌離開牆壁,原本深深刻寫在牆上的詩詞,忽然淡化了字跡,等到海稼軒的身影不見,那兩首詞也消失得乾乾淨淨,一堵牆壁平滑如鏡。   ……就好像之前什麼也不曾存在過。   「那個……霧隱大俠……」   「丞相,我是忍者,你應該稱呼我為霧隱上忍,這樣才恰當。」   「喔,霧隱上人,請問我們……」   「丞相,我是忍者,不是和尚,雖然蒙著頭套,但還是有頭髮的,不該叫我上人,我是上忍。」   由於在土中行動快速,說話聲音聽不清楚,加上霧隱鬼藏的鄉音過重,明明雙方說的是同一種語言,卻搞得有些語言不通,被困在地底穿梭的有雪和霧隱鬼藏,目前處於一個很麻煩的情形。   不愧為耶路撒冷四騎士之一,霧隱鬼藏確實本領高強,連續攻破十多道公瑾設下的攔截陷阱,或是使用十字鏢,或是用一些有雪喊不出名字的神異暗器,一路循行,勢如破竹,沒有哪一種兇猛式神能稍稍攔阻住他們。   然而,由於帶著一個有雪,霧隱鬼藏的忍術雖強,卻沒法再做到無影無蹤。在破去第十八道攔截咒網後,霧隱鬼藏告訴有雪,現在兩人所面對的已經不再是敵方結界法陣的自動攔截,而是周公瑾親自施法主持,專門針對他們兩人所做的種種措施。   最明顯的徵兆是,明明已經連續突破多道防禦網,在地底鑽遁了那麼久,照距離來算,早就應該脫離了暹羅城範圍,但兩人卻始終還在地底團團轉,這事豈非怪哉?   土遁術的原理,就是以術數在土裡辟出奇異的次元空間,穿梭於其間,這才能有縮地成寸的效果。但周公瑾精曉東方仙術,直接施法引導地脈精氣,弄彎了土遁術的道路,令兩人怎麼穿梭,都只是重複地繞著圈,沒法離開暹羅城。   「這該怎麼辦?難道周公瑾是想要把我們兩個困在地底當烏龜?這可不成。」   「丞相大人,雷因斯的烏龜是不是比較奇怪?烏龜不是應該在水裡嗎?困在地底和當烏龜有什麼關係?貴國的生物……」   「呃,將就一點吧,一種米養百樣龜,我國確實有一種喜好潛地的烏龜,學名「霧隱土龜」,特別是每到繁殖期,它的頭就會變成綠色,等我們脫困之後,我請你吃幾頭試試,但現在可不可以先告訴我,該怎麼逃出去?能不能直接浮上去和他們拼了?」   「哦?世界真奇妙。」   國籍、語言上的隔閡,看似個性沉默寡言的霧隱鬼藏,卻屢對有雪的話提出疑問,平添了交涉上的困難。   「直接浮上去是不行的,周公瑾不擅長地底作戰,又不能離開法壇,所以不敢下來,只能遙遙箝制我們,但只要一浮上去,就會被他們的高手圍攻。」   「我一直沒有問,以天位高手的層次來說,霧隱先生的級數是?」   「慚愧,拙者資質魯鈍,七日前才突破地界。」   「哦,這樣啊……那我們在地底多躲一下好了。」   有雪心中暗罵,在目前的天位化時代,居然還有這種上不了檯面的三流戰力,這個「安全地帶」看來實在不保險,難怪落得在地底當霧隱土龜了。   「不用躲太久,這種對峙的情況不久就會被打破,拙者的同伴預定今晚闖關出城,雙方將有一場攻防戰,周公瑾將沒法兼顧到我等,屆時法陣沒人操控,要闖出去就很簡單了。」   計劃聽來好棒,不過有雪長期跟在源五郎身邊,早已經習慣了任何計劃都可能產生變化的最壞狀況,特別是現在這個護身符的武功不強,雖說忍術變化多端,但會耍雜技並沒有什麼意義,看來保命還是得要靠自己。   「我……我有一點東西,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場。」   兩人並不能在同一處過久停留,因為周公瑾所施放的符獸仍在追蹤,如若在同一處待過久,成千上百的式神符獸圍攻過來,那就會非常棘手,所以霧隱鬼藏稍稍停留回氣,就要繼續在地脈迷宮中兜***,有雪也必須在再次啟程前,看看有沒有什麼道具能讓情形好轉。   愛菱給了不少東西,除了煙霧彈一類的東西,還有很多叫不出名字,但卻貼著爆裂物標籤的東西,適用於地面與空中,但用在地底,等若是自己找死。   「丞相,這一卷鐵管是……」   「啊!小心,這個鐵管是我們太研院的技術結晶,可以讓一般人享受到天位高手的快感,只要一不小心啟動,持用人就會自動變成愛國者,筆直飛向空中。」   「愛國者?」   「對,就是愛國者一號。飛向天空之後,完全停不下來,會跟著太陽的移動,自動開始橫越風之大陸,倒楣一點的話,有可能成為史上第一個從空中環遊鯤侖世界的人,但是如果幸運的話……」   「幸運的話……如何?」   「就會像我一樣,在飛到稷下上空時,遇到飛毛腿。」   「飛……飛毛腿?」   「對,冒著熊熊火焰,會把你鎖定追蹤,保證命中的飛毛腿,沒多久就會聽見轟的一聲,眼前黑黑的,骨頭也痛痛的,要是沒有因此到那個世界去,那麼大概在病院裡躺個半年就行了,康復順利的話,兩周後就可以開始偷摸漂亮女護士的屁股。」   「哦?世界真奇妙。」   霧隱鬼藏摸摸下巴,單從表情來看,他完全想像不到,當日有雪被這個超強力的袖珍個人飛行器纏住,由日本飛回風之大陸,被太研院發射飛毛腿導彈凌空擊落的瞬間,那種以為自己已經看到地獄大門的恐怖感覺。   太研院之外,自也少不了有雪恩師的贈禮。由華扁鵲所製作的神行符、各色忍術卷軸,令霧隱鬼藏大為驚奇,儘管在這位忍術大行家眼中,那些卷軸能使用的咒術並不算什麼,但是能夠將這麼多繁複咒術封入卷軸,讓不曾接受過忍術訓練的普通人隨意使用,這個技術卻讓他歎為觀止。   「真是高明,這種技術我們已經失傳,是只有我們歷代宗主相傳的那一份,才能作到這種程度,想不到貴國已經開發出來了。」   華扁鵲的成就著實令人讚歎,但她此刻並不在這裡,於事無補,而她所製作的符咒與卷軸,若是在平地遇敵,可以發揮不少效果,但目前卻派不上用場,更何況敵人是道術高手,封鎖型的結界法陣已經啟動,那些卷軸幾乎都不能用了。   「這些是什麼東西?看來不像是與忍術有關,但是拙者在裡頭感受到一股很強的能量。」   「這個……不是用在這裡的。」   有雪忙亂地把那幾個刻有符文的木牌收好,這些東西是華扁鵲特別交代,如若在自由都市遇見韓特,就把這些木牌交給他。華扁鵲並沒有說這些木牌的詳細用途是什麼,但想來應該也是不允許搞砸的東西。   休息了一會兒,卻沒有什麼進展,有雪身邊的道具派不上用場,而霧隱鬼藏在這之間消滅了四頭逼近過來的符獸。   「丞相,我們要啟程了……」   像是察覺到了什麼,霧隱鬼藏的話忽然停住,頓了頓,道:「不,我們沒有必要走了。」   「為什麼?你可千萬別告訴我,周公瑾已經親自下來殺我們,如果是的話,那我寧願再當一次愛國者算了。」   「這倒不是。拙者發現法陣有鬆動的跡象,想必是拙者的同伴發動攻擊,擾亂了暹羅城的佈防,周公瑾將要離開,這場追逐戰要結束了。」   霧隱鬼藏道:「不過,也因為如此,他把殘剩在法陣裡的力量一次發動,將所有符獸合一,正朝這邊過來,只要能將之擊破,立刻就可以出去。」   「呃,聽起來是很棒,但是請問你有把握嗎?」   戴著頭套,看不清楚面孔,霧隱鬼藏似乎露出了一個職業式的自信笑容,但是在他的眼中,有雪卻看見了不肯定的疑惑。   基於情形特殊,妮兒與王右軍合作,雙方聯手闖陣出城。除了他們兩個人,還有二十餘人的耶路撒冷特種部隊,那都是由霧隱鬼藏所訓練,熟悉忍術的好手。   日本的元氣地窟開啟後,風之大陸上的天位武者人人受益匪淺,資質、修為較佳的一群,或遲或早,實力幾乎都往上升了一級,妮兒日前已經初步進入強天位,但天心意識未算優異的她,對於控制自身力量並無把握,還不能連續使用強天位力量。   特別是,最近幾天常常覺得小腹莫名隱痛,也不知道是什麼因由,剛才調息時更覺得不適,如果在作戰時發作,是很影響自身狀態的。   不過,單純就資料來看,闖陣出城是一個很簡單的任務,因為自從天草四郎臨終的曇花一現之後,目前就沒有人擁有齋天位修為,而假若敵我雙方都是強天位級數,就算是遇上十足狀態的多爾袞,妮兒也有信心逃脫。   考慮到彼此的力量差距,要全身而退恐怕不太可能,但只是單純要逃跑,拼著受上一定程度的傷勢,相信沒有高手能將自己留住。   一對一的情形是如此,換作是一對多,情形會更吃力,不過今趟己方也有兩名天位高手,合力一起闖出去,妮兒不相信目前的第二集團軍有能耐將自己留下。   也就是因為這樣,她弄不太清楚王右軍的動作。明明早就可以闖出城去,他卻領著自己在城內各處大鬧,高聲喊著要殺人放火,讓所有居民關窗躲在家裡,然後用天位力量朝空中發射幾道劍氣,聲音尖銳淒厲,所經之處都掀起了騷動。   「可不可以解釋一下,我們不是要離城嗎?怎麼你好像在慶祝廟會一樣,到處惹事?」   「我們雙方都還有個同伴沒回來,雖然我不確定他們是不是會合在一起了,但是多製造一點混亂,說不定就有助於他們脫身。」   王右軍道:「離城自然是我們的目的,但我們進城又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探查情報,可是,你不認為我們還缺了一個最重要的訊息嗎?」   「我明白,你是指周公瑾本人的實力吧?」   阿朗巴特魔震後,公瑾的實力,就成為各大勢力相爭探索的謎題。而在目前各勢力的首腦人物中,他無疑是把自身實力隱藏得最好的一個,本來需要出手的事務,公瑾都利用師父、師兄弟的出手來解決,又或是單純以智略處理問題。   王右軍、泉櫻、李煜……等人的資料,都可以整理成厚厚一大疊,就連陸游本人都在北門天關暴露了武功進境,但卻沒有人記錄到公瑾的戰鬥。每個人都相信,公瑾一定有著天位力量,但他卻從不曾進行過天位戰,結果他的武學、拿手招數、戰鬥應變,全都是個謎。   當其餘的武者不斷戰鬥、不斷進步,而被整理成一張清楚的優缺列表,對於雷因斯、青樓聯盟的高手而言,公瑾卻是一個完全未知的對手。   自由都市的戰役即將白熱化,激烈的天位戰也會爆發,假如不早點把公瑾的確切實力、招數變化探查出來,就算原本實力相當,也可能被他輕易挫敗。   曾追隨陸游數百年之久,在天位化時代到來前,曾被公認是世上最強的五個人之一,沒有人膽敢小看公瑾的存在。特別是,一個未經證實的說法,在風之大陸上流傳,皇城之戰到最後,親手將陸游一鞭擊斃的,就是周公瑾本人。人們一方面驚於他親手弒師的事實,一面也對公瑾的實力感到畏懼,因為能夠一鞭轟殺陸游,這就是實力的象徵。   「雖然我與週二師兄沒有多少交情,但總是同門師兄弟,如果可能,我希望維持以前的狀況,不要發生武力衝突。」王右軍道:「不過,事情變成這樣,那也沒有辦法,更何況如若陸老師真是為他所殺,為人弟子的我,絕對不能坐視。」   妮兒並不覺得王右軍有多尊敬陸游,以前曾聽人說過,陸游七大弟子多半是為了政治因素而收,像是王右軍,就是為了攏絡武煉王家,因此師徒之間、師兄弟之間,並沒有多少情誼。   不過,王右軍本身是一個相當講義理的人。怎樣也好,既然拜在陸游門下,他就會遵守身為白鹿洞子弟的本分,也對破壞這份義理的公瑾特別不能容忍。   「唔,好像差不多了,不用再跑了。」   王右軍一擺手,扔去原本握著的火把,望向東方;妮兒也作出同樣的反應,扔去手中的火把,望向出現在東方的那一抹人影,還有忽然從各處樓房中冒出來,手持上膛槍械的數百名艾爾鐵諾軍。   而一直跟著妮兒二人行動的特種部隊,這時則四竄散開,漸漸在黑暗中消失了身影,讓人難以追蹤,只不過在天位武者的意識掃瞄之下,他們的存在仍是無所遁形。   「四師弟,久違了,別來可好?在一切開始之前,我想先問一問,同為白鹿洞子弟的你我,有沒有避免死戰的可能?」   悄然出現在附近一處民宅的屋簷上,公瑾的姿態相當優雅,元帥軍服的披風不住抖蕩飄揚,冰晶似的冷冽目光,隨意掃過下頭的人,一股不怒而威的壓迫感,就在每個人心頭施加重量。   「二師兄這話豈非好笑?今天又不是有人拿刀迫你興兵犯境,是你主動挑起戰端,要問有沒有避免死戰的可能,這問題應該由你來回答。」   王右軍道:「至於同門情誼……這是多年來我最想問你的一句。二師兄,兩國交兵,戰陣之上無父子,你光明正大興兵來攻,這是大丈夫所為,我不來怪你。但當日唐國破滅,你對五師弟的所作所為,有沒有半點同門情誼?師父新收的小師妹,你怎麼待她的?中都皇城之戰,你做過什麼事?你現在用什麼立場來和我提同門之誼?」   按放在劍柄上的手,慢慢地將配劍抽出,王右軍吸了口氣,道:「不計私怨,我希望事情能以和平途徑解決,不過如若二師兄的交涉,是以拿下自由都市全境作為談判底限,那麼我也可以告訴你,耶路撒冷無路可退,不惜一戰。」   一番話斬釘截鐵地說完,長劍也遙遙指向公瑾。不僅是手中的劍,從長劍出鞘的那一刻起,王右軍的氣勢都變了,明明周圍無風,但他的衣衫卻如狂風中的旗幟,飄揚摑響,整個人好似一把滿弦的弓,以怒氣、鬥志為羽箭,氣浪沖霄,把適才公瑾發出的壓迫感沖得點滴無存。   一旁的妮兒忽然覺得,這樣的感覺才像是儒者之怒,不為私利,非關權謀,一怒拔劍的王右軍確實有著俠士氣質。   不過,記得以前聽源五郎說過,陸游七大弟子中,陶潛和王右軍是相當固執的兩個人,認為君子言行溫厚,即使對上強敵,也不應率先拔劍相向。多年來都恪守這項原則的王右軍,今次卻先行拔劍出鞘,這也就代表了他對此戰的重視吧!   想到這裡,妮兒也握緊拳頭,暗暗擺好架勢。   「唔,這樣看來,談判確實是破裂了。」公瑾搖搖頭,道:「以我對四師弟的敬重,要就這麼打開城門,讓你們出城,這不是什麼問題,不過想來你們不會同意這樣做,那麼,就算是我對貴客的一點禮儀,給你們一個探測我實力的機會。」   除了公瑾本人,朱炎、郝可蓮這兩個強手都沒有出現,這表示他預備好了一戰。   「不過,還是換個地方吧,如果在這邊開戰,我的士兵、你們的兵丁都會被波及,要不要到城外去戰呢?」   「沒這必要,因為你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   話才說完,下面人影一花,妮兒已經衝了上去。平常這種時候,她懂得什麼是明哲保身,越後面出手越有利,不過剛剛聽了王右軍的言語,她很願意主動搶攻,把以逸代勞的便宜留給這個世上已所剩不多的好人。   幾個時辰的靜坐,紊亂內息已經平復得差不多,但考慮到身體狀況不佳,趁著目前沒有發作的時候動手比較好。主意一定,妮兒一出手就是尚不能妥善操控的強天位力量,重重往公瑾轟去。   「錚」的一聲,劍光乍現,公瑾拔出腰間配劍,疾電般反刺敵人,與之動起手來。   妮兒旋身閃過,破入劍影範圍,反腿踢出,橫掃向敵人肩脖,公瑾舉臂擋架,雙方力量相碰,反震之下,一起被撞開,妮兒震塌整座屋頂,墜入下方屋中,公瑾由於位置不佳,被震得往天上飛去。   (哼!果然是強天位,再看看你還有什麼本事?)   妮兒還不至於因為對方與自己一起被撞開,就認為彼此修為相若。目前只能推判敵人至少有強天位修為,天心意識方面還是未知數,但正如自己尚未全力以赴一樣,現在看到的又是敵人幾成實力呢?那個朱炎已是如斯厲害,周公瑾為人主帥,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吧?   攻勢再開,妮兒足下一點,躍身於空,施展天魔功,與公瑾在天上激戰起來。   強天位的能力,能夠影響環境,製造出一個適合自己的環境來作戰,但這樣的應用卻非每個人都會,妮兒雖然有能力去影響,可是卻不曉得什麼環境才有利於自己,與其隨便分心,浪費力量,她仍使用最適合本身的戰法。   「天魔功號稱魔族第一武學,但為何以滅魔衛道為號召的雷因斯,公主本人會使用這樣的魔功邪法?」   「這……哼!就是為了誅滅你這樣的邪魔外道,所以我們才練這種武功的。」   妮兒的攻勢,就如她口中強詞奪理一般強勢,在天魔刀氣勁的劈砍下,公瑾一招反擊都沒有,只是單純地後退,不過從他揮劍時的悠然態度,就可以看出他並沒感受到什麼壓力,只是單純不願採取攻勢而已。   (好奇怪,他用的劍比平常的要短……)   近距離戰鬥,妮兒更看了出來,公瑾的配劍比一般常規尺寸要短上兩寸半,劍刃也更為厚重,攻擊上或許不太方便,但在防守時卻顯得靈動,簡單地橫移推送,就可以恰到好處地封住敵人攻勢。   也因為發現這點,妮兒登時醒悟,白鹿洞的抵天三劍,是天下第一守招,號稱同級力量的對戰間,無人能破,自己與周公瑾同是強天位力量,他將抵天三劍的內勁與招意變化在白鹿洞劍法內使用,一力主守,自己要怎樣才能突破了?   「堂堂艾爾鐵諾的大元帥,居然用這麼烏龜的戰術,夠膽識的話,就痛痛快快打一場啊!」   「確實,我也覺得有點奇怪,堂堂雷因斯的公主元帥,居然對這樣的小技倆沒辦法,雷因斯的元帥素質是不是低了點?」   任意揮劍,公瑾只是微微地笑著,對方畢竟只是個少女,心戰經驗不足,倘若自己會中這麼膚淺的激將之法,那麼以後都不用出來做人了。   假如持續這樣的攻防,就算戰到天亮都不會有什麼改變,而戰到此刻,妮兒的臉色更變得異常難看,一種沒法形容的寒顫由體內深處開始蔓延,輕微痛楚在小腹出現,令她沒法專心作戰,更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尋常的事要發生了。   妮兒的不妥,自然沒能逃過公瑾的眼睛,在確認到敵人的力量迅速衰退,招數上也顯得破綻大露,公瑾搖搖頭,微笑道:「山本元帥似乎無意再戰下去了,四師弟作何打算?」   「山本元帥,請先退開,伺機由右面進攻。」   一直觀看這場戰鬥的王右軍出手了,長劍迸射出雪白的亮光,斜斜地刺挑向公瑾的劍鋒,在兩柄劍牴觸的瞬間,雙方的劍刃都彎翹了起來。   「也是抵天之劍?!」   縱然戴著面具,眼神中仍能看出公瑾的詫異。抵天之劍的傳人不多,這只怕是首次雙方都以抵天之劍對撞,更何況就劍理而言,兩柄都採取守勢的劍對擊,不啻就是胡砍亂撞,這樣會產生什麼效果,連自己都難以預測。   奇妙的變化發生了,王右軍的抵天之劍,似乎配合著某種綿勁使用,當雙劍碰撞彎曲,迸出火花,它並未如同公瑾的劍刃般反彈,反而繞著一個漂亮的弧度,以圓形角度無鋒回切,再次擊打在公瑾的劍刃上。   而伴隨著這記打擊,一種劇烈震盪和輕微麻痺感,就開始在公瑾掌心出現。這是前所未有的事,依照劍理,除非對方的內力數倍……甚至十倍強於己方,才會有這種不穩現象,但現在為何……   公瑾未改守勢,但卻對王右軍的劍刻意端視,只見他運上了抵天三式中的柔柳之勁,劍勢卻走得偏偏斜斜,每一劍以圓而發,以圓而終,環始反覆,其意不重傷敵,只是不斷地撞擊在敵方劍刃上。   與其說是對戰,公瑾更覺得自己是不斷地受到干擾,可是本來無懈可擊的抵天之劍,在對方柔柳勁的不住反激、劍勢連續撞擊之下,公瑾手掌麻痺感越來越重,只覺得劍勢僵滯,出現了一絲不應存在的破綻。   (想不到……居然還有這樣的一手,抵天破抵天,這就是破解無解之劍的法門…   …)   彷彿被一道閃電貫穿身體,公瑾並不覺得驚懼,只感到一陣驚喜與激昂,但同時也有一絲疑惑。   (以四師弟的悟性,能夠想出這個法門嗎?破解掉兩千五百年來無人能解的守招,還有這種太極劍勢……)   當這個想法在腦裡閃過,公瑾忽然間醒悟,揮劍出去,長聲笑道:「原來如此,四師弟你確實有一個好兄長。」   「不錯,右軍不敢掠人之美,破解抵天之劍的技巧,是我家五哥在武煉研創出來的,但想不到今日竟是拿來抵禦二師兄你。」   「想不到嗎?那你本來是打算用這法門對付誰?若是想從師父手裡逃生,師弟你這技巧似乎還嫌不足啊……嗯,朱鳥刀、白鹿劍,齊名於當世,師弟你就使出這技巧的後半式,把這一戰了結吧!」   王右軍心中震驚,這位二師兄的才智委實可畏可怖,短短幾招交手,不但看出這套劍技的來歷,更看出當初五哥把這套技巧傳給自己的用意,是擔心有朝一日自己的利用價值不再,甚至有礙白鹿洞的利益時,師父陸遊說不定會對自己出手,只是就連五哥也料不到,最後自己是用這技巧來破二師兄的抵天劍。   「好!」   王右軍低喝一聲,內中潛藏雄渾勁道,近距離爆開,震撼敵人的聽覺,進一步擾亂防禦,跟著,就像一頭朱焰鳳凰翩然自天而落,雪亮晶燦的刀光化作流星,拉出長長的光影,重重砍在公瑾的防守劍圈上。   王字世家的神妙刀術,在白鹿洞內功的配合下,威力更顯凌厲,王右軍的左臂霎時變得粗壯,根根青筋暴露,全身內力畢集於這一刀之上,分作六重勁道連接撞擊公瑾的劍刃。   「喀啦」一聲,無數細小裂痕出現在公瑾的劍刃上。饒是以天位力量特別護著,及運使著抵天之劍,這柄厚刃寶劍仍是承受不住如斯砸擊。   先以抵天對抵天,為無瑕劍勢製造微小破綻,再以雷霆萬鈞的朱鳥刀施以重擊,看著自己劍上的裂痕,公瑾心中有數,若今日的對手換做王五,那麼在剛才的一擊中,自己的抵天三劍已經被破,長劍碎裂,而勢如破竹的朱鳥刀則會斬在自己頭顱上,分出勝負。   只可惜……   「好招數,但四師弟你一刀去得太盡,如今未能置我於死命,反而輪到你破綻大露,試問你如何應付我的反擊呢?」   與綿長柔韌的白鹿洞劍術不同,創自武煉獸人的朱鳥刀,首重一刀必殺的決心與氣勢,一刀傾盡全力發出,若是不能一擊得手,那麼在回氣之前便會露出重大空隙,如今,王右軍便是出現了這樣的致命破綻。   「不錯,我修為不足,這一刀只能破去抵天之劍,沒法敗你殺你。」王右軍喘息加劇,顯示體力的耗損之大,不過,這也很成功地探測了敵人的實力。   「可是今天的戰鬥,並不是只有你我兩人,所以我可以毫無保留地使出全力。」   側面勁風響起,公瑾正想回劍防禦,卻驚覺王右軍正以全身力量吸黏住自己手中劍,令自己沒法去擋架妮兒的攻擊。   「你!」   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妮兒以強天位力量激起的勁風,已經刮到面上。   暹羅城的上空進行大戰,地底也毫不輕鬆,有雪看見霧隱鬼藏的手按放在刀柄上,顯然對那一頭迅速噬殺過來的異獸,不敢再以十字鏢對付,而必須使用忍刀。   強敵迫近,霧隱鬼藏一言不發,有雪也緊張得掌心冒汗,儘管他不會武功,但從緊繃的氣氛裡,彷彿也能感覺到那種強敵迅速靠近,三百尺、兩百尺、一百尺……越來越強的壓力。   兩個人目不轉睛,屏息瞪著同一個方向,但卻都沒有留意到一件事。   在有雪的包袱中,有一個愛菱特製的儀器,能夠掃瞄方圓一里之內的能量位置,此刻螢幕上正顯示一個綠點朝這邊迅速移動,然而,忽然間螢幕盡頭出現了另一個綠點,同樣朝這方向而來,速度好快,幾乎只是眨眼間就已經要追上了先前那個綠點。   「來了!」   感受到土中不尋常的劇烈震動,霧隱鬼藏拔刀出鞘,將功力聚於刀上,預備發出雷霆一擊。   「轟」的一聲響,土石炸裂潰散,一個水桶大的巨型蟒首裂土而出,額上有一隻雪白犄角,血紅雙眼大如拳頭,甫一見到兩人,便張口噴出腥臭毒氣,毫不客氣地吞噬過來。   霧隱鬼藏覷準時機,一刀重重劈下,怎知他才揮出去,蟒首就整個炸裂,爆成一團血霧,像是被什麼強絕力量打個正著,粉碎得什麼也不剩下。   (怎麼搞的……)   霧隱鬼藏一愣,揮空的刀勢未及收回,仍是斬了出去,怎知就在漫天塵土血霧中,一隻鋒銳的手爪冷不防地揮了出來,在霧隱鬼藏全然沒想到要防守的這個空檔,從他身前掠過。   「啊∼∼」   被塵土所擾,後頭的有雪根本看不見前面事物,只聽見一聲淒厲慘叫嘎然而止,心中劇顫,險些嚇得尿濕了褲子,好不容易揮開塵土看見前頭,就見到霧隱鬼藏兩腳穩穩地站立。   「搞什麼嘛,沒事鬼叫什……」   有雪發不出聲音了,當他爬出兩步,看得清晰一些後,這才發現霧隱鬼藏不是兩腳穩穩地站立,而是整個人只剩下兩隻腳,大腿以上的部位整個不見了。   「怎、怎麼會這樣?土龜被蟒蛇吞掉……」   有雪很快就知道事情不是這樣,因為在前方不遠處出現了一個比巨蟒更危險的生物。   瘦瘦的小個子,漆黑膚色,背後一雙蝙蝠似的羽翼,渾身上下刺著許多根長長的尖針,四肢更被厚重鎖鏈給捆住,另外連接上四個金屬鏈球。這麼獨一無二的打扮,非獨雷因斯,全風之大陸都已經將他列入極度危險生物。   「奇、奇雷斯?」   想起這凶殘魔物一貫的辣手,有雪一跤跌坐在地,差點當場就屁滾尿流了,特別是看到他皺皺眉頭,在舔去手上血跡後,把那殘剩的兩腿一腳給踢倒,跟著就轉過頭朝自己望來。   「喂!胖子,你還有沒有吃的?」   沒有當場昏過去,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在奇雷斯的目光注視下,有雪殺豬似的大叫出來。   「哇!我不好吃!我不好吃!」   「喂!」   「哇∼∼」   也算人有急智,有雪忽然想起,這頭魔物做事向來瘋瘋癲癲,講話也語無倫次,說不定腦子根本就不正常,自己大可智取。這樣一想,有雪才想到包袱裡頭一堆太古魔道器械,正是可以派上用場的時候。   「我……我有乾糧,你先拿去吃。」   有雪慢吞吞地在包袱裡掏摸,希望能找到個手榴彈或是超猛毒藥之類的東西,讓這頭白癡吃下去一命嗚呼,自己就立下大功勞了。   手裡才抓了一把,沒來得及說話,整個包袱就被奇雷斯一把奪過,要不是縮手得快,就不只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而是整條手臂都沒有了。   說來也讓人很難以置信,有雪總認為天位武者必然有特別不凡之處,才能夠出類拔萃,像源五郎、蘭斯洛、李煜、白起,不是武學天份過人,就是足智多謀,又或者意志無比堅定,但現在看來,難道一個人瘋得特別厲害,這也能進入天位?   因為,奇雷斯扯開包袱後,任裡頭東西灑落地上,隨便看看還留在掌中的幾個物件,也不細查,拎起來就往嘴裡扔去。   (好、好厲害,這傢伙到底是人形凶獸還是人形垃圾桶?魔族的王族都是像他這樣愛吃垃圾嗎?)   目瞪口呆,有雪心中有了小小的期待,希望奇雷斯腸穿肚爛、腹破血流而死。   煙霧彈……似乎沒什麼殺傷力,奇雷斯吞下後只是噴了點煙出來。   震撼爆彈……好像威力不夠強,奇雷斯吞下之後,打一個響嗝就沒什麼事了。   轉移卷軸……有雪真的是很希望,這怪物吞下之後立即消失不見,可是未經正確程序催動,卷軸不過是普通紙片,根本就沒什麼用。   眼看著奇雷斯的目光越來越不對勁,有雪覺得自己的命運有如風中殘燭,正在瘋狂地向神明祈禱,奇跡卻發生在雪特人身邊。   「呃!哇……」   在不知道把什麼瑣碎東西給吃下去之後,奇雷斯終於出現了不妥,口中像野獸般「嘎嘎」出聲,全身劇烈顫抖,跟著更跪倒地上,大口大口嘔出酸臭綠漿。   「哈哈!死怪物,這下知道你有雪大爺的厲害了吧?什麼魔族中的魔族,吃泥吧!看我為土龜報仇。」   有雪手舞足蹈,全然忘記了眼前的危機,只要想到自己能整垮這頭凶殘魔物,更是難掩得意之情,興高采烈之下,甚至跑到奇雷斯旁邊,一腳踩在他頭上,用力跺幾下。   「不過,他到底吃壞了什麼東西?這麼厲害,是核能火弩嗎?」   倒是記不得自己有帶那麼強的武器,有雪疑惑地轉頭看看,把散落在地上的東西撿起,趁著奇雷斯還在痛苦呻吟,預備從那個土壁破口逃跑。   點數之後,重要東西都還在,就是少了一個東西怎麼都找不到。   「哈,死鬼韓特運氣不好,要給他的東西找不到,多半是給這野獸吞了,是他自己倒楣,這樣他就不能找人報仇了,哈哈。」   無意中說出了真正想法,有雪聳聳肩,正要開溜,卻不由得想到,不曉得華扁鵲到底給了韓特什麼。   那些寫著符咒的符文,如果能夠幫到韓特,是怎麼幫?提升他的力量嗎?還是瞬間移動逃跑?   實在不是故意的,但是在逃跑前,有雪回頭忍不住看了奇雷斯一眼。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仍然是一頭人形凶獸,跪在地上,全身不停地顫抖,哀嚎呻吟,只不過,如果眼睛產生沒有錯覺,好像有那麼幾十根針,從他肌肉裡慢慢倒退了出來。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四卷 第三章 無形之鞭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四卷 第三章 無形之鞭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聯盟暹羅   對妮兒來說,今晚的戰役,實在是她一生中少有的恥辱與尷尬。在強敵面前討不了好,這並不算什麼,但因為身體狀況不佳,給弄至醜態百出,這點就不可原諒。   在她適才退到一旁的時候,小腹……更正確一點的說法,是肚臍下一吋左右的位置,開始了陣陣顫動,似疼非疼,好像……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與整個肉體起共鳴。   如果此刻人在稷下,那麼倒算是一個馬上找醫生看的好時機,可是身在戰場上,當見到王右軍因為氣力不繼,不能完成那一招刀劍合擊的極至威力,妮兒立即判斷出狀況,不待他出聲招呼,就飛身過去,將催運起來的強天位力量聚於拳上,轟往公瑾。   乍看之下,似是絕佳的殺局,但自始至終,公瑾面上的悠閒笑意不變,從他料中王右軍的破招步驟開始,一直到妮兒發出的這一擊,全都在他的計算之內,這樣看來,即使這一拳擊實下去,妮兒也不見得能夠討到好處。   戰事未決而氣已餒,妮兒真是痛恨這樣的自己,偏生這時腹痛的感覺加劇,而且較先前更為明顯,妮兒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與自己肉體產生共鳴的源頭,來自暹羅城地底。   (莫名其妙……地底……有什麼東西嗎?)   這念頭在腦裡一閃而過,突然間,好像有一個奇怪的聲音,聽似遙遠,卻又異常地清晰,不經由聽覺感官,直接由腦內深處響起。   「汝……是何人?」   繼腹痛之後,是幻聽嗎?妮兒幾乎想要狂笑出來了,明明是這麼重要的戰局,自己卻腦袋昏昏,意識好像被某個很強大的磁鐵吸住,覺得周圍的現實環境好不真切,偏生那個戴著面具的死人妖笑得那麼討厭。   假如這一戰可以成功回去,妮兒發誓自己會找個醫生好好看看,就算慘遭那個鬼婆華扁鵲凌辱都在所不惜,然而,少女這個小小的心願,並沒有得到上天的憐惜,幻聽現象持續出現。   「因何而生?」   就在這四個字的問話後,妮兒就失去了意識,但屬於她的戰鬥,卻未因此結束。   儘管被王右軍黏住,沒法分出手來防禦,露出致命破綻,公瑾卻一點都不顯得焦急。   有許多事,是四師弟不知道的,即使是這個狀態,自己仍能防禦,仍能反擊,甚至就算被這不純熟的強天位力量轟上一記,都不會有什麼大礙。所以當妮兒凌空揮拳過來,公瑾心中已經有了十六條預備戰術,並且藉著眼神、氣勢,先行打擊敵人的鬥志。   一切的發展都在預計中,也都進行得很成功,直至突變的出現。   朝這邊飛來的妮兒,忽然間好像被一層淡淡的霧氣光影所籠罩。前後時間極短,若非公瑾、王右軍這樣的高手,根本就無法以視力捕捉,而在這極短的時間之後,他們都錯疑自己看到了什麼。   妮兒仍是往這邊飛掠過來,只是樣子和之前有點不同。為了行動方便,一直綁束在腦後的馬尾長髮,迸斷了束繩,披散開來,在月光照射下,顯出一種瑰麗得醉人的藍色。   不僅是秀髮,產生同樣變化的,還有妮兒的眼瞳,同樣是變成冰藍,猶如最深層的萬年雪。然而,和這雙眼瞳的美麗顏色相比,任何人都只會先注意到,那眼神中所流露的驚天殺意。   沒有人會錯解這對眼神,因為裡頭所釋放出的殺氣,是如此強烈、赤裸、直接而單純,把千思萬念集中為一,變成單一的摧毀訊號。公瑾和王右軍甚至難以想像,為何一個女人能在瞬間把殺意暴增,壓迫感更是十倍激增。   首當其衝的公瑾,感覺特別明顯,隱隱約約,他竟感覺到在敵人的背後,有個更具壓迫感的存在,剎時間為之氣息一滯,發出的勁道沒能震脫王右軍手腕。   抓著這個完美的進攻角度,妮兒卻沒有立刻進攻,反而雙腕交疊碰撞,外繞一圈,長吸了一口氣。這動作看似多餘,但公瑾卻察覺到,敵人正藉著這個動作,閃電進行全身能量的凝聚吞吐。   而當妮兒的右腕舉高斬下,那一瞬間的氣勢,給周圍兩人的感覺,就像是浩瀚蒼穹驀地崩破了一個巨縫,洶湧雲流在雷電交殛中劈砸下來,崩天末日,無物可擋。   公瑾百忙進行防禦,右手爆發力道,震脫王右軍的鎖縛,揮臂擋架,但倉促間蓄力不足,輕易被妮兒一擊砸開,右臂劇痛難當,整個面門都暴露在空檔下。   (不妙!)   腦中閃過這念頭,公瑾卻已避無可避,被妮兒一拳結結實實轟在戴著金屬面具的頭顏上,爆出響亮的金屬碎裂破音,強大力量傳震出去,連與公瑾相對峙的王右軍都虎口劇痛,公瑾更是被這一記崩天之拳打得直飛出去,衝撞向地面。   轟隆巨響,撞在地面的軀體餘勢不止,拖地斜飛,只見一長排房屋都在這一擊的餘威下變成了斷垣殘壁,漫天煙塵中,下面出現了大面積的廢墟,也不知道公瑾究竟身在何處,受傷多重。   王右軍暗自心驚,如若是換作自己挨了這一擊,中在面門,肯定是重傷,甚至一擊致命。二師兄武功再強,受了這一擊之後,也……   才剛剛這樣一想,王右軍驚覺身旁又傳吸氣聲響,赫然是妮兒鼓起力量,朝地面以天魔刀狂轟亂劈,在她強天位力量恣意肆虐下,霹靂爆響不絕於耳,攻擊範圍內的事物毀得一塌糊塗。   強天位力量,妮兒本來尚不能駕馭自如,更別說這麼順暢地連發天魔刀勁,但她現下密集發刀,全然不見窒礙,越斬越見流暢,這是完全不合情理的現象。   王右軍卻沒有注意到這些。在片刻的訝異後,他只驚覺若讓妮兒這樣胡亂殺戮下去,暹羅城不知道會有多少的死傷,而且大多數都是無辜的當地百姓。   「住手!追擊敵人也該有個限度,就算要對付公瑾師兄,你這麼做根本就是…… 」   為了要制止妮兒,王右軍一出手就抓住她左腕,卻沒想到這實在是錯得離譜的一著。瘋狂攻擊中的妮兒,一感覺到被人拿住手腕,立即有了反應,先旋身一扭,用全身帶起來的力量,扯斜王右軍身形,緊接著就是兩腿一齊踹出,正中王右軍腰腹。   雙方聯手作戰,王右軍只以為戰友是打昏了頭,哪想到她會驟然向己發難,給這一記踹中腰腹,內臟立遭重創,大口鮮血噴出。而若非自己撒手得快、若非妮兒沒有反抓過自己的手臂,在自己重傷同時,連手臂都會整條被撕扯下來。   「哇……」   王右軍立刻運功震傷,但內息甫動,又是一口鮮血激噴,情形壞得無以復加,偏生妮兒在空中身形一定,冷哼一聲,又飛撲了過來,人還沒到,銳利的五指爪勁已經先到面門,要不是閃得快,一雙眼睛已經毀了。   這時,王右軍才終於明白,妮兒現在處於一個極度異常的狀態,適才亂轟地面,並不是為了追擊公瑾,而是單純地發洩殺戮慾望,滅盡所接觸的生命,當自己轉移了她的注意力,攻擊目標就換成了自己。   從妮兒眼神中的喜悅、溢滿全身的霸道殺念,王右軍知道自己所料無差,只恨自己先斗公瑾師兄,再猝受重擊,現在只剩逃命之力,無力與之相抗了。   「可恨……至少、也要把她引出城外。」   盡著自己認為應盡的責任,王右軍想把妮兒引出城外,減少對暹羅人民的傷害,但內心卻全無把握。   (如果能有援軍就省事多了,可是……還是拼了吧!)   正當他打算全力以赴,掣劍在手,預備與妮兒對戰,異變驟生,援軍終於到了,但卻不是他所期待的那一種。   「嘶」、「嘶」,像是千百道羽箭同時離弦射出,扯裂大氣破風聲響起,但是在這連串異聲入耳前,王右軍忽然覺得身上一痛,像是被什麼大棒子打中一樣,一股巨力將他擊得往後跌去,避免了與妮兒的接觸。   跌飛開時,王右軍見到妮兒的情形與自己一樣,只不過是朝反方向跌飛出去。   (到底是什麼東西?怪物?這種感覺好像是什麼棍棒……不,是鞭子,對,就是鞭子!)   從身上感到的痛楚,王右軍察覺到對方使用的兵器,腦裡也閃電想起當初在白鹿洞修業的一件往事。   那時,五師弟李煜還未展露鋒芒,自己修練三十六絕技有成,自信滿滿,到冰洞中請恩師指點,被恩師評為當前弟子中劍法第二,卻也表示自己習劍資質絕佳,只要用心苦練,五十年後可以在劍術上超越二師兄。   「不過,如果那一天來臨,羲之你切莫自滿,因為和你二師兄的劍相比,他的鞭子更具鬼神之威。」   自從阿朗巴特魔震,王右軍晉身天位後,這件往事就被他遺忘,直至如今,才驀地翻上心頭。   (鞭子在哪裡?人在哪裡?)   王右軍低頭搜索,既看不到公瑾的身影,也看不見剛才那抹擊中自己的鞭影,究竟由何而來。   另外一頭傳來的聲響,引起了王右軍的注意,抬頭一看,只見妮兒那邊的情形更是不妙,身在半空,竭力朝這邊飛來,但卻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所阻著,身上連連噴出血痕。   怪異的景象,王右軍卻看得出來,妮兒正被一條肉眼看不見的鞭子痛擊,儘管自己不確定這戰友是否已經回復常態,但總不能任由她這樣子受創下去,當下把劍一橫,就要上前救援。   一步跨出,王右軍悶哼一聲,胸口的疼痛讓他曉得自己又中了一鞭,但這次自己已留心提防,縱使擋架不住,卻為何連看都看不見?   (難道……二師兄的鞭子,是看不見的?)   王右軍察覺到這一點,但是若這想法是真,自己又要如何抵擋這樣一條無形、無影、無聲、無息,甚至可以說是無相的神鞭?   為著這想法苦思,王右軍卻發現鞭子沒有再打在自己身上,只是封鎖著妮兒的行動,剝奪她的戰鬥力,而每當自己跨前一步,一道沉重鞭笞就將自己打退回去。這情形說明了某件事,二師兄不讓自己救援,卻不在意自己的離去,只是要把妮兒擒下。   「四師弟,你來此的目的已經達到,我們在耶路撒冷再光明正大地決一死戰吧,現在請你離開,至於這名女子,我要把人留下。」   從公瑾的做法裡,王右軍讀得出這樣的訊息,然而,公瑾必然知道,王右軍自己也知道,他從來就不是那種會把戰友丟下,獨自逃開的人。儘管之前與這名少女並不相識,可是從允諾接應她離開的那刻起,責任與信義就伴隨出現,耶路撒冷的四騎士,絕不會令自己背負的神聖旗幟蒙羞。   提運真氣,強自壓下內傷,王右軍虎吼一聲,掣劍拔刀,揮舞劈斬,剎那間就在身旁組出一道防護網,奮力前衝。   腳步跨邁出去,手腕上立刻就感到強勁壓力,不住撼裂著虎口,十數道鞭勁正試圖擊潰刀劍齊施所架起的防護網,王右軍感到吃力,卻也心中一寬,因為這些無形鞭勁能被自己擋住,就代表二師兄的鞭子還沒有離譜到能穿越次元,無視物理限制地攻擊。   自己所知的陸游六弟子中,只有二師兄周公瑾、三師兄陶潛精於東方仙術。在奇門遁甲的支援下,他們的武術能做到什麼地步,普通人根本想像不到,好比妮兒剛才那樣的驚人實力,現下竟也被困在重重亂鞭之中,脫身不出。   (可怕!這就是二師兄的真正實力嗎?無怪能夠和陸師相對抗。他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練成這麼恐怖技巧的?這根本……不能防禦啊   王右軍咬著牙前進,一面承受重擊,一面朝妮兒的方向移動。儘管反覆搜尋,卻找不到公瑾的蹤跡,偏生自己與妮兒連續受到重擊,二師兄究竟是在哪裡動手的?   如果說抵天三劍是完美守招,那麼二師兄的亂鞭同樣是無懈可擊,結合這兩者的公瑾就該是一個完美武者。今晚交手中,他反覆只使用抵天三劍,若非妮兒的突變,給予他不尋常的創傷,恐怕還逼不出他的真正實力,屆時耶路撒冷之戰,己方就會吃上大虧,這樣看來,倒是要感謝妮兒的變化。   假如王右軍在十足狀態下應敵,能支撐多久是未知數,可是重傷之下應敵,連擋七鞭後,終於給沉重鞭擊轟開刀勢,長驅直入。   (糟糕!來不及了。)   鞭勢不但無形無影,連招數都很奇特,明明是柔韌的軟鞭,竟像揮舞長槍一樣用 「掃」的方式,卻也因此,讓人對這股怒濤般急湧過來的力量無法招架。   「唔……」   嘴角咳出血沫,王右軍僅來得及將刀劍合架在胸口,跟著便被遠遠地掃了出去。   (太強了!每一鞭的力量都這麼沉重,如果找不到二師兄的位置,又看不見鞭子,就根本不能站在平等立場上對戰,那要怎麼跟他動手?)   在半空中倒飛著,王右軍壓抑不下內傷,又噴了一口血出來,腦中思緒複雜紛亂,卻想不出破敵之策。   (不過,作到這樣子也就該夠了吧……團長!)   在空中稍稍穩定身形,王右軍卻沒有再試圖往妮兒掠去,反而稍一回氣,立即就朝反方向激飛射出。   同一時間,一道雪白亮光由地面冒起,閃電般射至妮兒附近。重重鞭勁也朝白光轟擊過去,但是被王右軍牽制部分力量,加上白芒來得突然,鞭勁的力道沒有早先強勁,白光來勢奇疾,在受到鞭勁攔截之前,竟還能輕輕巧巧地一下回折,就這樣破入攔截網內,一下抓住妮兒,再一閃現,破出包圍鞭網,說走就走,一下就消失在暹羅城的夜空。   整個過程極其短暫,甚至是白光帶著妮兒消失,王右軍才飛出暹羅城,只留下滿地瘡痍與火災,慌亂的人群,還有漸漸從那殘破廢墟中現身的兩個人。   「公瑾大人,你沒事吧?」奉命不得參戰,一直隱藏在下方民居的朱炎,趕來探視主帥的狀況,只見他搖了搖手,表示沒有大礙。   公瑾的手,放在自己的金屬面具上,好像在做著什麼,當他把手放下來,整個面具看不出來有任何的凹損裂痕,完好如新,而王右軍若目睹這一幕,將會對師兄有著更高評價,因為挨了妮兒一記重擊的公瑾,神完氣足,完全沒有受傷的現象。   「我沒有事,這樣一下還傷不到我,不過……」公瑾緩緩道:「有點吃驚就是了。」   吃驚,這件事在公瑾來說,比受傷更為嚴重。面對實力強橫的敵人,失敗是意料中事;當敵我實力差距過大,死亡並不值得奇怪。知己知彼,勝乃不殆;知天知地,勝乃可全,公瑾所不能接受的,是突然暴強的敵人,因為無法掌握的失敗,會導致一連串失敗,所以當妮兒有了不尋常的突變,他當下的決定就是把人擒下研究。   「可惜,沒有能夠成功啊……」   「公瑾大人,要不要追出去呢?」   「追出去已經沒有意義,白夜四騎士之首的米迦勒親至,我不想在這裡與她動手。」   更重要的是,米迦勒也是一個很懂得深藏不露的武者,剛才她刻意只憑著速度與身法闖入救人,不施展她聞名天下的槍技,就是為了不在開戰前過度暴露實力,自己並不想在這種時候與她對戰。   姑且不論已經離開的三人,暹羅城內還隱藏著不可忽視的高手,自己要避免被人漁翁得利的可能。   「那王右軍呢?這距離我們還追得上,只要配合太古魔道兵器,就算作戰我們也 ……」   「這一點萬萬不可,在這種時候對四師弟趕盡殺絕,那等於硬把王五給逼出來,這樣對我們的阻礙太大了。」   雖說瑾花之亂後,王五就與王右軍斷了聯絡,彼此形同末路,但從王五秘密傳授武學給王右軍一事看來,這兩兄弟仍有私下聯絡,公瑾不想冒這個風險。   「那麼,問題就只剩那個少女了,剛才究竟是怎麼回事?她那一式的威力好驚人,就連你也被擊下了。」   「……不知道。」驚人的不單是那一式,而是那種狀態,瘋狂的殺,瘋狂的毀滅,無比戰意令實力激增。   「想不到雷因斯有這種怪物,她到底是什麼人啊?」   朱炎疑惑地問著,而這一次,公瑾沒有馬上回答。   「……不知道,我想……大概不是人吧!」   暹羅城經過這一場戰鬥,城內數百戶人家因此家破人亡,住處變成了廢墟,大多數人當場死於非命,損傷之重,猶勝當日艾爾鐵諾軍破城。   上頭忙著撲滅火災,整理廢墟,拯救傷患,但下頭卻有著另外的問題在發生。   正要沿著地穴逃跑的有雪,回頭看見了奇雷斯,身上一根根細針正自往外倒退,心中一驚。   (搞什麼東西?變魔術嗎?)   看不順眼,不知道自己將大禍臨頭的有雪,只是本能地覺得討厭,因此,他竟然採取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動作。   「去!死黑鬼,身上會冒出針來很了不起是不是?你冒出來,我不會再敲回去嗎?老子見高就拜,見低就踩,你這賤人趴得那麼低,是不是要老子踩你啊?好!說踩就踩!」   雪特人毫不客氣,提起肥短的腿,就踹在奇雷斯身上,而且不是踹頭,是往他身上的那些針踹下去,好像玩著某種敲擊遊戲,看見哪邊的針浮凸起來,就往那裡重重踹下去。   「干!想怎麼踩就怎麼踩,真有成就感,可惜旁邊沒有個畫師,不然就可以把本丞相威猛的樣子全畫下來,流傳後世。」   想到自己將這危險的怪物踩在腳下,有雪得意非凡,就差沒有囂張地大喊「叫我女王」的經典台詞。   假如再讓他這樣子踩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在一聲「啷當」脆響後,有雪忽然看到一樣東西在地上滾來滾去。   「咦?這是什麼?怪好看的……」   那黑皮怪物一動也不動,好像已經被自己踹昏過去了,有雪心頭一安,走過去看看那物件。只見那是一枚黑色晶體,約莫有人的巴掌大小,呈不規則的多角形,通體漆黑如墨,但卻發著一股幽幽的美麗光澤,恍如水波蕩漾,在晶體表面流動。   「樣子好漂亮,像是什麼寶石還是魔珠之類的,搞不好值不少錢啊!」   有雪自言自語,用嘴巴咬一咬,發現這東西甚為堅硬,咬之不動。聽說這頭怪物是魔族的皇族,這東西從他身上滾落,多半也是什麼魔族的寶物,假如能像織田香身上的勾玉一樣有價值,那自己就賺到了。   「對了,說到寶物……」   假如每個高手的身上都有寶物,那麼霧隱鬼藏的身上,會不會也帶著什麼呢?他號稱是當前的忍術第一人,就算身上帶些什麼道具或者秘笈,那都不足為奇啊!   念頭一動,有雪付諸實現,湊過去一看,只見到一大灘的血跡。奇雷斯的那一爪強得可怕,當場就把霧隱鬼藏打得血肉粉碎,除了血漬,就只剩一雙腿被掃到一旁去。   「唉!土龜啊土龜,你也算是夠不幸的,居然被那頭黑皮怪物幹掉,說來也怪你名字不好,好端端的竟然叫土龜,又整天愛在地下鑽,土龜鑽土,鑽著鑽著,這不就入土為安了嗎?唉,不過我剛才為你報仇,把他當成地鼠一樣在踹,你們兩個地下相見,再好好分個高低吧……」   基於起碼的義氣,有雪覺得自己該幫這個認識不久的朋友埋葬,不讓他暴屍……   地底,好在只要埋一雙腿,不用掘太大的坑。   「咦?日本果然多怪人,有人會變成橡膠女,也有人死了會變成木頭?真不愧是妖怪之國啊!」   找到那雙被奇雷斯掃到一旁去的殘腿,有雪卻只看見褲管與鞋子的殘布中有兩截木頭,同樣是浸在一灘血跡裡,一時間還有些想不清楚,為何人死了之後會變成木頭?這是哪門子的特殊體質?   「算了,既然變成木頭,那就不用埋了,木頭本來就該插在土裡的……呃!這是什麼?」   正當有雪要再次開溜,卻在那些血跡與殘破布片、木屑中,見到一管卷軸,外頭用金黃色的錦帶纏著。有雪也來不及想為何整個身體都被摧毀,竟會留下一管卷軸在此,便顫抖著手,將那管卷軸拾起。   「這是……忍術秘笈嗎?封面的字寫了些什麼?我看看……啊!『霧隱流麵條烹治法』!土龜,你死了還要玩我?」   氣憤之下,真想在那殘屍上多踹兩腳,可是就在這時,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笑聲,從後頭傳來,有雪一驚,連忙把卷軸和那黑色晶石一起收入懷中,回頭探看。   這一看,險些嚇得魂飛魄散,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後頭的奇雷斯已經清醒過來,甚至站了起來,就這麼冷冷地瞪過來,而地上則無聲地掉了七、八根針。   「你……」   有雪牙齒打顫,說不出完整話語,想起剛才霧隱鬼藏被打得只剩下一雙腿,換做是自己,別說是雙腿,恐怕全身脂肪連帶肥油,都沒有半點能夠剩下。   不過,這素來殘忍好殺的魔物,卻沒有馬上出手攻擊,而是就這麼盯著有雪,不做反應,過了好一會兒,有雪才發現那眼神有些呆滯,甚至可以說是兩眼無神。   (該不會……這傢伙睜著眼昏過去了吧?)   這個僥倖心理一生,有雪膽氣登壯,雖然不敢說過去再踹兩腳,但是拔腿開溜卻是敢的,卻怎知才一轉身,後頭就響起勁風,奇雷斯撲擊了過來。   「哇!大俠饒命……」   有雪魂飛天外,只懂得跪下求饒,希望能躲過這一擊。以奇雷斯的武功與反應,別說只是簡單一跪,就算是源五郎以九曜極速全力閃躲,也未必能避開他一擊,可是當有雪跪倒趴下,他竟然完全不懂得變招攻擊,就這麼直挺挺地衝過去,撞進了旁邊的巖盤。   這一帶的土石堅硬,都是很硬的岩層,但卻又怎堪他這絕頂強人的一撞,只見石壁上留下一個人形空洞,周圍泥沙土石不住灑落,地動壁搖。   「搞什麼鬼?最近很流行鑽地嗎?每個人看到土就衝過去?」   死死復生生,有雪的心臟在這天晚上飽受考驗,正當他抱著萬分之一的小小希望,期待那怪物已經被這一撞破頭而死,旁邊的巖壁轟然一聲,裂出一個人形空洞,奇雷斯又鑽了回來。   「哇!大俠……」   還來不及搶著跪地求饒,奇雷斯說話了,這是今天晚上有雪聽他說的第二句話,卻與之前那一句一樣莫名其妙。   「我叫弘歷。」   直到此刻,有雪才知道這個一直被稱作「奇雷斯」的怪物,原來還有另外的名字,不過這怪物為何要對自己報名字呢?他兩眼沒看著自己,而是望向上方的巖壁,那是在對誰說話?   「我是弘歷!我是個有理想、有抱負,滿腔熱血的好青年,爺爺爸爸真偉大,名譽照我家,我要去上學了!」   有雪張大了嘴巴,發不出聲音,他這才知道奇雷斯眼神上飄,不是對著巖盤說話,而是根本就已經瘋掉了,特別是他現在一面說話,一面還儼然像個熱血青年一樣,平舉起手臂,最後還像是小孩子似的,跳起來走路。   (不愧是魔族中的魔族,連發起瘋來都比一般病人強烈十倍。)   此時不溜,更待何時,有雪趁著奇雷斯再度朝著巖壁撞去,就躡手躡腳地想從他身旁不遠的土坑道中鑽出去,可是這次奇雷斯卻沒有撞穿出去,只是把頭碰到巖壁,就此停住了動作。   能夠逃離的唯一出路,就在奇雷斯身旁,有雪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尷尬地停在原處,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奇雷斯就像是一具死屍般,額頭抵靠著石壁,整個身體斜斜地動也不動,全然看不出半點生機。   「唔……」   過了好一會兒,奇雷斯終於有了動作,他用手掌撐觸著石壁,似乎想要撐住疲憊的身體,卻仍是少了幾分力氣,雙膝一軟,以這樣的姿勢跪倒了下去。   人倒了下去,事情卻未因此結束,相反地,變化由此時才開始發生。當奇雷斯的呼吸由粗重而變為平緩漫長,有雪忽然見到一件皮革裝束,無袖的背心與短褲,在奇雷斯身上出現。   本來魔物在人間界行動,就像獅子老虎那樣的野獸一樣,誰也不會在意野獸穿了些什麼,奇雷斯也是一樣,每次眾人與他相遇,光是要在他手底逃生,就已經竭盡全力,誰會有時間去在意他的穿著?所以直到這刻,有雪才驚覺到「哦!他之前沒穿衣服」。   以天心意識的物質變化,要改變物質的成分,這並不是什麼難事,可是要把物質硬化容易,變成絲帛皮革之類的物品,那就很是為難,需要很高的天心意識修為。   這些事有雪當然不會知道,他只看到奇雷斯又站了起來,回頭朝這邊看過來。   單單只是一個眼神交錯,有雪就感覺到,眼前這頭凶獸已經脫離剛才的瘋狂狀態了,那雙眼睛裡頭,仍是散發同樣危險的寒氣,但卻已經多了理智的光輝。   「唔……奇怪的波動……」   奇雷斯抬起頭來,斜望向上方的岩層,但與剛才的目光渙散不同,這時的凝望,只讓人覺得他確實是在看著某樣東西。   「大氣裡的感覺……是什麼人用了天崩?人間界還有什麼高手會用天魔神功?」   奇雷斯的字句裡,隱藏著不尋常的訊息,這些有雪聽不出來,但卻也感覺得到,和之前幾次遭遇相比,奇雷斯的話語條理清晰,與先前全然不同。   「頭好暈啊……」   似乎還有點頭昏,奇雷斯摸摸額頭,跟著便側瞥過來,望向有雪。   「……我記起來了,哼哼,胖子剛才你好像踹得很過癮是不是?想不想再嘗試一點更痛快的經驗啊!剛才那雜碎沒幾斤肉,還剩下一雙腿,你這麼多肉,不知道…… 」   伴著說話,奇雷斯抬手便將旁邊的巖壁,轟出一個深不見底的空洞,而在這再明顯也不過的威嚇裡,有雪做了最應該做的事。   兩腿一瞪,眼睛一翻,可憐的雪特人當場就暈昏了過去。   暹羅城這天晚上發生的事故,很快就透過各種管道,傳遍了風之大陸上的各大勢力。   不管對哪一方而言,這都算不上是最好的狀況,特別是公瑾的強悍實力,讓敵對勢力的高手全都皺起眉頭。   負責把這些情報四處傳播的,自然是青樓聯盟,基於維護合夥人的利益,所有報告上只寫著妮兒奮起神威,痛擊了公瑾,逼得公瑾無法隱藏實力,卻對她的突來奇變隻字不提。   青樓聯盟這樣的做法,對雷因斯大大有利,因為若要試著解釋妮兒異變的理由,這是一件相當棘手的事。不過,各大勢力仍有獨立的情報管道,儘管得到的訊息很模糊,但卻足以從這些訊息中,看出一些與青樓聯盟說詞不同的地方。   「上車吃象。喂,聽說閣下的長腿愛妾在暹羅鬧出了老大亂子,大開殺戒,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炮五平一,吃車。嗯,長腿愛妾……我喜歡這個叫法,不過可千萬不能被妮兒小姐知道啊,哈哈哈。其實也沒什麼,聽說她自從到了暹羅後,水土不服,飲食不順,肚子疼了起來,脾氣暴躁,出手重了一點,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退馬吃炮。可是,我聽說她除了出手重,連眼睛和頭髮的顏色都變了,這難道也是水土不服?」   「卒子過河,吃馬。嘿,所以讓你知道暹羅那地方的可怕嘛,我們家陛下當年在那裡吃東西,連火都噴出來了,變變頭髮顏色有什麼大不了的,花家人就是少見多怪,一點芝麻蒜皮事也大驚小怪,我反倒很好奇,你們這幾天一直按兵不動,到底是想要作什麼?嫌軍糧太多嗎?那乾脆分我們一點好了。」   「移士。閣下有所不知,今年我國農業大豐收,旭烈兀陛下派我等到前線專事消耗糧食,順便為了兩國同樂,預備在這裡大興土木,起一座用以紀念貴國白無忌丞相的建築。」   「上車。紀念白丞相?你們要在北門天關的正對面蓋妓院?」   「跳炮吃車,將軍。不是,陛下讓我們蓋一座遊樂園,叫做狄斯耐。」   「上士吃車,我反將你一軍,結束了。花天邪大帥,你還真是滿口的謊言啊!」   「彼此彼此,源五郎先生。」   相互對奕的兩人,把棋盤一堆,哈哈大笑,一起站了起來,向對方拱一拱手,踏著地上剛長出來的青草,朝各自的陣營回去。   把視線拉得遠一點,兩人下棋的地點,便是在雙方大軍之間,一邊是北門天關的城壁與守軍,一邊是數十萬的艾爾鐵諾軍。下棋的雖然只有兩個人,但觀眾數目卻委實令人瞠目結舌。   自從艾爾鐵諾大軍壓境,與雷因斯一方對峙,雙方雖然沒有爆發大規模戰事,但源五郎卻每天都要面對不同的挑戰。   只不過,明知道戰鬥目的只限於搜集情報、拖延,自然也就不會太激烈,時間一長,人也煩了,不得不作戰交差的雙方,便開始不同形式的比鬥,從單比指力、掌法、腿功、身法,到進行鬥智似的下棋對奕,把這場戰事導向另一個莫名其妙的過程。   「源五郎先生,明天還打不打?」   「打,怎麼不打?」   「棋下完了,燈謎猜完了,靶子前天也打過了,我們明天還挑什麼來打?」   「下完棋,猜完燈謎,打過靶子,還有麻將沒打過,花兄,明日方城之戰,請早啊!」   雙方在大笑聲中各自回到陣地。姑且不論花天邪在回營之後,被師父提醒,才驚覺到「兩個人要怎麼打麻將」的嚴重問題,源五郎卻是立刻與稷下聯絡,告知敵人那邊的動向。   水鏡上出來的是小草,站在她身後的,不是一直與她相依相伴的楓兒,卻是新就任「暗黑魔導研究院」院長的華扁鵲。   這一對各具獨特氣質的美人站在一起,儘管一語不發,但聽聽「背景」隱隱傳來的聲音,源五郎卻覺得自己好像掉進某個大馬戲團的舞台,周圍全都是變魔術的把戲。   小草表示,楓兒已經趕往香格里拉赴援,現在應該已經快要抵達了,有她隨機應變,事情不會太糟,若是能在耶路撒冷激戰前找到韓特,那麼還可以多得到一個強大戰力。   「華院長製作出來的符印,是我們兩人對封魔針研究後研發完成的,可以暫時壓制封魔針的效果,相信對他能有點幫助。」   「只是壓制?怎麼不幫他直接拔光算了?」   「封魔針是隆。貝多芬的得意作品,我們只能壓制效果,還不能這麼輕易就破除。如果真要破壞,目前有三個方法:除了隆。貝多芬親自解開,如果人到了稷下,我可以消除針上頭的法咒,然後拔除,再不然,就是他的內力夠強大,能趁著符印壓制封魔針效果的時間,自行把封魔針逼出。」   「可是據我所知,韓特目前沒這種本事,他和妮兒小姐不同,可不懂得突然變身啊!」   小草沒有回答,源五郎的這句話,對他們雙方來說,都是一個希望能夠延後面對,但終究是不能逃避的問題。   「終於……這一天快要到了啊!」   水鏡的兩頭,華扁鵲面無表情,小草和源五郎也不怎麼想說話,彼此沉默了一會兒,這才由源五郎發言確認了蘭斯洛的狀況。   身為雷因斯之主,蘭斯洛最近並沒有公開露面。對外的說明是偶染風寒,臥病在床;坊間八卦刊物的猜測是,娶了日本公主後夜夜狂歡,不能視事;小草的私下交代是,閉關練功。   除了要知道蘭斯洛的情形,另一方面,源五郎還有一件不曉得該不該說的事。   經過這段時間的對峙、探底,比起不常露面的多爾袞,源五郎更在意每天交手的花天邪,這些時日以來,雖說每日都會碰頭,但花天邪一天一天都在有所變化,無論是氣質還是應對,都與之前判若兩人。   源五郎不知道他是否遭遇什麼奇遇,儘管目前他的武功進步不多,交手時自己仍可將他壓著打,但比起他當下的力量,源五郎更在意他未來的成長性。   (真是……一個麻煩的未爆彈啊!)   而撇開北門天關、稷下這兩邊的情形,處於亂源中央的自由都市局勢更是處於一夕數變的激流中。   公瑾在暹羅城騷動的隔日,就再次興兵出動,鼓勵著麾下士兵,最後一次克服現實條件上的不利,進攻耶路撒冷,只要能夠拿下敵方重鎮,一定可以得到充足的補給。   這份壓力,耶路撒冷感覺得很清楚,也積極開始備戰,只不過經過暹羅城的一場騷動後,耶路撒冷這邊面臨了另一個棘手的問題,就是天位戰方面,耶路撒冷的大將王右軍目前受創甚重,能否趕在敵軍進攻前回復應有實力,還是未知之數。   「對不起,我真是太對不起了……」   「不要緊,忍受女性偶爾的無理取鬧,這本來就是紳士的責任,我們武煉人很重視這方面的禮節。」   手腕、脖子都裹著繃帶,額頭上也貼起了傷布,王右軍的樣子很是狼狽,全然沒有身為當代大俠的氣派,但他卻仍悠然地一面與妮兒說話,一面瞥向窗外。   「不過,幸好我們把這件事賴在二師兄的頭上,不然怎麼安置你還是個麻煩呢。」   在耶路撒冷,白夜四騎士聲望崇高,王右軍更是當地人民心中的聖者,如果知道是妮兒將他擊傷,憤怒的群眾必然會製造許多不便。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那樣,也不知道該怎樣彌補才好,我……」   「開什麼玩笑,如果我接受你的補償,那我算是什麼聖職者?聖職者的受難,本來就是磨練的過程,請你不用在意,我並沒有任何的怨忿之心。」   王右軍說著,卻歎了一口氣,道:「只是,實在是挑錯了時候……」   聽到這麼說,妮兒更覺得慚愧。在暹羅城發生的一切,她並非沒有記憶,只是當時就像給一股熱血沖昏了頭,行為全然沒法控制,放手破壞,盡情享受殺戮、毀滅的暢快,在激戰中感到無比快慰,事後冷靜下來,則是全然沒法相信,自己做出了這樣的事。   「不過,山本元帥,若是你真的希望補償,我希望你能為我做到一件事。」   基於罪惡感與補償,妮兒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心中則是忐忑不安,猜不出王右軍會要求自己如何補償。   「人的善心,是造物主賦予人們最大的寶藏,也是我們最重視的東西。不過,有時候無謂的傷感,反而會壞事。」   王右軍正色道:「我們明白暹羅城發生的一切,讓你很不好過,而我們也很高興你是這樣的人。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比起你的懺悔,我們更需要你那時候的力量,即使那是惡魔的力量也無所謂,我們需要這樣的力量,來面對眼前的敵人。」   這番話不僅是王右軍的個人意志,也是耶路撒冷的實際需要。儘管妮兒也在公瑾的鞭擊下受創,但卻未傷及筋骨,傷勢僅止於皮肉,只要好好休養兩天,便可以回復十足戰力,比王右軍的傷勢輕得多。   戰事爆發在即,妮兒是一個相當寶貴的戰力,特別是她若能發揮痛擊公瑾時的力量,那甚至有可能主導這一場戰事的勝負。   「說來很慚愧,但事實證明,我並非我二師兄的對手。」   王右軍心裡有數,縱然自己在十足狀態,也無法擊破二師兄的長鞭。這點並不可恥,因為純天位力量較勁是一回事,但是武學與東方仙術的結合,代表著無限的可能性,自己根本不知該從何著手。   要對抗這種無法捉摸的東西,就只能用同樣不可測、不可知的力量。妮兒那突如其來的強大力量,連二師兄都招架不住,假若這力量可以穩定運用,就是最有利的幫助。   「以將對將,我們的米迦勒團長,可以和二師兄拚個勢均力敵,剩下的由我們應付,這一仗的勝算在五成以上,不過……能夠多保險一點,總是好的。」   天位戰打久了,妮兒和王右軍都很有經驗,曉得這種勝算一點都不可靠,內中參雜太多敵我雙方隱藏的變數,就好比這一次的暹羅城之戰,事前不也難以料到會發展成這樣嗎?   「嗯……其實,我自己也記不太清楚。」   對於如何發出那一拳,妮兒自己印象並不深刻,現在努力回想,也只能隱約記得那種感覺,彷彿是將蒼莽天空一擊轟塌,整個崩墜下來,無比強大的破壞力,蓄於一拳之內……   方自尋思,妮兒看到房門外有一個背影,穿著聖職者的雪白長袍,長長的金髮用桂環束住,披垂在背後,影像優美典雅,讓人感覺是一名很高潔的女性。   「那位就是……米迦勒團長嗎?」   妮兒還記得,那天被公瑾的鞭擊給困住,怎樣都脫不了身的時候,忽然有一道光影射入,夾著自己飛掠出去,當時只看到,一名很美、很靜的女性側面,徜徉飛在天空,恍惚間,金髮的她……好像是一個生著雪白羽翼的天使。   清醒之後,猜到那位必定是耶路撒冷的米迦勒團長,打從自己未出道前,便聽過她的許多傳說,她在自由都市受到敬仰的程度,莫說超越耶路撒冷的教皇,甚至遠在王右軍之上。   「嗯,那位就是我們團長。」   王右軍的聲音帶著感慨,內中蘊藏著某種情感,是妮兒感到疑惑、卻判斷不出的。   「團長她……個性有些古怪,不太喜歡說話,所以請你不要見怪。」   根本弄不清楚狀況,妮兒又哪來見怪的資格,當下只有唯唯諾諾地答應,強壓著滿腔的好奇心,從王右軍那有些憂愁的表情裡,自行編織出與事實不相干的幻想故事。   「這裡……這裡是什麼地方啊……」   從昏迷狀態中醒來,有雪只記起奇雷斯的猙獰面孔,嚇得坐直身體,跟著才忙著確認自己究竟置身何處。   以奇雷斯一貫的辣手,自己應該在見到他的五秒之內,就被他打成一堆碎肉了,所以自己現在應該是在冥府,但是感覺上又並非是這樣。   周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楚,難道自己仍被埋在地底?可是看起來又不像是剛才那個地穴,反而有一種牢房特有的霉味。   「清醒了嗎?還滿快的嘛,我還以為要潑水才行呢。」   熟悉的聲音,把有雪整個驚醒過來,只見一道碧油油的綠火燃亮,映照著前方,一個女人平托著手掌,碧綠火光就在她掌上飛耀,她轉過頭時所展露的,是有雪懷念的柔媚笑容。   「有雪老公,又一段時間不見了,你好不好啊?應該沒有偷偷出去玩別的女人吧?」   碧光輝映下,郝可蓮身穿戎裝,輕薄的甲冑恰到好處地裹著全身,特別是高聳的胸部,分外引人注意,她一手叉腰,擺著一個最能盡顯自身凹凸曲線的姿勢,眸光流轉,艷媚動人,單只是這一眼,就讓人整個身體都熱了起來。   「別這麼看著奴奴嘛,難道你對我的這個樣子還看不習慣嗎?那我們換一個樣子好了。」   碧火乍滅乍燃,當火光再次趨走黑暗,在有雪眼前的女人已經完全變了樣子。雖然姿勢一樣,但是頭髮、肌膚,整個變成一種異樣的乳白色,看上去媚惑人心的魅力依舊,只是更添幾分妖魅的邪異美感,一如她掌心的碧綠鬼火,教人本能地感到危險,卻又不自禁地被吸引靠近。   有雪曉得,這個女人的名字並不叫郝可蓮。雖然不知道她在人間界還有多少名字,但是在魔界,她有一個名字叫做「鳴雷純」,是韓特的妹妹,曾經辣手無情地幹掉包括她親生父親在內的一族人,更斬得韓特九死一生,導致兄妹反目,韓特追殺她到人間界來。   源五郎曾經警告,這個女人非常地危險,以後要避免與她再碰頭,這些話雪特人都聽到了,但卻仍阻止不了他想做的事。   「喔喔!阿純小親親∼∼」   不假思索,有雪張開雙臂,狂呼著奔衝了出去,照平常的習慣,這一下應該會成功摟住郝可蓮的纖腰,不過與平時不同的是,這次在雙手接觸到東西之前,有雪的臉先碰到了。   「嗚∼∼」   一隻腳連帶鞋印一起踹上了雪特人的面門,把他踢翻倒地,著臉叫痛,而出腿的一方則雙手叉起了腰,半嗔半怒地說話。   「不准用這稱呼叫我,比那個什麼爆乳大妖姬更難入耳……哼,一見面就這麼親熱,上次的事情我還沒找你算帳呢,居然為了國家出賣我,換做是別的男人,你早就死了十次了。」   「這……這話不對啊,過去有很多男人,從沒出賣過你,不也死上十次了。」   「……說得倒也是,那更正一下,你該死上一百次吧!」   「謝……謝謝……」   看著雪特人可憐兮兮的討饒樣子,郝可蓮「噗嗤」一笑,再難維持嚴肅的表情,伸手把人從地上拉起來。   剛才說的話,非常認真,因為自己是絕不允許被人出賣,特別是男人。這些年來一直維持著這樣的信念,如果有哪個男人膽敢背叛自己,一定讓他滿門良賤死得慘不堪言。   不過,為什麼自己這麼容易就原諒了這……這「頭」男人呢?那天受創逃逸,忍著手上的劇痛,到了安全地方後,回想此事,甚至馬上就覺得好笑,一點怨忿情緒都沒有。   一來,早就知道雪特人信不過;二來,彼此的立場是敵,就算他不是個雪特人,從雙方初次接觸起,自己就曉得會有那麼一天,所以當源五郎、妮兒出現,自己的訝異只是因為對方竟拖至此時才發難,並沒有受到背叛的驚愕。   另外,明知道他每次說的這些老實話,並非膽大包天,只是忍不住有話不講,就脫口而出,可是聽在耳裡,就覺得和這胖子的對話很是有趣,想想這還真是……奇怪啊!   「我也知道自己做錯了嘛,所以才拚命弄錢,想買個漂亮禮物給你賠罪啊,誰知道錢沒拿多少,就因為貪污舞弊事發,被趕出來了,不過,我還是幫你買了一個很漂亮的戒指……啊!戒指不見了。」   可不是嗎?才說著,這人就能做出讓自己感到莞爾的有趣舉動。   郝可蓮笑著望向滿地亂找失物的有雪,道:「戒指先擱一邊吧,又不是要求婚,拿戒指出來做什麼?我反倒想問問你,下次如果再發生這種事,你會怎麼辦?」   「我也……很無奈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基於雪特人的惡劣名聲,有雪並沒有拿兄弟義氣當藉口,只是囁嚅道:「他們威脅我,如果我不配合行動,就要把我給……」   「這樣不行啊,有雪老公,雖然貪生怕死是雪特人的天性,不過如果你每次被人一威脅就退縮,這樣的話……」   郝可蓮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種無意義的話,但在她決定停止前,這些話還是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這樣的話,你是追不到我的。要得到我的男人,至少要有能夠伸出手,把我牢牢掌握住的勇氣和能力才行,有雪老公,現在的你,把手放在哪裡呢?而且……」郝可蓮歎了口氣,在有雪耳邊悄聲道:「老實告訴你吧,我已經有個秘密情人了,你如果不努力一點,我就算想要琵琶別抱,都找不到藉口呢。」   對雪特人來說,這真是無比嚴厲的一擊,有雪剎那間只覺得天搖地轉,險些就一跤跌坐下去。   「我……我也知道沒有那麼好的事……」   「你就先待在這裡吧,是奇雷斯閣下把你抓回來的,他沒說要放你,我也不能私自把人放走,不過你真是福大命大,我第一次看到奇雷斯閣下生擒俘虜,而不是當場屠殺。」   郝可蓮好像還說了什麼,不過有雪卻聽不進去,只是在她好像要離去的時候,腦子略為一醒。   「等一下。」   「嗯?還有什麼事嗎?」   有雪摸摸懷裡,幸好那樣東西還在。他把那塊從奇雷斯身上拾來的礦石取出,遞了過去。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雖然我弄丟了戒指,不過這個寶石應該也很值錢,你收下吧!」   「這、這禮物是……不行,我不能收。」   「沒關係,你就收下吧,這禮物雖然不便宜,但我還扛得起。」   「不,我真的不可以收,你拿回去吧!」   「阿純小親親,我以前從來沒送過你什麼貴重禮物,現在你收下這個,隨身攜帶,以後你看到這東西,就像是看到我一樣。」   有雪很誠懇地把那塊寶石放在郝可蓮柔嫩的掌心,希望她能收下,無奈對方卻拒絕了這項最後的溫柔,把晶體推了回來。   「不,有雪老公,我還是不能收,因為這寶石……它叫做黑核晶,在我的老家,它雖然昂貴,但卻是最具威力的爆裂物,像這樣大小的一塊,可以把整座暹羅城炸到天上去,奴奴不想把這東西隨身攜帶,然後一面想著有雪老公你的臉,一面死翹翹。」   「啊?!」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四卷 第四章 武道修行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四卷 第四章 武道修行   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聯盟橄欖山   登高一望,耶路撒冷的城壁,就出現在不遠之外,僅餘不到半個時辰的行軍距離,只要軍令一下,第二集團軍隨時都可以進攻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這個在經典中被記載著,數千年前曾有一位聖人在此被處以極刑,死後三日復活飛昇的城市,與雷因斯。蒂倫齊名,並為風之大陸上兩大政教合一的政體,但是與兼備商業、文化大城地位的稷下相比,耶路撒冷的宗教氣息更為濃厚,是教眾心中的聖城,每日都有虔誠信徒長途跋涉來此參拜朝聖。   九州大戰之前,白鹿洞並未如今日這般興盛,是陸游確立白鹿洞地位後,刻意將儒學引導成類似宗教的地位,令風之大陸西北一帶的百姓,以白鹿洞的儒學為信仰,奉古聖先賢為神明。   這個做法的效果,現在就非常清楚,因為即將攻擊耶路撒冷的艾爾鐵諾士兵,並沒有為著要破壞「聖城」而不安,只是有著輕微的興奮感。倘若換做雷因斯的軍隊,恐怕在面對耶路撒冷城壁的同時,就因為過大的心理壓力而潰不成軍了。   時值黃昏,從橄欖山往下看過去,耶路撒冷特有的石材建築,在夕陽中瀰漫著黃金色的光澤,明亮而美麗,在人們視覺裡留下無比璀璨的記憶,傳達著一種感動。也就是這樣的情緒,讓遠來的信徒對這座聖城虔敬拜倒。   城內最醒目的,除了各個寺院,就是高二十尺、寬五十尺的巨壁,中間有屏風相隔,許多跪坐在牆面下的祈禱者,一面誠心念誦經文,一面將寫上祈禱文字的紙條塞入牆壁石縫中。   如果是在平常時間,人們都是祈禱著與自身幸福相關的事,不過現在城外有艾爾鐵諾軍駐紮,緊繃氣氛一觸即發,正在祈禱的人們,恐怕有九成都是希望自己與家人能在戰禍中保住平安吧!   這些意念雖然無形無影,但是當成千上萬個相同的想法、思想,匯聚在一起,自然就會形成一種「氣」,一種可以被感知到的訊息。   聖職者認為,人們便是藉由這樣的方式,把願望傳達給傾聽中的神明,不過,能聽到這些訊息的不只是神明,當人們的能力一再突破應有極限,部分人類同樣能做到神明的神通,「聽」到這些傳達給神明的願望,至少……正在橄欖山山頂上俯視的他們,就聽得很清楚。   「喂,下面那堵破爛是什麼東西?聽說人類叫它哭牆,這堵破爛會哭嗎?還是跪在它前頭的人類都很想哭?」   「是叫做哭牆沒錯。在九州大戰前,那裡曾經是一處金碧輝煌的神殿,後來被魔族破壞,就只剩下這堵牆了,到耶路撒冷的信徒,懷念過去的榮光與歷史,常常會撫牆而泣,故名哭牆,是很珍貴的歷史遺跡。」   「九州大戰時候被破壞?這筆帳算不在我頭上,我是在那之後才開始破壞的。嘿,難得有機會以戰犯的身份接觸戰爭遺跡,如此榮幸,我就做得徹底一點,繼承祖先遺志,把這堵破爛打得更爛吧!」   「如果可能,我希望在這次戰事結束時,這堵牆能夠分毫不損……耶路撒冷有太多無價的歷史遺跡,實在不是個好的戰場。」   「無聊,人類做事真是不知所謂。要祈禱,就應該挑對有力的對象才有用,如果希望能保命,與其拜神,拜我應該比較有意義吧!」   「拜你?那會死得更快吧?怎麼說你都是一個分不清楚信徒和祭品差別的瘋子啊!」   「你們人類才是瘋子。」   戰爭前夕,橄欖山上的兩個人,進行著奇異的對話。身為全軍主帥的公瑾,是理所當然出現在這裡的人,而為了防止敵人趁他落單時,群起高手偷襲圍攻,他身邊也一定要有個護衛。   只是,這個護衛並不是郝可蓮,也不是最近一直跟隨公瑾的朱炎,而是一個令人錯愕的角色──奇雷斯。   認真來說,奇雷斯不能算是護衛,儘管公瑾與他維持了很多年的「朋友」交往,但公瑾並未因此忽略掉與虎為友的危險性,或許哪一天,奇雷斯心中的殺戮慾望與鬥心凌駕友誼之上,雙方隨時都可能爆發死戰,但在那天之前,他們的合作關係非常穩固。   「解去封魔針的感覺如何?」   「很不錯,頭腦好像清醒多了,身體也很輕鬆,不會想亂咬東西磨牙,只不過三不五時覺得手癢,想殺個三、五千人來活動活動。」   「人算不如天算啊,我們嘗試了那麼久的東西,最後竟然是這樣子解決。」   公瑾喟然長歎,沒想到雷因斯人才濟濟,自己二十年來無法用東方仙術破解的東西,最後是這樣陰錯陽差地被解開了。   與奇雷斯的交往,要把時間回算到二十多年前。當時的公瑾,為著將來與陸游之間不可避免的衝突,暗自積蓄實力,儘管他對自身力量有信心,不過他不希望重蹈陸游覆轍,所以決定不要把所有的責任與希望放在一個最強者肩上,而是以一個強者團隊來肩負組織的興盛。   對於不斷尋覓可造之才的公瑾,流浪於人間界的奇雷斯,無疑是奇貨可居的存在。為此,公瑾親自出馬,經歷了漫長的追逐、十數次只能用慘烈來形容的交手,終於能換得這頭絕世凶獸的尊重,雙方坐下來說話。   在之前那段接觸中,公瑾發現到奇雷斯的理性偶爾會壓過獸性,說出令人驚異的話語,而非一味見人就殺。從這現象得到啟發,加上診斷得到的結果,公瑾發現奇雷斯身上的封魔針,不只封印了他的力量,也進一步影響了他的理智。   天位力量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要能夠長久封鎖天位武者的力量,除了單純的肉體破壞,一定也有針對天心意識的措施。封魔針就是利用這樣的原理,有效地封鎖住奇雷斯,令他從一個瘋狂武癡,變成了一頭殺戮凶獸,縱使偶爾能回復一絲靈智,不懂魔法技術的他,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破解封魔針。   公瑾所精通的東方仙術,這時就成了對奇雷斯的誘因,雙方握起了手,建立起合作關係。公瑾以嘗試破解封魔針的努力,換取奇雷斯不在人間界大開殺戒的承諾。   無疑,奇雷斯的強絕武功是公瑾的龐大助益。幕後操控這一頭絕世凶獸當殺手,世上就沒有不死的敵人,可是對公瑾而言,擁有白鹿洞資源的他,沒有對付不了的敵人,與其使用奇雷斯,打草驚蛇,把與他的合作關係藏起來做秘密武器,才是日後與師父決裂時的王牌。   就是因為這樣的萬全準備,公瑾甚至還不需要動到王牌,就令不可一世的恩師死得不能再死,而陸游一死,這些王牌無須再隱藏,當自由都市攻略戰爆發,他不但召回了朱炎,召回了跟隨朱炎的研究團隊,更請動奇雷斯,請他出來助己方一臂之力。   耶路撒冷之戰,勢在必行,對方想必會調集能動用的天位戰力,又有地利之便,一場硬仗是免不了的,公瑾與奇雷斯約見,向他做出委託。   「最近根本沒機會好好用餐,從清醒到現在也都沒有進食,餓死了,我托你幫我準備一點當地口味,你該不會當作耳邊風吧?」   「怎會?我特地徵調了當地的名廚,準備了他的拿手料理,你等著大開眼界吧!」   公瑾從攜提上來的竹籃裡,取出了預備的料理。目前正是戰時,物資匱乏,身為主帥的他,就算是私下會客,也不願意獨自大吃二喝,所以帶上來的料理極為簡單…   …說得明確一點,那幾乎全是甜點。   耶路撒冷一帶的糕點和甜食,極有特色,主要是用蜂蜜或糖漿浸泡而成的,味道上極為甜美,用生面加上蜂蜜、核桃仁、桂皮肉製成的「貝克拉伏」;用小麥碎片、阿渾子果實及蜂蜜烤制的「咖德夫」,都是配茶上品。   這些糕點說不上精緻,卻很有獨特風味,向來已經習慣海都料理的公瑾,配著茶壺裡的茶,慢慢品嚐異國風味,至於他對面的盟友,則是以他百倍的速度進食,把面前的糕點抓起,一股腦地扔進嘴裡,連咀嚼都沒有,就全吞了下去。   這種幾乎與蛇類毫無二異的進食方式,若是給有雪看到,一定會認為魔族沒有味覺器官,但公瑾卻已覺得難能可貴,換做是拔除封魔針之前的奇雷斯,根本沒法想像他會坐在這裡,把這些糕餅吃掉。   「你改變了很多。」   「人都是會變的。」   「但是,朋友,你算是人嗎?」   「皮膚黑就不算人嗎?不過,如果每個人類都像你們這麼不知所謂,我就會很驕傲自己的魔族血統。」奇雷斯道:「說吧,你明天進攻耶路撒冷,要我幫你幹掉什麼人?我的手一直在發癢,很想撕碎幾個高手,來慶祝我的解封。」   「耶路撒冷的兵力,我足可應付。四騎士裡頭,霧隱鬼藏已死,麥當諾不成氣候,我四師弟有傷在身,就只剩一個米迦勒,盡得聖教絕學的真傳,最難應付。」   「所以,你要我幫你把米迦勒撕了?」   「不是。」   「不是?那你說這些廢話作什麼?我只管殺人,不管你的軍略,你再胡扯一些五四三的,當我把耶路撒冷夷為平地後,就把你的第二集團軍全殺了。」   假若換作是別人,這番威脅不過是瘋言瘋語,但出自奇雷斯口中,這話就有很高的可能性,當他說要把第二集團軍全部殺光,那就絕對不會有漏,而且他的邏輯是,雖然不曉得第二集團軍到底有哪些人,但只要到艾爾鐵諾去,滅絕那塊土地上的所有生物,第二集團軍的成員自然死得一個不剩。   就是因為這樣的瘋狂個性,所以當初連大魔神王胤都容他不下,在他把魔界多個部族滅絕成死寂荒地後,親自出手,以封魔針將他鎮住,變成這般模樣。   這些事情公瑾都知道,不過他仍是以微笑相應,因為他看得出來,奇雷斯之所以刻意說著這些話,是為了挑起自己的鬥心與怒意。腦子回復清醒,並不代表這頭凶獸的殺性與暴戾有所衰減,相反地,他將自己也列入作戰目標,如果不把這股戰鬥意志適當引導,這把兩面刃隨時反傷自身。   「除了香格里拉本身的戰力,東方世家也會有人參戰,這些我都應付得來,即使雷因斯方面有人來參戰,我也有信心攔下。」   「你一切都那麼有把握,那還找我來作什麼?是不是要我加入耶路撒冷一方,讓你體驗一下兵敗如山倒的快感?」   「各種變因與劣勢,都還在掌握之內,但有一個變數,我沒有辦法分心應付,需要你來幫我,讓這個變數不會影響戰局。」公瑾道:「有一個男人,目前與我小師妹同行,雖然我掌握不到他們的行蹤,但我相信他們不會對這場戰爭袖手不管。」   「你確信這兩個人有推翻你的籌碼,逆轉戰局的力量?」   公瑾不答,但沉默的態度,已經把要說的話表達清楚,更恰到好處地挑起了盟友的戰鬥興趣。   「嘿,聽來很有意思,不過為何我感到你隱藏了一些東西?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唔……一個早就應該死了的人,從某層意義上來說,他可以說是我的師兄。」   說到這裡就已經夠了,因為誰都看得出來,公瑾無意把話說下去。這時,夕陽已經落沉在天空的另一端,雙方的談話結束,料理也吃完了,但是公瑾卻注意到,「填飽肚子」的奇雷斯表情並不高興。   「有什麼不對嗎?」   「我質疑你合作的誠意。我明明說過,我要試試當地口味。」   「雖然只是糕餅小點,但這位廚師的手藝,是附近有名的,你認為他做的地方料理有什麼不道地的地方嗎?」   「我說的當地口味……是指當地人。」   「……」   「唉,怎麼辦……怎麼辦呢?」   有雪在地牢內左走右走,煩得要命,一來周圍黑漆漆的,弄不清楚身在何處,或許已經到了別的城市,或許根本還被留在暹羅,地牢黑成一團,別說逃跑,就連牢門在哪裡都不知道。   四面牆壁敲了敲,只覺得是很堅實的土壁,也探不出隔壁是不是另外關了人,連說話的伴都找不到。假如自己學會霧隱鬼藏的土遁術,倒是個開溜的好技巧,無奈這頭土龜太過短命,之前他自稱是霧隱流忍術的唯一傳人,現下霧隱流忍術大概就此失傳了。   「真該死,該拿走的不拿,不該拿走的卻拿得光光。我怎麼說也是堂堂一國宰相,把我關在這裡算什麼?強迫瘦身嗎?」   即使孤零零一個人被關,有雪仍是嘮叨不休,如果不是這樣,被關在黑牢裡的孤寂與恐懼就無以排遣。雖然身為階下囚,但卻沒有遭到嚴刑拷打,這大概是郝可蓮的特別照顧。   有雪所不知道的是,他這俘虜的身份確實特殊,但卻不是因為丞相之身,而是因為抓他來此的人。奇雷斯的俘虜,沒得他同意誰敢亂來,稍有不妥,又是幾千條人命要為此陪葬。   不過,雖然沒人敢對他怎麼樣,但是他隨身的包袱卻給搜走了,裡頭藏著的魔法卷軸、太古魔道器具,全都落入敵人手裡,有雪就算想要逃獄,也無計可施,只能看著手上那枚黑核晶發呆。   如果這只是普通的爆裂物,還可以用來炸開牢門,方便逃獄,但根據郝可蓮所說,就這麼拳頭大的一塊東西,已經足夠把暹羅城炸飛到天上去,真不知道奇雷斯從哪裡弄來這種東西,居然還發瘋到把這東西帶在身上,不怕一不小心粉身碎骨。   有雪所不知道的是,當年暹羅招親事件,石家曾經把這枚黑核晶埋在暹羅城地底,預備在適當時機引爆,將一干敵人連帶旭烈兀、東方世家在內,一網打盡,剷除所有禍根,卻不料負責引爆的石存信,被妮兒一掌擊斃,這枚黑核晶也就從此身埋在暹羅地底,被日前潛移在附近的奇雷斯感應到,順手帶在身邊。   這其中的原由,別說有雪,就算再聰明的人也想不到,而他也不會費力去想這些,只是擔憂該怎麼逃出去。   「又說這個東西會爆,又把這東西留給我,到底是什麼意思嘛?難道是要我被這東西炸成粉碎,以後就不用見了嗎?」   越想越惱火,有雪在地牢中反覆踱步,想一想連肚子都餓起來了。敵人不像是有要送飯的樣子,總不成自己就給餓死在這裡。   「看看有沒有帶吃的在身上,要是能有一碗麵條吃,那就很理想了。」   有雪探手往懷內摸去,想找找看有沒有剩下的乾糧,結果卻摸到一管卷軸,長短尺寸並不是華扁鵲所製作,自己身上怎麼會有這管東西?   握在手上,黑暗中試試重量,有雪想了一會兒,登時記起自己曾在霧隱鬼藏的遺骸中,拿到一管卷軸,而那管卷軸記載的是……   「霧隱流麵條烹治法……該死,我不是要煮麵食譜,我是要熱騰騰的麵條啊!」   有雪握著卷軸,肚裡越來越餓,用力敲著土壁,大聲叫喊,希望來個看守監獄的獄卒,送點吃的東西進來,怎知道用力連敲幾敲,堅實的土壁竟然像是稀泥一般,一手立刻敲到裡頭,用力過猛,竟然整個人摔到裡頭去。   「哇、哇、哇∼∼」   突來驚變,有雪也不知所措,只覺得整個身體不停地往下摔墜,他狂亂地揮動手腳,卻完全停不住墜勢。   幸好,沒有多久,摔墜的感覺就沒有了,手舞足蹈的狂亂動作有了效果,有雪覺得自己像是在水中游泳一樣,身體慢慢地漂浮起來,雖然仍是很怪異,但卻能夠平衡。   張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一片黑暗,有雪無從判斷自己的所在,但可以確定,自己已經不在剛才的那個囚室了。   為什麼會突然從囚室裡脫身出來?假如不是囚室的問題,也不是自己的問題,那就是手上這管卷軸的問題了。就算是白癡,也可以很輕易得到聯想,就是這管卷軸帶有某種神奇力量,令持有人可以作到類似霧隱鬼藏那樣的土遁。   遁術效果沒有霧隱鬼藏那麼好,至少,有雪沒辦法神行,只能像慢泳一樣,滑動他肥短的手腳,緩緩朝上方移去。他緊緊握著卷軸,生怕如果卷軸失落,自己立刻就成為土遁失敗的被活埋者。   要脫困,最理想的方向是從上方爬出去,但上方真的安全嗎?而置身於這種環境,有雪甚至覺得搞不清楚上下左右是哪一邊。   「呼……呼……呼……」   正以為自己已經迷路了,有雪突然聽到一陣奇異的聲音,像是某種劇烈喘息,又像是某種野獸的咆吼。在地底聽見這種聲音,這無疑是古怪之至,不過,倒不失為一個迷路時的最佳指引。   滑動手腳,有雪朝那邊移去,大概是心跳數了一百二十八下後,他碰觸到一層堅硬東西,像是一塊大石頭,心裡正自叫苦,手稍稍一用力,立刻就從裡頭挖了出去。   「唉唷!」   從石壁裡挖出來,有雪猛往下跌,身形不穩,連手中的卷軸也拋出,整個身體重重摔在地上。   「這裡是……什麼地方……」   把卷軸拾起,有雪喃喃自語,打量著自己置身所在的這個土室。不管怎麼看,都與剛才那個差不多,也是一個囚室,換言之,自己等於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處境一點都沒有變好。   不過,從剛才的使用經驗,有雪已經摸清了土遁方法,知道只要放開卷軸,就可以結束土遁狀態,只是那也得挑一個沒有土的地方,否則誰知道是不是立刻被活埋。   而有雪並不是這囚室裡頭唯一的生物,不住傳入耳裡的粗重喘息聲,提醒他這個事實。當他抬眼張望,就在前方不遠處,看到一雙很奇異的赤紅色眼瞳。   (糟糕!該不會跑到什麼猛獸的牢裡了吧?現在是不是午飯時間啊?我不想變成周公瑾寵物的飼料啊!)   心中正自叫苦,傳入耳裡的鐵鏈聲,讓有雪稍稍好過了一點。不管是什麼野獸,如果被鎖鏈綁住,那就比較安全,橫豎自己手上握著卷軸,有什麼不對,那就遁地開溜。   抱著這樣的想法,有雪開始了他的探險,去看看那野獸到底生作什麼樣子。當靠得近了些,有雪覺得這猛獸大概是猩猩一類的人形生物,不過,濃烈刺鼻的血腥味,也讓有雪知道,這頭猛獸身上帶了不少的傷。   什麼猛獸需要特別養在地底呢?有雪登時想起了太研院中那些被白家改造出來的怪異生物,心裡又驚又怕,而當他靠到近處,除了喘息聲、鎖鏈摩擦聲,就連鮮血滴落地上的聲音,都清清楚楚。   黑暗中看得很是模糊,有雪只能依稀確認,這頭猛獸身上傷痕纍纍,而且有許多地方的傷勢,是屬於圓狀的洞穿傷,這種傷勢並非普通的刀槍羽箭所能造成,有雪也想像不出,周公瑾到底是用什麼方式捕獲這頭猛獸的?   「……殺……殺了你……一定要殺了你……」   夾雜在喘息聲中,有雪聽見這麼一句話語,嚇了一大跳,醒悟到與自己同囚一室的這傢伙,原來是個人,不是普通的野獸。問題是,哪個正常人類會發出這麼重的喘息?一面低吼還一面磨牙,讓自己叫喚他多次,也得不到回應。   突然間,有雪有了一個想法,只是身上沒有火摺子,沒法點亮來看,也無從確認自己的猜測,這時,他手裡的麵條烹治食譜忽地亮了起來。   散發出來的光很微弱,甚至還不夠一根蠟燭的亮度,但已經能讓有雪看清想看的東西。用這亮光照向被囚之人的面孔,有雪不由得大叫一聲。   「死、死要錢的,果然是你!」   被關在這裡的人,赫然便是韓特。他披頭散髮,滿面血污,模樣極度憔悴,但卻對有雪視而不見,血紅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咬牙切齒,彷彿那裡有著一個讓他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可恨仇敵。   假如不是在源五郎設計擒拿郝可蓮的那次,有雪曾經見過韓特的瘋狂樣子,現在他肯定會被嚇一跳,但有了那次經驗,眼下這場面就不是太意外。這個死要錢的那天追人消失後,就斷了聯絡,自己早就猜他遭遇不測,九成是橫死街頭,原來是在這裡給關了起來。   「你這死要錢的什麼時候死在街頭,才不關我的事,但要死也別在這時候死啊!」   雖然手上有卷軸,不過如果爬回地面上,大有可能要再和艾爾鐵諾軍廝殺,自己可沒有這種本事,還是拖一個天位高手當保鑣,安全一點。綁住韓特的鎖鏈,瞧來沒什麼特別,只要他力量沒有被封鎖,施勁一扯,要破壞鎖鏈,逃離這裡,想來不是難事。   問題是,韓特的樣子擺明已經失去理智,整顆心迷失在內部世界,聽不見外頭的聲音,在某種程度上來看,和植物人這種生物沒多大分別。如果把他放著不管,天曉得要多久才會回復神智,自己該要怎麼把他弄醒,共同攜手逃獄呢?   一時間沒有主意,有雪忽然想起,那日離開北門天關前,華扁鵲透過水鏡傳來的吩咐。   「你帶去的東西,應該多少能夠幫到那個死腦筋的傢伙,不過要是他失去理智,執意去送死,多少道具也是幫不上忙的,那時,你可以用特殊手段制止他,方法是…   …」   「總之你記著,如果單純以衝擊面來看,得到的喜悅,比不上失去的痛苦。」   華扁鵲和愛菱是韓特所剩不多的幾個朋友,對韓特個性十分瞭解,她們的建議應該有其價值,有雪決定試試看。   「喂,死要錢的,你應該知道吧,白老二已經葛屁著涼了,所有他秘密簽下的契約,也沒人知道內容了,白字世家剛剛宣佈,他們和你沒關係,也就是說,預備給你的委託費,全部被取消了。」   「胡……殺……殺……」   「還有啊,除了剛才的那些破產消息,聽說你因為經濟不景氣,又貪圖高利息,所以在自由都市買了很多的債券,不過艾爾鐵諾軍殺進來以後,很多商家惡意倒閉,你買的債券全部都變成廢紙了。」   「殺了你……把你們全部都殺了……」   有雪一口氣連續報了十七、八個壞消息,激烈的程度,足以讓一個原本歡天喜地的實業家,聽完後立刻跳樓自殺。剛開始還看不出有什麼成效,韓特仍是直瞪著前方,口中模糊地喊著殺意話語,但是漸漸地,直瞪著前方的眼神由渙散而集中,口中模糊話語的受詞也有了微妙改變。   有雪暗喜得計,然而可以報的壞消息已經說得差不多,接下來只有反向操作了。   「對,你說得沒有錯,那些搶走你財富的惡賊都該去死。看到沒有,就在你的前面,有一座好高好高的黃金山啊,顏色像屎……不是,顏色像太陽一樣燦爛,金光閃閃,高聳入雲,全都是你的辛苦積蓄,現在、現在卻要被那些萬惡的艾爾鐵諾人搬走了。」   有雪比手畫腳,很生動地說道:「看到黃金山的山腳沒有?那個鐵面人妖周不舉就站在那裡,搬你的黃金,和高聳的黃金山相比,他是那麼地渺小,可是卻笑得那麼淫賤,真是個泡我妞的卑鄙小人……看啊,你的黃金山少掉一大陀了,韓特,你還能無動於衷嗎?眼睜睜看著人家搬走你的黃金,你還算是個男人嗎?」   把說書混飯吃的功夫全都使出來,有雪橫眉怒目,越說越是激動,口氣一下憤怒、一下惋惜,彷彿前頭真的有一座黃金山,他正指著那些盜金賊痛罵。   唱作俱佳的表演,效果很快就呈現出來,韓特的目光漸漸有了神采,雖然仍是那種與理智無關的瘋狂色彩,但殺氣卻大幅減褪。當有雪說到敵人搬走了七噸黃金,正要往下搬第八噸時,韓特喊出來的話終於起了變化。   「殺……還……還我黃金……不要走……把你們全都殺了……」   當這些話傳入有雪耳裡,他曉得自己的精神治療成功,連忙趁勝追擊,振臂高呼。   「不錯!該死的艾爾鐵諾狗,還我黃金!」   「還……還我黃金!」   「還我銀票!」   「還我高利率!」   「還我高利率!還我高配息!」   好像呼口號一樣,一邊舉臂高呼,另外一邊也跟著大喊,還順便加上幾個字。每一句都是心頭的隱痛與最痛,氣氛就在這樣的一喊一跟之中,越來越是熱烈,而當有雪把所有的金銀寶石債券地產全喊過一次,把話喊到「還我指數」,另一邊的韓特再也不受控制,主動高嚷起來。   「還我指數!再上一萬大關!死守十八利率!銀票!黃金!珍珠鑽石瑪瑙大豆橡膠……咦?胖子,你為什麼在這裡?是不是白老二有遺命要你們送錢給我?」   在一輪高喊中清醒過來,韓特看到了有雪,本能地脫口問了一句,跟著才覺醒到自己所在之處與尷尬處境。   「喂,胖子……」   「不用說了,我全都明白,今天的事情我不會說出去。」   「誰管你會不會說出去,我是要問你是不是有帶錢給我,白老二死都死了,不會還要賴我的帳吧?」   有雪聽得險些翻了白眼,之前神智不清,一切照著原始本能來反應,無可厚非,但怎麼連清醒了都把錢放在第一位?這個死要錢的真是沒得救了。   之後的事情實在沒什麼好說,韓特不願向雪特人談到自己失手被擒的恥辱經過,而即使他不說,有雪也能猜到七、八分,反正敵方那麼多人,韓特只有一個人,兩邊碰在一起,哪還會有什麼意外結局?   韓特兩手一扯,天位力量到處,鎖鏈寸寸碎斷,他讓有雪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稍稍說了一下,自己趁機包紮傷口。   理解事情的發展後,韓特明白自己身在自由都市,也知道妮兒在暹羅城與公瑾交手,當聽到有雪說耶路撒冷之戰快要爆發,韓特的臉色也變了。   「不妙,我之前跟著……嗯,我之前聽到第二集團軍的機密,他們對耶路撒冷志在必得,是因為耶路撒冷的地下,是一個超大型的太古都市遺跡,要是讓周公瑾拿下耶路撒冷,要對付他就很難了。」   「可是,妮兒說我們這邊人強馬壯,高手又多,鐵面人妖的兵不是餓肚子就是拉肚子,戰力對折又對折,真的打起來,我們隨便一腳也踩死他們了,有必要這樣緊張……」   「胖子!」   韓特冷不防地出手,一把抓住有雪衣領,寒聲道:「我用我身上的傷來向你保證,不要小看周公瑾,否則你就大錯特錯了。」   「那……那該怎麼辦?」   「趁著戰事還沒開打,馬上趕到耶路撒冷去,就希望……一切還來得及吧!」   在耶路撒冷,進行特訓中的妮兒,與王右軍相互拆招進行實戰,希望能夠研究出那天力量狂增的理由。   王右軍有傷在身,所以雙方不運天位力量,只是單純以招數對拆,內力運用也不超過地界。一旦有了這樣的限制,妮兒在招數上就相形見絀,儘管她過去也曾修練過白鹿洞絕學,但又怎是這較她修煉幾百年的白鹿洞傳人之敵?   只是,王右軍也不得不承認,當戰鬥力量限制在地界級數,妮兒的天生怪力就大佔便宜,如果不是自己連運巧勁拆卸,很多時候根本擋不下來。   「喂,你的傷勢十天半個月內好不了,到時候和鐵面怪物作戰,你還是別上場比較安全。」   「不,戰場上沒有我是不成的,雖然我發揮不出應有力量,但有些事情只有我才能做。」王右軍苦笑道:「說來慚愧,不過只有我,會讓二師兄有所顧忌。我們武煉人很重視親族血緣,如果親人被侮、受到傷害,所有族人都會同感憤怒。除非二師兄想把武煉扯入戰局,甚至逼我五哥出手參戰,不然他始終對我存有幾分顧忌,不敢動手殺我。」   談話之間,雙方的戰鬥不曾停下,你來我往,激鬥了數個時辰,由於彼此都是內力充沛,又受到即將開戰的昂揚氣氛感染,精神亢奮,休息顯得很沒必要。每當疲憊的感覺出現,王右軍也不坐下,只是逕自走到旁邊的桌案上,提筆揮毫,字若龍蛇,寫上一幅筆墨淋漓的大字。   「為何一臉訝異的表情?我所修練的內功,與書法相結合,下筆的一橫一豎,都會牽動內息,這樣由外而內的療傷,比枯坐調息更見效,也正是我白鹿洞武學神妙之處。」   「不是,我只是覺得很有趣……一個半獸人會很有氣質地提筆寫行書,你的樣子……好好笑啊,哈哈哈∼∼」   「喂喂喂,你這是什麼意思?看不起我們武煉的獸人嗎?獸人不可以寫毛筆嗎?   你不妨去調查一下,白鹿洞在這一千年之內,唯一得到書聖稱號的,就只有我一個了。」   說到自己最引以為傲的一門藝術,王右軍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一反平時的儒雅蘊藉,顯得十分神采飛揚。侃侃而談的振奮模樣,倒與當日李煜在海外孤島上醉酒吟詞的狂放有幾分神似,讓妮兒聯想到,或許每一個陸游的弟子,都有一門專精的藝術,當他們在自己的領域內煥發光彩,就是這麼樣的耀眼。   只不過,說是這麼說,但想到適才王右軍奮筆疾書的樣子:一個面上有虎斑的半獸人,不是穿上獸皮衣、舞動巨大的狼牙棒,而是專注地揮毫寫字,那種很協調又超級古怪的感覺,想想就覺得好笑啊!   「談到在書法上的境界,別說七大弟子無人能及,就算是陸師也比我不上。我幼時練字,寫乾家裡的水塘;揮毫於木板之上,不用內力也入木三分,這些陳年往事就掠過不提了,我畢生最得意的一篇作品,是當初在武煉會稽山的蘭亭,和一群朋友觴流曲泉,那時我……」   越講越是興奮,王右軍一回憶起來,就滔滔不絕,沒有要停的打算。妮兒只覺得有趣,因為她對這名聲威遠播的儒俠,確實有很多不解,包括他明明是武煉王家的重要人物,當初瑾花之亂卻不願支持王五,反投向敵方忽必烈的陣營,這才不得不在瑾花之亂後流亡國外。   對於妮兒這樣的新生代高手而言,瑾花之亂略嫌久遠,來不及瞭解其中內容,現下正好有個人可問。然而,當聽到王右軍提起「七大弟子」這字眼,妮兒心中一動,想起了陸游首徒的秘密。   陸游首徒的身份,千百年來是風之大陸上的一大疑團,源五郎出道時曾以陸游首徒之名到處行動,卻從未獲得白鹿洞方面證實,而後來也證明他不過是單純地招搖撞騙,並非陸游弟子。世上要說有什麼人對此事比較瞭解,除了已亡故的陸游本人,就是他的弟子了,自己雖然不可能去問周公瑾,但王右軍或許知道些什麼。   「關於這件事……」   王右軍的表情很怪,皺眉道:「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因為很多白鹿洞的機密,只有陸師和二師兄才知道,就連曾經擔任過掌門的陶潛師兄都不清楚,不過,我以前曾聽長老們提過,在九州大戰後不久,陸師確實秘密收過一個門徒……」   「哦?這麼早,周公瑾都還沒出生呢,如果真有這人,那就應該是你們的大師兄了。」   「問題是,這人還沒藝成出道,就被陸師逐出門牆,親手誅殺。聽說,那是一個殘暴成性,凶戾好殺的狂人,曾經在一夜之間屠殺了白鹿洞山下的九座村子,裡頭無分男女老幼,連帶當晚停宿在白鹿洞的院生,一共兩千七百八十三條人命,全數喪命於他的劍下,無一生還。」王右軍恨恨道:「發生這樣的事,卻無法即時制止,這是我身為白鹿洞子弟的憾事,若是我早生千年,定要手刃這個玷污我白鹿洞清譽的兇徒。」   「這個……怎麼聽起來那麼像是我知道的某個傢伙?你的大師兄該不會皮膚黑黑,牙齒尖尖,身上亂插著一堆針,還剛好名字叫做奇雷斯吧?」   「名字叫什麼,我並不清楚,畢竟已經是兩千年前的事,事後白鹿洞全力封鎖消息,外界的人和尋常弟子根本不知此事,長老們也只留下一點傳言,不過,據說是一個滿頭白髮,目光銳利的少年。」   在妮兒的記憶裡,倒是不記得有這樣的人物存在,照理說,這人應該死了將近兩千年,自己是沒機會見到了。   在一個距離妮兒不遠的地方,「滿頭白髮、目光銳利」的少年正盤坐在離地面一尺的空中,抬頭注視著遠方城牆上守軍們的動作。在他面前不遠處,泉櫻挽起袖子,正自舞動長槍,慢慢地作著練習。   艾爾鐵諾第二集團軍進攻自由都市,激起了當地百姓的激烈反抗心,無論哪個城市都有地下組織在活動抗暴,有些是由青樓聯盟在幕後操作,也有不少是單純對艾爾鐵諾反感的人們所組成,特別是在艾爾鐵諾軍的補給、疫病問題,整個暴露出來後,有心反抗的人們更將之視作難得機會。   不過,誰也都明白,想要把艾爾鐵諾軍趕出去,需要一次決定性的勝仗,所以耶路撒冷之戰,就成了眾多有心之士的期待。為了把勝利夢想實現,許多傭兵、流浪武者都以志願軍的身份,趕來耶路撒冷,貢獻一己之力。   吸納過多的志願軍,並不見得就是好事,因為這些傭兵的戰力雖強,平均素質參差不齊,又不曾接受軍事訓練,真的打起來,反而有可能成為累贅。更何況,誰也不敢保證,這些趕來加入志願軍的陌生人,其中有沒有意圖不軌的奸細……   「把他們收下吧,我們沒理由拒絕同是自由都市聯盟的同胞,即使素質不良,但只要算得上戰力,就有使用的價值與方法,至於可能的間諜滲透,這點就讓青樓去傷腦筋吧!」   耶路撒冷聖殿騎士團的團長米迦勒,作了這樣的指示,讓耶路撒冷大開城門,迎入這些摩拳擦掌、等著上陣殺敵的勇士。而泉櫻和海稼軒也參雜其中,進入了耶路撒冷。   泉櫻當然不會站在艾爾鐵諾一方,只是,雖然她較為傾向耶路撒冷,但對於是否要在此役中動手參戰,持著保留態度,儘管和海稼軒一起入城,卻隱藏起了行跡。   入城之後,泉櫻發現了一件很古怪的事,就是守軍把十來座看不清樣子的巨型物體,推搬運上城樓。   這些物體用布給厚厚蓋住,看不清具體形狀,從方位與重量來看,該是某種重型的城防武器,但如果是巨型連弩或投石器,似乎又沒有必要這般保密,耶路撒冷方面在計劃些什麼呢?   「聞到那種特別的金屬味沒有?用天心意識強化嗅覺,你可以聞到的,周公瑾好像秘密在研究太古魔道技術,這次戰役可能會用上,耶路撒冷的背後有青樓和雷因斯作技術支援,提供些太古魔道兵器毫不為奇。」   「你之前說過,二師兄也有秘藏太古魔道戰力,所以……這場戰爭會變成兩大集團的太古魔道戰爭?」   泉櫻不算是缺乏想像力的人,但仍覺得此事欠缺真實感,向來都只是白家專屬的技術,什麼時候可以氾濫到戰爭雙方都拿著太古魔道武器開打了?   「白無忌既死,白家再慷慨也不至於提供強大火力,如果沒有動到渾沌火弩以上的兵器,太古魔道對這場戰爭的作用,就只是點綴而已,無關緊要。」   海稼軒說著,盤腿飄坐在空中的身體,忽然左右飄移,晃逛來又晃過去,泉櫻在旁看了,心中不禁莞爾。   「連坐著也要搞怪,這也是有道之士的表現嗎?」   「要你管這麼多,你專心練你自己的槍吧!這麼散漫,王右軍能接周公瑾十二鞭,你若是連十鞭都接不下,將來顏面何存?」   被這樣一說,泉櫻的微笑也帶著幾分苦澀。過去從沒看到二師兄公瑾出手,只能推測他的實力不簡單,直至他真正出手,才曉得當真是具鬼神之威,那種鞭擊如同羚羊掛角,無可捉摸,泉櫻也不肯定當自己實際遭遇上,會是何種結果?   當初海稼軒曾經說過,要傳授能夠提升天心意識的方法,泉櫻極欲在戰爭之前學會,但海稼軒傳授的修練方式,卻相當奇怪。在進入自由都市後,只要一有時間,海稼軒就要泉櫻反覆修練焚城槍法,不運用內力,只是單純地把招數不停演練。   泉櫻起先心中存疑,因為憑著天心意識虛擬,天位高手無須再靠著肉體活動來練武,而是以更有效率的方式,在腦中找出自己招式的破綻,一一加以改正,更不用擔心被人偷學自己的武學精髓。   焚城槍法是龍族的絕學,海稼軒的天心意識修為極高,在他面前演練幾次,焚城槍法就毫無秘密可言,那豈非是自己將龍族絕學外傳出去?   「外傳就外傳,難道以後你丈夫向你求藝,你也藏私嗎?不過就是龍族武學,有什麼了不起,只要上升龍山大殺一場,抓些長老逼問湊合,難道套不出來嗎?當年天草四郎如果有心,什麼龍族絕學都被他練光了。」   「可是,用天心意識修習,事半功倍,也更能找出破綻,比死死地反覆練招有用啊!」   「嘿,說得這麼有自信,你真的當自己是白起嗎?除了那個天心妖怪,誰敢保證自己天心意識的模擬沒有差錯?」   海稼軒悠然道:「笨人有笨人的練武方式,對於聰明人來說,那是他們永遠也不會碰觸到的世界,既然你在自己的世界一時間難以找到突破,為什麼不到另一個世界去看看呢?」   由他口中說出的話,自有一股旁人難及的說服力,縱使泉櫻難以理解,也仍是照著去做。   剛開始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反覆演練招數而已,焚城槍法的招數,早在十多年之前,泉櫻就已經練得滾瓜爛熟,每一路變化都瞭然於胸,所以這樣子反覆演練,她真的不明白意義在哪裡。   剛開始的第一天,即使是在空中飛行趕路,演招的動作也沒有停過,一面行走,一面進進退退的使著焚城槍,泉櫻看看自己的樣子,真是覺得糗得像是一個白癡,就在一天之內,泉櫻把焚城槍的每式反覆演練一萬四千次。   若是用天心意識來模擬修練,這一萬四千次的反覆演練,可以在半個時辰內完成,不過一旦形諸肉體,受限於實際的物理條件,時間就會拉得很長,而海稼軒更要求,演練時不得使用天位力量,也不許運氣,這下子更是苦了泉櫻,她本來就不是那種精力充沛、以體能見長的武者,天生痼疾雖然治癒,但體質仍偏屬虛弱,每次這樣練完一天,整個人也累得只想倒下睡死。   這是過去不曾有的經驗,因為顧慮到自己的身體,泉櫻早年習武一向很小心,過度頻繁的激烈動作,是一種透支生命的行為,無論是龍族或是陸游,都不敢讓泉櫻過於勞累,免得加重病情,而泉櫻的聰敏穎悟,令她每套武學在看過幾次之後便能上手,之後她僅需要修練內功,就能學會該項技巧。   「你就像個天上仙子一樣,什麼武學一沾即會,學武不需要照著普通凡夫俗子那樣,練得臭汗淋漓。」   陸游生前曾這樣誇獎過泉櫻,泉櫻也深以為傲,不時拿自己的習武進度,與同樣是武學天才的五師兄李煜比較。然而,在經歷海稼軒這樣的練習要求,連續幾天之後,泉櫻頓時明白了陸游沒說出口的另一句話。   「普通人的習武,在你來說,就像是另一個世界一樣。」   自己從來也就不是苦練出身的武者,所以在一般的武道修行中,自己欠缺了某些環節與經驗。五師兄想必也碰上過類似的難題,但是他以自身際遇、無比毅力得到領悟與突破,克服這些問題,自己沒有他這般痛楚的遭遇,毅力與決心也不如他,只有用笨一點的方法追趕。   當這樣的鍛煉進行到第四天,泉櫻慢慢感到一點不同。過去天心意識的修練,可以很快地演練招數,找出極細微的破綻,但是這樣笨笨地實際演練,到了煩厭感淡褪消去後,泉櫻驀地發現,自己正在修練的東西,不只是焚城槍法,而是手中的這一支長槍。   每次橫挑舞動,由固定的槍法招數,漸漸擴展成不拘章法的簡單攻守。這些法門泉櫻過去也知道,但在這樣的練習過程中,赫然有了更清晰的體會,到後來,每一槍刺出去,不用刻意思考,腦裡卻很自然地聯想,這一手的感覺像是什麼?像風?像海浪?像龍?自己要怎樣才能把這些感覺化為實質威力呢?   這些突如其來的聯想與啟發,是單憑天心意識修練所體會不到的。因為天心意識的模擬修練,之所以能夠精準迅捷,最重要的就是要心無雜念,否則思緒如何能連貫?在彈指剎那間,準確找出招數的破綻,將之排除,一遍又一遍地把招數、力量運用,推升到完美,這就是天心意識的威力。   「可是,完美這樣東西,到了一定程度之後,就會變成前進的阻礙,因為人們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去突破。其實再完美的武功,也是由人來用,而人的思想之所以有趣,就是因為偶爾會從一些不完美的事物中,想出新的點子,化腐朽為神奇。」海稼軒道:「天心意識無疑是種很強大的心靈異能,然而它卻否定了人類的創造力。幾天之前,你曾認為這樣的練習很蠢,但是你知不知道,在這兩千五百年之內的最強者──前任魔王鐵木真,當他在魔界獨居閉關時,同樣的一式天魔刀,他每天反覆練習兩萬次,你難道覺得自己比他更有武學天份?」   泉櫻當然從來沒聽過這件事,但是,聽海稼軒這麼說,泉櫻突然聯想到,恩師陸游為了能夠突破強天位,在白鹿洞窮心竭智地苦練,嘗試各種不同的方法,那份努力與苦心,正是他生前能夠如此獨霸群雄的理由吧!   一念及此,泉櫻的練習更加賣力,原本枯燥的反覆演練,在精神高度專注下,生出了一些不曾想過的樂趣,而當兩人離開暹羅城,海稼軒把練習的規則加了一條。   「從今天開始,練習焚城槍法的時候,把內力灌注進去,就當作與勁敵作戰,一招一式都使上四成……不,初學者先從三成天位力量練起,但是要做到勁道內蘊不外洩。」   之前是不催運內力,這一次是不但運使內力,還要催發天位力量,泉櫻真是有些摸不著頭腦。如果只是使用三成力量,那麼三、四個時辰的不間斷修練,自己可以扛得下來,不過加上勁道不外洩的條件,那就沒什麼把握了。   天位力量極其強大,一旦運使出來,動不動就把力量掃到里許之外,像李煜、陸游那樣的頂級強人,隨隨便便一劍,便將劍氣橫掃數十里,切天破雲,易如反掌。可是,若要把這麼強大的能量鎖住不外散,就令泉櫻覺得非常棘手。   雖然只是三成力量,但要把每一分能量都鎖於槍內,不外散出去,這就需要絕頂的天心意識控制,饒是以泉櫻的聰慧,剛開始不是力量一吐,手中長槍就化作一堆碎鐵,虎口震破;就是一陣暴風與衝擊波掃過,把身旁數丈的事物都掀飛上天。   這樣的練習,比想像中更為辛苦,往往不到一個時辰,泉櫻就滿身大汗,累得只能站著喘氣,這情形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改善。儘管她不明白這樣練下去有什麼意義,但卻相信其中的道理,自己將在不久之後發現。   (唔……龍族的習武資質真是不可低估,這進度還在預期之上,雖然趕不上耶路撒冷的戰局,但若能維持這樣子的速度,在三個月之內,可以把五成力量駕馭自如,屆時修業就算完成,不用跟在她旁邊保護了。)   海稼軒飄浮著身體,像是在空中划船一樣,左右浮移,好整以暇地看著泉櫻的疲憊,心中有了這樣的評估。   「我有個疑問。二師兄這兩天就會發動攻擊,到時候你的立場會是如何呢?」   海稼軒閉著眼睛,淡淡地解釋了泉櫻的疑惑,道:「這次的戰鬥,我不會出手,也不會參戰。」   「理由呢?」   「理由是,我不打一定會輸的仗。」海稼軒搖頭道:「你難道看不出來?我的腿還沒有回復行動,拖著這種身體和人動手,就連本來實力相當的對手都打不過,頂多只能欺負比我弱的人,萬一出了什麼意外,豈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泉櫻無言以對,一方面覺得這是事實,一方面又覺得這像是推托,偏生自己現在整天累得沒有多餘力氣,當公瑾師兄真的攻來,耶路撒冷的實力擋得住嗎?   「……所以,你就知道,最遲在二十四個時辰內,你得要把第一部課程完成才行。」   海稼軒閉目微笑,用這個理由激勵泉櫻的鬥志,卻沒有告訴她,當耶路撒冷戰事爆發,她可能碰上一個比周公瑾更棘手的敵人……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五卷 第一章 千葉遺跡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五卷 第一章 千葉遺跡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雷因斯·蒂倫稷下王都   雷因斯稷下王都的象牙白塔,這座堪稱是國徽的建築之下,有著同樣宏偉的地宮,透過各種魔法建築的引導,不住匯流著週遭山川河流的地脈靈氣,把能源歸一吸納。   去年雷因斯內戰爆發時,靠著這些能源而發動的最終防禦系統,曾令各方強敵相顧駭然,然而卻沒有多少人知道,在非戰鬥時期這座魔法地宮仍然有著無窮妙用。   象牙白塔裡頭的照明、物體浮動,都是汲取地宮能源來發動,而當有強絕武者刻意鍛煉自己,這些能源還可以輔助其修行。   在蘭斯洛等人進行日本攻略戰時,眾多魔導公會的優秀法師便接獲命令,前來地宮布下結界法陣。負責指揮工作的,是眾所敬仰的梅琳·格林導師,所施布的結界法咒之繁複,許多魔導師甚至畢生從沒見過,只能根據地上的旗陣、符咒,猜測這裡頭包含了東方仙術的技術。   也只有資格極老的十多名法師才能認出來,這是每當白字世家出現了武癡狂人,無視生死地進行苦練時,魔導公會奉主席之命,派人配合所布下的法陣,引導周圍的山川能量,自四面八方往法陣中心壓迫過去,修練者凝運全身力量相抗,只要一控制失誤,立刻就被這無儔巨力粉碎成一灘血沫爛泥。   當時天位力量尚未重現,不少拼盡一己生命、但求突破的白家高手,就在這種自殺式修練中粉身碎骨,法陣反而成為雷因斯王室剷除強敵的利器,直到第十代白家家主白金星,在此修練成功,得到天位力量;之後,他的子孫白軍皇繼承了這樣的意志與力量;而最後一次使用這法陣修練的,則是一個名字不見諸族譜記載的白家子弟─ ─白起。   此刻,方圓廣達十丈的結界法陣,周圍用黑紅兩色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無數符文,每隔數尺,就插著一根同樣繪著符咒的杏黃旗,最外圈則是十二個與人同高的大圓銅鏡,將光芒折映投射向中央。   法陣中心則是一個漩渦似的地穴,隨著能量的湧入、洩出,一下子凹陷下去,一下子又浮凸起來,彷彿地表正在靜靜地呼吸吞吐。外頭雖然因角度而看不到,但卻能隱約感覺,地穴之內似乎存在著什麼……   負責這座巨大法陣運行的,是當前魔導公會資歷最老的魔導師梅琳。外表看來就像一個普通女童的她,獨自一人坐在法陣外圍,凝神閉目,感應著整個空間的氣機流動。   整個魔導公會,同時對魔法、東方仙術有深度認識的,就只有她一人,也就是說,只要有她一個人,就足夠控制這座法陣的能量運行了。   「老師,您好。」   為了機密與安全性,這座法陣不許有旁人接近,能夠在百多道防護結界中穿梭自如的,除了梅琳自己,就只有能令一切結界無效化的前雷因斯女王──蒼月草。   「這邊的狀況如何?能量沖激越來越大,地宮承受得住嗎?」   小草向尊敬的恩師鞠躬施禮。由於顧忌干擾到能量的匯流,她僅是以魔法影像投射出現,隨著週遭光彩變幻,身影一下清晰,一下朦朧如霧。   「不用擔心,整個防護措施與白鹿洞永恆冰窟一致。陸游在同樣的設施中苦練兩千年,冰窟也不見得就塌了,除非這小子有本事突破強天位,否則是破壞不了這座法陣的。」   「那麼,還要多久呢?自由都市的戰局吃緊,我想他一定也很放不下心……」   「最困難的階段雖然過去,不過要達到預期中的效果,快的話還要三個月。艾爾鐵諾人又沒有殺到稷下來,戰事有什麼好吃緊的?」   看著面有難色的小草,梅琳看來就像是一個發著脾氣的小女孩,雙臂交託,氣鼓鼓地坐在石地上。   「老師……」   「這是對你的懲罰,誰叫你趁我不在時搞鬼,什麼東西不好練,偏偏要拿自己開玩笑,白家子孫還沒有死絕,你這麼急著練第六藝做什麼?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為什麼一個個都這麼不珍惜自己呢?」   被梅琳一說,小草像是很慚愧地低下了頭,這位長輩在她而言,有著等同於母親的尊貴位置,對己關懷倍至,自己實在不願讓她難過。然而,自己卻不後悔,因為有些該做的事情,是自己必須要去做的。   「很對不起您,老師……不過,真的不能再縮短時間嗎?三個月的時間太長了。 」   現在的局勢晦暗不明,三個月後會發展成怎樣,小草實是不知,說得極端一點,三個月後真的給人殺到稷下門口,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要現有的實力沒有重大損失,就算給人殺到稷下門口,自己也是不怕,大可籌謀定計,慢慢扳回;但丈夫卻是一個至情至性的漢子,如果這段時間內有什麼變故,令他激動如沸,那麼這樣的閉關非但無益,反而有害了。   「很多事急不來啊,女兒,當初你嘗試破解天魔經下卷,我就這麼和你說過了,也告訴你就算破解成功,天地元氣、人心動向不若從前,一樣是無用。你能在最近破解成功,又得到龍神秘寶天叢雲劍來行法,這是你努力的成果,卻也是緣法,一起一落,冥冥中自有定數。」   感受著小草的不安,梅琳也不得不正色以對了。   「天魔變是修練天魔功的重要關卡,除了資質、毅力、修為的配合,更需要時間。更何況你還引導萬眾民心,強化帝皇之氣……這樣的修練,當年鐵木真足足花了三年,這隻大猴子未必就比鐵木真更優秀,難道三個月不值得嗎?」   自由都市聯盟的戰局,所波及到的不只是雷因斯,同樣也影響著武煉。特別是一手執掌武煉軍事大權的王五,到底會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分外令人生疑。   一開始,他就已經表示清楚,不管周邊諸國如何紛亂,只要不入武煉國境,武煉就不會介入。表達出這個訊息後,他雖然陳兵武煉國境,卻只是防止艾爾鐵諾軍再次入侵,同時收納逃入境內的難民,並且對軍隊發下嚴令,無論如何不准越境。   這樣的做法,在武煉掀起了軒然大波,甚至可以說,如果下令的人不是王五,換做別的領導者,早就因此爆發武裝政變了。   武煉獸人的民風強悍,爭勇好鬥,這次周公瑾奇兵突出,穿越武煉境內,一舉攻下大半自由都市,這件事等若是重重羞辱武煉獸人,消息一傳出,武煉各部族群情激憤,相爭嚷著要給艾爾鐵諾人好看。   這樣的情形,在王字世家內部尤其激烈,除了受到第二集團軍的挑釁,還有一個不好說出口的理由,這情形在周公瑾兵壓耶路撒冷後,終於有宗族裡的長輩說話了。   「五少,今天這件事你看得開,族人們忍得下,二十六少等不了啊!」   王五在家族中排行第五,是王字世家子弟最受擁戴的人物,但還有一個人,有著僅次於王五的人望,就是前王家家主的第二十六子──王羲之。   當年武煉瑾花之亂,王羲之不顧家族立場,率領一眾年輕子弟加入忽必烈陣營,戰後殺出血路逃生,流亡自由都市。王五宣佈將他逐出家門,任誰都不准再提起他的名字,不過王羲之慷慨任俠,廣得低輩子弟之心,人雖然在自由都市,義舉俠行卻時時傳回武煉,這次面對周公瑾大軍壓境,他在武煉的親友全都心中焦急,盼能出兵相助。   只是,素來溫和的王五,面色有如寒霜,嚴詞警告不得有人再提此事,一時間王字世家氣氛緊繃,陷入不解僵局。人人只寄望,王五的夫人公孫楚倩能讓他改變心意。   「我不能幫二十六弟,武煉同胞都是熱血激昂的性子,如果把他們帶入戰爭,最後一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戰爭這種事情,沒有百戰百勝的,不可以把同胞的性命拿來做賭注,只要艾爾鐵諾不進犯武煉,那麼……就算必須讓二十六弟犧牲,我也……   只能在這裡無情地看著。」   在妻子面前,王五無須隱藏,可以說出真心話。過去他秘密與王羲之維持往來,這些事情從來沒有瞞過愛妻。   公孫楚倩知道,這個口口聲聲說自己無情的男人,其實遠比他表現出的堅決更要有情,而環諸於目前族人對己的期望,她所關注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能夠繼續與這男人一起,珍惜目前擁有的感情。   「不要這樣看我嘛,我說不會干涉就是不會干涉。」   撫摸妻子美麗的臉龐,王五很笨拙地微笑,道:「再怎麼說,我也不會離開武煉。天位武者的飛行速度再怎麼快,從這裡趕到耶路撒冷都要三天以上,我又不是白起先生,如果耶路撒冷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就是我想去,也來不及啊,這樣說,你可以安心了吧?」   在稀微星光下,公孫楚倩的笑靨明艷如花,她按住丈夫溫厚的大手,在掌心輕輕一吻。   「我的丈夫,是個天下無雙的狗雄,只要有決心,他不會輸給任何人,所以我一點都不安心,因為……從我們認識的那天起,你就是個口是心非的男人。」   ※※※   自從九月下旬,艾爾鐵諾軍入侵自由都市後,各都市城池無分大小,迅速宣告陷落。地理位置於中偏東的安特衛普,也在不久之前被周公瑾一日破城,納入艾爾鐵諾的版圖。   不靠個人力量,公瑾堅持以正統兵法掠地攻城,這種做法引得不少人為之訕笑, 「這就是周公瑾的弱點,他麾下的天位戰力不足,又怕受傷,所以不敢隨便動用,現在是天位戰的時代,一個時辰不到就可以破城了,一日內攻破城池有什麼了不起」,這樣的論調,不只是自由都市,在風之大陸各地都有所聞。   然而,在幾個大勢力的決策者眼中,公瑾堅持採取傳統戰的做法,卻透露著另外的訊息,代表他進攻自由都市,並非只是單純地以武迫和,或是達成某些政治目的,而是認真地想要併吞自由都市。   天位力量的破壞威能,確實無與倫比,單純要在自由都市造成今日這等規模的破壞,只要幾名天位高手在空中狂亂轟擊數日就好了。但用這種方式攻破城池,人們會對這異常的大力驚惶恐懼,卻不會心服,當有朝一日這種異常之力消失,不服的人們會立刻試圖挑戰,高舉叛旗。   軍事佔領有其必要,因為除了武力,只有讓佔領的一方與被佔領的一方密集接觸,才能經由瞭解、同化,而達成徹底佔有的目標。這是公瑾的想法,而他也以實際做法,讓各大勢力決策者明白他的決心。   「艾爾鐵諾是認真的,這次的事情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麼樣子……」   艾爾鐵諾以外的勢力,都有這樣的困惑,可是,事情其實也很簡單,耶路撒冷之戰,公瑾若敗,自由都市的聯軍會趁隙反攻,將他之前累積的勝利一路討回去;公瑾若勝,那麼在給予反抗勢力重重一擊後,最終勝負將在香格里拉決定。   耶路撒冷會戰,就是具有這樣的決定意義,因此無論是哪一方的支持者,都慎重以待,特別是自由都市這邊,為了反抗入侵者,許多志願者匆匆趕往耶路撒冷,加入義勇軍,預備與艾爾鐵諾人決一死戰,將他們一舉掃出境外。   這樣的聲勢,讓整個自由都市的氣氛一片沸沸揚揚,即使是那些已經陷落的佔領區,仍有人們突破艾爾鐵諾軍的攔截網,嘗試趕往耶路撒冷。   如果從高空遠遠地往下看,可以看見耶路撒冷的周圍,正快速增加著營地與人群,把目光放遠,大量的人潮往這邊靠近,不過這是地表之上的東西,在地表之下,單純視力無法看見的地方,有著另外的旅人朝這方向過來。   在其中,有著雷因斯左大丞相有雪,和其護衛韓特的身影……儘管韓特對於這個叫法頗有微詞,但至少有雪是這樣定位兩人的關係,因為沒有實戰能力的他,一旦遇到敵人,只能讓韓特出去衝鋒陷陣,自己趁機腳上抹油,稱他為護衛,可說是實至名歸。   「護衛?你想都不要想,我韓某人怎麼會做這種白工?你不付我酬金,休想要我幫你賣命。」   「死要錢的,我記得你好像不姓韓啊,連雪特人你都要敲詐,也太沒有良心,看看那個死白無忌吧,他就是因為拿多了不義之財,所以才在大街上被人分屍成九段,你拿的黑錢比他多,名字的筆劃也比他多,再不悔改,別說九段,九十段你都被分定了。」   和雪特人鬥嘴,實在是一件很不智的事,有雪先嘲諷韓特的魔人出身,再用白無忌的例子來壓他,反正白大丞相已經掛了,聽見詛咒也不會來找自己算帳,自己趁機胡吹一通,壓住這個死要錢的魔人。   韓特早已放棄了和雪特人鬥口的打算,更何況,目前自己還有求於他,也不能貿然與他翻臉。   之所以韓特必須與有雪同行,是因為有雪手中的法寶,那管得自霧隱流最後一名忍者師範的卷軸。雖然兩人都還有些搞不清楚,為什麼一份記載麵條烹飪秘方的卷軸,會有著忍術神通,令兩人能恃之在地底遁行無礙?又為什麼只在有雪的手裡才起反應,換作韓特持有,異能效果立即消失?   「該不會……」   韓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是以前在惡魔島當傭兵時,有來自日本的同袍,提過一些忍者門派的規矩,其中就有關於忍者秘笈的傳承。   「我以前聽人說過,日本的忍者們為了防止死後被人搜身,或是機密外洩,往往會在身上攜帶的秘笈或密件上頭動手腳,最常見的例子,就是換一些不那麼顯眼的封面。」   這樣一說,就連有雪都懂了,驚訝地看著手中的卷軸,顫聲道:「你是說,這個東西……裡頭寫的不是製作麵條,而是霧隱流的最高忍術秘笈?」   「我只是這樣推測啊,我又看不懂日文,天曉得裡頭寫的是什麼忍術麵條?不過你看過哪本麵條食譜會帶著持有人飛天遁地的?」   「我……我也只看得懂極樂東瀛那本書裡的日文,可是……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   想到霧隱鬼藏不幸慘亡,卻留下了這管卷軸,重要性不問可知,有雪雙手忽地一緊,心中又是興奮,又是緊張。自己在國家權力中心混了那麼久,什麼好處也沒撈到,如今總算天可憐見,有一本秘笈落在自己手上,這也算風水輪流轉吧,只要把這本秘笈拿去變賣,一定可以……   韓特見到有雪滿面興奮之情,以為他為了得到秘笈而狂喜,哪猜得到他正打著將這本秘笈高價轉賣的主意,當下冷哼一聲,道:「胖子,要作夢還嫌早呢,別忘了上頭還有人在跟著我們,你如果得意忘形,被人家發現,等一下你的身體就真要分成不只九十段了。」   之前有雪從地牢中救出韓特,兩人預備破地而出,趕往耶路撒冷時,韓特忽然停住動作,告訴有雪自己已經被人發現,正有敵人朝這邊追擊過來,一場硬仗免不了;有雪則是立刻使用卷軸遁地,帶著韓特一起從地底行走。   敵人似乎對追蹤地底的氣息不太在行,當兩人遁入地下深處,緩慢行進後,韓特便說感覺不到敵人的氣息了。   「不過……敵人到底是誰呢?能夠飛在天上追蹤我們,怎麼看都是天位高手了吧?敵人的天位高手又不是很多……」   有雪計算著名單,沉吟道:「該不會……是親親小純純?」   兩人本來是勾肩搭背,一起靠著卷軸在地下遁行,但有雪這一句話出口,登時就知道不妙,身旁韓特的呼吸聲驟然一重,當有雪轉頭過去,他已經是通紅著眼,咬牙切齒,渙散的目光直直望向前方,拳頭死命地緊握,清脆的骨骼摩擦爆響不絕於耳,彷彿馬上就要衝出去,和不存在於前方的想像敵人拚個死活。   「哇!糟糕,死要錢的瘋病又發作了!」   有雪差點哀嚎起來。他還真是不瞭解,不過就是妹妹殺了自己老爸而已,有那麼大的打擊嗎?居然搞到每次光聽見名字就失去理智,幸好自己知道該怎麼處理。   「喂,韓特,金山!金山!那邊有一座好大的金山啊!」   專門用來對付嗜錢如命的狂人,這個百試百靈的急救方法,這次在約莫喊到第十聲的時候奏效。   「啊?金山?我的金山在哪裡?」   「唷,終於肯醒啦?這一路上你已經是第七次了,你不煩,我都煩了,算是我求求你,等到我們出了地面,你再發狂犬病好不好?」   「抱歉,這點是我不好……」   最難看的醜態落入有雪眼中,韓特也只能訕訕地道歉,不然等一下狂性再發,這心胸狹窄的雪特人翻臉,自己就要以癡狂狀態一直被拋棄在地底,等待神智回復的那一天了。   為了把話題扯開,韓特表示根據自己的猜想,在上方追蹤自己兩人的強敵,定是奇雷斯無疑。有雪則是很好奇,那個黑皮怪物到底是什麼東西,自己雖然聽說他是魔族的王子,不過單單是王族血脈,真有差距那麼多嗎?   「不,王子不可怕,發瘋的王子就很恐怖。就好像天魔功雖然強大,卻不是無法可破,但若是由一個發瘋的高手來施展,任誰看了都會想逃跑。」   「你的意思是,就因為那傢伙是神經病,所以你們都很怕他?」   「也不全是這樣……當年奇雷斯橫行魔界,滅絕在他手裡的部族怎麼算都是三位數,魔界住民把他當成瘟疫一樣,聞之色變,不過,真正讓高手對他恐懼的,是因為傳說在胤禛陛下的子嗣裡,只有他進行了天魔變。」   「天魔便?什麼意思?天魔的便便嗎?你們的高手很害怕一坨屎?」   「不是那個意思,天魔變據說是天魔功裡頭的一個重要環節,魔界住民的口耳相傳,那是一種……如天之崩的澎湃力量。必須要有所突破,天魔功才能真正有所大成。歷代傑出的大魔神王,都一定進行了天魔變,不過能不能完成,要看個人的資質與毅力,不是每個進行天魔變的人都可以成功。」   跟隨蘭斯洛日久,就算自己不通武功,有雪也知道蘭斯洛練的是什麼東西,聽韓特這麼一說,好奇道:「聽起來好像很厲害,那為什麼我家老大沒有這種變化?」   「所以說……你們家的猴子是個廢物啊!」   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蔑,韓特對蘭斯洛本就沒有多少好感,雖然自己數度替雷因斯做事,但那都是認錢不認人,說得坦白一點,如果真要選擇,自己寧願被白無忌或周公瑾領導。   「這點我的想法和你不一樣耶,追隨我家老大,雖然不見得安全,但至少傷亡都是因為對付敵人,不會是因為被自己的領導人出賣,如果是白老二或鐵面人妖,那就很難講了。」   有雪喃喃道:「所以我就一直很擔心,親親小純純會不會……」   「吼!吼!吼∼∼∼」   「哇!對不起,是我說錯了,韓特,金山,金山啊!」   「嗚……我剛剛怎麼了?你這個雪特胖子,不要一直拿人來玩好不好!我的腦子快要被你玩爆了。」   「對不起,不過……真的是很好玩耶,只要一提到特定字眼,你就會馬上耍白癡流口水,說出去一定沒人相信。」   「嗯,真的是滿有趣的,好像很好玩的樣子,打個商量,讓我也來玩玩如何?」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兩個正在夾纏不清的戰友突然呆住,先確認那句話並非出於自己或對方口中,再確認目前所在位置,仍是在地表之下數百尺的岩層,周圍儘是厚密土石,不可能有經過路人順便插一句話。   當這一切都肯定完畢,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後方,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皮褲,正一面摩擦他尖銳的指甲,一面笑得很燦爛的黑皮青年。   「奇、奇雷斯?」   才剛剛發出驚呼聲,兩人肩頭就分別一緊,被一隻手爪攔肩抓住,跟著就是一具軀體貼靠過來,以親匿但卻陰惻惻的聲音笑道:「有本事啊,居然有辦法逃到這裡,我們再來玩玩看,試試這次你們兩個能跑到多遠去。」   ※※※   「進攻!第三隊、第四隊跟著我來,其餘的人把守門口。」   「動作快,我說撤就要撤,你以為鐵面人妖會給你第二次機會嗎?」   置身於激戰漩渦的中心,妮兒叱喝著手下,統領裝備優良、武技高強、默契與訓練卻明顯不足的騎兵隊,無視密集的刀槍與箭雨,來回穿梭於敵陣中,一次又一次,在所經之處累積了鮮血與屍體。   就在前天夜裡,艾爾鐵諾軍發動了突襲,因為耶路撒冷一方早已有備,所以這場攻擊算不上奇襲,雙方爆發了激戰,在各自留下一定數目的犧牲者後,這場戰事算是揭開了序幕。   不過,妮兒卻是在戰爭爆發前,才發現問題的不尋常。   「什麼?耶路撒冷這裡沒有人懂得帶兵?你們不是叫做白夜四騎士嗎?為什麼只會騎馬不會打仗?」   兩天前,妮兒本來認為自己只是臨時客卿,應該聽從主人的戰術指揮,開戰後就分配位置,這樣就夠了。然而,當她閒聊似的隨口問起戰事佈置,王右軍的回答之簡略,卻讓她聽得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什麼?這不是簡報?你稱這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叫做戰術計劃?委任中級指揮官各自發揮,也不能簡略到這種地步啊,這樣不叫各自發揮,你擺明是送給敵人各個擊破的,白鹿洞弟子不都是文武全才嗎?」   「是沒錯啊,我在白鹿洞學了內功與劍法,駢文造詣取得教授資格,於道學深有研究,除此之外,我得意的書法則堪稱天下……」   「夠了,兩軍交戰,難道艾爾鐵諾人會找你要簽名嗎?我現在終於知道當初瑾花之亂,忽必烈為什麼最後會兵敗如山倒……」   「術業有專攻,不是每個練武的都是戰爭天才啊!」   短短幾句話,妮兒就聽得渾身冷汗。固然現在的戰事,天位戰才是決定因素,如果不能在天位戰中取得優勢,地面戰的勝利隨時都會被逆轉,可是如果地面戰大敗虧輸,就算天位戰勝利,也不能扭轉己方傷亡慘重的事實,一樣是大敗。   再問得深一點,耶路撒冷的聖殿騎士團,當初雖然號稱是風之大陸三大騎士團之一,不過那是指裝備和平均武藝。然而一支軍隊不管平均素質有多高,如果疏於操練,彼此間又沒有戰鬥默契,上了戰場,能發揮的實力不到應有四成。   耶路撒冷的騎士,平時都是進行救災、濟送物資,從不介入戰爭,以表示神職人員的清高立場,因此博得廣大佳譽,但付出的代價,就是當妮兒緊急召見詢問時,一個個騎士團的軍官都答非所問。   「勇猛衝鋒?你這不叫做勇猛,擺明就是帶著兒郎衝去自殺的,要衝要看情形啊!」   稍稍查問一下,妮兒已經覺得自己快要暈去,最後只能抱著一絲僥倖期望,向王右軍確認,然後得到一個最糟糕的答案。   「簡單來說,米迦勒團長的任職,是因為她的武功與善行,不是因為上陣指揮的能力?」   「那當然,我們神職團體是反戰的,如果任命一個滿手血腥的戰爭狂人為領袖,那要怎麼向神明與信徒交代?團長的實戰能力很強,不過這一生從沒上過戰場。」   「……乾姊姊如果把這件事情先告訴我,我一定不來耶路撒冷陪你們送死。」   迫於無奈,妮兒顧不得喧賓奪主,只得主動搶來指揮權,負責應付公瑾的地上攻防。   以身為用兵家的資質來說,妮兒遠遠算不上是兵學天才,要她擔任主帥,與眾所周知的名將周公瑾對壘,她光是想到事情的嚴重性,就感到一股莫名焦慮。   只是,在北門天關擔任過一段時間的指揮者,又實際經歷過數場大小攻防戰,妮兒在源五郎的調教下,有著很豐富的軍務經驗,和耶路撒冷的諸將相比,她的軍事能力最強。更何況,純粹光看帶著少數騎兵,擾亂敵方大隊,來去無定的游擊能力,就連公瑾也要自歎不如。   「看看那個女孩,在塵土飛揚的戰場上,還能煥發著這樣的美感,真是少見……   那些倉促成軍的騎兵,在她率領下,機動力起碼提升了兩成,動作這麼敏捷漂亮,都快可以收進教科書了。」   如果妮兒知道,在敵陣裡觀看戰況的公瑾,給著她這樣的評價,足以非常自豪。   不過,透過她的影響,周公瑾元帥的別名自此揚威天下,這是一件令公瑾感到遺憾的事。   「我確實戴著面具,不過人生於世,哪個人不是帶著一張面具呢?而且,我看不出戴面具和人妖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當戰場上大聲鼓噪著「砍下鐵面人妖的首級」、「鐵面人妖下地獄吧」的叫喊,公瑾很懊惱地望向身邊幕僚,看見他們一個個想要生氣,卻又有些在忍笑的表情。   交戰一兩天,雙方互有死傷,分不出明顯的勝負。雖說佔著地利之便,但妮兒率領人數上居於劣勢、默契與訓練都不足的騎士團,對抗一路長勝不敗的艾爾鐵諾軍,能戰到這種程度,已經是讓人喜出望外,甚至是感到異常的程度了。   勝利帶來的好處顯而易見,之前妮兒剛接掌騎兵隊,向軍官們分析局勢,說明敵我優劣時,還有幾個人憤怒地指責她,「唱衰」耶路撒冷與真神子民,是別有異心的奸細,結果要王右軍出來執行軍法,這才能維持秩序。   而在幾場戰事後,妮兒受到的對待完全不同,每次率軍回到城裡,大批軍士與百姓把路圍得水洩不通,相爭為她獻上讚美與鮮花。   「妮兒元帥!你太棒了。」   「請您帶領我們,把艾爾鐵諾人攆出去吧,正義必勝,唯一的真神必勝!」   吃過妮兒一兩次盛怒的教訓,耶路撒冷已經沒有人敢當面稱呼她「山本元帥」了,只是,面對這樣的擁戴與稱讚,妮兒反而覺得很不安。   過去在北門天關,每次戰事結束,源五郎都會請她頒下軍令,讓全體軍士適當地休閒與放鬆,卻也採取各種措施,壓制軍中的驕靡之氣,讓他們明白還有硬仗連接而來,不可大意,也不可鬆懈警戒。   但在耶路撒冷,好像很難做到,特別是自己的命令無法貫徹實施,非常傷腦筋,說到底,自己仍只是個外來人。而且,最近幾天的氣氛很悶,鐵面人妖雖然發動攻擊了,但就自己來看,卻欠缺了他平常破城攻擊的壓倒性魄力,而僅止於試探攻擊。   或許是因為實力層次不同,所以周公瑾不得不慎重以待,收起過去那種毫不保留的進攻方法吧!再不然,是故意玩心理戰,讓防禦一方產生驕兵心態嗎?可是,在補給狀況欠缺、軍中又有疫病蔓延的情形下,艾爾鐵諾軍還有辦法拖延嗎?   光是計算,就有無數種可能,沒有源五郎在身邊,妮兒推測不出來,煩悶的感覺越來越強,進城看到歡呼人潮急湧過來,妮兒的怒火也是筆直往上升,又看見一個穿著青衣,好像叫做麥當諾還是什麼的傢伙,一面拍手一面走來,整個怒氣全面爆開。   「妮兒小姐的英姿,讓我們非常欽佩,簡直就是一隻風中的蝴蝶,實在是太…… 」   話沒能說完,妮兒以無比俐落的身手,從馬背上一翻而下,兩手抓住對方肩頭,跟著就是一記頭錘撞了過去。倉促之間,彼此都沒運天位力量,一聲悶響與痛哼後,妮兒放開手,對方已經倒了下去。   「哦?妮兒小姐,麥當諾兄弟做了什麼不妥的事嗎?為何你……」   「王右軍!」   少女的怒喝聲中,同樣一記抓肩擒拿,王右軍甚至來不及閃躲,就給抓個正著,然後一記惡狠狠的頭錘撞砸在額上,悶響聲中,這位當代書法大家腦裡天旋地轉,險些一跤跌坐在地。   「啊?長腿帥妞,你怎麼見人就……」   這個聲音沒怎麼聽過,但依稀有點耳熟,妮兒打得興發,本能地轉身過去,抓住肩膀又是一記頭錘。這次的聲音響亮得多,只不過在撞擊悶響後,那一絲哀嚎聲音有些古怪,居然是個老人的聲音。   「你……你是?」   妮兒還真是吃了一驚,因為跌坐在地上的那名犧牲者不是別人,正是當今東方世家主人,與蘭斯洛忘年相交的東方玄龍。   ※※※   東方世家的援軍,也抵達耶路撒冷,對於妮兒來說,這真是一大喜事。雖然天位戰力只增加一員,頗為可惜,但想想東方家的實力,妮兒倒也不認為他們能多派來三名五名,光是家主親自前來,就足夠顯示誠意了。   話雖如此,她口中卻毫不客氣,像是有意雞蛋裡頭挑骨頭般,以苛刻語氣不停數落著這名為老不尊、一直用垂涎三尺的目光,從後頭盯著她雪白而修長的雙腿的色情老頭。   「什麼聯手抗敵?你們東方家根本一點誠意都沒有,就只有你一個人和補給隊伍來,怎麼不多派幾支軍隊過來?」   「有啊,你大哥新納的小妾,算來也是我東方家的人,如果她也來幫手,你就不能說我們只派一個人了。」   「胡說八道的老頭子,你自己也說那是我大哥的小老婆,這怎麼能算數?」   「何必介意這個呢?單純只是要比人數的話,耶路撒冷的城壁和軍隊已經夠了,如果這些都還不足以決定勝負,那麼再多的人也是沒用的。」   妮兒不得不承認,當這老頭收起色咪咪的笑臉,以沉靜的表情,負手踱步在前的時候,確實給人一種宗主氣派,教人不敢輕忽他的東方家主身份。   東方玄龍說,日本的二次魔震陸沉之後,東方家也受到影響,雖然多出幾個初入小天位,和有希望進入小天位的好手,但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力量,一上戰場,未傷敵先傷己,此時派他們與艾爾鐵諾的高手敵對,那根本就是送出去自殺的。   「所以,只好由我這個老骨頭出來賣命了,唉,教育真是麻煩的事,早知道就把他們全部送上大雪山算了,老人家就應該在家裡享享清福,摸摸漂亮小妞的屁股才對 ……」   本來前頭部分,妮兒還聽得頻頻點頭,哪知最後會忽然冒出這一句,方自一呆,竟給這老頭趁機在她充滿彈性的美臀上重重一拍,然後狂笑著飛奔了出去。   「你這個色老頭!」   要追已經來不及了,對方畢竟是有數百年資深閱歷的專業色狼,一擊得手逃逸無蹤的速度,就算是織田香也要為之咋舌,更別說像源五郎那樣,每次出事後呆呆站在原處,任她痛毆。   不過,妮兒倒不是真的很生氣,因為之前曾聽源五郎說過,在白無忌遇刺倒下之後,這位總是充滿活力的老人,彷彿也出現了老態,像是失去了知己一樣,顯得很失魂落魄,如果現在這樣的表現算是回復精神,自己還真該為他高興。   而另外一方面,東方世家所運送來的糧草,也確實幫助不少,東方玄龍也帶來了一個消息,就是周公瑾似乎沒有打算速戰速決,反而從外頭逐步包圍了耶路撒冷。   以他的優勢兵力,確實有能力這樣做,只是考慮到第二集團軍目前的連串內憂,耶路撒冷的領導階層也不禁錯愕,因為若戰事延長下去,缺糧又有疫病蔓延的艾爾鐵諾軍,比被包圍卻糧草充足的耶路撒冷更撐不下去。   「但是你們要留意,我在前來這裡的路上,看到艾爾鐵諾人放出獵鷹和獵豹,又組成小隊,想要完全切斷這裡對外的情報聯繫。」   東方玄龍帶來的情報很寶貴,讓耶路撒冷方面知道該怎樣採取措施。   「表面上,公瑾師兄把我們的對外聯絡全部切斷了,令我們再也無法從外部得到情報,也不能把消息傳出去。」   即使開戰,王右軍仍是稱公瑾為師兄,倘若是換作在別處,一定有人會公然質疑他對己方的忠誠心,但在這裡卻沒有出現這種狀況,這令妮兒感到很慶幸,因為如果置身於那種環境,自己一定連半刻都呆不下去。   「你們白鹿洞子弟不是會使用東方仙術嗎?放個水鏡或是什麼的,馬上就可以對面通訊了。」   「一般情形下是這樣,但二師兄是白鹿洞中道術修為最強的一人,他早在附近布下了靈波干擾的結界,我們剛剛測試過,什麼水鏡都是一片模糊,傳不出去。」   這句話一出,眾人才知道事情嚴重,不過王右軍看來仍是相當鎮定。   「如果二師兄的計劃真是那麼周延,那麼我們無論是派出使者或動物,都難以與外界聯絡,想要突破封鎖網的唯一方法,就只有派出天位戰力了,但這麼做並不划算。」   王右軍道:「只是二師兄仍然小覷了我們,也許他經過了長久的觀察,掌握到過往青樓聯盟傳遞情報的所有管道,但還是有些東西是他所不知道的,那就是技術。」   縱使是軍務會議,米迦勒也並不出席,眾人甚至不知道她在哪裡,負責的僅是王右軍與麥當諾。在他們的帶領下,妮兒與東方玄龍穿越十多所建築,來到一處荒廢的院落。   到此數日,妮兒知道耶路撒冷有許多建築因為年久失修,被封閉起來,等待維修開放,平時因為軍務繁忙,自己無暇到處閒逛,不過現在隨著王右軍深入這處院落,看見荒廢的草木間有著許多處石堆,不規則地散落著,東一處西一處,看似雜亂,但卻藏著某種難言的氣機波蕩。   「這是……」   「千葉家的設備……遺跡,大概兩千年不曾使用了吧?看起來雖然已經廢掉了,但是緊急時候還是可以派上用場。」   王右軍從容不迫的解釋,反而讓妮兒吃了一驚。她曾聽源五郎提過,在青樓聯盟的背後,存在著一個以千葉為名、更為深邃巨大的組織,比青樓聯盟更為久遠,從九州大戰之前就在暗地裡影響著風之大陸的動向。這些事雖是高度機密,王右軍會知道倒不算奇怪,可是看他說話的平和語氣,他與這組織的關係比預想中更深啊!   「不用太在意,我沒有什麼特別,只不過……就像我身為耶路撒冷的聖騎士,卻同時也是白鹿洞的子弟,現在的天位武者都有多重角色。」   王右軍道:「耶路撒冷一帶,連帶附近的幾個城市,都曾有過很繁盛的太古文明,後來文明崩毀,人們在遺跡上頭建立城市,以現在的耶路撒冷為中心,千葉家每一世代都會選擇適當的管理人,守護這些遺跡,大部分是讓自己人來擔任,但偶爾也會選擇足堪信任的外人,擔任守護者……或許這也是千葉家用來吸收新血的方式吧!」   高高舉起手,王右軍凌空虛按向幾處石堆,麥當諾也將另外幾處石堆朝特定位置推移。   「不管當年是多麼興盛的文明,現在都只是一堆荒土遺跡而已了,兩相對照產生的感觸,我覺得宗教團體設置在這裡,是個很適當的選擇,只不過,想不到這些遺跡有一天還能移作軍事用途。」   當王右軍和麥當諾的佈置完畢,淺藍色的光輝便在石堆中遊走,由微弱而熾盛,不停地串組出不同的形狀。   王右軍拿出一本陳舊的卷軸,一邊翻閱,一邊對石堆虛按。隨著他的動作,石堆中的光陣越來越耀眼,一道道藍光、紫芒,交錯密集地串組著。五芒星、六芒星,跟著就跑出許多不規則的光亮圖形,五顏六色的繽紛彩光,映得在場四個人的臉上,都是奇異的瑰麗光華。   「說明書上的解釋,我們現在正使用著一種叫做摩氏電碼的訊號,當我們從這邊發訊出去,香格里拉就會接收,之後無論情勢怎麼演變,我們都可以靠著這套遺跡系統,對外聯繫。」   王右軍道:「但這也是我們最後的一個管道了,二師兄如果真的要封鎖我們,一定會派天位戰力來攻擊這個遺跡,所以我們要嚴加提防。」   旁邊的妮兒聞言點頭,心裡卻暗暗好笑。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最新、最隱密的技術通通都沒用,總是要翻出一些千百年前的舊遺跡,才解決了問題,這樣豈不是代表幾千年來文明的發展,都浪費了嗎?   方自尋思,旁邊東方玄龍卻悄悄傳來一句話。   「丫頭,小心一點,不管是什麼局面,對這裡來說……你始終是個外人。」   ※※※   隔天,對於統領軍務的妮兒來說,眼前情勢出現了怪異的變化。   才不過經歷了幾天的攻防戰,死傷也不算激烈,但第二集團軍卻出現不支的疲態,無論死亡人數或是防禦支撐,都比前幾天惡劣許多,妮兒率隊衝鋒時,覺得自己好像很容易就可以把敵陣切割,來去自如。   甚至,在妮兒的攻擊下,艾爾鐵諾軍首次出現了承受不住,把陣地往後移動的窘態。當眾多艾爾鐵諾士兵倉皇奔逃,被聖殿騎士策馬從後追上,一槍貫穿身體,幾下子功夫,地上就多出了無數屍體。   這天的戰事結束後,艾爾鐵諾軍匆匆收拾了戰死者的屍體,把營地後撤了兩里。   在耶路撒冷這邊看來,這簡直就是大勝利的前兆,騎士與戰士們歡欣鼓舞,在回城後掀起了一陣又一陣的興奮狂吼,甚至忘記了戰時忌酒的禁令,接過百姓奉獻的酒漿,開懷痛飲,城內一反數日前戒慎恐懼的氣氛,熱鬧得有如節慶盛會。   而在這樣的氣氛中,聖殿騎士團的幹部,與他們的臨時主帥爆發了激烈爭執。   「對,艾爾鐵諾軍中又缺糧、又有疫病蔓延,他們還分兵去包圍耶路撒冷,造成陣容薄弱,擋不住我們的衝擊。這些戰術層面的劣勢,導致了敵人的失敗,這些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   妮兒重重一敲牆壁,怒道:「問題是,這麼簡單就勝利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第二集團軍是艾爾鐵諾的首席強兵,萬里迢迢而來,征服了大半個自由都市,難道就是為了要捧手送勝利給我們嗎?」   執掌一支軍隊,要負責的事,並不只是僅僅將軍隊帶往勝利,很多時候,麻煩事反而是在戰勝之後才出現。過去妮兒有源五郎可以倚仗,總有他在問題沒發生前就提出適當建議,戰後則往往無視他的苦笑,毫不客氣地要他全權打理,自己跑去睡大頭覺,如今……妮兒一切都得要靠自己了。   情形比預期中麻煩,當她吼著「我可不認為自己有那麼了不起,會讓敵人主動送功勞給我」時,席間的騎士們,卻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回應說「真正了不起的是天上神明,藉由妮兒小姐把勝利帶給有虔誠信仰的騎士們」,聽到這回答的妮兒,當場踹門出去。   「寫毛筆的!你給我滾出來!」   險些氣炸的妮兒,在城樓上找到了王右軍。   夜已經很深,他並未參與任何的歡慶活動,只是一身簡單白衣,配劍掛刀,在滿是寒意的強風中,指揮士兵們在城樓上眺望著艾爾鐵諾軍的陣地,監視那邊的一舉一動,維持著警戒。   「我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白家要奪雷因斯大權?」妮兒怒道:「如果把軍權交給你們這些宗教狂,雷因斯早八百年前就亡國了,你們這些蠢蛋就準備一起升天,去見你們的鳥神明吧!」   這番話在別的地方或許沒什麼,但是在耶路撒冷這樣的宗教聖城,那就是最嚴重的大不敬之罪,周圍士兵立刻變了臉色,甚至有人緊握槍桿,眼中露出了明顯的敵意。   「你們都先下去吧,我要和代理團長溝通一下,處理一點小小誤會。」   王右軍揮手斥退了城頭上的守軍,當整個城樓只剩他與妮兒兩人,強勁風勢又足以讓話聲不外洩,才露出一個苦笑,搖頭道:「大體上沒錯,不過,你可以把你們這個字眼改成他們,因為我不是宗教狂,也不信教。」   「你不信教?你不是耶路撒冷的聖騎士嗎?」   「一個武者,除了自己的雙手與兵器,信什麼都沒用。我在武煉連神都不信,為什麼會信教?」王右軍微笑道:「宗教對我而言,只是一個形式,一個道具。不管是什麼組織,只要能確實地行善,幫助百姓,我都會很虔誠地去信仰。」   「可是,你這樣……」   「不用那麼吃驚,其實行善這種事很麻煩的,有時候雖然你想幫助人,人家卻不見得願意接受這些幫助。好比武煉發生天災,雷因斯要送救濟物資過去,但因為種族間的猜忌與仇恨,武煉人可能寧死也不願接受這些救命的物資,結果造成了無謂的死傷。」   「這種時候,如果大家有同樣的信仰,至少就多一個管道去完成溝通,在這方面而言,耶路撒冷的聖教確實很管用,信的人多,彼此間也容易溝通,只要引導得當,很快就能凝聚人們的善心。我們這些年來雖說是救難扶厄,但如果沒有一個組織在背後籌措物資,光是個人的善心什麼也做不到。」   看著妮兒呆若木雞的傻樣子,王右軍莞爾道:「只要能讓我繼續現在的工作,什麼教我都可以信。白夜四騎士大多都有這樣的想法,所以我們肯定聖教的存在,不過什麼事都有正反兩面,信仰心太虔誠了,有時就連眼前事物都看不清楚,你好像就吃了一些苦頭,不是嗎?」   被這一言點醒,妮兒頓時想到自己來這裡的理由,正要開口罵人,忽然聞到一陣酸臭的怪味,中人欲嘔,立刻皺起眉頭。   「什麼味道?這麼難聞?」   嗅了幾下,妮兒把目光投向艾爾鐵諾軍,那裡焚燒著熊熊烈火,濃濃的黑煙筆直衝天,距離遠了,看不清楚到底在燒些什麼。   「呵,枉費你是一軍之將,又經歷過幾場大規模戰事,怎麼連這味道都沒聞過?   當年瑾花之戰,我們每天想不聞都不成呢。」   王右軍道:「這就是屍臭的味道啊,艾爾鐵諾軍在焚燒屍體,傳過來的味道就是這樣了。」   聽到解釋,妮兒險些就吐了出來。過去在北門天關,源五郎知道她討厭這些氣味,每次戰爭結束後都動用太研院或是魔導部隊,不是用高科技裝備汽化蒸發屍體,就是用大規模法陣讓屍體沉入地底,自動掩埋,半個時辰內就清理得乾乾淨淨,從沒機會接觸到一般戰場上處理起成千上萬具屍體的情況。   「也辛苦這些艾爾鐵諾人了,千辛萬苦而來,喪生在異國,期望他們的靈魂能夠得到安眠。」   雖然說自己不信神也不信教,但王右軍卻仍做出禱告的姿勢,為亡者祈求冥福。   妮兒掩著鼻端,眺望著數里外的大火,心想照這情形看來,艾爾鐵諾軍的死傷真是不少,其中搞不好有很多不是死於戰場,而是病發身亡。假如自己是主帥,面臨這種局面,想不退兵都不行了,可是……   「知道嗎?我對自己很滿意,也很驕傲,我正值青春,武功高強,樣子又美,脾氣雖然暴躁,但從不會無理取鬧,腦袋不算聰明,卻還識大體,有一點軍事才能,幹過幾年盜賊,名氣響亮……啊,除此之外,我對自己的腿很有自信。」   莫名其妙說了一段話,連禱告中的王右軍都呆了一下,不明白她為何在這時自誇起來。   「我想說的是,雖然我對自己有信心,但我知道自己是誰,就算再怎麼狂妄,我從沒想過自己可以戰勝那個鐵面人妖,至少……不是這麼簡單,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啊?我們一滴血都沒有流,什麼重大損失都沒有受到,這太不合理了嘛……」   縱然自滿自傲,妮兒卻很有分寸。假如她也有虔誠的信仰心,那麼就可以像多數的耶路撒冷騎士一樣,把眼前局面歸咎於神明庇祐,然而她卻是一個講究合理性的人,越想越是苦惱。   公瑾是風之大陸上的名將,要率軍與他對壘,妮兒承擔了很大的心理壓力。剛接掌騎士團的那天,晚上連接著做惡夢,總夢到第二集團軍突然使了什麼奇策,讓自己輸得丟盔棄甲,一無所有。   如果說自己的謹慎沒錯,那現在這局面該怎樣解讀呢?真是那個鐵面人妖時運不濟,讓自己撿了個大便宜?或是他名不符實,不擅長檯面下的黑暗戰爭,被青樓聯盟的諸番措施弄得灰頭土臉?亦或者……他在準備什麼奇謀呢?如果是,那又是什麼?   為什麼自己的笨腦筋什麼都想不出來呢?   「……」   看著妮兒苦惱的表情,王右軍是有一份歉意。這少女不是耶路撒冷的人,甚至也不是自由都市的人,卻要承擔這麼重的責任,與二師兄對峙鬥智,雖說以能力來分工,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但仍是很對她不起。   「等等,這是什麼感覺?有人在城內做著什麼!」   本來在凝望敵軍陣營,妮兒心中一動,回頭一看,卻見到城中某處隱約亮起了藍光,正是昨日王右軍帶眾人去看的那處遺跡,當時也曾警告過,這是目前最後的對外聯絡管道,要謹防敵人破壞,現在忽然亮起來,王右軍卻在這裡,難道真是有敵人潛入破壞?   這樣一想,妮兒立即催動力量,飛身趕奔過去。   「等等,那可能是……」   王右軍想要攔阻,卻慢了一步,只有跟著追了過去。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五卷 第二章 天雷降擊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五卷 第二章 天雷降擊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   迅速奔近過去,越是接近那處遺跡,妮兒越是聽見奇異聲響,使她益發肯定有人正在操作遺跡。   轉眼間到了遺跡上空,陣陣瑰麗的彩光,映得妮兒幾乎睜不開眼,只是依稀見到遺跡石陣中有人活動,像是把什麼龐大的東西不停地往石陣光符中拋去,而泛著彩光的石陣,就像是一個沒有底的深潭,毫無保留地把拋擲下去的東西吞噬。   雖然弄不清楚這代表什麼,可是自己既然負責耶路撒冷的城防安全,就不該發生這種自己不清楚的事,妮兒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出手阻止。   「下面的人,全部給我停手,否則我……」   呼喝同時,妮兒飛快地飆射落下,天魔勁也運集於掌上,只是人還沒落下,一道凌厲氣浪打橫偏掃過來,直切向腹側,如果硬挨一記,肯定當場重傷嘔血,妮兒無奈,只有橫腕進行防禦,兩股力道一對撞,手腕疼得險些骨折,整個身體更被掃了出去,摔落地面,撞塌了一堵石牆。   「嗚……是誰?」   「對於遠來的客人,這樣是失禮了,不過身為耶路撒冷的守護者,這是我的職責。」   雪白的耀眼光影,散發著不屬於世俗的聖潔,攔阻在站定起來的妮兒身前,純淨無瑕的白袍、繪有獨角獸圖騰的銀雪甲冑,說明了她的身份,握在手裡的銀色長槍,不住散發著身為耶路撒冷聖教第一高手的澎湃氣勢。   「米、米迦勒團長?」   妮兒很訝異,雖然她很想為了那日暹羅城的脫險向恩人道謝,但來到耶路撒冷後,別說與米迦勒談話,就連見到她背影的機會都不多。這位聖殿騎士團之長,似乎過著極度深入簡出的苦修生活,妮兒甚至以為,除非鐵面人妖親自出戰,否則米迦勒根本不會現身,那麼,她出現在這裡的理由是……   再往旁邊一看,十餘名身手矯勁的聖殿騎士,忙碌地搬運某些東西,往石陣中拋沉下去。陣陣彩光閃動中,那些東西與自己在太研院看到的機械類似,顯然也是太古魔道之屬的器械。   看著這些東西,妮兒都弄糊塗了,突然間,她想起了那天東方玄龍的耳語。   「米迦勒團長,我知道我始終是個外人,不方便過問太多,但現在大家都是同一陣線,我也為聖教出生入死,有什麼事情要作,我希望我能夠知道。」   妮兒努力把這番話說得面面俱到,這方面她的能力遠不如源五郎,所以只能試著盡可能表現誠意。這時,王右軍也已經趕到,從他環顧週遭的愕然表情,明顯對此也是一無所知,所以,就只有等著米迦勒為眾人釋疑了。   「團長,請您給我們一個答案。」   當王右軍也開口,米迦勒也不得不作回應了。   「耶路撒冷是建築在古遺跡之上,這點你們已經知道了,不過在耶路撒冷地下的古遺跡中,藏著一些太古魔道兵器。」   米迦勒的聲音,相當地悠揚好聽。她向兩人解釋,耶路撒冷地下的太古遺跡中,有著一些超越目前技術的強力兵器,如果有什麼萬一,這些東西勢將落入周公瑾手中,所以要在決戰之前,先把這些東西給處理掉。   「這個遺跡石陣,可以用來傳遞電碼訊息,不過只要把能量加大,也可以用來做無生命物體的傳送,把物件送到香格里拉。」   米迦勒這樣的說法,令妮兒為之氣結,因為這擺明就是不看好耶路撒冷在此戰中的勝算。其實撇開公瑾個人實力不談,艾爾鐵諾軍目前居於劣勢,無論補給、士兵狀況、瀕臨崩潰的包圍網,都是再清楚也不過的破綻,只差自由都市聯軍重重一擊,就可以逆轉勝負了。   明明握著一手王牌,為什麼要暗地做這樣的準備呢?更何況,妮兒就是無法理解,假如耶路撒冷的地下埋藏著強力武器,與其運走,為什麼不直接拿出來對付艾爾鐵諾軍?只要一仗打贏,問題不就都解決了?現在這種做法根本是本末倒置嘛。   「戰爭中除了現實因素,還有所謂天運的存在,目前的運勢倒向艾爾鐵諾一方,這是可以肯定的事實……」   妮兒很想反駁,戰爭沒打,勝負未分,誰敢說勝利果實落入誰手?縱有不利局面,只要大家齊心努力,也是可以克服,然而,被米迦勒的氣勢給鎮住,什麼也說不出來,同時她也很錯愕,王右軍為何保持沉默,一語不發?   「即使戰爭勝利,問題也不會結束,而是剛剛開始。使用不屬於這時代的力量締造勝利,在那之後,掌握這個力量的人,就會與野心結合,成為動亂的泉源。」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你們白夜四騎士,難道會被野心給迷惑,想要爭霸天下嗎?」   「我們是神職人員,不能也不該有這種慾望,所以只要我們還在,這個問題不會發生,但人沒有不死,我們的後繼者……繼承耶路撒冷秘密的人,會是怎麼樣的人呢?」   寥寥數語,已經足夠讓妮兒明白了。身為白夜四騎士之首的米迦勒,是一個絕對遵守原則與信念的女人,雖然人站在這裡,眼睛卻看著從今而後數百年的風之大陸。   推動時代的因素有很多,但可悲亦不可否認的一點是,武器技術的誕生,也是推動歷史的一種力量。假如耶路撒冷為了擊退強敵,使用了超越這時代的武力,那麼敵人雖退,動亂卻會因此而衍生,想要得到這力量的人,會試圖繼承、搶奪,跟著以這份力量掀起戰禍,屆時死傷將不僅止於耶路撒冷,而是擴及整個風之大陸。   「可是,就為了這樣子,讓耶路撒冷……這樣值得嗎?」   妮兒不是無法理解,甚至還有一些感動,然而,儘管她不認為耶路撒冷會輸掉這場仗,但如果真的有那種可能,耶路撒冷最後輸了……這些武器可能是挽回敗局的最後機會,難道要這麼眼睜睜地把機會放掉嗎?   「聖教的存在,是為了救世,當一個組織背離了之所以存在的理想,這個組織就沒有必要存在下去。我並不是要以耶路撒冷的犧牲,換取和平,當戰爭來臨,我們會為著自己的性命與敵人拚個生死,不過……」   在清寒月光下,沐浴在一層銀輝中的米迦勒,聲音優雅得有若女神,而從她口中說出的這句話,一直到很多年後,都還被妮兒深記於心。   「有位先賢說過,萬事都有所謂的必然性,只要認清這一點,就沒有所謂的輸贏。」   妮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看著沉默的王右軍、指揮著騎士搬運的米迦勒,心裡百味陳雜。   忽然,一陣跑步聲由遠而近,是幾名正在找尋領袖的聖殿騎士。他們找不到團長與副團長,如果不是因為剛巧看見妮兒往這方向飛來,他們連代理團長也找不到。   遺跡裡的東西不能給人看見,所以妮兒和王右軍到外頭把人截著,聽他們報告最新的軍情。   艾爾鐵諾的軍營有了動靜,大量兵馬往外頭調,來回奔馳,而周公瑾下了戰書,表示十二時辰之內,兩軍一戰而決,不要再作無意義的拖延。   「唔……鐵面人妖沉不住氣了,不過戰書而已,沒有什麼特別,有什麼需要驚訝的嗎?」   「這個……敵軍元帥,現在孤身一人坐在耶路撒冷城外百尺處,箭羽可及之處…   …」   「哦……幹得好。」   ※※※   當妮兒等人趕到城頭,只見士兵們鼓噪不休,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瀰漫在整個城頭上。   戰爭未開打,但所有騎士們的心已經亂了,因為一位足以撼動他們靈魂的敵方統帥,就坐在城外百尺處,別說城上的羽箭射程可及,就算只是一名臂力強悍的騎士,投擲長槍,都可以把那處的物體射個洞穿。   如此近的距離,這麼明顯的挑釁,騎士們卻不敢動手,因為誰也知道,在暹羅城的出手立威後,公瑾已經成為當前最強悍的有數高手之一,能夠輕易擊潰副團長王右軍的強人,他們憑什麼主動挑戰?   作為他兵器的長鞭,圈捲了掛在腰側;另一側懸佩了長劍,公瑾一身銀色的袍服,盤膝打坐,雖然不曾睜開眼睛,但自有一股凜然氣勢,穩穩地震懾敵人。   想進攻卻又不敢進攻,這樣的對峙時間一拉長,聖殿騎士的志為之奪,士氣和軍心都產生動搖,而造成這些效果的源頭,就只是一個人簡簡單單坐在城下。   這情形看在趕來的妮兒眼中,簡直就是可惡到令人氣結,不過,她倒也沒有魯莽地立即採取行動,而是問身旁的王右軍。   「你師兄想做什麼?」   「我也奇怪,明明約的是十二時辰之內,兩軍一決勝負,他這麼早就坐在城下,到底想要做什麼?」   王右軍皺著眉頭,一時間還難以決定該採取什麼樣的策略應對,直到旁邊的妮兒一掌拍在他肩頭。   「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明白什麼了?」   「明白如果再學你這麼溫吞地搞下去,我等一下就要和你一起陪葬。」   妮兒雙掌用力交擊,道:「事情很簡單,他只有一個人,我們有許多人,我們就趁他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先合力把他給幹掉,問題就擺平了。」   「就這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過去的經驗告訴我,當面對鐵面人妖這種想得比你多一百倍的對手,腦子裡別想太多。」   像是要去渡假般的輕鬆,妮兒聳聳肩,把這句話說完之後,縱身跳下城頭,翻落地面,快步走到公瑾面前。   「喂!鐵面人妖,你好大的膽子,孤身一個人就跑到我們陣營來,不怕性命難保嗎?」   單單是以自己的武功,來做這種威脅,妮兒自己也覺得非常可笑,然而,就算狂妄無知也好,少女需要一些表現,來抗衡公瑾的靜默,不讓他繼續影響己方軍心。   「唔……」   面對少女的挑釁,一直在靜坐冥思的公瑾睜開眼睛,看看眼前這雙手叉腰、傲抬著下巴,幾乎可以說是趾高氣昂的少女,不禁啞然失笑。   縱使是盤坐在地上,必須要仰望著敵人,公瑾的氣勢也沒有因此而遜之一籌,當他終於睜開眼來,妮兒甚至覺得他好像瞬間變巨了體型,彷彿一塊在岸邊承受千萬年潮汐拍擊的偉岸巖像,如濤氣浪直湧過來。   如果不是用全副心神去寧定鎮壓,妮兒差點就要後退一步,當場出醜,而當她穩穩地站住,昂首直視壓力的源頭,公瑾原本冷峻的表情,多了一絲溫和。   「原來如此,好棒的人才,就是你這幾天把我手下兒郎弄得團團轉,守住耶路撒冷的城門嗎?」   「不錯,就是我,要是害怕的話,我給你一個最後逃跑的機會。」   「害怕?我有什麼理由用得著怕嗎?」   「當然有,我們已經把你給包圍了,你的手下還不見蹤影,現在的你已經可以開始發抖了。」   如果不是王右軍、麥當諾兩人抵達,站在妮兒身後,被迫滿口胡言亂語的少女真是要發抖了。而當這三人以合圍的形式,遙遙把公瑾鉗制在核心,壓力也於同時出現。   「呵,很有意思,至少在某方面,我們的想法一致,就是別再胡拖,快點用天位戰把此役了結,不過很可惜,過程與結果不能如你們所願了。」   公瑾說著,長身戰了起來,整個動作流暢如水,無懈可擊,包圍他的三個人更產生一種奇怪感覺,好像公瑾散發的壓迫感,正以幾何倍數向上狂增著。   妮兒心中不安,瞥向艾爾鐵諾的軍營。馬上就要開戰了,但那邊就像完全不關心一樣,只有少量軍士遠遠望來,可是從公瑾站起來的那一刻起,本來聚集在軍營裡的生命氣息,以不可思議地速度減少,好像有人在裡頭進行大屠殺似的。   一強一弱,兩樣突來巨變之間,似乎有著某些關聯,就在妮兒驚疑不定,隱有所悟的當口,公瑾緩緩道出他的宣戰發言。   「為了向各位致意,我要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就是你們三個已經中了來自雲夢古澤的毒物,可以預備慘澹收場了。」   當公瑾毫無預警地做出宣告,包圍著他的王右軍、妮兒、麥當諾,都感到一陣錯愕,甚至以為這是公瑾開始玩起心理戰,預備攻擊了,因為事情就是發生得如此突兀與不自然。   但很快他們就知道事情不對,一種奇怪的麻痺感,由四肢迅速往經脈竄走,雖然在運氣鎮壓之下,沒有大幅度影響功力,但對於肢體的不適感覺,卻足夠在一定程度上減弱戰力。   回想到公瑾適才的宣告,三人更是一驚。天位武者雖非百毒不侵,但在強大的力量下,等閒毒物產生不了作用,然而……來自雲夢古澤的毒物?那是傳自毒皇的妖異作品,成分、配方都是謎,遠從九州大戰時代起,就是天位武者的恐懼,也是好幾場著名的天位戰中,越級挑戰成功的逆轉因素,公瑾由何處得來?   「鐵面人妖,想不到你……」   妮兒指著公瑾,心中怒氣勃發,張口欲罵,卻給王右軍一掌拍上肩頭,示意她不要分心,全神抗毒。   「這不是江湖仇殺,而是戰場交鋒,雙方各出奇謀,詭變無常,用盡各種方式全力以赴,正是為戰者的禮節。戰爭,只有殘忍與不殘忍,沒有卑鄙不卑鄙。為將者,料敵須明,沒有資格說想不到三個字。」   承受著公瑾的目光,王右軍一番話說得中正平和,聽不出異狀,儘管他有傷在身,但是內力修為卻反而是三人中最深厚的一個,很快就能抗衡毒性,揚聲說話。   「二師兄,對敵人施放毒物,消弱反抗戰力,減少己身損傷,這是你與敵對陣的慣例,聽說當初枯耳山之役,你也使用了毒物,所以我們並不意外,但你這次使用麻藥,而不是見血封喉的毒藥,想必是因為時間過短,不及施放什麼劇毒吧?」   耶路撒冷與青樓連成一線,枯耳山之戰的始末,透過青樓聯盟,王右軍知之甚詳。而在場眾人多半心裡有數,近日來耶路撒冷防守極嚴,所有食物飲水都來回檢驗,三人之所以會中毒,必是在適才與公瑾接觸的這短暫時間內。   要在短時間內施放毒物,又要讓敵人不察覺,那多半只有使用無色煙霧類的毒物,而且藥性不能太重。以現在的情形來說,若是公瑾貪攻急進,使用烈性劇毒,那麼藥性甫入體,對方功力最高的米迦勒就會察覺,立即逼出,反而不如現在的效果。   「枯耳山上,你也是使用麻藥,不過,一再故計重施,二師兄難道天真得以為這樣就可以放倒我們了嗎?」   王右軍朗聲道:「白夜四騎士,生死同命,你要挑戰團長,先過我這一關。」   散發著凜凜的武者鬥志,拔劍以對的王右軍,確實給著公瑾一股壓迫感,毒物似乎未能收到預期效果,這有點奇怪,但稍稍一想,公瑾便想通其中道理。   三百年前,青樓聯盟與毒皇一脈曾交流甚密,除了從雲夢古澤取得多種不為外界所知的毒物外,也秘密配製了許多解毒劑。自己有過枯耳山的紀錄在先,耶路撒冷為防自己重演舊事,必然有所準備,包括王右軍在內的重要人員,這幾天只怕是反覆服用復合解毒劑,這才將毒物效果減到最低。   這個結論,不僅是公瑾想到,就連妮兒都想到了。她不敢打擾王右軍,只是向右側的麥當諾皺眉怒視。   「沒良心的耶路撒冷人,我幫你們戰鬥,有解藥也不分我,放我一個人中毒,你們全都死光算了!」   「冤枉啊,解毒劑每天都直接放在送給你的飲水裡,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幾個簡單的眼神與心語通訊,兩人已經完成交談,妮兒本來因為氣憤而衰退的氣勢,這時重新壯大起來,威迫著中心的公瑾,卻完全忘記了若加在水裡的東西不是解藥,那結果會是如何的危險。   下毒的效果不佳,自己似乎枉作小人,公瑾看看王右軍,看看妮兒,看看麥當諾,最後把目光瞥向百尺外的耶路撒冷城頭,米迦勒一直站在那邊,美麗的臉上一片木然,彷彿城下的小小戰鬥全然與她無關,但公瑾卻感覺出,她同樣是以全副精神注視著自己,想在開戰前找出每一絲可利用的破綻。   出師第一步便告失利,對於有心以一人獨挑敵方高手,以顯氣勢的公瑾,這確實是一著敗棋。   「果然……戰爭中沒有每計必中這種事,不管多麼自負的將帥,還是有計算不準的地方,對這一點有最深刻體悟的,大概是那個叫做天野源五郎的男人吧……」   彷彿是有意諷刺,公瑾淡淡地說了一句,妮兒聽得心頭火起,卻看他好像不把周圍敵人放在眼裡般,斜仰起那半張金屬面具,仰望著天空。   這時,距離天明還有一個半時辰,夜色猶黑,除了冷月稀星,別無它物,但公瑾卻像在等待什麼,目光往空中游移。   「不過,只要在一個戰術失敗的時候,有其他戰術墊補缺失,那就盡到一名為將者的責任了。一百個戰術,成功率過半,就足以導向勝利……」   仰望天空,公瑾似在喃喃自語,說著旁人不能理解的話語,對於正自運功驅毒的三人,能不用搶著動手,自是好事,但妮兒卻也不願讓敵人掌握主動權。   「鐵面人妖,少耍小技倆了,你不是希望一戰了事嗎?把你的幫手全部叫出來吧,你的四鐵衛呢?他們埋伏在附近吧?」   「被你這麼說,我真是覺得很困擾。第二集團軍其實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實力強大,四鐵衛……他們是我很重要的部屬,不過目前實際能上陣作戰的,只有兩人。」   公瑾道:「朱炎執行特殊任務,並不在這裡,這點你們應該覺得很慶幸,至於可蓮……她正在我方陣營裡接待貴賓,分身乏術,因為貴我兩方相比,你們的人力調度實在比我們充裕得多。」   被這一句話給點醒,妮兒不禁望向遠處的敵方陣營,細心感應,卻什麼都感覺不出來。這並不足為奇,魔族之身的郝可蓮,一直進行間諜與刺客類的工作,隱匿氣息的本事極佳,而另一名的氣息自己也察覺不出,顯然也是類似性質的武者。這樣一想,這名戰友的身份已經呼之欲出。   無論如何,朱炎與郝可蓮都不在,對耶路撒冷一方而言是無上福音,加上妮兒遞補後的白夜四騎士,可以把戰力完全集中,但是……難道周公瑾真是這樣有自信?肯定能以一人之力擊敗四名天位武者?特別是其中還有一名堪稱強敵的米迦勒。   「不,我不是五師弟,作戰不靠狂意與傲氣。既然作戰,就一定要勝,所以你們說得不錯,此戰我的確埋伏了幫手。」   公瑾的一句話,讓三人的警覺心又提高起來,戒備著那隨時可能出現的幫手。   四鐵衛都不在身邊,公瑾所指的幫手,也有可能並非人類,而是某種結界法陣。   兼學東方仙術的天位武者,都是施布結界法陣的高手,陸游在中都之戰所用的百萬劍陣,名震天下,王右軍唯恐這位二師兄依循恩師戰法,事前在耶路撒冷反覆檢驗,確信他不可能有機會把法陣延伸過來。   對峙至今,公瑾的目光一直仰望天空,難道他的幫手並非來自地下,而是九天之外?   這個想法同時出現在每個人心裡,當他們不自禁地瞥視空中,天……明確而直接地給了他們答案。   一道璀璨的金蛇電光,來自九天之上的孤絕高處,瞬間穿越萬里厚密雲海,撕裂大氣,筆直轟向地面。   地上眾人只覺得眼前一閃,強光暴熾,一道無與倫比的轟雷,帶著強大壓迫感,狂砸了下來,電光石火間,落往耶路撒冷的城頭。   「喝!」   正當所有人為著旱天驚雷而詫異,尚未做出反應時,米迦勒形若輕煙,身形一動,攔在雷電轟擊的軌道上,揚臂一擊,只憑著空手,便將這記足以摧毀城頭的轟雷,震得支離破碎,餘威化作勁風,掃向四周。   (這個東西……鐵面人妖怎麼會弄到手的?)   妮兒著實詫異,因為她曾在太研院的內戰資料中看過,這並非自然雷電,而是太古魔道兵器中的軌道光炮,位於九天虛空之上,人力所不可及之處,轟擊而下,鬼神莫測,當日令蘭斯洛等人吃盡苦頭,周公瑾到底從什麼地方得來?   驚訝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米迦勒雖然單手轟散了這記光炮,贏得所有聖殿騎士的歡呼,但妮兒卻看見她身體微微一晃,臉上也出現了訝色。   適才一擊,米迦勒明顯用上了天位力量,但在震碎雷電同時,身體晃動,這就代表那一發炮擊,有著與她同級的力量,相互碰撞,兩不討好,換言之也就是說……   (什麼妖怪……強天位出力的軌道光炮?世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妮兒曾聽源五郎說過,能夠與天位武者抗衡的太古魔道兵器,白家無論是太研院的分部或本部,都還沒有開發出來,所以公瑾這兵器絕非竊取自白家的設計。然而,誰也知道太古魔道的研究絕非朝夕可成,連白字世家都無法掌握的技術,為什麼會出現在敵人手裡?   疑惑與震驚,在妮兒腦裡出現,令她頓感愣然。可是,有一件事卻是她所不知道的,就是這種超越當前技術的軌道光炮,並非是史無前例。   去年雷因斯內戰時,絕世白起與蘭斯洛對戰於稷下城外,雙方一招未發,白起忽然操作九天之上的軌道光炮,以其舉世無雙的絕頂天心意識,令光炮組合宇宙元氣,爆發出堪稱毀天的一擊,重創蘭斯洛。   那座發出強天位力量的光炮,在轟擊同時就已經炸成粉碎。事後,這種遠超現今太古魔道水平的技術,被當作白起創造出來的神跡之一,漸漸被人們遺忘,太研院壓根就沒有想過,要製造出這種不合理的強力兵器。   只是誰也沒想到,當初只有絕世白起才能創造的神跡,如今成了公瑾一方的無比利器。而九天之上的光炮顯然不只一座,連綿不斷的轟擊,化作一道又一道的璀璨電光,往地上飆射下去。   妮兒、王右軍、麥當諾,三人顯然已經被鎖定攻擊,密集攻擊而至的光雷,迫得三人全神應付,揮拳、舞劍,每一發光雷都要擋下。從每次能量撞擊後,手上感覺到的麻痺感與疼痛,三人確認那真是等同強天位力量的炮擊,如果在沒有防備的情形下,挨到一擊,後果不是說笑的。   「以一敵眾,我使用神兵,也不算違規吧?這是魔界名匠隆·貝多芬親自製作的絕代神兵,各位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它的威力。」   公瑾緩緩地說著,猶如閒庭漫步一般,朝耶路撒冷城牆緩緩走去。   光炮射擊的落點極準,雖然公瑾原本是被三名高手包圍在中心,但是轟向三人的光炮,卻沒有一發流彈轟擊到他,令他趁著三人手忙腳亂、窮於應付的當口,行若無事地跨出了包圍圈。   自然,妮兒三人應付光炮時,兩種強大力量互相撞擊,爆發出的衝擊波、狂暴風壓,亦是非同小可,修為未夠的武者被波及到,挨不了幾下就要吐血昏去,不過這些餘勁卻對公瑾毫無影響,雖然扯動了他的披風,卻拖慢不了他的步伐。   看著公瑾步出包圍圈,走向城壁,妮兒又急又氣,但卻給光炮連擊困得脫不了身。   「耶路撒冷的聖教說過,末世時神明會降天火,洗滌人們的罪惡,那情形就與現在差不多吧?」   一聲冷笑,公瑾腰間的長鞭揮出,迎向敵人。   ※※※   耶路撒冷之戰,牽動整個風之大陸局勢,雷因斯??蒂倫以派出天位武者的形式,作為對耶路撒冷的支持。   妮兒早已經抵達了耶路撒冷,並且起了幾乎可以說是支柱性的作用,但雷因斯的第二名援軍,卻遲遲沒有現身。   這樣的情形,與當初雷因斯的基本戰術有關。妮兒在明,楓兒在暗,這是最符合目前利益的做法,一方面來說,師承大雪山武技的楓兒,比較擅長潛伏暗中的游擊作戰;但另一方面,卻是小草體恤這位勞苦功高的姊姊,不希望她在元氣尚未復原的狀況下,與敵人正面對戰。   自從日本歸來後,蘭斯洛就閉關練功,靠著被小草破解譯出的天魔古經下卷,把自身的天魔功推進到更高層次。以非魔族之身,要在短時間內完成天魔變,有很多幾乎是不可解的技術難關,如果不是因為機緣巧合,楓兒得到了龍神授與的天叢雲聖劍,那麼蘭斯洛的修練絕不可能如此順利。   當蘭斯洛把最危險的一部份給突破,整個人進入冥思的休眠狀態,同樣在練功過程中耗去大半元氣的楓兒,甚至連稍稍休息也不願意,主動搶下增援耶路撒冷的任務,當天就離開了稷下,直奔自由都市而來。   楓兒曉得自己的狀況不佳,所以這一路上她隱匿行跡,絕不輕易現身,把自己完全作回過去的黑暗刺客,即使艾爾鐵諾軍已經圍城,她仍沒有進入耶路撒冷,反而一再試圖潛入艾爾鐵諾軍中,想找出有助軍情的機密。   第二集團軍的戒備,看似沒有任何能攔住天位武者的東西,但卻暗藏玄機,公瑾本身以東方仙術布下結界,朱炎又率手下架起了太古魔道器械的搜尋網,如果不是楓兒對這兩方面都略知皮毛,沒有大搖大擺直闖進去,早就被敵人發現了。   特別是暹羅之戰傳開後,楓兒知道自己不是公瑾對手,行動上分外謹慎,但縱使她心急如焚,但連日奔波卻沒查到什麼,反而惹起了公瑾的警覺,逆向追蹤過來,好幾次都險些碰到了。   不過,辛勞仍是得到了收穫,在歷經多次出師無功後,楓兒注意到了一點不尋常的地方,就是第二集團軍在這幾日的會戰後,立刻急著焚燒屍體的動作。   急著把屍體處理掉,免得因為腐爛而疫病蔓延,這是理所當然,但焚燒之後的骨灰呢?難道就這麼不管了嗎?楓兒不曾看到有人在收拾骨灰,難道周公瑾就這麼任手下士兵散葬於異國?   種種不尋常之處,迫使楓兒前往火葬地區一探。這天正是好時機,當公瑾離開大營,與耶路撒冷的眾高手對峙,楓兒也進入艾爾鐵諾軍的大營,遙遙望見數里外的天空電光竄動,沛然能量彙集,心中一驚,加快行動。   當她潛入到被圈圍起來的火葬場,把所有看守人員弄昏之後,立刻就聞出了不妥之處。   焚燒屍體所累積下來的酸臭,這點是不錯的,但現場除了酸臭,卻少了一種大量焚燒人體所必然產生的脂肪臭味,這點就讓人感到不自然,而近距離聞起來,這種酸味更讓楓兒產生一種故意偽作的不實感。   不實的東西,是用來騙誰?那當然是為了讓人以為,這邊確實每日大量焚燒屍體,欺騙的對象,自是只能由大老遠外望見這邊火勢、聞到這些酸臭的耶路撒冷。   以此來進行推論,製作出這個騙術的用意是……   楓兒心念一動,目光移向旁邊一個堆滿屍體的木推車,上面橫七豎八擺著十多具屍體,血肉糢糊,肢體不全,濃烈的腐臭撲鼻而來,但在這種炎熱天氣下,雖然上頭有蒼蠅繞著飛旋,屍體卻沒有生蛆長蟲。   (難道……)   楓兒也顧不得骯髒,伸手抓起一具屍體,往上一甩,熾熱火勁暴吐而出,在極度高溫之下,屍體被紫色烈火吞卷包裹,剎那之間就化為灰燼。   (太快了……)   儘管在得到天叢雲劍後,自己的武功有所增進,但以此刻的狀態,楓兒知道自己絕沒可能瞬間將屍體燒盡得如此徹底,而在屍體化為灰燼前,火中乍然閃現的東西,更讓楓兒得到肯定。   為求肯定,楓兒再試了另一具,這次看得更清楚,屍體在被燒成飛灰之前,曾化作一個小小紙人,上面好像還插著人類毛髮之類的東西。   「這是……東方仙術的……」   震驚之餘,楓兒甚至沒法釐清腦中紛至沓來的諸般念頭,一時間更失去戒心,險些察覺不到那飄落於後方五尺外的風聲。   「你或許也聽過,東方仙術裡頭有所謂的灑豆成兵,沒錯,這是東方仙術的式神,平常很不容易見到的,你可以再多看兩眼啊!」   嬌媚無倫的嗓音,從後頭傳過來,楓兒沒有轉身,但卻從聲音中認出了仇人的身份。   「郝可蓮?」   「呵,有好一陣子沒有見面了吧?我很想念上次與你的合作呢,還記不記得,我們兩個一起合力,把你的小妹妹大卸八塊,讓你可以甩掉累贅,找個新男人去過幸福日子,怎麼樣?你找到幸福了嗎?」   只是幾句簡單的話語,就把楓兒的理性逼到崩潰邊緣。她揚手擊出火勁,趁著敵人閃躲,轉身、拔劍,狠惡地攻擊過去。   「別這麼急嘛,大家都是女人,你不覺得我們可以聊一聊嗎?我覺得有些事情你一定感興趣,像是什麼流行服飾之類的……」   郝可蓮再次閃躲過斬擊,露出一個陰森的笑容。   「或者,你會有興趣知道……本來應該在這裡的士兵們,到底去了哪裡?」   戰情混亂不堪,不過,舞台上的演員尚未到齊,仍是有人努力地趕赴耶路撒冷,其中的某個人,甚至心裡還反覆掙扎。   (本來是因為沒地方可去,所以才去,但是現在找不到安全地帶,還往危險地方跑,那不是主動找死嗎?)   各方勢力的重要人物中,會不斷強調「安全地帶」的,就只有雷因斯左大丞相有雪了。   這趟自由都市之行,實在是一次運氣極其惡劣的經驗,動不動不是遭遇敵人,就是落敗被俘,連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高手傍身作安全地帶,都會迅速被瓦解。   就在不久之前,在地底與韓特一同潛移的他,碰到了強敵奇雷斯,面臨了九生一死的危險局面。   當有雪還為著局面的驚變,呆愣在當場,韓特的反應就快得多。他鬆開有雪的手,讓雪特人獨自持著忍術卷軸,重重一掌全力拍推在他的背心,讓他利用卷軸的潛地效果,急速逃生。   「臭胖子!這是你欠我的,在我找你算出這筆薪水之前,你給我保住你自己的臭命!」   韓特居然會這麼有義氣,這點實在是令有雪想像不到,然而,與其說有雪要努力保命,真正需要平安祝福的,卻是韓特自己。   當前的天位武者中,沒有人膽敢質疑奇雷斯的實力,縱是目前被公認實力在第一線的武者,周公瑾、織田香、多爾袞,也絕對不願意在單對單的情形下,與奇雷斯對戰。   更何況,有雪與韓特都不知道,奇雷斯的神智狀態已經不同於以往,精準的天心意識控制,十足狀態的奇雷斯,不把當前人間界的任何高手放在眼裡。   勝負幾乎是一瞬間就決定。才只是一下轉頭的功夫,在有雪回瞥的短暫時間裡,他就看到後方濺起了一片怵目驚心的紅霧,韓特已經和奇雷斯動起手來,並且再度受創了。   不過,戰況好像不是一面倒,因為在韓特濺血倒下的同時,他以手為劍,好像作了什麼,令奇雷斯後退了一步,動作更慢了下來,沒有能夠追擊,讓有雪就此逃逸出去。   之後,連續在地底行進了個把時辰,奇雷斯都沒有再追上來,有雪不知道是韓特阻擋成功,還是有什麼其他理由?   然而,他記得以前蘭斯洛曾經說過,在天心意識的掃瞄中,越是厲害的高手,散發著的能量就越強,即使刻意隱斂氣息,仍是會露出一些痕跡,天位武者往往就是憑這種本領索敵,但如果對方是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那掃瞄起來就變得處處都是目標,難以著手。韓特或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推自己離開,更形提高抵達耶路撒冷的可能。   不過,有雪自己是很疑惑,耶路撒冷的大戰可能已經爆發,自己什麼也不會,就這麼往刀山劍海中闖,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過去蘭斯洛、源五郎和妮兒總是無視自己的意願,硬把自己拉到戰場中心,弄得遍體鱗傷,每次回去之後,都要在病院當半個月的活死人。這次明明沒人可以強迫自己,卻還眼巴巴地跑去送死,這不是太呆了嗎?   有雪當然知道,韓特托付自己帶去耶路撒冷的訊息,非常地重要。那麼死要錢的一個貪婪傢伙,居然肯無酬送訊給耶路撒冷,還捨身掩護自己先走,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但是知道歸知道,要他像蘭斯洛那樣無畏無懼,銳身赴難,整天弄得滿身是血,有雪就是覺得很為難,耳邊好像不停地有個聲音,在問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呆?   (我不會武功,也不會作戰,耶路撒冷的人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不去也算不上是陣前逃亡啊……)   越想越怕,有雪最後動了開溜的念頭。不過在地下潛行了個把時辰,也不曉得現在究竟身處何方,如果要開溜,還是得要到上頭看一看。   (該不會那麼倒楣,一浮上去就遇到奇雷斯吧?)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有雪上浮出去,由於膽怯,他甚至不敢浮出身體,只是稍稍露出頭來,往週遭一望,確認有沒有危險的敵人,卻看出了一身冷汗。   (哇塞!要死了,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我命裡是不是和艾爾鐵諾人特別有緣啊?)   所在的地方,沒有看到奇雷斯,卻滿是艾爾鐵諾士兵來來去去,赫然正是艾爾鐵諾軍營地的正中央,自己可以說是干下史無前例的勇悍之舉,筆直殺入敵軍本陣了。   有雪給嚇得魂不附體,又嗅到一陣噁心至極的腐臭酸味,險些當場就反胃得大吐起來,剛巧對面一匹快馬呼嘯奔來,他趕忙再次遁入地底,不讓人察覺自己的存在。   那陣噁心的酸味是什麼?艾爾鐵諾人在幹什麼?這些有雪全都不想知道,問題是,想要遁地逃跑,還是得要找對方向,不然越跑越進入敵陣中央,要是撞到鐵面人妖,大家單挑起來,那該如何是好?   迫不得已,有雪再次大著膽子,小心地上浮,嘗試把方向與位置看清楚,但這一次他卻看到了一點不同的東西,看到了某個熟人。   (喔喔!太好了,找到安全地帶了!)   心內歡呼一聲,有雪就像在沙漠裡見到了綠洲,朝那個方向潛移過去。   ※※※   在自由都市的攻略戰之中,存在著一個每個人都沒有提、卻也不用提的共識。   即使公瑾連戰皆捷,大破自由都市聯軍,拿下耶路撒冷,消滅東方世家,在他攻破香格里拉,令自由都市聯盟臣服之前,他都不能對外宣稱戰勝。   香格里拉、耶路撒冷,這兩大都市隔著遙遙長距,彼此間卻有很深的聯繫與影響,當耶路撒冷整個與外部斷絕聯絡,就只有香格里拉,還能藉著古久之前的遺跡,使用電碼通訊,讓正確情報不至於斷絕。   在香格里拉之中,也藏有許多太古遺跡,但卻不是像耶路撒冷那樣位於地底深處。經過妥善的安排、經營,擁有數千年歷史的遺跡,被佈置成公園、露天歌劇院,只待實際需要出現,立刻便可以使用。   與耶路撒冷相呼應,用以傳遞訊息的石陣遺跡,就在距離市中心不遠的石鼓公園。青樓聯盟最近幾日非常焦急,因為耶路撒冷整個被封鎖起來,周公瑾之能果真是不可輕視,青樓聯盟平素用以傳遞情報的數十種管道,都給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一夜之間切斷,顯然他在海牙時,就已經充分構思好與青樓聯盟敵對時的應付方式。   對於青樓聯盟來說,陸游、周公瑾這對師徒,都是很不可愛的對手,不甘一直與青樓聯盟維持均勢的利益關係,只要一有機會,就要把眼中之刺拔除。   由於聯繫被切斷,青樓聯盟只能靠著其他都市中的情報交流,來推知艾爾鐵諾軍的行動,因此得知他們在慢性中毒的情形下,受疫病所苦,死傷人數越來越多,補給也到了極限,雖然發兵包圍耶路撒冷,但對於其他都市的控制,卻大幅度衰退。   「艾爾鐵諾軍就像是被拖入了無底的泥沼,以笨拙而緩慢的方式,迅速減少了人數,這樣下去,不用多久,周公瑾就只能孤身一個人逃回艾爾鐵諾了。」   這個推論讓青樓聯盟不敢置信,但所傳回來的一切訊息,都證實了同樣的情況。   單一情報來源,或許會有錯,但是數百、數千個情報組合起來的事實,又怎麼會出錯?   就在日前,青樓聯盟接獲耶路撒冷的電碼傳訊,雙方重新連絡上,並證實了艾爾鐵諾軍在香格里拉陷入泥沼戰,大量損耗了實力的情報。   米迦勒婉拒了利用傳送能源,送來補給物資的提案,只是傳訊表示,艾爾鐵諾軍雖然敗像已成,但周公瑾的實力卻無法推判,為了避免造成無可彌補的損失,將開始把耶路撒冷的太古魔道設備,分批傳送至香格里拉。   青樓聯盟很快就通過了這個建議,讓米迦勒把設備傳送過來,並且張開了石陣能量,預備接收。   當藍光在石陣裡驟然熾亮,傳輸的能量也積蓄到了頂點,然而就在這關鍵一刻,來自耶路撒冷的訊號卻整個中斷了。   「發生什麼事了?」   「能量沒有問題,訊號忽然中斷,是不是耶路撒冷出了什麼事?」   所有人都對於這一刻所發生的異變,感到手足無措,更產生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   就在此同時,距離香格里拉不足百里的一處樹林裡,強烈的藍光在廢墟石陣中流竄,照得周圍每個人睜不開眼來,而一個又一個的太古魔道設備,由石陣中不住浮現出來,忙壞了在一旁負責搬運的士兵。   「做得好,動作快一點,除了搬東西,我們今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可不能讓周大元帥一個人搶鋒頭啊!」   以溫和的語氣指使著士兵,身穿一襲潔淨白袍,即使在污泥山林間,依然顯得從容不迫的主帥,是一個不應存在於此的男人,前艾爾鐵諾第一軍團長石崇。   將目光眺望向視線可及之處,美麗的香格里拉看來是如此宏偉,石崇伸出手,彷彿想要將之一手把握似的虛抓,喃喃道:「香格里拉,多麼美麗的一顆寶石,現在終於到你重回主人掌握的時候了。」   在他身後,成千上萬的艾爾鐵諾軍隊,裝備整齊,軍容壯盛,就好似遷徙中的螞蟻群,密密麻麻地佔滿了整個山頭林地,一眼望不到盡頭。所有人小心翼翼地不敢發出聲音,只待主帥一聲令下,就要完成這自古以來不曾有人完成的功績。   「傳送結束了嗎?好,開始我們的狩獵吧!」   ※※※   在北門天關的時候,妮兒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夜空中的繁星點點,然而,長到這麼大,她卻沒有親眼看過流星,只是聽源五郎說,流星是由九天之上墜落下來的星屑,多半都會在天上消逝,但某些星屑突破雲層,抵達地面時,就會變成被稱作「隕石 」的巨物,造成可怕的殺傷力。   耶路撒冷的聖教相信,世界末日來臨時,空中會降下可怕的天火,猶如神明之怒,洗淨地面上所有的罪惡。畫家描繪那幕光景,就是巨大的隕石火球,自天而降,把整個可以看到的空間都燃成一片熾紅,人們的臉上儘是驚惶與絕望。   妮兒沒看過天火,也不曾目睹流星雨,但她現在卻覺得自己看到了。   並不是像畫家筆下那樣的鮮明紅色,一道道瑰麗的紫電,在撕開漆黑天幕時,忽而幻化明曜白光,忽而燦為黃金厲芒,狂轟向地面。   當連續接了幾十下後,妮兒一下失神,沒有攔截到急速射擊過來的一發,百忙中側身閃躲,那記光炮以數吋差距掠過,筆直轟向地面。   強烈勁風擦過,刮體如刀,妮兒只覺得身體一陣熱辣辣的甚是疼痛,跟著就聽見劇烈爆響,被那一發光炮給轟中的地面,發生了強烈爆炸,整個給掀了起來,把方圓里許的面積,化成了一個巨大凹坑。   三人所站之處,距離耶路撒冷城壁並沒有多遠,里許的影響範圍,早把三分之一個耶路撒冷包括在內。   耶路撒冷是宗教重鎮,有不少魔導師協防,與稷下同樣有魔力結界增強城壁的防禦,但卻遠不及稷下那樣固若金湯,給這雷霆重炮的餘威一撼,雖然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損傷,但卻令整座城晃動不休,砂石塵土滿天飛揚。   光炮位於九天之上,目光所不可及之處,內中以精密度極高的太古魔道機械操控,雖然以這麼強大的出力轟發,但落點差誤卻不足一吋,準確得驚人。   等同強天位出力的光雷重炮,落點雖然精準,但仍不能對妮兒等人造成很大威脅。一發光雷,只能直線進行,等若是一個不會變化的敵人,閃躲過去就沒事了,況且,機械終究是死物,光雷發出到擊中的時間雖短,卻已足夠妮兒進行躲避,比起一個強天位武者所造成的威脅要差遠了。   但是,當每個人都被五台光炮給鎖定,從多個不同角度來攻擊,那就不是輕易可以應付。沉重的光雷,一發連著一發,才把正面轟來的光雷擊散,由西南方轟來的光雷距離已不足半尺。   這樣的硬碰硬比拚,毫無花巧,眾人之間的修為深淺,一下子就表現了出來。   只是純以手臂擋架的妮兒,吃了悶虧,連擋下數十炮後,兩臂幾乎麻木得失去知覺;揮劍斬擊的王右軍也不輕鬆,儘管抵天三劍的防禦效果,滴水不漏,但手腕仍是感覺到沉重壓力,更找不到喘息機會。   內力修為最淺的麥當諾,這時臉色極為蒼白,一道血絲更從口唇間溢出,明顯已經受了內傷,而且迅速加劇。   情勢演變成這樣,三人已經無法再影響戰局,只能利用眼角餘光,短暫地瞥向耶路撒冷,為那邊一場遠較此處更為激烈的惡戰,默默祈禱。   一刻鐘之前,公瑾飛身掠向城池,尚未發動攻擊,米迦勒已經迎了上來,素手一揚一擺,明明雙方還相距數十尺距離,銀槍尖鋒的氣勁已直指公瑾面門。   交戰之前,米迦勒已經針對暹羅城的經驗特別設計戰術。公瑾的鞭子一旦發揮展開,那種無形無影的鞭法,米迦勒也沒有信心對付,然而,那天的短暫戰鬥,米迦勒覷出了一個問題。   也許鞭子可以無形無影,但公瑾本身是存在的,只要他本身受到攻擊,勢必就要撤回鞭子防禦,這或許就是那日公瑾連續擊退王右軍、妮兒,卻始終未曾現身的理由。   把握這個弱點,甫一交手,米迦勒就直衝向公瑾,身法快得出奇,像是一隻朝獵物急速俯衝的白鷲,幾乎只是眨眼功夫,就已經到了公瑾身前數尺,銀槍連刺帶掃,攻了過去。   公瑾心裡有著短暫的吃驚,雖說早知米迦勒將是自己的強敵,但她的戰術與實力,再次讓自己有了燙手山芋的覺悟,倘若不是自己打一開始就掌握戰場,這場仗將會出乎意料地麻煩。   「來得好,不過……還是稍緩一下吧!」   展開白鹿洞的上乘輕功,公瑾利用敵人迫近所激起的氣流,在銀槍掃及的前一刻,身體像一根羽毛似的輕飄飄飛了出去。   米迦勒一槍落空,後頭伏藏的連環變化正要使出,週遭氣流忽然一緊,五道光雷已由不同角度分射而來,先後順序密集得難以分辨,幾乎是同一時間擊到身邊。   天位武者的護身真氣再強,當其全力擋架一記攻擊時,留於體內的護身氣勁就會相應減弱。米迦勒進行防禦時,只要有一發光雷失守,轟中身體,後果絕對不是痛一下就了事。   情勢危急,米迦勒暗歎一聲,不得不放棄追擊公瑾,銀槍一旋一舞,手法精妙玄奧,明明是大動作的狂掃,卻不失輕巧細膩,更佔著長兵器的便宜,竟在五枚光雷已經極為貼近的當口,同一時間攔截下來。   只聽得連串激爆聲驟響,迸流的能源瘋狂衝擊四周,撕空掀地,只是這一下撞擊,就已經造成重大破壞。   擋下五記光雷的米迦勒,毫髮無傷,正要在煙霧中閃身離開,以防敵人偷襲,驀地卻驚覺左肩劇痛,血光飛濺,雖然險險避過後腦要害,卻已給公瑾一鞭抽在肩頭,皮開肉綻。   情知接下來的情形只會更糟,米迦勒一咬牙,銀槍反撩,再接下轟擊過來的光雷群……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五卷 第三章 情勢逆轉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五卷 第三章 情勢逆轉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風之大陸東北外海西西科嘉島   因為島上的境界隧道連通人間界與魔界,不時有魔界生物穿越隧道前來,使得這座海外孤島,成為眾所周知的惡魔島。   白字世家千餘年的經營,將這座島嶼建造成舉世無雙的要塞,位於此處的太古魔道研究院本部,技術水平遠遠超越稷下分部。這情形雖然在隆。愛因斯坦就任分部院長後,大幅度拉近了兩邊的距離,不過總體上而言,惡魔島本部的技術與設備,是在分部之上,也理所當然地成為風之大陸上太古魔道的頂峰。   不過,這情形卻在今日產生了變化。   由耶路撒冷方向所傳來的強大能源波動,撼動了整個太研院,所有設備都受到影響,儀表大亂特亂,好不容易經過確認,眾人肯定那是軌道光炮之類的武器,直接轟擊地面所引起。   軌道光炮,這是由白家太研院所獨佔的技術,在愛菱入主稷下分部之前,甚至只有西西科嘉本部才能獨力製造。風之大陸上,別個勢力組織的太古魔道水平,都與白字世家有天壤之別,為什麼能夠開發出這種強大兵器?   震驚的事,還不只這一件。當儀器測量出軌道光炮轟擊的能量、輸出功率,整個太研院的人都瞪著那個龐大數值發呆。   ……等同強天位出力的光炮!   這已經不只是炮,而是雷,由天轟降的光雷!   太研院雖然能製造軌道光炮,將之送上孤絕高空,但卻沒辦法轟發這樣強大的威力。光是從物理的理論來看,所有研究員甚至無法理解,對方的設備如何能承受這種威力而不解體?   換言之,對方的技術已經超越太研院,到了一個眾研究員所不能理解的層次。   突然遇到了這種問題,眾多研究員在一陣驚惶之後,便想到將此事請示院長,做出應變處理。   自從白無忌逝世,來自異國的小公主織田香,就接掌了白家家主的權位,長居西西科嘉島上,也順便兼任太研院本部的院長之職,一面學習,一面打理事務,眾人忙亂之餘,登時想到這位小公主。   然而,儘管廣播加上尋找,眾人卻找不到織田香,更料想不到,這位公主院長現在竟是跑到海邊,觀賞浪潮。   自從那天與師父天草四郎斷絕彼此關係後,織田香就有意無意地開始了觀潮的習慣,不過,今天她並不是獨自一個人在海邊。   盤腿坐在一個機械圓盤座之上,織田香漂浮在離地一尺高的位置。乘坐著這種裝置,可以用按鈕操控方向,是最方便的代步工具。   在織田香身旁同等高度的位置,漂浮著一個蛋形的座椅囊,那同樣是太古魔道的技術結晶,除了漂浮與移動,還兼具保溫、潔淨空氣、強化心肺功能等效果,種種周密的設計,都是為了保護坐在裡頭的人,一名已經不堪任何體力耗損的少年。   「耶路撒冷的戰局,已經很明顯了。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當周公瑾把他數百年深耕的實力拿上檯面,加上奇襲的效果,要速戰速決,並不是什麼難事……」   少年用很微弱的聲音,低低說著。縱然他盡量減少身體活動,來保存元氣,不過他絕世的天心意識,仍自動地掃瞄著大半個風之大陸的能量流動。自由都市的天位戰,藉由幾股巨大能量的反應,全都被他鉅細靡遺地掌握住,耶路撒冷那邊究竟是誰在動手、使用了什麼武器,這些畫面全都出現在他腦裡。   強天位出力的軌道光炮,這種武器的出現,少年並不意外,甚至可以說是早就在等待了。   當日雷因斯進入內戰,自己與妹夫蘭斯洛作戰,每次使用太古魔道兵器時,天心意識就告訴自己,有某個人……或是某些人正在窺探自己的作戰,用的也同樣是太古魔道設備。   經過一番反向追蹤,自己掌握到對方的身份,推測出那人就是魔界名匠隆。貝多芬。儘管還不知道他用意為何,不過自己卻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太古魔道在軍事上的研究,白家已經碰到了一個瓶頸。隆。貝多芬是當代鑄造神兵法器的第一人,對太古魔道卻是外行人,不過,外行人往往也能不受到舊有觀念的束縛,如果他把太古魔道與神兵鑄造技術結合,那會製造出什麼樣的東西呢?   基於這個想法,那時自己不惜耗損力量,使用軌道光炮發出強天位力量,這個誇張的技巧,由於己方技術的不成熟,除了聲勢嚇人外,並沒有多大的實用價值,不過,落入隆。貝多芬的眼裡,以他的技術予以補完,日後或許能……   當日的決定,就在今日的戰場上出現,在這一點上頭,可以看做是成功的投資。   不過,少年並沒有提到,這個投資該要怎樣去回收……   「小香,如果是你,你會怎麼戰勝青樓聯盟……」   使用的動詞是戰勝,而不是攻擊,這個對別人來說看似狹隘化的問題,在織田香眼中卻很自由。   「與她們聯盟,忠實遵守互不侵犯的合約,只要彼此維持互惠原則,就可以得到等同戰勝青樓聯盟的利益。」   回答很明確,但卻也表示,織田香沒信心戰勝青樓聯盟這種盤根錯節的組織。光是想到自己出戰時不知有多少手下會突然叛變,這就足夠令任何名將頭痛到死了。   「數千年的經營,千葉家看似找不到缺點,但青樓聯盟還是有的。世事一物克一物,沒有完美的東西,看來好像是最強的地方,卻也藏著致命弱點。」   少年道:「青樓聯盟有史以來,不斷地利用滲透手段,暗地裡影響各國大勢。每個組織勢力裡都有他們的人,這是他們最自負的驕傲,但是自信往往也就會成為盲點,青樓聯盟的戰史資料雖然完備,不過大概不曾想像過,他們會有被人滲透進去,所得資訊全是假情報的一天吧?」   「喔,可是,這有可能嗎?青樓聯盟應該會特別提防這一點,況且在長期情報壟斷下,什麼人能反滲透進去呢?」   「就目前的資源差距來說,任何組織要對青樓聯盟反滲透,這當然不可能,不過,如果是內部叛變,那就另當別論了。我記得,千葉家在風之大陸上,由三名管理人執掌大權,其中一名放棄權位,把勢力交給青樓,合併為聯盟,但還有一個人,數百年來沒有聲息,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少年道:「正常情形下,周公瑾應該知道自己不可能征服青樓聯盟,即使他武功蓋世,滅盡香格里拉、耶路撒冷的一切,青樓的人也不會為他所用,即使知道這些,他卻仍然主動對青樓出兵,這不是很奇怪嗎?我猜不透理由,但最有可能的解釋,就是這樣了。」   「所以,如果起哥哥的推論正確,艾爾鐵諾人現在應該在進攻香格里拉了?」   這樣子的回答,實在很合少年的心意,因為換做是別人,一定會含怒追問為什麼這句話不早點說。不過,同屬非人者的織田香,不會問這些無意義的問題,所以他只是低低回答一句「誰知道他們是哪裡的人」。   「不過,起哥哥,這樣子一來,耶路撒冷的戰場不是成了生存者遊戲嗎?最後有誰能夠剩下來呢?」   「問你自己啊,如果你在那裡,你會放過誰呢?」   「還是全都殺掉比較安全吧,特別是妮兒姊姊,她的運氣太強了,對上這種敵人很棘手呢。其他的……王右軍要放他逃亡,因為在完全掌握自由都市之前,我不想與他的一堆親戚交手,那裡有個很麻煩的大叔呢。」   「嗯……小香,你知道嗎?兵法戰道這種事情,有時候是很難說的。」   「為什麼呀?」   「很多時候,明明已經勝卷在握,卻要裝出滿盤皆輸的樣子;明明急著要撤退,卻要讓敵人以為你即將發動猛攻。」   彷彿要睡著了一般,少年最後一句話的聲音,已是細若蚊鳴。   「攻是不攻,不守是守,所以……有時候當你已經打算要殺掉某個人,在時機到來以前,卻得要裝出你不敢動手的樣子……」   少年說著,調整機械座椅的方向,朝向西南方的海面,腦內的天心感應告訴他,越過海面、越過千山萬水的迢迢阻隔,有一個男人仍在武煉,不住壓抑著內心澎湃的衝動……   在耶路撒冷,公瑾已經掌握到了戰場上的絕對優勢,在天空中光雷的輔助下,他甚至可以說是輕輕鬆鬆地在戰鬥。   光雷密集發射,米迦勒將手中長槍舞成一條銀龍,把所有襲擊過來的光雷,全給擋下震潰,饒是光雷的威力強大,卻也只能困住她,一時間無法產生實質傷害。   假如只有這樣程度的封鎖,米迦勒大可好整以暇地專心固守,或者嘗試突圍,但她身邊卻存在著一個實力猶勝一籌的強敵,趁隙出手。   當米迦勒運勁擊潰光雷,自身護體氣勁減弱,公瑾就冷不防地一鞭抽過去。   與之前在暹羅時出鞭的形式不同,公瑾這時的鞭勢,不再是無形無影,而是有實際的形跡可循,每一鞭揮出,形影淡淡的若有若無,像是一尾敏捷而狡獪的毒蛇,「嘶」的一聲電竄出去,在敵人身上製造創傷,立即收回。   配合著米迦勒抵擋光雷轟擊的空隙,公瑾詭奇的鞭勢更加難以防禦,在敵人身上留下了確實的傷勢。   短短一刻鐘,米迦勒使盡全力,以耶路撒冷聖教的槍術,硬撼密集發射過來的光雷群,銀槍滴水不透的揮舞,把週身丈餘圈護成一個風球,讓光雷不能突破防守圈。   周密的防禦,連公瑾也不禁暗自詫異。這樣子的硬拚防守,最是耗損元氣,那等若是與數名強天位武者直接做內力比拚,放棄招數變化,每一記都是以力對力,只要其中一方稍顯弱勢,立刻就會被轟破防禦,造成重傷。   女子天生氣力較弱,練武時要靠精妙招數與快速身法補足缺點,當前天位武者中的女性,除了像山本五十六那個特例,其餘的莫不是如此。米迦勒是女子之身,竟能在光雷轟擊下支撐這麼久,若非有自己不時趁虛攻入,鞭勢撕肉斷骨,恐怕半個時辰內還不顯劣勢,這點實在不可輕視。   不過,明明已經血染白袍,傷勢開始影響戰力,與光雷對撼時,手臂的顫抖幅度也明顯加大,但米迦勒的眼神卻靜得有如一潭深水,不見怒意,不見波動,像是對自己的傷勢與劣境不為所動,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奇怪,她在想什麼?不放棄,我可以理解,但為什麼能無動於衷?這種敵人很危險啊……)   揮舞著長鞭,找尋每一絲可以攻擊的機會,公瑾腦中進行著計算。他是一個要求自己完全獲勝、輕鬆勝利的人,即使佔著上風,比起如何乘勝追擊,他更在意如何搶先摧毀掉敵人的秘密王牌,抹煞掉每一絲被逆轉戰局的可能。   (好強,無怪青樓的資料稱他為西之伏龍,艾爾鐵諾有了一個最強的軍神啊,這樣下去,可撐不久了……)   打從離開暹羅城後,米迦勒就不曾以為自己會戰勝周公瑾。或許在實力上兩人相去不遠,但對方是個精於算計、歷經無數生死鬥爭的強人,而自己卻只不過是一個祈求耶路撒冷和平傳承的神職人員,信念與心態的不同,在性命相搏的死鬥中,將造成決定性的差別。   有些人確實是很強,但是那種強大……並不適合戰鬥。   米迦勒是明白這一點的,但卻已經太遲,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堅持,不允許自己做出改變,所以在戰前她已經知道自己勝算不高,而公瑾所採用的戰術,更證實了她的想法。   不過,縱使公瑾能取勝,那也不代表他取得這場戰爭的勝利,處於劣勢的自己仍在等待。憑著自己對太古魔道武器的膚淺認識,米迦勒在等待某個機會,而在那個機會到來之前,即使受傷,自己也要拚命保留反攻的元氣。   佔著上風,公瑾甚至可以說是悠閒地戰鬥,看在敵對一方的眼中,這種行為簡直是可恨,卻偏偏自顧不暇,連開口咒罵的空隙都沒有。   撇開給崩城危機鬧得手忙腳亂的聖殿騎士團不談,對這個戰況最感到憤怒的,就是妮兒了。   自從上次花天邪攻打北門天關後,妮兒從沒有打過這麼令她義憤填膺的戰鬥。如果僅僅只是因為技不如人所產生的挫敗感,那倒沒有什麼,只要能夠留得性命,發憤苦練,日後把失敗討回來就行了。   可是,妮兒無法理解,這個鐵面人妖明明擁有強大實力,為什麼要使用這麼卑劣的戰術?   妮兒可以接受實力不如人的失敗,卻不能忍受敗在這種無恥戰術之下。用太古魔道兵器困住敵手,讓敵人窮於應付,自己卻在旁邊等待,逮著機會就冷不防地攻擊過去,這樣根本不是戰鬥,勉強要比喻的話,那就像是把敵人用繩索牢牢綁住,隨手割上幾刀,緩慢地進行屠宰動作而已。   (該死的鐵面人妖,不要讓我逮到機會,不然我發誓要把你的鼻子打扁,頭髮拔光!)   儘管恨意十足,但是被連發的光雷給困住,手臂內血管在連續防禦的激烈撞擊中,已經破裂出血,妮兒除了心中咒罵,也沒辦法採取什麼實質報復了。   不過,有一件事情令她很不解,就是這場戰鬥出奇的……冷。   並不是說真的溫度很冷,而是戰鬥的氣氛很怪異。過去的戰鬥,不管是佔優勢的一方,或是居於劣勢的一方,都是全力以赴,雙方的情緒隨著戰況而激盪,誓要戰勝、毀滅對方,每一分、每一刻,都是在生死關頭上徘徊,彼此將靈魂與意志投入戰鬥,爆發出來的迫力,就算是旁觀者都為之震撼。   陸游與天草四郎在北門天關的戰鬥、眾人合力對抗八歧大蛇的死鬥,妮兒都感覺到那種撼動,明明知道很危險,但在那樣的戰鬥中,自己的精神極度昂揚,整個過程充滿著無比的光與熱,彷彿靈魂都熾熱燃燒起來。   但現在的感覺卻不是這樣,雖然這次戰鬥的重要性一點都不低於以往,可是,米迦勒也好,鐵面人妖也好,他們的態度都那麼地冰冷。   沒有憤怒,沒有得意,沒有悲傷,就是只單方面地扮演著攻擊、承受攻擊的角色,兩個人各自盡著一己的本分,不是進行戰鬥,只是合演一出戰鬥武打戲而已。   這種怪異的感覺,妮兒覺得很難受。置身於戰場之上,但卻充滿了不真實感,時間一久,連精神都產生動搖,妮兒一下閃神,防禦出現破綻,一名光雷轟破她的天魔刀網,直落向肩頭。   「小心!」   同樣為著光雷群的轟擊而自顧不暇,王右軍卻還勉力注意著同伴的情形,一見妮兒遇險,立即捨著自身處境不顧,反手全力斬出一刀,正中那枚光雷,震天巨爆的聲響中,解了妮兒的危機,自己卻給一記光雷轟中背心,痛澈心肺,險些當場就吐了血。   總算王右軍內功修為精湛,急運護身真氣防禦,再以抵天神劍的法門,連擋了轟擊過來的兩記光雷,緩緩回氣,這才化解掉危機。   「喂!你沒事吧?」   妮兒急在心裡,但卻給光雷逼住,一時間沒法過去幫手,只能倉皇地喊出關心。   「我……沒事,不用擔心,守好你自己。」   要完全沒事是不可能的,更何況王右軍在戰前就已負傷,剛才硬挨那一記光雷轟擊,把原本的創傷全都觸動,現在每一下運氣揮劍,就覺得喉間發甜,一股熱血欲噴出口,只是眼下戰得正緊,不管傷勢怎重,都只有運氣強壓下去。   不僅如此,王右軍還向戰友們傳遞著訊息。   「不……不要放棄,團長在等待機會,我們也是,現在無論如何都要撐住,不要讓戰線崩潰,要維持住起碼的反擊力量。」   妮兒不是很瞭解,但聽了王右軍的暗示,她才看了出來。有公瑾在旁虎視眈眈,米迦勒無法做到完全防禦,但在被鞭子擊中時,她寧可選擇運氣於背,盡量把傷處集中在背部,造成內傷,也不讓手腳受創,影響行動力,這些都顯示出她正等待反擊機會的事實。   這些情形,不只熟悉她做事風格的王右軍看出來,與她正面對戰的公瑾亦有所覺,加重了攻擊,務求早點把戰局給了結。   米迦勒的防守極其周密,原有的攻擊方式,造成的創傷有限,公瑾運轉天心意識,推算著光雷的落點與時間,在少於一秒的電光時間內,發出了超越視覺捕捉的一鞭。   (不好!這一鞭擋不住了!)   縱使目光看不見,但米迦勒的天心意識卻捕捉到敵人動作,只是給眼前轟來的光雷逼住,無法抽手進行防禦。   「喝!」   當米迦勒橫槍運勁,摧毀掉前方轟擊過來的兩發光雷,又反肘沉拳震爆一枚,左側方也同時有一枚光雷轟到。   這一枚,以米迦勒的神功,本可在橫槍防禦後,順勢拖移槍尾,一併攔截成功,但是公瑾的一鞭卻於此時擊到。   槍尾所蘊含的強天位力量,與光雷硬撼,兩股力道正要爆開,公瑾閃電一鞭擊在光雷上,三股力道一觸,爆出了耀眼的強光與衝擊波,公瑾的攻擊未止,趁勢直入,帶著這股瞬間誕生的巨大力道,重重鞭在敵人背上。   沛然巨力,米迦勒承受不住,立刻就是一口鮮血噴出。公瑾得勢更不饒人,同樣的攻擊,連續兩鞭,將米迦勒嚴重創傷,背部、肩頭一片鮮血淋漓,正要配合光雷揮出第三鞭,怎知一鞭揮出,卻給米迦勒橫槍封住。   ……應該做為主攻,困鎖住米迦勒的光雷,卻沒有再轟發下來。不僅如此,連轟向妮兒三人的光雷也停住了。   「啊!怎會……」   「你的技師沒有告訴過你,所有太古魔道兵器都會有過熱的缺點嗎?這麼強大的能量,機械撐不了多久的……」   聽見這句話,公瑾身軀一震,動作為之一慢,被苦心等待機會,銳意發出一擊的米迦勒迫近,橫槍一掃,閃避不及,胸口給凌厲的強天位槍勁劃破,鮮血迸流。   「哼……」   胸口受創,公瑾第一時間飛身飄退,閃避米迦勒的追擊,怎料他身形甫動,後頭三股來勢洶洶的強天位力量,已經緊貼著攻了過來。   楓兒與郝可蓮展開激戰,雙方都是使用炎系武術的高手,紫焰、碧火交相輝映,照亮了兩張各具風情的美麗臉龐,鬥得甚是激烈。   和全心作戰的郝可蓮相比,楓兒的負擔無疑重得多,她沒法只顧自己的戰局,也同時關心著另一邊的戰場,如果可能,她還要盡可能使己方的情勢好一些。   確信主帥的能力,郝可蓮一點都不懷疑己方佔著上風,並會得到最終勝利的事實,把精神專注於眼前的對手,忠實執行自己所肩負的任務。   兩邊的精神狀態有著差距,本來相去不遠的實力,就在這樣的情形下,慢慢主導了勝負。   (這女人……她還只是以人類型態應戰,如果變回魔族的樣子,會更難應付,我不能這樣子就敗輸下來。)   楓兒求勝的意志相當堅定,不過,想為妹妹復仇的撕心恨意,讓她無法像平時那樣維持冷靜,而她尚未回復的身體狀態,也拖累了她的武功,運凝火焰時一再感到力不從心,發揮不了應有的威力。   「就只有這點程度?山中老人傳下來的紫炎勁,怎麼會只有這點溫度?你是在幫我烤火取暖嗎?」   郝可蓮身形飄忽,只是與楓兒游鬥。自己雖然佔了優勢,但如果要取勝,並非一時三刻就能分曉,如果這女人真的發了狠,把仇恨之火內藏,穩紮穩打,自己還可能會吃虧,所以現在必須多擾亂她的情緒,不讓她冷靜下來,才能快速取勝。   除此之外,郝可蓮還很擔憂一件事。根據自己的情報,這女人不久前在日本得到了異寶,是日本的鎮國神劍,儘管還不知道有什麼效果,但自己卻不能不防,然而,這女人手中所持的,仍是與舊日一樣的窄刃細劍,並沒有換用什麼神劍,她為何捨異寶不用?是有什麼圖謀嗎?   楓兒也隱約猜到敵手的用意,斂起三分攻勢,不敢全力主攻,反而飄身斜退,在艾爾鐵諾的軍營中到處竄飛,與郝可蓮游鬥,更藉機確認艾爾鐵諾軍的虛實。   這一下飄移,楓兒驚覺艾爾鐵諾的偌大軍營裡,所駐紮的人數竟不足外表看來十分之一,大多數的士兵都不知道消失去了哪裡,大營裡空蕩蕩的一片,全然不像前幾日看到的喧鬧景象。   這些士兵到了哪去?楓兒大感困惑,再想到不久前火葬場的異象,心念一動,橫劍揮出,熾盛的紫色烈焰掃出數尺外,往經過之處的敵兵斬去。   入耳的慘嚎聲,比應有的少了很多,有些敵兵被火焰帶著,在地上滾倒哀嚎,沒多久就發出焦味;有些卻一觸即燃,整個人化成一團火焰,連哼也不哼,立即化作紙灰,四散無蹤。   (整個大營裡頭……超過一半都是式神紙人?周公瑾用他們來隱人耳目,那真正的士兵到底去了哪裡?)   未及思索,顧慮她傷人太多的郝可蓮迫近過來,連續幾記重擊震盪,兩個人都飄上半空,離群交戰。   在被逼離地面之前,楓兒察覺到一點異常,艾爾鐵諾的士兵看到自己襲來,有些逃散,有些撲上來攻擊,雖然被自己一劍焚斬了,但楓兒卻覺得他們的動作很呆滯,別說是與自己交手,就算是在戰場上與一般士兵對擊,都會很快完蛋吧!   之前,自己會以為這是因為他們得了疫病,所以才動作遲緩,不過現在已經看得很清楚了,這些紙人化身根本沒有強大戰力,如果靠他們上陣,很快就會兵敗如山倒了,周公瑾並不是要靠他們來作戰,而是要用這些紙人化身,造成「艾爾鐵諾軍損失慘重」的假像,並且讓敵人不會懷疑到,大批理應陣亡在此處的士兵,已經秘密前往他處了。   紙人化身的數目,算來只怕不會少於十萬,雖然不清楚是否因為操縱這麼大的數量,導致這些紙人化身動作遲緩癡呆,但憑著周公瑾一人之力,同時操縱這麼多的式神,想必也得全力以赴,這就難怪艾爾鐵諾軍圍城之後,周公瑾從不曾公然現身對敵,恐怕是藏起來運使東方仙術吧!   察覺到對手在應戰的同時,不斷細心觀察著四周的情況,尤其是紙人因為焚燒而現出真身時,楓兒眼中閃過的神色,更令郝可憐清楚知道她已經發現周公瑾的佈置。   刻意的擾亂對手,郝可憐笑著說:   「猜到了嗎?順便奉送你一點情報吧!耶路撒冷不乏精通數術的高手,單純使用式神,很快就會被識破,所以公瑾大人讓離開的士兵留下頭髮,扎藏在紙人裡頭,這樣除非是數術高手近距離觀看,不然遠遠用氣息感應掃瞄,是找不出異狀的。」   郝可蓮在半空中騰身迴翔,一記碧火掌勁遙遙拍出,被楓兒反劍砍削,炸成無數火星,兩人在說話中拆招,情形似乎沒有剛才那樣緊張,卻是危機暗伏。   雙方激戰一時分不出明顯勝負,楓兒掛心另一邊的戰場,當郝可蓮一掌拍來,她舉劍反刺,怎知郝可蓮白皙的手掌忽然發生變化,出現了濃密的獸毛,指爪也變得尖銳,竟然不畏劍鋒,猛攻了過來。   楓兒側頭閃避,險些就給她一爪傷在肩頭,自身立即反擊,劍勢變幻,反過來一拖,在敵人手臂上留下一道鮮艷血痕。   「哎呀!好疼啊……」   郝可蓮一受傷,立即斜身飛退,拉遠距離,連發幾道碧火阻斷敵人追擊,面上的笑容卻很詭異。   「聽說你在日本新得了禮物,大家交情不錯,怎麼不拿出來給我見識見識?」   「急什麼?你總有機會見識到的。」   「不成啊,我怕現在不看,晚一點你沒命把東西亮出來了。」   郝可蓮嬌笑道:「不在乎我多說件事情告訴你,青樓聯盟施放的慢性毒物,我們早就找到了化解方法,能夠短時間內把患病的士兵救回來。」   情勢發展到現在,楓兒已經不會對任何變化感到訝異,當下只是冷冷道:「那又如何?」   「青樓聯盟用的,是來自雲夢古澤的毒物,雖然經過了改良加強,但要把毒物解除,終究是需要毒皇一脈的人來對症下藥。知道這是誰的功勞嗎?不好意思,正是區區小女子我。」   過去交手時,郝可蓮使用毒掌武功,楓兒也隱約想到她與毒皇一脈有淵源,不過看她現下笑得花枝招展,甚至可以說是炫耀似的表情,楓兒忽然感到不安。   「難道你……」   「現在才發現,實在是太晚了。面對毒皇門人,你居然敢讓我的身體與你近距離擦過?你欠缺一個黑暗世界中人應有的警覺啊!」   當郝可蓮在嬌笑聲中發掌攻來,驟然覺得手足無力的楓兒,不敢硬接,無奈的輕歎聲中,她選擇散去力量,整個身體往下急速墜去,避過郝可蓮的撲擊。   巨響聲中,楓兒筆直地摔墜到地面,沙塵漫天飛揚,遮蔽視線,急速追趕過來的郝可蓮,一時間也看不清楚,但卻知道敵人必是在與地面接觸前,全力運起護身氣勁,所以地面撞擊的聲勢雖大,實際傷害卻小得多。   「哼,讓我血都流了,如果就這樣讓人溜掉,不是太沒面子了嗎?」   天心意識稍一掃瞄,郝可蓮已經掌握到敵人位置,在往下飛掠追去的途中,甚至看到楓兒喘息的身影,但一陣煙塵漫來,遮蔽視線,當郝可蓮趕至那個位置,一爪揮出,卻落了個空,應該在那裡的楓兒竟已消失無蹤。   (怎麼會這樣……發生什麼事了?)   郝可蓮運起力量,把周圍瀰漫的沙塵迫散消失,讓視野回復清明,但是四周都找不到敵人蹤影,就連運起天心意識掃瞄,都察覺不出敵人的所在。   十拿九穩的殺局,忽然讓目標跑掉,郝可蓮不由得一愣,直過了好半晌,這才隱然有所領悟,把目光移向腳下的沙地……   位於九天之上的軌道光炮,因為過熱而停止發射,對耶路撒冷一方來說,簡直是真神所降的福音,也是戰勝敵人的最後機會。   相反來說,在公瑾這邊,情形就非常惡劣,本來他是使用軌道光炮,牽制住四名敵人,自己可以悠閒地趁隙攻擊,把損傷減到最低,但是光炮的攻擊一停,之前一直在等待機會的四個人,立即以全副精神發動反攻,把他包圍起來。   前方的米迦勒來勢洶洶,手中一桿銀槍像是要把所有的怨忿怒意全數向敵人討回般,直直追著公瑾而去,勢如破竹。   如果要硬擋,公瑾自問沒把握壓下此刻的米迦勒,但是當他選擇急速退後,避開米迦勒的這一擊,剛剛解去了光雷轟擊危機的三人,也在這時合圍攻了上來。   胸口受傷,開戰以來,公瑾一直避免出現的場面,終於發生,四名強天位武者對他同時間發出攻擊,槍、拳、刀、劍,各以不同的聲勢,朝位於中心的他擊去。   情勢演變如此,再往後退已經不是好主意,公瑾忽然在半空中止住身形,由高速急退的動作中說停就停,就好像完全不受物理限制,這時,眾人都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彷彿整個空間完全靜了下來。   狂風不吹,游雲停頓,就連遠處搖曳的火光與人影,都像是靜止下來,唯一在動的,就只有攻擊中的四個人,還有速度快過他們十倍的一條鞭子。   真的就好像在變魔術一樣,眾人只見眼前一花,一記連風聲都激不起的鞭笞,突然就抽在麥當諾的胸口,鞭梢輕輕一觸,就像奇襲得手的毒蛇,立刻縮了回去。   麥當諾的胸口發出刺耳聲響,整個胸膛都凹陷進去,根本無從判斷給打斷了多少根肋骨,大量的鮮血與泡沫,從他口鼻間噴湧了出來,眼中雖然還閃著難以置信的憤怒,人卻雙膝一軟,跪倒了下去。   整個過程,似緩實疾,絕對不會超過兩眨眼的時間,妮兒直至這時才反應過來。   「你!」   憑著一股義憤,妮兒想要衝上前去,掩護戰友撤退,他受的傷勢雖然嚴重,卻沒有到不能救治的程度,自己有這個責任給予他援護。   抱著同樣想法的,還有王右軍,當兩名強天位武者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去,強猛的氣勢,就連天上風雲也為之撼動。不過,攔擋在他們之前的,卻是一堵澎湃怒湧的海嘯之壁。   就像之前在暹羅城所體驗到的感覺,眼前彷彿驟然出現百尺巨浪,兇惡渾厚,無可突破,如巨龍般翻湧狂嘯而來,直到氣浪近身,這才化作無數的鞭影,每一點水滴都是一記鞭擊,撲天蓋地,向兩人當頭打下。   兩人與公瑾的距離,不過數尺,短短的距離之內,居然能變化出整個天地的感覺,這是把強天位影響環境的意識能力,運轉到極限的結果,剎那間,兩人彷彿變成滄海怒濤中的一片孤葉,全然不知道怎樣抵擋。   「管他三七二十一,拼了!」   緊要關頭,妮兒個性裡頭剽悍的一面被激發出來,雙拳一併,就往鞭影氣浪中攻去;王右軍因為傷勢影響,想要全力一刀斬出,但勉強運力之下,一口氣竟然提不上來,刀斬揮至半途便告崩散。   眼看就要被淹沒在滔滔浪潮之下,驀地一道明曜白光閃電射入,搶在兩人之前,連環槍影迅捷而密集地重刺在海嘯潮壁上,爆出震天氣浪,狂掃向週遭的一切事物。   兩聲悶哼響起,米迦勒、公瑾的全力對撼,彼此力量相若,都吃了虧。被這陣暴風侵襲,妮兒和王右軍仍能奮起力量,不致被吹捲到後頭去,但當公瑾的鞭影氣浪被米迦勒擊潰,倒捲而歸,三人才發現已經找不到身受重傷的麥當諾。   「嘩啦」一聲,就像退潮海水偶然的回吐,把東西噴上沙灘,一具染滿鮮血、明顯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軀體,由消散的鞭影中飛出,在半空中受到體內殘餘力道迸散拉扯,炸成一團血霧,緩緩向四周飄散。   「對付白夜四騎士,想要保留實力是不可能的,然而,如果我全力以赴,那麼耶路撒冷的歷史就到今天為止了。」   公瑾淡淡地說著,滿天的血霧飄濺四落,將他的白袍染上了一點一點紅印,冰涼的金屬面具,在染血後分外讓人覺得冷酷。   「白夜四騎士……從現在開始又少了一個,不知道站在這裡的殘存者,有幾個能看到等一下出來的太陽?」   「鐵面人妖,你這個……」   妮兒仍未從剛才比拚的體力耗損中回復過來,但真正令她感到心悸的,是戰友陣亡的事實。   從出道以來,她經歷過許多實戰,之中也有不少危及生命的死鬥。少女一直以為,戰鬥中已經沒有什麼能嚇倒自己,不過,她卻忘記一件事,那就是枯耳山一戰中,戰友死亡的經驗。   妮兒與麥當諾並不熟,現在她雖然想說些什麼,但卻找不到話講。過去在戰鬥中,與兄長和源五郎並肩作戰的經驗,讓妮兒逐漸累積起一種觀念,就是不管眼前局面怎樣艱苦,戰鬥過程再怎麼不利,己方最終仍然能創造奇跡,打倒強敵,迎接勝利。   不過看到麥當諾在眼前陣亡,她的信念忽然從根部開始動搖。枯耳山一戰的悲慘景象,驀地全湧上心頭。原來,勝利女神並不一定是跟著自己的,一起奮鬥的戰友,並不見得就能與自己贏取最後勝利,即使得勝,很可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慘勝,甚至是全軍覆沒的慘敗。   當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起來,週遭的一切惡劣環境,忽然變得無比真實,當妮兒把目光移向敵人,看見他有如一個不倒的軍神,持鞭傲立,壓迫感一波又一波地傳來,這時,妮兒只覺得自己再沒有信心去贏得這場戰鬥。   「夠了,只是一個武功膚淺的二軍角色,技不如人地戰死沙場而已,本來就沒有理由會生還的人,能夠活著才是怪事,別為著這種理由動搖。」   像是一堵堅實的圍牆,米迦勒橫槍站在妮兒身前,與公瑾對峙,說著不帶一絲情感的冰冷話語。   這些話聽在妮兒耳中,簡直是不可思議,因為蘭斯洛絕不會這樣對待己方的同志,但米迦勒的語氣冷淡,面上找不到表情,親友慘亡的挫敗,對她就像一件手中兵器的毀壞,毫無其他意義,一個人怎麼能做到這種程度?   「這是戰鬥,不可能沒有死傷,該死的人就是會死,多餘的傷感,只會拖累剩餘的生者,讓還有可能會贏的仗也跟著輸掉。如果你希望未來的人生能繼續戰下去,那麼就相信自己的武器、相信自己的拳頭,到死都不變,這樣就夠了。」   眼睛盯著公瑾,米迦勒說出的話,就像千年玄冰一樣使人發寒,「天位武者中有些人很懂得虛張聲勢,打心理戰,所以你只要記住一件事就夠了,那就是……即使敵人很強大,我們未必可以取勝,但若我們全力以赴,絕對可以讓他把命留下。」   簡單一句,米迦勒已經點清事實。公瑾雖強,但這裡的人如果都用拚命打法,那雙方勢必兩敗俱傷,甚至同歸於盡,只要公瑾一死,內部充滿矛盾的艾爾鐵諾軍等若不攻自破,耶路撒冷的倖存者自然可以重組聖教,這樣即使參戰的四騎士都死光,艾爾鐵諾仍得不到勝利。   冷酷的語句,雖然無法提振士氣,但卻穩定了即將潰散的軍心,與之對峙的公瑾就清楚感覺到,情勢與之前不同,一度消失在敵人身上的鬥志,又回來了。   (真是麻煩……有強烈信仰心的武者,果然是最難應付的一種。)   把一切的心情隱藏在面具下,公瑾心中著實慨歎著,對手遠比預期中更要麻煩。   輕鬆取勝,這固然是他堅持的戰爭原則,不過之所以一直掛在口中,是想要藉此打擊敵人的戰鬥意志,讓他們畏懼於彼此間的實力差,鬥志消散。   每一個武者,都有自己所喜好的戰鬥風格,蘭斯洛與妮兒都很類似,當自己所守護的人或物遇到危險時,憑著熱血激戰的他們,能夠發揮出比平時更強一倍的實力,扭轉戰果。但在公瑾看來,這樣不穩定的戰鬥風格,對常勝是個高風險,所以當初白起孤身一人,就弄得雷因斯高手群無力應對。   從暹羅城的遭遇戰開始,公瑾就很努力製造完全勝利的形象,現在配合強天位光炮、麻醉毒物、一招格殺對手的行動,都在影響敵人的戰鬥意志,計劃進行得很順利,甚至可以說是成功了……如果不是米迦勒,自己只需要承擔一點皮肉傷,就可以取得完全勝利。   (不過……現在似乎得要多犧牲一點東西了,希望還來得及吧……)   米迦勒是個很棘手的敵人,除了武功強橫,冷靜的領導風格,更是與自己針鋒相對,令很多戰術無從施展,即使軌道光炮持續發射,自己從旁攻擊,要與一心死守、等待機會的她徹底分出勝負,那也得花上一、兩個時辰,風險太高了。   基於某個理由,公瑾希望能在開戰後的半個時辰內,把戰鬥結束,以避免自己所無法控制的一大變因,然而,事情似乎沒有這樣容易,面前的三人不但重燃戰意,還一起攻了過來。   沒法可想,公瑾握緊了鞭把,手臂一振,由他所立之處開始,方圓半里立刻化成了汪洋,而巨大的海嘯濤壁,則由層層鞭影組成,巨浪滔天,朝敵人轟壓過去。   影響環境的天心意識,並非公瑾的專利,當他採用這樣的攻擊方式,把周圍化成與練功地點海牙一樣的環境,米迦勒也飛身騰空,翱翔攻擊,整個人像是天上的一片光雲,任驚濤駭浪怎麼掀動,卻無法影響分毫。   戰法有些類似龍族武技,威猛之處雖有不及,但輕翔靈動卻有過之,米迦勒環繞著公瑾旋飛,一槍接著一槍發出,猶如百雷齊下,試圖攻破公瑾的防禦鞭網。   沒有了軌道光炮的壓制,米迦勒的武功完全展現出來,公瑾的亂鞭雖然重若千鈞,但每當米迦勒無法正面對攻,又不能回槍卸力,她就乘著氣流,瞬間飄出數十尺,待得壓力減輕,又飄移回來,速度雖然不比九曜極速那般驚世駭俗,卻也是很難得的迅捷。   儘管身上帶傷,拖慢了速度,但是對於這樣的米迦勒,公瑾一時間竟也壓她不下,鞭勢在爆發威力之前,就被她卸開或閃躲,只是米迦勒也欺不近公瑾週身兩尺之地。   兩人原本就勢均力敵,這樣子一番比鬥,短時間內還分不出明顯高下,但武功較次一級的妮兒與王右軍,就是另一種情形。   連續兩次地窟開放,風之大陸上的眾多武者都因此得到好處,可是同樣是強天位力量,天心意識的運用差別,可以讓彼此實力相去雲泥,舉例來說,全力以赴的陸游,輕易就能瞬殺麥當諾這水準的強天位武者。   妮兒和王右軍,都是有深厚武學根基,堪稱是勇猛善戰的武者,不過對著公瑾的錯綜鞭勢,他們卻都覺得不知該如何抵擋。   在暹羅城之戰,公瑾的長鞭無形無影,令得敵手無法招架,但那樣的無影神鞭,卻不曾出現在耶路撒冷的戰局,個中理由,讓妮兒與王右軍猜測,那種無影神鞭必須要在與敵人保持長距離的間隔下,才能施展,一旦被敵人迫近,神鞭的無影效果就難以發揮,所以米迦勒的疾電搶攻,為眾人製造了機會。   然而,鞭影可以被目視,卻不代表就可以進行防禦。兩人必須要把天心意識運轉到極限,才能在海嘯浪濤進入身前一尺範圍時,把波濤還原為鞭影,但卻很難理解,為何單純一條鞭子,竟能繁化為千百條鞭影,像是飛蝗一樣橫空遮天而來,不知該如何防禦。   防禦不了,就只有硬擋,王右軍還可以施展抵天三劍,分擔承接掉亂擊而來的鞭勁,但妮兒就無計可施,只能硬著頭皮擋架。   天魔功外門技巧中的天魔金身,妮兒自知修為未純,在這種時候施展,不但發揮不了多少作用,反而可能像麥當諾那樣,被敵人趁著自己運功時下盤不穩的機會,倒扯過去,一招瞬殺,所以只能盡量撐過。   每一下力道變化不同,「啪」、「嘶」、「嘩」的異聲連響,妮兒就像是一頭衝進了怒湧巨浪中,肩頭、腹側、手臂、兩腿,熱辣辣的劇痛,一時間也不知道身上中了多少鞭,肌肉撕裂的感覺、熱血流在肌膚上的溫度,妮兒緊咬住下唇,強行忍下。   但令公瑾感到吃驚的,就是這名少女果然有著與其兄一樣的勇悍鬥志,非但受創後不叫不退,甚至還承受著鞭笞,向前移動了幾步。   雖然只是短短的幾步,但能在這樣的壓力下前進,就是意志力與實力兼備的表現,看在公瑾眼中,這是非常值得忌憚的事,因為在這種情形下,這名少女比四師弟王右軍更具超越實力爆發的威脅性。   米迦勒也是很危險的對手,由她槍尖所放射出來的氣勁,不住切割著皮膚,傳來痛楚的感覺,倘使不是自己的亂鞭將她隔在一定距離外,佔了兵器上的大便宜,現在身上的傷一定不只如此。   更讓公瑾覺得為難的地方是,米迦勒的慧心,似乎已經看出自己急於短時間內求勝的目的,開始放慢了步調,轉而採用守多於攻的戰鬥方式,這樣對己方很不利。   遙遙望去,耶路撒冷已經被大火瀰漫,熊熊烈焰照耀著天空,無數煙塵灰燼筆直往上飛冒,顯然自己針對耶路撒冷的攻擊行動,已經成功,只待天位戰分出勝負,就可以進行佔領。   這景象看在敵人眼裡,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公瑾心念一動,手中長鞭疾揮轉蕩,朝妮兒、王右軍這兩個較弱的地方,全力攻擊,試圖強行催破。   一時間,妮兒與王右軍迭遇險招,尤其是渾身已經傷痕纍纍的妮兒,更是好幾下險險受到致命創傷,但米迦勒卻對戰友的危險視而不見,全部精神所集,就只是不惜一切,摧毀眼前的敵人。   這樣的集中度,令公瑾找不到破綻,只能繼續尋找其他的勝機。   面對壓力的妮兒,產生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因為公瑾正在和米迦勒全力搏鬥,雙方都是全神灌注,為何他掉轉過來,全力攻擊兩人,說打就打,對米迦勒的攻擊卻又力道不減?這樣就好像忽然間又多出兩個周公瑾,各自對一個敵人發動攻擊。   王右軍也看了出來,只是閱歷更為豐富的他,領悟到這就是二師兄的武學特性。   青樓聯盟的資料中,多爾袞的八陽烈焰刀,是一種增壓內力、強烈爆發,專門對付比自己更強敵人的武學,而公瑾的這種分心打法,還有他亂舞飛揚的鞭術,這都說明了,他是用以一對多為目的,刻意鍛煉出來的群戰武術。   「二師兄,你這樣算是什麼?你想一個人撐起艾爾鐵諾嗎?這和陸師想要一個人撐起人間界有什麼不同?陸師已經用他的生命,證明了他的選擇錯誤,沒有他,你難道以為自己能夠繼續走下去?」   王右軍的呼喝,在層層鞭影激起的浪濤中,顯得很微弱,但與戰的四人都能聽得清楚,只是公瑾充耳不聞,抖鞭鼓勁,持續與米迦勒的銀槍對擊。   聽著這些言語,妮兒明白王右軍的用意,但卻感到很懷疑。幾次交手,公瑾已經完全被證明了,他是一個有著鋼鐵意志與信念的強人,單憑幾句言語,能夠擾亂到他嗎?與其花費這種力氣,還不如認真作戰,更有效果。   靠抵天神劍護身,王右軍雖然無能反攻,卻是三人中最行有餘力的一人,他提氣說話,儘管敵人沒有反應,但他確信這些言語能夠產生作用,因此朗聲呼喝,先是說著陸遊行事之誤,再慢慢說到艾爾鐵諾的時局。   「……白鹿洞的道統,要求弟子順應天道,輔佐仁君仁政。為君者不施王道,必定自尋滅亡,艾爾鐵諾在曹壽手裡國政不修,奸佞橫行,早就已經失去民心,不管是什麼樣的高手當靠山,都無法挽回他敗亡的命運,你這樣逆天行事,到頭來真的有用嗎?」   「……不對!」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來一直維持沉默的公瑾,突然說出了兩個字。從那幾乎是咬著牙吐出的語氣,可以推知他的激動心情。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艾爾鐵諾都能夠再興,一定可以繼續傳承下去的。」   不只是說話的聲音有異,就連公瑾遮天蔽地的亂鞭,都出現了些微的停頓與破綻。   以公瑾的心志堅強,縱使有些許動搖,也能很快回復,所以當看見這個自開戰以來首次露出的破綻,當身上感受到的壓力一輕,本已逐步靠近的妮兒,將力量提運至頂端,腳下一蹬,整個人凌空躍起。   身在半空,妮兒把雙腕交疊碰撞,外繞一圈,長吸了一口氣,當全身能量匯聚到頂峰,她也不管這樣的猛烈運勁扯裂傷口,右腕舉高斬下。   這是妮兒這幾日拚命回想,記憶那晚的模糊感覺,最後整理出來的武技,威力似乎有減弱,但她卻願意把難得的攻擊機會,賭在這曾經擊倒過公瑾的一招上。   那一瞬間,曾在暹羅城一度出現過的氣勢,再度重現,彷彿末日來到,無數雷電破開浩瀚蒼穹,天幕崩塌,萬頃雲流在雷電交殛中劈砸下來。   有過之前在暹羅城的經驗,公瑾早就暗暗提防這一招天崩之拳,看見妮兒冒險使出,他的眼神由狂亂回復清明,長鞭抖振,適才的短暫破綻全部消失,層層鞭影如瘋如魔地狂噬向妮兒。   假如妮兒還維持著平時的清醒,這時的她一定會覺得,自己中了對方的誘敵計策,事情不妙了。然而,從揮出這拳的那一刻起,她整個心神都集中在拳頭上,毫無旁鶩,即使感覺到前頭的氣息流動有異,她心中仍是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摧毀目標。   公瑾看出了這一點,而對於這一拳,他已經想過該如何破解。靠著彼此的力量差距,當妮兒被層層鞭影抵銷大半力道後,強弩之末的她,就會像麥當諾一樣被自己吸至近處,重手瞬殺。   這樣的想法與估計,也出現在米迦勒、王右軍的腦海,偏生兩人的位置都已不及救援,無法做些什麼。   然而,全身的力量、精神,高度集中在同一處位置,當妮兒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的存在,卻赫然能夠產生奇跡。   「什麼……」   公瑾確實感到訝異,因為這一次自己明明已經有所防備,做好針對防禦,但是當妮兒的天崩之拳擊來,這股高度集中的力量,卻赫然能夠破開層層亂鞭,直攻過來。   堪稱是暹羅城之戰的完美重演,下一刻,妮兒的拳印,重重擊烙在公瑾的金屬面具上。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五卷 第四章 秘密交易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五卷 第四章 秘密交易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聯盟耶路撒冷   當那重重的一拳硬撼在臉上,就算是冰冷的金屬面具,也隱藏不住公瑾錯愕難當的表情。   痛楚與驚愕,同一時間在公瑾心中出現,與上次的毫無防備不同,這次儘管並沒有以十足全力擊出,但卻也是確信這個防禦能有效,所以才出手的。現在再次被人一拳痛毆在臉上,那就代表自己對敵人實力估計有誤,這是不可原諒的錯誤。   (我剛剛……打中了嗎?)   從高度集中的精神狀態解放,妮兒感受到拳頭上那實在的壓力,這才確信自己所造成的傷害。而攻擊傾向強烈的她,腦裡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要趁勝追擊,如果讓敵人像暹羅城那次一樣,借力拉遠距離,隱匿身形攻擊,那就很難對付了。   意隨念轉,妮兒貫力於臂,天魔功集中拳上,趁著已經欺近身邊的機會,再一次舉拳轟發過去。   然而,妮兒卻忘記了,這一戰與暹羅之戰的情勢不同,公瑾的戰鬥目的不僅止於試探,而是確實的毀滅。剛才那一拳,確實是超越實力發揮的奇跡,然而……   「所謂奇跡這種東西,是不可能頻繁地出現的……」   公瑾冷冷地說著,妮兒的拳頭才剛剛揚起,腰間腹側就是一陣劇痛,在她驚訝地想著,為何在這樣的近距離,鞭子那一類的長兵器仍能發揮殺傷力時,同樣的疼痛出現在身體右側,公瑾的鞭笞在她腹側撕裂了一道長長口子,鮮血淋漓,跟著就將她擊飛出去。   血灑長空,妮兒飛出數十尺高,攻擊公瑾的意圖,變成了可笑的妄想,但這想法並非後繼無人,就在公瑾一口氣以長鞭連擊,將妮兒重創擊飛,急需回氣的當口,一朵光雲與銀龍飆射而至,猶如破開怒海的驚電,直逼向公瑾的胸膛。   「米迦勒!」   這一槍來勢極狠,米迦勒等若是以妮兒作餌,當公瑾重創妮兒,氣勢與力量都有所下降時,一槍直刺過來。槍勢太快,公瑾也來不及揮鞭擋架,百忙中唯有雙手齊出,以擒拿手法擋架刁鎖,在千鈞一髮之際,鎖住長槍。   白鹿洞絕學,確實就有其非凡獨到之處,當兩股力道激烈對擊,公瑾雙臂肌肉不住扭曲,血筋浮凸,型態可怖,但終究是給他環轉雙臂,把米迦勒的銀槍給鎖住。   槍勁擊中原先的傷口,鮮血再次流下,但槍尖僅僅貼著皮肉,無法再進,米迦勒皺起眉頭,正要鼓勁再攻,纏捲在公瑾腰側的長鞭,忽然動了起來,像條靈蛇般飛竄旋繞,一下子就順著銀槍往上卷,纏住米迦勒的雙手。   公瑾的雙手正全力鎖著銀槍,長鞭的變化,是他純以內力潛勁透過肌肉催動,妙至顛峰,一下子就纏住米迦勒的雙手,兩人的內力透過槍、鞭,激烈對擊,相互牽制,分不出勝負。   攻擊一時受阻,但只要米迦勒再催勁道,銀槍就可突破公瑾的擒鎖,刺穿他胸膛;甚至只要一旁的王右軍攻過來,內力被牽制住的公瑾,全然沒有抵禦能力。這種劣勢公瑾不會不知,那這麼做的意圖……難道是為了攻擊所作的準備?   但他此刻雙手不能鬆開,長鞭又給自己的銀槍困住,剩下來可能的攻擊策略,除非有幫手藏匿,否則無法進行,然而四周環境一目瞭然,有什麼高手能在這時幫他完成攻擊呢?   (難道是……)   米迦勒忽然有一絲明悟,但是卻已經晚了一步,剎那之間,她腦裡出現很多東西。   在耶路撒冷學藝,武功遠遠超越聖教中所有人後,以滅魔使者的身份前往日本,為聖教洗刷兩千年來所蒙受的恥辱,誅滅師門的敗類。從與那人相逢的一刻起,自己單純的生命與信念,產生了改變。   在日本,發生了很多事,那是自己出海之前所不曾料想過的,因為這些經歷,自己在日本突破地界,擁有了旁人夢寐以求的力量,然而當自己不得不黯然離開日本,靈魂中的一部份就在那天死去。   而後,艾爾鐵諾的中都之戰,自己聽到了那個人的死訊,儘管沒有第二個人曉得,但自己殘缺不齊的靈魂,快速地瀕臨瓦解,當耶路撒冷遇到敵襲,自己拚命作戰,但奮戰的卻只剩這個冰冷軀殼,軀殼裡的靈魂,早已隨著那份無奈消逝不見。   最近在夜裡,自己常常好奇,那個總是以一副悠閒表情笑著、明明已經幾千歲高齡,卻總是對事物感到新奇的老男人,當他在中都燦發最後光彩時,是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死亡?   自己想不出來,因為在記憶裡,所有關於他面孔的印象,都是那麼溫柔地在微笑著,一如此刻,那種熟悉的笑意看來是這等親切。   為什麼會突然看到他的笑容呢?   當這問題浮現在腦海,米迦勒的意識回到現實,只覺得胸腹之間一片火辣辣的劇痛,已經給某種強大力量透體貫過。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隆。貝多芬的鑄造技術,可以讓光炮連續轟擊半個時辰,不會過熱,剛才之所以停下光炮,是我為了要誘使你們上當,故意把光炮停下的。」   公瑾淡淡說著,藏在金屬面具之下的目光,如水晶般冰冷無情,看著眼前已經傷重的敵人,再次下了光炮轟擊的指令。米迦勒的內力,正與自己全力對峙,誰也奈何不了對方,換言之,護身氣勁根本不足平時一成,只要有個等級數的武者攻擊過來,立刻就能致人死命。   八道強天位出力的光雷,以無比天威轟擊下來,結實擊中米迦勒沒有抵禦之力的軀體,在貫體而過的同時,整個摧毀腑臟,血肉饃糊,造成嚴重創傷……這也是她的致命傷。   當運行、儲存真氣的腑臟化為烏有,米迦勒的內力就無以為繼,更沒法抵禦敵人的攻擊。雙手雖然還堅毅地握緊銀槍,死也不放開,努力往前突進,但疲軟的雙膝卻跪到了地面。   「團長!」   王右軍在適才的突擊中,同樣是受創不輕,好不容易配合米迦勒的攻擊,快要突破到公瑾身邊,卻被三枚轟擊下來的光雷擋住,才一耽擱,變化已經發生,驚得魂飛天外,待要咬牙挨上幾枚光雷,衝過去援護,卻見公瑾放開了雙手。   在這個時候放手,公瑾並不是想要棄戰,而是要用他最擅長的攻擊模式,給予面前這個不簡單的女人最後一擊。   手臂一抽,長鞭像是得到了生命般,亂舞翔動,封鎖住周圍十尺的活動空間,完全堵死敵人逃逸或得到援手的可能。   口中不住急湧出夾帶碎塊的鮮血,米迦勒抬起頭來,一雙明眸已經渙散無神,全不復先前的凌厲,但公瑾仍看得出來,這雙眼睛裡沒有面對死亡的恐懼、沒有對生存的掙扎,只是一心一意地把長槍再挺前一寸。   「了不起的女人,到死仍然沒有改變你的信念,不得不與你為敵,公瑾真的深以為憾。」   話聲中,滿空亂舞的長鞭匯聚力量,與急轟下來的六道光雷配合,彷彿天殛之,重重擊在這具已經殘破不堪的軀體上。   當炫目強光幾乎燒烙進眼瞳,米迦勒緩緩閉上眼睛,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看見了嗎?時貞學長,我支撐到最後了……)   這一句悄然無聲的心語,沒有任何人聽見,也不需要任何人聽見。就在幾乎燃亮整個空間的強光、掀飛耶路撒冷的強烈暴風中,米迦勒被徹底粉碎,完全不存在於這世界上。   目睹這些過程,公瑾有些許的感歎,但他更需要的卻是立刻運功回氣。適才與米迦勒的內力比拚,她幾乎是不顧性命地運力猛攻,自己雖能施計獲勝,但損耗卻也極大,現在一舉殺斃強敵,就該回氣調息。   米迦勒是很強的對手,如果不是用計謀誘殺,光明正大地決戰,自己縱使能贏,但勝負卻絕非短時間內能夠決定,所以只能以傷勢、詭計,換取她的破綻,提前將她除去。   當戰鬥結束,公瑾環顧四周,想確認他之前所擔憂的風險。   耶路撒冷的城樓上,已經沒有半名守軍了,剛才那麼強烈的天位戰,理所當然地波及到該處,但是城中隱約傳出慘嚎,還有一股若隱若現、令自己不安的劍氣感覺,顯然城內也有戰局在進行,奇雷斯已經進去了。   那個少女山本五十六不見了,適才她被自己一鞭遠遠擊飛,但卻不該致命,受創之後不曉得藏匿在哪裡,要把她找出來才行。   這些念頭在腦海裡閃過,公瑾望向西南方,確認著一些事情,不久之後,他轉過頭來,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王右軍,臉上出現笑容。   不是那種陰險的冷笑,公瑾的笑容雖然有幾分無奈,但九成以上是一種極為欣喜的微笑。   「四師弟,今天我要很認真地謝謝你,沒有你的幫助,我沒可能這樣贏得耶路撒冷之戰。」   當公瑾與白夜四騎士開戰,耶路撒冷之內亂成一團的時候,待在城內的泉櫻,很好奇公瑾為什麼沒有派兵搶攻,趁隙奪城。   不過這個疑惑很快就被想通。當幾名強天位武者一起動手,所激發出來的暴風與衝擊波,幾乎快要把耶路撒冷掀翻過來,這樣的情形下,派兵過來攻佔,那只是徒然增添己方的死傷。   當日在北門天關,陸游和天草四郎對戰,幾招之內就把北門天關毀得乾乾淨淨,不過這多少是兩人刻意為之。在相互拆招之時,對於釋放出去的能量不做保留,任其衝撞北門天關城壁,一招就把北門天關的建築弄垮。   但白夜四騎士卻是為著耶路撒冷而戰,就連深具文化修養的公瑾,也不願意因為戰火而損毀這座古城,所以彼此交戰時,天心意識鎖緊每一分能量的流動,盡量壓低比拚時釋放的狂亂能量,若非如此,早在四名強天位武者開戰的第一招,就可以把耶路撒冷的城壁摧毀大半。   隱斂起氣息,泉櫻就站在城樓上,看著數百尺外的天位戰。不住把米迦勒出神入化的槍術,與龍族神功比較,默默思悟,對於公瑾師兄那鬼神般的長鞭,更是為之震駭。   假如自己身在戰場,協助抗敵,那該怎麼應付呢?這個答案琢磨良久,卻是想不出結論。   當妮兒、王右軍遇險,泉櫻眼看情勢不妙,就想下去助攻,但是甫才一動,一股凌厲劍氣就將她籠罩住,散發著明顯的威脅意味,只要她稍稍一動,劍氣的主人就會攻擊過來。   泉櫻無法理解,又不願打一場可以避免的迷糊仗,只能做出撤離的決定,幾下飛躍,回到之前藏身的地方,看到仍在屋裡喝茶的海稼軒。   這時,外頭街道已經是人聲喧嘩,整個耶路撒冷亂成一團,無論軍民都惶恐不安,聖殿騎士們開始照著之前的安排,把百姓從北門送離開。泉櫻連門也來不及開,直接由屋頂破入,還沒開口問話,海稼軒就拋遞一杯茶來。   「我不是回來喝茶的。」   「我知道,但你之前出去的時候,也只說是出去看看的。」   「你就為了這個理由,把我找回來?」   「對。」   泉櫻為之氣結,這個有道之士的迂腐程度,簡直不可理喻。出去看看,這是自己掛心戰事,離開此地前隨口交代的話語,當看到戰事情形不利,理所當然要出手幫助,不然難道只是去當觀眾嗎?   可是,泉櫻到底不是妮兒那樣的衝動型,很快就冷靜下來,想到海稼軒可能的用意,道:「你不希望我介入這一戰,為什麼?」   「周公瑾一生戰無不勝,因為他從來不打贏不了的仗,你知道嗎?」   「聽人說過。」   泉櫻以前就聽師父陸遊說過,二師兄周公瑾對勝利的要求極其嚴苛,一定事先佈局妥當,到了萬無一失的情形才肯發動。雖然每場勝仗之前,他的勝算在考慮變數後都只有八成,不過當一場戰役的勝算不足五成,他寧願恥辱地撤退,也不浪費實力。   「這一仗,是周公瑾發動的,以他的個性與才幹,斷不會留下可以讓你掌握到的破綻,不管你參戰與否,都不能改變這一戰的結局。」   「所以……如果要戰勝二師兄,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能讓他挑選戰場,必須搶過戰爭的主導權,由我們來設計戰爭,把他變成應戰的一方,才能戰勝,這就是你的意思嗎?」   「你很聰明,我很慶幸自己不用和蠢人溝通。」   「和有道之士在一起久了,整天聽些霧裡藏花的禪機,磨練思緒,當然不會變笨,只不過腦袋卻越來越糊塗了。」   泉櫻微微一笑,手上卻把朱槍握得更緊。海稼軒說的是實話,攔阻自己也是一片好意,照她以前的風格,當知道事情已經不可為,就會撒手不管,冷靜地站在一旁觀戰,搜集資訊,為下一次的戰鬥累積籌碼,不用無意義地弄髒雙手……這也是典型白鹿洞弟子的風格。   可是,出嫁之後,漸漸沾染到丈夫的個性,覺得每一場戰鬥的過程中,都存在著某些意義,縱然無法獲勝,還是能學習到什麼,而且,如果要搜集資訊,親身體驗總比旁觀要實際,所以她很快就有了決定,要去助耶路撒冷一臂之力。   「嘿,好好的仕女不當,偏偏去學什麼母猴子,可笑。」   「真是抱歉,眾生平等,我並不覺得當母猴子就有什麼不好的。」   當泉櫻這麼說的時候,九天之上的軌道光炮開始轟擊,妮兒等人陷入苦戰,泉櫻和海稼軒身在城中,沒有成為攻擊目標,反而不受影響,只是看著滿天的光雷亂舞,兩人心中都是深深為之撼動。   「看吧,我就說過,周公瑾不打沒有勝算的仗,他的出手不是為了作戰,只是收割成果而已。」   海稼軒若無其事地說著,不過當見到光雷轟擊越來越強烈,他的臉色也陰沉起來。   「周公瑾……這一趟你也算是下足本了。」   看著光雷如同天火般墜下,泉櫻覺得有些難過,因為二師兄的這項武器,絕不是突然冒出來,而是秘密籌備多年,只怕連師父陸游都不知道。那麼,他之所以累積這些秘密實力,是為了在有危難發生時,幫助師門掃蕩奸佞邪惡嗎?   泉櫻知道不是的。正因為明白不是這樣,她才覺得悲哀。儘管自己已經與二師兄走向不同立場,但她仍不希望自己前半生所憧憬的師門,到頭來只是這麼一回事,師徒間的情分,比一張白紙更薄,一切都是虛偽的遊戲。   「不用露出那種表情,人類的歷史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子弒父、徒殺師,你大可把這看做是歷史興替的一部份,弱肉強食,新生代藉此取代老朽無用的舊人,完成世代交替,推動新的歷史,我想陸放翁對這天一定早有準備了,一生都在搞這些東西的他得到這種收場,大概也會含笑九泉吧!」   泉櫻不曉得該把這些話當作是安慰,亦或是嘲諷。同行時日越長,她越覺得海稼軒與師門有舊,甚至和恩師陸游有關係。   與源五郎相比,海稼軒的相貌雖是少年,但卻多了一種不符外表的沉穩老練,聽他說話的感覺,自己常常不自覺地將他當成尊長看待,假如不是有源五郎這個上當經驗在先,自己幾乎要認為,海稼軒就是那名無人知曉的大師兄。   當光炮的轟擊停頓,泉櫻一度覺得疑惑,猶豫著是否該把握時機,但卻被海稼軒阻止。   「與周公瑾對戰,看到機會,你應該覺得憂心,而不是喜悅。一個算無餘計的人,至少會準備三樣後著應變,這個太古魔道機械失效,他的第二樣後著就會出現,他的敵人如果不趁這機會撤退,勝負……就會比正常情形更早分曉。」   「我相信二師兄的能力很強,但你這樣說,會不會太盲目了一點?他是個人,不是神,我不相信沒有人能在他設計的戰場上反敗為勝。」   理性思考,是泉櫻所相信的應對之道,可是聽她這麼說,海稼軒只是看了她一眼,很平淡地說話。   「要在周公瑾設計的戰場上反敗為勝,有兩種人……」   「哪兩種?」   「第一種人,有著比他更縝密的思慮網,推算得比他更精、更準,在他已經撒好的網上,再撒上一張更大的網,把他反網在裡頭。雷因斯白家,出過這種人……」   泉櫻知道海稼軒指的是誰。雷因斯內戰爆發時,透過青樓傳遞的情報,泉櫻曉得白家出了一個天才戰士,以一人之力睥睨當時,連敗雷因斯、艾爾鐵諾的高手,即使是二師兄都在他手裡吃了虧。然而,這個人隨著內戰結束而殞落,現在不可能再出現。   「另外一種人……」   海稼軒忽然笑了,泉櫻從來沒看過他笑得這麼無奈、這麼諷刺。   「也許武功不強,也許思慮不周全,甚至連算數都算不好,但是……這個人能夠吸引天運的動向,逢天承運,背後有著蒼天作靠山。遇到這種敵人,周公瑾又怎麼能不敗了?」   乍聽之下,海稼軒似是在說「運氣好就行了」,但細細咀嚼之下,泉櫻卻感到很深的宿命論調。   正自出神,天上再度響起的光雷爆響,把泉櫻驚醒,儘管海稼軒多次表示這次只要觀戰,但泉櫻覺得自己對妮兒的安危有責任,若是這個小姑有什麼損傷,日後用什麼臉去向夫君交代,所以預備趕赴戰場,但仍是給海稼軒攔住。   「什麼意思?你還是要阻攔我嗎?」   「不,這次不是,只是想要告訴你,手癢想打架不用跑遠,這裡就可以了。」   海稼軒說完,右手合併劍指,作出幾個東方仙術中的符令手勢,往地下一指,只聞一聲轟然巨響,泥土翻開,某樣東西從土裡頭冒了出來。   「咳、咳!老天!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們鑽到地府了嗎?」   熟悉的聲音,在泥土翻迸聲中傳來,從地上冒出來的,赫然是三個人,在看清楚雙方面孔後,冒出來的人、地上的人,一起發出驚呼。   「俊太郎、楓兒姊姊,還有……妮兒!」   泉櫻真是很吃驚,姑且不論該在戰場上的妮兒,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有雪、楓兒更是兩個與此戰無關的人,現在居然一起來了。   她感到訝異,但是見到她的另外一方,驚訝情緒卻有過之,尤其是有雪,在把頭臉上的塵土拍抹掉後,看了看身前的兩人,眼睛幾乎凸了起來。   「俊太……不,有雪,你們都沒事吧?」   很溫和的問候,但換來的卻是一陣疼痛。有雪拿著卷軸的手,行動如風,重重在泉櫻頭上敲了一記。   「唉唷!」   泉櫻吃痛,才剛問出一句「為什麼打我」,有雪已經連珠炮似的罵了起來。   「你這個寡廉鮮恥、見異思遷、招蜂引蝶、蛇蠍心腸、腦滿腸肥的淫亂女人,浸豬籠去吧!」   「胡說,我哪有腦滿腸肥?我也從來沒有蛇蠍心腸……」   當有雪疾言厲色地大罵,說到蛇蠍心腸這字眼時,泉櫻心中一驚,目光飄向妮兒,想起當日的枯耳山事件,手掌不自覺地顫抖,險些握不穩朱槍,但聽有雪越說越不對勁,這才出言反駁。   「還敢狡辯,才不過多少時間沒見,你就勾搭上一個頭髮白臉也白的小白臉,還跟他私奔到自由都市來,送了一頂好大的綠帽給我老大戴,他本來就已經夠衰了,現在你居然還把他送進稷下市立動物園去!」   泉櫻聽得糊塗了,問道:「他為什麼去動物園?」   「烏龜當然要送進動物園羅,不然難道要高掛在象牙白塔頂端丟人現眼嗎?孰可忍、孰不可忍,你這種背夫偷漢的行為,就連我這個閨中密友都看不過去,現在我要站在男方親友的立場,代替我老大懲罰你,在你白嫩嫩的小臉上親一下……啊呀!好痛!」   越說越不像話,當有雪趁著泉櫻驚魂不定,要飛撲過去佔點便宜,後頭回復手腳力氣的楓兒,用劍柄在他後腦重重敲上一記,把這居心叵測的雪特人擊倒在地。   接著,就是兩女對望,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笑容,表示著對彼此的善意,原本她們在日本時就有了不錯的情誼,只不過現在不知道該用什麼稱呼來開口而已。   不過,當楓兒的目光望向海稼軒,頓時便得凌厲許多。對陌生人不抱持好感的她,對這名明顯散發高手感覺的少年,先採取了戒備的態度。   泉櫻也不知道該怎樣介紹身邊這人,氣氛一時非常緊繃,海稼軒卻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有意思,你們平常都是這樣子說話的嗎?很有意思啊!」   爽朗的笑聲,夾雜在連天烽火喧嘩聲中,顯得很不協調,但卻化解了這邊的緊張感覺,泉櫻也苦笑著向眾人介紹。   「這位是……來自白鹿洞的有道之士,海稼軒。」   楓兒略為說明了自己三人的情形。在艾爾鐵諾大營中的所見;她與郝可蓮交手時,突然被有雪拖入地下;在前往耶路撒冷的潛行中,發現被擊飛的妮兒,趁她落地瞬間一併救走,但要再潛地行走,卻忽然被一股莫名力量牽引,離開地底,到了此處。   「我想是身邊這位有道之士作的影響。聽說東方仙術中有土遁一門,應該是他改變地脈流向,把你們引導過來吧!妮兒怎麼樣了?」   妮兒的情形相當不妙。公瑾那一鞭出手極重,如果不是被米迦勒阻斷,這一鞭就取了妮兒的性命。饒是如此,她腹側被撕裂出一道長長口子,血流如注,腑臟受到強烈震動,被楓兒等人救回時,早已經失去了意識。   泉櫻略通醫道,楓兒也精於急救,但倉促間都覺得這個傷勢恐怕不好處理,怎料海稼軒蹣跚地往前跨上一步,瞥看一眼,左掌伸出,凌空虛按一下,妮兒忽然發出「呃」的一聲,身體一軟,頸子往左斜垂,竟已沒了氣息。   倘使旁邊只有雪特人在,這時就免不了一場騷動,幸好兩個女人都不是大驚小怪的人,微微一愣,就已經明白道理。泉櫻一看妮兒的傷口,出血已經整個止住,傷口邊緣迅速結起一層冰霜,連碰一下都覺得凍手。   「天位力量造成的傷勢很複雜,如果不能有效驅除敵勁,就算用其他手段催愈肉體也是沒用。以假死的方式,停頓心脈與血液流動,可以封鎖天魔功以外大部分的潛勁,這是最妥當的急救法,只要十二時辰內把人弄醒,就不會有什麼大阻礙。」   海稼軒若無其事地說著,初次見面的楓兒雖能理解,但卻仍有些迷惘。   「為什麼是用急救手段,而不是進行實際醫療呢?」   「那是因為……」   海稼軒的回答還沒說完,之前被敲得暈頭轉向的有雪,殺豬般慘烈嚎叫起來,指著西方的一座閣樓。   「因為沒有必要進行實際醫療,你們這幾個笨蛋沒有一個可以生離此地。」   好整以暇的刺耳笑聲,從端坐在閣樓屋簷上的奇雷斯口中發出,居高臨下,遙遙望著下方的五個人。   閣樓的位置不算遠,但這絕世凶獸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除了海稼軒,沒有旁人能夠察覺,這一點就可以看出眾人之間的修為差別。儘管奇雷斯沒有刻意釋放殺氣、壓迫感,但是想到他過去的戰績,泉櫻等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周公瑾很有本事啊,不但在天上藏了這麼多門鬼祟東西,居然還私下與魔族勾結,也算得上是準備周全了。」   一語道破奇雷斯出現在此的原因,海稼軒也同時採取了舉動,但卻不是排眾而出,而是慢慢、慢慢地往後退,退到泉櫻身後,顯然是避免奇雷斯發難時自己首當其衝。   直至此刻,他仍是一腿不良於行,這個緩步後退的動作雖然輕微,卻仍是很顯眼,引住敵我雙方的目光。   「我的朋友,是一個計算非常周延的人,有時候我都會被他給嚇到,相形之下,你們實在是大驚小怪了。」   「所以,你就是這位好朋友專門派遣過來對付我們的?」   「不,原本只要搞定你們兩個就好,但是討人厭的東西留久了總是麻煩,我決定讓他佔點便宜,一次把你們都給掃除掉。」   奇雷斯摩擦著尖銳的指爪,發出刺耳的厲響,擾亂著底下敵人的心神,但他的目光卻緊盯著海稼軒。這個敵人未必很強,但卻是一個未知的存在,是這一夥人當中最大的變數。   然而,他的身體卻有殘疾,無論實力如何,動起手來終究打了折扣,少了威脅性。確認到這一點的奇雷斯,不在專注於海稼軒,而是把注意力放向敵人群體。   楓兒、泉櫻,過去都曾有過與奇雷斯的對峙經驗,但卻與這次的感覺不同,似乎……有什麼事情在這個強敵的身上發生了。   「檯面上的、檯面下的,全都在掌握之內……我忽然很好奇,如果你的朋友總是這麼計算周全,那麼這一次的耶路撒冷戰役,他是不是還暗中計劃了什麼東西?」   海稼軒道:「一流的軍事將領,總是在進行一步戰術的時候,同時策劃了接下來的五步。周公瑾攻下耶路撒冷,是必然的定局了,不過這次行動已經宣告結束了嗎?   還是還有什麼步驟仍在進行?「   奇雷斯不答,只是旋握起拳頭,催運起天魔功,手臂上隱隱冒起一層黑氣繚繞。   「除非攻下香格里拉,否則即使打破耶路撒冷,也無法拿下自由都市,周公瑾如果懂得兩計並發,大軍這時應該已經攻破香格里拉的城門了,不過,統一自由都市就夠了嗎?我覺得他應該會更貪心一點的……」   海稼軒的話,聽在眾人耳裡,都覺得一陣寒意。即使這是玩笑話,都讓人不安,若這是事實,公瑾已經暗中攻至香格里拉,這等手段、戰術,當真是無可捉摸,無論耶路撒冷這一仗是贏是輸,都不能改變大局。   「天才與白癡,只是一線之隔,人和猴子的想法其實沒有差那麼遠。如果用貪慾來解釋,那麼所謂的鬼神莫測,只是因為他比一般人更貪心。可是,一舉蕩平自由都市,這樣子他就滿足了嗎?要是還覺得不夠,除了自由都市,他這大大的一口還會想要吞掉什麼?」   艾爾鐵諾、自由都市,都可以排除在答案外,那麼剩下來的可能,就是雷因斯與武煉了。   「要拿下自由都市,要拿下香格里拉;不過要蕩平武煉,要先處理掉一個人,呵,好像已經從武煉動身了,這時候才作出決定,這個婆婆***個性,注定是他的致命傷啊……」   奇雷斯一直只是靜靜地聽海稼軒說話。公瑾到底有什麼打算、想幹什麼,他並不知道,也不在他們的合作關係裡,他只是單純接受委託,處理掉看不順眼的傢伙而已,但是聽聽看公瑾的計劃是什麼,這點確實很有趣。   不過聽到這裡已經夠了,自己的耐性與殺性都已經到了極限,再等待下去,實在不合自己的個性了。   「要動手了嗎?沒耐性的傢伙,亂用暴力是性格缺陷的象徵啊……」   海稼軒不是小孩,雖然已經躲在泉櫻身後,但卻沒辦法藏住身形,而且誰也感覺得到,奇雷斯所釋放出的殺氣,倒有一半集中在他身上,擺明了一動手就會以他為目標。   被當作擋箭牌的泉櫻,只有苦笑的份;楓兒已經把體內的毒性暫時壓下,回復戰力,這時手握劍柄,預備與泉櫻聯手抗敵,但泉櫻以眼神示意,要她先顧好昏迷中的妮兒,一找到機會就離開這裡。   雙方相互對峙,泉櫻全神灌注奇雷斯的動作,以防他那雷轟電閃般的奇襲,哪知道眼前黑影一閃,奇雷斯已經從屋簷上消失,凌厲爪勁由上方迫來,竟是完全不理會她的存在,筆直向海稼軒攻去。   海稼軒的反應亦是奇速,「刷」的一聲,雪亮長劍抖震出鞘,劍光清若秋水,手腕一下旋動,劍勢去向奇幻莫測,讓人連提防的時間也沒有,就封擱在泉櫻的頸側。   「你……」   泉櫻正把全副心神放在敵人身上,哪料到會突然有此驚變,海稼軒出手突然,站的位置又是死角,結果一出手就把她制住。冷冷的劍鋒貼在頸子旁,泉櫻的動作完全停頓,不知身後的人是敵是友,又該作何反應,就連旁邊的楓兒、有雪都看到傻眼,一時間也不知該把武器對著奇雷斯,還是擺平泉櫻身後的海稼軒。   「不要動!給我退回去,只要你再過來一步,我就一劍割斷這女人的喉嚨!」   局面的演變堪稱是匪夷所思,制住泉櫻的海稼軒,居然對奇雷斯威脅起來。妮兒、有雪固然錯愕難當,就連被當作人質的泉櫻都聽到傻眼,沒想到這種應該出現在雪特人身上的戰術,會這樣使用在自己身上,但錯愕之情剛剛浮上心頭,一股強大的內力自背後急湧入體內。   (這是……他為什麼輸內力給我……)   這股內力的源頭,自然是背後的海稼軒,泉櫻微微一驚,隨即會意,深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急速催輸過來的內力,導入經脈運行。   奇雷斯撲擊過來的速度,被海稼軒的脅迫稍稍一阻,但卻只是眨眼的短暫時間,在眾人還沒從那種錯愕感中回復之前,他的身影已經化為一道黑電,重新向海稼軒攻去。   爭取到的時間很短,不過已經足夠,當奇雷斯撲擊過來,將內力導入正軌的泉櫻,被海稼軒在肩頭一推,展動朱槍,主動往敵人攻擊過去。   「你說什麼?」   「很難理解嗎?我說我要感謝四師弟你啊,沒有你的幫助,我無法得到這場戰爭的最終勝利。」   公瑾的話,讓本已義憤填膺的王右軍,感到一陣不祥的森冷。這些話毫無疑問地是種諷刺,但二師兄為何突然這麼說?   假如周圍有其他的戰友在,這可以作為挑撥離間的解釋,但是戰鬥已經結束,己方一敗塗地,米迦勒團長、麥當諾戰死,山本五十六傷重失蹤,唯一還有行動力的自己,非但沒有可能逆轉戰局,傷重的身體甚至算不上戰力,二師兄的這番言語,還有什麼意義?   天色將明,雲層仍然厚密,遮蔽了本來應該透射下來的陽光,但即使日出,此刻的耶路撒冷也得不到救贖,唯一會從天而降的,不是神明恩賜,而是象徵毀滅與死亡的光雷炮擊,現在天空雖然平靜,但王右軍曉得這只不過是公瑾暫時停住炮擊,若他要解決自己這敗軍之將,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只要把光炮重新開啟就成。   「即使白夜四騎士不在了,耶路撒冷的精神也會延續下去……」   作為失敗者,這是王右軍唯一可以說的話,也是他最想說的一句話,但公瑾卻有著不同的想法。   「或許吧,不過我不認為這有多大的可能性。如果石崇的實力一如他的信心,現在應該已經成功攻陷香格里拉了。以後掌管自由都市的人是他,耶路撒冷會有什麼收場也要看他,根據我的感覺,他似乎對宗教團體沒有多少好感。」   公瑾冷淡的話語,聽在王右軍耳裡,簡直像是晴天霹靂。他一直認為,即使耶路撒冷敗陣,那也僅代表自由都市敗了一仗,只要香格里拉不落入敵手,整體戰局就還有逆轉的可能。   但二師兄到底在說什麼?香格里拉已經落陷?事情怎麼會是這樣子?這又和石崇有什麼關係?他不是被囚禁在中都的監獄裡嗎?   「不用太過著急。我們六名師兄弟,能見面好好說話的機會已經不多了,看在這一點上,我可以讓你弄清楚一切。」   公瑾道:「事情的起源,是在幾個月之前,石崇秘密來到海牙與我協商合作。他開出的條件是……用自由都市來交換艾爾鐵諾。」   一直以來,公瑾與石崇的關係,就只能用勢不兩立來形容。在公瑾的立場,要中興艾爾鐵諾,就必須除掉這個不住啃食國家支柱的蠹蟲,將這個危害國家生命力的毒瘤割去,王室與國家才能得到新生;而就石崇來看,公瑾的存在無疑是背後芒刺,只要公瑾存在一天,他就無法順利掌握艾爾鐵諾。   這樣的關係不只是當事人,風之大陸上的每一位觀眾都是如此認知,所以當石崇秘密造訪海牙,面見公瑾時,他提出的條件才令公瑾暗自吃驚。   「現在的局勢,我們兩個長年內鬥,外有雷因斯虎視眈眈,內部有麥第奇世家、白鹿洞窺視在旁,我們不設法殺出生天,難道要持續掐著對方的脖子,在敵人的訕笑中一起氣絕身亡嗎?」   石崇道:「話雖如此,但我並不是想要達成什麼先蕩除外敵,再解決彼此的協議。周大元帥最大的志願,就是把我從艾爾鐵諾抹除,既然這樣,我們何不來個一勞永逸的約定?只要你我合作,把自由都市拿下,我願意就此離開艾爾鐵諾,放棄一切大權,從此你我各掌一方。」   「自由都市有青樓聯盟為後盾,白夜四騎士的實力堅強,石君侯好像覺得可以說拿就拿,不知道有什麼根據?再說,陸師不會坐視這種行為,石君侯想要掀起大戰之前,最好再考慮一下,別要偷雞不成,反被從艾爾鐵諾整個抹掉了。」   「對,所以我們說到重點了,每個計劃中都會有一些不可避免的障礙,為了讓合作成功,我預備進行一個以殺神為代號的計劃,先除掉陸游。這個老不死存在太久,實在礙著太多人的事,對我如此,對周大元帥亦然。」   彼此都是有一定智慧的對手,對局勢與事實的演變心中有數,作沒意義的否認,只是浪費時間,所以公瑾沉默不語,沒有回答石崇。   在聽到這個提案的瞬間,他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就理智層面來說,石崇說得沒有錯,自己雖然有著白鹿洞當後盾,但卻只能與石字世家相對峙,除非師父陸游有所決斷,不然沒辦法分出什麼決定性的勝負。   表面上,白鹿洞與陸游都是公瑾的權力後盾,然而公瑾和陸游都明白,兩人心中有著不同的志願,正因為這個決定性的差別,師徒之間呈現一種奇妙的牽制關係。當雷因斯迅速崛起,陸游的態度日益曖昧,師徒兩人漸行漸遠,考慮著或許要與師門敵對的公瑾,無法輕易撥開敵人伸出的合作之手。   公瑾所暗藏的實力,都與魔族有關,深深牴觸了陸游「以魔族為死敵」的信念,除非與師門反目,否則無法動用。可是倒過來說,若是無法避免這個事實,那麼在與師門反目的同時,自己應該減少敵人,不然等若是一次與風之大陸上所有勢力開戰。   爭取友方是必須的,可是做起來卻很困難。青樓聯盟多邊討好,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友方;武煉、麥第奇家不會與自己真心合作;雷因斯則是誓死敵對,沒有化敵為友的可能。真要討論結盟問題,會與自己因為利益而聯手的,也只有石崇。   石崇會主動提議合作,這件事情相當不可思議。但更加不可思議的,是石崇擺出來的誠意,在提出聯手誅殺陸游的提議後,石崇擺出了非常大方的態度。   「為了表示誠意,誅殺陸游的工作,由我方一力承擔,周大元帥可以完全不用介入,無論事成事敗,這都不會牽連到元帥。」   那時,黃金龍騎士團尚未出現,但石崇已與多爾袞聯盟,實力殊不可侮,確實有著搏殺陸游的可能,但雙方都心裡有數,像陸游這樣的強人,不管事前準備怎樣充分,行動中肯定會受到不少的損傷,對於本來就沒有什麼誠信基礎的兩人而言,當一方在行動中受創過重,可能戰鬥一結束,立刻就被合作對像反刺一槍。   石崇不會不知道這個道理,但他卻把這損傷風險一力承擔,所展示的決心與「誠意」,簡直令旁人感到一陣寒意。但公瑾卻以更為冰冷的態度,迅速衡量過這麼做的輕重得失。   「條件上相當誘人,不過以你我現在的立場,這樣還不夠表示誠意。」   公瑾道:「如果要談合作,在你的殺神計劃結束後,我會立刻把你拘捕下獄,拔掉你在艾爾鐵諾之內的勢力,這樣又如何?」   極其嚴苛的條件,公瑾固然不認為石崇會拍桌子大罵,怒形於色,但卻也沒料到他會想也不想,一口就答應。   「很公道,無論殺神計劃成功與否,你都應該這樣做,進退先立於不敗之地。本來我就打算離開艾爾鐵諾,回到自由都市,撤走我的人馬是理所當然,你先幫我大掃除一次,我反而該謝謝你,因為會被你掃除到的廢物,早晚也會死在我手裡。除了你提出的這些,我還可以請多爾袞先生與你配合,暫時歸你調度,共抗外敵。」   「……石君侯的氣度驚人,什麼好處都讓合作對像佔盡了,難道你就不怕我中途食言,先把你消滅,再去對付雷因斯?」   「現在是非常時局,要行非常之事,當然要有非常的器量。我不是宅心仁厚,但如果不開出這樣的非常條件,你一說完話就會把我幹掉,哪有合作可談?」   石崇道:「我是個賭性很重的人,通殺通賠都是看這一注。石家現在的局面是群敵環伺,如果不能打開僵局,最後結果一定是與你和旭烈兀兩敗俱傷,給雷因斯佔到便宜。我對艾爾鐵諾有一份感情,與其要便宜外人,我寧願敗亡在艾爾鐵諾人手裡。」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但聽在公瑾耳中,情感層面上,可信度連一成都沒有,但就理智層面而言,公瑾不能不認真考慮。   儘管立場上是敵非友,但兩人心知肚明,彼此都面臨著同樣的困境。陸游的存在,是兩人早晚要面對的一個阻礙,武力衝突不可避免,如何在一場損失慘重的硬仗後,爭取回氣的空間,不被第三、第四股勢力趁虛而入,是最重要的問題。   「我們不用浪費時間,說一些沒用的交涉言詞,你我都知道這是一場賭局。如果有你的協助,無論是要消滅陸游,或是拿下自由都市,我都有自信,所以目前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看你願不願意賭這一,拿自由都市來換艾爾鐵諾的中興。」   「不,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這個,而是你到了自由都市之後,該如何面對那時的同盟關係,如果我都能和你合作,又有什麼理由不能和雷因斯聯手,再轉過頭來對付你?」   公瑾道:「但至少在今天,你的勇氣值得我付出尊重與敬意。」   不需要握手,也不用再多說什麼,石崇聽完這句話後,就離開了海牙,一如來時的隱匿無息,他的離去也沒有讓人察覺。   合作關係就這樣秘密維持,期間公瑾與旭烈兀取得共識,在殺神計劃宣告成功後,剷除石家在艾爾鐵諾的勢力,為了把腐朽不堪的皇室洗滌,由旭烈兀取代曹壽,掌理國政。   「……所以,你就與石崇合作弒師?青樓聯盟的勢力根深蒂固,你憑什麼認為你能拿下自由都市?」   王右軍努力調勻氣息,壓抑體內翻湧的氣血。要逆轉戰局已經沒有可能,但自己至少要弄清楚這片土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些情報很重要,也許自己活不過今天,但只要自己把這些情報聽完,即使只剩下屍體,還是有高手可以「讀」出來。   「千葉家在風之大陸上的潛伏勢力,由三名首領掌管,香格里拉魔屋中的那位女士、武煉的公孫夫人,這兩個女人的勢力合併,組成現在的青樓聯盟,但第三名首領是誰,這數百年來沒人知道。」   「難、難道石崇他……」   「對,其實我也很意外。他告訴我他就是那神秘的第三人,畢生志願是重奪香格里拉,掌握組織的大權,相形之下,艾爾鐵諾只是個累積實力的過程,不是最終目標,所以他希望與我同盟,我助他奪位,他依承諾撤出艾爾鐵諾。起初我也很懷疑,但從我們進攻自由都市以來,他確實完成了情報的反向傳輸,讓青樓聯盟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奇襲。」   公瑾道:「從遠古時代開始,千葉家就影響風之大陸的時局動向,勢力盤根錯節,防不勝防。要對付這樣的組織,外部硬攻是沒用的,只有靠它自己內亂。石崇利用隱藏身份的機會,把他的人反滲透進入另外兩人的體系,當戰事爆發,就開始有系統地傳假情報回香格里拉,恐怕在香格里拉城破的剎那,青樓聯盟還想不清楚敵人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   王右軍還記得,青樓聯盟最自傲的信念是「一個情報可能出錯,一百個重疊組合的情報沒有可能出錯」,但世事無絕對,當人們開始篤信某件事情的不可變,盲點也就隨之而生,一百個重疊組合的情報,仍是可以出錯,而且大錯特錯的。   「進攻耶路撒冷和進攻香格里拉的動作,是同時進行,石崇秘密潛來自由都市,親自指揮,我讓朱炎去支援他,這趟攻擊以有心算無心,應該已經攻破香格里拉了。」   「你就這麼相信石崇,認為他奪取自由都市後,不會立刻出賣你,反攻你一記嗎?」   「我當然不相信他,所有對艾爾鐵諾有威脅的敵人,我都會一個一個消滅掉。不過他在賭,我也在賭,他肯下這麼大的賭本,讓我佔盡便宜,背後當然有我所看不透的巨大利益和圖謀,但如果我連一步都不敢踩進去,局面就沒有豁然開朗的一天。」   公瑾的聲音沒有很大,語氣很淡,聽來不像是在訴說雄心壯志,而是像個局外人一樣,很平常地陳述。   「就像現在,我也在做一個賭注,如果成功,我可以拔掉一個比雷因斯、石崇等人更棘手的禍患,解除對雷因斯開戰時背腹受敵的風險。」   「難、難道是……」   「自然是武煉了。艾爾鐵諾的實力再強,也沒能力同時抵禦雷因斯、武煉的雙邊夾擊,比起已經表明的威脅,我更擔憂潛在危機。」   「你攻打自由都市,與你為敵的人是我,與武煉沒有關係,你……」   多年來與族人切斷聯繫,甘於被家族驅逐出門,王右軍就是不願自己的作為牽連家族,讓敵方勢力找到藉口,這時擔心的事終於發生,怎麼還鎮定得下來?   「四師弟,你始終是不懂,你與武煉有沒有關係,對我而言根本不是重點。我是要守護艾爾鐵諾的軍人,任何會危及艾爾鐵諾的不穩因子,我都有責任要拔除。對付武煉是遲早的事,你的存在,只不過是我的一個機會。」   「你這個狂人,想要一舉拿下武煉和自由都市嗎?你真以為自己做得到?」   「事在人為,更何況我沒有打算這麼快拿下武煉,只是要藉著這個機會,拔掉武煉最尖的那一根刺。」   聽見這個太過明顯的暗示,加上公瑾之前莫名其妙的感謝話語,王右軍頓時明白了公瑾的意思,剎時間,一種超越理性的恐懼感,令他全身為之顫慄。   「王五是一個很重情義的漢子,當我與雷因斯開戰,保持沉默的他,早晚會忍不住動手,就像他雖然把你逐出門牆,卻仍對你這弟弟照顧有加一樣,當你遇到致命危機,他又怎麼能在武煉袖手旁觀了?所以你說我是不是該多謝你?給我製造一個這麼好的機會,主導戰局?」   公瑾朝西方眺望,那邊的雲氣如海濤翻湧,強勁風勢不住吹來,看得出情形的不尋常,其中更隱約傳來一股強烈的壓迫感。   「血緣的感應,該讓你感受到了吧?那種焦急、憤怒、狂暴的氣勢,正朝這裡快速逼近,鵬奮坡之戰的絕世天刀復活了……」   沒有讓公瑾繼續喃喃自語下去,王右軍一掌拍擊地面,揚起數十尺高的煙塵土壁,遮斷視線,同時飛身掠退,試圖逃離此地,但是他腳下才一動,公瑾的鞭子便神出鬼沒地閃現,一鞭擊中他。   土壁化作漫天塵沙碎雨,飄散下來,王右軍跪倒在地上,口中不住淌流著鮮血,剛才那一鞭,沒有在皮膚上留下痕跡,卻一鞭就擊破了他的胃臟,急湧出來的鮮血,幾乎癱瘓他的呼吸。   「……你、你以為你能戰勝五哥嗎?他……哇啦……他的武功……」   「王五很強,尤其是動了盛怒的他,威脅性比陸師更可怕,要是他找我挑戰,我一定會躲得遠遠的。但是擁有天位力量的武者,最忌諱的就是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當日雷因斯的白起縱橫天下,無人能敵,何等威風?但最後仍是給自己的個性活活累倒。」   公瑾以一種歎息的表情,斜看著跪倒在身前的師弟,緩緩道:「個性決定命運,重燃鬥心的天刀雖然可怕,但他個性中顧全大局的慎重,卻成了他的致命傷。如果他一早就決定動手,這一仗我只有四成勝算,但他卻是直到我擊殺米迦勒後,這才下定決心,從武煉趕來救你。」   縱然是絕世白起,以他舉世無雙的天心意識迫增體能,也需要半晚功夫,才能從稷下趕到北門天關。王五再強,也不可能有白起那樣的天心意識,在全力鼓催下,從武煉趕到耶路撒冷,非兩日光景不能到達,即使抵達,體力耗損之重,不難想像。   「四師弟,我不會殺你,但只要把你弄得半死不活,吊住最後一口氣,王五一到,必定拼盡全力救你。他武功再高,歷經兩日夜萬里跋涉,又在你身上耗盡元氣,能發揮的力量不足一半,屆時我配合光炮攻擊,殺他不會比殺米迦勒困難。」   當面前的敵人這麼說,自己又傷重乏力,只能跪地嘔血,心裡被絕望感覺所覆蓋的王右軍,除了搶先自盡外,還能做些什麼?   只是,公瑾又怎會給他這個機會?王右軍才要運氣,一條鞭子陡然從地下竄出,纏住他頸項,輕而易舉地控制他的真氣流動。   「要自殺還嫌早啊,師弟,如果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對王五兄未免太失禮了。   請你什麼都別做,我要先廢掉你的八脈,免得你做出令人遺憾的動作。「   公瑾緩緩揚起了手,足以毀去王右軍體內經脈的力量,在他掌上運行,正當他要毫不留情地轟發下去,這一記重拳卻被人從旁攔住。   一隻充滿力道的手掌,適時地攔住了他這一拳。   「周大元帥,有我在此,這件事你做不到。」   在目睹來人面孔的瞬間,公瑾的瞳孔驀地驟縮,綻放出無比尖銳的目光,緊盯向這名不該出現在此的男人。   「王五……怎會……」   彷彿與這聲歎息相呼應,一記灌注滿怒氣、力量的豪霸重拳,狠狠地轟上了他赤裸於面具外的半邊面孔。   《我意天下》卷十五完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五卷 風姿物語座談會《七》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五卷 風姿物語座談會《七》   有雪:前幾次座談會都被開跑車的跟賣毒兼職採花的二位貴公子表現,這次換雪特人為國爭光了。   韓特:開座談會這種無聊的事情,你一個人搞笑就好了,我很累,先下去休息了。   有雪:安全地帶……死要錢的奴隸,求求你不要走。   韓特:臭雪特,放開我的腳,我可不是你那個鬼婆師傅。她那麼閒,你找她來主持,不然你家猴子老大破紀錄的連兩集沒戲份,應該更有空吧?   有雪:老大他忙著閉關啊。因為作者想調整一下他的角色,所以必須先提升他的實力。   韓特:希望這次真的有用。身為主角,人氣不高也就算了,如果淪落到成為票房毒藥,那實在太失敗了。   有雪:我家老大也有他的難處啊。你知道嗎?如果按照作者原本的設定,在雷因斯內戰結束後,老大會變成比賽亞人還威猛的大猴子,強天位之內無人能敵。   韓特:這麼跩?那為什麼後來全變了樣?   有雪:聽說是因為作者忽然覺得,力量無敵,智慧無雙的強者無疑堪稱完美,只是身為帶動劇情的主角,一旦他太完美,戰無不勝,會有很多敵方角色在發光前就成為炮灰了。因此作者只好讓老大進行著一場場注定無法獲勝的戰鬥。   韓特:這樣說來,倒也是沒錯,你們老大單挑哪次贏過?   有雪:老大也太衰了,他又不是白起大少爺那種用腦的,要發光發熱,就只能靠打架,作者這樣搞,也難怪老大越來越黑,處境就和你差不多,說來你和他真是「好可憐」啊!   韓特:吼∼吼∼∼   有雪:不會吧!我剛剛說了什麼了嗎?喂,死要錢的,金山!金山!那邊有一座好大的金山啊!有一座金磚堆起來的金字塔在天上飛過去。   韓特:金……哦!雪特人,我剛剛做了什麼事了嗎?嗯,話說回來,你們家的源五郎,一定很羨慕那個鐵面人妖,同樣都是人妖,對方可以盡量耍帥,他卻只能搞笑……   有雪:是啊,周大元帥一出手就以智慧控制一切,而我們的人妖軍師卻總是失算。好,我決定了,我要寫辭職信!從前當跟班已經差點要我的命,我才不要像老大一樣每集都當炮灰!我要加入鐵面人妖那邊!那裡有親親小純純   ……   韓特:吼∼吼∼∼   有雪:啊,不好意思,一時口誤,剛才說的東西,「純」粹是意外。   韓特:吼!吼!吼!   有雪:你……掐到我……的脖子……了,我……不能……呼吸……了。   《我意天下》卷十五完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六卷 第一章 成王成霸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六卷 第一章 成王成霸   小的時候,我喜歡看人類的故事,在宗族積滿塵埃的書庫裡,我興奮地翻著白鹿洞文人撰寫的史書,細細讀著裡頭一篇篇的歷史故事,每一篇紀錄都寫盡某個人的一生。小小的一個書庫,卻蘊藏著無數的人生,這是何等奇妙的事?   現在,請聆聽我一生的故事,因為……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說故事給人聽。   我叫王虎,這是我的名字。人們在稱呼我王五的同時,給了我很多榮耀的稱號,但終我一生,我只是一個固執的傻瓜。   在我出生的時候,我的家鄉武煉,就已經是鄰國艾爾鐵諾的藩屬,和有白鹿洞支撐的人類強國相比,由獸人聯邦組成的武煉,沒有足以相抗的實力,在歷經千百年的征戰後,我們的祖先向人類臣服,換取休養生息的和平。   由於艾爾鐵諾的中衰,武煉不用像數百年前那樣送上大量貢品,只要維持著名義上的藩屬稱號,我們已是完全自主的獨立政體,但父親並不滿足。與他許多的親人、同胞一樣,從數代以前,祖先就希望從人類手中奪回尊嚴與獨立,把這個理想寄托於後代子孫,正如我父親將他的希望寄托於我。   以虎為名,我父親期望我是個猛虎般的偉大男子漢,可惜這個願望從來不曾實現過,從四歲開始,父親就以失望的眼神看我,因為我不願認真的練刀、習武。   王家代代秘傳的「弱水刀術」,是連白鹿洞武者都讚歎不已的上乘武學,可是我這不堪造就的爛泥朽木,寧願跑進深山玩耍,也不願像我其他兄弟一樣,日夜刻苦地練武。即使父親把我抓回家去,長跪面壁思悟,我也只是頭抵著牆,沉沉地睡了三天。   武煉獸人沒有幾個腦筋好的,人們會尊重資質不佳、但仍刻苦練武的勇者,卻絕對鄙視懶惰懦弱的大懶蟲。在那之後,父親就徹底死了心,我的兄弟將我看做是家族裡的恥辱,一頭整日雙眼惺忪的睡虎……   照武煉的思考模式,這該是一種侮辱,但不知為何,我很喜歡這個稱呼,至少,我覺得「睡虎」比「天刀」好聽,因為比起一把鋒銳的天刀,睡虎是人畜無害的存在。   童年幾乎是在瞌睡中度過,唯一比較特別的記憶,就是某天睡得太沉,醒來時已是深夜,當我猶豫著是否該回家,或是繼續睡在樹上,在滿天的繁星中,一個身穿紅袍的老人出現,很慈和地與我交談。   「很多年沒來這裡了,想不到王家出了一位這麼有趣的小老虎朋友,和其他的獸人相比,你很特別啊,呵呵……我該給你什麼禮物呢?」   「我喜歡睡覺,可是很容易被吵醒,每次都只能睡兩個時辰,有沒有可以治失眠的辦法?」   「哦?你失眠啊,小老虎朋友,我有一套專治失眠,可以讓你睡得更香甜的呼吸術,學會以後,別說三個時辰,睡上三天都不成問題,你要不要學學看啊?」   老人和藹而豪爽的笑容,讓我真心地相信著他,賣力地學那套治療失眠的呼吸法,在熾盛的陽光、皎潔的月色下,緩緩吸氣吐納,很快就能入睡,在沉沉的睡夢中,任日月光華引導體內陰陽二氣輪轉交替。   許久之後,我才知道那位老人是皇太極老師,而乾陽大日神功確實有著治療失眠的效果。不過,那時在眾人眼中,我仍只是一頭沒用的長眠睡虎。   不想練武,是因為我還想不通一個答案。我相信世間事到頭來都有一個原因,父親說,練武是為了強大實力,保衛武煉與家族;可是我相信要保衛武煉與家族,有練武以外的方法,有比練武更有效的方法。   相反地,單純只是練武、過度信任自己的武勇,這並不能守衛家族,反而會招來禍端。書庫中那些積滿塵埃的史書,反覆上演著這樣的故事,只想靠著武力解決問題的人類,因為這樣的盲目而招致破滅,但一心想從人類手中奪回尊嚴的同胞們,卻不願意瞭解他們的「敵人」,而走上相同的路徑。   這些想法得不到認同,我並不覺得遺憾,因為當一頭睡眼惺忪的大懶蟲,整天與動物們玩耍,追逐風雲星月,累了就睡,醒了就繼續追逐,這是一種很愜意的生活,我不會特別想要改變它。   武煉是我的家,我對這塊土地有著一份不能解釋的熱愛,三十六獸族中從來就不缺英雄豪傑,只要人們可以永遠在這土地上安居樂業,我就算一直睡夢不醒,又有什麼不好的?   然而,老天卻不同意我這想法,改變我生命的人,順著命運的軌跡,與我的人生交軌。   那天,我在草原上追風奔跑時,旁邊多出了一個同伴,雖然他鼻青臉腫的樣子很奇怪,腳力卻很好,當所有動物都已經跟不上我的步伐,只有他始終緊追不捨,直至日落。這個年輕人是個有趣的人,他就是我最敬重的義兄──忽必烈?麥第奇。   僅僅在七年之後,義兄就成了在武煉叱吒風雲的大豪傑,但那時他還只是個臭名遠揚的小人物,雖然身為名門麥第奇的繼承人,卻整日發表一些挑戰故舊權威的改革言論,倍受各族長老的白眼有加,以「麥第奇家的瘋子」之名,屢屢引起側目。   「父親帶我來拜會王家世伯,王家的世兄們要與我切磋武功,被我全打得起不來了,後來我聽說王家有個不愛練武、只是整天看書睡覺的傻瓜,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成為我的朋友。」   真是個奇怪的理由,為什麼一個瘋子會堅持要認識傻瓜?   「如果只懂得苦練家傳武學就有用,你的兄弟不會被我全打到趴下。既然苦練那種武學沒用,會選擇不去練的你,才是值得我結交的聰明人。我聽他們說你是睡虎,就靜止不動這一點來說,我和你很像,不過我不是睡虎,而是伏龍……總有一天我會衝上天去。」   伏龍,史冊中的人類豪傑,常常用這個詞來表示心中大志,為什麼一個武煉獸人會用這樣的比喻?他想要做什麼?   這點困惑,在認識日深之後,漸漸得到解答。   「其實我也是個怪人,家族裡的長輩都當我是瘋子,但你知不知道,武煉就是一個瘋狂的環境,每個人都做著不知所謂的事,被人類的文明同化,卻拒絕吸收人類的知識;口口聲聲說要討回武煉獸人的尊嚴,可是不但不懂得知己知彼,甚至連團結也不會,三十六獸族一盤散沙,整天逞勇鬥毆,在我看來,這些低智能的東西才真是瘋了。」   從相識之日起,義兄就展現著超凡的領導魅力,即使是我這個大懶蟲,還是可以感受到那種耀眼的光與熱。   「真正會動腦的聰明人,在武煉都會受到排斥,但你不用覺得難過,因為這就是生命的自然道理,每個物種都會排擠異端。和聰明人相比,笨蛋一定比較多,所以王虎你絕不是傻瓜,懂得思考的你與我,命中注定會成為武煉的領袖。如果把武煉的未來交給那群雜碎,那我們熱愛的家鄉就真要完了,所以王虎你也一起來吧,靠我們的雙手,把武煉改變。」   義兄深信,只有把這些被排斥的異端份子統合起來,予以重用,武煉才有希望。當時的我,感到很猶豫,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和他一起逐夢,放棄現在的悠閒人生?   可是,義兄的光芒實在太耀眼了,當我明白到他對武煉的同樣熱愛,困惑就瞬間逝去,心裡首次湧上的熱情,讓我不假思索地握住他伸來的手。   在那天之後,我們一起練武,交流彼此的武學心得,不但鑽研自家的武技,我們也研創新的武技。當然,一開始只是弄出來一些不堪一擊的廢招,可是在這些修練過程中,不時觸發出來的靈感火花,讓我們的武功進境一日千里。   修練上乘武功其實不難,武煉有著很多的神功、絕刀,只是歷來修練者只憑一股蠻力,沒有去思考自己究竟修練了什麼,沒有用心去蕪存菁,當我們認真地做到這一點,許多我們早已學會的武學,就一再超越「應有」的威力。   「阿虎,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曾遇過一個比我更瘋狂的中年書生。他的臉色像是很久沒曬過太陽,模樣很英俊,可惜腦子不正常,滿口胡說八道,以為自己是人類神話裡的賢者,對我說什麼我資質過人,將來定能領導武煉,影響整個風之大陸,為了防止有一天魔族重臨,他要傳授我足以與之抗衡的力量。」   聽起來確實是個怪人,可是他把麥第奇家的舊有武學改良,再傳給義兄的六神絕,確實是綿延功長的王道武學,雖然仍套著武煉外門硬功的招數,但卻融會了白鹿洞心法的極至精華,成為義兄後來延伸改創七神絕的基礎。   義兄的無私,讓他毫不介意地將這套六神絕傳授予我,而我則用大日功的心法作為回禮。日、月兩大賢者的武學,在我們手裡得到交流,在武藝修為不斷突破的同時,我們兩兄弟的聲名鵲起,在武煉幹下了許多英雄事跡。   然而,在聲望日隆的同時,也有一絲不祥的隱憂,那就是有關義兄出身的傳言。   「很多人都說,我和我弟弟是艾爾鐵諾那個狗種皇帝的兒子……」   「義兄……」   「別在意,也不用替我擔心。我父親究竟是誰,這不會影響我的志向,武煉是講實力的地方,即使我沒有麥第奇家的血緣,也沒有別人可以和我爭奪家主位。武煉是我的家、我的靈魂,我要保衛武煉,讓我的同胞強大起來,如果那廢物皇帝想要阻擋我,就算他真是我老子,我也會親手把他斬下,然後……然後……」   義兄雖然有著無比的雄心,但在把武煉強大起來後,下一步該做些什麼事,就似乎沒有想過。又或許他只是不願意說出來,造成我們兄弟兩人的衝突……   些許傳聞,不能阻擋義兄的理想,就在那年秋天,他成為麥第奇家的主人,掌握大權後,開始左右著武煉的政局,推動風之大陸的歷史。當時的我,雖然已經有了名氣,但卻只是義兄的跟隨者,實力與武功對我只是一種障礙,所以多數時間,我仍是一頭睡虎。   擅長組織計劃的我,暗中為著我們的理想出力,而在武學上,我與義兄一起完成了鴻翼刀的創發,希望以後把這套刀法廣傳武煉同胞。為了對我的暗中付出表示謝意,義兄幾乎把他所擁有的一切都與我平分共享。   「剛剛傳來消息,我已經確定當選三十六蠻族聯盟的盟主,但這只是個開始,秋天時我會改編聯盟的組織架構,把戰力集中,把各蠻族更形結合,阿虎,站出來幫我吧,麥第奇家根本沒什麼有趣的人才,我已經把副盟主的位置留給你了。」   「義兄說笑了,我是個只懂得睡懶覺的人,不能做大事的,更何況讓我這樣的無名小卒身登高位,誰肯服氣呢?我始終覺得你弟弟是個好人才,不然,請照我們原先的計劃去做吧。」   「唔,那我就讓你父親出任副盟主之位。不過,阿虎你不用妄自菲薄,我一生自負無敵,但捫心自問,若要說有誰能夠把我斬下,除了白鹿洞的陸老兒,就是一個放下無謂的堅持與婆媽、完全釋放怒意與殺心的你,哈哈哈∼∼」   這句話有三成是玩笑,六成是激勵,認真的成分不到一成,義兄似乎不曾真正發現,我在不知不覺中,已有了不弱於他的實力。   在那之後……   「阿虎,我向你介紹一下,這是長老們在我小時候定下的未婚妻,文文靜靜的,一點活力都沒有,不過一喝酒就整個變了樣。阿倩,這是我常常提起的義弟阿虎。」   義兄毫不在意的介紹,然而在場的三人都想不到,沒過多久,我這個所謂講義氣、重道義的「義弟」,就禽獸不如地奪了義兄的未婚妻。   與阿倩的相互吸引、相戀與結合,我從來也不曾後悔過,即使時光倒轉,我仍會讓一切再次重演。這一生中,除了我的家鄉與同胞,就只有阿倩,讓我體會到如此灼熱的真愛,然而,這份愛並不能抹去我行為卑劣的事實。   堂堂一代霸主,卻被自己信任的義弟,還是一個不起眼的窩囊東西奪去女人,這是義兄從未受過的絕頂侮辱。只是,當我闖入麥第奇家總堡,向義兄請罪,得到的卻是豪邁大笑。   「哈哈哈,這有什麼要緊?女人不過是玩玩而已的東西,我忽必烈到現在為止幹過多少女人,自己數也數不清,難道我會為一個賠錢貨失去我的義弟嗎?既然你喜歡阿倩,她就是我的弟妹,有誰敢閒言半句,我立刻摘下他的人頭!」   那一天,義兄用他平素所重視的威信與尊嚴,去交換他最重視的道義,亦是因為他做出這「沒尊嚴、沒威信」的決定,在三十六蠻族中引起軒然大波,令得他統合武煉各蠻族的大計被迫延後了五年。   可是,這些都不是最令我愧疚的地方。那天,義兄雖然笑得無比開懷,但我卻在他眼中見到了深沉的傷痛,豪雄霸主亦是有情,義兄一生中雖然有過無數的女人,但痛失所愛的經驗卻只有這唯一一次。   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但是卻已經太遲。義兄在那之後,變得沉鬱寡歡,雖然見面時他表現得一切如常,但是我們見面的時間卻少了。   「啊啊,王五哥你不用介意啦,只不過是一個沒有魅力的失敗男人,被另一個帥哥搶了馬子而已,這種事武煉每天都在上演,如果我那沒用的老哥因為這樣就自暴自棄,那堂堂一代武霸也不過只有如此而已了。」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想愛某人,卻難免會傷害到某人。這是我們夫妻倆一起做的選擇,而我相信,你義兄是個大智大慧的人,你們兄弟會修復這道裂痕的。」   旭烈兀、阿倩都表現出相當明快的態度,我也深信我們兄弟最後能重新像過去那樣,然而,世事的殘酷點就在於:逝者如流水,一旦已經成為過去的事,就沒有機會再彌補什麼……   「五哥,不好了,忽必烈在武威的會盟大宴上舉事,要三十六蠻族從今之後歸入麥第奇家統馭,交出所有兵權,並且當場斬殺不服的族主立威。」   「什麼?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是不是弄錯什麼了?」   「千葉家的情報,不會錯的,而且……公公和你的幾位兄長……都已經確認遇害了,請節哀。」   阿倩帶來的消息,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震驚,儘管我希望自己能夠冷靜下來,但之後的混亂事態,卻把我推到一個不能自主的處境。   父親與幾名兄長的遇害,將本來只是家裡閒人的我,推到繼承家主的第一順位。武煉是個重視實力的地方,一直維持低調的我,仍是因為追隨義兄所立的功績,成為年輕一輩所擁戴的對象,紛紛要求我繼承家主位,統領風雨飄搖的王字世家。   對於義兄的做法,我不能理解,已經成為三十六蠻族聯盟盟主的他,在武煉萬眾歸心,以他的雄才偉略,只要再過數年,他可以把武煉統合成國,根本無須採用這樣的激烈手段。   我傷痛於親人的亡故,但由義兄掌握武煉大權,對武煉同胞只是好事,我不願意為了私怨而破壞這個理想的誕生,更何況,我不願在沒弄清楚事情真相前,做出錯誤的決定。   短短數天之內,事態就往瘋狂的方向演變,義兄採取的強勢作風,是殘暴統治的極至,大量的血腥與殺戮,不只是對付抵抗者,也波及到支持他的人,平素的英明霸主,現在完全變成一個只懂得以武服人的暴漢,特別是在他宣佈即將要舉兵討伐艾爾鐵諾後,我只能確定,不管義兄在想什麼,若讓他這樣下去,武煉在變成理想國之前,就先要化為人間地獄。   「老公,這是我不知道第幾百次說你婆媽了,可是有件事我希望你想一想。在武威舉事時,只有我們王字世家,他連歸降與否都不問,就先殺了公公與你四名兄長,旁人認為他是想要立威,也有人說他是忌憚公公的武功高強,可是我想應該不是這樣,至於真正的理由是什麼……你我其實都很清楚。」   到最後,我只有照義兄的期望,舉兵向他挑戰。我並不想打倒他,只是希望能制止他的狂亂行為,把局面穩定,但事態的急遽發展卻非我能掌握,一直拒絕聯繫的義兄,最後是在鵬奮坡上與我們夫妻見面。   「什麼都別再說了,看看我終於得到的領悟吧,這才是天地的力量,而阿虎你別無選擇,你若選擇避戰,這裡就是你夫婦二人的葬身之地!」   在人生的路上,我始終得不到選擇機會。在那一戰中,我突破地界,與義兄激戰,並且一再提升,與義兄雙雙進入強天位,然而,這份力量並沒有改變既定的結局。   在最後的一刀比拚之後,我以一條手臂的代價,換取了我並不期望得到的勝利。   「……真是令我失望,都已經到了這種時候,為何你還是這樣婆媽?放棄可以把敵人一刀斃命的機會,多付出一條手臂,這樣要我如何放心把武煉托付給你?」   「可是……義兄你不是我的敵人,我們是兄弟啊……」   「嘿,你這不知所謂的東西,到這一刻我真是不得不相信,冥冥中早有注定,你這睡虎就是我的天敵,要奪盡我擁有的一切……」   「義兄……」   「不過也只有你,才是我願意將一切交付的人,與你結為兄弟,我忽必烈一生不曾後悔……阿虎,把我的禮物拿去吧,這是我對兄弟的最後道義,希望它以後能夠幫到你,別再讓阿倩提心吊膽了……」   義兄亡故之後,武煉在我的守護之下,漸漸完成當初的理想。但在這時我才發現到,當沒有了共同作夢的人,夢想就沒有意義,而我一度擁有的夢……已經在鵬奮坡上被我親手打破了。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意義何在,可是當我在暹羅遇到了我的師弟蘭斯洛,一個雖然不成氣候,但卻有著某種與義兄近似特質的青年,在那次會面中,一度燃燒於我心中的火焰,好像再度復燃了。   我盡我所能的幫助他,可是我心裡到底在期望些什麼,就連我自己都不能肯定。   在我能夠有所決斷之前,艾爾鐵諾軍攻入自由都市,耶路撒冷的戰事爆發。策劃這一切的第二集團軍元帥周公瑾,他……很強,無論是力量或智慧,他都堪稱是一個令人脊椎發冷的可怕強敵,在槿花之亂後,我就察覺到他的注視,隱身在黑暗中,注視著我的一切,他從未放棄過摧毀我的意圖。   面對像周公瑾這樣的敵人,如果闖入他設計好的戰場,被他掌握主動,我的勝算只有五成,這使我不願去戰。更重要的是,身為武煉的保護者,我不可以因為自己的私慾,把同胞捲入戰禍,所以我不斷地忍耐,堅守我的原則。我知道這樣很傻,但如果一個人連原則都能放棄,他還有什麼可以被稱做靈魂的東西呢?   但是到了最後,我卻還是如此懦弱,如此心軟,當感應到羲之所面臨的生死險難,血肉相連的親情,讓我不能再忍耐下去,全速趕往耶路撒冷。   憤怒、愧疚,不停地沖激著心靈,當我全力把速度催盡,我就有自信救得了羲之,然而,這卻會將原有勝算降到四成以下。   每個身經百戰的武者在決鬥前,都會有一些不可思議的感覺,我猜想米迦勒和羲之都感覺到了同樣的東西,正如此刻,越來越強的死亡感覺,就在告訴我,我與周公瑾這一戰的天命。   我不信命數,只相信人可以改變命運。要是我能夠早些做出決定,或許就不用面對這樣的困境,但……人的個性,決定了各自的命運,因為我不能改變這婆媽懦弱的個性,所以就要面對我不能逃避的結局。   即使我始終是這麼懦弱與固執,這卻不代表我沒有親情與道義。今天,我要為著我摯愛的親人與武煉,面對一場我沒有絲毫把握獲勝的戰鬥。   死神真的選中我了嗎?   我真的……會死在周公瑾手裡嗎?   ……這一切的問題,還是還問於天吧!   ※※※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戰爭對於自由都市的居民來說,並不是一件太陌生的事情,畢竟,體內流著商人血液的他們,當然不會放過發戰爭財的機會。   緊緊追著戰爭的氣味,自由都市的商人們不僅沒有嗅覺鈍化,反而還異常地敏銳。每當艾爾鐵諾與別國發生戰爭,他們便以極為謹慎的目光,緊盯著戰爭變化,伺機買賣因為戰禍牽連而欠缺的物資,只要能搶先一步,往往就可以大撈一票。   自由都市聯盟,本身並不是一個太過和平的地方,偶爾也會有幾個城市因為某些因素而相互開戰,但卻僅止於大規模械鬥的程度,在演變成實際戰爭之前,就被東方世家、青樓聯盟兩大體制鎮壓下來,避免失控的暴亂損及雙方利益。   因為這樣,自由都市的市民向來深信,戰爭不過是權力者私下的遊戲,藉著戰爭來清除一些平時不易除掉的障礙,一切的戰亂因素都可以被操作。   純以自由都市的情形來看,這個論點沒有錯,但是當自身也被牽扯進去,就沒有人可以悠哉地倡述戰爭理論了。   艾爾鐵諾的侵略行動,固然激起了自由都市人民的反感,但自始至終,沒有人認為周公瑾能夠拿下香格里拉。一周之前,香格里拉的某個媒體作了調查,即使艾爾鐵諾拿下耶路撒冷,深信香格里拉不會落陷敵手的民眾,仍高居百分之八十九點七。   畢竟,兩千年前以魔族大軍的聲勢,都無法征服香格里拉,周公瑾再強,攻破耶路撒冷就已是極限,強弩之末,不可能對香格里拉產生威脅。   過於強烈的信念,往往也就是盲點的開端。這是青樓聯盟的開宗戒條之一,多年來青樓聯盟也憑著這一點操控人心,可惜的是,他們這次卻沒有從中發現危機。   率領著一大群「不應該存在」的軍隊,石崇驟然出現在香格里拉城外數十里處,早應該發出警示訊號的情報網,竟然沒有半點反應,任他長驅直入,出現在香格里拉目光可及之處,然後才在全沒準備的情形下,面臨這破城一戰。   比起驚惶失措的市民們,香格里拉權力組織的幹部,則是連心臟都要無力跳動了。直至此刻,他們才終於聯想起,那個數百年來毫無音訊、沒人知曉其身份的第三名分家首領,可能就是造成這一切不合理局面的操盤人。   這個理解很正確,無奈實在是晚了不只一步,石崇歷經數百年的策劃、等待、經營,既然能癱瘓掉青樓聯盟的偵查網,自然也早就準備好了開城的方法。   香格里拉戒備森嚴,好手眾多,單純要打開城門並不容易,但是要破壞就不算太難,當潛伏於城中的死士,在付出一定的犧牲代價後,把城牆炸出一個大洞,石崇所率領的艾爾鐵諾軍,就由破洞中殺了進去。   「……香格里拉,你真是一位美麗的女郎,經歷數百年的等待,終於讓我把你牢牢掌握了。」   緩步入城的石崇,以相當輕鬆閒適的語氣,發表了他身為征服者的感想,數百年來的夢想終於成真,即使以他的深沉個性,亦不禁喜形於色。   石崇麾下的高手、第二集團軍的高手,依照事先的縝密計劃,分別突襲香格里拉城內的重要地點,除了摧毀城內的反抗能力,更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奪取組織的情報資料庫。   青樓聯盟以操控情報起家,如果不能奪取到她的資料庫,即使拿下整個香格里拉,也沒有意義。   大部分的攻擊實戰,都由朱炎指揮。石崇一方除了他本人,並沒有出動天位武者。   北門天關的戰場,石家出動了兩名天位武者,檯面上的主力看似花天邪,但傷勢尚未痊癒的多爾袞,才是把源五郎釘死在北門天關的最大理由。然而,把事情倒過來說,要讓源五郎不能離開北門天關,沒有多爾袞是不成的,所以香格里拉的戰役儘管重要,石崇卻沒法將他遣調回來。   為了防備可能出現的天位戰,公瑾命朱炎率領第二集團軍的精銳,協助石崇。一方面,香格里拉之戰非得一次成功不可;一方面,公瑾不希望錯過觀察石崇實力的機會。   奉公瑾之命,暫時與石崇合作的朱炎,即使對這名合作夥伴沒有好感,卻仍面無表情地執行任務,以他所擅長的火系武學,將撲上來的青樓聯盟高手一一擊殺。   連他自己也感到意外,入城到現在,竟然沒有爆發天位戰。青樓聯盟這麼強大的組織,裡頭居然沒有天位武者,若非如此,這一戰不可能有那麼順利。   「其實沒有那麼值得訝異,除非像周大元帥那樣的苦心經營,不然天位力量的武者沒理由突然冒出一堆來。組織內的天位戰力,在我們之中有人取得當家主的正統地位前,無論潘朵拉或我都沒法命令動用。而她能夠指揮的,幾乎都已經放在耶路撒冷,香格里拉靠的是結界法陣。」   石崇道:「倘使遇到敵人硬攻,你們就有機會比較一下,香格里拉和稷下的城防系統,究竟何方略勝一籌?」   語氣裡有著明顯的自豪,因為這些自遠古傳承下來的傑出技術,往後都將歸於他掌握了。旁邊眾人自也不會蠢到去問,為何這麼厲害的城防系統竟然沒有運作起來。   整個攻擊計劃相當順利,敵方的反擊雖然不能說不激烈,但卻欠缺組織性,結果輕易被石家、第二集團軍的聯合部隊,快速摧破,一個時辰之內,就把整個城市的運作中樞給佔領,次要的情報中心與資料庫,也全部落入掌握。   若要說有什麼地方較為失算,就是第二集團軍的幹部都沒有想到,反擊規模最強、最難以攻擊的地方,竟然不是市政中心的建築,而是民宅。   在城東幾條連續縱排的胡同裡,有一棟民宅,被行動地圖列為特殊地帶,不用強行攻擊。   急於求勝的石家人,作了幾次嘗試性的攻擊,但不管沖了多少人進去,都是衝進去之後,馬上就無聲無息,全然不知道遭遇了什麼事情。   連續吃上幾次暗虧,損失了近千名精兵後,鬥志無比旺盛的石家人,也不得不承認挫敗,以包圍的形式,遠遠眺望著這座像是某種怪獸般、不住吞噬著他們戰友的怪異莊園。   「厲害,果真是高明得很,香格里拉的魔屋,名不虛傳啊……」   石崇大袖飄飄,一路彷彿足不點地,長笑著來到包圍網的前端。朱炎也隨行前來,他曾聽公瑾說過,香格里拉之中有一座魔屋,是當今機關器械之學的顛峰成就,也是青樓聯盟的實質決策中心,不攻下這裡,這場攻城戰不能算是結束。   都已經打到這裡,要逼出敵人的頭頭,一場天位戰怕是避免不了的,對方好歹是青樓聯盟的首腦,經歷過兩次天地元氣異動,朱炎不信她連小天位力量都尚未擁有。   「石君侯,接下來是否要我配合出手?」   「呵呵,朱炎兄弟,不用擔心,今天沒有爆發天位戰的可能,因為魔屋裡頭的那位女士,不但沒有天位力量,甚至是個不會武功的女人。」   朱炎微微一驚,在今天這樣的時代,要領導著一方強權,就必然要有著強橫的武力,倘若實力不足,縱然不給外敵消滅,也早就被底下的人推翻篡位,一個身無武功的女人,要如何領導青樓聯盟這麼龐大的組織呢?   不過,想起旭烈兀這個憑著一己巧智,屢次在艱險局勢裡謀取最大利益的例子,一個不會武功的女性領導人,似乎沒有那麼值得奇怪。   石崇雖然面上笑意甚歡,但心中卻躊躇不已。數百年來,自己的反向滲透雖然能掌握香格里拉,卻始終無法進入這所魔屋,要拿下天香苑,早先那樣的裡應外合已經行不通,唯有靠實力硬攻。   經過一番考慮,他吐氣揚聲,藉由對話來肯定主要目標的存在。   「潘朵拉,我已兵臨城下,勝負如此分明,你還不開門投降嗎?」   直呼著對手的姓名,這番話以內力鼓蕩說出,周圍的人都覺得耳朵嗡嗡作響。   片刻之後,一把低沉的女性嗓音,由魔屋中傳出,聲音不小,但卻聽得出來,這並非內力傳音,而是使用了某種傳聲設備。   「石崇,你數百年來隱藏身份,猝起發難,將香格里拉逼到這個地步,確實是你的本事,不過你令弟兄們自相殘殺,大大損及組織的元氣,這違反了組織的戒條,你認為自己逃得過總部的刑罰嗎?」   「哈哈,成王敗寇,自古皆然,組織雖然明白律定,三名領導人之間不得互相殘殺,但千葉家行事的作風,千百年來都是講究弱肉強食、力強者勝,今日我以實力取而代之,證明我的能力更勝於你,依照過去每次薔薇戰爭的慣例,總部只會承認我在風之大陸上的領導地位,刑罰問題就不勞你費心了。」   雙方短暫地言語交鋒,本來就不預期敵人會投降的石崇,在得到確認後,下達了進攻的命令。   朱炎有點疑惑,這座魔屋既然是機關之學的顛峰成就,裡面必然少不了一些結界法陣之類的佈置,派兵進去強攻無用,石崇本人又不打算出手,這樣該怎麼攻下來?   換做是公瑾在此,除了孤身涉險,就只有使用軌道光炮,亂轟而下……   突然間,朱炎知道石崇會怎麼做了,在他天心意識的感應網中,發現數十個強力能源反應,急速朝這邊迫近,頃刻間,高速移動所造成的氣壓,化成吹得眾人站不穩腳的狂風,不住席捲而來。   石崇沒有軌道光炮,但有另一項攻擊型態類似的武器,那就是龍族的黃金龍騎士團。在他發出信號後,潛藏在香格里拉外的黃金龍騎士團立即升空,朝這邊飛行過來。   中都皇城一戰,黃金龍騎士團展露了可怕的威力,但也在陸游、天草四郎兩人的手裡折損慘重,數目銳減到如今的八十多騎。   每一騎都等同小天位戰力,只要把魔屋四面包圍,由上空狂亂轟擊,攻擊的效果就與軌道光炮相似,魔屋的機關再強,面對這樣的壓倒性力量,相信也不得不敗了。   魔屋中的那位女士也察覺了這一點,透過擴音器傳來的聲音,有著明顯的憤怒。   「石崇,千葉家歷代相傳,素來對機關土木之學有獨到認識,你身為三位領導人之一,不思如何破陣克敵,只懂得用蠻力硬轟,這等懦弱無用,教千葉家子弟如何肯心服?」   朱炎聞言搖頭,暗歎這果然是婦人之見。兩軍對決,力強者勝,只有勝利才代表一切,手段何足道哉,石崇明知道你魔屋之中的機關厲害,又怎會冒險進去,造成己方的傷亡呢?   這也正是石崇的想法。看見黃金龍騎團迅速飛來,照之前的預定,由空中把魔屋包圍住,就攻擊位置後,石崇朗聲說話。   「潘朵拉,能將我派的機關技巧研究到這等程度,確實是你的傑出成就,石某人甘拜下風,待你一命嗚呼後,石某人自會在魔屋殘骸中好好鑽研,將你的心血延續傳承。現在我已經將魔屋包圍,不怕你會飛上天去,你若執意不肯投降,那就與你的破屋子一起滅亡吧!」   這可以說是攻擊命令前的最後通告,但不久之後所發生的事,卻令石崇與朱炎不得不感歎自己的想像力過於貧乏。   事先全沒預兆,兩人雙腳雖然緊踏實地,卻沒有察覺到半點波動,一切都發生得那麼突然,只聽見轟然一聲巨響,整座佔地近千坪的魔屋,竟然離地飛起,筆直衝天而去。   這真是想像不到的異變,煮熟的鴨子當真會飛上了天,石崇一看魔屋離地沖天的速度,就知道黃金龍追之不上,然而,在魔屋加速之前,還是有最後一次的攔截機會。   「攻擊!」   如果讓魔屋飛走,攻擊香格里拉的行動就功虧一簣了,縱然讓魔屋中的機密化灰也無所謂,石崇下令黃金龍騎團攻擊,自己也同時全力出手,強天位力量重轟出去。   魔屋沖天飛起後,在空中稍稍停頓了片刻,似乎要轉換方向。如果石崇等人的攻擊成功,確實有希望把它給打下來,然而,就在眾人轟發力量的同時,一種高頻率的音波筆直傳入耳中。   似蟬鳴、似海濤、如擊玉、如奔流,多種不同音頻的聲響,編組入一記長長的音符,由魔屋中流洩出來。   兩名強天位武者只能依稀辨認,那是某種琴音,跟著眼前一花,周圍的景物已經完全不同,只見四面一片天蒼蒼、地茫茫,如置身五里霧中,一頭十數尺高的猙獰怪獸,張牙舞爪,朝自己撲擊過來。   「何方妖物?」   朱炎不假思索,鼓起高溫火焰,兩掌就轟擊出去,待要與那怪獸的身體接觸,天心意識忽覺有異。   (強天位力量?這是……幻象?)   問題所在顯然出於琴音,彈撥琴音的人在魔屋裡頭,世上的高手再強,也不可能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形成強天位力量的虛影攻擊,所以自己所見的這頭怪獸,必是石崇無疑。   心念一動,朱炎改攻擊為防禦,赤炎掌勁一帶一封,恰好擋住了現實世界中,石崇同樣轉攻為守的一掌。   所有幻影頓時消失,兩個人雙掌相抵,都是暗叫僥倖,要不是他們同時察覺不對,撤收掌勁,只是剛才那一下,就已經有人見血了。   兩名首腦人物無傷,但卻不代表沒有損失,適才情急之下,彼此都沒有用天心意識控制力道,強天位力量交擊迸射,旁邊隨行的士兵受到波及,死傷慘重。   空中的黃金龍陣也很丟臉,他們出手極快,又沒有石崇與朱炎的反應,結果八十餘頭黃金龍相互轟擊,雖然沒多大的實質損失,但卻給鬧了個手忙腳亂,極為狼狽。   魔屋並沒有浪費時間,趁著眾人為琴音所亂,它發出一連串機括運轉的聲音,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變形組成一個巨大的人形物體,背後與腳下噴出熊熊火焰,瞬間沒入雲端,消失不見。   雖然攻下香格里拉,但這勝利卻未盡全功,石崇也不禁扼腕歎息。   「以前曾經聽周帥說過,香格里拉的魔屋,極盡土木之變、機關之妙,現在看來,確實是於太古魔道之外別走捷徑,令人大開眼界。」朱炎質疑道:「不過剛才那一聲琴音,不知道是……」   「朱炎兄弟,你我今日並肩作戰,老夫並沒有隱瞞你的必要。潘朵拉早年觸犯戒律,被廢去武功與面目,從那之後不得修練任何武技,所以老夫確信她沒有天位戰力。」   石崇望著天空,面上有著明顯的憂色,層層白雲之後,早已沒了那人形巨屋的蹤影。   「千葉家所搜羅的魔幻技巧中,有一門魔曲的技術,據說是魔法與幻術的顛峰結合,內中藏有難以言喻的神妙之處,沒想到,真的有人將之重現於世了……」   號稱魔族第一鎮族秘傳的天魔功,並不是一種隨處可見的泛用武技,九州大戰時,人間界的一眾高手之所以聞名色變,就是因為他們只能從傳聞、同伴的屍體上,找到天魔功使用之後的痕跡。   但對於泉櫻而言,非常幸運的一點,就是她有很多的觀摩機會,跟著丈夫、小姑兩人一起上陣,她見到天魔功使用形式的次數著實不少。   在蘭斯洛手中,天魔功只有發揮勁道雄渾強大的優勢,雖然強悍,但卻像是一種正統的王道武學,與乾陽大日神功、白鹿洞心法沒有多大的差別。   在妮兒手裡,天魔功就有所不同。妮兒沒有兄長那樣承蒙養父傳功的雄渾內勁,對敵時不能以優勢內力壓倒敵人,就需要極盡天魔功的變化,因此吸蝕敵勁、化消劇毒的效果,就分外明顯起來。   織田香的武功主要傳承自星賢者一脈,配合其獨特的生命型態,練成一身可畏可怖的技藝,但感覺上,人們對於她本身的印象,多過天魔功,因為除了織田香本人,任何一個天魔功的修習者,都做不到那樣的神速、柔軟、精準。   綜合這些經驗與印象,對泉櫻而言,天魔功雖然不愧為魔族的第一神功,但總覺得欠缺了什麼,尤其是那個「魔」字,泉櫻更是感到名不符實。   不過直到今天,她才真的想起來,自己把奇雷斯這個例子漏掉了,在他手上的天魔功,把魔之一字發揮得淋漓盡致。   從脫離完全靜止的一瞬間開始,奇雷斯的攻擊就有如狂風,毫無空隙地緊貼過來,而且只是一伸手,泉櫻手中的精鋼朱槍就碎裂折斷。   如果不是因為奇雷斯臨時轉換目標,放棄海稼軒,改為迎向泉櫻刺來的一槍,倉促下無法全力出手,那泉櫻真是想像不出,自己能否在刺出這一槍後,全身而退。   彼此的天位力量有著極大差距,奇雷斯沒有把這個散發著龍氣的女人放在眼裡。   在追蹤來此之前,他就感覺到有一股強烈的龍氣,不住刺激著自己的天心意識,源自兩個種族之間的敵對感覺,令他不住感到煩躁與憤怒,但追蹤到此地後,那種感應卻減弱許多,而唯一散發著龍血氣息的,就只剩眼前這個女人。   (唔,這個感覺是……)   奇雷斯並未全力以赴,撲擊的動作在旁人眼中似如閃電,但他卻仍能慢慢地看清每一樣事物的細微變化。在他撲擊的過程中,忽然察覺到一件異事,在敵人之中的那個昏迷少女,手指微微在彈動。   更奇怪的是,她身上隱約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氣息,並不討厭,反而有點熟悉,是很親切的魔氣。   為什麼會這樣?   沒有再細想,奇雷斯與泉櫻對戰接觸。   天魔功高度集中在手上,奇雷斯的利爪不遜於任何神兵。強烈的腐蝕氣流,在兩股勁道正式接觸前,就把精鋼朱槍摧蝕脆化,再被氣勁交擊的力道一轟,泉櫻搶攻的一槍還沒碰到敵人,就被瓦解碎滅。   「死!」   對於連自己一爪都接不下的敵人,奇雷斯甚至不願多說一個字,但他卻沒有察覺兩件事。被海稼軒灌輸進一股強大內力的泉櫻,和平時的她有著極大不同,再者,即使面臨劣勢,她聰慧的頭腦仍在沉靜運作。   在朱槍碎裂的瞬間,泉櫻不慌不忙,順著敵人爪勢讓朱槍裂為兩截,讓末段承受天魔功的腐蝕勁道,化為碎裂細粉,自己手執前段當作長劍使用,盤旋舞動,趁著距離拉近,反刺向奇雷斯。   「找死!」   再次出手,奇雷斯不會二度無功。雖然只是簡單地揮爪,但伴隨著刮起的天魔勁,卻是撕人心肺般地強烈,泉櫻氣息一窒,唯有立即撤手,飛快往後退,免得被天魔勁侵入腑臟,眨眼間就蝕化內腑,饒是如此,當泉櫻把距離拉開五尺,卻發現自己口鼻滲出鮮血,胸中隱隱疼痛,還是受了輕傷。   在創傷泉櫻之後,奇雷斯有著片刻的停頓。剛才那一爪,雖然未出全力,但應該得到的戰果卻不該只是如此,在那個龍族女人後退時,天魔功理應創傷她的內腑,可是她右手揮出一道猛烈氣旋,猶如升龍沖天,減低了天魔功的威力,體內同時釋放出密實有若精金的護身氣勁。   堪稱完美的應變,讓泉櫻兩度從生死險關中逃出。當她站定步伐,催運著龍體聖甲的氣勁鎮傷止痛,眼中卻仍流露著躍躍一試的鬥志。   這個眼神,讓奇雷斯的旺盛鬥志轉移,放棄了原本引起他高度興趣的海稼軒。   剎那間的本能告訴他,不管把海稼軒擱置在一旁,會對戰鬥時的自己造成多大威脅與損傷,他要先戰這個女人,不顧一切,要先享受毀掉這雙眼神的過程。   這個念頭,很快就化成了一記雷霆萬鈞的爪撕,泉櫻雖然嘗試反攻,但她刻意以真氣護住的槍頭,就像麵團般脆弱,被天魔勁蝕成一片飛灰,四散飄揚。   泉櫻失去最後的兵器,焚城槍法施展不出,猛一提氣,再次打出升龍氣旋阻敵護身,減低天魔功的吸蝕效果,同時運起龍體聖甲,抵禦撕裂升龍氣旋穿過來的天魔勁。   「又是這一招,沒有點新東西嗎?」   「小雷先生真愛說笑,如果沒有點鹼魚以外的新東西待客,小婦人又怎麼敢出來丟人現眼呢?」   回復記憶後,泉櫻當然也想了起來,以前在日本擔任織田香副手時,曾見過黑貓型態的奇雷斯,還奉織田香之命,餵過它鹼魚飼料。這件事自然是對方的奇恥大辱,挑對時候說出來,奇雷斯的墨黑瞳孔驀地收縮成細點,再次綻放時,已不只是深沉的殺意,更多了一絲雜駁的怒氣。   多餘的情緒反應,造成的影響極為短暫,可是在激烈的武者對戰中,這樣已經足夠,泉櫻再催天位力量,兩手外翻,左手、右手同時打出反向的升龍氣旋。   兩個反向高速飛繞的氣旋相互激盪,威力較諸之前赫然大幅提升,竟能一舉擋住奇雷斯的天魔勁。然而,這股憑著亂流撞擊所形成的殺傷力,沒有指向性可言,雖然能爆出大力攻敵,但反向壓往己身的殺傷力也是類似,泉櫻必須加倍催運龍體聖甲,不然自己就先傷在這記新招之下。   兩種相當耗力的絕技一起使用,所造成的疲憊迅速影響著肉體,泉櫻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開了三個大洞,體力與精氣迅速湧流出去,如果之前不是在海稼軒的指導下修行過,現在真沒把握能夠維持。   (你是神龍血裔的傳人,這點考驗一定過得去!怎樣都要挺過去!)   在修行期間,海稼軒要自己連續幾個時辰催運蒼龍心法,用這套原本不適合女子修練的內功,揮動焚城槍法,每一絲真氣都不許外洩,那種感覺就像有幾個升龍氣旋在運轉,卻要強行束縛於體內,與此刻有些類似,但更為難受。   (控制好蒼龍心法的氣勁輸出量、兩手氣旋的力道、龍體聖甲的抗擊力,只要有一分計算錯誤,招數的威力就會像炸裂槍管一樣反傷自己……這確實是天心意識的好練習啊。)   腦裡浮現這個念頭,泉櫻有點想苦笑。如果說情緒波動會造成天心意識不穩,那麼自己比奇雷斯更沒有資格分心,只要找一個足夠支撐鬥志的泉源就夠了。   實力相距過大,把目標訂成毀滅敵人,這只會讓明知做不到的自己戰意崩潰,所以泉櫻只有堅定信念,一定要保護身邊這些人平安。不過她為此竭力奮戰,旁邊的同伴自也不能袖手旁觀。   妮兒重傷昏迷,楓兒驅毒未畢,手足猶自酸軟無力,有雪雖然沒有戰力可言,但卻對旁邊那個抱著劍看戲的白髮青年看不順眼,主動跑去踢他一腳。   「喂!兵凶戰危,你為什麼還坐著看?你既然拿劍,一定就能上陣,為什麼放著女人去作戰?是男人的話,就衝出去擋住那怪物,讓他把你撕成八十八塊,掩護美女們逃亡!」   「哦?這是男人的義務嗎?那請問閣下是……」   「我?我是雪特人,不能用一般人類的標準來衡量。」   「原來如此……」   海稼軒露出的表情並不是鄙夷,就某些方面來說,甚至像是佩服,不過他倒是沒有說什麼「我下輩子也要當雪特人」之類的話,只是淡淡說一句「沒用的,那個怪物太強了,贏不了的」。   眼看泉櫻漸趨下風,血跡慢慢染紅了衣衫,這白髮青年卻溫溫吞吞,有雪急得快要跳腳。   「為什麼贏不了?大家不都是強天位嗎?只要一起下去圍毆,三位一體,肯定可以把那頭黑皮怪物打得連蛋蛋都縮起來。」   「蛋……算了,你是雪特人。總之,天心意識主導實力,如果彼此的天心修為差得太遠,即使彼此同一天位,還是會出現秒殺戰鬥的情形。要是能多一年的時間來修行,或許還有希望,但以現在的情形,泉櫻和敵人的差距還很遠。」   海稼軒道:「看,敵人已經可以突破她的氣旋,五招之內會傷她一臂,七招之內封鎖她雙臂的攻防,頂多撐到二十招左右,貴國的猴子國王就可以為愛妾再多準備一副水晶棺了。」   這句話沒有壓低聲音,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到。已經習慣海稼軒刻薄毒舌的泉櫻,對此心知肚明,索性來個充耳不聞;楓兒看出了劣勢,卻不料事情已是如此嚴重,當下努力撐起癱軟的身體,拔出腰間的針劍,往泉櫻走去,偏生行動遲緩,這幾步總是跨不出去。   「喂!情況這麼危急了,你這……」   「不用慌,我有四字救命真言,只要你能參透,那就有救,這四個字就是……往彼娘之。」   「往彼娘之?往彼娘之?這是什麼白鹿洞黑話?往是去,彼是你,往彼、去你…   …啊!去你媽的!」   「說對了,那你就去吧!」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六卷 第二章 龍吟虎嘯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六卷 第二章 龍吟虎嘯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   海稼軒出腿如風,話聲才完,一腿已經悄然無聲地橫掃到有雪腰間。雪特人甚至還來不及出聲咒罵,就給掃得離地飛起,朝激鬥中的兩人飛過去,眼角餘光只看到身後的海稼軒腳下一點,輕飄飄地離地飛起,沖天而去,竟是趁著場面最亂的時候溜之大吉了。   「你這只不要臉的白頭翁,只要你雪特老子有一口氣在,絕對不與你善罷……唉唷!」   急飛中的有雪,重重撞到了某個東西,腦裡驚惶失措,以為碰上了奇雷斯,但眼光一瞥,才知道自己撞著了楓兒。   (……這股力道是……)   楓兒委實訝異,有雪在撞過來的同時,一股沛然力道從他體內傳了過來,雖然只有眨眼光景,但已經足夠讓雙手回復氣力。   「泉櫻,接著!」   泉櫻沒有兵器可用,空手對敵只會敗得更快,楓兒有心相助,便把自己的配劍擲出,希望這柄劍在她手中能有所幫助。   奇雷斯與泉櫻鬥得正激烈,雙方氣勁迸擊四散,拋擲過去的針劍才一靠近,就被亂射的衝擊波給震開,泉櫻全神集中在奇雷斯的閃動上,目不斜視,反手打出一記升龍氣旋,本來要墜落地面的針劍,給氣旋一彈一帶,神奇地落在泉櫻掌心,手起就是一劍。   擲劍、震落、吸劍、出招,幾個變化動作猶如電光石火,一氣呵成,有雪甚至只曉得自己撞上楓兒,本來空手的泉櫻忽然就有一把劍了。   龍族武學並不擅長劍術,但白鹿洞卻是天下馳名的劍術宗派,泉櫻展開師傳劍法,迴盪劍刃,迎往奇雷斯的攻擊。她此時右臂上已多了一道深刻爪痕,鮮血淋漓,影響著發勁使力,而楓兒使用的這種細軟針劍,她過去從來不曾用過,心下忐忑,不知道能再多支撐幾招。   奇雷斯卻對這些渾不在意,在剛才的激鬥中,他有一半的注意力,放在昏迷中的妮兒身上,留意她手指不自覺地顫動,抖動的頻率和感覺很奇怪,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後,可以確信那個頻率與自己有關。   交戰中,越是催運天魔功,那個少女的手指就顫動得越厲害。這動作的原因是什麼?催運天魔功,會釋放出魔氣,這個少女是與自己的魔氣呼應而動作!   之前聽說她曾經奮起一拳,痛擊了公瑾,所用的拳式,聽來極像是魔族的不傳之秘,「天崩」!當時自己就覺得有古怪,照這情形來推測,是自己在暹羅城地下覺醒時,這少女與自己釋放的強烈魔氣起了呼應,所以才會瞬間超越本身實力。   但為什麼一個人類少女會與魔氣產生呼應?   腦裡閃過這個疑惑,奇雷斯不甚專心地發勁,擊向泉櫻刺來的劍尖。   「咦?」   一劍刺出,泉櫻和奇雷斯同感訝異。連續兩次毀盡泉櫻手中兵器的天魔勁,這次居然不能在雙方接觸之前,就先把這柄針劍蝕損,而泉櫻更覺得有一股熱流,不住由劍柄輸入掌心,迅速在四肢百骸內奔流,喚醒自己的龍族之血,越來越是澎湃,最後更化作一股駕馭不住的大力。   本來平凡無奇的一劍,速度與力道陡增,奇雷斯不及閃躲,右手一翻,三隻利爪搭在劍刃上,就把斬來的一劍撥盪開去,但這卻是雙方開戰以來,他第一次被迫改採守勢。   在這異常的情形出現之後,握在泉櫻手中的針劍,也漸漸產生變化。細薄的劍刃,變厚變寬;劍柄把手部分,由原本的樸實無華,化為美麗的龍紋;整把劍籠罩在一泓幽碧青光之中,彷彿龍鱗反映月光的瑰麗色彩。   「這是……」   泉櫻不自禁地感到疑惑,會變形的劍不算奇怪,只要配合魔法鑄造技術,就可以有這樣的效果,但是這柄劍上的龍氣,還有那種不住沸騰自己血脈,令神龍之血活性化,令得傷疲感覺瞬間消失,通體舒泰的效果,這都與持用隆基努斯之槍作戰時的感覺類似,難道……   (這就是天叢雲之劍?)   沒有別的合理解釋,再看到楓兒鼓勵與欣喜的眼神,猜想得到確認的泉櫻,信心百倍增強。為著某個理由,離開日本後她就不曾再使用隆基努斯之槍,現在重執龍族神器,戰鬥時的昂揚感覺又回來了。   「小雷先生,得罪了。」   「拿著柄破東西就可以改變什麼嗎?天真!」   縱然知道敵人手裡拿著某種神兵,奇雷斯的狂態仍沒有改變,一爪橫掃過去,凜冽天魔勁逼得泉櫻不得不側身閃避,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攻勢又給搶了回去。   天叢雲劍是龍族的至寶,素來由五大龍神守護,即使是繼承族長之位的龍騎士,也沒有幾個人能有機緣親眼目睹。泉櫻對此期望甚深,但幾招一過,這柄龍族神劍卻不如隆基努斯之槍那樣,能夠把本身的殺傷力提升層次,空有神劍之名,竟然沒有什麼實效。   (怎會這樣的?難道……因為我不是天叢雲劍的主人,神劍雖然能與龍血共鳴,卻不甘為我所用嗎?)   崑崙山上,龍神將天叢雲劍授與楓兒,此事泉櫻親眼目睹,儘管詫異龍神偏厚外人的舉動,但卻對楓兒沒有怨妒之心,可是,難道因為自己沒有獲得龍神認可,所以無法發揮神劍的特性嗎?   瞥望向楓兒,只見她也是一臉迷惘,泉櫻益發覺得困惑,要是天叢雲劍僅是能夠抵受得住天魔蝕勁,沒有其餘作用,那自己四人今天就注定要葬身此地了。   (不行,就算我沒命離開,也一定要讓他們……)   泉櫻急謀對策,卻不知道天叢雲劍正悄悄地影響戰局。在奇雷斯眼中,泉櫻手中神劍是一個很討厭的存在,不住散發著之前令他煩躁的強烈龍氣,雖然不至於克制自己,但那種感覺……有點類似敵人手上捧著一個強烈光源,在戰鬥中持續干擾自己的視覺,越戰越是令人焦躁。   用魔族的特性來比喻,如果敵人身上纏滿大蒜,所有吸血鬼都會棄戰掩鼻而走;要是天位戰甫一開打,對手就往身上淋滿糞便,那麼就算是最好戰的多爾袞,也會鐵青著臉離開戰場。   奇雷斯的感覺就是這樣,以他今時今日的武功之高,任何神器都無法克制於他,但是對上天叢雲劍,那種強烈的龍氣與龍血結合後,卻會令他極度焦躁、不快,無法像平常一樣全神投入戰鬥,享受由鮮血與生命所綻放的火花。   受到這樣的干擾,奇雷斯的天魔勁雖是越來越強,不只壓迫著泉櫻,摧毀著附近建築,也令楓兒必須要鼓盡全力,才能護住有雪、妮兒不受傷害,但奇雷斯的動作卻比之前紊亂上幾分。   交戰至今,已經超出了海稼軒所預言的二十招,泉櫻雖然多處負傷,卻沒有被撕殺身亡,反而在拆到第二十六招時,找到一個冒險突進的機會。   (不肯冒險,就連最後的機會都沒有……拼了!)   千鈞一髮的短暫剎那,她低頭斜身,讓怒濤一般的天魔勁由上方擦過,蝕化背部衣衫,像是被大量腐蝕酸液澆淋在背後的痛楚,疼得眼前一片黑色,但這一劍卻仍咬牙遞了出去。   (只要能刺中,只要能傷到他,就可以爭取到一點時間,讓大家離開了,龍神啊!請保佑我……)   泉櫻的勇氣與判斷,為她尋找勝機,她以天心意識集中全部力氣的一劍,趁著奇雷斯招式使老的空隙,突破進去,刺上了他堅逾精鋼的右臂。   (刺中了!)   喜悅實在太過短暫,泉櫻直至此時方知,天魔功之中也有類似龍體聖甲的護身硬功,鋒銳神兵在割體入肉的那一刻,就被爆發出來的氣勁震歪,這一劍與其說刺中,不如說是淺淺劃過,雖然留下了傷口,卻沒有能割到血脈,反而令自己露出了破綻。   「居然讓我見血,小堂妹有這樣的跟班,很了不起啊!」   距離太近,用爪並不合適,奇雷斯一記重拳轟了出去,轟在泉櫻小腹,整個人就像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   「泉櫻小姐!」   楓兒險險一撲,在半空中將人接住,卻承擔不了那股海潮般的大力,與泉櫻一起滾跌出去。好不容易止住跌勢,楓兒舉起疼痛不堪的雙手,赫然發現白潔的手腕肌膚上,出現了一點一點的枯黃,稍一運勁,更是痛入骨髓。   (好恐怖,天魔功居然練到這種程度……)   天魔勁是在摟住泉櫻時,透過她身體傳來的,自己手臂都成了這樣,泉櫻的情形可想而知。   「……不要緊,我還能作戰……楓兒姊姊你看好他們……」   泉櫻背後的傷勢真個是痛澈心肺,兩條手臂也疼到麻木,雖然失去知覺,卻所幸著自己還能緊緊握著神劍,在預備繼續抵擋敵人時,她也覺得奇怪,為何敵人沒有趁此機會攻擊過來?   抬頭一看,奇雷斯的表情相當詭異,動作更是奇怪,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肘,眼睛盯著右手看,好像那只右手有什麼古怪,根本忘記了前頭還有未倒下的敵人。   奇雷斯的右手,剛才被泉櫻劃出了淺淺的傷口,血早已止住,泉櫻與楓兒都不知道奇雷斯究竟在看什麼,但答案很快就揭曉。   「砰」的一聲,奇雷斯的右臂彷彿不是一條手臂,而是一座高山巨岩,重逾萬噸,他撐之不住,被過重的手臂往前拖拉,雖然不至於狼狽地撲倒,但卻不得不蹲跪下來,目露凶光地瞪著自己那只凹陷入地面的右臂。   「喔喔喔∼∼」   野獸般的吼聲,自奇雷斯口中發出,震得眾人腦裡發暈。極度催運力量之下,他右臂、肩頭的肌肉,如同盤根老樹般虯起,影響所及,附近地面出現了縫隙,由小而大,很快就變成了巨大裂痕,蔓延出去,震塌房屋、掀翻地面,把數十尺方圓之內化成一片廢墟。   強大的威力,泉櫻感到震駭,顯然奇雷斯奮起全力,想要抵抗右臂所承受的異力,重新抬起手來,但不管怎樣使勁、運轉天心意識,他仍是沒法把沉陷地面的手臂抬舉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突來的驚變,泉櫻和楓兒都嚇了一跳,彼此對望一眼,從楓兒的眼神裡,泉櫻確信她對此一無所知,雖然是天叢雲劍的唯一主人,但楓兒並不知道天叢雲劍傷人後會有如此奇效。   奇雷斯的情形,最合理的解釋,就是重力異常。因為他右臂所承受的重力忽然失常,所以才會重得承擔不住,直往下落。但這麼大的異常重力,為何沒有傷到他的手臂?又為何只是手臂沉陷地面,沒有再深陷下去?這點泉櫻就想不透了。   (唯一可以肯定的,這確實是天叢雲劍的效果……)   泉櫻考慮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自己能否趁著這個機會,攻擊奇雷斯?他現在拔不起手臂,整個身體斜蹲在地上,等若是少了一半的戰力,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自己這邊有兩名強天位武者,一起合攻,勝算比之前要大得多,更何況,天叢雲劍仍在手,只要能在他左半身也刺上一劍……   巨大的誘惑,泉櫻還沒能做出決定,有人卻已經忍耐不住。   「我有一點東西,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   看奇雷斯把精神全部放在右臂上,對身外物視若無睹的樣子,有雪覺得真是天賜良機,不過他還有幾分自知之明,為求安全起見,他只想擔任助攻,不想搶著當犧牲的英雄。   太研院提供的補給品中,有一些強力爆裂物,要拿來與天位武者對戰自然不行,不過要拿來偷襲暗算、打落水狗,卻是綽綽有餘,有雪把找出了藏在身上的微型爆彈,眼見奇雷斯仍在狂吼著拔搖手臂,心頭暗喜,正要把東西交給泉櫻,忽然就聽見旁邊兩聲嬌叱。   「危險!」   「小心!」   有雪還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只聽見兩聲呼叱,前方就多出一道人影,被泉櫻攔在前頭。   「喂!怎麼回事?」   「泉櫻小姐,你……」   楓兒看得明白,剛才奇雷斯雖然仍低頭望地,似是對眾人的動作視若無睹,但周圍的大氣卻急遽波動,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法,一發濃縮氣彈就朝這邊射來,如果不是泉櫻見機得快,伸天叢雲劍攔截,有雪此刻就只剩下半個身體了。   不過,從泉櫻手掌滲出的血痕來判斷,那發氣彈擊中天叢雲劍的劍刃,餘力震得泉櫻握劍的虎口迸裂出血,威力之強,正顯示了奇雷斯的實力,儘管在這樣的狀態下,仍是一個恐怖的強敵。   被泉櫻護在身後的有雪,對這一點的感覺更是深刻,因為他看清楚了泉櫻的後背,只是一眼,就險些嚇得叫出來。   「喂,女人,你、你不要緊……」   「我沒事,不用管我。」   制止了有雪的大呼小叫,泉櫻望向楓兒,道:「雖然有點遺憾,但我想大家目前都不適合再戰了,姑且先離開這裡,記取這次的經驗,贏得下次的勝利吧。」   楓兒點頭表示同意,雖然奇雷斯被異常重力困住,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但己方不是重傷就是中毒,相較之下更是不堪,硬要貪功急進,只會把所有人都葬送在這裡。   從一開始,楓兒就沒指望己方能夠打倒奇雷斯,趁著他現在動彈不得,大家都能夠全身而退,這樣不就很好了嗎?   (不過,還真是奇怪,天叢雲劍的異能怎麼變了?難道在不同人的手裡,會有不同的異能效果嗎?)   楓兒搖搖頭,把心中疑惑按下,正要對泉櫻回話,卻被別人搶在前頭。   「走?這樣就想走,不是太無趣了嗎?起碼得留點紀念再走吧?」   說話的赫然是奇雷斯。右臂仍深陷在地上,但他卻抬起頭,目光指向泉櫻等人,高高抬起能動的左臂。   泉櫻和楓兒不約而同地驚呼出聲,雖然素知這凶人是一頭不遜於多爾袞的戰鬼,可是仍想不到他會瘋狂若此,在雙方都可以平安了結此戰時,他居然舉起左掌,重重砍在右邊肩頭,鮮血噴濺中,一條右臂硬生生地被卸了下來。   「嘿,輕鬆多了,果然早就應該這樣做,哈哈哈哈∼∼痛快!」   失去一條右臂,奇雷斯面上的表情看不出痛苦,反而滿不在乎地重指戳向傷口,指勁到處,噴濺的鮮血立刻止住,跟著,他的目光再次移向敵人。   「要走可以,你們兩個女人把命留下!」   事情發展至此,眾人哪還不知道大事不妙,受傷的凶獸,危險與凶戾只會百倍於前,泉櫻往前搶上一步,揮出天叢雲劍,只希望能再次奏功,為己方爭取到一點時間。   然而,這一次奇雷斯卻是有備而來。   「來來去去都是這一招,女人,你去吃貓食吧!」   奇雷斯左臂一抖,勁風捲揚,赫然便是泉櫻使過的升龍氣旋。雖然手法、運勁並不正宗,但狂飆起來的威力卻更強更霸,配合滿溢的吸蝕魔氣,化作一條黑色的墨龍,瘋狂噬卷而來,目標是泉櫻的右臂,還有手上的天叢雲劍。   對這柄龍族神兵忌憚甚深,奇雷斯不願再受到干擾,一出手就要先將之奪過。泉櫻本已傷疲交煎,對這記猛招只能咬牙支撐,手上卻漸漸握不住劍柄,正要撒手,旁邊一個人貼靠過來,一雙手握住自己右掌。   剎時間,洶湧熱流再次由天叢雲劍內傳來,與體內龍血呼應,鎮壓傷痛,回復氣力,泉櫻握劍的右手,迅速倍增勁道,耳邊則傳來楓兒的嬌叱。   「出劍!」   泉櫻不假思索,一劍搶先刺了出去,當劍鋒接觸到狂飆捲來的天魔勁,竟然產生了奇異的變化。   奮力擊出升龍氣旋的奇雷斯,只覺得一股沒法形容的巨力,由前方反彈回來,力道是之前自己所發出的一倍,加倍震彈回來的結果,即使是奇雷斯也沒法招架。   「嗚……」   一聲悶響,奇雷斯在空中倒滾著飛了出去,狼狽的模樣,是泉櫻與楓兒所未曾預料到的豐碩戰果。   不過,泉櫻很快就知道不對,因為受了這重重一擊的奇雷斯,赫然毫髮無傷。被拋滾到遠處後,才一穩下身形,他就像是一道迅速折射的黑色閃電,再次飆飛過來。   「走!」   有雪這次的反應可快得多了,將那管忍術卷軸含在口中,背著妮兒,兩手拉住泉櫻與楓兒,在奇雷斯撲到之前,四人已經完全沉沒入地下,奇雷斯的一爪,雖然在地上開了一個闊及數尺的大洞,但卻已經不見敵人蹤跡了。   「讓他們跑了,幸運的傢伙……」   一場惡鬥,最後居然沒有宰掉半個人,奇雷斯的不悅可想而知,然而,他並沒有繼續追擊的打算,這場戰鬥打得很不愉快,天叢雲劍不住給自己帶來麻煩,在找到具體策略前,不適合打這種沒頭沒腦的仗。   而且,比起繼續追擊,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走回剛才手臂深陷的那個地坑,奇雷斯斜身蹲下,將右臂貼靠在斷口傷處上,稍一粘合,他左手五指重插在右臂傷處,運功催行血脈流動,只是片刻功夫,斷臂就像變戲法般重新接了回去。   在人類來說,這是很不可思議的事,不過像奇雷斯這樣的高等魔族,肉體的強韌、新陳代謝之迅速,莫說人類無法比擬,就算是同為高等魔族,能與之相提並論的也不多。   長年的戰鬥生活,他對如何強化自己的痊癒效果極有心得,如果一隻手臂被打得粉碎,那自是得耗損功力來重生,不過若僅僅是切斷重接,這種小事根本不放在眼裡。   只不過……   「真是麻煩,我要維持這種姿勢到什麼時候啊?」   泉櫻等人雖然離開了,但天叢雲劍的效果並未消失,接回右臂的奇雷斯,只能以原姿勢蹲跪在地上,左手無聊地托著下巴,靜靜思考與等待。   直覺告訴他,這種特殊異能不會永久持續,通常是在一定時間之後;又或者是持劍者離開相當距離,脫離神劍異能的影響範圍後,造成的影響就會消失,推論是這個樣子,不過事實是如何呢?   即使身為天位武者中的最強凶獸,奇雷斯也只有持續他最厭惡的狀態:無能、無聊地等待。   ※※※   當耶路撒冷的天位戰打得如火如荼,狂亂的氣氛也波及武煉,令武煉的獸人為之不安。   不安的源頭,是武煉第一的女武者、眾獸人心中的女武神,公孫楚倩。她一反平日的開朗豁達,怒氣沖沖地對著眾獸人大發雷霆。   武煉雖然位處偏僻,但公孫楚倩仍有一套自己的情報系統,就在不久之前,她已經接獲訊息,得知發生在香格里拉的事變。   石崇攻破香格里拉、魔屋沖天飛走,這些發生在萬里之外的最新事態,透過獨特的傳遞管道,讓公孫楚倩收到了報告。   從多年以前,公孫楚倩就退出了青樓聯盟的營運、決策,儘管曾經猜測過,那個神秘的第三朵花有可能是男人,不過終究也沒有積極地找出這人來,今日禍起蕭牆,其實是必然之果。   石崇奪得香格里拉後,只怕會立即掉轉槍頭,對付身在武煉的自己,這件事情公孫楚倩並不擔心,不過當她整理完手下的匯報,預備找丈夫說明所發生的事態,卻怎麼都找不到丈夫的所在。   依照時間來算,丈夫這時應該是在宗祠的閣樓頂端睡懶覺,不過當公孫楚倩集合了王字世家的獸人,問明白丈夫的去向,卻從幾個擔任隨從的獸人口中,得到幾乎可以說是荒唐的答案。   「那、那個……家主睡到一半,忽然醒來,然後就問我們,以前有沒有看過空中飛人?我們都說沒有,他說要表演給我們看,然後就從閣樓頂端跳下去,然後……就飛不見了。」   聽見這個完全符合丈夫做事風格的回答,公孫楚倩氣得一掌就打碎了身邊茶几。   「這個死男人!他以為自己是雷因斯的那頭山猴嗎?有覺不睡,玩什麼空中飛人?」   面對公孫楚倩的暴怒,在場的百餘名獸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多答半句話,生怕成為美人遷怒的對象。搞不清楚狀況的他們,當然也不曉得事情的嚴重性。   最近這幾天,公孫楚倩一直把丈夫盯得很緊,不讓他有偷偷開溜的機會,所擔心的,就是生怕他終於忍耐不住,參與自由都市的戰局。   就個人認知上,公孫楚倩相信丈夫已是世上無敵,就算面對陸游,丈夫仍是可以取勝。但自己的信念是一回事,現實狀況是一回事,正因為自己是他的妻子,所以比任何人都要瞭解,絕世天刀在實戰上的致命弱點。   以一個武者來說,丈夫太過宅心仁厚,顧忌也太多。正是因為顧慮著武煉的萬千同胞,所以多年來他寧願大違本性地對艾爾鐵諾低頭,努力維持現狀。   周公瑾是一名很恐怖的強敵,與之對戰,他會盡一切手段去打擊敵人。單只有陰謀狠辣,或是強絕武功,都不足為懼,不過當兩者結合,那就很可怕了。   槿花之亂結束,諸將舉行盛大的慶功宴,讓王字世家的軍民同歡,請丈夫上台,接受大家的祝賀與稱頌,在一片「天刀」、「絕世名將」、「救國英雄」的讚美聲中,丈夫以極其不愉快的表情,說了這樣的話語。   「戰爭結束了,但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好慶祝的,今天召集大家過來,是為了弔念在戰爭中逝去的同胞,記取我們武煉人曾經犯下的錯誤。這個名將一點都不值得榮耀,因為我們打贏的,是一場不應發生、可以避免的戰爭,很多同胞因此無意義地流血、失去生命,這是大家必須要記住的事。」   這番話,澆息了原本的熱鬧氣氛,原本興高采烈的眾人,像是給當頭灑了一桶冷水,尤其是艾爾鐵諾派來祝賀的使者,臉上更是難看。而丈夫不會做人的評價,也在那一次以後名揚風之大陸。   當丈夫走下台時,自己注意到他的拳頭緊握。之前儘管在戰爭最膠著的時候,自己也只在他身上感到深沉的哀傷,但在這戰爭結束,極盡榮耀的時刻,個性淡泊的他卻出現了憤怒。   那時的景象,公孫楚倩至今不忘,深知丈夫厭惡鬥爭的個性,更曉得把這種個性的他投入戰場時,必然會出現的極高危險,所以在他開始幫助師弟蘭斯洛時,公孫楚倩深深憂慮,更在耶路撒冷戰事危急時,一再地有著不祥預感。   心有掛礙,凡事都保留三分餘地的丈夫,能夠戰勝這一位不世名將嗎?公孫楚倩實在沒有把握,所以只有緊盯著丈夫,希望他在理智的情形下作決定。   哪知道,最顧慮的事情還是發生,接獲青樓聯盟急報的自己,稍稍離開一下,再回來時已經找不到丈夫。自己之所以感應不到,只怕是他以天心意識隱藏了離開的痕跡,現在已經在趕往耶路撒冷的路上了。   公孫楚倩不是不想追,夫妻兩人攜手作戰,怎樣都比放著丈夫孤軍奮戰要安全,但是當丈夫全力迫發極限速度時,世上根本沒有人可以追上,自己想要趕去耶路撒冷,怎樣都要三天以上才能抵達,無濟於事。   她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激怒過後,紊亂的心情很快就鎮定下來,沉靜著表情,對在場的獸人下令。   「從現在起,各部各族聽我號令,開始動員各獸族的戰力,做好開戰準備,我們將視情形的發展,有可能主動出擊,請各位謹守獸族的榮譽與驕傲,緊繃你們的獠牙與獸心,別讓敵人小看了。」   這番話由公孫楚倩的口中說出,對在場的獸人們有著很大的鼓舞作用。起先,他們有點懷疑,這是否是女武神的一個晨間玩笑,但從她無比嚴肅的表情,獸人們頓時明白,事情嚴重了。   沒有獸人會質疑王五不在時,身為王五之妻的她有沒有足夠依據發號施令,無論是人望或武功,公孫楚倩在武煉的地位崇高,公然出言反對的獸人,只怕當場就會被身邊族人給亂爪分屍。   在王五的統馭下,武煉獸人很滿足於目前的和平狀態,不過流在他們體內的,仍是一股原始而狂熱的血,當有敵人欺上門來,驕傲的獸人之牙,必定要敵人付出慘痛代價。   公孫楚倩的命令,彷彿象徵著維持多年的和平已經結束,從這一刻起,武煉獸人即將重回戰場。   獸人們狂吼著奔離開大廳,向各自的部屬聯絡,把公孫楚倩的命令傳達下去。看著他們的背影,公孫楚倩希望自己沒有作錯,也認真地祈願,希望丈夫能夠戰勝敵人,平安歸來,再次與她珍惜夫妻之間的小小幸福。   ------------------   城內的戰鬥告一段落,一度於耶路撒冷城外激烈上演的戰鬥,也在不久前結束。   曾經以顯赫武名威揚四方的白夜四騎士,以最無奈與屈辱的形式慘敗,將他們的鮮血,灑在耶路撒冷的土地上。失敗的理由固然是因為實力不如,但這樣的落敗法,卻讓殘留下的人無法心平氣和地認輸。   在公瑾壓倒性的實力下,白夜四騎士已折其三,當身為團長的米迦勒陣亡沙場,就注定了耶路撒冷一敗不起的命運。   四騎士唯一的生存者王右軍,受到的創傷極為嚴重,之所以沒有致命,只是因為敵人沒有作致命一擊而已。   就這麼讓敵人獲勝?白夜四騎士的驕傲、耶路撒冷的傳承,就這麼完了嗎?即使不甘心,自己還能夠作什麼呢?   這樣的疑問,在王右軍腦海中盤旋,特別是在聽公瑾說完他的全盤計劃後,深深的震駭與絕望,彷彿化作一隻大手,毫無空隙地覆蓋住王右軍的心神,找不到半點光明。   就算是立即身死,王右軍都不願讓自己的存在,成為他人的負累。犧牲耶路撒冷已經夠了,不該再讓家鄉武煉也被牽連進去,然而,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呢?   (主啊!請聆聽你信徒的虔誠祈禱,不管我最後怎麼樣,請你讓武煉能夠平安…   …)   如果單憑祈禱就能打倒敵人,周公瑾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了,但王右軍卻只能把最後期望放在祈禱上。   耶路撒冷的真神,似乎在最後一刻回應了祂信徒的祈願,於層層絕望的黑雲中,送來了溫暖的光明。   當一隻強而有力的拳頭,重重擊在公瑾的面頰上,把他整個人打得飛跌出去,看著那個偉岸的男子漢背影,王右軍不可思議地驚喜出聲。   「五哥!」   「嗯,羲之,我來晚了,你還好嗎?」   尊重值得敬重的敵人,王五光明磊落的作風,使得他不願意一現身就出手偷襲,所以他是先阻止公瑾的一擊,讓公瑾曉得自己已經到來,有所防備後,這才轟出一拳。   雖然仍不免受到震驚的影響,但公瑾已來得及防禦,在挨上王五一拳時,護身氣勁也集中抵擋。   可是,情形與前兩次被妮兒暴起擊中時,有著明顯不同。饒是護身氣勁已經進行防禦,強烈的暈眩、嘔吐感覺,像是瘋狂的颶風,在公瑾腦部掀起滔天巨浪,一時間他完全沒辦法控制身體的行動。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擊出老遠,強大的衝擊力,連同自己一路貼地摩擦過去,最後整個身體深陷在一個大凹坑裡。   「唔……」   縱然狼狽,公瑾卻只是靜靜地躺著,眼睛望著天上浮雲,讓腦內狂嘯的暈眩感沉澱平復,同時思索一些令自己困惑的問題。   應該出現的人,卻在不該出現的時候現身了,這個不合理的變化,令得自己承受了不應有的損失。為了要把運勢的流向拉回來,公瑾要先理解敵人行動的秘密。   兩個時辰前,耶路撒冷尚未開戰時,自己感應到王五仍在遙遠的西南方,超過萬里之外的遠距,就連天心意識也只能把握到方向,難以鎖定詳細位置。後來當自己擊殺米迦勒,王五終於動了,澎湃洶湧的氣勢,向怒濤般朝這邊湧來。   由武煉的雲龍閣到香格里拉,之間相隔何只數萬里,假設自身不計元氣耗損,以天位力量全速飛行,公瑾捫心自問,沒有兩天半以上,絕對到達不了;即使是那個天心意識怪物白起,以生命力推動極限速度,也至少需要將近一天半的時間。   那王五花了多久?不管怎麼算,時間不會超過一刻鐘。儘管王五的天位力量、天心意識都極其優異,但這種神速已經不只是優異,而是異常了。   「觀測員,把剛才的監視結果告訴我。」   使用魔法心語,公瑾聯繫著朱炎的太古魔道小組。天心意識對於一定距離以外的對象,僅能確認方位與遠近,沒法鎖定實際位置,但是太古魔道的衛星系統,卻能彌補這方面的不足。   早在開戰之前,公瑾就已經讓太古魔道小組監測幾個重點人物,以免有不該出現的人物參與戰事。而觀測員所監測的結果,與他天心意識感測到的相同。   「有沒有可能是借助太古魔道的工具?」   「在我們衛星的嚴密監視下,剛才沒有監測到任何太古魔道飛行器的痕跡,而且武煉也沒有任何太古魔道設備啟動的能源反應。」   「那對於王五個人的監視呢?」   「啟稟元帥,王五確實是一刻鐘前,才由武煉離開,不過這一刻鐘之內,衛星完全抓不住他的行蹤,不知道他身在何處。」   與監控小組確認完畢,公瑾的疑惑只有更深。   (從武煉出發後整整一刻鐘,衛星抓不到他的所在,天心掃瞄也掌握不住,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為什麼會這樣?)   瞬間移動這種事情,並不存在於武道之中,但魔法世界卻是做得到的,只是要從雲龍閣瞬間移動到耶路撒冷,這種穿梭大半個風之大陸的大跳躍,耗損的魔力之大,足以創傷一個天位魔法師。   根據自己的瞭解與刺探,王五從來不曾修練過魔法,所以肯定是有人幫他施法,公瑾再次向太古魔道小組求證,確認目前幾個天位魔法師的存在。   石崇、多爾袞是不可能幫王五施法的,源五郎在北門天關,華扁鵲與梅林??格林都在稷下,並沒有哪個人來到武煉,更重要的是,在過去的半個時辰裡,探測小組確認過沒有任何大規模的魔力波動。   要做這種超長距離的瞬間移動,釋放出來的能量,等同一顆核能火弩的爆炸,不可能不留痕跡。目前的結果,似乎否定了使用魔法跳躍的可能,那麼,還是應該把問題倒回原點,是王五的天位力量,讓他做到這等神速。   (這柄天刀果然不簡單,今日一戰,是吉是凶恐怕很難論斷。)   用耶路撒冷的戰局,把王五引來,這固然是計劃中的一部份,但是敵人來了,自己卻沒有把握應付,這就是設計者的恥辱了。   公瑾再次以心語傳訊,要技師小組確認軌道光炮的正常運作,並維持待機狀態,隨時可以發射。   綜觀局面,公瑾深知自己仍佔著優勢,除去軌道光炮的輔助不談,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王五的性格。對於王五來說,能夠避戰的和平,比戰勝的榮耀更重要,他來此是為了救回王右軍,只要能救到人,他立刻就會避戰撤退,不會應戰。   這個思維是一種很可敬的特質,但在戰時就是致命缺點,一個只想著避戰的人,戰意不盛,凡事留有餘地,又怎會全心投入,把握每一分可以掌握的機會?最明顯的證據,就是王五明明擊倒自己,卻不趁這機會追擊,放棄了這個可以重創自己的良機,浪費時間與元氣,去為王右軍療傷。   兩名實力相近的武者,求勝的意志不同,戰果很快就會分出來了。   當公瑾還構思著戰術,王五已經為他的兄弟點穴止血、導氣療傷。王右軍曉得公瑾還在一旁,劇戰隨時爆發,雅不願兄長為己再耗損內力,但王五傳來的大日真氣雄渾無比,他除了單方面承受,根本沒有辦法反抗,連多說一個字的力氣也沒有。   「真是對不起了,羲之,我是一個一輩子都婆媽沒用的傢伙,為了自己的堅持與立場,要到這最後關頭才能拿定主意,讓你吃苦了,很對不起。」   平和的語氣,王五又回復了平常那種雲淡風清的樣子,剛才那麼強猛的霸氣與怒意,彷彿只是曇花一現。   大日功的真氣,像是溫暖的日光,迅速鎮壓傷痛,王五表示歉意的話語,讓王右軍心中激動不已,可是,除了兄長真摯的情義,正在接受兄長真氣療傷的他,更感到兄長的內力漸漸衰弱,呈現一種強弩之末的感覺。   王右軍同樣也想不通,兄長是如何在短時間內趕到此地,但無論是什麼方法,要做到這種奇術,必然要付出沉重代價,劇烈消耗著本身的元氣。現在的兄長,不知道還剩下原本的幾成實力?以這樣的狀態,能夠戰勝公瑾,全身而退嗎?   特別是,這裡是公瑾選擇的戰場,空中還有他所佈置的軌道光炮,密集連轟下來,五哥又要怎麼應付?這些事情,五哥知道嗎?   一想到這裡,王右軍頓感無比地焦急,想要先告訴王五,公瑾師兄所做的佈置,但是一開口,就被王五一掌拍在背後,強猛真氣急灌進來,氣血疾行,想說的話變成無聲啞音。   「羲之,你自己運氣療傷,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都別管。我會負責把周公瑾引開,你找到機會就離開此地,之後,只要把傷勢穩住,我們武煉男兒個個都是皮粗肉厚、頭好壯壯,這種程度的傷,十天就可以回復了。」   王五笑著在王右軍肩上一拍,臉上所浮現的憨厚笑容,就像是一個扛鋤高歌的莊稼漢。   跟著,他轉身站立,朝公瑾墜落的凹坑走去,偉岸的背影、沉穩的步伐,看在王右軍眼裡,讓他想起家鄉武煉的猛虎,可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感受,使他覺得兄長雖然走在陽光下,卻是步向遲暮夕陽……   ※※※   在地上的那個大凹坑裡,公瑾已經站了起來,平復腦內的暈眩,伸手抹拭去嘴邊的血液,抬起頭來,正好看見王五站在凹坑的邊緣,居高俯視,晴朗日光由他背後透射過來,威武有若天神。   「唷,真是失禮呢,周大元帥,我們武煉人粗鄙無文,剛才那個招呼重了點,你沒有受傷吧?」   「王五元帥,久違了,禮輕人情重,千里送鵝毛,王大元帥萬里而來,就是為了賜予周某這一記豪拳,這個招呼重一些也是應該的,以此來看,王大元帥這一記招呼似乎還嫌輕了。」   抹去唇邊的血漬,抬頭與王五對視的公瑾,身上自有森嚴氣勢,與敵人對峙不下。公瑾明白,王五的實力不在自己之下,用這來推算,剛才那一拳確實是手下留情,但自己懷疑的是,王五究竟是遵守武者禮儀,在這突襲行為中留力,亦或是在極度的元氣耗損後,他的實力僅剩如此了?   「不過,周某很好奇,因為過去一向只聽聞王大元帥淡泊平和,想不到出拳會是這麼豪邁霸道,可見傳聞不實,見面更勝聞名。」   「這個嘛……」   王五抓了抓那頭本來就不算整齊的頭髮,有些懊惱似的搖頭道:「我這個人很怕麻煩事的,今天天氣這麼好,如果可以在雲龍閣的山區做做運動,喝杯小酒,再到雲上舒服地睡個午覺,這樣是再理想不過了……」   說著與戰場氣氛不協調的話,這時的王五,讓人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戰意與鬥志,可是,當他抬起頭來,公瑾立刻就知道,王五絕不是為了單方面求和而來。   「不過,天不從武煉獸人願,雖然我只想要好好睡個午覺,但也沒有遲鈍到挨打不還手的地步,既然有人硬要把我迫出來,王某也就只有站出來,保護我的家人與同胞了。」   拂開一頭亂髮,王五的眼瞳赫然出現改變,不再是人類的黑眼珠,而是變成貓科生物般的橢圓細瞳,面上虎班的顏色也明顯起來,在獸人血統因為怒意而活性化的同時,身上的壓迫感與氣勢更是百倍暴增。   雲從龍,風從虎,當王五不再壓抑自身力量,以虎為名的他,心緒便能夠影響周圍環境,席捲萬物的狂風,毫無預兆地出現,吹得衣衫如勁風中的旗幟,發出「啪啦啪啦」的勁響。   這並非有意為之,但看在公瑾眼中,卻有一種不同的體悟。   天位力量,雖然講究人與自然的天人合一,但在使用上,卻往往用在逆天而行的破壞力上。上一世代的強者,陸游也好,多爾袞也好,都是以「人定勝天」的心理,一再向天爭取超越本身的力量,獲得突破。   不過,在王五身上,一些關於天位修練的既定觀念,卻一再被打破。為何這一個無意爭強求霸、無心修練武功,甚至對練武抱持抗拒態度的人,會擁有超越尋常武人苦練的絕世力量呢?   這是許多人都在思考的問題,有人認為這純粹是天資優異,有人認為這是王五沽名釣譽,暗中苦練的成果,但多數人都相信,天位力量本身就是一種不合理的鬧劇。   可是,公瑾卻有了不同的想法。與陸游、多爾袞的「道」有所不同,王五的生存方式,順應天道,絕不逆向行事,世上只怕很難再找到什麼人,比他更與自然深切結合。正因為一舉一動,都切合自然至理,渾然天成,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容易掌握到自然能量的脈流,即使午睡、與動物玩耍,這都成為天位力量的修行。   轉念間就引動狂風,這是強天位武者操作環境影響的特殊天心效果,但這種力量,王五不必運轉天心,就自然地出現,這是尋常天位武者都望塵莫及的地方。   「如果沒事,我想帶羲之回去武煉療傷,不過,周大元帥似乎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放行吧……」   公瑾不答,只是沉默地望向王五,雖然沒有說話,但卻罕有地露出一抹微笑。在戰場上,這是很奇怪的事,但他卻不介意自己被敵人的「自然」感覺所影響。   王五微微一笑,用手壓下被狂風拂亂的頭髮,道:「我們都不要浪費時間了,從耶路撒冷往東七十里,離開天候的結界屏障區後,有一大片沒人的荒地,我們就在那裡較量一下,以五十招為限,比完不論勝負,大家各自走人,如何?」   (果然出現了,他的這種性格……可是,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你真認為自己還能逃避嗎?王五?)   當王五提出以五十招為限的比試,公瑾就知道自己的預期沒有錯,即使戰鬥已經迫到面前,王五仍在找尋不用戰的可能。就他來說,出手戰鬥是為了給自己台階下,只要比試個五十招,打和或是認輸,自己就對外界有個交代,不用真的分個生死。   「好,我們就比試五十招,而為了表示對王五元帥的敬重,我可以在此對你立下承諾,無論你我之戰孰勝孰負,我都擔保四師弟可以平安離開,不會有人加害阻攔。 」   王五既來,王右軍的生死去留已經無足輕重,自己立下這個承諾,可以進一步鬆懈王五的戰意。當他把這場戰鬥定位為「可以不戰」、「求和比求勝重要」,他的出手怎麼狠得起來?敢戰而不敢勝,主守而不主攻,自己等於是穩佔贏面。   「如此就多謝周大元帥了,你的誠意,王某會牢記在心。」   不再說多餘的話,王五飄身起來,飛向七十里外的決鬥地點。他的飛行方式也很奇特,尋常武者都是足尖點地,以天位力量躍離地面飛行,但王五卻沒有這些動作,只是周圍的狂風倏地倍數增強,彷彿有生命般,輕輕將他捲繞起來,帶向空中,朝東方而去。   (能夠這樣子操控風,這頭武煉之虎真是恐怖。他就是這樣子從武煉趕來的嗎?   不,即使有再強的狂風輔助,他也不可能在一刻鐘內由武煉趕到耶路撒冷,一定有其他理由。)   公瑾尾隨在後,王五那種御風而行的本事,世上無人能及,他自然也不會,只有施展白鹿洞輕功,以天位力量跟著飛行。   直至此刻,公瑾仍然想不通王五那極速神技的理由,這是雙方戰鬥上的大變數,他極為在意,另一方面,他也想由王五的動作,在戰前弄清楚他究竟還剩下多少實力,然而,王五彷彿看穿了這一點,御風而行的他,輕飄飄地渾不使力,根本看不出來他還剩下多少力量。   片刻之後,兩人來到了七十里外的荒地。自由都市本是地磁能量的高度不穩定帶,是因為每個城市有張設大規模結界,才能穩定住城市本身,還有特定交通路線的氣候,一旦脫離結界的籠罩範圍,天氣就變化無常,難以捉摸。   兩人所在的荒地,早已脫出耶路撒冷的結界範圍,令人站不穩腳的疾風,不停地狂吹著,飛沙走石;天上的雲氣聚合無定,前一刻還下著豆大水珠的暴雨,後一刻已經變成指頭大小的冰雹,密集地灑下,砸在地上又彈開,化成細碎的冰珠。   「不覺得很有趣嗎?天位武者總以為自己呼風喚雨、無所不能的力量,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可是風雨變動的現象,早就存於自然,不管有沒有天位武者存在,這裡的雨還是一樣在下。」   「王五,我很佩服你,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你還是維持著這麼自然的感覺,就連惡劣的天候也為你平和了下來。」   「自然?呵,武煉並不是只有好山好水,也有很險惡的蠻荒環境,如果不能在每個地方都呼呼大睡,就對不起身為懶人的自尊了。不過,天變天和,都是天數,依照天理而行,我並沒有去影響,當然也不會因為我而變。」   王五抓抓頭髮,笑道:「好了,該是領教一下白鹿劍的時候了,這個地方我雖是第一次來,不過依照禮儀,戰場既然是由我選擇,周大元帥要不要繞一圈檢查看看呢?」   「用不著,堂堂的天刀王五,難道會在戰場上設埋伏,玩弄小技倆嗎?朱鳥刀、白鹿劍齊名已久,其中優劣各有值得借鏡之處,陸師因為輩分有別,不便向王大元帥較技,周某卻是渴望多時。」   公瑾揚起披風,露出掛在腰間的長劍,緩緩拔出配劍,蕩出一泓秋水似的瀲灩劍光,雖然沒有迫人氣勢,但從他握劍在手的那刻起,周圍冰雹像是被一層無形氣罩所阻,全部被擋出身外一尺半。   「周某的配劍『湛盧』,劍長一尺一吋四,雖然不是什麼異能神器,卻是我白鹿洞傳襲久遠的利刃,相信能夠負荷天位戰的力量撞擊。王大元帥……要用什麼兵器呢?」   在戰前自報兵刃的資料,這是一種舊世代武者對決時,為了表示敬重對手所做的禮儀,假如是對上蘭斯洛、韓特,一定會對公瑾大加嘲笑,不過王五卻滿欣賞這種古典的固執,然而,公瑾這時才把問題提出來,身為當代第一刀法大家,王五身上卻沒有佩刀,難道他真以為今天連動手都不用嗎?   「我不帶兵器很久了。身上帶著那些東西,動物會躲開我,雲上睡覺也不好翻身,不過,如果空手與周大元帥比劍,我可能撐不過五十招,所以還是找點東西來撐撐場面吧。」   王五的視線,瞄到左前方的一塊大石,意念一動,那塊一人高的大石轟然崩解,朝這邊飛射過來,越是靠近,岩石越是碎裂崩落,中心部分漸漸具體成形,當剩餘的石塊落到王五手中,已經變成一柄形狀古樸的石刀。   (動念破石為刀,這是很精準的天心意識,不過他中途修改石刀造型、鋒面的手法是什麼?效果有點類似天魔功的腐蝕,但又不對,這是什麼力量?)   再一次見到令己疑惑的東西,公瑾忽然覺得,自己對王五的瞭解還太少,這一仗會不會過於魯莽了呢?   王五甩甩手,剛雕好的石刀在手上圓轉如意,一點都看不出以石為刀的沉重,而當滿意這個感覺後,他向公瑾抱拳為禮。   「請賜招。」   公瑾沒有浪費機會,手腕一轉,淡青色的劍虹,「刷」的一聲就刺出去,王五隨手揮刀擋開,一刀把劍刃迫至外門,雙方力道用老,未變新招的瞬間,王五的石刀突然生出一股力道,輕飄飄地斜砍向公瑾肩頭。   心中一驚,公瑾百忙中急提一口真氣,回劍擋架,雖然險險將王五這一刀封住,但倉促間閃電動作的急惶,對比起王五的從容不迫,卻是流露了一絲狼狽。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六卷 第三章 大日銀河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六卷 第三章 大日銀河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   (他回氣怎能如此之快?)   對於這不合理的現象,公瑾沒有太多時間思考,雖然他決定在探出王五的力量奧秘之前,先不使用軌道光炮,以免弄巧成拙,但王五身上實在有著太多的不可解,這樣打下去,情形會越來越失控。   「久聞王五元帥當年與忽必烈一同創出鴻翼刀,是武煉刀術的顛峰成就,我今日是為了討教朱鳥刀而來,王五元帥為何藏私不用?難道認為周某不夠資格一試這絕刀嗎?」   「鴻翼刀是我義兄綜合各派武術而成的刀法,其中也包含了白鹿洞刀術,已非武煉刀術的原貌,周大元帥既然要討教純正的朱鳥刀,王五自當以各獸族的祖傳刀術相迎。」   揮刀格開公瑾的劍擊,王五笑道:「況且,周大元帥的千里神鞭,名氣可比手中劍要響亮太多,如果情形演變成王某必須以鴻翼刀面對神鞭,那樣子不是糟了嗎?」   轉念間,兩人的刀劍乍分乍合,滾滾纏纏地又拆上幾招。王字世家的內功心法定有某些奧秘,王五每招之間的回氣,快得不合情理,一刀才剛砍老,另一刀又砍了過來,像是完全不用呼吸停頓,公瑾除了以快打快,用更快速的劍招壓制,就沒有別的辦法。   不過,王五似乎沒有打算要認真決勝,發刀雖快,但每一刀都輕飄飄的柔軟無力,甫與公瑾的長劍一沾,立刻就退了回去,公瑾必須要到第十招上,這才迫得王五不得不與他硬拚一記。   「噹」的一聲,石刀與利劍重重相碰,迸射出閃亮的火花,點燃在周圍墜下的冰雹上,兩人身邊瞬間就多了過百個燃燒四射的小火球。   彼此的兵刃都用強天位力量護住,除非有一方的內力明顯不支,不然利劍與石刀並沒有什麼分別。公瑾雖然預期,石刀的重量會在揮砍時特別有威力,但是與王五正面一擊,壓迫過來的卻不只是沉重,還有王家刀法獨門的弱水勁。   天刀一揮,傷敵八次,這是世人對王五刀法的讚譽,也正代表了王家刀法的特性,勁分多重,層層相扣,連環傷敵,除非遇上內力修為相差太多的強敵,不然實力相若的對手交戰,這種奇勁就很佔便宜。   在兩人刀劍正面撞擊的瞬間,多道連綿不絕的刀勁,鋒芒內斂,卻一波強過一波地透過手腕,沿著右臂攻向公瑾的經脈。   對天刀的長處早有預備,公瑾以純正白鹿洞內功接應,氣息綿長悠遠,就像是一塊柔軟的海綿氣牆,把王五攻來的弱水勁全部吸收散化。   「啊?破得好啊,白鹿洞的內功不愧是天下正宗,這個破招法當真是妙絕。」   發現家傳絕學裡最得意的弱水勁被破,王五面上不見憂色,反而欣喜地叫出來。   雖然他不喜歡戰爭打鬥,不過卻很樂於見到人們在武學智慧上的成就,這是一種對自身技藝的認真與投入,值得他賦予肯定的態度。   公瑾眼中閃過一絲錯愕,王五的弱水勁雖然厲害,但是卻與他預期的有少許不同,為了印證這個想法,他嘗試尋找答案。   「何止內功?王兄想要見識的白鹿洞正宗劍術,絕對不會令你失望。」   長笑聲中,公瑾展開河山鐵劍,長劍爆出一團雪亮精光,彷彿是一座縱橫於無盡江山的鐵血戰車,卷雲落月,踏破山闕而來,劍鋒上濃郁的悲憤氣勢,化作絕對的力量,連環往王五斬去。   王五顯然不願硬拚,一直圓轉刀勢,將斬擊來的威力卸去,八成以上都給他由腳下傳到地上,隨著兩人的後退,地上「砰砰砰」連響,爆起一個又一個的沖天泥柱,噴射到高點後,化作點點泥濘落雨灑下,卻又被兩人的護身氣勁彈得老遠。   公瑾出劍如風,拼著耗損真氣,一口氣就從「白了少年頭」使到「收拾舊河山」   ,當他略一回氣,把那雷貫火燃的狂亂劍勢回斂凝勁,想趁這機會攻擊的王五,赫然被一股暗蘊剛烈氣勢的柔勁給擋住,不能再進。   (厲害!能把白鹿洞絕學練到這個程度,周公瑾下了很深的苦功啊!)   腦裡出現這個念頭,王五知道自己已經錯失了最佳的攻擊機會,或者該說,此刻的自己,沒有能力把握住這個機會。非但不能,還把雙方距離拉得太近,陷己身於絕對的不利。   擋住王五的橫斬,公瑾已將真氣灌注左手,彷彿琵琶撥弦一般,輕輕揮灑出去,在擦過雪亮劍刃時,劍刃陡然彎曲彈折,先是一彎,跟著便像弓弦似的彈射,「刷!   刷!刷!」連續三記裂風聲,無比鋒銳的劍氣朝王五當頭打下。   「這曲滿江紅最後的朝天闕,音色如何,請王兄品鑒!」   朝天闕這一式,是高度凝聚劍氣,彈劍射出而爆發,但是在公瑾以天位力量推動後,劍氣與一陣無聲的震波同時傳至,內外夾攻。   雙方的距離太近,王五縱使想退,也沒有後退的空間,更來不及回刀卸勁,當下唯有揮刀硬砍,正面迎向彈射過來的劍氣。   兩邊正面相撞,完全不借助任何卸力手法,以強碰強的必然結果,就是兩敗俱傷的情形。巨大的反震力,同時傳回兩人的手腕,悶哼聲不約而同地響起,王五手中的石刀炸得粉碎,往後連退了幾步;飛身發招的公瑾更是狼狽,向後栽翻了出去,連翻了幾個觔斗,這才安然落地。   站定後,公瑾的臉色變得蒼白,過了好一會兒才回復血色,王五則是伸手抹去唇邊的血絲,滿不在乎地看著公瑾。不同的現象,代表了兩人修習著不同的內功,但彼此都心裡有數,剛才那一下硬拚,雙方受到的傷勢差不多,並沒有誰比較吃虧。   「哈哈哈,白鹿洞絕學當真了得,這一手彈劍為弓,我以前就沒有在別的地方見識過。」   王五甩了甩右手,剛才反震回來的力道太強,不僅炸裂石刀,也弄破了他的右掌。   「今天的比試真是痛快,你我約定的五十招已滿,王某對周大元帥的武功衷心佩服,甘拜下風,王某就此別過,周大元帥請多珍重。」   爽快地把這一戰了結,王五拱手為禮,就要離去,然而,他步伐才一動,本來應該微笑著接受他離去的公瑾,身上忽然升起一股熾烈的壓迫感,焚痛著王五的天心意識。   「周大元帥……」   「王大元帥,你不是在與我說笑吧?這樣就想走了,你以為這是三歲小孩在打架,說走就可以走了嗎?」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這是小孩子打架,至少他們的目的都很單純,也不會出爾反爾。」   「你一直掩飾得很好,讓我沒有辦法確認你的力量,可惜最後還是功虧一簣。天刀一擊,傷敵八次,王字世家的弱水勁,在我們幾次硬拚中都只能發揮出四重勁,這不太合乎過往的傳聞啊,是你手下留情嗎?不,雖然我不知道你是用什麼方法趕來耶路撒冷,但是做了這麼誇張的事,我就不信你一點功力耗損都沒有。」   公瑾冷冷道:「你不是手下留情,而是經過劇烈耗損,你此刻的實力,只剩下原有的一半……或許還更低,所以你的弱水勁只能發出四重。」   「那又如何?你連續擊殺白夜四騎士,內力也消耗不少,如果大家豁出去死戰,就算你能戰勝,代價也絕對不輕。你的敵人不少,難道願意冒為人所趁的風險來決戰嗎?我並不認為情形就會對我特別不利。」   王五道:「不過,我們五十招的約定,看來你是不打算遵守了,反正我找不到證人,你想怎麼反悔都行。」   「如果有證人,我還是會做同樣的事。你也感覺得到,連續兩次地窟解放之後,一場強天位競賽已經開始了,天草四郎曾經是第一個跑到終點的人,不過他已亡故,目前跑在最前頭的人,你我都是其中之一,我要排除一切對艾爾鐵諾有危險的因子,所以我不可能就這樣放過你,別說你今天來到自由都市,勢單力孤,就算你一直躲在武煉,我早晚還是會找上門。」   公瑾道:「我是艾爾鐵諾的軍人,身上唯一的職責,就是替艾爾鐵諾掃除掉不穩因子,所以如果你還認為我會遵守武者榮譽,那你就只有失望的份了。」   王五像是很不高興地抓抓頭髮,沉默了一下,長長呼出一口氣,道:「我是不應該還有什麼期望,一個為了國家可以犧牲掉師弟、殺掉師父的人,難道還會有什麼武者榮譽嗎?」   對於公瑾來說,這是相當嚴厲的諷刺,不過他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像盯著獵物一樣,看著眼前實力僅剩應有一半的強敵,暗暗做好了出手的輔助準備。   「可是,我過去聽說周大元帥是一個不打沒把握仗的強人,現在你我同樣都是內力劇烈耗損,實力不如平常,你的情形並不會比我好多少,要如何敗我?」   這問題公瑾在過去的許多年裡,早已反覆問自己千百次,所以他不必用言語來回答。   狂灑的冰雹,已經變成了大雨,快速而密集地灑下,十里之內的視線不清,已看不清遠方耶路撒冷的形跡,自兩人來到此地後,強風便不曾休止地狂吹著,天上的厚密雲層竄閃著電光,隱隱傳來的悶雷轟響,一再震撼著兩人的聽覺。   就在這片毫無預兆的雷轟暴雨中,王五忽然覺得有點奇怪,風的感覺告訴他,天上正出現某些不尋常的波動。   是打雷嗎?   王五微微抬仰起頭,眼前驟然暴亮,看見璀璨的驚雷電光,由天上狂轟下來,正對著自己。   (這是……什麼東西?)   不曾涉獵太古魔道知識的王五,當然認不出來這是什麼,可是他卻比米迦勒更早一步察覺到,這些金黃色的電光,有著威脅強天位高手的巨大威力,不可等閒視之。   一道連著一道,強天位出力的光雷快速而密集地朝王五轟去。   手中已經無刀,只剩原本一半內力的王五,甚至還比不上之前的米迦勒,但他不慌不忙地抬舉起右臂,軟綿綿的動作,看來像是一隻溫吞的烏龜,卻總能搶在光雷擊中之前,先一步以手刀砍在光雷上。   金黃色的電光,只是高度能量聚合的呈現,可是被王五一刀斬中,竟然有若實質,不是四散消滅,就是給砍得斜飛出去,毫無準頭地亂打在附近地上,形成一個又一個的凹坑。   公瑾在旁雖然不受波及,但心中的震驚卻難以言喻。要與這些光炮正面硬撼的困難度,他當然知道,米迦勒適才就被逼得窮於應付,只能單方面採守勢挨打,而換做是自己,也只有以亂鞭形成防衛罩來護體,可是王五單憑一雙手臂,居然應付自如,揮灑間大有餘力,他是怎麼修練到這等境界的?   (不可能,已弱的他不可能還有如此神功,這裡頭一定有什麼不對!)   確信自己的推判,公瑾調整了光炮的發射,在一下短暫的停頓後,七台軌道光炮同一時間對王五集中攻擊。   光炮射出的電光,與閃電同速,由九天之上直抵地面,只需要一眨眼的短暫時間,落點都是不同的位置,米迦勒和公瑾都是靠著長兵器的優勢來防禦,王五隻有一雙手臂,公瑾不信在這種情形之下,他仍能夠全身而退。   「轟轟轟轟轟轟轟∼∼」   光電穿雲,無聲無息,可是襯著滿天的霹靂轟雷,卻倍增威勢,瞬間照亮王五的精實身軀,朝他七處要害攻去。   「好!」   光雷來勢奇速,王五隻能重重吐出一字,虎目中暴射出深刻的情感與豪氣,在這重招的壓力下,終於迫得他不得不打破心中的封印,使用這令他感慨半生的武學應敵。   (鴻翼刀,請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信任著這門自己與義兄合創的武技,王五雖然手中無刀,但卻無懼一切,翻揚著手臂,動作看起來似乎很慢,但手刀就像是化成一條敏捷鑽躍的游魚,靈活地以大氣為水,每一下翻揚蹦躍,就在水面激盪起陣陣漣漪,一波波呈圓形往外擴散,就成了一個又一個的氣旋。   也不知王五怎樣做到,公瑾只愣了一下,就看到七道氣旋分別擋住光雷,相互對峙,削減去光雷的威力,而王五輕輕再補上一記斬擊,這道本來應該要重創他的光雷齊轟,竟然給輕易破去。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刀法的奧秘……」   被一個像公瑾這樣的敵人觀戰,實在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儘管戰術失敗,公瑾卻沒有感到震驚,反而藉此看出了敵人刀法的秘密。王五破解光雷的動作,流暢如行雲,找不出破綻,但現在正狂下著暴雨,落在他身邊雨滴的流向,讓公瑾從中看出了問題。   天刀王五不愧是風的統馭者,對大氣流動的操作,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輕易影響週身一定範圍內的氣流。這些無形無影的空氣,肉眼雖然看不見,可是在高度密集化之後,卻能影響著近身的光雷。   當光雷進入王五的防禦氣圈,這些本來應該快如閃電的能量體,就被密集的大氣給阻擋,減慢了速度,縱然是同時間發射,也隨著被阻擋程度的不同,在被削弱威力後,更產生了時間差,輕易地被王五攔截擊破。   公瑾曾研究過蘭斯洛的戰鬥紀錄,知道鴻翼刀裡頭有一式「故壘赤壁」,刀勢成圓,激盪出多個小圓氣勁,卸化敵招。這一招守勢在王五手中展開,恐怕他身邊已佈滿了千百個看不見的小圓氣勁,只要哪個方位受到襲擊,這些氣旋就自動反應,連結成風壁,阻擋、防禦。   就是憑著這個神技,王五才能以更弱於米迦勒的內力,在光雷轟擊中穩穩守住,不顯半點狼狽樣。   接下來的情形,正印證著這個事實。在公瑾的操作下,前後連續多記轟擊,都在轟中之前被消滅,王五已經接了百多記光雷狂轟,還是維持著完美的防禦紀錄,身上別說沒有受傷,在他天心意識的集中運用下,連力量都沒有被耗掉多少。   在屢屢破去光雷之餘,王五運用巧勁,用小圓氣勁化成旋風,把部分光雷朝周圍彈射出去。   「王五,你果真強啊,這些太古魔道兵器能傷米迦勒,卻傷不到你,莫非我今天是枉做小人了?」   公瑾口中稱讚,手中也不得閒。被王五以巧勁撥射開來的光雷,有七成都朝他射來,儘管力量銳減,但仍需要出手拆卸,不能好整以暇地觀戰。   這實在是一件很詭異的事情,王五的內力只剩下原本一半,被軌道光炮密集連轟,卻能守得這般游刃有餘,難道自己估計有誤,王五並未因為趕路而消耗戰力?亦或是他的武功已經強得超乎想像?   「嘿?這也是心理戰的一環嗎?多誇上兩句,讓人自大得想要在這裡多呆上兩個時辰,這可不划算啊。」   持續施展「赤壁故壘」,全神灌注在接應光雷的連轟上,王五隻能用這短短一句回答。   目前能做到的效果,是自己能力的極限,憑靠著的不是武功與力量,而是自己操控風與大氣的獨特天心,以最少的耗力,達成完美防禦,即使是自己力量十足的全盛狀態,能做到的也不過如此。   周公瑾不知道這一點,所以這些表現應該能讓他心有所忌,不過以他的聰明才智,早晚會看出問題來。徒逞豪勇並沒有什麼意義,比米迦勒支撐得更久又如何?這不是比時間的競賽,別說是自己,即使是再強的天位武者,如果獨力挨上光炮轟擊三天三夜,一樣是會死的。   雖然憑著極度的天心意識運用,力量消耗不大,但付出的代價,卻是腦裡激烈的疼痛與疲勞,這是天心意識長時間高度運轉的必然後果。眼下的風光並不長久,如果再撐上半刻鐘,自己將無法控制風與大氣,屆時就只能以虛弱的力量,強行硬擋光炮轟擊,加上周公瑾在側,危機已是生死一瞬。   (不能再拖了,要平安離開,就只能趁現在。)   之前的苦撐,並非是為了炫耀,而是要瞭解這些太古魔道兵器的力道、速度、準確性,當這些資料都被王五掌握,還能保有餘力的他,立刻就試圖撤身遁走。   天上電光疾閃,七記光雷連環轟下,王五手臂翻揚,凜冽的刀氣隨之發出,頃刻之間,狂風驟強十倍,吹亂滿天暴雨,讓每一滴雨水都灌滿勁道,反射向天空。   乘著風的雨點,等若是千百顆細小氣彈,威力雖然不大,但結成的防禦壁,卻迎向轟擊下來的七枚光雷。   那是一幕很難形容的景象,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純能源體的光雷,在承受千百雨彈的衝擊後,體積縮減了三分之一,跟著又被狂風捲起的刀氣一扯,竟然在空中急速旋轉起來,相互碰撞後消滅了三枚,另外四枚毫無準頭地落往數里之外。   天位力量的一擊,落在地面上,就是一片地動山搖的毀滅景象,即使相隔數里,還是感受到空氣中的衝擊波,撞擊著耳膜與皮膚,腳下更是站立不穩,蔽天的泥濘與塵埃,讓九天之上的軌道光炮一時也無法進行鎖定。   王五則趁這苦心營造出來的空隙,飛身想要脫困,但一條毒蛇般的漆黑鞭子,卻閃電出現在他身後,一鞭就往他背心抽去。   御風、阻截光雷,這已經耗去了王五所有的心神與力量,根本沒有能力防禦背後這突來一鞭,當下惟有強行運氣,把剩餘的真氣運集於背,硬挨了這一鞭。   「嘶!」   裂風聲中,王五背後多了一道怵目驚心的血痕,儘管沒有傷及腑臟,卻是他交戰以來首次受傷見血。   「唔!」   公瑾也不好受,在揮鞭擊中王五的剎那,一道乘風而來的猛烈刀勁,也同時命中他的小腹,要不是及時運護體氣勁抵抗,當場就重傷倒地了。這般狠辣的還擊,不只是出手高明,掌握時機更是驚人,公瑾險些就錯以為這不是單純的遇襲反應,而是王五有意誘己出手,趁機反攻。   只是,王五終究沒有能趁機遁走,不但被逼得重回地面,新一波的光雷,在公瑾重新鎖定確認後,又密集射來,迫得他不得不再次進行防禦。這次再沒有了之前的輕鬆,當王五以手刀斬向光雷,他厚實的手掌開始飛濺出鮮血,而公瑾的鞭子持續攻擊過來。   「王五,放棄吧,你今天注定要死在這裡,如果你還一直想避戰,只會讓你更快死在我手裡。」   「我尊重你對於艾爾鐵諾的忠誠,今天我之所以來到這裡,只是為了帶回我的兄弟,不是為了與你爭什麼勝負,現在已經是我容忍的極限,如果你再不收手,我將不會再對你容忍。」   「王五,你的誠意真是令人感動,但你若天真得以為容忍可以解決一切,你就預備帶著傻瓜之名一起下葬吧。」   「好!」   虎吼一聲,王五揚起左臂,硬擋了公瑾一記鞭笞,雖然手臂裂傷濺血,卻把公瑾的鞭子給蕩甩回去,解了纏身危機,亦令公瑾受餘力震盪,不能立即出鞭攻擊。   跟著,他做了一件超乎想像的事,無視於天上光雷轟擊,王五縱身躍起筆直向天空飛去,速度奇快,對於轟擊過來的光雷不避也不擋,轉眼間就連中五枚。   如此重擊,縱是王五也承受不了,口中狂咳出血來,但卻終於衝入雲端,不見形影,在一連串的悶雷聲響後,一切回歸平靜,像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   (發生什麼事了?王五到哪裡去了?他連中了五發光炮,還有我的鞭擊,受了一定的傷勢,雲上又是最有利光炮追蹤射擊的地方,不可能這樣就給他跑掉。)   雨還是一樣在下,但公瑾卻感覺不到王五的氣息。天心干擾、雲層隔絕,縱然自己找不到他,但這些因素卻不會阻礙軌道光炮的追蹤攻擊,剛才雲層裡閃爍的電光與轟雷,就是光炮持續攻擊的結果。   可是,為什麼現在雲上變得這麼平靜?到底王五怎麼了?   (太奇怪了,這種感覺……軌道光炮還在運作,也還在發射,可是為什麼沒有爆炸聲?光炮在射擊什麼東西?)   從天上傳下來的訊息,令公瑾充滿疑惑,一時間甚至不知該怎麼應變,忽然間,層層厚密烏雲間破開了一道裂縫,淡淡的金黃色陽光,好比天上神跡,灑在他的身上。   「這是……」   透過雲層的裂縫破口,公瑾看到王五飄站在雲上,雙目微閉,兩手平舉,像是在聆聽著什麼。   是什麼東西讓他如此凝神傾聽?他位於高空之上,照理說除了風捲雲動,什麼別的聲音都不會有。   以公瑾的眼力,隔著這樣的距離眺望雲上,只要中間沒有什麼實物阻隔,沒理由有什麼看不清楚的,但當他發現,王五的身影越來越模糊,自己不能清楚把握他的身形輪廓,公瑾就知道雲上的大氣流動非但激烈,而且很不尋常。   (王五操控大氣的能力,可以說是風的王者,他在雲上想要召喚些什麼?他想吹起什麼樣的風?)   除了這疑惑,公瑾更是不解,天心感應明明告訴自己,軌道光炮仍在鎖定王五發射,為何他仍能好端端的站在雲上?那些發射出來的光炮都到哪裡去了?   所有的疑惑,都在片刻後得到解答,當公瑾決定兵行險著,飛上天去進行中決戰、查探問題時,王五一度模糊的身影,驀地清晰起來,金黃色的熾盛陽光,像是無孔不入的細針,把綿延數十里的厚密雲層紡成一片光緞。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景色,雲層仍然很厚實,濃密的程度,照說不該有光線能穿透,但也不知王五做了什麼,這些雲層竟然像是自成光源,向地面透射著和煦陽光,驅散了所有的陰霾,把雲層之下的土地全部都覆蓋在陽光裡。   這樣的奇異情境,已經超出強天位改造環境的天心能力,而在朵朵密雲放射陽光後,一顆滾動旋繞的火球,由雲層的最東邊降下。   人頭般大小的火球,和綿延數十里的雲層相比,只是一根落入滄海的渺小細針,但它所放射出來的光能與熱浪,卻把整片雲層推動鼓蕩,連地面上的公瑾都感到那股逼人熱氣。   火球並不是只出現一個。在王五的催運下,由東到西,熾盛的烈陽焰球一個接著一個出現。   一、二、三……四個烈陽焰球,分別出現在雲海的東西四方,像是四個滾燙的熱力源,令得雲海之中的水氣翻湧沸騰,急速轉動。   (皇太極的乾陽大日功?王五想拚命了。)   公瑾知道這套日賢者絕學的威力,更曉得在多爾袞手上,聚為烈陽刀的焰球甚至能瞬間爆發超越本身一倍的殺傷力。但如今王五已傷,從弱水刀勁的使用狀況來看,五個烈陽焰球就是他催運的極限,當他動用這門剛猛神功拚命一擊,自己就更有信心,在承受一定傷勢後取勝。   想到這裡,公瑾握住了腰間的長鞭柄把,預備與強敵進行最後的比拚。   (運氣似乎不錯啊,如果王五繼續堅持他本身的柔性戰術,這場仗可能還要打上個把時辰……)   公瑾的慶幸,在下一刻化成了驚愕,因為天空中的烈陽焰球持續出現。之前從王五衰弱的四道弱水勁,公瑾推算他只能使用四個烈陽焰球,即使拚命催運,勉強可以迫出第五個,但現在天空上……五、六、七……當第八個烈陽焰球出現,公瑾的面上只剩下驚訝與不解。   (沒、沒理由的……已弱的他,只剩下平常一半力量,沒可能把大日功催到八陽……)   不合理的情形,再次讓公瑾感到自己不能掌握戰局。更重要的是,若王五能發揮十足狀態,那麼已經被米迦勒消耗掉體力的自己,就不是他的對手了。   忽然,空中的王五微抬起頭,就像早先俯視土坑中的公瑾那樣,再次與他目光對視。   這次,有著很大的不同,不僅雙方距離拉得更遠,而且王五身上釋放出來的氣勢更強烈,之前是焚燒著怒意的魄力,但如今,卻是一股至強至霸的統治者氣勢。   (這種感覺……不像是王五的自然……唔,與多爾袞類似的霸氣,可是比他更具威嚴與深沉……我以前曾經感受過的……難道是……)   當公瑾腦裡浮現一個消逝已久的人名,他眼前也出現一幕難以置信的情景。   八個烈陽焰球旋繞飛舞,把整個雲海推動成怒濤狂浪,沸騰翻湧,連帶透射下來的陽光,也急速旋轉繚繞,而在激盪的波濤中,百多個細小卻耀眼的光源,緩緩從雲層中降下,每一個都是高度濃縮的能量體,相互影響之下,無數紫色電光在空中飛竄。   現在,公瑾終於知道,軌道光炮發射的光雷究竟射到哪裡去了。王五拼著身受重擊,飛昇到雲層上後,就開始接下每一發針對他發射的光雷。赤壁故壘一式,放出無數個小圓氣旋,對應光雷的落點分合圍聚,把光雷纏住旋轉,每十發氣旋纏住一枚光雷,轉眼間就累積了百多枚光雷。   綿延數十里的雲海,有若實質,像海浪一樣起伏波濤;八個烈陽焰球的周圍,環繞著百多個微小的光源,像是圍繞著太陽的小星體,一面受到牽引而環繞,一面又被氣旋帶著自轉。雖然是大白天,可是看起來卻比夜晚的星空更具真實感。   而站在這片大日銀河之上的王五,就是統御太陽與群星的絕世霸主,儘管他到現在還沒有動作,但地面上的任何生物,都深深為他的天威所懾。   「周公瑾,你在天上放那麼多東西,是不是很喜歡玩弄天罰?可是我告訴你,人最大的罪過,就是自以為神,你自己放上去的東西,你自己也來嘗一嘗滋味吧!」   以這句宣告作為信號,王五發動了攻擊。   無須抬手動足,單純的一個意念,風雲就為他而變色,本來圍繞著烈陽焰球而動的光雷,化作自天上墜落的熊熊火電,在高速劃破大氣的同時,拖著一道長長的烽煙尾巴,朝公瑾撞擊過去。   「王五∼∼」   面對這番末日景象,公瑾再也無法保持冷靜,怒吼聲中,「刷啦」一記霹靂長音,長鞭化作一道銀亮龍影,筆直振天飛去,一鞭打在最迫近的那枚光雷上,輕易將之碎裂迸散,炸成滿天細碎星火。   一枚接著一枚,適才王五與米迦勒嘗過的苦果,現在原原本本地回到公瑾身上。迎擊著這等同強天位出力的光雷,才只是片刻功夫,公瑾就覺得手臂微微發麻,一股寒意由背後直竄進腦門。   (我不會這樣就敗的,王五有我不明白的優點,但也一定有我不明白的弱點,我要把這些東西先找出來……)   公瑾的戰術頭腦,堪稱當前天位武者中數一數二的冷靜,即使局面驟起驚變,他還是很快就冷靜下來,並且歸納出敵人的破綻。   天上的光炮有很多座,輪流替換發射,但受到先天上能量負荷的限制,一次最多只能有十座光炮同時發射。王五要操控這些光雷攻擊,一定也有限制,如果超過一定數量,他的天心意識就不能控制鴻翼氣旋,失控的光雷會先行爆炸,若非如此,他只要同時把百多枚光雷轟下,自己再強也要立斃當場。   (數量是多少?五……不對,他最多可以同時控制七個氣旋攻擊。)   計算出這一點,公瑾虎目一睜,抖鞭成圓,銀色的龍影迅速圍繞在他週身,激烈旋轉,整個身影消失在一片密不透風的銀亮護壁中,光雷墜下的聲勢雖疾,但一碰著狂旋的鞭勁,就全給斜斜地彈開,不是分解消散,就是胡亂射擊周圍。   自己下令研發出來的兵器,公瑾當然不會沒有防備,只要確定王五沒法一次控制十枚以上的光雷攻擊,他就有能耐接下並還擊。「圓」是白鹿洞內功中拆勁、卸勁的基本,公瑾、王五不約而同地都以這戰術作為防禦手段。   只是,公瑾自知內力不如王五綿柔,又沒有能耐像他那樣操控大氣,這樣的防禦戰術,王五在空中不停接放光雷,自己在地上一眛挨打,頂多再過半個時辰,自己就撐不下去了。要扭轉局面,就要做到比王五更難的事,冒王五不敢冒的風險。   (不愧是王五,居然反把我逼到這種地步,看來我不能再保留了……)   連續接下二十多記光雷轟擊,公瑾呼喝一聲,揮出的長鞭迎風搖晃,竟然起了不可思議的變化。他持用的這條千里神鞭,雖然不是神兵利器,但卻是以東方仙術練出來的法器,受到他的靈力催運,長度赫然倍增伸延,眨眼間就把方圓幾丈的空間都籠罩在內。   如果單純為了防禦,延伸鞭子長度,那不過是浪費力氣而已,但公瑾卻以這作為反守為攻的第一步,在揮鞭拆卸連擊而來的光雷時,他的身體驀地急速旋轉起來。   與剛才的抖鞭成圓不同,這次是以公瑾的身體為圓心,高速旋轉,帶動環繞身邊的層層鞭影,化作一道尖銳的圓錐旋風,當蓄力到達顛峰,這道旋風整個離地拔起,往天空射去。   不久前王五沖射向天空時,身上不只吃了公瑾一鞭,還連受多記光雷重擊,但公瑾深知此刻兵凶戰危,特別是面對一個實力難測的強敵,他絕不肯多受創傷影響戰力,寧願多耗內力來維持身上無傷。   為了確保安全,公瑾停止了空中的光炮發射,免得讓王五一直用氣旋接下,自己反而成了無窮無盡地挨轟,只要把光炮停住,王五能操控的光雷所剩不多,自己再忍一下就可以撐過去。   層層鞭勁,沒有半枚光雷能打透進來,公瑾那種配合光雷攻擊的戰術,並非王五所能,就給他以這樣的氣勢直衝上天,往自己撞來。   決鬥中的兩人,都是當今強天位武者中,有能力爭奪最強頭銜的佼佼者,單純的光雷轟擊,並沒有辦法造成決定性傷害。看到公瑾拼著耗損內力發動反攻,王五身形一晃,扯動狂風,主動向公瑾迎去。   ※※※   公瑾本身的戰鬥直覺,讓他很想與王五不弄花巧地硬拚一記,試探一下對方的力量,這是同等級數高手對戰的正規做法,然而,他所使用的千里神鞭,擅長遠攻而不利近身戰,最有利的打法,就是不讓王五近身。   王五怎麼說也是空手,單純以刀風掌勁攻擊,不如自己持用法器佔便宜,遠距離作戰的戰場,是自己逞威的世界。   可是,王五飛過來的速度,卻莫名其妙地突然增快……說是增快也有點不對,因為王五由上方接近的速度,公瑾一直看在眼裡,卻好像忽然少了某個環節似的,一晃眼,王五就穿越層層鞭影,出現在眼前。   速度之快,只有魔法的瞬間移動可比擬,公瑾根本來不及撤鞭防禦,就被他欺近身來。   「周公瑾!」   不僅僅是速度,王五這兇猛的一擊,氣勢極為驚人,力量更是之前的兩倍,公瑾雖然及時舉起左臂擋架,卻擋不住這來勢洶洶的一拳,左臂與那記重拳一觸,王五的力量甚至是壓倒性地湧來,瞬間摧破護身氣勁,震開左臂,跟著,這記強猛霸道的重拳,結結實實地轟在公瑾胸前。   「怎麼可能……哇!」   直到胸口骨折的劇痛傳來,大口鮮血狂湧噴出,公瑾才不得不相信,自己確實是被只剩一半力量的王五給創傷了。   這一記重拳的力量之強,就算王五的全盛狀態也不過如此,甚至可能猶有過之,公瑾實在不能理解,為何王五在經過層層體力消耗後,還能有這麼強霸的內力?從武煉飛趕過來、強接下軌道光炮的連續轟擊,又被自己揮鞭擊中,之前他明明就只剩下一半的力量,傷疲不堪,為何現在能以更強更霸的姿態,輕易反壓過自己呢?   一拳接著一拳,王五的攻擊只能用得勢不饒人來形容,拳拳到肉,近距離之下,速度更是快得讓公瑾只能單純運氣格擋,沒時間運使實招,更別說施展抵天三劍防禦。   (沒有道理,已弱的王五怎會忽然……這一定是他用了某種迫增潛能的功法,對,一定是這樣,他用了某種加重傷勢,換取短時間內功力激增的法門……可是這類的運功法不能持久,只要我能守住這一波,他馬上就要衰弱下來了。)   公瑾的理智,過去帶著他走過無數勝利,此刻面臨困局,理智仍在清楚運作,告訴他這個最合理的答案,讓他竭力堅守。可是,這次的判斷似乎出現問題,因為經過了一段時間,王五的拳力非但沒有弱,而且還越來越強,若公瑾還要採取守勢,那麼在王五轉弱之前,他就要先被轟得支離破碎。   (不能再這樣挨打了,先把他震開……)   拼盡全身的內力,公瑾把護體罡氣集中,往外一次鼓蕩震去,要把王五震開,重組攻勢。   在他全力施為下,王五的左拳與罡氣對撞,果然被彈震開來,中斷了攻擊的節奏,可是沒等公瑾回氣重組攻勢,王五的右拳就再次擊中他小腹,將公瑾重創。   這是沒有可能發生的事,不管一個武者再怎麼強,他也需要回氣,特別是在這種兩股大力正面對撞後,發勁的雙方都會有短暫時間提不上氣,需要先行回氣,才能再做攻擊。但王五的動作,卻與這個幾乎是定律的常識背道而馳,以完全不回氣的速度,重重將公瑾擊中。   「還沒有完呢!再來!再來!再來啊!」   像是一頭瘋狂撕咬獵物的猛獸,盛怒中的王五彷彿變了一個人,面上虎斑的顏色變深,散發的深沉霸氣更是無比濃烈。他收起了獨門的弱水勁,每一拳都是集中力道發出,全力去攫取最大的戰果,左右拳連環轟出,把公瑾痛毆至還不出手。   在連中了多記重拳後,任白鹿洞內功再怎麼渾厚綿實,也是禁受不起,而最令公瑾感到無奈的地方是,這樣子的野蠻戰鬥,拳拳到肉,根本論不上什麼招數變化,只是憑著最直接的反應,一板一眼地擋架、反擊,就像兩個莽漢鬥毆,誰能先擊倒對方就是勝利者,偏生自己就是挨打的那一方。   (不能這樣,我不可以輸在這裡,艾爾鐵諾還有很多事情要我去做……王五的破綻在哪裡?人不可能忽然變強的,他之前是隱藏實力嗎?可是即使超越強天位,武者也不可能不用回氣,為什麼他……)   這種攻擊不用回氣的異狀,早先也曾感受過,但沒有現在這樣明顯。而當肉體親自承受這樣的攻擊後,公瑾的感覺更是清晰。   (不對,這樣子的打法,與其說是不用回氣,倒像是被兩個王五左右圍攻,換言之……他有兩個發力源?)   武者的發力源,通常就是丹田,一個人當然不可能有兩個丹田,不過公瑾曾聽奇雷斯說過,異大陸上有一些奇異武術能在丹田之外,另外修練一個推動力量的發力源,縮短回氣時間,並在決鬥關鍵時產生壓縮增力的效果。   這種神奇武技並未流傳到風之大陸,王五當然也不會,可是他眼下的動作卻合乎這原理,再加上他散發出來的無上霸氣,不像是他原有的自然平和,反而像是一個逝去已久的故人,一名曾經在武煉叱吒風雲的武霸,忽必烈,綜合這些線索,公瑾得到了一個雖然荒唐,但卻是最佳解釋的答案。   (這種事情太不合邏輯了,但……如果是真的,難怪王五能做到這麼誇張的事,兩個強天位頂峰的強者合力,可能性幾乎可以說是無限……)   腦裡浮現的想法,讓公瑾有一種近似顫慄的感覺,可是他並沒有佩服對方的餘裕,目前他的肋骨多處斷裂,護體真氣到了極限,腑臟也有多處受傷,說得明白一點,若是再給王五這樣子狂毆下去,他馬上就要變成一團比肉醬更稀爛的東西。   即使在這樣的處境下,公瑾仍沒有放棄思考,因為當純力量比拚弱於敵人,他的唯一生路只有用智慧去找。   放鬆身體,公瑾運起仙道術中的秘法,讓自己感覺不到肉體的痛楚,專心一致,用每一分感官、智慧,去搜尋敵人的破綻。   (為什麼……王五沒有催動光雷攻擊?只要他引動光雷助攻,我撐不到現在……是了,兩個發力源,不等於他天心意識也能分兩個運作,否則他早就成為精神錯亂的狂人。他用天心意識去負荷超越本身一倍的力量,這樣的運用已經到了極限,不能再操作氣旋攻擊了。)   無懈可擊的完美武者,是智慧與力量平衡的表現;用極度傾斜某一方而造成的「強」,就會在某處出現異常脆弱的致命傷。公瑾相信這一點,所以就從這一點上頭去尋找勝機。   如果說王五正使用著他本身以外的力量,那自己何嘗沒有?現在的王五已經沒有餘力再去接下光雷,換言之,他剛才刻意挨打飛上天的目的,就是為了要讓自己封住光炮射擊,以便營造出這個機會,全力攻擊自己。   (指令密碼輸入,光炮打開,能源填充,十秒之後重新射擊……)   透過心語命令,公瑾再次發動九天之上的軌道光炮,之所以要片刻後再發射,是因為肉體需要一點時間去做應變,不然光雷轟下,王五立刻就會用自己的身體去擋。   果然,當公瑾把道法解除,魂靈意識重歸肉體,重傷與劇痛令他眼前一片漆黑,幾乎弄不清楚自己是否還在人世。   公瑾嘗試接下王五一拳,先鉗制住他一條手臂,可是王五卻看穿這意圖,公瑾以太極勁揮出的柔掌,被雙拳歸併合一的巨力,轟至潰不成軍,幸而光雷自天上閃電轟下,這才讓王五沒有追擊下去。   「哼!」   察覺光雷襲來,王五揮出一拳,把公瑾擊飛,要讓他自食惡果,先挨一記光炮,怎知公瑾全然不抵抗,挨了一拳後激飛上去,慘被光炮結實轟中。   王五在公瑾主動迎向光炮時,就已經猜到他的企圖,只是來不及攔截,眼睜睜看著他藉光雷的爆炸、轟擊威力,飄飛到大老遠外,拉遠距離,逃出了自己雙拳的攻擊圈,雖然自己以凌空刀勁追擊,但卻晚上一步,被緩過氣的他給攔截粉碎。   (可惜……原來這才是他的目的,想不到連挨了這麼多記重拳,他還能維持冷靜思考,可惡……)   王五暗暗惋惜自己的失手,不過在一輪急攻後,他也確實需要回氣調息,重新組織再攻的力量,所以輕輕揮臂,輕易震潰自天上攻來的光雷,深深吸一口氣,讓力量在體內流轉。   公瑾的情形嚴重得無以復加,還沒落地,就把握每一分調息鎮傷的機會,靠著他數百年專心苦修、精純無比的白鹿洞內功,迅速鎮壓傷勢,平復體內紊亂氣血,當雙腳終於落地,公瑾長長吁出一口氣,氣的顏色由深紅而漸漸轉淡,最後化成淡淡的無色空氣,顯示他已經將體內瘀血散化,暫時穩定住傷勢。   但這只是內傷的部份。公瑾既不是齋天位武者,也沒有魔族體質,更不曾修練乙太不滅體,一切可以催愈肉體外傷的手段都與他無緣,剛才王五那一輪亂拳毆擊,他左胸肋骨全部被打斷,右邊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左右雙臂雖然沒有骨折,但卻疼得幾乎提不起來,更別說酸軟得幾乎當場跪倒的一雙腿。   能夠撐到這裡,全靠他以護體真氣保住腑臟要害,把擊入體內的拳力拆卸化散。過去慘烈的戰鬥經驗告訴公瑾,只要保住心臟、丹田、大腦,就算肢體筋折骨斷,還是能運發天位力量,用殘破肢體攻敵不備。   (丹田和心臟都沒事,腦子也能正常思考,我還能夠繼續戰下去,不過現在……只剩下一半的力量了,加上軌道光炮,我還有多少勝算?)   金屬面具遮掩的半邊臉孔,看不見公瑾的表情,但當他再次深吸一口氣,遮掩不住的另外半邊面孔,眉頭便因為痛楚而皺起。碎裂的肋骨由於呼吸,險些插刺內臟,那種感覺並不好受,公瑾只能以真氣內息作為阻擋,貫走破損經脈,支撐起身體。   「想不到……為何忽必烈的氣勢會在你身上出現?」   稍一寧定,公瑾腦中浮現的最大疑問就是這個。有千葉家的人脈作為資源,王五接觸到異大陸武學,不至於太過匪夷所思,但每個武者的氣質、氣勢全然不同,王五就是再怎麼憤怒,也發不出忽必烈的霸氣。武者對決時,公瑾不信鬼神,所以更想不通其中道理。   「……鵬奮坡上,忽必烈義兄將我擊敗,斬我一臂後,將他的手臂留贈給我。」   推動力量的源頭,是每個武者的機密,王五沒有必要對公瑾解釋什麼,特別是對於一個不信鬼神的理性智者,即使多解釋,他也不會相信。   以王五的智慧當然也看得出來,是義兄臨死前把全身力量集中封鎖在這條右臂,當自己接上手臂後,殘留在手臂裡的些微意識,就幫著自己去控制手臂中的天位力量,作為生死決鬥中的後著……一種因為對肉體的高度負荷,不能輕易施展,但一經使用,就可以在強天位戰中雄霸稱王的絕對殺著。   單純從道理上來看,事情就只是這個樣子,但王五卻覺得,能夠使用義兄留下的手臂,兄弟兩人一起面對強敵、為了護衛家人與家鄉而戰,是一件很溫暖心房的事。   看著這條雄壯的手臂,彷彿義兄仍然在世,仍不斷地指導自己,在關鍵時給予強而有力的扶助,那種感覺……很好。   而當以這樣的形式獲得勝利,王五就不願意自己一個人獨佔功勞……   「是嗎?原來忽必烈死前把他的力量留給你了。」   從王五的寥寥語句,公瑾已經瞭解敵人的力量之秘。不過也只是能夠理解而已,因為這種事即使以他來看,還是很不合理,天位力量不等於內力轉移,過去幾曾聽說有武者可以把自己的天位力量轉傳給人?那裡頭牽涉到天心意識的玄妙變化,甚至關係到靈魂的奧秘,連公瑾都無法去推想與解釋。   縱然不願意用理性以外的道理去解釋,公瑾也不得不承認,是這對兄弟的道義與情分,在彼此靈魂深處做著同樣的夢,起了呼應,因此才締造了這不可能的奇跡。   只是,這樣一來事情就不妙了。擁有這異常力量的王五,等若是個無敵的存在,當日恩師陸游號稱是最強的強天位武者,以一人之力連挫天草四郎、多爾袞、石崇三大高手,但以實力而論,陸游與多爾袞只在伯仲之間,若非藉著計謀、百萬劍陣的輔助,讓陸游一人面對三大高手的群毆,他早就給撕成碎片了。   王五的武功與刀法,都足以與陸游一較高下,但相信比拚個幾十天後,陸游仍會稍勝一籌,可是,如果王五與忽必烈夾擊陸游,那麼別說是白鹿劍聖,當今世上的所有強天位高手,都不是他們聯手之敵,更別說這對搭檔如今彼此心念如電,完美合作,全然不給敵人回氣時間,遠比單純的雙人聯手厲害。   得到了這樣的力量,王五可以挑戰世上任何一名強天位武者而無懼,要是說陸游是強天位中的最強,那麼王五就配得上強天位中的無敵稱號。   對戰這麼恐怖的高手,自己的勝算還有幾成呢?公瑾在心中計算著。   王五能夠在短時間內由武煉趕到此地,該是憑著雙倍強天位力量推動的結果,他與忽必烈的力量因此只剩原有一半,但兩股力量合併,使得已弱的王五仍能發揮全盛力量,再配合天心意識,打自己一個措手不及。   自己眼下也只剩五成力量,雖然不及使用右臂的王五,但開動天上的軌道光炮夾擊,勝負猶未可知,只是無論如何,勝算都被壓低在四成以下,再考慮到重傷後為敵所趁的風險,硬是要在這時拚個生死,很不值得。   當腦裡的計算反覆告訴公瑾同樣答案,他就決定開口了。   「王五元帥,坦白說,我沒有信心在今天殺你,不管怎麼算,我的勝算都在四成以下。」   在決鬥中這麼說話,給人的感覺十分怪異,王五也要沉默片刻,才能理解公瑾的意思。   「我這邊也是一樣,如果要戰你,勝算不足四成。」   彼此都是聰明人,不用偽裝隱藏不了的東西,而公瑾更清楚王五的厭戰個性,只要給他理由,這個討厭鬥爭與殺伐的男人,就不會再與自己鬥下去,讓這場戰鬥就此終止。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六卷 第四章 武煉決心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六卷 第四章 武煉決心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   「雖然有點遺憾,不過我想這樣是最好的結局。若是你我堅持要鬥下去,鬧得兩敗俱傷,對你對我都不是好事。王五元帥,你的絕世神功我很欽佩,今日的戰局我願認輸,往後的一年時間,我不會對你或是對武煉挑釁。」   公瑾做事極為明快,既然已經決定收手罷戰,除了客套話之外,他更明白立下誓約。   王五的武功太強,如若自己要將其殺滅,恐怕要連同奇雷斯、多爾袞、石崇,合力戰他,這才有必勝把握。算算所需要的準備,沒有一年時間是做不到的,立下誓約,表明對武煉沒有敵意,以王五的個性,自然會同意就此罷手,雙方各自休養生息。   交代完應該交代的東西,公瑾掉頭就走,預備離開戰場。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作,聯絡石崇、會同朱炎打開耶路撒冷的地下遺跡、面對雷因斯將作出的反應……還有,奇雷斯的武功照說是足以鎮壓全場,到現在都沒有消息回來,難道遇上了什麼麻煩問題?   「周大元帥,你不是在與我說笑吧?這樣就想走了,你以為這是三歲小孩在打架,說走就可以走了嗎?」   似曾相識的語句,聽在公瑾耳中,分外讓他感到諷刺。王五不是愛開玩笑的人,而他身上散發出的肅殺霸氣,更顯示他並非在說笑,為了不給對方偷襲的機會,公瑾緩緩地轉過身來。   「我不明白王五元帥的意思。你我都是一軍之將,肩頭各自擔負著無數生命的責任,我聽說你是個願意為家鄉、同胞付出生命的漢子,難道你要為了爭勇鬥狠,讓武煉捲入征伐戰火嗎?」   已經悄悄運勁戒備,公瑾仍不放棄交涉。雖然他不像王五那樣厭戰,可是沒有好處、沒有七成勝算的硬仗,他絕對不想打。   「周大元帥,你知道承諾是什麼東西嗎?」   「嗯?」   「所謂的承諾,是兩個男子漢在相互信任的情形下立下約定,是因為對彼此的敬重,承諾才有其意義。」   王五道:「一個不守承諾的人,就會不守第二個承諾,我沒必要再去相信他說的任何話。」   公瑾聞言心頭一震,自己似乎沒有把武煉人的單純個性考慮到,不過,王五對自己撕毀五十招之約的憤怒,屬於私怨,這樣的怒意能不能用民族大義來壓下呢?   「王五兄,我認為你還是再考慮一下比較好。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只要能保住武煉的和平,你不覺得該收斂一下自己的怒意嗎?」   合情合理的話語,但王五隻是搖搖頭,道:「我不喜歡鬥爭,但我也不是傻瓜,在我提出五十招之約時,我已知道你會毀約不顧,可是我仍然願意去試,因為我希望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也重視和平,也期望你是個有血性、值得敬重的男子漢……但你的行為卻令我失望,如今你在我眼中已經不是一個男人,我不會再和你談什麼了。 」   「即使我在你眼中已是個不講信用的卑鄙小人,可是,一場勝算不足四成的仗,你還要打下去嗎?王五不該是個這麼愚勇的武夫。」   「周公瑾,世上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算著勝算來作戰,不過如果你喜歡算,我就用我們武煉獸人的算法,讓你聽聽我的計算……你是個非常小心的人,沒有萬全計算,絕對不會從黑幕下冒出來。如果你用中都皇城之戰的規模來對付我,再加上你的魔族幫手,我只會和陸游一樣收場,那麼,我該怎麼做,才能避免一個不公平的必死戰局?在一個有公平勝算,甚至佔點小便宜的情形下戰你呢?」   王五寒聲道:「危機與轉機只是一線之隔,今天我由武煉趕來,消耗掉一半的力量,這是我的致命弱點,但也因此誘得你輕敵大意,居然獨自一個人來戰我,現在我們兩個人身上都重傷,力量都只剩一半,算算其他的影響因素,勝負在五五波上下,是最公平的情況,我如果不趁這機會把我幹掉,難道要等一年後的某個月黑風高夜,讓你帶奇雷斯、多爾袞、石崇合力來滅我武煉嗎?」   面對嚴厲的嘲諷,公瑾微微閉上眼睛,沒有再答話,因為他終於也明白,事情已非言語可以解決。自己非但算錯了王五的實力,也低估了他的智慧與決心,自己竟是聽了他的話才驚覺到,要殺自己,再也沒有比此刻更好的機會,可笑的是,自己居然一直認為王五迂腐固執,不足為懼。   這次王五由武煉趕來,想必在路上他就已經有了覺悟,把營救王右軍當成次要目的,擊殺自己當成主要。五十招之約,是王五為了避戰所做的最後努力,但是自己並沒有發現這個挽救和平的機會,更在不知不覺中,被王五把整個局勢都扭轉了。   (王五……這男人真是可怕,明明陷身在我設計的戰場,卻能在我的戰局裡另辟新局,反把我設計進去……可惡,我沒有時間了,如果不能盡早結束這戰,石崇他…   …)   也在此時,公瑾心裡微微升起一種悔不當初的感覺,也許自己當真是作錯……真是不該用力地踩下這頭睡虎的尾巴的……   ***********88   「你已經讓我明白,不管我怎麼退讓、怎麼容忍,你最後還是會把我的同胞逼得無路可退,所以要保衛武煉的唯一方法,就是讓你死在這裡。」   斬釘截鐵的語氣,宣告了事情的無可轉圜,卻也顯示了王五深沉的痛楚。一直以來,他都為著和平而努力,作著各種嘗試與付出,他相信所有生物都有追求平和快樂的天性,但不管他怎樣做,最後都總是有人令他的努力成空,逼得他不得不以武力來維持和平。   「既然如此,那還廢話些什麼?你和忽必烈一起上吧。」   公瑾冷淡地發出挑釁,自己也沒有傻傻地站在原地挨打,一句話說出後,他也召喚了自己的「搭檔」,耀眼的閃電光雷由九天之上轟下。   「周公瑾,你和你的野心一起倒下吧!」   王五狂喝聲中,粗碩的右臂似乎發出某種震波,六枚直擊下來的光雷竟然都給擋在一丈開外,全數爆炸消滅,沒有半枚能夠近身。   六枚光雷沒有能夠阻慢王五動作,他身形一晃,就已經到公瑾身前,左拳重重轟了過去。   公瑾心中正叫不妙,舉臂一擋,狂運內力預備承受衝擊,哪知道雙方一記硬拚後,公瑾固然是被震退,王五卻也是踉蹌後跌數步。   (怪了,王五的力量怎麼銳減了?如果還有剛才的拳力,這一下不只是手臂破裂見血,骨頭都會被打折,為何他……)   訝異還沒得到答案,公瑾率先攻出一掌,王五反拳擋架,白鹿洞內功對撼弱水勁,彼此身體都是一晃,稍一回氣,又是一次拳掌對擊。這次的感覺更是清晰,王五不只力量銳減,連回氣速度都與自己相若,只剩下四道的弱水勁,充分證明了自己的想法。   「嘿!」   「喝!」   雙方同時發勁,把對手震退,強橫內力在已傷的腑臟中激盪,公瑾與王五的口鼻都溢出血絲。兩人不約而同地把血一抹,在他們再次交手前,七枚光雷以不同角度擊向王五,卻仍是與之前一樣,尚未近身一丈,就被潰散消滅。   (原來如此,這就是王五的戰術……)   光炮的攻擊再度無功,公瑾見狀登時領悟。在之前的攻擊中,王五已經悟出了對應戰術,這些光雷的威力很強,幾枚一起連發過來,任何強天位高手都得全神應付,也就會被旁邊的自己趁機攻擊重傷,但這規則在王五身上卻出現例外。   一身二用,所有的光雷都由「義兄」去全力應付,這些光雷只是徒有能量,沒有天心意識迫增殺傷力,同樣的,右臂也只要持續發出震波,組成護罩就成;王五則把全副精神都放在敵人身上,全力殺敵。   之前王五與忽必烈的力量合一時,憑著雙倍強天位的巨大力量,爆發著無比的速度與殺傷力,用最簡單、直接的戰法去摧毀敵人。這種恐怖的打法,令公瑾光是想到就覺得腦後發寒,但越是高度集中的戰法,越不能受到干擾,如果王五在攻擊中被光炮偷襲,那麼可能在勝負分曉之前,他就先倒了下去。   為了保險,王五不再把兩股力量合併使用,只是用右臂的力量去清除一切干擾,憑自己的實力去戰公瑾。雙方都是身負重傷,力量都只剩下原本一半,這一戰不但公平,而且勝負難料。   (以最原本的實力決勝負,這就是武煉武者的堅持嗎?哼,也好……王五,你堂堂正正的挑戰,我周公瑾接下了。)   心念一動,公瑾趁著兩人對擊,再度將距離拉開的機會,猛地飛身翔空,把距離拉得更遠,以便使用他的拿手兵器。   「刷」的一聲,銀龍也似的長鞭,破雲、破空而來,向王五卷去,到了近處,更化成洶湧海浪,像是把所有日光吞噬,朝王五覆蓋下來。   以天心意識影響環境,公瑾無疑是當前眾多強天位武者中,最擅長使用這個技巧的人。然而,剛剛就連米迦勒都能防禦下來的攻擊,又怎會難倒王五?   微一轉念,王五週遭的大氣結構發生改變,由公瑾所激起的怒濤消散無蹤,還原成十數道銀鞭亂影,像是有生命的異物,不住根據王五的動作,變化著攻擊的方位與力道。   「好鞭法,周公瑾,你很喜歡打遠距離戰嗎?我就陪你打吧!」   長喝聲中,王五做出反擊。他沒有如公瑾預期的那樣鼓動刀氣,只是再次揚起了風,剎時間,幾股氣流迅速升起,擋住了公瑾的鞭擊,而一道強風朝公瑾狂飆過去。   (又是風,這次是風?還是刀氣?)   公瑾一時間判別不出,而他所顧慮的事很快就成真,那道狂風在迫近身邊時,忽然驟轉劇烈,變成一道剛猛刀氣,若不是他早已有備,這一下就要傷在王五刀下。   「閃過了嗎?別高興得太早,後頭還有啊!」   王五又是送了兩道強風過來,公瑾的天心意識無法判斷哪一道蘊藏著潛勁,只得兩道都揮鞭阻截,果然在震散其中一道氣流時,感覺到一股敵勁相牴觸。   兩人你來我往,轉眼間就惡鬥了十餘招。公瑾的千里神鞭,吞吐迅捷,力道雄渾剛猛,本來是遠距離戰的利器,但卻偏偏碰到了王五,這個手上雖然沒有兵器,但卻堪稱是風之王者的刀客。   整個空間的大氣流動全被王五意念操控,每一股氣流、每一道強風,都化作他的手腳與鋼刀,靈敏地攻擊敵人,如果說千里神鞭的攻擊範圍遠達數里,那麼王五的風之刀,攻擊範圍只會比這更廣更遠,令公瑾完全佔不到距離上的優勢。   而且,雖然公瑾的千里神鞭,威力逐漸地提升,可是王五也使用了鴻翼刀。   「大江東去。」   連續幾十招,王五都只使用這式鴻翼刀的起手刀招,平淡無奇的招數,似乎沒有多少殺傷力,可是換成以長風之刃來施展,卻驟變為無定無相,詭奇難測,雖然反反覆覆都是這一招,但乘著風勢變幻,卻像長江巨浪,沒有一刻是靜止相同的。   公瑾幾乎給弄得眼花撩亂,只能緊繃每一根神經,從週遭的大氣流動,推測王五哪一招是攻,哪一招又是守,至於平常的戰鬥經驗,這時似乎全部派不上用場。   (……單憑大江東去,看來是佔不到上風,白鹿洞武學確實有著天下武術正宗的威力……這樣打下去不是問題,但這裡畢竟是周公瑾的戰場,他有沒有埋藏別的高手在附近呢?)   考慮到戰場外的因素,王五固然擔心公瑾一方會有高手出現,公瑾又何嘗不顧慮雷因斯一方的援助?像是東方玄龍,戰前明明得到訊息,他已經進入耶路撒冷,可是打到現在仍沒見到這老頭。若是平時,自己不會把這老人放在心上,可是現在只要隨便多一個小天位武者,就能影響這場戰鬥的勝負,他又怎能不急了?   抵天之劍、赤壁故壘,這兩式都是武學中近乎不破的防禦招式,但也有著共同缺點,就是能守不能攻,在雙方都急於盡早了結此戰時,他們放棄了使用這兩式絕招,全力主攻。   激戰像是永不休止般持續著。兩個人使用的兵器都是超長範圍,刀之狂風、鞭之銀龍,在空間裡不住亂擊,忽焉在空,忽焉在地,每一下交擊都形成能源漩渦,也大量消耗兩名決鬥者的內力。   在體力消耗的同時,傷勢也不住在兩人身上出現。雖然雙方都是採取不讓敵人近身的遠距離戰術,但傾全力攻擊的結果,他們的護身力量都相對減弱,只要挨上一記,受創就嚴重許多,時間一拉長,兩個人都是渾身浴血在作戰。   公瑾和王五都有一個認知。他們現在的體力都很衰弱,內力也感到接應不上,而天位力量是由自身內力組合天地元氣而成,隨著內力的大量消耗,他們的天位力量也越來越弱,再這樣打下去,兩人很快就要衰退到只有小天位出力,那樣子的情形,會是怎樣?   不能再想,兩人只是專心地交手,而戰局的激烈,也讓他們沒有留力的餘裕。公瑾感覺得很清楚,王五的攻勢兇猛,不僅半放棄了防守,很多時候甚至使用同歸於盡的招數,顯然是打定主意,即使犧牲生命,也要把自己當場搏殺,如果自己還不能放下羈絆,攻守之間有所窒礙,敗亡就是注定的命運。   然而,很多心障並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特別是,對公瑾而言,這場決鬥並不在他預期之內。原本自信即使戰況不利也能棄戰離開的他,並沒有生死之戰的覺悟,不比王五在前來此地的路上就堅定信念,這時雖然極力寧定心神,但卻有很多的東西不能放下……   「怎麼了?周公瑾,發現你還有很多東西捨不下嗎?」   「彼此彼此,難道王五你又能完全放下?武煉沒有了你這根擎天柱,從此就完蛋了,在你死後,武煉會被其他強權徹底併吞,把王字世家徹底從世上抹去。」   這本該是王五最顧慮的事,但是被公瑾冷酷地指出後,他卻只是淡淡一笑。   「呵,或許吧,萬物有生有死,九州大戰之前武煉並不存在,未來也必然有滅亡的一天,如果一個國家的存亡,就繫於一個人的生死,這個不正常的國家注定會滅亡。」   「哼!你倒是很看得開,一生守護家國的絕世天刀,最後居然變成了一個歷史學家?」   「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一切事理都很透徹。國家的興亡與否,無關乎一、兩個強人的支撐,而是在於人心,當人心背離,再強大的國家也會滅亡。武煉的誕生,是因為獸人同胞不能見容於人類世界,被限於西南一隅;要是將來獸人能在風之大陸上自由生活、居住,武煉自然會滅亡,在那天之前,不管武煉被滅國幾次,都會重新站起來。」   一道剛猛的龍形鞭勁,撕裂翻湧的大氣之海,重擊向王五。王五不做閃避,讓這一鞭在腰側碎肉斷骨,卻同時也鼓動刀之風,攻勢驟轉強烈。   左臂一握一揚,鴻翼刀的雄姿英發一式,讓周圍空間忽然熾熱起來,長風吹拂過的地方,飆射出數百道烈火炎勁飛騰,給風中刀勁一催,不受控制地亂舞縱飛。   無跡可循的亂舞攻擊,公瑾也難以盡數擋下,鞭浪氣海雖然將其中的大部分給撲滅,卻仍是給其中數道破阻而出,在公瑾左臂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可是你呢?如果沒有你,艾爾鐵諾還能延續下去嗎?如果有一天,艾爾鐵諾亡了,還會有人把它繼承復興嗎?這個答案你比誰都清楚,周公瑾,人心早已經背離的國家,沒有延續下去的可能,你只是一直在騙自己。」   「胡說!以前的艾爾鐵諾,沒有好的執政者,又有奸佞在朝,所以才會朝綱大亂,國力日衰,但如今旭烈兀已經在位掌政,石崇也被驅逐流放,艾爾鐵諾會重新站起來。」   「沒有失去過東西的你,當然可以這樣說,可是對於曾在苛政下失去親友的人,那些夢魘他們永遠也不會忘記、不能彌補。民心如水,在居上位者為政不德的時候,就會變成巨浪,白鹿洞儒學所倡導的,無非就是順應天理人心,你只有一個人,怎麼擋得住這股巨浪?你以為你真能一輩子都逆天行事嗎?」   「王五你給我住口!我不會讓艾爾鐵諾倒下去的,只要有我在,艾爾鐵諾不管怎樣都會復興。」   同樣的爭辯,也曾出現在公瑾與王右軍之間,當時言語激辯失利的公瑾,用絕對力量壓得王右軍還不出口來,獲得完全勝利,可是對上王五,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不管攻擊的鞭勢怎樣猛烈,王五仍是有攻有守,以實際的武力捍衛本身信念,並且對公瑾的信念發出質疑。   「如果武煉在我死後滅亡,我確實有著遺憾,但即使我與你一起在這裡倒下,我的朋友、我的弟兄、我的親人,會繼續把夢想延續,會繼續代替我守護武煉……你所說的情形,我王五可以保證不會出現。」   六枚光雷由不同角度旋轉擊來,王五看也不看,全然信任自己右臂的防禦氣罩,自身專注於與公瑾之間的防守,振臂招來一道強風,斜斜卸開公瑾的龍形鞭勁,順風反擊過去。   「可是,這件事你周公瑾不會明白。你與陸游一樣,一生都只是靠自己力量在獨撐大局,你不曾與同伴分擔夢想,也不會與同伴共同為夢想而努力,因為你沒有辦法信任自己以外的人,只能單方面對你的部屬和機械下命令。為什麼?如果你守護艾爾鐵諾的理想對得起天地良心,為什麼你會怕沒有人跟隨你?其實你根本就心裡有數,你自己就像艾爾鐵諾一樣,已經眾叛親離,沒有挽回餘地了。」   在公瑾過去所面對的指控中,再沒有比這更嚴苛的一次了,特別是,這次發出指控的人,公瑾並無法像過去一樣,用單純的力量將之壓倒,而王五的存在,彷彿就與天命結合,穩屹不搖地壓迫過來,明確地告訴公瑾,他是個逆天命時勢而行的人。   (難道……這場戰鬥的天命流向,真的在王五身上?天命注定,艾爾鐵諾的氣數已定?)   這個念頭在公瑾心中一閃即逝,沒有動搖他所堅持的信念,可是,當看到王五在自己與軌道光炮的凌厲夾擊下,依然有攻有守,與寄托於他右臂的靈魂並肩作戰,合作無間,那一刻,公瑾忽然有一種微微的欣羨感覺。   這時,公瑾就已明白,不管這場戰鬥的最終勝負如何,在某個角度上,自己已經徹底地慘敗,而且是早就已經敗了……   ※※※   天位戰的決鬥,雙方信念是一個很大的決勝因素。堅強的信念,可以加倍提升天心意識的爆發效果,甚至逆轉戰局,贏過比自己更強的敵人,締造奇跡。   公瑾與王五激鬥良久,在渾身浴血的苦戰中,兩人竭盡所能,尋找對方每一絲可能存在的內在、外在破綻。如果在找到這絲缺口前,貿然以猛招全力進攻,那麼不但不能克敵制勝,反而容易在全力一擊、自身防禦降至低點時,被敵人反擊,一招斃命。   由於彼此實力相當,又都是心志堅強之人,可能再拼上兩天,也未必能找到足以影響戰局勝負的缺口,所以他們不得不主動出擊,試圖為對手製造破綻,而在一輪交鋒後,王五終於看見了公瑾的動搖。   心志的動搖,就出現在施展的招數上,如果不能把握這絲破綻,戰鬥就要日以繼夜地持續下去,王五猛吸一口氣,左臂忽然變得粗狀雄健,血管筋絡如同樹根般盤錯浮凸,飽漲灌滿了天位力量。   (王五急著想要分勝負……這麼猛的一擊,耗力極大,王五未必還能保有強天位力量,他想孤注一擲嗎?)   高度的能量彙集,引起了公瑾的警覺,但是在他有所對應之前,王五就已經揚臂發招。   「周公瑾,捲起千堆雪。」   過去對鴻翼刀搜集的資料,在公瑾的印象中,這該是一招與「大江東去」類似,攻守兼備,威力卻不算強大的刀招,可是在王五手中,就連這最基本的一招都起了變化。   王五的手臂像是在使著太極勁,又像是彈弄大豎琴,一拉一放之間,大氣隨之流動,強風也就跟著出現。這次的狂風,不是像先前水平吹拂、彎折變化,而是在原地打轉數圈,很快就形成一道巨大的龍捲風。   沒等公瑾表示他的驚訝,王五雙臂一推,龍捲風就狂噬過去。這全力一擊所造成的內力耗損,讓王五的天位力量弱了一個層次,但推出去的龍捲風高速轉動,漏斗形的風尾拖捲著地面,吸收著地上的泥沙木石,不住壯大本身威力,轉眼間就擴增成一道直徑數十尺的巨大龍捲風。   (如果可以用卸勁來躲避,就能保存元氣,壓倒王五,可是這麼大的龍捲風,卸得了嗎?)   旋風之中,飆轉著鴻翼刀的鋒銳刀勁,像渦輪般越轉越急,威力也逐次往上提升,公瑾在空中連退了數尺,卻覺得這道龍捲風彷彿籠罩整個空間,刀勁像是漫空灑出的細雪,翻湧迫近,越是後退,公瑾越是覺得自己無處可躲。   (不可能卸掉這麼大的龍捲風,只能用硬拚來解決,但這樣一來,連我也無法維持強天位出力了……)   躲不下去,只有用力量強行破開,公瑾催運護身氣勁,抵禦激烈斬擊的刀勁,主動往龍捲風衝去,同時也施展斷絕自身六感的道術,不被龍捲風的高速旋轉影響,在侵入龍捲風中心風眼時,亂鞭狂轟出去,數百道沉重鞭勁由內部將整個龍捲風撕扯碎裂,消散無蹤。   巨大的龍捲風煙消雲散,天光雲影回復正常,朗朗日光驟灑下來,公瑾覺得眼前一亮,立刻驚察到不對,日光熾烈得異乎尋常,內中蘊含的壓迫感更是不對。   (不好,剛才被龍捲風阻隔,什麼都感應不到,王五在這段時間裡做了什麼?)   公瑾的亂鞭護住週身,睜眼一看,只見天上的雲影有了改變,本來定位住雲海的八枚烈陽火球,呼應王五的召喚,由天上像隕石般落下,往他身邊集射過去,幾圈高速旋繞後,八枚烈陽火球排成一線,鮮紅色的熾烈火焰,像是岩漿噴發般翻湧噴吐,燃亮了大半天空。   (王五,這招真是毒辣……)   捲起千堆雪,在王五手中既是攻招,也是擾人注意的煙霧。烈焰刀的修為,王五不如多爾袞精純,倉促間要運使八陽,集氣時間會成為最大破綻,是以王五用龍捲風阻斷公瑾對外界的感應,在那短暫時間內,將八枚烈陽火球歸並,預備做出最後一擊。   彼此的肉體都已傷疲不堪,能流的血幾乎都已流出體外,護身氣勁也衰弱至小天位出力,如果被八陽烈焰刀正面砍中,公瑾肯定是當場化灰慘死,但事情真能那麼順利嗎?   「嘿,王五,你這瘋子,你自己同樣只剩下小天位力量,你真以為可以駕馭得了八陽境界?」   公瑾的冷笑並非無因,八枚烈陽火球同時運轉的八陽境界,是乾陽大日心法配合強天位力量催運的結果,王五如今只剩下小天位出力,怎能駕馭這八枚瘋馬般的烈陽火球?   越是威猛的陽剛武學,失控崩解時的反噬也就越強,事實上,兩人都看得很清楚,烈陽刀一組成,其中的兩枚烈陽火球立刻崩解消滅,王五運勁的虎口隨之破裂出血,只不過立即給高溫蒸發,並不明顯而已。   「八陽境界確實不是目前的我所能駕馭,但只要它能把你一擊斃命就已足夠。」   王五身上不住冒出大汗,卻又隨即蒸發殆盡。他並不是喜歡多話,而是烈陽刀委實太過剛猛,他要將氣血波動與之調勻合一,才能揮刀出擊。   「你撐不到那時候的,只怕連你自己也在擔心,這一刀揮出去,還沒斬到人,你自己就先變成一堆灰燼了。」   公瑾嘗試著搶近過去,想打斷敵人的聚氣,但王五一面凝縮烈陽焰球的火勁,一面卻把不能控制的炎勁,轉化成「雄姿英發」一式亂射出去,頓時方圓數十尺的空間,佈滿了交錯亂射的烈火刀勁,公瑾的亂鞭雲海雖能阻擋,卻是搶不過去。   「我和你不同。除了我自己之外,我義兄也與我共握著這柄烈陽刀,當我們兄弟兩人聯手,我就有信心能夠駕馭它,斬下一切敵人。」   王五喝道:「義兄,請你再次與我並肩作戰,強虜灰飛煙滅,去!」   自從鵬奮坡一戰後,鴻翼刀第八式就成了王五的傷心回憶,因此他選擇將之封印,在這拚命的最後一刻,他選擇攻擊性最強的第六式「強虜灰飛煙滅」,放棄了威力隨心境而變化的第八式。   雖然有著細微的缺憾,但卻已經足夠,在強虜灰飛煙滅的推動下,六枚烈陽火球熾盛放光吐焰,化作了一頭飛騰的火鳳凰,由上而下地向公瑾撲擊過去。   刀勢還未擊到,公瑾已經覺得自己的鞭子承受極大壓力,不但鞭勢潰散,鞭梢甚至抵禦不住那股高溫,開始著火燃燒,而自己呼吸困難,內息竟然有些提運不上,還沒與烈焰刀交鋒,就已經敗象畢露了。   只是,不知該說是優點還是缺點,在這絕命一刻,他腦中仍有許多念頭紛至沓來,讓他彷彿感覺不到及身壓力般,進入完全隔絕的思考。   (為什麼?為什麼王五可以這麼強?不但把我的戰局整個變過來,還反把我陷到這樣的地步?)   (到底他是用什麼東西在推動力量?如果說武煉是他的力量泉源,為什麼他可以放下得這麼徹底?他真的不怕自己死後武煉會滅亡嗎?如果這種放得下的決絕,是他之所以強悍的理由,那麼始終放不下的我,哪有能力與他競爭?)   (不,也許是我想錯了,天心意識的強弱,繫於信念與意志的堅強,如果放得下的灑脫,能夠加強信念,那麼放不下的堅持,也是一種強烈的意志表現,我沒有理由輸給王五的,我要守護艾爾鐵諾,我要守住這個理想的國家,因為這是我周公瑾用生命許下的承諾!)   幾個意念驟現驟逝,只是短短的一瞬間,當最後的短暫意念出現在腦中,公瑾驀地仰頭狂嘯,聲傳九天,跟著,就在他亂鞭防禦網被破的那一刻,公瑾竟然主動向六陽天刀迎去。   計算力量、速度、方位,公瑾都沒有能力抵禦烈焰天刀,被飛騰赤焰從中剖開、燒成灰燼,就該是他必然的命運。   然而,如果什麼都照合理的軌跡發展,公瑾不會被逼到這種地步,王五也早該在軌道光炮與強敵的合擊下落敗身亡,在性命相搏的最後一刻,某種不合理的變化,也出現在公瑾這一邊。   剎那間好像發生了什麼,是風?是光?還是衝擊波?王五不能肯定,他只是覺得手腕劇震,某種巨大力量正面撞上了六陽天刀,不是正統的白鹿洞內功,熾熱的感覺反而像是某種炎系武學?   (白鹿洞沒有這種奇門技巧,是大雪山的絕學?東方世家的神功?還是周公瑾從魔族那邊學到的技巧?)   儘管時間很短,但卻把烈陽火刃的鋒口撞擊碎裂,令得原本必殺的一刀,出現破綻,讓公瑾本來幾近送死的冒險舉動出現轉機,衝入熊熊烈火中。   足以熔鐵沸鋼的高溫,燒灼著公瑾的肌膚,賴以維持生機的護身真氣,處於隨時會崩潰碎裂的危險邊緣,痛楚像是銳利的銼刀,切割著腦內的每一根痛覺神經。   (我……不可以倒下,如果我死在這裡,真心想要守護艾爾鐵諾的人就沒有了……我不能像王五那樣看得開,可是如果不先賭上性命,我就是死了也不甘心。)   抱著這個念頭,被烈焰焚身的公瑾像是一顆火流星般,拖著長長的火尾巴,突破六陽天刀衝出,筆直撞向王五。   沒有章法,也不是任何的武學變化,只是像一個醉酒莽漢般橫衝直撞,雖然已經沒有什麼殺傷力,但卻把王五撞個措手不及,往上方雲層推過去。   「周公瑾,你……」   近距離之下,王五清楚感覺到公瑾身上那股逼人的熱勁。公瑾的身上仍然被火焰包圍,無法確認他實際的受傷情形,但王五還是看見,火焰下怵目驚心的焦黑膚色……   「你想要做什麼?」   「嘿,還用說嗎?我只是賭上性命,踏在和你一樣的細鋼線上。」   不用再問,當兩人急速接近雲層,王五也察覺了公瑾的意圖。在雲層中,還有數十枚浮沉閃爍的光雷,隨氣旋的轉動而飛繞,適才戰鬥瞬息萬變,王五沒有能全部用於攻擊,這數十枚光雷就被留在雲上,結果現在就成了公瑾的目標。   在之前的戰鬥中耗盡內力,雖然公瑾還有一些隱藏的絕招,但卻已經沒有足夠力量去推動,不能施展足以與六陽天刀相抗的強力招數,只有把決勝希望寄托在別的戰術上。   數十枚強天位出力的光雷,一次連環爆炸開來,殺傷力將以倍數遞增,絕不僅僅等於連接下數十記強天位力量的攻擊,對於體力、內力已經大幅衰弱的兩人來說,危險性等於是一個地界武者跳奔入硫酸池、火山口。   「你應該知道吧,這麼做就算殺了我,你也沒可能逃生……」   「我有覺悟了,不先突破眼前的困難,根本沒資格談及未來,就用我們兩個傻瓜的生死,來決定兩個國家的興亡存續吧!」   吼喝中,兩個人已經衝入雲層中,始終不住發射的軌道光炮,在公瑾的操控下改了目標,對準浮沉在雲海中的數十枚光雷,亂射轟擊。   兩股強力能源對激撞擊,炸了開來,產生了連鎖爆炸效果,一波連著一波,將綿延數十里的整片雲海,都捲入激爆範圍內,瘋狂地摧毀,包括……正被吞噬於其中的兩個男人。   ※※※   這次爆炸的能量規模,不只是自由都市,甚至可以說是風之大陸史上找不到前例的一次。   籠罩數十里的翻湧雲海,被爆炸的能量波,瞬間蒸發消散,點滴無存,方圓五十里內的空間,受到瞬間遽增的能量衝擊,扭曲異變,變成地獄般的恐怖景象。   而這股衝擊能量波及震盪的範圍,更把大半個自由都市都籠罩在內。地震、天變,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劇烈影響著自由都市與雷因斯。由於大地脈動所掀起的火山噴發、巨浪海嘯,彷彿當日阿朗巴特魔震重現,甚至還更為激烈,把包括耶路撒冷在內的數個都市的結界摧毀,在短短數日間奪走了千萬人命。   然而,至少在這一刻,風之大陸各地感應到、注視著這場戰鬥的天位武者們,所真正關切的,只是兩名決鬥者的生死。   艾爾鐵諾、武煉、雷因斯,具有強天位天心意識的武者,不只感應到戰鬥的發生,更由能量的消長變動,推測戰鬥的過程與勝負,但要說在這時就已經得知戰鬥結果,這種不屬於天心意識能探知的範圍,只有一個人能夠做到。   「回去吧,已經不用再看了……」   西西科嘉島的海岸邊,乘坐在機械座椅上的少年,淡淡地這麼開口。   事出突然,旁邊的嬌麗少女雖然仍是一副笑嘻嘻模樣,卻咬著小指頭,顯得很疑惑。   「咦?可是,風和雲都沒有傳來足夠的訊息,起哥哥是怎麼知道的呢?還是說……因果律告訴你天命的方向?」   「不,這次不是。」   因為病弱,少年的聲音極其細微,少了幾分耳力都聽不到。   「雖然世間一切都順著命運的軌跡運行,但人們的意志,偶爾會凌駕天命之上,超越命運,把結果改變。這一次,兩個男人的強烈意志,吹起了風,連命數都不能影響他們,最後決定一切的……要看他們的信念與鬥志。」   「這樣啊,那麼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決定勝負,是戰士的責任,可是當戰事終了,要為下一場戰爭整備資源,那就是我們的工作。」   少年緩緩說道:「發訊息給太研院,讓他們派出一個特遣小組,到自由都市去支援。」   戰場之外的人們,已經做好了準備,但這場戰鬥最終的結局,卻仍發生在戰場之上。   ※※※   ……經過了一刻鐘多的能量狂嘯,所有一切漸漸平復下來。   對於戰鬥區域以外的地方,地獄般的惡夢才剛剛開始,不過,成為戰場的那數十里空間,卻因為混亂地磁與爆裂能量交互影響中和,所有天變異象消失無蹤,出現了難得的晴朗天氣。   陽光普照大地,明朗日光映出了一道偉岸站立的身影,雖然站的姿勢歪歪斜斜,滿身血污的狼狽模樣更說不上體面,可是看著他辛苦撐站起來的身影,任何人都會覺得有如崇山峻嶺般雄偉。   「呵……還以為自己死定了呢,人類真是可怕,連這種手段都用得出來,他抱著的覺悟也不能小看啊。」   王五喃喃說著,身上的大小傷口之多,已經讓他痛至麻木,甚至不能用觸覺來確認自己是否仍在生,亦或者一切只是一場夢。   喃喃自語的話才說完,大量鮮血從王五口中噴發出來。這場決鬥對他所造成的傷害,將永遠不能彌補,即使可以痊癒傷患,也將縮短他起碼一百年的壽命。   但無論如何,他從那場煉獄般的能源風暴中,奇跡似的生存了下來,所憑恃的除了求生意志,就是體內兩股力量的極限發揮。   當爆炸發生,王五一記重拳,打在公瑾面門,將他轟開,之後,忽必烈封藏在右臂之內的力量、王五本身的力量,在危急之際,聯合發揮了超越極限的效果,組成一個牢不可破的護身氣罩,讓他能夠苦撐下去,創造奇跡。   「……這次又死不掉,嘿……也好,看來又可以回去過幾十年酗酒、睡覺的頹廢人生。」   重傷之後,連邁出兩步都眼前發黑,王五實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到武煉去,更別說這一路上還要躲避艾爾鐵諾一方的刺殺。好不容易戰勝周公瑾這個強敵,如果死在嘍囉的手上,那就實在是太可笑了……   「嘻·嘻·嘻·嘻……」   奇異刺耳的聲音,像是笑聲,又像是生物瀕死的細微呼吸,斷斷續續傳入王五耳中,肌膚所感受到的麻木,讓他的警覺緊繃到極限,可是剛要作出反應,就已經中了襲擊。   幸好,襲擊只是一下輕輕的掌握,一隻破土而出的手掌,抓住了他的左腳踝。但這一下擒拿卻忽然變得很有力,讓王五沒法運勁震開,移動身形拖扯的結果,是把本來埋在土中的人體整個扯出來。   「你!」   王五的驚訝並非無因,從土中拉出來的那具人體,傷勢重得無以復加,只能用一塌糊塗來形容。   虛弱的身體,已經沒有辦法發送心語命令來操作軌道光炮,無數的大小傷口,狂湧出來的鮮血沾著塵沙,變成模糊的紅泥;細碎的骨片、倒插出體外的慘白斷骨,即使是王五這樣心志堅毅的男人,也為之皺眉動容。   如果說,王五能撐著傷疲不堪的身體,勉力站著,是件相當不容易的事,那麼這個人還能站起來,無疑就是一個奇跡。或許也就是因為這樣,王五不作反應,讓這個正創造奇跡的男人,攀扶著自己的身軀,支撐站起來。   「周公瑾,我確實很佩服你……到了這種時候,你仍然想要戰?」   一開始,王五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憐憫,可是當他接觸到公瑾的目光,好像是一頭極度飢餓的野狼,盯著不可能打倒的對手,卻仍不放棄死咬獵物一口的眼神,剎那間,王五感覺到一股顫慄,聲音中的同情消失,變成慎重與敵意。   「……戰……與……不戰,有差別嗎?你根本就是為了殺我而來,難道我哭著哀求你饒我一命,你就會冷笑著掉頭走嗎?」   白鹿洞的內力固本培元,在鎮壓傷勢上極具奇效,公瑾的聲音一開始沙啞難聽,但是說到後來,雖然仍是極為虛弱,但卻已經回復了平常聲調。   (當初還很佩服五師弟,爛泥一樣的人可以爬那麼遠,原來……只要想做,還是可以做到嘛,骨頭斷成八截和碎成十二塊,感覺已經沒什麼差別了。)   有點像是嘲諷自己,公瑾把視線投向王五。   「不會,單就感覺來說,我現在比前來此地時、比剛才決鬥時,更想要殺你。」   理所當然的話語,但已經聽不出氣憤或是殺意的感覺。之前公瑾用盡各種手段,甚至可以說是卑劣地謀奪勝利時,王五確實對他鄙夷,並且產生一種誓要殺他,以解決武煉後患的決心。   不過,那種感覺現在卻改變了。看著這樣的公瑾,王五隻覺得,如果一個敵人,不管在什麼樣的困境都不放棄,堅決咬著求勝的尾巴,這種超越善惡的求勝精神,是值得自己敬重的,而如果說生死決鬥是一種儀式,自己表達尊重的方式,就是給這敵人最後一擊。   「我能不能問你一句,為什麼非要把我當目標?你都能夠和魔族聯手,難道艾爾鐵諾與武煉、人類和獸人就不能握手言和,非要拚個你死我活不可嗎?」   王五是這麼問了,但他並沒有等公瑾回答,一腳就把公瑾踹飛出去。如果公瑾這麼容易就死了,那就沒有聆聽他答案的必要了。   使不出天位力量,王五隻能以內力單純發勁,饒是如此,也遠非公瑾所能抵禦,高高地跌滾出去。   「我要……撐起艾爾鐵諾,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再次撐起艾爾鐵諾……」   「借口而已,你目前的做法,只讓我覺得是用艾爾鐵諾當作你野心的借口,不過,在你的身上,我又找不到類似野心的慾望,這是為什麼呢?」   問話的同時攻擊,這樣的情形重複了許多次。在戰前,王五與公瑾的實力難分高低,即使是雙雙重傷,使不出天位力量的此刻,他們的力量仍然相去不遠,王五雖然把公瑾打得還不出手來,但虛弱的他,仍無法轟破公瑾最後的護身力量,致其死命。   而不論王五怎樣重傷公瑾,他就像是感覺不到痛楚與傷患般,一再掙扎著站起來,用他扭曲變形的手臂,做著根本打不痛人的反擊,試圖掌握那渺不可見的勝機。   「……我……我要守住承諾,要把這世上動亂的根源除去……這些年來風之大陸上的動亂,就是因為有天位武者……我的夢想……我要……」   聲音太小,王五沒有聽得很清楚,但是某種英雄人物之間的心靈感應,讓他隱約洞悉了公瑾沒有說出的話,一時間心神劇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感應到的東西。   「怎麼可能?你這個瘋子,這種荒唐事,比想要統一風之大陸還……」   心神與意志的劇烈震撼,王五轟出的重拳,不自覺地減慢了速度,成了公瑾一直在等待的最後破綻。   瞬間,公瑾的右臂爆發出一股大力,不但震開了王五的重拳,更順勢直進,一舉貫穿了王五的身體。   震驚之餘,王五做著最有效的防守,兩隻手臂握住公瑾的右手,阻止其繼續深入的同時,稍一發勁,就把公瑾的臂骨扭斷粉碎,堪稱是完美的反擊,然而,王五卻知道自己失敗了,因為雖然公瑾的臂骨折斷、筋肉扭碎,但已破入自己體內的部分,卻散發著一股燃血焚肉的熾熱炎勁,重重傷著自己的腑臟經脈。   這種炎系武學的內勁,早先也曾經感受過,公瑾就是憑著這個技巧,從六陽天刀之下逃生,創造機會。但白鹿洞武學中,沒有炎系武學,公瑾是使用著什麼?   承受著焚血炎勁,王五忽然想到,適才驚鴻一瞥之間,好像看到公瑾的手掌有點異常,似乎少了無名指與小指,而在擊散六陽天刀後,公瑾也沒有再使用鞭子,這代表……   「原來如此……這個技巧的名字是什麼?」   「東方世家六陽尊訣第六訣,星雨燃燒。」   「呵……好高明的武技,果然沒有辱沒東方世家的英名。」   輕聲說話,王五唇邊不住冒出散著焦臭氣味的血絲,雖然他一直壓制著公瑾的手臂,不讓其再行深入,也用僅剩的護身力量,與公瑾手臂上散發的熾烈炎勁相抗,但是這些努力,卻僅能抵擋公瑾這絕招的前奏,防禦不了這一招將要來臨的真正爆發。   「……如果可以選擇,我最不願意輸在你這種用理想當借口,強奪別人幸福的人手裡,然而,既然你有如此決心與勇氣,推動這樣的絕學,我又怎麼能不俯首認輸了?周公瑾,我真是敗給你了。」   能讓王五這樣沒有怨忿地認輸,可以說是極大榮耀,但公瑾染滿鮮血的面孔,看不出任何一絲表情,只是以他一貫的冰冷語調,平靜說話。   「不,只是兩敗俱傷而已,我用這一招,去換你在之後的三年無力復出,因為……這已不只是你我之間的戰鬥……」   在說話同時,公瑾把含勁不吐的力量,整個爆發出來,透過扭曲的手臂,狂震向王五的腑臟經脈,炸得一塌糊塗。   「啊∼∼」   強大的破壞力,不僅將王五傷得失去意識,整個身體更被震得遠遠拋向天空,灑出一道長長的血線。   本已傷勢沉重的肉體,哪堪再承受這樣的攻擊,縱使以王五的絕世武功,這時也進入瀕死狀態,如果沒有外力影響,他就要死在公瑾這絕命一擊之下。   只是,有人就不容許他這樣死去,公瑾在發出這一擊時曾感應到,已經有某人在窺視這場戰鬥,當戰鬥勝負分曉出來,即將以生死決定結果,一直在窺探這場戰鬥的人,也要做出他應有的干涉了。   一道雪白身影閃電般射向天際,速度好快,一下子就趕上王五,十指劍氣縱橫,彈射氣勁,純正的白鹿洞內力,封死王五的重要經脈,眨眼間就將他凍成一塊巨冰。   「王五,你太重要了,當新時代來臨,你是一個應該被留下來繼續開創的人,我不會這樣就讓你死的。」   被封藏於冰中的人體,進入假死狀態,但也止住出血,再沒有比這更理想的急救方式。   似曾相識的手法、比公瑾還要精純的白鹿洞內力,出手之人就是離開耶路撒冷後,一直行蹤不明的海稼軒。   把王五冷凍起來,海稼軒在高空向地面瞥了一眼,看看那個勝利者的身影,跟著身形閃動,與那塊巨冰一起消失在天際。   「……這就是你給我的回答吧……到最後,我們的理想、我們的救世之夢,仍然是要走向分歧的路,那麼……」   公瑾望著天空的盡頭,喃喃自語著。他也明白,海稼軒之所以急著消失,除了要立刻送走傷者,也是因為追捕者來到,如果再晚一步,海稼軒就走不了。事實上,他才一消失,天空的另一道就出現一道黑芒,以不可思議的高速,剎那間就趕到戰場。   「跑得真快……」   解除了天叢雲劍的重力壓制,由耶路撒冷趕來的,自然是奇雷斯。泉櫻與楓兒的奮戰,根本沒有把他傷到,海稼軒沒有半點信心戰勝這頭絕世凶獸,更沒有把握在他跟前保人、救人,所以一切救援要在奇雷斯到達前完成。   奇雷斯放棄了戰鬥與追擊的慾望,某種超越慾望的不祥感覺,讓他選擇降落地面,看看他的人類朋友。   「公瑾,你……」   「請幫我個忙,扶我回去,我快要站不穩了……要做的事情還很多,耶路撒冷的接收工作,征服剩下的自由都市,還有艾爾鐵諾的局勢也要注意,石崇恐怕會有些小動作。」   渾身浴血,公瑾的樣子,就像是個從地獄裡殺出來的鬼神,但雖是如此,他站立的姿態卻沒有失去威儀,而他腦裡所記掛的東西,仍是他身為一軍總帥的職責,多過他此刻所受的傷勢,又或許……把心神放在公務上頭,多少可以遺忘肉體感受到的痛楚吧。   但奇雷斯所注意的不是這些……降落之後,他面帶驚訝地看著公瑾的右側。   「怎麼了?難道魔族吝於給重傷者這一點小小的慈悲嗎?還是你想要幫王五收拾善後,在這裡把我先解決了?」   「朋友,你的……你的手到哪裡去了?」   「嗯,就是這麼一回事……要取得一場不屬於我的勝利,多少得付出一點東西。」   六陽尊訣的第六訣,是一種永難彌補的捨身技,將元氣精華聚於體內,把自己的血肉爆炸傷敵,威力無比強大,但爆碎的肉體,用什麼手段都不可能痊癒過來。   對上六陽天刀,公瑾用兩隻指頭,作為突擊的本錢,但當光雷的連續爆炸,仍不能致王五於死命,公瑾唯有再次使用這套捨身技。亦是因為明白自己傷在什麼樣的武技下,王五佩服敵人的決心,承認失敗。   「……真是個比魔族更惹人嫌的男人,伸出左手,我帶你回去吧。」   「呵,我該說聲謝謝嗎?」   「謝你老母。」   朗朗日光下,一人一魔的身影沖天而起,消失在天空盡頭。沒有結界的保護影響,但這樣的晴朗天氣卻維持了很久,這是自由都市很難得見到的景象。   ※※※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二十五日,周公瑾以一人之力,先殺白夜四騎士,再敗天刀王五,當他於該日下午,神色自若地站在耶路撒冷的殘破城頭,對著歡呼鼓噪的士兵們揮手致意,風之大陸武功第一的神話傳說,自劍聖陸游死後,於焉再現。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六卷 風姿小笑話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六卷 風姿小笑話   本集──   武者:「你是魔法師?那你會不會用五極天式?」   魔法師:「不會……」   武者:「那你太差了!這是現在最流行的魔法啊!」   魔法師:「你是武者,那你又是不是天位武者啊?」   武者:「不是……」   魔法師:「那你太差了!這是現在的最低配置啊!」   一位武者氣喘吁吁地趕來了,說道:「我是!我是天位武者!」   魔法師頭也不抬,冷冷地問道:「天位武者?」   武者驕傲自滿地道:「沒錯!我……」   魔法師不等他說話,切斷了他的自我稱讚:「那你會不會用天心意識改造四周環境?你有沒有強天位力量?」   武者大汗中,良久才擠出一句:「我……我七日前才升上小天位……」   魔法師大喝一聲道:「去!現在登場的,有那個不是強天位的?小天位已經沒有戲份了。給我滾吧!」   ※※※   五集以後──   當魔法師在山上用舫穗之月砍柴的時候,週遭環境突然變成一片汪洋,一個武者興高采烈地出現在他面前。   「我已經可以用天心意識改變環境,我已經是強天位了!」   魔法師冷冷的問:「你斷了一隻手能馬上長出來?一拳打出去,力量能完全集中在目標上面嗎?」   武者:「……不能。」(大汗)   魔法師:「哼!現在齋天位已經是武者標準配備了,你這個廢柴少來這裡礙眼。」   武者:「…………」(黑線)   ※※※   最後一集──   在魔法師用星辰之門打開次元之壁,讓人倒垃圾時,那位不屈不饒的武者又來了。   「哈哈!我現在少掉半截身體都可以長得回來,我已經是齋天位了!」   魔法師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對旁邊倒垃圾的小弟說:「讓這個笨蛋認清事實吧。」   垃圾小弟點點頭,隨手朝天空揮出一拳。   「終極第一擊!」   武者:「………-_-||(滿臉黑線)」(冷汗、大汗、瀑布汗)   魔法師:「現在當臨時演員跑龍套的基本條件是這樣,這裡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趕快回家吧。」   「嗚哇哇!!」武者哭著跑走了:「就因為這樣我才討厭長篇連載故事,人物等級提升太快了!」   ------------------   始發站、版本出處:小說頻道,幻劍書盟整理轉載(http://www.hjsm.net/)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六卷 作者小語 第二部 我意天下 第十六卷 作者小語   我意十六集,會是目前風姿的一個高峰段,當然,對於只想追看主角的人來說,這又是一次大離題,不過我自己很喜歡十六集。   目前寫到十八集的四分之一,但是回頭看一看,忽然發現一個劇情上的大缺陷。為了要彌補,所以決定十七集作廢重寫。   很大的一個理由,是為了調整節奏,因為我原本的理想方式是,以五集為一個波段起伏,每一次高潮完畢,就平平淡淡個兩集,整理該引導的劇情線路,整備後面三集緊湊的資本。像是十六集的激鬥高潮,就是前面能量積蓄的成果。   不過,我現在作一個嘗試,就是調整節奏感,不要在十六集高潮結束後,十七集立刻就平淡下來,這麼做好與不好,我也不知道,反正試試看吧。   舊有片段能用的不是很多,評估的結果,我會要求公司在十六集出完後,暫停一個月。   我不敢說我會拿出比之前更好的作品,因為能力的問題,並不是個人能夠保證。不過,身為作者的良知與負責,我覺得這樣子是最好的做法。   所以,就請大家在十六集完結後,稍稍等待吧,另外,如果對風姿物語有什麼意見,請信knownyu@yahoo.com.tw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一章 戰落雲起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一章 戰落雲起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   在距離耶路撒冷約一里外的某處,一個相當隱蔽的山洞中,有個男人正一面調息,一面注意著外頭的能量變化。   「唔……風停了,能量衝突也消失了,戰鬥應該分出了勝負,到底是誰贏了?」模糊地感受著這些訊息,韓特用著仍帶喘息的聲音,喃喃自語。   就在不久之前,他與奇雷斯戰鬥,戰情雖然激烈,但勝負卻是一面倒,奇雷斯在十數招之內就將他打成重傷,失去戰鬥能力,幸好奇雷斯為了趕去支援耶路撒冷的戰況,這才放任韓特拖命遁走,之後,他就藏在這處洞穴裡,運氣療傷。   從激烈的能量衝突漸趨平復,韓特知道公瑾與王五的激戰,已經分出了勝負,但他卻不能肯定到底是誰贏得最後勝利。   洞內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韓特只是剛剛處理好傷口,做完緊急的包紮處理,不過下一步該採取什麼行動,他卻很猶豫。   (王五贏了是最好,如果是鐵面人妖,那就得要立刻拖命跑路,不然連喪葬費都得自己出……)   正當韓特這麼想著,打算探頭出去看看狀況,外頭忽然「嘩啦」一聲,遮住洞口的樹木、土石被人掀開,一個人闖了進來。   「不用多想,王五已經戰敗,你準備跑路吧!」   莫名其妙地扔來這一句話,韓特還沒來得及有動作,已經被對方所迫出的冷冽劍氣籠罩全身。   劍氣中有一股熟悉的感覺,似曾相識,是和李煜一樣的,白鹿洞正宗劍道的獨有氣勢!韓特睜眼確認來人的身影,只見那似乎是個少年,奇異的雪白長髮、斜拖著一足的跛行方式,讓韓特想起了最近一陣子在青樓情報網中聲名鵲起的某人。   「你……呵,聽說你是那個李小子的至交好友,真的嗎?」   「……」   莫名其妙被和李煜扯在一起,韓特真不知道這是凶是吉,好在對方已經搶先說話。   「我是海稼軒,目前風之大陸上排名第一的有道之士,幸會了,聽說韓特先生是個只要有酬勞可拿,什麼工作都願意接的職業好手,希望青樓聯盟誠不欺我。」   此人突然出現、又突然說出這一串話,確實讓韓特有些手足無措,不過他很快鎮定下來,明白對方並不如其年輕外表般生澀,而是極為幹練的老江湖,因為這短短一句話,他已把該說的說完,讓在這尷尬情形下初見面的兩人,用不著花時間猜測對方是敵是友。   能夠發現自己藏身於此,也就說明了對方的高明,韓特不再多問,只是答道:「不錯,你想委託我什麼?」   「有兩件工作,第一件是送貨。」   「送貨?送什麼?到哪裡?」   「送一件貨物到武煉。箱子我已經放在外頭,依照行規,你不得過問裡面是什麼東西,抵達之前不得私自窺看,也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務必於四天之內送到。」   此去武煉,路途萬里迢迢,要在四天之內送到,除非是天位武者全速飛行,不眠不休,才能如期完成;換言之,除非能動用白家的太古魔道資源,否則除了天位武者,還真沒有別的人物有能力接這工作。   「要送這趟貨,必須毫不休息地飛行,我目前有傷在身,力有未逮,我倒是建議你去找魔導公會或青樓聯盟,嘗試一下瞬間移動的可能。」   「我要送的東西不適合透過瞬間移動的分解程序,而且香格里拉目前已經城破淪陷,青樓聯盟自身難保了。」   「什……什麼?」   「等一下我會幫你治傷,讓你回復原有的七成狀態,只要不遇上奇雷斯與周公瑾,你自保無虞,可以平安把東西送到武煉,這也是我支付給你的報酬。」   「……好,成交。」   如果是其他人的委託,韓特肯定沒那麼好說話,不過海稼軒表現出來的態度,似乎與自己的立場差不多,也就是友方。自己的內傷相當嚴重,要幫自己治療,迅速回復到七成狀態,就算是讓多爾袞、奇雷斯這級數的高手來,也得大耗真元,海稼軒肯這樣付出,也就表示了他的誠意。   為了能讓局勢不再惡劣下去,適時地助這人一臂之力亦是無妨,況且,能夠盡早回復自保能力,這點比什麼都重要。   「第二件工作,這裡有一張地圖,看完以後銷毀,你抵達武煉之後,照地圖上說的方法,可以從這個洞穴穿越境界,回到魔界,我要委託你調查的事情,已經寫在上頭了。」   這段話聽得韓特瞪大眼睛,怎樣都想不到海稼軒的第二個委託會如此離譜,莫名其妙要人去魔界,這根本不是一個正常人說得出來的話,但他為何一副有恃無恐,不怕自己不答應的樣子呢?   「別把我當成瘋子,我只不過接收到一份遺囑,恰好從裡頭知道了一點你很有興趣知道的事情而已,比如說……」   聽完海稼軒開出的報酬條件後,韓特沉默了一下,最後承諾接下這件任務。   而在韓特允諾之後,海稼軒才緩緩說道:「另外再告訴你一件事,也許能讓你更積極地替我辦這件任務吧!當年把你從魔界送到人間,在你身上留下封魔針的那個老人,其實也就是你妹妹的師父。」   「你在說什麼鬼東西?」   「某層意義上來說,可以當成兩個不同的人來看,不過在我看來是差不多的。有一個最有力的證明,就是你妹妹使用的碧綠火焰,這世上的炎系武學並不多,除了大雪山一脈的紫火勁,剩下的都是由同一源頭所衍生,以乾陽大日神功為基礎,演變出其餘強化或弱化的炎系武術……」   看見韓特眼中的迷惘與震驚,海稼軒冷漠地微笑起來,道:「衰老真是種殘酷的罪惡啊!要不然,在阿朗巴特山的時候,你應該認得出來才對,嘿!樣子真的有差那麼多嗎?告訴你吧,送你到人間界來的那個男人,他的名字是……」   ※※※   「石崇是青樓聯盟舊主,現復辟登基,已經掌握青樓聯盟大權,拿下香格里拉,並將掌握整個自由都市」的消息,在耶路撒冷之戰結束的當日,已經傳遍整個風之大陸,成為所有人心頭的震撼。   各大勢力的最高決策階層,當然知道事情的真相並非那麼簡單,石崇並不是青樓聯盟舊主,那篇宣告只不過是將「千葉家」三字藏於檯面下的合理掩飾,然而一切仍是沒有改變,石崇已經接管了青樓聯盟的組織體系,並且進駐香格里拉,在裡頭發號施令了。   以雷因斯為例,小草不相信石崇已經完全掌握青樓舊體系,眾所周知:香格里拉城破之日,青樓主人隨著她最自傲的魔屋破空飛去,只要她還在,必然有效忠她的人,石崇也沒那麼容易徹底奪權。   「問題是,哪怕只有一成,只要我們的機密外洩到石崇手裡,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在水鏡的另一頭,源五郎面上仍帶著優雅笑容,但表情略嫌有點僵硬,因為花天邪在「方城之戰」上似乎很有天份。自從對峙於北門天關城下的兩軍改以這形式決戰後,一日三次,源五郎與花天邪各攜一名士兵,四個人在數十萬大軍包圍下打麻將,而這也就是源五郎霉運的開始,短短幾日,沒有一天不是輸光籌碼,沉著一張臉回到北門天關。   「聽說你還不是普通的衰,曾經有一次一炮三響,是真的嗎?」   「那算什麼?今天才一坐下打出第一張牌,上、下、對三家全都地胡,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氣才維持住微笑嗎?」源五郎說。   「我要先聲明,一個不會賭博的男人,才是個好男人,像那種打麻將打到天花亂墜的賭徒,往後一定沒有好下場。」源五郎又說。   「這話你留著對別人說吧!我是有丈夫的人,再好的男人也與我無緣,而且由於你每天輸得天花亂墜的關係,負責買單的我,可是看著帳單打從心裡發愁呢!」小草說。   「反正也是別塊大陸在付賬,關你什麼事?你這個盜用別人國庫的女賊,別說得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十惡不赦。」   「這……刷爆男人的金庫,本來就是美麗女性的天職啊!」   無可否認,當初李煜留下來的那張卡片,對雷因斯的實質幫助不下於一個天位騎士團。很多時候,即使有充足的天位戰力,沒有資金還是不行的。   不過,當言歸正傳,小草和源五郎的表情都轉為凝重。自由都市攻略戰轉變成這樣,眾人都始料未及,除了驚於周公瑾竟然儲備了這麼強大的隱藏力量,一舉消滅耶路撒冷的反抗勢力,他與石崇的秘密聯合,更是他能取得全盤勝利的主因。   「當初實在是想不到,石崇暗扣了一張這樣的底牌,結果青樓聯盟和我們都栽了大觔斗,如果不是王五先生挺身而出,打亂了敵人的步調,這一次真的會全盤皆輸。」小草說。   「雖然沒有,不過也沒多大差別,你不用那麼高興。王五的重傷對我們來說是很大的損失,從我們得到的消息來看,恐怕幾年之內,武煉的保護者再也站不起來了。」   「能夠闖進周公瑾的佈局,將整個情勢扭轉過來,這樣已經是奇跡了,無論戰果如何,只要能保住性命,那就是好事,要不然我真是不敢想像,如果王五先生戰死在耶路撒冷,我家的老公會是什麼反應。」   「嗯,閉關之中聽到噩耗,確實很危險,那算是他走運了,因為他的兩位義兄全都平安無事。」源五郎說。   除了王五被人救走,性命無虞之外,雷因斯另外探知到的消息:東方玄龍也平安回到自家領地,算是很漂亮的全身而退。   「老人家還是有老人家的智慧,沒等戰事開打,第一個就從地道開溜了。嘿,我真懷疑東方家到底是有矮人血統還是有雪特人血統,陣前逃亡,棄戰友於不顧,耶路撒冷聖教的神明一定會審判他的。」   「好像……不是這個樣子呢!」   小草解釋著自己接到的訊息──在耶路撒冷之戰開打前,米迦勒、王右軍、東方玄龍這些老江湖,已經對這一戰的結果有了不祥預感,身為聖騎士的米迦勒和王右軍,明知道此戰的結局也不能逃避,只能與耶路撒冷的全體教徒共存亡,但東方玄龍不用遵守這戒律,所以米迦勒委託東方玄龍攜帶重寶離開。   ※※※   「遺跡中的太古魔道設備,我會用特殊的傳送法陣,把部分設備從地脈運到香格里拉,這樣即使周公瑾攻破耶路撒冷,他也不能得償所望,可是,世事無絕對,為了避險,我希望東方家主你能夠承擔下污名,現在就離開這裡。」   「哦?你這女娃娃是要我拋下戰友,陣前逃亡嗎?當你們個個豁出生命與敵人死戰,怎麼可以要我這老頭子一個人開溜呢?」   「我很遺憾必須這樣說,不過以目前的情形來看,比起您的壯烈犧牲,您的生存對整個大局更有幫助。更何況,如您之前所說,對這塊土地而言,您始終是個外人,您還有族人與同胞在等待您的歸去,至於我們……會等待我們的人,都已經在這裡了,我們不能拋棄他們,正如同您不該拋棄您的族人一樣。」   ※※※   米迦勒都這麼說了,東方玄龍也只有放棄堅持,接下米迦勒的托付,在當天夜裡秘密離開耶路撒冷,這也就是為什麼之後連番激戰,他始終不曾現身的原因。   「幸虧米迦勒這麼做,不然東方家主不可能從那一戰中生還,那個老先生……好像是抱著犧牲的覺悟去參戰的。」   源五郎為之沉默,他當然知道戰爭不可能沒有死傷,不過耶路撒冷一戰實在太過慘烈,犧牲的人太多,現在只要能多聽到一個人平安,他都覺得這是很溫暖的喜事。   「我先聲明,我是很高興啦!可是這樣不是太不公平了嗎?為什麼讓那個老頭子拿著東西跑?如果要帶東西落跑,妮兒小姐難道就不行嗎?」   「你這樣子說話才是不客觀呢,妮兒年輕氣盛,如果交託給她,你猜猜她會不會走到一半又跑回來參戰?甚至根本就沒離開,在重要時候又現身參戰,到時候周公瑾笑得像是天上月亮一樣圓,米迦勒就死不瞑目了。」   被小草這麼說,源五郎也只有尷尬地笑了,因為算算妮兒講義氣的個性,這種事情百分之百會發生,而耶路撒冷所托付的重寶,就會因此落入周公瑾手上了。   「從耶路撒冷傳送到香格里拉的設備,由於香格里拉的陷落,我想是已經落入石崇手裡,所以東方家主手上的運轉核心,現在變得極為重要,他希望交由我們保管,不然隨著艾爾鐵諾征服自由都市,東西早晚也會不保。」   周公瑾不是傻瓜,當打開地下遺跡,在裡頭找不到最重要的運轉核心,當然就會知道東西落到誰的手上。不幸中的大幸是,周公瑾目前斷臂重傷,不會那麼快採取行動,況且目前自由都市變成人間地獄,到處都是地震、風暴、火山爆發,艾爾鐵諾軍自顧不暇,哪有辦法再去攻擊東方家?   「我們會派特遣隊到自由都市去,與他老人家聯絡取物,不過現在正努力和楓兒姊姊取得聯繫。照最後聯繫的情形來看,我希望楓兒姊姊已經與泉櫻和妮兒會合,這樣子就有最起碼的自保能力了。」小草說。   「有打算派出援軍嗎?」   「哦?你還有辦法分身嗎?」   「少來,你這個沒良心的黃臉婆。」源五郎沒好氣道:「別打我的主意。我被困在北門天關,整天要和一個突然發現自己有賭神天份的小鬼打麻將,還要定期和他的死人師父打照面,確認彼此都沒有扔下工作偷跑,行蹤已經被釘得死死,哪裡還跑得動?」   小草用一種很沉靜的表情,微笑道:「所以才說很遺憾啊!我只能把希望寄放在泉櫻姊姊身上。稷下這邊,也沒有什麼可用之兵了,這次通訊後,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不能再和你聯絡了。」   很古怪的話語,但源五郎卻不感意外,摸摸頭髮,歎道:「最後還是決定要幫人扛爛攤子?」   「因為不扛不行啊!雖然是發生在自由都市的事,但我們不能坐視不管,周公瑾想必也知道這一點吧,真是可恨……」   小草又道:「總之,我們魔導公會已經做好準備,由我、風華姊姊分赴自由都市的東南與西北,梅琳老師居中,布下超大規模的立體法陣,把紊亂的能量平復,導回正軌,估計再快也要個把月的時間,所以這段期間發生什麼事,就要由你來主持大局了。」   「要我這個每次都計算出錯的常敗軍師去挑周公瑾?你可真是給我找了個好差事,那你家的老公呢?沒有梅琳老師的協助,他的修練還能進行下去嗎?」   「風險當然是有,可是他感應到自由都市的變化後,反應很激烈,如果梅琳老師不隨我們出發,以他的固執個性,恐怕造成的刺激會更大,風險更高,所以我們也只有順著他的意思了。」   小草幽幽地歎了口氣,道:「反正他向來除了身體壯壯,就沒有別的長處,這次的修練雖然困難,但我相信他能履險如夷,平安度過的,反倒是你……聽說自由都市有很多的俊男壯漢,周公瑾更是世上罕見的美男子,你不怕妮兒在自由都市如魚得水,忘了你這塊聳立在北門天關的望妻石嗎?」   被人這麼明顯地藐視,源五郎只有立刻叉腰大笑,來表示自己的得意。   「哈哈哈,這點我比誰都放心,妮兒小姐那種潑辣的個性,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男人受得了,如果她會喜歡那個整天戴著半邊面具的變態怪人,對方一定一鞭把她打得遠遠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源五郎卻迅速沉默下來。靜極思動,或許自己也該有點表示,不然一直給人忽視在這裡當望妻石,這樣就很不好了。   那麼……   ※※※   查閱風之大陸的歷史,在自由都市一帶,並不是第一次爆發戰爭。早在九州大戰之前,這裡就累積了許多戰爭紀錄。人類與其他種族、人類與人類,從對象的不同到戰鬥型態的轉變,自由都市的土地經歷過各種傳統與非傳統戰爭,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天位戰。   然而,從以前到現在,沒有一次鬧成這等規模,居住在自由都市的人們,要花上沉重代價去平復後患。   公瑾與王五的激烈戰鬥,把自由都市本就紊亂的磁場、地氣,弄得一塌糊塗,當公瑾以引爆光雷群作為最後手段,所造成的能量亂流,規模絕對不僅是兩名強天位高手的力量對撼,而是數十倍於之的效果。   強大的能量洪流,不僅再次重創耶路撒冷方圓數百里的磁場、地氣,甚至化成實質的風暴,摧毀了各都市張設的結界。   自由都市本就是一個磁場高度不穩定的地區,每個都市都是靠著城中的大型結界,才能穩定結界範圍內的天氣與磁場變化,不然就會與結界外的地區一樣,終日在無窮天變中掙扎過活,這下子結界被毀,連串的天變直接影響城中百姓。   前一刻還下著冰雹雨,後一刻已經吹起炎熱的焚風,燒屋焚城;當人們試圖在天變中辛苦求生,巨大的龍捲風群襲擊過來,迅速奪走了陷入最後掙扎的生命。   陸上發生了地震,海岸線的都市則是面臨巨浪襲擊,彷彿是神明重怒化身的海嘯,無情地拍碎港口,倒捲入城,毀盡一切會活動的東西。   在公瑾與王五戰鬥結束的數個時辰後,大半個自由都市,像是重現了當初日本陸沉的景象,比阿朗巴特魔震更嚴重的災情,把這片富裕的土地化成人間地獄,在短短數個時辰內所造成的死傷,遠超過艾爾鐵諾入侵至今,因為戰爭而死傷的人數。   當初日本陸沉,雷因斯的白字世家、自由都市的青樓聯盟都組成大船隊予以救援,但這次自由都市的災變卻沒有這樣好運。香格里拉的淪陷,打垮了青樓聯盟在自由都市的支配力,無法迅速應變,而佔領香格里拉的石崇,也還沒完成權力接收,只能任由嚴重事態擴大。   雷因斯的反應遠較以往遲鈍,因為目前支配自由都市的是艾爾鐵諾,即使基於人道,要先和敵人握手,也得等敵人先伸出手來,以策安全。再者,自從白無忌倒下,白字世家雖然還能正常運作,可是許多地方都沒有以前的靈活度,這也拖慢雷因斯的反應速度。   ※※※   「嗯……我打了一場很糟糕的戰爭啊,不管是過程還是結果,整個完全失去控制了。」   在耶路撒冷城內休養,公瑾作著這樣的感歎。   對於戰爭,公瑾的認知是傷亡與損失都不可能避免,所以要有損害控制的觀念,事前計算好損傷,評估得失,一旦達到目的,絕不戀棧,才不會本末倒置,深陷戰爭的泥沼。   可是,這次的耶路撒冷之戰卻整個失控,釀成巨大的損失,假若大災變影響整個風之大陸東南一帶,那麼佔領耶路撒冷有何意義?非但沒有好處,反而還給艾爾鐵諾帶來大麻煩。   「之前為了疑兵之計,要誘使青樓聯盟上當,我們損失了很多的糧草補給,現在雖然依照原定計劃,充足的士兵補給逐一從艾爾鐵諾運來,但只夠軍用,不夠配給給一般百姓。」   「耶路撒冷城內的房舍倒塌了大半,我軍的人手有限,不能夠大量修葺,目前只能清出主要道路,維持對城內的管制,不過元帥所指示的遺跡,我方正在率隊搜查,相信不久之後就會有結果。」   「中都和香格里拉已數度傳來關切,希望能知道元帥目前的情形,請元帥指示該如何回應;另外,我們俘虜的耶路撒冷聖教成員,是否該拷問些什麼?或是該立刻處理?也請元帥裁示。」   公瑾坐在椅子上,聆聽麾下軍官的報告,表情始終不曾舒緩。   距離與王五的決戰已有數日,公瑾的面孔一直蒼白如雪,沒有血色。王五固然是傷重,公瑾的傷也不會輕到哪裡去,斷臂與內外傷,加上過度的催發體能,如果不是因為精純的白鹿洞內力護住經脈,公瑾早在戰後就已倒下。   幕僚與醫師都堅持他應該要立刻放下雜務,運功調養,最好是進行閉關,暫時與外界隔離,可是這些堅持卻被公瑾拒絕了,他示意屬下將他扶到座椅上,醫師一面進行處理,他也一面處理事務,如此數天,公瑾不曾離開過座位,隨侍在一旁的部屬看得膽顫心驚,卻也對主帥佩服無倫。   自從陸游戰死於中都,風之大陸上已經沒有足堪號稱第一的武者,但主帥一日內連續擊殺威名赫赫的白夜四騎士在先,挫敗武煉的強人王五在後,強橫無匹的實力,絕對足以號稱武功第一,這是整個第二集團軍同感光榮的大事。   這個威名並非公瑾所喜,他一向不願意如此張揚,不過至少在目前,他需要這樣的威名來穩定人心,向追隨者與屬下臣民證明,自己是一個不遜於恩師陸游的強人。   事實上,這幾天他不曾離開座椅,除了公務繁忙,另一個不為人知的理由是,他根本沒有力氣再站起來。被王五連續重創的肉體,縱使以白鹿洞內功療傷,進展還是很慢,花上十天半個月閉關調養,是遲早得做的事,不過怎樣都得等到耶路撒冷的狀況穩定下來,才能放心去閉關。   (自由都市變成這樣,真是始料未及,石崇雖然把自己的能耐吹誇上天去,但面對這種天變,相信他也無能為力,那麼,就只有看雷因斯什麼時候按耐不住……應該在這幾天之內就有動作了,如果魔導公會能夠……那麼……)   公瑾想著該如何減低自由都市所受到的傷害,一抬頭,卻發現面前的副手憂心忡忡地看過來。   「公瑾大人,我看今天就到這裡吧,您的臉色好壞,如果再不休息,可能真的……」   「我不要緊,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你讓他們稍後把書面報告送上來。」   「公瑾大人……」   身為長期追隨公瑾的副手,蔣忠覺得很苦惱,公瑾大人的執著與堅毅信念,是他令人敬重的優點,可是這個優點,有時反而也變成了他的致命傷。   不管是雷因斯或是艾爾鐵諾,作屬下的人,似乎總為了主上的恣意妄為而苦惱,公瑾大人雖然不像那頭發情猴子一樣胡亂搞事,但是一固執起來什麼人的話也聽不進去,在這一點上,倒與那頭山猴不遑多讓。   在蔣忠的想法裡,身為一國重臣,又是撐起艾爾鐵諾的唯一支柱,公瑾大人應該更看重自身,不要輕易冒險才對,像是耶路撒冷的戰鬥,既然有了奇雷斯這個幫手,不但武功強絕,又有魔族肉體的堅韌,與人類武者對戰更是大佔便宜,為什麼不充分利用呢?   如果是由奇雷斯去蕩平白夜四騎士、對付王五,現在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既可以剷除強敵,公瑾大人也不用受這樣的傷……   儘管沒有訴諸語言,但公瑾仍能輕易把握到這名副手的心思,在沉默了半晌後,他緩緩道:「由我的朋友為我出戰嗎?也許我可以這樣做吧!但這樣一來,卻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公瑾並不介意屬下質疑自己的戰術,有思考才會有進步,如果部屬永遠無法從自己身上學到東西,有一天當自己不在,誰來繼續自己的工作呢?   「我的朋友……是一名絕世無雙的斗鬼,但他天性中為武而癡的一面,讓他只能獲得武道上的至高成就,無法成為一軍之將。縱使我把軌道光炮的操控權交給他,也難保他不會魔性大發,讓白夜四騎士與軌道光炮夾攻自己,不……這樣還好,最壞的情形是,四騎士一個不少、軌道光炮齊射、王五趕到,而他玩夠了跑掉,那時候我想不死都不行了。」   就是因為考慮到這種可能,所以才不敢把重任交託給奇雷斯,如果這種情形出現,那可不是少一條手臂就能擺平了事的。   「蔣忠,如你所見的,我並不是一個有著聖人般品德的人,士兵們跟隨我,不是因為贊同我的理念,只是知道我能夠保全他們的家園、引導他們走向光明,這是對我能力的信任,所以我必須不斷地證明我的能力。」   「但即使是這樣,只要您能獲得最終勝利,過程中的……」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在這方面,或許王五說得對……我是一個執著於理想與信念的瘋子,也正因為如此,我必須站在整個陣營的最前頭,假如我連身先士卒這一點都做不到,還有什麼理由繼續貫徹我的信念呢?過去陸師也是一樣,當人們想要證明些什麼,就難免有一些東西要付出。」   正因為如此,自己付出了一隻右手。以自毀的咒力炸碎,不管用什麼方法都不可能再生,即使有一天自己突破到齋天位,得到那種重生肉體的異能,也還是沒有辦法。   這個樣子的付出,自己很遺憾,卻不後悔,能夠擊敗王五與忽必烈兩強聯手,付出一條右臂當代價,已經是極其輕微了。   「對了,我的朋友這幾天上哪裡去了?耶路撒冷的俘虜,有些有拷問的必要,如果在問出話來之前,就被他一口吞掉,我們到時候哪裡找人去問密碼?」   與魔族組聯合軍的麻煩處,就是這樣,身邊有一個動不動想吃「當地口味」的戰友,要考慮的事情比其他情形更多一倍。   「關於這一點,奇雷斯大人離去時沒有說明,如果您覺得有必要,我們可以嘗試聯絡他。」   「不,沒有必要,隨他去吧……」   反正外頭現在天翻地覆,也不差多一個嗜血魔族在空中亂飛,到時候用軌道光炮鎖定找人,比發信號彈快多了。   把工作處理到一個段落,公瑾預備要靜坐休息片刻,不料外頭卻傳來喧鬧聲,一名軍官急急推門而入,對公瑾行了一個軍禮,開始報告。   「公瑾大人,搜索隊伍命我前來通知,已經找到耶路撒冷的遺跡入口,請您親自過去。」   沒等他把話說完,公瑾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   「知道了。」   ※※※   公瑾在等待雷因斯方面的動作,不過一時之間雷因斯還保持沉默,然而卻有一支屬於雷因斯方面的孤軍,這時正在耶路撒冷附近棲息著。   當日耶路撒冷一戰,眾人僥倖逃生,憑的可以說完全不是自己實力。假如不是楓兒的天叢雲劍、有雪的忍術卷軸,四個人早就全部死在奇雷斯手裡,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連番激戰,有雪幾乎沒有什麼損傷,楓兒也只是中毒乏力,花上一個時辰驅毒後,便已完全回復,但妮兒與泉櫻受的傷都不輕,需要時間療養。可恨的是,眾人沒辦法就這樣回雷因斯去,因為楓兒發現,奇雷斯似乎正遠遠地追蹤著,只是因為某些理由,他無法確認詳細位置,只能大範圍地旋繞飛行,搜查目標。   眾人是躲在一處半藏於地下的山洞中,整體情形並沒有比韓特好上多少,有雪累得呼呼大睡,妮兒也昏沉未醒,楓兒幫她裹傷處理後,再幫泉櫻運氣療傷,花了幾個時辰的功夫,這才把侵入體內的天魔勁驅除,可以靜下來睡上一會兒,養養元氣。   不久之前,香格里拉淪陷、石字世家大舉進入自由都市的消息,也隨著騷動傳來,對這支孤軍的任何一個人來說,都不是好消息,因為這象徵著一直協助他們的情報支援已經潰散了,目前如果想有任何行動,他們只能靠自己。   擁有三名天位武者,這實在是一個不容忽視的戰力,但要行動,就必須先有一個指揮者。綜合各方面的能力來看,自然是泉櫻最為適合,但是泉櫻卻對自己的身份感到有些遲疑。   「我……畢竟不算是雷因斯人,只怕……」   「這不要緊,只要你願意站在蘭斯洛大人這一邊就可以了,這裡沒有人在意那種事。」   楓兒的話稍加修正,意思就沒有錯了,因為唯一會反對這情形的妮兒,目前猶自昏迷不醒,沒法對這情形表示任何意見。   「那麼,楓兒姊姊,我們就必須先決定,目前是該去或是該留。」   王五居然會親自趕來並參與此戰,這點實在是超乎想像之外的大事,也正因為如此,能將王五擊敗的公瑾,實力的強大,令泉櫻一時間也亂了方寸,猶豫不下該如何是好。   如果要離開,那就是朝雷因斯而去,讓己方的傷患能夠先休養,等到回復狀態,再來面對下一場戰鬥;至於要留下……   泉櫻望向遠方的耶路撒冷,公瑾不久之前在那裡向全軍發表了勝利宣言,氣勢之強,即使相隔十數里,仍舊感覺得到那股強烈壓力。純以實力而論,自己這一行人有能力與他相對抗嗎?   「我希望留下。」   「楓兒姊姊?」   「一場大戰剛剛結束,敵人目前的實力如何,我們很需要這樣的情報,而青樓聯盟因為舊體系的崩潰,將會自顧不暇,我們除了親自去探查,沒有別的辦法了。」   情報確實是重要,但持穩重立場的泉櫻,卻不得不考慮到:敵方除了有軌道光炮,更有奇雷斯這個幫手坐鎮,再加上公瑾本身的實力,己方不管想要採取什麼行動,都是相當冒險的事。   但經過一番考量,她仍是選擇同意了楓兒的要求,只是提出附加條件:最多只能在這裡留上兩天,時間一到,不管有沒有查到什麼,都要立刻撤離此地。   「妮兒小姐還重傷未醒,你我的身上也都有傷,不適合與敵人正面作戰,還是先保守因應,比較妥當。」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楓兒點了點頭,心中卻有不同的想法。   周公瑾與王五一場惡鬥,不受傷則已,一但受傷,那肯定是會危及性命的重傷,換言之,恐怕很難再找到哪個時刻的周公瑾比目前更弱的了;自己在逼出毒素後,力量已經回復到九成狀態,與周公瑾相較,勝負猶未可知……   不,如果正面交戰,自己的勝算還是不高,但周公瑾重傷之後,一定會找個地方閉關靜養,屆時任他本領再大,防得了一個天位刺客嗎?   大雪山教導出來的弟子,縱然面對比自身更強數倍的敵人,都有能耐將之刺殺,儘管自己已經脫離黑暗世界好一陣子了,不過為了雷因斯的立場,自己並不介意再進行一次恐怖活動。   ※※※   沒有看出楓兒的真實想法,泉櫻讓她放手行動。本來照泉櫻的意思,應該是她與楓兒一起行動,彼此也才有一個照應,無奈泉櫻的傷勢實在是不輕,沒辦法離開洞穴,只有先藏在裡頭,等待傷勢好一些,再來參與行動,目前,協助楓兒的工作,也就只有交給有雪了。   「真麻煩,沒事還要出生入死的……」   有雪想當然爾地抱怨連連,但多虧了他的忍術卷軸,兩人才能安全地潛入耶路撒冷。   (這管卷軸,真是奇妙,居然能讓一個普通人拿著使用,還可以繼續發揮神效,不愧是霧隱忍流的鎮派秘寶……)   楓兒對日本忍術的奧妙,感到相當佩服,但多少也覺得有點奇怪,因為這樣的一管卷軸,說強不強,但在綜合功能上,卻擁有超越目前魔法技術水平的妙用,雖然說持有這管卷軸所能做到的神通,對天位武者毫無威脅,不過在阿朗巴特魔震之前,只要有一千名持有這類卷軸的特種部隊,就足夠在風之大陸掀起一場風暴,改寫列強勢力版圖。   只是,楓兒也曉得,事情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麼簡單。儘管有雪把這管卷軸視若性命,片刻不肯離身,但楓兒還是利用機會,把卷軸弄到手,嘗試著使用,不過無論她怎麼試,卷軸就像是一管平凡的破紙,什麼特殊效果都沒有,更別說輕鬆遁入地面。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將這管卷軸偷偷交回。   (真古怪,回到雷因斯後,還是要找魔導公會來研究看看,說不定能有什麼幫助……)   楓兒的這番心思,有雪自是不知,另外一方面,他也以為這趟潛地進入耶路撒冷,只是單純刺探情報,不曉得楓兒有刺殺周公瑾的打算,要不然,楓兒就真的得拿劍抵在他脖子上,才能逼他就範。   忍術卷軸的潛地效果誠然神奇,但如果不是因為耶路撒冷的結界,在不久前的能源風暴衝擊中被連根拔起,毀得一乾二淨,楓兒和有雪絕不可能這樣輕易就潛入進去。   經過戰爭之後的耶路撒冷,倒是一個出乎兩人預料的景象。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二章 懸軍深入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二章 懸軍深入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   第二集團軍的行動效率頗高,短短數日之間,就在耶路撒冷的房舍廢墟上,建好了大量的臨時棚屋,讓軍隊與重新收容的難民不用承受日曬雨淋之苦。   明快而有效率的處理速度,艾爾鐵諾人以這樣的態度,向目前被強迫勞役的俘虜們誇耀著。   「能夠用這麼快的速度完成,艾爾鐵諾沒有第二支軍隊能夠辦到,要找哪一支部隊比我們更快,除非是瘋狂白家的特種工兵隊了。」   當年白無忌攜帶「侍者隊」,在自由都市大鬧一場,技驚四座,令各大勢力的領導人又驚又愧,雖然已經事隔多年,不過仍為全風之大陸人津津樂道,擔任第二集團軍工兵部隊的軍官,不敢過度誇口,於是使用了這樣的說法。   可是耶路撒冷的信徒卻未必領情,因為已經遭到破壞的事物,即使完全修復得一如從前,傷害仍是已經造成,艾爾鐵諾人在他們眼中,已經變成永遠的仇敵。   但以楓兒的眼光來看,第二集團軍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些將兵之中,超過七成都是白鹿洞門徒,與主帥有同樣思想,身為草莽軍人,卻作著學者的事,重視歷史文物價值。所以在整理廢墟時,絕對不作無謂的拆除,把一些可以修復的文化指標保存下來,等待日後經過充分規劃的整修。假如今天佔領耶路撒冷的是石家,石崇多半不管三七二十一,搜括盡所有城內財寶後,摧毀建築重蓋。   不過,楓兒與有雪並非為了考察建築而來,在成功潛入之後,一時間並沒有得到什麼成果。儘管找到了臨時被充當為元帥府的飯店,但周公瑾卻不在裡頭,兩人在元帥府的地下穿梭移動,聆聽上方的交談,花了一個時辰的時間,卻沒得到什麼有利情報。   「周公瑾不在,他底下的人……到哪裡去了?」   奇雷斯不在耶路撒冷,這點不難理解;朱炎似乎參與了香格里拉攻略戰,一時三刻趕不回來;問題是還有一個郝可蓮,理應在此時貼身保護主帥,只要找到她,就能夠找到周公瑾了。   楓兒作著這樣的判斷,但兩個目標人物卻也如同自己一樣,刻意隱匿起氣息,令自己無法確認他們的位置。   (聽說周公瑾受了重傷,現在距離戰鬥結束才不過一天,而這種重傷,幾個月之內是好不了的……不過,郝可蓮出身毒皇門下,說不定有一些特殊手段,能讓人短時間內回復,屆時要刺殺可就不容易了……)   而且,照這情形來推算,郝可蓮大有可能正與周公瑾閉關療傷,那麼最壞的打算,就是頂多三、五日後,周公瑾就以十足狀態出現,到時要殺他就不可能了。   有雪也隱約看出一點端倪,道:「泉櫻說得好像有點道理,要不要先撤退,晚一點再來刺探看看?」   楓兒正自考慮,經過上方的幾名艾爾鐵諾士兵,閒談中忽然有一句話令地底下的兩人吃了一驚。這幾名士兵只是低層小兵,不知道什麼機密軍情,只不過作一點普通的閒談,但他們的閒談中,卻出現了這樣的句子:   「你知道嗎?聽說冷夢雪從海外回來了。」   「你也聽說啦?我還是不久之前才知道的,夢雪小姐她結束了半年的海外行程,剛剛回到風之大陸,在前幾天已經入港了。」   「嘿,畢竟是自己的故鄉比較親切嘛,像我們到了自由都市,連吃都吃不習慣,要是真到了海外去,連喝水都喝不下去了。」   幾名士兵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甚是興高采烈,楓兒與有雪花了點功夫,才大概釐清他們所說的內容。大體上來說,就是今年二月時突然宣佈停止一切演藝活動,應邀前往海外獻藝的超級紅星冷夢雪,剛剛結束海外的表演行程,由波魯特佳爾登陸返國了。   冷夢雪的歌聲與歌迷同樣都是無遠弗屆,不只是自由都市,就連艾爾鐵諾也有她的忠實歌迷,包括佔領自由都市的第二集團軍。所以聽到這名偶像歌手的歸來,士兵們相當興奮,過去在艾爾鐵諾,只能聽到音質不佳的複製品,這次親身來到自由都市,終於能夠一聞現場原聲,這是讓眾多士兵同感振奮的喜事。   言談中有提到,冷夢雪雖然才剛剛回到風之大陸,卻已經接下了石崇的邀請,目前正率著隨行車隊,浩浩蕩蕩地往香格里拉而去,預備會在香格里拉舉辦回歸演唱會。   士兵們開始商量,不知道有沒有可能請假去聽,或是想辦法邀請冷夢雪作巡迴演唱會,一面談一面遠去,只聽得有雪連連搖頭,看著楓兒的臉,很曖昧地說道:   「真是個沒節操的女人,自由都市才剛剛換主人,她就等不及地搶著表態,一點道義都沒有,枉費妮兒過去還是她的歌迷咧……」   「真、真的嗎?不過……藝人無祖國,什麼地方可以表演,就往什麼地方去,這點也不奇怪啊!」   面對雪特人的質疑表情,楓兒苦笑的面孔下,也是滿心納悶,自己如今正在耶路撒冷,那個率領車隊朝香格里拉而去的「冷夢雪」,到底又是什麼東西?   ※※※   這一天,有雪與楓兒是無功而返。除了楓兒自己,有雪的表情也有些扼腕,為了沒有能夠找到目標物而遺憾。   楓兒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只以為他是由於情報刺探不順利而感到憂心,不由得肅然起敬。   「有雪大人,今天真是辛苦您了。」   「沒什麼,為了泡妞……不對,為了偉大的祖國與人民,我個人小小的疲勞算不上什麼。」   有雪信口胡謅,楓兒也沒有追根究底,轉去探問仍在運功療傷的泉櫻。   「你的傷有沒有好一點?都已經快要兩天了,照理說,應該復原得差不多了啊!」   泉櫻搖搖頭,露出了有些喪氣的表情,道:「如果我的身體還像魔族,當然是這樣,可是……」   她後來發現,自己雖然一度因為被織田香改造,變成魔化體質,新陳代謝速度增快,受傷痊癒極速,可是一段時間沒有補充織田香血液後,魔化體質的痊癒效果減慢,自己在耶路撒冷被奇雷斯重創後,傷勢好得甚至比一般人更慢。   從這情形來推判,只怕由後天改造的魔化體質,存在著許多問題,一旦得不到魔力源補充,就會退化,甚至反造成傷害。目前自己所知的幾個例子中,楓兒姊姊的魔化體質能如此穩定,簡直是種奇跡,實在不知道她是怎樣做到;至於花天邪,若自己所料無差,只怕他是用大量生人的血肉精氣,維持自身的魔體不會崩潰吧!   借助非正軌的魔道之力來變強,果然是種飲鴆止渴的做法,時間一久,受傷害的還是自己……   「我和妮兒小姐的傷沒有那麼快痊癒,可是我們得為以後想想辦法。」   從楓兒所得到的情報,泉櫻多少也看出了一些東西,其中有些是關於青樓聯盟,但更多是關於公瑾。   「在我記憶中,公瑾師兄是一個穩紮穩打的人,但是,只要他一旦決定轉為攻勢,那就是進攻、進攻,不斷地進攻。」   也因為如此,與其說公瑾正與郝可蓮閉關療傷,預備盡快回復戰鬥力,泉櫻則是更相信公瑾正不顧傷勢,進行著下一波的攻勢。   「我有一點不理解,他的傷勢不先痊癒,實力受到影響,哪裡有再次進攻的本錢?」   「在我們看來當然是這樣,不過,即使他的傷勢沒有痊癒,單是天上的軌道光炮,對我們就有很大的威脅性了。」   米迦勒與王五都是被軌道光炮給嚴重拖累,這才落入敗局,泉櫻與楓兒心中有數,自己還沒有那麼強的實力去招架光炮,要是給五台光炮對準了連續轟擊,不出半個時辰就重傷慘死了。   「楓兒姊姊,知道耶路撒冷的地下是什麼嗎?」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   「我知道,是某個太古都市的遺跡。」回答這句話的,是剛剛醒來不久的妮兒。儘管她不太願意介入這兩個女人的談話,不過身為耶路撒冷之戰的唯一倖存者,她最有資格來回答這個問題。   「我在城裡面的時候,曾經看到米迦勒她們……」   當妮兒說話的時候,她的樣子像是在自言自語,眼光偶爾會與楓兒交會,但卻絕對不往泉櫻面上看一眼。她並不是一個很高傲的女孩子,不過鬱積在心頭的舊怨,讓她沒有辦法向泉櫻表示友好。   當妮兒說完米迦勒在戰前的奇異行動,眾人都覺得耶路撒冷的地下大有玄機,泉櫻更是潛心思索。   「這麼說來,艾爾鐵諾軍正在挖掘遺跡了,二師兄他想做什麼呢?」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想要宰光我們。」   有雪惡狠狠地說話,點出了大方向,但這卻不是泉櫻所需要的東西。   (唔,如果耶路撒冷城裡找不到師兄,那麼他應該是在地底下的遺跡了……)   之前曾經推測過,公瑾師兄是不是有可能秘密離開了耶路撒冷,到香格里拉去與石崇見面,在各方勢力仍困擾於自由都市的災變與政局時,先發制人?但從妮兒的訊息,泉櫻相信公瑾的籌碼不在地面上,而在地層之下。   耶路撒冷的地下是太古遺跡,而遺跡裡頭有些什麼呢?從米迦勒如此小心翼翼的情形來看,恐怕不是單純的一個廢墟,而是有某些強力兵器藏在裡頭。那麼,他有了軌道光炮這樣的強力武器還不滿足,想從耶路撒冷的地下挖掘出什麼呢?   可以判斷的資料嚴重不足,唯有再去探查詳細資料,楓兒心中隱隱有股擔憂,職業經驗告訴她,如果不能盡早偵查出個結果,這件事將對己方相當不利。   越想越是不安,楓兒幾乎立刻就想要再回到耶路撒冷,也正因為如此,她完全忘記了有關冷夢雪的傳聞,也沒有把此事提出來與眾人討論。   大雪山培育出來的刺客,確實是刺探情報的精英,再配合著有雪的卷軸,楓兒在耶路撒冷城內來去自如,連續幾次,全然沒有驚動到敵人,儘管事前一度擔憂奇雷斯的存在,不過一直到最後,這個最危險的絕世凶獸也沒有出現。   (離開耶路撒冷了嗎?如果是這樣就還好,最糟糕的可能是他也來到耶路撒冷的地下,守護著周公瑾……)   太過順利的進展,讓楓兒不得不擔心。經由妮兒所提供的情報,她把搜索的重點,放在當日米迦勒進行轉移的遺跡地點,不過該處已經在日前的戰鬥中被刻意破壞,什麼也沒有剩下,最後楓兒是緊盯著艾爾鐵諾軍的動向,這才從工兵部隊的悄悄行動中,發現了正在挖掘中的遺跡。   楓兒不是沒有動過直接進入遺跡探勘的想法,但遺跡的入口處,明顯地施放了某種結界。從小草那邊學來的知識,楓兒辨識出這個結界連結著某個東西,只要有人闖入,就會觸動警報,並且啟動那個不明裝置。   貿然闖過去,打草驚蛇就不太好;自己身上又沒有攜帶破結界符之類的道具,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潛過去。   「這個簡單,山不轉路轉,入口又不是只有一個,這邊不能走,我們鑽地也是一樣啊!」   有雪嘗試著由地底前進,使用遁地的方式,直接由地層走到遺跡去。依照以前的使用方法,只要像游泳一樣不停地往下划動,就可以越潛越深,但是他與楓兒連續嘗試許多次,至多潛下十多尺,就像是遇到了一層看不見的障礙,不管怎麼用力,就是潛不下去,最後也只好放棄這主意。   「原來如此……是結界。」聽了有雪的簡報,泉櫻作著這樣的判斷,「如果他們想挖掘的遺跡,是某個埋藏兵器的軍火庫,那麼有一些結界防守並不值得奇怪。」   妮兒搖頭道:「拜託,那些遺跡起碼幾千萬……幾億年了,這麼久的老古董還會動嗎?」   「或許是被人再啟動了吧!之前傳送設備出去的轉移裝置,不也正常運作嗎?再不然,公瑾師兄另外張設了一些強力結界,這也不是什麼很出奇的事。」   不管是哪一種,擺在眼前的現實是:除非硬闖,否則沒有能夠潛蹤進去的可能。基於心裡急迫的危機直覺,楓兒想要冒險一試,但泉櫻卻無法贊同,她不希望為了直覺而冒險,否則一旦觸動結界,引起軌道光炮狂轟地面,那該如何是好?   只是,楓兒也不願意在這裡呆呆地等,坐失良機,而向來就是行動派的妮兒,更是高分貝地反對泉櫻的慎重。   「好吧!但是一定要小心從事。」   看看周圍一個個都是身上帶傷,卻又活力十足的戰友,泉櫻由衷地開始佩服源五郎,要策劃這群人的行動,真是不容易啊!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三章 寒冰炙吼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三章 寒冰炙吼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武煉雲龍閣   從數天前開始,整個武煉就陷入不安的風暴中,尤其是政治中心、王字世家的總堡──雲龍閣,更是這股風暴的中心點。   由於王字世家沒有刻意隱匿消息,所以每一個武煉的獸人都知道,他們的最高領袖王五為了救援胞弟,已經離開武煉,親自到自由都市與強敵決一死戰。   這一戰的結果,已經由周公瑾的現身而揭曉。偉大的王五戰敗於該役,這點對於武煉獸人來說,誠然是個打擊,但不像過去的獸人領袖隨著敗績而失去支持與聲望,王五長時間對武煉獸人的付出,在這時完全顯露出來。   最偉大的天刀王五,會不會有落敗的一天?這個疑問曾是武煉獸人心中的夢魘,但當惡夢終於發生,獸人們發現自己對王五的敬愛依舊,他們並不是因為這個領袖的拳頭大,因此跟隨於他,而是打從心底熱愛、擁戴這個世上所剩無多的傻男人。   當戰鬥結果傳回來,武煉掀起了自瑾花之亂後不曾有過的大騷動,獸人們誠心誠意地祈求,希望王五能夠盡早歸來。而若王五有什麼不測,不用等到雲龍閣一聲令下,數千萬武煉獸人即使全部客死異鄉,也誓要血洗仇人的一切。   但……王五的下落卻仍成謎。在那驚天動地的一戰後,王五到底去了哪裡?是死是活?周公瑾不曾提起,也沒有別人知道。   成為權力中心的雲龍閣,也僅僅曉得王五自該役生還,但下落就不得而知,公孫楚倩所能掌握的情報網,也因為青樓聯盟的猝然崩潰,一時間整個癱瘓,無法正常運作。   (五哥,你到底上哪裡去了?請你告訴我。我知道你還活著,但為何我感覺不到你?你快點回武煉來吧!你的妻子、親人、人民都在等著你的歸來。)   自從王五離開,公孫楚倩作了緊急交代後,就一個人來到王家總堡最高處的陽台,往東北方眺望。   丈夫的武功有多強、奧秘何在,公孫楚倩都很清楚,能夠戰勝這樣的他,周公瑾這個男人真是可畏可怖,但怎樣也好,現在她只期盼丈夫的歸來,既然得不到情報,她就只有站在這裡,用整個精神去感應,希望能夠察覺到一點東西。   這樣的努力,終於在耶路撒冷之戰結束的數天後有了回應,當公孫楚倩終於感應到熟悉的氣息,以天位力量飛出王家總堡,在一個時辰後趕到雲龍閣邊界時,正好遇到世家中的一名部族領袖,往雲龍閣方向趕去,見到她慌忙施禮。   「不要多說廢話,五哥現在人在哪裡?你直接把消息告訴我。」   「是的,如果對方說的沒錯的話,五少和二十六少剛剛已經回到武煉,正在我們族人的保護之下,可是……可是那個情形很怪,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終於有了愛侶的下落,心急如焚的公孫楚倩沒有留意到對方的臉色有異,看這虎頭獸人比手畫腳半天,還是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她也不多話,問明了方向,逕自直奔過去。   耶路撒冷到雲龍閣。之間千山萬水的距離,可以在數日內把人給送回來,這樣的速度,除了太古魔道的飛行器外,就是天位武者的飛行、天位魔法師的瞬間移動了。換言之,多半有一個天位武者從周公瑾手下救人,然後把兩人帶回武煉。   這個人到底是誰?有這本事在周公瑾面前救人,武功一定不弱,而他施恩武煉,又是為了什麼?   不愧為女中豪傑之名,公孫楚倩腳下奔馳如風,腦裡卻仍在做著各種思考,只不過當她終於抵達,卻對眼前的情形皺眉不已。   「這是在幹什麼?」   沒有看到丈夫,公孫楚倩只見到數百族人圍著一塊巨冰,長、寬、高各有三尺多,不時往外散發著森寒冷氣,而這塊巨型寒冰旁邊站著一個蒙面人,像是在守護那塊巨冰,正對著她抱拳施禮。   「王夫人你好,大名久仰了。」   不但蒙面,而且全身穿得密密麻麻,不露出半點皮膚的韓特,用很死板的聲音,冷冷地說著。   受海稼軒所托的韓特,是根據本身的推測,猜出內中事物的。他平日雖然放蕩不羈,卻對王五甚是敬仰,當他察覺到海稼軒可能是以急凍成冰之術救援王五,並且委託自己送往武煉時,韓特確實有一種義不容辭的感覺,只是,他也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所以安全起見,先當個為善不欲人知的蒙面人比較妥當。   「王夫人是目前武煉的領袖,交給你,本人就放心了。」   韓特以假音這麼死板地說完,反手一拳打在冰面之上,照海稼軒教導的方式輸出內力,以炎系內勁將這雙層冰封的寒冰外層融去,這個無比堅固的小冰山,轉瞬間便以百倍於正常的速度散化為大量蒸氣,露出了內裡的事務。   (哼……很好,任務終於達成了,把王大俠平安送回,我也了了一件心事。)   心裡這麼想著,韓特微轉過頭,想在離開前看看偶像人物的英武面容,哪知道所見到的東西,卻令他驚得魂飛魄散,眼珠突出,而後頭更傳來一聲淒厲尖叫。   「啊啊∼∼」   儘管事前做過一些想像,也曾做過做壞的心理準備,但公孫楚倩卻沒有料到與丈夫的會面會是這個樣子。   白茫茫的蒸氣散去,露出小冰山內裡的兩塊玄冰,玄冰之中分別冰封著兩具人體,即使在烈陽普照之下,也沒有任何的融解,反而散著森森寒氣,讓團團包圍這兩塊巨冰的獸人,不住打著哆嗦。   這是很精純的寒冰內力,將人護在玄冰之內,不讓虛弱的真氣流失,堪稱為最好的重傷保命處理,重傷的王五和王羲之,能夠被這種手法給護住,自然是不幸中的大幸。   但讓公孫楚倩驚駭欲絕的,是兩塊巨冰之上,赫然以利劍刻寫著文字,在王五的那一塊上頭,寫著「武煉大英雄凱旋歸國」,這句不知是表達敬意還是諷刺的話語;旁邊那一塊就沒有這麼好運,寫著「奉送仁義廢柴一條」,這個擺明是要人好看的字句。   驚愕過後,洶湧的怒氣熾烈噴發,不過當公孫楚倩環顧四周,卻已經找不到那個蒙面人的身影,給他逃之夭夭了。   「誰?誰?是誰幹的?有膽子就馬上給我出來!我記得你的聲音和背影,你別想給我逃掉!給我滾出來,我不會放過你的!」   飛砂走石,地面震動,暴怒的公孫楚倩,吼嘯聲令在場獸人只想抱頭鼠竄,人人膽顫心驚,生怕這筆帳算到自己頭上,直過了好半晌,才有幾個輩分比較高的長老趕到,嘗試平復女武神的暴怒。   在某個方面來說,武煉獸人最引以為傲的女武神,也是一座會走路的移動火山,她的憤怒猶如天怒,一發難休,如果沒有王五來遏止,不知會蔓燒到什麼地方去,然而,這次的運氣卻不錯,一件突發意外終止了火山噴發。   「呼咻∼∼」   某種尖銳的波動,像是無聲的震波,瞬間令所有獸人為之顫慄,較為敏感的族類甚至寒毛直豎。這種波動只維持了極短的片刻,立即消失,獸人們左顧右看,卻弄不清楚到底發生何事。   (怎麼了……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整個空間的天地元氣大亂,山野的精靈們都在騷動。)   莫名的警訊,令公孫楚倩的怒意剎時消失,轉頭望向東北,那陣波動的來源。不過這卻只有短短的時分,跟著她就想起來自己之所以狂怒的理由。   「不要拉我,我要宰了這個藏頭露尾的龜蛋!居然敢對我老公和小叔做這種事,我一定要宰了他∼∼」   武煉的最高領袖,在這天平安歸國,這是一件足以溫暖整個武煉人心的大喜事,但為何獸人們後來屢屢向外界探聽,究竟是何人送王五元帥平安歸來,態度還無比地惡形惡狀,這就不是外人所知的了。   而當時靠著海稼軒另外秘密傳授的匿息訣竅,偷偷躲在一棵大樹後頭,不住擦著額上汗珠的韓特,心中不住叫苦連天。   (這下子真被那個白髮渾蛋害慘了,事情鬧得這麼大,不去魔界避避風頭不行了……)   ※※※   雷因斯的孤軍,目前處於很麻煩的狀態。除了外在環境,他們也為著內部問題所苦,儘管過去他們曾經一起攜手對抗八歧大蛇,不過這一次蘭斯洛、源五郎都不在,缺少了協調潤滑的人,摩擦機會就高得多。   以妮兒、泉櫻的恩怨為中心,大小事物都能摩擦出火花。如果不是因為妮兒還有起碼的理性,不時告訴自己以大局為重,而泉櫻又一再刻意忍讓,那麼不用等到面對公瑾,這邊就先要爆發大戰了。   一個團體,必然有一個發號施令的領袖。在這支四人小組中,泉櫻是最有規劃能力的人,楓兒、妮兒的武功雖高,頂多只能針對情況,做出適當反應,不讓事情惡化下去,不太能主動出擊,讓局勢好轉起來。   妮兒雖然偶爾也有驚人的傑出表現,但兩相選擇,有雪和楓兒仍是比較相信泉櫻,畢竟……驚人的表現,有時候不只驚到敵人,也會驚到自己人。   可是,雖然眾人都知道蘭斯洛與泉櫻的關係,但這層關係並沒有明顯浮上檯面,欠缺名份、妾身未明的泉櫻,實在沒什麼立場指揮雷因斯的人。   泉櫻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只能藉由不斷地展現能力,來鎮服妮兒的不滿。而妮兒也確實很佩服泉櫻的見識與判斷,因為當她聽完三人的偵查所得,很快就能歸納出結果。   「從你們對工兵部隊的監視結論,我想公瑾師兄這次的挖掘,不是像白家太研院那樣,挖出各種器物,分析其技術,用來幫助太古魔道的研究,而是針對某樣東西下去尋找。」   泉櫻道:「而如果他得到的資訊與我一樣,那麼公瑾師兄所要尋找的,是一件史前時代所傳下的超級兵器。」   從以前到現在,有關於太古時代的各種傳聞,真的、假的、學術的、神話的,真是數也數不清楚了。對於這個一度存在過的文明,風之大陸上的人們有過無數猜測,而在這些口耳相傳的故事裡,有某些神器傳聞因此誕生。   在風之大陸的悠久歷史中,曾有一些神兵聖器,因為被用來斬龍、誅殺魔王,而名動一時,好比陸游所佩帶的「凝玉劍」、天草四郎的「十字聖劍」,就是很有名的神兵,而當這些兵器因為某些理由,從歷史上消失,下落不明,那就變成了傳說中的神器。   然而,那一段在發生在史前的文明,卻沒有任何紀錄保存下來,後人只能憑靠著類似考古的行動,去推測那個文明當時的繁盛景象。如果要說有什麼組織,對那段過去有著相當的瞭解,那肯定非雷因斯白家莫屬,但白鹿洞中卻也藏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我以前曾經在白鹿洞的後山,看過一些宗卷。裡頭有部分是不能肯定的軼聞,也有一些是高度機密的文件,這些東西除非得到陸師的許可,否則任何長老都不能觀看。」   泉櫻又道:「在那段史前文明的末期,幾個分屬不同大陸的勢力處於對峙狀態,相互開發出毀滅性的強力武器,本來是用於嚇阻,維持對峙的情形,可是最後人的野心凌駕於理智之上,幾個勢力分別使用這些武器,跨大陸、海洋彼此攻擊,所造成的天災人禍,終於令這文明滅亡,大地進入冰河時期……」   因為事情實在是太過遙遠,楓兒和妮兒聽在耳裡,不覺得有什麼衝擊性,反倒像是在聆聽某段歷史課程,對已經逝去的過往,很是有種「古月照今人」的感慨。   「那場史前大戰的實際面貌為何,如今已不可考,但是從文件記載中研判,裡頭曾有一樣強力兵器,造成了極大的傷害。」   眾人都見識過渾沌火弩,情知那種武器的巨大殺傷力,不過在普通人的眼中,天位武者同樣是一件超級武器,所以當泉櫻這樣說的時候,其他人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感受。   泉櫻也不多言,手指在地上輕輕描繪,指力到處,一幅圖案清楚地畫了出來,才短短幾筆,楓兒和妮兒已經認出,那正是風之大陸北方的地圖。   「惡魔島的對面,你們應該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吧?」   風之大陸的北端,正對著西西科嘉島的那一塊海峽,整塊海岸呈現一個漂亮的半圓弧形,看來就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一塊,蔚為奇觀,當地則流傳著數不清的神話與傳說,嘗試解說這地理上的奇特景觀。   「……不過,我在白鹿洞看到的那份宗卷,卻是從地脈磁氣、地質結構的分析,得出那塊土地並非自然生成,而是後天人為破壞所造成的結果。」   泉櫻又解釋說,後來比較詳細的研究報告,更推判出這是受到某種強力武器轟擊之後的結果,那一擊不但讓這塊土地整個灰飛湮滅,風之大陸從此缺了一角,殘留的能量更長久影響著附近地脈,導致億萬年後,位於該範圍內的惡魔島,仍是一個磁場錯亂複雜、無法完全封印,成為境界隧道出口的特異地點。   「這份報告,是幾千年前研究惡魔島形成原因時,意外得到的結論,相信白字世家也有類似的機密研究,只不過沒有對外發表而已……古時候的人們似乎沒有想到,當一件武器強大到這種程度,使用它的人已經沒有負載它的能力,這種文明滅亡是注定的事。」   可是……假如那個武器現在仍然殘留著呢?如果那些曾經令太古文明滅亡的兵器,被重新發掘出來使用,對現今的風之大陸,會有什麼影響?這是誰也不敢想像的。   「這麼說的話,事情根本已經很明顯了嘛!」   妮兒霍然站起,迅捷的動作像是一頭雌豹,要不是腰間仍裹著帶血的紗布,真是會讓人忘記她傷勢未癒的事實。   「我們就該直接殺進去,在鐵面人妖有機會發動那個武器之前,把他和他的陰謀一舉粉碎,這樣子就一了百了了。」   「但是,這個兵器的存在,只是我個人的推測,並沒有得到證實,而且也不能確認那兵器與耶路撒冷的關係;就算推測是真的,太古魔道的事,最好還是由太古魔道的專家來……」   泉櫻嘗試著勸阻,而妮兒既然有打算讓她發號施令,縱然不願,也不多言,維持了沉默,不反抗施令者的意思。   楓兒看出了兩邊的想法不同,所以就作了比較中肯的建議,希望能進入那個遺跡,不是刺殺,而是單純先作調查。   妮兒的表現,出奇的「懂事」,泉櫻感到很驚喜,卻也很猶豫。耶路撒冷是敵人勢力的重心,自己這支人人帶傷的孤軍,在這裡活動的危險性之高,簡直是步步都如履薄冰,雖然到目前為止都很順利,但過去的幸運,並不能當作未來成功的保證。   妮兒失之大意、楓兒姊姊失之急躁,這都不是為軍之道,但即使是自己,偶爾心裡也會響起一陣小聲音,問著自己真能肯定這樣慎重是對的嗎?如果真因此錯失了阻止敵人的良機,往後要花多少代價來彌補呢?   這時,一件事物影響了泉櫻的決定。   先是腳下地面的劇烈震動,跟著,一股連武煉都能感受到的大氣波動,狂撼著所有人的感官六識,最後出現在眾人眼前的,一道粗巨的紫色光柱,由遠方的耶路撒冷城中沖天射出,直入雲端。   奔站在山洞口,遙遙眺望著遠方的紫色光柱,泉櫻的衣裙微微飄動,因為傷勢而蒼白的嬌顏,映上一層淡淡的紫紅色,她眉宇中所蘊含的,是一種很不吉祥的感覺。   「試試看吧,如果防守遺跡的結界,是白鹿洞的仙道術,我可以嘗試做個隱形符咒,如果真的觸動了結界,那就祈禱結界所連結的裝置不是軌道光炮吧!」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四章 太古荒城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四章 太古荒城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   從耶路撒冷射向天上的光柱,燃亮了整個夜空,長達一個時辰之久,那道璀璨盛放的紫光,比千萬朵煙花更要耀眼,方圓數百里之內,看得清清楚楚,令目睹到這一幕的人們議論紛紛。   由於公瑾並未現身,所以第二集團軍的高層並未就此對士兵們做出解釋,士兵們倒是沒有因此而不安,只不過想到耶路撒冷這地點的特殊性,多多少少有些犯嘀咕而已,況且,長官們好像隱約透露出一個訊息,就是這次的光柱並非意外,往後還是會有類似的事件。   只是,事情發生的速度,遠較他們預期得更快。就在光柱出現的隔天,妮兒等三人已經再次進入耶路撒冷,並且直接朝遺跡入口而去。   泉櫻並沒有跟來,理由是傷勢未癒,妮兒對此當然沒有什麼好話。楓兒則是保持沉默,這並不是認同妮兒,只不過懶得做不合身份又無意義的爭辯而已。   在妮兒率領下,這支隊伍充滿了過去幾次所沒有的銳氣,直闖目的地的氣勢,像是衝鋒陷陣一樣。   「沒什麼好怕的,勝敗關鍵就賭一次了,成功的話就闖進去,如果失敗,頂多就是讓你被軌道光炮狂轟而已。」   「什麼?」昨晚泉櫻三女會談時,有雪獨自拿著卷軸躲在外頭研究,並不知道結界另外連結著反擊裝置的事,一聽說那個能讓強天位武者重創的可怕光炮會射下來,當場就嚇得腿軟了。   「吵死了,軌道光炮有什麼好怕的,又不是要你去單挑鐵面人妖,給我像個男人一點!」   「這種話等你真的像個女人了再說。」   有雪的抗議完全被忽視,當三人來到遺跡入口附近,楓兒嘗試了泉櫻所試作的破結界符。如果這結界是公瑾以白鹿洞道術施布,應該有相當機率的成功性能破除。   嘗試的結果,當然是失敗了,破結界符稍微一發亮,就自動燃燒殆盡,什麼效果也沒有。泉櫻並不是仙道術的行家,製作結界符時寫寫停停、猛咬筆桿的樣子,楓兒等人全都看在眼裡,與其說寄望符咒會成功,他們其實只期望別當場發生大爆炸就很幸運了。   「路是人走的,沒辦法了,硬闖吧!」   到最後,仍是不得不採用妮兒的正攻法,楓兒雖然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對於軌道光炮的恐怖威力,她實在無法想像觸動之後會是怎樣。   三人結束潛地,浮上地表,一口氣朝遺跡入口衝進去。妮兒和楓兒的身法極快,儘管還帶著一個有雪,但速度卻是入口處巡視的兵丁所無法視見,一下子就穿梭了進去。   在進到遺跡入口時,楓兒和妮兒確實感應到某種能量波動,但卻是一現即逝,之後,什麼特殊現象也沒有,更別說連結到軌道光炮發射了。   「哈哈哈,枉費白鹿洞的東西被人說得那麼厲害,多麼不可一世,結果根本沒什麼嘛!」   妮兒雙手叉腰大笑,楓兒雖然覺得有點怪異,但卻提不出什麼反駁的理由,一方面她也覺得奇怪,難道這個結界真是虛有其表?還是泉櫻的破結界符成功了呢?   沒時間多想,他們三人往黑黝黝的無底深洞跑去,完全沒有察覺到,在遺跡入口之外,千餘尺的高空上,有一道漆黑的身影,右手因為高溫摩擦而冒著裊裊青煙,正展開蝠翼,漂浮在空中。   「唔……有點痛,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連續接下二十枚,還是會有痛的感覺。」   正因為是千尺高空,所以當他以天魔金錐瞬間擊破二十枚光雷,地面上一點都感應不到。   凝望著下方,他面上浮現著滿是邪惡氣息的微笑。   「如果讓小美人兒受了傷,肌膚被劃破,那樣就很不好了……不過,這也是個難得的機會,你們就幫我去探測一下,我的人類朋友到底在想些什麼吧?」   ※※※   在耶路撒冷的舊建築底下,通過一些隱蔽的出入口,還有一些年代久遠、幾乎無法辨認時代的魔法防禦,就會抵達耶路撒冷地下的史前遺跡。   「好……好大啊!」   「從來沒想過,居然會有這麼大的古代遺跡……」   有雪與妮兒都吃了一驚,這個地下遺跡的規模之大,簡直超乎想像,不是幾座石陣、幾間殘破的實驗室那麼簡單,在地下數百尺深處的這個遺跡,是一個已經破落的都市,正確說來只剩半個,因為有一道南北向的無底大地陷,把這個都市的另一半,吞沒在無底的黑暗深淵中。   「到底是什麼時候留下來的?這種規模……」   妮兒不是考古學家,也不是太古魔道方面的學者,但是看著眼前的景象,確實有一種深深的戰慄感。   十幾層高的奇形建築,外表與所有看過的樓房迥異;街邊停著的怪異東西,造型有些像是旭烈兀的跑車,但卻又遍找不到輪子,看來是那麼樣地古怪。   儘管已經是千萬年不見天日的東西,不過漫步在渺無人蹤的街道上,仍然可以想像到這裡曾經擁有過的繁華歷史、輝煌文明,看這條街道如此寬敞,推算這城市所居住的人口,怎麼都是數百萬人的大都市。   空城寂寂,高樓偉屋都成了蛇鼠蟲椅的巢穴;空中有著蝙蝠群飛來飛去;佔據了樓房的蛇只,根本懶得爬動,對著這群不速之客嘶嘶作聲;偶爾有老鼠一溜煙地跑過路面;冰寒陰涼的空氣吹拂過面,潮濕中有淡淡的腐臭氣味,這些都讓人產生一股難以形容的感傷。   「千秋功過,繁華轉眼雲煙啊!」   對著這幕景象,有雪也不禁發出詩人般的感歎,但無論是妮兒或楓兒,都不會覺得不合適,因為看到這麼荒涼的都市廢墟,她們的感覺也差不多。   「別廢話了,我們是來這裡辦事,不是觀光的。」   妮兒催促起來,而三人很快就找到方向,因為不久前方就出現了巡邏衛兵,跟著他們行走,穿越街道,經過了幾棟殘破的高樓,前頭出現了***與人聲,除了大批工兵部隊正在開挖,還有數千士兵來回巡邏。   「那是……」   「噓!小心。」   正在指揮隊伍的那個年輕軍官,三人都不認得,但從士兵們對他的稱呼,三人知道那是公瑾的心腹──蔣忠。而巡邏衛隊的領隊看見蔣忠,急忙施禮。   「保安的工作沒有問題吧?」   「是的,我們把方圓一里都列入封鎖範圍,來回巡邏,絕對不會有閒雜人等或奸細潛入,連一隻鳥都飛不進來,也絕對不會發生像上次那樣,被雪特人忽然侵入的事件。」   「什麼雪特人?」   「啊,屬下失言。」   上次在暹羅城,有雪憑著轉移卷軸,居然突破層層保安,侵入到太古魔道小組的工廠,這件事情令當時負責警備的軍官引為奇恥大辱,幸好因為公瑾正忙著準備進攻耶路撒冷,所以才不受責罰,但在那以後,第二集團軍的高階軍官擔任警戒工作時,對雪特人分外感冒。   由於沒有什麼高手在監視,妮兒三人稍稍拉近了距離,聽見蔣忠與幾名軍官的談話,稍稍弄清楚事態。   以太古魔道研究小組為主力,第二集團軍找到地下遺跡的入口,組成搜索隊進來後,如今已經是第四天,靠著過去探索各種太古遺跡的經驗,很快就找到了目標,並且進行挖掘。   破去安全措施是最棘手的一點,足足花了兩天功夫,饒是領頭的郝可蓮雖有天位力量護身,還是在重重太古魔道兵器的攻擊下受了輕傷,而所帶領的探索隊更是出現了不少的傷亡。   所幸,最後郝可蓮破除了所有的防護設施,開始讓工兵部隊進行挖掘,兩天時間不眠不休,讓所要找尋的東西露出了輪廓,並且在日前嘗試啟動實驗。   在確認耶路撒冷城內的士兵對紫色光柱的出現有些慌亂後,蔣忠再次交代要嚴密防守遺跡入口,為了安全起見,巡邏士兵們所持用的特殊護符,一個時辰後就會失效,所有人撤出後不得再行進入,否則將會被結界判定為有害而排除。   「……早知道就不用等得那麼辛苦,直接找個人搶來護符,不就可以混進來了嗎?」   聽見蔣忠對軍官們的命令,妮兒回頭向戰友們抱怨,楓兒和有雪只能苦笑。   「……可是,整片遺跡尚未搜索完畢,說不定藏有什麼有害的東西,會對元帥造成危害啊!」   「這是公瑾大人親自下的命令。」   在蔣忠交代完畢之後,這群士兵便要離去,而蔣忠則率著幾名衛兵,朝後方一棟巨大的圓形建築走去。妮兒沒有放棄的理由,與兩名戰友一同秘密跟著。   這次的跟蹤,不久就有收穫。當靠到近處,三人發現那棟巨蛋似的建築,被一層更強力的結界所籠罩,而且當蔣忠靠近時,一個人也從黑暗中浮現身影。   「啊,是小……」   「小個鬼啊,閉嘴。」   妮兒閃電一伸手,不讓有雪的驚呼聲溢出,同時以相當警戒的表情,望著突然出現的郝可蓮。   「動作這麼慢,公瑾大人在等你的報告呢,處理進度進行得怎麼樣?」   「真是太理想了,太古魔道小組敢斷定,它就是我們找了兩百年的東西,只要有它來配合,什麼高手我們都不用放在眼裡了。」   像個長年尋寶終於得到突破的挖掘者,蔣忠的面上難掩興奮之情,不過這表情隨即沉了下來。   「不過,也正如公瑾大人所料,米迦勒在我們佔領之前,就把它的核心動力部分整個拆卸下來,傳送出去,照情形來看……整個動力裝置就是石崇攔截到的那一批機械。」   「意料中之事,米迦勒精明強幹,為求避險,怎麼會讓我們這麼容易就掌握耶路撒冷的一切?石崇剛剛也傳訊過來,說是扣留了一批耶路撒冷傳送的神秘物件,問我們如何處理。」   「他從地脈攔截的時候,朱炎大人就在旁邊,難道他想抵賴嗎?既然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直接把裝置送來不就成了?他這麼問,到底有什麼企圖?」   「我要求他將設備送回來,這老鬼倒是一口答應了,不過也提出了條件。他說,不管這是什麼,他會把機械完好無缺地交還給我們,交換條件是,我們要把這邊的部分,畫一張結構圖給他。」   聽到郝可蓮這麼講,別說是蔣忠,就連正在小心竊聽的妮兒等人,都忍不住心想: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一旦取得這邊組件的結構圖,再加上石崇那邊的動力部分,那就可以組出完整的「它」,屆時石崇就有能力與第二集團軍分庭抗禮。辛苦了老半天,最後卻讓石崇撿個大便宜,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會接受。   面對蔣忠的抗議,郝可蓮只是攤攤手,道:「公瑾大人交代,不要節外生枝,也不要做多餘的手腳,他想要什麼就給他什麼,在把雷因斯完全壓制之前,不要與他發生問題,你讓技術小組開始準備結構圖吧!」   「可是……」   「只是拿到圖,並不代表什麼。公瑾大人說,石崇如果會因為這樣就得意,那他不過就如此而已了……而且我怕他到時候有武器沒命用。」   郝可蓮冷冷的話語,是最簡單的暗示。第二集團軍的太古魔道小組,是公瑾花了長時間與心力的成果,而石崇雖然在十數年前也成立了一個類似機構,不過素質一直很糟糕,開發不出什麼有用東西。即使拿到結構圖,要照樣子把東西做出來,沒有兩、三年時間是做不到的,而在那之前,公瑾不會讓他有命去使用新武器。   「原來如此,不過就算我們老老實實交出結構圖,石崇難道不會起疑心嗎?據說石崇不懂太古魔道,他怎麼判斷我們的結構圖有沒有故意弄鬼?」   「這一點我也搞不懂了。石崇他說……他們有一名很棒的女技師,東西是真是假,絕對逃不過她的慧眼。」   ※※※   偷聽著敵人的對話,妮兒等人終於明白了整個事態,但聽到最後這一句,卻不禁面面相覷。石崇那邊什麼時候培養出這種人才了?難道在不知不覺中,各方強權都培養出黑暗勢力了嗎?   看郝可蓮與蔣忠的表情,他們也是滿面狐疑,弄不清楚石崇在弄什麼玄虛,這種事情除非親自走一趟香格里拉,否則是不可能知道的。   那麼,既然摸清楚了事態,要就這麼撤退嗎?   「動力設備不在艾爾鐵諾人手上,他們的武器一時間用不了,只要趕去香格里拉摧毀掉設備就成了。」   如果是泉櫻在這裡,一定會這樣說,但聚集在這裡的三人……至少三人中的兩人,是雷因斯一方的行動派,與其要趕去香格里拉,直接在這裡把那個武器破壞掉,更快可以一了百了。   不過,整個都市遺跡如此龐大,該去破壞些什麼,又該去哪裡破壞,這點可就讓人頭大了。   當蔣忠隨著部隊離去,郝可蓮也再次進入那座巨蛋,三人最後的商議結果出來了:楓兒與妮兒分開行動,各自朝一個方向奔去,用天心意識搜尋能源反應,作針對性的破壞,兩刻鐘之後在此會合;至於有雪,基於當事人的強烈意願,他理所當然地留在原地躲藏,不參加任何有危險性的活動。   「其實我很想問一句,你們兩個分開來走,萬一遇到敵人怎麼辦?你們沒聽過團結力量大嗎?」   「世上有些敵人就算團結也打不倒,要是碰上周公瑾,難道我與她聯手就能打贏嗎?那還不如各自行動比較快,先說好,各自行動就是各自行動,別讓我發現有人等會兒跟在我後頭。」   妮兒做完這個交代,就與楓兒分頭而行。兩人的輕功都很快,一眨眼就在黑暗中消失了身影。   「真是的,一個個都那麼衝動,跑這麼快是想投胎也快一點嗎?」   儘管很想躲在安全的地方,但卻每一次都被牽扯到危險中心,有雪望著兩邊的黑暗長聲歎氣。   「不管這些瘋女人了,人還是應該要靠自己才對。」   終於領悟了這句千金難買的名言,有雪確定自己已經藏好後,從懷中把卷軸拿了出來,做著這幾天只要一有空,他就偷偷作的事。   同行的幾名戰友都沒有發現,這幾天當她們聚集討論時,不參與討論的雪特人,總是躲得遠遠的,拿出那一管卷軸,仔細地翻譯研究,雖然有雪荒腔走板的日文程度,不足以應付卷軸中的文字,但這種好學精神,卻是有雪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執著。   ※※※   而在另一邊,妮兒摸黑朝南方跑去後,偷偷又折了回來,繞了一個小***,朝著那座巨型的蛋形建築而去。   (那個妖女往這裡走,鐵面人妖一定就在這裡頭,破壞機械太慢了,只要在這裡把鐵面人妖給宰了,艾爾鐵諾就不攻自破了……)   很誘人的戰略目標,但妮兒也不至於完全忽略掉這麼做的風險。   (那個妖女很厲害,勝算大概是一半一半,如果鐵面人妖和她聯手,我的勝算是……不管了,枯耳山的仇恨、弟兄們的仇恨,還有耶路撒冷,我要活活扁死那個鐵面人妖。)   日本戰後,妮兒曾經聽源五郎間斷說過,枯耳山上四十大盜潰滅一事,是陸游下的命令、公瑾擬的方略,泉櫻雖然不能說是沒責任,但如果要追究,至少這兩個人不該被忽略掉。當局勢隨著時日演變,察覺到自己越來越不可能對泉櫻作些什麼的妮兒,便把這份仇怨轉移集中到陸游師徒身上。   正當妮兒心緒激動,要一下子就衝入巨蛋,忽然前方黑影一閃,好像有某個人從裡頭衝了出來,妮兒連忙隱藏住氣息,閃身躲在一旁,只見郝可蓮身形如風,由黑暗走道內飆出,好像很專注地趕路一樣,完全沒發現到旁邊另藏有人,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盡頭。   (她這麼急著趕出去,到底是要去哪裡?)   妮兒心中一奇,為著獨自一人躲著的有雪而擔憂,不過她很快就注意到,朱炎還在從香格里拉回來的路上,郝可蓮已經離去,除非進去會撞見奇雷斯,不然裡頭肯定只剩下一個重傷的鐵面人妖,換言之,沒有比這更好的下手機會了。   這樣一想,妮兒不再猶豫,就往黑暗的走道衝進去。   越是前進,妮兒越是覺得迷惘,不時側目瞥看兩旁的景物,在進入這座蛋形建築後,她赫然發現這座建築不是半圓形,而是一個完整的圓形。   一開始,腳下踩著的好像是某種晶石地板,混濁不清,但是跑了片刻,腳底下的白濁顏色忽然消失,前方的地面變得透明,讓妮兒清楚看見,自己正置身於一個晶瑩剔透的大圓球建築中。   (這裡……是什麼鬼地方啊?)   從外面遙觀,這座蛋形建築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大,不過進入建築物內部,周圍一片漆黑,只剩下晶石本身的微弱亮光,點點閃爍,彷彿是宇宙中的星體,深邃神秘。   四面的壁板,隨著久遠的時光過去,龜裂破碎,露出裡頭密密麻麻的管線,記得以前聽說過,這些是太古建築用來傳送水、空氣、能源之類的設備,那麼,這裡在千萬年前,也是一個類似太研院那樣的機構了?   涼颼颼的冷風吹來,妮兒頸後一寒,登時記起本來目的,加快朝前方跑去。行不多時,當妮兒估計自己已經進入了中心地帶,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大片空間。   道路變得彎彎曲曲,朝六、七個不同方向延伸,每一條道路之間,沒有地板、沒有間隔,只是一片深深的黑暗,就連道路的本身,都不曉得靠著什麼力量漂浮在空中。   在每一條水晶道路的旁邊,另外有許多無數的支線步道,連結往一個又一個正圓、橢圓、半圓的球體,從大小規模來看,倒像是人們居住的房間。   抬頭一望,再看看腳下,這樣的球體房室起碼有幾千個,其中大部分已經破損,但不難想像全盛時期,裡頭待滿了研究人員,這間研究所的繁盛景象。   想像那種畫面,妮兒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好不容易才定下神來,便發現下方不知道多深的地方,好像有一絲亮光,運足目力去看,更加確定了這一點。   相較於繼續往前再走,妮兒更相信那裡才是她要去的目標,當下不假思索,縱身一跳,往下墜去。   (好奇怪的感覺,整個人好像飄了起來……)   原本妮兒預期下墜之勢會相當急遽,哪知道一跳離開路面範圍後,好像有一種莫名的浮力將自己身軀托住,緩緩下降,不像是摔墜,反而像是在漂浮,妮兒一愣,隨即恍然。   這座建築裡,必然有某些奇異能量仍在運作,包括支持著上方的水晶道路浮空、還有讓自己的身體能夠緩緩下墜。以此想像,太古時候這裡的研究員,大概就是憑靠著這種特殊浮力,所以沒有受傷之虞,在這許多圓球中飄移來去吧!   但對於想趕到下頭去的妮兒,這種安全速度就嫌太慢了,所以她飄到一座圓球屋旁,左手一推,雙足用力一蹬,整個人如箭往下飆射,就這樣靠著幾個圓球屋借力彈射,一下子就逼近到那處光源。   「這是……」   靠得近了,妮兒才看清楚,那絲光亮是由最下方的一座球體屋所發出,氤氤氳氳,遠看彷彿是一顆夜明珠般光亮,但是當拉近距離,赫然發現那是一個比其他的球體屋都巨大三倍的球形物體。   沒有門、沒有窗,妮兒感到很猶豫,不曉得該怎麼進去,打算用天魔刀硬砍硬破,正當她運起天魔勁,那個球體大屋突然生出一股吸力,將她整個人吸了進去。   「我……哎呀!」   突然之間的滾跌,姿勢當然不會太好看,不過妮兒馬上警覺到自己的所在,像頭敏捷的豹子般彈跳起來,擺出防禦架勢,先確認自己所在的環境。   而她馬上也找到了目標,就在左前方的不遠處,堪稱雷因斯最大仇敵的周公瑾,正盤膝飄坐在離地面一尺的空中,一層極薄、透明的電子光膜,球狀環繞在他週身,整個人就坐在這樣的一個透明光球裡。   「周……不,鐵面人妖,你的死期到了。」   敵人沒有在睡覺,當然不可能對自己視而不見,既然已經被發現,沒可能偷襲,少女便堂堂正正表明自己的存在與目的。不過,坐在光球裡的人,卻似乎對她的存在不屑一顧,正眼也沒有看一下。   從這個角度看去,那個電子光球裡,似乎不停地出現許多畫面。二十多個極薄的電子螢幕,以一百八十度的環布,在公瑾眼前交相閃現,至於顯示的是什麼,妮兒就看不到了。   (都是太古魔道的設備,大概是在看什麼系統資訊吧……)   不管做什麼,反正怎麼想也不可能是對雷因斯有利的事,妮兒小心地瞥看了公瑾的臉色。儘管因為光球薄壁的遮蔽,這個男人的身影看來有點模糊,但毫無血色的蒼白面孔,卻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斷了手臂的半邊身軀,在披風的遮蓋下掩飾得很好,不過整體上的氣勢與壓迫感,卻比日前激戰時銳減許多,讓妮兒確信他已身負重傷的事實。   (氣勢弱了好多,王五真的把他給重傷了,現在的我,確實是有可能打贏他……)   要是源五郎在這裡,除了注意這些東西,一定會更注意公瑾的眼神,因為雖然肉體重傷與劇痛,但這個男人的眼神,卻堅毅得一如百煉鋼鐵,毫不分神地注視著正進行的工作,完全維持著警戒與最佳戰鬥狀態,是最不好鬥的那種敵人。   不過,當妮兒運起天魔功,預備對敵人發動攻擊時,光罩中的公瑾卻終於有了動作。   「雷因斯的黃毛丫頭,似乎還是只有精神好而已……」   淡淡的聲音,公瑾仍是盯著眼前的十多個螢幕,沒有側頭望向說話的對象,但從他開口那一刻起,一股無形的壓力已經降臨在妮兒身上。   「你來這裡作什麼?」   「我是雷因斯的軍人,今天在雷因斯的國號下,討伐你這個破壞風之大陸安定的侵略者。」   對方是元帥,自己也是元帥,以這樣的立場來想,雙方的地位是平等,自己沒有理由被對方的氣勢壓住吧!妮兒是這麼希望的,然而這想法卻有些不切實際,因為這話只引起了對方的嘲諷。   「滿振振有詞的,自從加入雷因斯之後,連為自己行為找大義名份的才藝都學會了。」   用著「才藝」一詞,公瑾對妮兒那番話的輕蔑顯而易見。   「你自認是個軍人,口口聲聲稱自己為將,那麼為將的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將』是什麼?軍人的職責是什麼?就只是單純打仗,到敵人面前誇耀一己武勇嗎?」   「不然還要作什麼?你對我的國家有害,我就來這裡剷除害蟲,有什麼不對?」   「不是對與不對的問題,現在的年輕人都不願意多花時間思考,單純把問題二分化,只要把自己劃分在對的那一邊,做事就肆無忌憚。雷因斯就是沒有一個像樣的領導人,君不君,臣不臣,對你們而言,政治是什麼?君王又是什麼?這個問題連想都不想,就坐上權力之位了。」   公瑾說話的時候,妮兒一直在尋找出手的空隙,嘗試要突破那個光球,但公瑾雖然一直盯著那十多個光暗不定的螢幕看,身上的氣機卻無懈可擊,讓妮兒找不到出手的位置,而在另一方面,儘管妮兒並不想理會公瑾的話,但卻不知為何,漸漸有一種小孩被大人訓話的挫折感。   「君王是什麼?受到眾人的奉承、享盡榮華的人嗎?一個領導人該是肩負起所有子民生死幸福的人,所作所為,都要以這個為出發點,不是把國家與軍隊當作自己私慾的實棧道具,你自稱為將,那麼你與你的兄長有沒有想過,你們該為雷因斯人作些什麼?你們想要什麼樣的一個雷因斯?風之大陸呢?風之大陸的歷史、未來、此刻被負載於其上的所有生命,你們打算作什麼來讓這塊大陸比現在更好?」   「我……我……哥哥他……他是……你少廢話!鐵面人妖,今天我就要和你算算枯耳山上的總帳,我們四十多個兄弟的血債,今天就要你一次還來!」   妮兒覺得自己應該回答這些問題,但她又張口結舌,一句話都答不出來,又急又氣,然而,難道這些問題答不上來,自己就不能為弟兄們作些什麼了嗎?所以最後她仍是只能將最原始的目的,赤裸裸地喊出來。   「果然還是報仇嗎?有什麼仇好報的?你們是匪,我們是官,官兵捉強盜,這是連三歲小孩子都曉得的道理,你們當初選擇成為亡命之徒的時候,都沒有作過傷亡準備的嗎?你要報仇,天底下每一個盜匪要報仇,那麼陣亡的官兵、捕快,他們的仇要找誰報去?」   「我們和一般的盜匪不一樣,而且你……」   「我替你說吧!我用迷藥的手段,不光明正大,你覺得輸得冤枉,所以要報仇?但換做是你呢?你面對一群很強的敵人,會顧慮到部下的生命死傷,採用這樣的做法?還是為了自己的武者矜持,與敵人硬碰硬,讓部下死傷無數?從過往的戰績看來,你並不是一個笨人,所以你自己也很清楚,你選擇的一定是後者。」   公瑾冷笑繼續道:「發現你自己會作與我一樣的事,打擊很大嗎?至於義賊、盜賊,在我看來都是秩序的破壞者,你和你的同伴自命行俠仗義,但是在你們手裡傷亡眾多的石家人,你敢說裡頭沒有半個好人?所有死者個個都該殺?如果不能保證這一點,你算是什麼義賊?有什麼仇好報?枯耳山的覆亡,就是你們的因果報應。」   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聽在妮兒耳中,一字一句,猶如雷轟電閃,剎時間整個人如遭雷擊,眼前一黑,只覺得意識一片虛虛渺渺,竟不知自己是生是死,直花了好半晌的功夫,才回復過來。   (我過去作的……我過去的人生……算是什麼?)   妮兒的心中滿是酸楚味道,眼睛又濕又熱,幾乎就想掩面哭著跑出去,只是靠著一絲理性與自尊,死咬著嘴唇,硬是把澎湃的心情鎮壓下去。   (不行,再和他說下去,我什麼事都不能作了,直接動手……)   想是這樣想,但心情激盪之下,手腳就像灌滿了鉛一樣,連提起來都萬分吃力,妮兒勉勵鎮定心神,這時,她的理性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奇怪,他這一次為什麼對我說那麼多?之前明明是說打就打,為什麼這一次他會對敵人說那麼多話?)   憑著戰鬥經驗與第六感,妮兒很快地找到一個答案,就是敵人嘗試要拖延時間。重傷的身體,確實大幅減弱了敵人的實力,因此面對自己,這個男人必須拖延時間,做好某些準備。   (不妙!)   這絲警兆讓妮兒驚醒過來,立刻想要撲身進攻,但卻晚了一步,只覺得眼前一黑,彷彿有某種吸力,從地底下狂吸著自己的……不是力量,也不知道在吸些什麼東西,但……好昏、好想睡。   腦裡的意識一空,妮兒的香軀軟軟地與地面接觸,而一直盯著螢幕看的公瑾,這時才終於把視線投向已昏倒的對手。   「……很能撐啊,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嘗試,如果不能用法陣強行拘鎖三魂出體,真要動手就很麻煩了,這裡可不是能隨便亂打亂鬥的場所啊……」   公瑾淡淡地說著,卻仍無法抹去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他自己也知道,這不是因為恐懼法術不能成功,而是因為要分散妮兒的注意,罕有地說出了心裡的真話。   「雖然是用來分散你心神的誘餌,不過,那些話卻是真的,能對風之大陸作什麼?能為風之大陸作什麼?要是你日後也能想想,就不枉今日的一場敵對了。」   公瑾將目光移回前方的螢幕,專注於這千萬年未曾被啟動、使用的儀器,從這裡去控制整個都市的能源,把一些次要系統的能量全部汲取、移動,供給到他所要啟動的目標。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人的精神體,由三魂七魄所構成,所以當魂魄被法陣拘鎖控制,身體不過是一具活死屍,不可能行動,比什麼點穴、綁縛都有效,所以公瑾全然不看昏倒的妮兒一眼,專心於將要完成的工作,只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常常在妮兒身上發生。   先是一絲奇異的低低咆吼,跟著就是無比濃烈的玄黑魔氣圍繞在妮兒週身,當公瑾注意到這一點,把目光轉移過去,妮兒失去意識的身體忽然有了動作。   手不動、腿不動,整個身體忽然浮空起來,飄踩在一尺的虛空上,兩手環抱,冷冷地瞥視光球中的公瑾。   (奇怪,三魂仍被拘束在法陣裡頭,她這是……)   不及細想,凌厲的天魔爪勁,已經迎頭撲撕過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五章 破光硬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五章 破光硬戰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   儘管對妮兒傷勢未癒的狀態很是擔心,但以高速奔馳的楓兒,仍是不得不把精神集中在任務上,這時,她確實有些遺憾,因為如果自己這邊也有太古魔道方面的人才,就可以精準判斷出破壞目標,不用浪費寶貴時間搜尋。   (但是……好像有點奇怪呢!他們不是說缺少動力裝置嗎?既然如此,那道紫光又是怎麼回事?不管怎麼看,那都是某種巨大裝置啟動的現象啊!難道……我們上當了?)   楓兒腦中閃電回想著剛才敵人的交談,無論聲音與表情都看不出問題,不像是發現自己行蹤後故意說的話,況且,這些事情屬於高度機密,艾爾鐵諾一方沒理由故意讓自己聽見這些啊……   如果郝可蓮他們說的話沒錯,那麼……   還無法判斷到底是如何,不過楓兒覺得郝可蓮或許說漏了某件事情,必然有某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是周公瑾那邊正在策劃的。   (妮兒小姐那邊……)   這一剎那,楓兒停住腳步,有點想要回頭往妮兒那邊趕去,但一聲艷艷的嬌笑,卻在身後響起。   「偷聽人說話可不是淑女該做的事啊!想回去找人嗎?現在去可太遲了,刁蠻的丫頭,還是該受到適當管教的。」   瞬間聽出那正是宿敵郝可蓮的聲音,當撲風聲響起,郝可蓮發掌擊來,楓兒情知對方掌力滿是毒素,不敢貿然搶攻,先蓄滿勁道,催發紫火勁,這才一掌印了過去。   「砰」的一聲,紫火、碧炎交雜焚燒,捲動熾射出燎天火柱,郝可蓮連退了四步,楓兒吃虧在倉促應招,整個人被震得離開地面,飛向空中。   (她將我逼離地面是為……不妙!)   這個念頭一閃即逝,先是一種淡淡的壓迫感從上方直逼而來,跟著就是上頭傳來連串轟然巨響,壓迫感瞬間增至讓人呼吸艱難的程度,當眼前被金電閃光所眩惑,楓兒用盡最快身法閃避,卻仍是慢上一步,被軌道光炮給鎖定,連發轟下。   「恭喜你了,楓兒小姐,被這光雷鎖定連轟的滋味,本來是只有強天位頂級高手才能享受的特別待遇,今天拿來對你使用,算是便宜你了,且看看你能不能刷新上次米迦勒與王五的紀錄吧!」   光雷迎頭而來,耳邊又聽見宿敵的嘲諷,楓兒心中大恨,偏偏是自顧不暇,沒法再多看一眼,只能奮起全身力道,先迎向這些全然沒有把握接下的光炮轟擊。   「轟轟轟轟∼∼∼∼」   純以內力而論,楓兒不能與米迦勒相提並論,更遠遠不是王五對手,這等毫無花巧的內力比拚,她一下子就落於下風,只見繚繞全身的璀璨紫火迅速黯淡失色,在連續擋了十二、三記光雷後,終於抵擋不住,整個人被轟得沉入地底。   鎖定目標的光雷,並未因為目標被轟入地底而停止,仍是不住轟下,強大而集中的威力,才沒有多久,地面就只剩下一個大坑,而在光炮的重威之下,站得遠遠的郝可蓮只看見強光閃耀,連煙硝都沒有冒出半點。   (真是可怕的武器,當日米迦勒之強,在這武器的轟擊下也撐不了半個時辰,如果換做是我,能撐得了多久呢?天位武者的出現,改變了這個時代,那麼這些武器的出現,會不會再次改變這個時代的勢力生態呢?)   近距離目睹軌道光炮的巨威,郝可蓮確實心驚不已,剛才她與蔣忠討論,完全沒有發現楓兒等人躲藏竊聽,是在進入研究所遺跡,預備向公瑾回報時,被公瑾傳音點醒,這才知道所有機密都給敵人聽在耳裡,情知事情不妙,在請托公瑾配合使用軌道光炮後,就急急忙忙趕了出來,先攔截住這個宿敵。   (她的武功比起米迦勒可差遠了,連挨上百來記光炮,就算不死也肯定重傷,安全起見,還是親自下去把她了結比較好……)   郝可蓮這樣一動念,便發出心語命令,停住了軌道光炮的射擊。這光炮誠然威力絕倫,但缺點也就在這裡,這座光炮的威力太強,再怎麼說,這座都市還沒有探勘完畢,雖然確認沒有危險生物的存在,但卻無法肯定是否還有重要機械埋藏在某處。   軌道光炮的每一發,都是蘊含著等同強天位武者一擊的大力,儘管發炮前已經刻意調小力量,但連串轟擊下,此刻腳底不住搖晃,周圍十餘丈的地面都崩裂翻起,殘破的建築倒塌毀壞,要是真把什麼重要東西弄砸在裡頭,自己如何向公瑾大人交代?   (沒聲音了,真的死了嗎?沒那麼容易吧,這女人的韌性也是出了名的,應該不會這麼容易死的……)   話雖如此,郝可蓮也不認為楓兒毫髮無傷,雙方功力相若,換做是自己,必然也是重傷,不可能安然無事,但正當她打算親自下去把這宿敵了結時,後頭響起了急促的跑步聲,跟著就是一聲氣喘吁吁的呼喊。   「阿純!阿∼∼∼純!親親小阿純!」   鳴雷純──這個自己許久不曾使用的名字,如果是從其他任何男子的口中說出,自己定然冷冷地讓他碎屍當場,更何況還是用這麼難聽、噁心的聲音來叫喚,不過,世上大概也只有這麼一個男人,明明作著這麼可惡的事情,卻仍讓自己想要笑出來。   「有雪老公,你好嗎?」   面上堆滿笑容,郝可蓮半蹲下身子,用一個同樣誇張的大擁抱,摟住了急撲過來的雪特人。在女子中,郝可蓮的身形算是相當高佻,而有雪卻是五短矮胖,這樣的半蹲擁抱,看起來實在有些滑稽,但那高聳飽滿的酥胸、緊密親匿的擁抱,卻足以使任何旁觀的男性,流下垂涎三尺的欣羨。   但對於給摟抱在懷裡的有雪,卻是另一番滋味,剛開始他確實覺得艷福無邊,靈魂快要飛上了天,不過當那擁抱的壓力越來越大,彷彿將他肺中每一絲空氣都擠出去,骨頭作響,快要窒息而亡時,那雙柔嫩的玉臂才鬆開了手。   「有些名字,以後不可以亂叫喔!知道嗎?」   當她以天使般的笑臉,這麼輕輕地說著時,好不容易茍存一命的有雪,只能忙不迭地使勁點頭,表示同意與懺悔。   「嗯,乖∼∼」   像是貴婦人摸狗一樣,郝可蓮在有雪的頭上輕輕拍拍,表示寬恕的原諒,奇異的相處模式,卻正是雙方建立友誼的基礎。   現在這個時間地方,並不適合說話,更不是適合款款深談的好時機,不過有雪還是有話想要說。其實,他並不是很清楚,該如何討眼前這名艷麗女子的歡心,但若想要對方將自己當成是特別的人,那麼自己總得作一些特別的事吧!   「嗯……可蓮小姐,有些話我很想說,但是又不太好意思說。」   「嘻,什麼話這麼不好意思?除了饒命,有雪老公總不會要求奴奴在這裡和你洞房歡好吧?」   即使是在這樣的黑暗環境,那一抹艷媚眼光,卻令有雪氣喘心跳,連吞了好幾口饞沫,險些忘記把話說下去,但最後還是果決地搖搖頭,說出他想說的話。   「可蓮,你現在這樣子,真的好嗎?鐵面人妖是個沒情沒義的傢伙,為了自己的利益,連自己的師父也殺,跟著這種人做事,有一天他會連你也犧牲掉的。」   稱呼一下子親匿起來,但對於說話的雙方,這並不是重點,而有雪也錯在沒有意識到對話的另一方,無論信念與觀念都與一般人不同,根本不把弒師、弒父當回事。   「那又怎麼樣呢?幹掉陸游那老鬼,在我看來是很正確的做法,我們既然為人下屬,自然有為主帥赴死的打算,告訴你吧,整個第二集團軍裡的每個人,都不會猶豫為公瑾大人犧牲,這和你們那位猴子王是不同的。」   「但是,除了這樣,你也應該想想別的事吧,我覺得你哥哥他……」   「夠了!」   如果是別人說這些東西,一定早就被郝可蓮提掌殺斃,不過縱然不起殺意,但也不代表她喜歡聽這些,而當郝可蓮主動轉開話題,表示有雪如果現在肯投降,她可以保護有雪的安全,直到這一戰結束時,有雪也曉得,繼續多談下去已沒有意義,該想辦法說再見了。   「以……以前你曾經說過,要得到你的心,這樣子是不行的,那麼,能得到你的心的男人,是什麼樣子?」   當雪特人膽怯而堅持地問了這句話,郝可蓮還真是有些吃驚,不過她隨即便將這當作是雪特人打算轉移話題的表現,半開玩笑地回答。   「這個嘛……我最喜歡聰明的男人,因為聰明的男人最靠得住,嗯?有多聰明?當然不能只有小聰明,至少……要連石崇那樣老奸巨猾的狐狸都甘拜下風的程度。」   說者無心,聽者也沒力,正當有雪想要再說什麼,忽然眉間浮現一道訝色,隨即鎮定下來,先聳聳肩,跟著很囂張地表示,周公瑾目前重傷,第二集團軍強敵環伺,只憑郝可蓮一人,絕對不可能擋得住列強交攻。   「……所以你們根本就快要完蛋了,至於那個什麼太古魔道的兵器,沒有動力裝置,根本就動不了,等到敵人殺來,你們一定被殺得一個不留,照我看來,應該是可蓮你向我們投降才對。」   「太古魔道兵器沒用嗎?我可不這麼認為,單是一個軌道光炮,就夠把你的女戰友送到地獄去了,再說,動力裝置雖然不在,不過這個都市遺跡仍有其他的能源在運作,公瑾大人這兩天搜集殘餘能量,已經有辦法讓通天炮動起來,馬上就要發射,等到你見識了通天炮的威力,你就……」   因為知道有雪已經偷聽到那樣強力兵器的存在,加上並沒有將雪特人看在眼裡,郝可蓮漫不精心地說著該是最高機密的事,但說到這裡,她忽然察覺到不對。   (太大意了,這次上了雪特胖子的當……)   郝可蓮動作也是極快,一察覺不對,立即做出反應,用心語打開軌道光炮的射擊,先徹底消滅某個應該早被埋葬在地底的女人。   「該死不死的東西,早點認命去死吧!」   璀璨光雷連環打下,往那個又深又廣的凹坑轟去,只見一道人影破土而出,渾身熾烈紫火環繞,竟主動朝連串光雷迎去。   (奇怪,她剛剛連挨了那麼多發光炮,又被轟入地底,為什麼一點傷也沒有?她不可能有王五那樣的絕世神功啊!)   郝可蓮才感到奇怪,奇變驟生,那十多發對準楓兒射擊的光雷,忽然被逆轉了方向,有四、五枚亂射到腳下地面,或彈射到遠方,剩下的竟全都朝郝可蓮射來。   (怎會……)   事發突然,郝可蓮不及細想,將一股乾陽勁走遍全身,催發出碧綠火焰,一掌推出,嘗試抵禦,哪知道這些光雷的威力,並未因為遭到轉卸而衰減,反而較諸之前暴增許多,一下子就將她的防禦炎網轟得潰散。   假如遇到的是王五、奇雷斯這等高手,那麼瞬間便遭到慘敗,郝可蓮並不會覺得奇怪,但正因為楓兒與她實力相若,甚至稍遜,陡然間功力竟暴增一倍,攻其不備,這才將郝可蓮驚得魂飛魄散。   「啊∼∼!」   脫胎自乾陽大日功的碧綠鬼火,威力詭奇雄強,卻也禁不住這些暴增一倍威力的強天位光雷轟擊,首三發連環而至,把郝可蓮的防禦炎網轟得崩潰散落,氣血倒行,後頭的六發毫無阻礙地命中,只聽見連串爆炸聲響,淒厲的尖叫聲中,郝可蓮血灑長空,給打得遠遠倒飛出去,消失在遠方的黑暗。   劇烈撞擊,房屋倒塌的聲響連接傳來,儘管看不太清楚,但卻可以看到遠方高樓廢墟倒塌壓成一片的驚人景象,有雪看得心驚肉跳,轉頭望向身邊那個威風凜凜降落下來的戰友。   針劍改變了外表型態,整把劍籠罩在一泓幽碧青光之中,彷彿龍鱗反映月光的瑰麗色彩,而持有這龍族絕代神兵的楓兒,從空中墜降,敏捷的身手與動作,帶著輕易重創強敵的勝利餘威,看來真像是一名剽悍美麗的戰之女神。   「不用擔心,她應該沒事,這種程度的攻擊,殺不死純血魔族的。」   知道有雪在擔心什麼,楓兒簡單地交代,同時手上默默運力,將天叢雲劍再次變化為平常所用的針劍型態。   使用這類上古神兵,對宿主而言是很重的負荷,自己並沒有長時間持用天叢雲劍的體力與內力,所以每次一使用完畢,就要將之變化封印,不然在威力全開的狀態下,單是手持天叢雲劍一刻鐘,什麼也不用做,整個人就要累得跪下了。   「有雪大人真是機靈應變,要是沒有你,楓兒還不知道該怎麼從那女人口中套出情報呢!」   「所以你這樣報答我?把我的妞傷成這樣?真過分……算了,先去看看妮兒吧!我們這邊被人發現盯上,她也很有可能被鐵面人妖拿鞭子追著打,兩個人玩起變態遊戲了。」   「這……這倒不至於吧……」   面對雪特人層出不窮的古怪言語,楓兒也只有苦笑了,但正當她和有雪要趕往約定的會合地點,腳下卻突然震動了起來,規模很大,周圍的地面都破裂開來。   「哎呀!糟糕,地震了。」   「有雪大人……」   「吵什麼?你老師沒教過你,地震時候要找柱子躲嗎?」   「楓兒認為……我的腳還沒有粗得像是柱子,而且,如果蘭斯洛大人在這裡,恐怕他不太喜歡你這樣抱著我的腳。」   「喔……」   如果是平常時候,楓兒倒是很有興趣拿這話題與雪特人開開玩笑,但這場地震卻不尋常,在震波中,有一股很大的能量震波,彷彿把整個空間的天地元氣翻湧捲動,成為狂浪巨嘯,正在凝運天位力量戒備的楓兒,頓時覺得頭暈目眩,胸口煩惡欲嘔。   在兩人目光所能觸及的黑暗盡頭,東、南、西、北四個角落,突然迸射出強烈光芒,赤、紫、青、金,四種不同的顏色,比最耀眼的煙花更絢麗千倍,把整個黑暗點亮,筆直朝上方射去。   「轟!轟!轟!轟!」   能源光柱貫穿上方的百尺岩層,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再次狂撼著聽覺,楓兒要使盡全力去維持,才能讓自己不在那股洶湧的能量狂流中昏厥;相形之下,不懂得使用天位力量的有雪,儘管被劇烈轟響弄得腦袋昏昏,卻沒有這麼難受。   「這是什麼東西?」有雪驚得喃喃自語,但答案卻很快地浮現在腦中。   「該……該不會就是那個什麼通天炮吧?曾經把風之大陸轟缺一角的那個東西?」   楓兒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剛才聽見郝可蓮說,通天炮即將發射,她只以為那是在這一、兩天之內,但是從敵人撤走遺跡內所有衛兵的舉動來看,難道當真是馬上就要發動攻擊?   剎時間,之前泉櫻在山洞中說過的種種,盡數在耳邊浮現,這個太古時代遺留的無敵兵器,當年曾經把風之大陸的北方轟去一角,威力之強大,現今的天位武者完全不能相提並論,要是這麼挨上一炮,不管是什麼樣的絕世武者,連同其所在的千里土地,都會在瞬間被化為灰燼的。   (這個武器的射程有多遠?能射到哪裡?周公瑾會拿什麼地方開刀?)   倉促間,千百個不同的念頭在腦裡閃現,但只要不自欺欺人,答案其實非常明顯,以周公瑾的立場,難道會掉轉頭來攻擊艾爾鐵諾嗎?當然是攻擊首要敵對的雷因斯。   (蘭斯洛大人和小姐……)   想到自己此刻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楓兒登時感到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好不容易強吸一口氣,將那即將要冒出的冷汗忍下,一手夾起有雪,朝南方奔去。   該如何去停止這座通天炮的發射,楓兒一點頭緒都沒有,只能單純地在赤、紫、金、青四道光柱中選擇一個,先到光柱的發射口去看看。   (妮兒小姐那邊不知道怎麼樣?如果她能深入敵人的機關中樞,進行破壞,這邊可能就沒有問題了……不過,要是她碰上周公瑾……唉,希望老天保佑吧!)   勢單力孤,楓兒對己方的處境感到悲觀,而身在雷因斯的親友,甚至完全不知道他們自己正面臨險境,一想到這點,楓兒就暗暗下決心,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盡力去守護著他們。   ※※※   另外一方面,關於妮兒的處境,楓兒一半猜對,一半不對,並沒有預期中的那般悲觀,妮兒雖然遇到了公瑾,卻沒有一面倒地挨打,反而以一種奇特的形式,改變整個局勢。   就在楓兒帶著有雪朝紫色光柱奔去的同時,他們並沒有注意到,連環轟然巨響中有一個奇特的建築物爆裂聲。那座巨蛋形研究所,頂上忽然爆開一個大洞,一道人影從中飆飛出來,動作快若閃電,才一脫出研究所上方範圍,千百道龍影鞭浪立刻銜尾追至,把巨蛋屋頂轟得支離破碎,土崩瓦解。   隨著鞭影出現的,是一個散發著和煦白芒的光球,手持長鞭的公瑾便站在光球裡。透過白鹿洞的仙道術,他將自身的護身氣罩,灌注入這個電子光球中,可以帶著移動,不但防禦能力加倍,而且還可以遙控指揮這座都市遺跡中的部分設施。   通天炮試射在即,照理說不應該隨便離開控制室,但這名潑辣丫頭離奇甦醒後,爆發的破壞力實在無與倫比,要是不立刻把她驅逐出控制區域,任她恣意破壞下去,沒等通天炮發射,控制區域就要變成一個廢得不能再廢的廢墟。   幾個螢幕顯示著數據,讓公瑾知道通天炮的能量積蓄已將近完成,進入倒數程序,但還沒等他有所動作,他的眼睛就再次發現了敵人所在。   傲然站在附近某棟高樓廢墟的屋頂,冷冷地往下方俯視;一頭俏麗的馬尾長髮已經散開,無風自動,漆黑的濃烈魔氣縈繞全身,剛才的亂鞭似乎沒傷到她,而儘管距離過遠,又有魔氣阻隔,看不清楚面孔表情,但散發出來的感覺,卻讓公瑾感覺到清楚的蔑視與挑釁。   與平時的神采飛揚判若兩人,妮兒散發的森寒氣勢,冰冷得怕人,一雙沒有半點情感可言的眼瞳,先是瞥了瞥公瑾的斷臂,跟著舉起右手,豎起小指,向下方的敵國元帥勾了勾,輕蔑的意味已然不言而喻。   公瑾沒把敵人的態度放在心上,只是靜靜地持著長鞭,從對方的氣勢裡去肯定某樣東西,當妮兒採取主攻,整個人像一頭鷹隼般飆衝下來,狠惡氣勢與其說是武者,更像是一頭凶禽,公瑾頓時瞭然於心。   (難怪……三魂被拘鎖了,還能夠動起來,原來正是因為少了魂魄,所以才動得這麼厲害……)   察覺到這一點,公瑾的第一反應是退,然而妮兒振臂一揮,天魔勁卻較諸先前大幅增強,運用之巧更是難以相提並論;公瑾退避的速度已快,天魔勁卻如附骨之蛆,發出之後,自行於空中轉彎,直追著公瑾而去。   「咻∼∼嘶!」   五發凌厲的天魔爪勁,輕易突破護身光球的帳壁,在公瑾的手臂上留下黑色血痕。   (這麼想和我一戰嗎?重傷未癒,只能發揮三成力量;倉促寄魂附體,能發揮的力量也差不多是三成,這是你給人類友人的公平吧?可是,我卻不想在這時候進行沒意義的打鬥……)   想是這樣想,但是當「妮兒」的右臂旋纏漆黑魔氣,力重萬鈞地攻擊過來,公瑾也不得不變了臉色,認真以待。   「轟轟∼∼」   剎時間,千百道雪亮銀龍劃破黑暗,把公瑾週遭照得通亮,更交纏捲成鞭影氣浪,往妮兒當頭覆壓下去,氣勢之強,與日前激戰王五時不遑多讓,妮兒的身影一下子就被鞭影吞噬。   處於戰鬥中,公瑾卻仍要分神注意前方、側面多個電子螢幕,不漏掉裡頭的數據與試算預估,這裡頭的數字正告訴他:通天炮正在彙集這座都市遺跡裡的所有能量,同時系統也正在進行地表弧度、能量推動、射程、目標地形、天候等等的複雜計算。   (時間不多了,模擬試算的結果如何?如果不能把目標縮在一里之內,那就沒意義了……糟!)   公瑾的千里神鞭,結合武技與仙道術,原本堪稱是攻守一體的完美神技,然而,這一刻的千里神鞭,卻出現了破綻。氣勢依舊,可是靈活度卻因為嚴重內傷所累,減弱不少,更重要的是,失去右臂的公瑾,左臂揮鞭的威力、熟悉程度都有不如。   在這樣的狀態下,千里神鞭組出的洶湧銀浪,很快就鎮壓不住雪銀之海中的那一點如墨漆黑,跟著一聲尖嘯劃破長空,閃電似的黑影,破開雪銀鞭浪,直往天上衝去,也看不見她怎麼轉折,就再次朝公瑾射去,中途手臂劃圓,兩腕交錯,全身氣血精華交會凝聚,人還隔著老遠,那股令天空為之崩裂的壓迫感,已讓公瑾呼吸不順,背後微冒冷汗。   (又是這一式天崩……)   魔龍皇拳中的一式絕招,過去妮兒兩度施展,都幸運地對公瑾立下戰果,第三度故計重施,公瑾早有提防,正要抖鞭攔截,層層化去敵勁,妮兒面上卻浮現一絲冷笑,俯衝速度遽增一倍,雌豹般曼妙的身影倏地消失。   (高速挪位?背後!)   察覺到妮兒攻擊的真正方位,公瑾急轉過身,恰好迎住瞬間身法彎弓回射的妮兒,這一下奇變如電光石火,閃騰變位,令人目不暇給,天崩威力更是激增,若非公瑾料敵若神,搶先防守迎擊,換作是別人,早就給這崩天一擊打得粉身碎骨。   速度委實太快,威力又太強,公瑾竟不及揮出千里神鞭,被迫一拳擊出,正宗白鹿洞內功硬撼天魔勁,雙方眨眼間指、爪、拳、掌,連變十多式凌厲的擒拿攻防,打起近身戰,最後是誰也討不了好,貫滿真氣的重拳、利爪,分別轟在對方胸口與肩頭,骨碎聲中,各自倒飛出去。   ※※※   兩人的激烈戰鬥,化作陣陣能量衝擊波與強風,不住朝四面八方狂捲吹去,換作平常時候該是震驚百里的驚人景象,但此時與那四道破地而出、朝天空放射的璀璨光柱相比,卻顯得如此渺小。   楓兒也注意到了這點,遠遠看著妮兒彷彿化作一道黑暗中的幽魅鬼影,與公瑾戰得難分難解,猶豫著是否該過去幫忙。   「幫個鬼啊!我看她怎麼都不像是佔下風的樣子,鐵面人妖一定是被王五打得快要去向他的死人師父說早安,所以現在手折腳斷,才會連妮兒也打不過,與其去幫她,不如先去看看那個什麼通天鬼炮,不然去看看我馬子也好,你出手那麼重,要是把她打成殘廢,那我後半輩子該怎麼辦?」   「……去找韓特吧,只要你有錢,聽說他對辦理殘障者婚禮也十分在行。」   對著有雪的嘮叨囉唆,楓兒只能這樣回應著。妮兒那邊能和周公瑾打得不分高下,唯一的解釋,就是周公瑾的傷勢太重,那麼自己趕過去與她合力,就可以一舉取下周公瑾的首級,這個誘惑確實是很大,然而,通天炮似乎馬上就要發射了,如果不能阻止,讓它一炮射到象牙白塔去,造成無可挽回的損失,就算殺了周公瑾又有什麼意義?   兩相抉擇,楓兒最後選擇先解除眼前的危機,只不過,當她夾著有雪,終於奔到了那道紫光巨柱之前,卻對眼前的景象愣然呆立,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從一個十尺直徑的巨大圓孔中噴出絢麗的紫霞魔光,雄偉有如數十座瀑布齊聲奔流,耀眼處比千萬水晶更要璀璨照人,不知將射往何方?恍惚間,竟像一根撐天的巨柱。   站在近處,分外能夠感覺清楚,這道純粹由巨大能量構成的光柱,裡頭究竟蘊含著多麼龐大的天地元氣,那遠遠不是任何血肉之軀能夠相較,更讓楓兒無法理解,如此強大的能源,到底是用什麼方法維持住這樣的安定狀態?   「咻∼∼咻∼∼咻∼∼」   陣陣尖嘯聲,間隔越來越短,頻率卻越來越高,從赤、紫、金、青四道巨大光柱的色澤,慢慢縈繞著七彩的閃光,角度也逐漸傾斜,相互之間發生共鳴現象,楓兒頓時醒悟,自己的時間所剩無多了。   那麼,該如何阻止呢?破壞該是最好的方法。   楓兒再次運起紫火勁,重掌連續轟出,將地面轟得炸裂飛起,煙塵漫天,但天位力量摧樓裂地,把附近毀得一蹋糊塗,卻影響不了那道巨大的紫色光柱。   有雪看得焦急,出聲道:「又不是要拆房子,你亂打做什麼?既然要打,當然是要對準那個紫色光柱啊!」   楓兒瞥了他一眼,並不言語。這麼龐大的天地元氣能量,如果受到衝擊,處於不安定的狀態,自己和這雪特人將首當其衝,可能瞬間就屍骨無存,自己就是因為有所顧忌,才遲遲不願使用這下下策,但既然百試不得其法,也就只有嘗試這條下策了。   有雪連聲催促、橫眉怒目,一點都沒有想到自己可能死難臨身,下一刻就要去向鐵面人妖的師父說午安,只是,縱然楓兒已經有了覺悟,連續幾記重掌,遙遙轟向那座紫光柱,但熾熱火勁轟發進去,立刻就被紫光吞噬消滅,猶如泥牛入海,半點效果也沒有。   「這……這是什麼東西?打了都無效的啊?」   有雪瞠目結舌,想到泉櫻形容過這武器的滅世之威,若是一炮轟中象牙白塔,射程把整個稷下都包括在內,將會造成多大的傷害,不禁臉如土色,但是,發生這麼大的事情,自己卻不在稷下,而在百分百安全的位置,鐵面人妖再蠢也不會拿炮轟耶路撒冷自殺,想到這一點,他的表情頓時變得很複雜。   「有雪大人,你為什麼看來好像想哭又想笑?」   「如果有很多人馬上要死,你卻肯定不用死,難道你不高興?」   「高興。想到被這樣的丞相統治國家,我現在就高興得想去死了。」   淡淡應了一句,楓兒將目光轉移到紫光巨柱上,耳邊響起一種奇異的聲音,是遠遠傳來的廣播聲,整個都市都可以聽見,語言自己聽不懂,可是從每一句的節奏與長短聽來,那是在作倒數的宣告。   現在數到多少?一百?六十?還是十?   自己其實不知道這一炮將射往何方,也不知道這樣做好或不好,卻只知道,如果現在已經倒數到一,自己便會為著什麼也不做而後悔一世……   「有雪大人,請您後退幾步躲好。」   「真的退後幾步就好?不是幾里?我總覺得你的表情有點奇怪。」   這等規模的天地元氣聚合,一但能源逆走亂流,就算逃出百里,一樣會被轟炸上天,後退幾步根本無濟於事,這麼說只是單純的安慰之詞,不過,現在已經沒時間這麼告訴他了。   望著那無比浩瀚的紫光巨柱,楓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在把自身紫火勁全力催運的同時,也向天叢雲劍祈禱力量。   「四大龍神啊!為了世間的平衡與安定,請將你們偉大的力量暫時借給我吧……」   這是小草所指點的祈禱詞,因為五大龍神之首的八歧大蛇,已經被永恆封印在無底的日本海溝,向它祈求並沒有什麼意義。而在這樣的祈禱後,天叢雲劍也回應了持有人的心願,開始發生變化。   「這是……」   天叢雲劍的劍刃變得更寬、更長,當劍柄部分粗若人臂,整個劍刃長度幾乎與楓兒等高,成了一支足以與斬馬刀競誇尺寸的長型巨兵,只不過握在手上,卻幾乎感覺不出重量,而當整把劍籠罩在一泓幽碧青光之中,不住散發著強烈的龍氣,楓兒知道這把曠世神兵已經回應了自己的祈求。   「喝∼∼」   嬌叱聲中,楓兒把紫火勁逼運到天叢雲劍上,與熾烈的龍氣結合,交纏迸射,卷合成一道剛烈無倫的火流旋風,瞬時間風壓之大,不遠處的有雪竟是站不穩腳,和身邊的許多物件一起給吹到天上去。   「我……我就知道會這樣∼∼」   慘嚎聲中,雪特人已經在黑暗中消失了身影,而楓兒全神貫注,藉由旋風的轉動增力,迫近到光柱之側,猛力舉起天叢雲巨劍,往浩瀚的紫幻光柱刺去。   公瑾是怎麼利用這都市的殘餘能量,令這四道光柱啟動,楓兒並不知道,但每個站在這裡的天位武者都可以明確感覺到,這四道光柱是由純粹的天地元氣形成,沛然浩瀚的程度,不是世上任何天位武者所能夠個別相抗,如果沒有天叢雲劍,那麼單純使用天位力量的楓兒,會在運力靠近的剎那就給彈開。   不過,情形也並不如楓兒預期的那般順利,天叢雲劍與紫幻光柱接觸,傳回手上的感覺並不是堅硬如鋼鐵,而是刺進了一道激速旋轉的水流,只要運力稍弱,立刻就會被遠遠震飛出去,或是被倒捲入光柱裡,給撕扯得粉身碎骨。   使盡力氣刺下,天叢雲劍的劍鋒只能刺入半吋,相較於那筆直參天的雄偉紫光,渺小得微不足道;因為巨大的力量回震,楓兒的手掌、虎口同時破裂,鮮血滴在劍柄上,再淌流到地面。   急轉的旋風,在劍尖刺入光柱的那一刻,就硬生生被鎖停消散,隨著兩股力道的相撞、回挫,痛楚與傷害並不只限於手掌,而是沿著手臂、順著風壓,散至整個身體,造成大大小小的出血。   楓兒對肉體完全失去了感覺,全副精神祇集中在那一點劍刃上,竭盡力氣嘗試再多突破幾吋。自己不知道能做到多少,但只要相信自己、相信這把劍的力量,一定能夠發生奇跡……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全神專注,楓兒並沒有察覺到,一串奇異的腳步聲在她身後響起……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六章 通天無情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六章 通天無情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   光柱這邊所發生的變化,另外一邊完全沒有察覺到,彼此戰鬥的極度激烈,讓雙方都只能把精神放在敵人的動作上,更知道只要自己稍一分神,就會立刻慘敗在對方手裡。   兩邊都是以快打快,數十招交錯於瞬間,即使受傷,也是立刻咬牙反擊,以險招逼得對方撒手,不然就會陷入一路挨打的劣勢,而在不知第幾回合的互傷分開後,兩邊都不得不暫且停下比鬥,稍作回氣。   而公瑾也直至此時,才有餘裕再去注意螢幕上的數據,同時接收研究小組的心語傳訊。   「公瑾大人,能量狀況穩定,已經鎖定目標,第一百九十三次試射計算,仍是準確命中目標。」   「最重要的影響距離呢?」   「目前仍在作調整計算,以百分之七的正負誤差,將會覆蓋雲龍閣的方圓三十里。」   「除非把影響範圍縮到一里,否則不准發射。」   「可……可是我們認為有實際上的困難,可能會造成系統失控。從一千里的涵蓋範圍急縮下來,三十里已經遠遠低過正常值數,要壓到一里之內實在是……公瑾大人,這可能是我們僅有一次的機會啊!用光了殘餘能量,要是敵人在這之後發動襲擊……」   「……這是軍令,把影響範圍壓在一里之內,否則不准發射。」   研究人員的急切與緊張,公瑾也感同身受,就是因為明白自己的命令代表什麼,縱是以他的沉著冷靜,也不禁心內猶豫,不過在他有機會深思之前,對面所散發的冷冽殺氣,讓他不得不先把精神放在這邊的戰場。   「為什麼挑在這個時候來戰我?」   「因為只有在這個時候,你才不會四處亂跑……」   及肩的秀髮披散,妮兒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敵人,將沾有敵人血液的手指,抹過乾裂的嘴唇,添上一抹鮮艷的朱紅;儘管還是一樣的俏麗面孔,但氣質卻整個不同,變得說不出的自負,而當她面上浮現笑容,如妖如獸的邪氣,隨著血腥味的瀰漫,看來竟是出奇地詭麗可怖。   「還有另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你突然發現自己有當女人的喜好?」   「不,這個女人我一見就非常喜歡,讓我很中意,所以從現在開始,她就算是我的妞了。」   說話的一方,並沒有指著別人,而是傲然豎起拇指,指向自己的身體,這是相當詭異的一件事,不過雙方都沒有去糾正的意思。   「照人間界的規矩,既然是我的所有物,以後就該由我來保護,你們人類是這麼說的沒錯吧?」   「確實是有這種規矩,至少……會隨便因為心情不好,把自己愛侶撕碎吃掉的人類,並不多見。所以,你現在要為你的妞出頭,與我在這裡分個勝負嗎?」   「不。」   直接了當的拒絕,讓公瑾略微一愣,但他很快也就明白其中道理。   「和你分個勝負有什麼意思?我要把你的身體給撕下一半來,今天就從左半邊開始!」   話聲方停,妮兒已經消失了身影,只剩下一股銳利如鋒的殺氣,朝公瑾飛飆而去。   雖然早就料到,不可能和這人有長久的友誼,不過卻在今天,因為這麼莫名其妙的理由開打,令公瑾覺得很想歎氣,更糟糕的是,他無法判斷,可能連奇雷斯自己都無法判斷,這一句威脅只是單純挑釁,抑或當真是殺戮慾望的具體表現,因此公瑾只能選擇全力還擊。   ※※※   楓兒將全副心神、精力,甚至靈魂,都集中在牢牢握著的劍柄上,希望能夠突破紫光氣柱,但和劍鋒所承受的巨力比起來,她所能使出的力量,是那麼地微弱,像是一尾嘗試搖晃石柱的蜻蜓,根本沒有能夠使力的地方。   努力並不是沒有成果,在一番僵持後,劍鋒已經刺入一吋半,所造成的裂口,也開始影響紫幻光柱,令原本安定的能源,出現了逆流、亂走的現象,頻率逐次加快,只要能再堅持一會兒,更明顯的結果就會出現。   兩股力量相撞所造成的風壓與震盪,不住在楓兒身上製造新的傷口,這些她都強迫自己去忽略、漠視,但是當背後一道撕心裂肺的痛楚傳來,她才驚覺到有敵人已經來到了背後。   敵人有十來個,模樣很是奇怪,全部都是沒有生命的死物,高約半尺,雖然是簡略的人形外表,能夠行動,但通體由陶瓷所作,看來到像是些會走路的花瓶,而當它們附著到物體上,就會發生劇烈爆炸,瞧來很像是某種遺跡的守衛,該是被公瑾所喚醒,用來協助防禦外敵的。   剛才就是一個「陶娃」在楓兒背後爆開,陣陣焦臭,痛徹心肺,險些當場疼暈過去,總算強行咬牙撐住,可是看見那十來個陶娃將自己包圍,下一步便是集體撲躍上來,生死關頭就在眼前。   這些陶娃的行動遲鈍,如果用輕功閃躲,一下子飛上去,它們應該追不上,可是如果在這時撤手,那剛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我……我不能在這裡放棄……)   以楓兒的個性,這個答案似乎一早就已經被肯定了。只聽得勁風聲響,十多個陶娃自不同角度躍起,朝她撲來,而楓兒完全置之不理,只把身上每一絲力氣集中在掌上,把天叢雲劍往前再遞出半吋,心中已有覺悟時,耳裡忽然傳來一個親切的聲音──   「楓兒姊姊,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精疲力盡,楓兒有些聽不清楚,腦裡首先浮現的是小草的身影,但那模糊的影像,卻迅速被另一個清晰的窈窕倩影所取代。   如疾風般激吹至身邊,搶在一眾陶娃合撲上之前,朱紅色的槍影,以一個矯捷漂亮的弧度,斜斜地切割過大氣,把十多個陶娃一起打得粉碎,又在爆炸效果出現之前,出手抖動,打出兩道狂捲的升龍氣旋,讓碎片捲至遠方,轟然炸開。   「楓兒姊姊,你沒事嗎?」   泉櫻也知道,這句話是廢話,如果這樣也算沒事,天底下就沒有重傷者這個名詞了。然而,她卻不曉得,她的出現對於楓兒來說,是多麼溫暖的一個助力,讓原本渙散的精神,一下子振奮起來。   「抱歉,我來晚了。」   雖然這麼講,但泉櫻真的沒辦法再早來一步了。因為傷勢未癒,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並不適合行動,但她當初卻打定主意,如果說自己能夠幫到妮兒與楓兒什麼,那就是比她們晚半個時辰出發,等到一些不可預期的變數發生,自己就能給予幫助,而不是與她們同處困境,求援無門。   這個考量徹底成功了。看見士兵們從遺跡中大撤退,並且整個耶路撒冷的艾爾鐵諾軍都開始移往安全地帶,泉櫻就知道有事發生,而當她闖過入口的軌道光炮,進入到地下遺跡,一路上先與正要操控數百個陶娃攻擊的郝可蓮交手,將之創傷逐退,再趕來救援楓兒,整個行動馬不停蹄,沒有浪費一點時間。   而到了這裡,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一樣,泉櫻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把朱槍往旁一放,搶到楓兒身邊,把手放在楓兒的手掌上,源源不絕地把力量送往天叢雲劍。   「姊姊,我來幫你吧!」   「謝謝。」   兩張沾上灰塵、汗水的絕美嬌顏,相視一笑,儘管她們有很多的話想說,不過此刻從對方的笑容裡,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笑中交流。   兩雙合握的手,象徵著聯合在一起的兩顆女兒心,當兩股天位力量一合併,藉由天叢雲劍發揮到極限,在嬌叱聲中,閃爍著青月般光輝的劍刃,逐漸沒入紫光巨柱中。   構成紫光巨柱的天地元氣,就像被開了一道口子,急速往外宣洩,同時也開始影響著其他三根異光巨柱,發生了能源逆流的衝擊風暴。   ※※※   仍與妮兒激戰的公瑾,還是無法從這泥沼戰中脫身。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因為過去與奇雷斯作戰時,演化成千日戰爭的打法,是常有的事,只不過寧願與他在平常時候戰上千日,公瑾卻不願意在這時與他多戰一刻。   (以他這樣的資質、武功,卻不為大魔神王胤禛所見容,被逐出魔界,這不是沒有道理的啊……)   公瑾心中不禁這樣自嘲著。假如全神貫注地戰鬥,那倒也不是什麼問題,憑著白鹿洞的上乘心法,他甚至可以一面作戰,一面行氣療傷,但現在卻還有一件令他深深擔憂的事在進行,不能不分心旁鶩。   倒數時間由三十、二十,即將逼近到十之內,依照目前的計算,這一炮轟出去,把雲龍閣的王家總堡給一炮轟上天去,並不是什麼問題。石崇日前傳來的情報,王五和王右軍已經平安抵達武煉,正在雲龍閣的王家總堡中調養,所以這一炮將會一舉剷除三名強敵。   如果是把轟擊目標定成雷因斯,所獲得的利益會更高,但是稷下城被白起所留下的最終防禦系統所守護,說不定就有什麼鬼神莫測的機關,能夠削弱、抵禦通天炮的威力。在取回動力核心之前,通天炮只能發射一次,不可以浪費,以這個為大前提,攻擊雲龍閣才是最好選擇,然而……   「五百、四百、四百五十、三百、兩百七十、兩百五十……公瑾大人,不可能壓到一里之內的,兩百五十里的籠罩範圍,已經是系統的極限,再壓下去,超過負荷,會先從耶路撒冷炸開的。」   「……中止發射,把能量洩掉。」   「公瑾大人!」   腦內的心語,響起技術小組的集體驚呼,聲音之中的急惶、不甘、憤怒,令公瑾感到一陣心臟為之糾結的疼痛;不過真正的痛楚,卻是出現在肉體上。   「老朋友,你不是連師父都敢殺嗎?可別對我這麼客氣,我受不起啊,哈哈哈!」   妮兒的大笑聲,與她鬼魅般的速度一同飆飛過來,趁著公瑾分心旁鶩的空檔,竟然一舉擊破了千里神鞭的防禦網,儘管公瑾飄身急退,但妮兒揮出的天魔爪勁,魔氣掃出兩丈開外,無比威勢,立刻在敵人身上留下傷痕。   (糟,被天魔勁侵入體內了……)   從傷口處開始,天魔勁迅速侵入經脈,五臟六腑像是有千萬把小刀在亂割亂刮,公瑾急提一口真氣,與天魔勁對抗,但腦內卻又傳來心語訊息。   「公瑾大人,不可能的,系統運轉到這種程度,已經沒有辦法強行解除發射了,倒數還剩九秒,請允許我們正常發射通天炮。」   如果不發射,那就是能量反噬,先把耶路撒冷方圓千里炸得支離破碎,管他什麼天位武者還是普通人,都會在不足一秒內化為灰飛,但這危機才迫在眉梢,另一個致命危機卻又直逼而來。   「嘿!」   一手叉腰,妮兒邪邪地笑起來,倘使不是因為沒有意識,這該是她最得意的一刻,因為雷因斯的頭號大敵、艾爾鐵諾擎天之柱周公瑾元帥的咽喉,正被她的另一手所掐住。   只要天魔勁一吐,與之前侵入體內的天魔勁內外一攻,有八成機會可以把這強敵一招斃掉;即使不催上天魔勁,公瑾目前正運真氣與體內天魔勁抗衡,無力防禦,單是手勁使得大一點,照樣可以輕易捏碎他喉嚨。   「老朋友,太難看了吧,你認為我會不會放開手?還是會卑鄙地趁人之危,給你狠狠地捏下去?」   「八、七……」   話雖然是問句,但從那渴求鮮血到幾乎朱紅的雙目,公瑾已經知道這名魔族友人會作些什麼。   「隨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反正都沒有差別,因為……」   「……六、五……」   「對空發射!」   對著研究小組下了命令,周圍傳來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能源激爆所造成的衝擊波與強風,吹得漂浮在空中的兩個人,身形有如怒濤中的兩葉孤舟,擺盪不定。   妮兒的手仍是掐得緊緊,而公瑾像是感覺不到咽喉壓力似的,冷冷地面對自己另一個致命危機,道:「……就算我把致命機會送給你,你還是沒有能力掌握它,贏得勝利的仍然是我。」   「是嗎?我的朋友,你下地獄去和你的死師父吃宵夜吧!」   妮兒臉上滿是瘋狂戾氣,手掌正要掐下去,陡然間全身一震,還來不及作什麼,整個人好像碰觸到高壓電流,淒厲尖叫聲中,一下子就被遠遠彈震了出去。   「……所以,根本不用作些什麼,只要把拘鎖的三魂釋放回體,就足夠癱瘓掉你了。」   遠距離解開束魂咒法,要花上許多時間,特別是一面還與敵人激戰,一面仍要以心語通訊來指揮,更是難以一心三用,一直拖到此刻,才終於完成了解放魂魄的手段。   嘴角不住流出鮮血,公瑾的取勝並不輕鬆,一輪激鬥所消耗的體力,尤其是咽喉的劇痛,讓身體更是傷上加傷。   已經過了倒數時間,通天炮應該已經發射出去,但周圍狂走的能量風暴,卻訴說著異常的狀況,也直到這時,公瑾才驚覺到整個空間的能量運作有著古怪。   (這種感覺……有什麼人正在干擾通天炮嗎?可蓮到底作什麼去了?)   才剛剛想要過去探看,強烈的能源衝擊波就像是大海狂濤一般正面湧來,傷疲交加的公瑾,全然無力抵擋這陣天地元氣的怒嘯浪潮,一下子就被吞沒、衝擊出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停下。   (不好……通天炮要是有個什麼,那……)   ※※※   泉櫻與楓兒將全身力量集中在天叢雲劍上,將紫光巨柱割裂出一個巨大缺口,干擾著裡頭的能量運行。   周圍飆捲起的暴風,讓眼睛看出去,只見到白茫茫的一片,下一刻又轉變成紫色世界,楓兒與泉櫻雖然並肩站立,卻甚至無法用眼睛確認對方的身影。   天心意識的感覺告訴她們,剩餘的三根巨大光柱,也正發生著一些改變,作著即將發射通天炮的預備。通天炮到底是如何運作,如何發射,這點她們很想知道,但卻連抬頭的力氣和時間都沒有,只能將精神集中在劍尖那一點。   突然之間,大氣的波動一下子平穩起來,泉櫻方覺得詫異,楓兒見機得快,一記手肘先把旁邊的泉櫻往後撞開,自己還沒有能夠撤身後退,面前已經發生大爆炸。   激速狂洩的能量,像是一個被打破缺口的大水庫,迸流暴洩,首當其衝地湧向兩女,跟著更瀰漫向整個空間。   「啊!」   泉櫻不堪衝擊,一口鮮血噴出,意識更模糊起來,心內瞬間就已經明白,楓兒搶先救助自己一把的心意,但她卻更擔心,自己尚且骨痛欲裂,全身在能量衝擊波裡像是快要散開了一樣,承受正面衝擊的楓兒,情形會好到哪裡去?   憂心如焚,泉櫻想去尋找,但一步跨出,人已經支撐不住,在悠悠昏去之前,最後的印象,就是好像有人來到自己身邊,用焦急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卷軸啊卷軸,這次救命就要靠你……」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七章 死裡逃生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七章 死裡逃生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   距離通天炮的第一次發射,耶路撒冷的大騷亂已經有三天時間,回想起當時的險狀,有雪真是覺得九死一生。   「……所以,我告訴你們,別以為有幾手三腳貓功夫就看不起人,真正發生了什麼危險,可靠的還是男人。」   死裡逃生之後,有雪表現得非常囂張,完全一副大男人的樣子,發表著他的荒唐歪理,泉櫻和楓兒都覺得好笑,不過怎麼說也是被他救了一命,欠下一個大人情,所以也就只有忍著笑意,每次他這麼說的時候,就用日本式的答應禮儀,深深地把頭低下,回答一聲長長音的「嗨」。   那天,就是一開始被暴風捲到遠處去的有雪,及時趕了回來,這才在能量風暴作最劇烈的爆發之前,搶先一步夾起了楓兒和泉櫻,用他剛剛從卷軸上學會、還沒實際試用過的短距離瞬間移動,把人給帶到地面上去。   從垃圾堆裡頭鑽出來,實在不是多風雅的登場方式,但怎樣都比一出現就被敵人的大軍團團包圍要好得多,趁著耶路撒冷兵荒馬亂,有雪一行人成功地離開了耶路撒冷。   至於妮兒就比較簡單,被公瑾震飛的她,直接射穿岩層,落到地面上,剛好掉在有雪等人出現的垃圾堆前方,所以就被有雪收垃圾似的一起抱走。   離開耶路撒冷時,天上那詭異的雲色,籠罩著整個千年古城,對應著人們驚惶失措的呼喊,那幕景象,讓泉櫻深深烙進腦裡,久久不能忘去。   經過這一戰,不管是敵方、友方或己方,全都是傷上加傷。妮兒和泉櫻的傷本來就沒好,出手作戰,傷口自然又破裂出血,尤其是妮兒,小腹上的破口與失血,讓她甫一墜落垃圾堆中回復清醒,立刻又暈了過去。   楓兒的情形自然是更糟,正面承受天地元氣衝擊的結果,嚴重骨折加上內傷,整個身體傷得亂七八糟,更麻煩的是,受到體內殘餘能量的影響,魔化體質的痊癒速度也慢了下來,沒有一、兩個月的時間,絕難痊癒。   人人重傷,這樣已經根本不能算是戰力了,但說要逃跑卻也並不容易,公瑾在那之後,放出了剛剛啟動的戰鬥機械人,銜尾追擊,眾人只有拖著重傷的身體,亡命而逃。   直至那天過完,無論是泉櫻和有雪,都累得再也沒有半絲力氣,好不容易搶了兩輛馬車,眾人先往南方而行,在車上調養元氣。   公瑾所釋放出的戰鬥機械人「蒼巾力士」,還在搜尋他們的蹤跡,本來如果遇上了,勢必有一場苦戰,但卻因為一個變數,使得這些蒼巾力士找不到人。   通天炮發射之後,巨大的能量衝擊,影響著整個空間的天地元氣,不管是哪個天位武者,都覺得力量凝運不易,沒法像平常那樣,隨意運使天位力量。也因為這樣,那些以天地元氣能量為搜尋目標的蒼巾力士,一時間找不到人,泉櫻一行人得以順利走脫,而對於目前的情形,只有一個少女不甚滿意。   「喂!」   「嗯?」   「滾出去。」   「嗯?」   「我說的話你聽不懂是不是?你給我滾出車廂去,整天對著你這個蜥蜴女,心情壞透了,你一直坐在我對面,我的傷怎麼好得起來?」   「我剛剛摘了一顆蘋果,要不要吃?」   被迫待在車廂裡頭養傷,天性好動的妮兒,心情已經很不好,卻又整天看著泉櫻,惡劣情緒可想而知,但是一整天下來,不管她說什麼,泉櫻始終微笑以待,車廂外頭也沒有自己的援軍,妮兒只能獨自生著悶氣。   耶路撒冷一戰,少女的傷勢不輕,除了各處內外傷,最令她感到意志消沉的,還是面對公瑾時所聽到的那些話。因為妮兒沒有辦法否認那番話的正當性,所以她對自身的恩怨分外苦惱,而在她能夠釐清頭緒之前,眼前的泉櫻,她真的不知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   而且,從昨天晚上開始,妮兒又發現了一件讓她極度不安的事情……   「我說你啊,別看我現在不能動手……你……你如果真的想表示歉意,表情就別笑得那麼討人厭,你就不能看起來愧疚一點嗎?」   「如果只要看起來愧疚一點,就能取得你的諒解,那我可以整天在你面前哭,不過你我都知道,這樣子沒有意義,所以往後我在你面前都會笑著,至少……這樣看起來會讓你心情好一點。」泉櫻微笑地說著。   在離開日本,回白鹿洞向恩師表達立場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決定了如何面對以後的人生,希望能夠揮開陰霾,堅強而開朗地走下去,所以不管怎麼樣,自己都將笑著面對過去人生留下的包袱。   「為什麼你對著我笑,我的心情就會好?」妮兒叫道。   「因為這是生物的本性,看見美麗的東西,心情都會很好。」泉櫻說。   妮兒就是氣泉櫻這樣的自信,因為儘管她對這女人還有許多舊怨未了,枯耳山的往事,迄今仍讓妮兒輾轉難安,但每次看著泉櫻,她仍會不自主地讚歎這女人的美麗,這兩天看她坐在對面,有時候睡著了,自己甚至看她恬靜的睡容看到渾然忘我,真是可恥之至。   「誰管你那麼多,反正我就是不想看到你,你馬上給我滾出去,不然、不然……」   「好好好,我出去吧,蘋果我放在這裡,想吃可以吃,你安心養傷,不過因為我背後還很痛,所以不能滾給你看囉!」   「誰理你啊,蜥蜴女的背一定都是尖刺,會痛也是應該的。」   看妮兒又鬧彆扭地轉過頭去,臉泛紅暈,泉櫻微微一笑,打開連結的小門,離開這個後車廂,到前頭的車廂去。   而這也是妮兒最討厭看到的畫面,因為每次見著這場面,看著泉櫻蹣跚的動作,她就會意識到,這個一直用笑臉對著自己的女人,其實也是身負重傷,正在忍受著莫大的痛楚。   只不過,等到泉櫻一離開,妮兒立刻一腳把蘋果踢出車外,表情也完全改變。一直勉強維持的高傲與微笑都消失了,憂鬱、驚惶、恐懼,全都出現在她的臉上……   ※※※   到車廂外的泉櫻當然沒有看到這些,而當她進到前一個車廂,躺在裡頭休養的楓兒便報以微笑。   「你的身體怎麼樣?力量回復幾成了呢?」   這抹微笑其實非常勉強。楓兒此刻蒼白的臉色,正顯示了她的身體狀況,儘管外傷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但內傷卻不可能那麼快康復,只不過不希望給其他人增添煩惱的她,仍舊強自裝出笑臉。   「姊姊你應該多關心自己的,你的傷勢比我嚴重得多呢!至於力量,還是沒辦法像平常那樣快速凝運天地元氣,不過只要不遇到強敵,我想自保該沒什麼問題。」   看看楓兒,泉櫻實在是很心疼,連忙把手伸過去,與之相握,傳送內力,生怕楓兒說著說著,若是牽動傷勢吐血,那就對痊癒更加不利了。   「那……剛才的情形如何?妮兒小姐的態度沒有軟化嗎?」   「怎麼可能?這種事情就像收養小孩子,要講耐心與真心的,姊姊你不也是花了好長的時間,才收養一個好女兒的嗎?」   提起小香香,楓兒蒼白的面孔立刻添上幾分柔和,不過她同時也關心著泉櫻的身體狀況。   「我不要緊的,你先顧好自己吧!」泉櫻道:「我真正擔憂的問題,不是我們現在怎麼樣,而是我們該去哪裡。」   這句話也是眾人遲疑不定的問題,眼見自由都市變成一個大災區,所經過的地方,到處都是一片末日景象,任誰看了都是心中惻然,楓兒和有雪都在考慮,是不是該照泉櫻之前的考量,先回去雷因斯,與主力會合,再來考慮下一步的行動呢?   「不,現在我反而不贊成這樣。事情演變成今天這個田地,雷因斯不會默不作聲,相信很快就會派出援軍過來,如果我們就這樣回去,反而失去第一時間應變的優勢。」   泉櫻道:「青樓聯盟陷落得如此之快,不但我們始料未及,恐怕他們自己都想不到,現在他們應該也是剛剛鎮定下來,預備要做出反擊,或是要尋找幫手,我們最好去一個能讓他們輕易找到的地方。」   「什麼地方他們可以輕易找到?」   「最明顯的地方,最危險的地方……香格里拉。」   有雪和楓兒都能理解「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老話,可是石崇與周公瑾都不是笨人,思考上未必會有此盲點,而且香格里拉是敵人勢力的大本營,冒險闖過去,有這價值嗎?   泉櫻認為,青樓聯盟在香格里拉數百年經營,就算與石崇同室操戈,一時間石崇也不可能拔除青樓聯盟在香格里拉的所有勢力。青樓聯盟的天位戰力,在耶路撒冷一戰被公瑾全數殲滅,即使想要反擊,也欠缺決定性的高手,正好與徒有天位戰力、卻在自由都市沒有組織掩護的雷因斯,一拍即合。   「而且,有一件事情確實是很奇怪的……就是有關冷夢雪重回風之大陸的傳聞。」   在馬車上養傷聊天的時間,楓兒與泉櫻聊了些往事,其中楓兒就提到了自己在青樓聯盟打工的種種。而當泉櫻知道了冷夢雪的真面目,那近日來不斷掀起傳聞的冷夢雪歸來一事,就顯得很不尋常。   照泉櫻的想法,這很可能是青樓聯盟在找不到楓兒、無計可施的情形下,用這樣的宣傳法引蛇出洞。換言之,青樓聯盟在找尋楓兒,自己這一行人只要設法與青樓聯盟會合就好。   「其餘的事情等到抵達香格里拉再說吧!目前只要考慮如何安全抵達就行了。耶路撒冷的大戰,把附近好多個都市的結界都破壞掉了,即使走在主要幹道上,天候也沒有保障,所以大可考慮穿越非主要幹道的直線捷徑。」   泉櫻說到這裡,眼光瞥了車廂一眼,臉上表情轉為慎重,低聲道:「這些之外……我所擔心的,還是妮兒。」   「妮兒小姐?她怎麼了嗎?她的傷……」   「我不知道,妮兒小姐雖然受傷,但我們都護在身邊,她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可是……我有一種很不祥的感覺,總覺得她有些古怪,特別是她與我說話的態度,還有一些不自覺流露的表情,我想我們這位小姑……心裡有事。」   楓兒似懂非懂,儘管她並不是非常瞭解,不過她相信泉櫻的智慧。   而泉櫻所顧慮的事情,正在車廂內發生。當確認周圍已經沒有人在看,妮兒偷偷撕開了猶自沾血的繃帶,確認底下的傷勢。   本來傷勢最嚴重的腹側位置,完全看不見任何傷口與血跡,雪白的肌膚晶瑩柔嫩,充滿青春的彈性,連最小的傷疤都找不到,讓人無法與之前的重傷聯想在一起。   腹側整個撕裂,腑臟迸破出血,這樣嚴重的傷勢,是不可能在短短幾天內痊癒如初……當然,這是就人類的標準而言。   (又……又好了?怎麼會這個樣子?為什麼會好得這麼快?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事實上,這傷勢並非今天才痊癒。早在逃離耶路撒冷、回復清醒的當晚,妮兒駭然發現自己的傷勢已經痊癒,這種超越人類肉體新陳代謝速度的現象,讓她頓感不知所措,而周圍的同伴,都不是她能信得過、傾訴煩惱的人,所以,最後她只有選擇保持沉默,並且日復一日在舊有傷口位置割出血痕,染上繃帶,製造出仍然受傷的假象。   (可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是一個人類啊!為什麼我會比那些魔化體質痊癒得更快?我……)   心中充滿惶恐與不安,少女不自覺地咬著帶血腥氣味的指甲,靠在車廂的角落,瑟縮地顫抖著肩膀。   忽然間,她好想回到雷因斯,看看兄長,還有……源五郎,彷彿只要看到這兩個人,就能夠驅走心頭的冰涼,感受到溫暖的親情。   然而,妮兒並不知道,此刻離她最近的關懷,並不是她的兄長,也不是源五郎,而是從昨天夜裡就跟在上方,此刻正一手拿著蘋果啃咬,一面從千尺高空俯視馬車行進的絕世凶獸。   「果子摘了不吃,太浪費了,不過……這紅果子真是難吃,明明外表是紅色的,裡頭卻一點血味都沒有,還是吃人比較對味道……早知這樣,離開耶路撒冷之前,應該先帶幾個當地口味在路上吃才對。」   就像過去的許多次一樣,人們總是注意著奇雷斯強絕的武功,忽略了他來無影去無蹤的本事,每當人們以為已經將他甩掉,卻不曉得反被他緊跟在後頭。只要奇雷斯願意,以他如今的天心意識修為來做掩護,可以成功發現他匿息靠近的人並不多,至少泉櫻和楓兒都做不到。   眼裡閃爍著奇異的邪芒,奇雷斯收起背後的蝙蝠羽翼,隱匿氣息,靜靜地在天上隨著白雲飄移。在公瑾手上吃了一次暗虧後,他的戰鬥慾望也暫時得到了滿足,目前並沒有打算回耶路撒冷找公瑾討回一局,只是凝望著下頭的馬車,一時間也沒有動手的意圖。   這是他回復神智之前不可能做的事,而他將要做什麼,目前世上沒人料得中……包括他自己。   ※※※   原本駐守在耶路撒冷的艾爾鐵諾軍,開始漸漸往外撤離,他們並不是要撤回艾爾鐵諾,只不過單純是打算先移往其他都市駐防而已。   在之前戰爭中所擒獲的俘虜,現在全部釋放,予以驅逐離開,當公瑾已經取得了地下廢墟的秘密後,沒有必要再拘留他們拷問什麼了。   之所以這樣的急速撤軍,有著不得不為的理由。公瑾希望讓耶路撒冷變成一個沒有生人棲息的死城,其道理就是避免傷亡。   發生在兩日之前的那場劇烈地震,讓當時在耶路撒冷之內的人們嚇壞了。首次發射通天炮,雖說事前作了一些防護措施,但威力卻比預期中大得太多,造成了些許傷亡,以此作為前車之鑒,公瑾下令所有士兵撤出耶路撒冷。   事實上,即使沒有這個命令,士兵們也會樂於飛奔離開這個鬼地方,因為兩日前的那場莫名地震,情境實在太過駭人聽聞。   有過阿朗巴特魔震的經驗在先,自由都市人民的反應倒還算是鎮定,不過艾爾鐵諾人卻是初次遭逢這等陣仗。絲毫沒有預兆的劇烈山搖地動,天地風雲變色,赤、紫、金、青四道巨大光柱破地而出,筆直衝入雲霄,恍若末日般的劇變景象,就是再有膽色的強人,也難以禁得住心內的膽怯。   而當這一切過去,趴在地上簌簌發抖的艾爾鐵諾人,好不容易重新站起來,看看四周的情形,卻忍不住駭然失聲地大叫。   周圍的景物並沒有什麼改變,發生變化的地方,是頂上的天空。因為公瑾的最後命令,通天炮的威力是對空發射,而挨了這一炮的萬里蒼穹,就如「通天」的字面意義那樣,被貫通了一個直徑三百里的巨大圓洞。   明明應該是朗朗白日青天,但是當人們抬頭仰望,上頭卻是一片浩瀚星河,無窮無盡,就算是平時的黑夜,也沒法看見那麼明潔的星空。美麗的景色,卻因為三百里圓洞外的天空,仍是晴朗白日,而顯得妖異莫名。   眾多士兵嚇得臉如土色,忙不迭地跪倒在地上,向蒼天祈禱。面對強大的敵人,從不曾使他們驚怯,但這一刻,他們卻確實感受到了天地之威。   這個景象只維持了短短的半個時辰,便告消散,但公瑾為了避免類似的情形再出現,將駐守城內的艾爾鐵諾軍全部撤離。當然,他本人還是留下來的。   看看蜿蜒出城的漫長隊伍,公瑾發現士兵們的隊伍雖然整齊,但整體卻以無復剛進入自由都市時的銳氣,而在確認這一點之後,他把目光轉向身後的屬下。   手臂吊綁著繃帶,全身多處瀰漫著濃厚的藥草味,面色更是蒼白得怕人,郝可蓮實在是難得有這麼狼狽的一刻,而她之所以慘敗的理由,也已經完全向公瑾報告過了。   「能將攻擊轉移方向,甚至倍增其力量的異能嗎?天叢雲劍不愧是這世上罕有的神兵……不過,值得注意的並不是這把劍,而是這把劍的持有者,不到最緊要關頭,絕對不倚賴神兵異能取勝,杜絕自身墮落的意志,這才是可怕的東西。」   身為當世的最強者之一,公瑾看事物的眼光透徹,假如楓兒是一個拿到神劍就沾沾自喜、靠著神劍之威肆無忌憚的女人,那就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公瑾大人,雖然說王五要兩、三年之後才能回復戰力,但您三天之前本來有機會把他給解決掉的,為何您改變主意了呢?我聽說您下了嚴令,除非射擊範圍能縮到直徑一里,否則就取消發射,這是為什麼呢?」   郝可蓮不解的疑問,公瑾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陷入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直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地說了一句。   「對於一直跟隨著我的部屬,這是我感到虧欠的地方。」   「咦?」   「……也許,我是個只能成為三流壞人的傻瓜吧!」   如果對準王家總堡,那至多是讓王字世家的重要幹部與王五陪葬,但如果波及整個雲龍閣,死傷就會數以千萬計。同樣都是殺人,數千與數千萬都不過是個數字,但為何自己就是無法這樣想呢……   或許,這就是人的宿命與性格,倘使有一天,自己因為這一步跨不過去而招致失敗,雖然不甘心,但自己卻對這樣的失敗無悔無怨……   ※※※   正在往香格里拉前進中的泉櫻一行人,並沒有日夜趕路。即使她們的心情急切,但兩個車廂都是重傷病人,沒有充足的休養時間,傷勢根本就不會好,所以趕了幾個時辰的路,就得停下來休息。   「泉櫻,你別這麼在意我,這樣一點奔波顛動,我還不至於受不住。」   「你有傷在身,我多顧慮你一點,也是應該的,難道女人多體恤女人一點,也不可以嗎?」   儘管很擔心耶路撒冷那邊的情形,不過公瑾把殘餘能量都用光,在沒有取回動力裝置之前,通天炮不可能再次發射,即使有可能,她們也沒有能力再去阻止了。由於磁場能量紊亂,平常與象牙白塔聯絡的法術與裝備全部失效,沒法將情報傳遞回去,目前除了專心養傷、前往香格里拉外,她們真是什麼也做不了了。   沒事可做,那就只有苦中作樂,維持愉快心情,一路上楓兒與泉櫻語笑嫣嫣,彼此都有意與對方打下更親密的關係,相互接納、體諒,常常說著說著,兩個大美人一同笑了起來。   芳靨如花,笑逐顏開,雖然置身於窮山惡水當中,有雪也常常對眼前的美麗景象看傻了眼。   「俊太……不,雪太郎……不,有雪,你在笑什麼?」   在日本叫得太習慣了,即使同行數日,泉櫻還是遲遲改不了口,常常叫錯有雪的名字。   「喔,沒什麼,看到你們兩個女人交情那麼好,簡直快要好到肉麻了,我很替某個男人高興,但也替他傷心,因為沒有他,你們還可以那麼好,那豈不是代表他一點存在意義也沒有?這樣下去,說不定哪天你們兩個就把他甩掉,雙宿雙飛了。」   「胡說,才不會有這種事,你的腦子都不知道在想什麼東西。」   泉櫻笑罵著把有雪攆開,和楓兒一起竊竊私語,但她為了幫助楓兒療養內傷,一直與她握手說話,暗中傳輸內力的俏麗模樣,卻讓在前頭駕車的有雪,看得心驚膽跳。   「還騙我說沒問題,兩隻手整天握在一起,我看你們兩個擺明有姦情……算了,反正不關我的事,我替他擔心作什麼?嗯,其實這幾天也不錯,被兩個美女夾在中間,好像連呼吸的空氣都香了……」   對於一直抱怨自己孤家寡人的有雪,這幾天的旅程確實很愜意,因為無論是泉櫻或楓兒,都沒有把他當成是外人,能夠和兩名絕色美人近身相處,聞聞香氣,那也是很過癮的,不過想起蘭斯洛的鐵拳,很多地方有雪也不敢過分妄想,自己吞吞口水也就算了。   這幾天,除了趕路,有雪一得空閒,就悄悄躲在一旁,取出那本忍術秘笈,對照著由楓兒那邊借來的日本語字典,仔細研讀。   「我要好好鑽研一下,日本人那麼好色,說不定這本秘笈裡頭有什麼天眼術之類的,可以用來……嗯,可以用來幫老大監視這兩個女人有沒有不軌的行為,對,我絕不是為了自己的私慾才這麼做的。」   楓兒和泉櫻雖然聰慧,卻也猜不透雪特人此刻心中的齷齪念頭,同樣的,尚未練成天耳通的有雪,也不可能隔著厚厚的布幕,聽到她們刻意壓低聲音的談話。   「泉櫻,可以了吧?你自己也有傷在身,別太勞累了,而且……你一直握著我的手,感覺好怪啊!」   「呵,我是故意要氣氣雪太郎的,誰教他看我們的眼神那麼古怪。」   「為什麼你要把兩個名字混在一起,叫他雪太郎?這樣子叫起來,好像、好像……好像是一條狗啊!」   「呵呵,難道不像嗎?」   「哈哈,像,真的好像……」   銀玲般的悅耳笑聲傳來,正在鑽研忍術秘笈的有雪抬起頭來,狐疑地望向身後的車廂,想像兩名美人兒笑得前仰後翻的樣子。   「……去,連笑都笑得那麼曖昧,你們兩個女人一定有姦情,下次周公瑾再發射通天炮,老天要是有長眼,第一個就轟飛你們這對狗……女女。」   相較於這邊的兩位,妮兒的存在就顯得比較特異。原本眾人還擔心,以妮兒固執的脾氣,這趟旅程恐怕將風波不斷,每天都會有藉故生事的衝突發生,然而,少女卻似乎打定主意,以團隊默契為第一優先,儘管不會和楓兒、泉櫻親匿往來,但也維持著沉默,不讓這個好不容易成形的小團隊破裂。   這麼識大體的表現,別說是旁人,就連有雪都大為吃驚,覺得妮兒肯定是吃錯藥了。   沒有什麼人知道,公瑾那番話,還有自身肉體的異常狀態,對妮兒所造成的心理衝擊。而泉櫻這方面,本來就一直在擔心妮兒的她,彷彿也察覺到什麼,不過最後她仍選擇沉默不語,在一切尚未確定之前,先靜觀事態的發展。   這晚,心裡悶悶不樂的妮兒,再次借口找地方沐浴,離營而去,到了溪邊,混濁的溪水顏色,明顯不適合沐浴。   「討厭死了,沒事地震個什麼東西,水都變渾了啦!」   妮兒這樣抱怨著,可是她忽然發現,溪水好像不只是變渾,除了黃濁顏色,慢慢又多了幾道紅絲,迅速把溪面染得赤紅。   (血腥味?什麼東西死了?)   妮兒的警戒心整個飆升至最高點,小心翼翼地鼓勁護身,原本想要解衣扣的手,催起天魔勁,眼光搜尋四周。   天地元氣的變化,讓妮兒的力量比全盛時期弱上幾成,她小心翼翼凝聚內力於目,視野登時變得清晰,卻發現一個男人趴在溪邊,動也不動。妮兒不敢貿然靠近,怕中了圈套,提一口氣,掌風一掀,把那具軀體翻掀過來,卻發現那具身體少了前半面。   彷彿被一柄巨大的閘刀從頭切到腳,如果只從後面背影來看,感覺就很正常,但一翻面,血肉糢糊的淒慘景象,讓妮兒在震驚之後,忍不住捧腹大吐起來。   「啊,抱歉,我忘記這裡是人類世界,吃剩東西隨手就丟,好像不太禮貌。」   冰冷的聲音,彷彿嘲諷,不知道從哪個方向悠悠傳來,但聽在耳裡,這聲音彷彿有某種邪異魔力,讓人覺得……很有魅力。   「不過,明明知道敵人中有毒皇門人,你這個反應實在很糟糕,嘔吐之後,你又大口吸氣,雖然是生物本能,但如果敵人在屍體上放毒,你不就中招了嗎?這是我當初的慘痛經驗,你別明知故犯啊!」   要強好勝的個性,讓妮兒迅速鎮定下來,抬頭一看,在身前不遠處的空中,一頭有著黑色蝠翼的凶邪惡魔,沐浴著滿月的銀色光華,靜靜與自己相視對看。   「你……奇雷斯!」   「嘿,現在的人間界真是奇怪,女孩子看到陌生異性,連先生兩個字都不會叫一下,一點禮貌都沒有。」   出現得突如其來,奇雷斯漂浮在離地三尺的半空,距離妮兒不會很近,卻又不遠,雙目似閉非閉,兩臂平舉,好像睡著一樣,整個人成了一個十字形。   除了溪水潺流,周圍靜寂得一點聲音都沒有,銀月清輝,照在奇雷斯的黑色皮膚上,顯得既神秘又詭異。妮兒屏著氣息,不理解這頭黑色惡魔為何不動手,還擺了這麼一個奇怪的姿勢,難道是某種魔法嗎?   忽然,奇雷斯的頭軟軟地垂向一邊,扭曲的程度像是折斷了頸骨,跟著舌頭也吐了出來,兩眼翻白,將前頭的妮兒嚇了一跳,才剛以為他大概是走火入魔了,就聽到他的脖子「喀啦」一聲,又回復正常,邪邪笑道:「剛剛那個樣子,是我在耶路撒冷拆房子的時候,看到好多個石像都擺同樣的姿勢,我學一下,像不像?」   「你……你在耍我?」   奇雷斯搖搖指頭,道:「不是耍你,只是一點魔界紳士的小玩笑,你不是來這裡洗澡的嗎?別因為我的出現而打擾興致,繼續啊,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看到。」   以妮兒的俏麗美貌,當然不會沒有遇過心懷不軌的好色之徒,但實力懸殊,全都無一例外地被她狠狠教訓。後來儘管在天位戰中,遭逢許多無法戰勝的強敵,但對方都還有著起碼的武道精神,不會對她身為女性這點作出攻擊,現在聽奇雷斯這麼說,又體察到雙方的實力差,妮兒忽然有一種難言的恐懼。   「怎麼了?你開始害怕了嗎?這是正確的,因為你眼前的這頭東西確實很可怕。恐懼會引導力量,所以你接下來會發現自己握緊了拳頭……」   妮兒正要反唇相譏,卻發現自己的手已下意識地緊握成拳,心中一驚,連忙把手放下。   將這反應看在眼底,奇雷斯面露微笑,道:「這樣就對了,你想要阻止我,可是你又忽然發現,應該還在重傷狀態的自己,如果出手作戰就不合理,會被人發現原來你的傷已經好了。為什麼你的傷會好得那麼快?為什麼人類的身體會痊癒得這麼快?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連續而急促的問話,彷彿一聲聲無形的魔咒,敲擊上妮兒的心房,在腦海裡掀起風浪。   奇雷斯平舉左臂,右手利爪在左臂上一劃,皮開血濺,一點、一點的黑綠色黏稠液體,由傷口流淌滴下,濺在地上,發出「滋滋」的刺耳聲音,地面迅速被腐蝕出一個凹洞。   割破手臂,奇雷斯似乎不感到疼痛,反而相當快意,臉上的笑容,幾乎就像天上月亮一樣圓。   「你在害怕什麼東西?是不是害怕如果再次被弄傷了,流出來的血不是紅色,而是和我一樣,會把碰到的東西弄得滋滋響的純黑腐血?」   「住口!閉上你的鳥嘴,我一直不說話,結果你好像越說越爽了。」   妮兒瞪大的目光,很快就回復鬥志與殺意,喝道:「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單槍匹馬闖過來,你是完全不把我們三個強天位放在眼裡嗎?」   少女似乎沒有察覺到,她憤怒喝問出來的話語本身,卻正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過由於她說的太過理直氣壯,連奇雷斯都給她問得一呆,微微抬眼稍稍望天,思索應該怎麼回答。   臨敵陣前,卻做出眼光亂瞥的分心舉動,如果是泉櫻在此,會將這判斷當作是對方輕視的表現,不敢趁機妄動;但在妮兒看來,這就是千載難逢的破敵良機,如果錯過而戰敗了,自己作夢都會哭出來,更何況這人好像已經窺破了自己最擔心的隱私,就算是自暴自棄也無所謂,今天要和他拼了。   心念一動,妮兒的身形消失,閃電繞到奇雷斯側面,一發魔龍皇拳就轟了出去。   不同的思考模式:務實的泉櫻,穩紮穩打,視情勢做出調整;可是妮兒卻屬於「打了再說」的那一型,她不是不知道奇雷斯強過自己太多,但如果要思考這種東西,那這一仗根本就打不下去,直接投降或是自殺就好了,既然要求生,那就別想一些讓自己戰不下去的東西。   這個看似太過樂天的想法,卻能夠屢屢喚來幸運女神,給予妮兒庇祐,讓她的武運一向都不錯,甚至在困難的逆境中,製造奇跡。不過,奇跡這種東西畢竟不是天天都有的……   「沒喊出聲、沒從正面進攻,這是起碼的戰術思考,不壞,但是……魔龍皇拳?美女你用天魔功想對付誰?除了我的人偶堂妹,人間界沒人夠資格和我斗天魔功的。」   過去,天魔功是妮兒對敵的利器,無論對戰朱炎的火勁、郝可蓮的毒力,都有超乎本身實力的戰果,然而,當兩股同質的天魔勁對撼,情形就不同了。   同源同質,奇雷斯的天魔勁可比妮兒強上太多,只是隨意舉起手,墨黑色的魔氣繚繞於臂,彷彿一群交雜盤旋的黑蛇,妮兒的魔龍皇拳才攻到一半,拳頭上所附著的天魔勁,就受到壓制,後來更控御不住地源源流失,全給奇雷斯吸蝕過去。   「怎會……」   「美女,你好像沒到過魔界,不明白魔界弱肉強食的生物鏈,即使是皇族也不例外。天魔功的修練者互鬥,能量差距一下子就見分曉,你這毫無殺性的魔氣,能傷到什麼東西?」   奇雷斯的天魔勁再一催,妮兒更是不堪,險些就全身癱軟,被他一爪擊下,危急中猛咬下唇,藉著痛楚一醒,怒道:「管他什麼,能傷到你這頭東西就行!」   之前源五郎幫妮兒特訓,要她苦練白鹿洞三十六絕技與其他門派絕學的效果出現了,妮兒猛一提氣,赫然竟能倒逆行氣,將運轉中的天魔功完全散去,轉換成另一種不同的內力。   正要出手攻擊的奇雷斯,清楚感應到妮兒魔氣的消長,當魔氣整個消失,她的內力突然急遽減弱,跟著在短短的一瞬間,彷彿被什麼特異功法給迫增催動,已弱的內力忽然逾倍增強,像是山洪爆發一樣,怒轟過來。   「這是……金剛壓元功?」   「對,還有白家最正宗的核融拳!」   妮兒的金剛壓元功,並不是單純用天心意識模擬,而是確實得到白家秘笈修練的正宗,只不過在核融拳方面,她修練時間不足,只練了那最直接強勁的導彈勢,配合兩倍增壓的金剛壓元功,剎那間迫增內力,朝敵人重轟過去。   奇雷斯是個為武而癡的狂人,遠比妮兒更能理解她手上絕學的價值,望著這拳由遠而近,眼中迸射出一道激賞神采。   自從回復清醒,就一直想找個真正的高手來戰一場,可是那個李瘋子不知跑去了哪裡;與公瑾的奇特交戰,雖然讓心中戰欲有了短暫的抒發,但和一個重傷斷臂的人打起來總是不過癮;環顧當世,只剩一些隨手可以撕殺的豬狗,找不到什麼真正可以論武的強者。   現在這長腿美人兒揮出的一拳,雖是連搔癢都不行,毫無威脅性可言,但自己彷彿在這一拳之後,看到了另一個身影,一個表情沉靜、閉目揮拳的少年,儘管拳勢簡單而直接,但爆發出來的力量,卻像是彙集了天地間的至剛之力。   「好!」   妮兒不知道對方為何突然這麼說,但顯然不是在誇獎自己,因為這聲灌注著「天魔怒震」勁道的喝采,轟得自己腦裡嗡嗡作響,氣血翻湧,拳勢出現破綻,被奇雷斯伸爪一撥,整個人就像是被打出去的陀螺般,急速旋轉著滾飛後退。   「哈哈哈,這個表演有趣得很啊!不介意的話,再多轉個幾圈吧!很好看啊!」   奇雷斯哈哈大笑,完全把戰局掌控在手中,只是,他也實在得意忘形了點,因為他這時的腦中,完全忘記了妮兒曾連續兩次讓公瑾突然受創的事。   被敵人一面倒地玩弄在掌上,妮兒並沒有就此放棄。如果說自己所熟悉的一切武功都不能起作用,那麼自己僅剩的籌碼,就只好賭在一招不熟悉、高度風險、但曾數度為自己招來幸運女神的武技。   利用旋轉的衝勢,妮兒腳下一點,竟然不停止轉勢,整個人筆直衝飛,激射向天。   飛在半空中,身體還在激烈地旋轉,妮兒一臂平舉,另一臂劃個半圓,在這動作裡,全身的精氣交流薈萃,同時吸納外部能量,可是當月光照在身上,妮兒驀地覺得耳邊陰風狂嘯,好像有無數生靈怨魂一起哭吼,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讓她瞬間就失去意識。   「唔……」   奇雷斯收起輕視,抬起頭來,空中急速飆升的凶戾殺氣,已經大到讓他不能等閒看待的地步,但數日前他附魂在妮兒身上與公瑾一戰時,已經將妮兒的力量掌握得一清二楚,所以儘管眼前聲勢非凡,他卻並不緊張。   「哼,天崩嗎?初學者的玩意而已,就看看你有什麼本事……」   之前,當妮兒在耶路撒冷與公瑾對戰,使用這式武技,扯動風雲捲繞,恍若天為之崩,這次再把神技重現,當她終於將兩臂交砸轟下,同樣是有若天崩之威,但出現在奇雷斯眼中的,卻是閃電。   就像一道閃電由天劃下,在那短短的剎那間,妮兒的身法超越物理極速,超越風、穿越光,奇雷斯明明看見她還在空中,也沒有感覺到任何的風動,但心內卻突然升起警兆,尚未來得及採取任何動作,頸項驟地一麻,跟著就是一道血柱噴了出去。   無比豐富的戰鬥經驗告訴奇雷斯,儘管剛剛妮兒的殘影還在空中,但人卻已經攻擊下來,這種視覺上的假像,以前在魔界也遇過,只不過那時的敵人是靠魔法幻技,這名少女卻是以純速度推動,出奇不意,一招便創傷了自己,更叫奇雷斯驚訝的是,這樣的打法,正與他數日前高速折回創傷公瑾的一式天崩,如出一轍。   (奇怪,附身的經過,她應該沒有記憶啊,到底是怎麼學會……嘿!這樣的資質……)   這樣子超越極限的表現,固然是讓人吃驚,不過也難以為繼,當妮兒發動第二次攻擊,雖然仍是聽不見風聲,但一股濃烈的血腥魔氣,卻曝露了她的位置。   「你以為同樣的事情,會有第二次嗎?」   連看也不看,奇雷斯振肘往後重重一轟,將嘗試從後頭襲擊的妮兒打個正著,整個身體遭受巨力轟擊,骨骼異響聲中,身體一癱,軟軟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八章 天香乍現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第八章 天香乍現   「楓兒姊姊,你知道夫君過去的事嗎?」   坐在營火堆旁烤火,眼睛望著閃跳的火光,泉櫻忽然問了這一句,讓身旁閉目調息的楓兒有些詫異。   「過去的事……」   「嗯,尤其是在他組成四十大盜之前的那幾年,你知道些什麼嗎?」   「那時候……我並沒有跟隨在他身邊,後來也很少聽他提起。」   照時間來算,也就是蘭斯洛離開杭州,獨力去闖天下的那兩年,楓兒當時在大雪山、青樓聯盟裡修業,對蘭斯洛的行蹤所知不多,每次都是聽小草的轉述。   「只知道他回到家鄉,認回了妮兒小姐,兄妹兩個一起出來闖天下,後來夥眾成立了四十大盜。其餘的我不是很清楚,或許問小草會比較瞭解,那時她一直和蘭斯洛大人有聯繫……」側頭想了想,楓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有些事情,連蘭斯洛大人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她反而很清楚喔!」   楓兒將泉櫻當作是自家姊妹,當然早就把小草的近況坦然相告,但泉櫻所在意的,顯然是別的事情。   「哦?包括夫君是怎麼回到家鄉,怎麼認回妮兒小姑,小草她也很清楚嗎?」   「咦?」   楓兒是真的覺得有些怪異了。儘管已經成為蘭斯洛的女人之一,但楓兒並不會像其他人那樣,想要多瞭解蘭斯洛的過去。在大雪山、青樓聯盟修業所養成的習慣與職業病,楓兒潛意識裡始終有著「我只要知道他想讓我知道的事情就好」的想法。   對一名貼身保鑣或是護衛,這種觀念是必然的要求,不過聽泉櫻這樣一問,她也覺得事有蹊蹺。   「夫君藝承日賢者皇太極老師,在杭州得到天魔功,這些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可是更早以前呢?那天晚上你也聽到了,他說自己是被皇太極老師搶拐上山,對童年的印象很模糊,不太記得父母的樣子。」   「是啊,蘭斯洛大人還一直感歎沒有童年,小時候儘是過著非人生活,差點養成不正常的人格呢!」   「一個對於童年印象很模糊,又不太記得父母樣子的孩子,為什麼可以清楚記得家鄉的位置,在十多年後回去尋親呢?」   楓兒也覺得有點奇怪,可是單單這樣,並不能說明什麼,也有可能是這孩子的記憶力不錯,深深記得家鄉的印象,所以才能找回去。   「別奢望這種事了,你我都知道,我們的夫君不是這種人,他如果有這麼好的記性,我們就不用那麼麻煩,每次都要幫他收拾善後了。」   誠實往往是最具說服力也最傷人的美德,泉櫻一句話就讓楓兒放棄爭辯,只有低垂下頭,長聲歎氣的份。   「你還記得吧,那天晚上他向我們吹噓,他的家鄉有多麼春光明媚、遍植桃花,到處都有小橋流水,雞犬相聞,人們都很純樸善良,每一家都有養羊,閒著沒事就相約織地毯……」   「我記得。蘭斯洛大人好像很喜歡自己的家鄉,說得像是個人間仙境,以後應該去看一看。」   「那楓兒姊姊你記不記得,他說自己是什麼地方人呢?」   這一點楓兒記得很清楚,因為蘭斯洛的出生地,一直是他刻意保護的大秘密,為了保護家鄉的鄉親不受騷擾,不但他平時絕口不提,就連妮兒都守口如瓶。   當年四十大盜在艾爾鐵諾境內掀起驚濤巨浪,石字世家曾放下狠話,要屠盡賊酋的九族,最後卻因為找不到蘭斯洛的出生地而作罷。   據說,周公瑾因為白鹿洞的情報體系查不出此事,向青樓聯盟求助過,但由於皇太極生前曾特別與青樓聯盟當家主立約,對此事守密,所以青樓聯盟拒絕了周公瑾的要求。   這是蘭斯洛的秘密,所以當他不經意地對楓兒與泉櫻提起,楓兒那天晚上確實是很欣慰。   「嗯,我不會忘的,是艾爾鐵諾與武煉的邊境,剛果自治區裡,花果山下一個叫做『水濂』的小城鎮。」   泉櫻歎了一口氣,樣子很消沉,道:「這就是最讓我傷心的地方,每次我一想到這件事情,就忍不住想要偷偷掉眼淚。」   「為什麼?他是剛果人,這點對你打擊很大嗎?」   「太大了……我自問還算個有度量的女人,能容忍有個不誠實的丈夫,但不能接受他連撒謊都不打草稿。我一回到風之大陸,立刻就做了調查,剛果自治區裡是有花果山,不過那裡沒有一個城鎮叫做水濂。」   「什麼?」   「風之大陸上,叫水濂的有三個地方,在艾爾鐵諾、自由都市的兩個,分別已經成為遺跡和歷史名詞,唯一還存在的水濂鎮,是在武煉境內一個叫做塔力斑的豹人城區內。」   泉櫻搖頭苦笑道:「不過前一陣子那裡發生了動亂,現在變成戰場,到處都是黃沙漫漫,羽箭、標槍亂飛,缺水缺糧已經好一陣子了,如果說那個地方會有小橋流水、雞犬相聞……楓兒姊姊,從今天開始,我跟著你改姓蒼月。」   楓兒還真是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些事情是她始料未及,如果說泉櫻講的都沒錯,那麼……   「泉櫻,你是覺得蘭斯洛大人的出身有問題嗎?」   「不,我真正覺得擔心的人是……」   泉櫻的話忽然止住,猛地抬起頭來,與作著同樣動作的楓兒打了個照面,雙方都察覺到,大氣中有某種不尋常的能量波動,雖然輕微,但卻很詭異,倒像是被什麼強力結界減弱後傳來的能量。   一感應到這樣的訊息,兩人的第一反應,就是附近正在進行著天位戰,而且強弱懸殊,其中一方不只是作戰,甚至還有餘力張設一道遮蔽結界。   「妮兒?」   「糟糕,出事了。」   有雪和妮兒都不在這裡,但要說有誰出事,泉櫻立刻便想到妮兒,站立起來,卻不知道她往哪個方向走去,正要與楓兒約定分頭尋找,卻看見西方天空驟亮起一道紫電,不偏不倚,正巧落在附近不遠處,爆出震天巨響。   雷電不會無故出現,況且旱天驚雷,必定是受到力量牽引而發,楓兒現在行走不便,泉櫻唯有獨自行動,腳下如風,朝落雷地方趕去。只不過,騷動的源頭,卻不如她的想像。   「啊?奇雷斯!」   驚見到漆黑皮膚的矮小個子,泉櫻心兒狂跳,想不到自己千番努力,還是被這頭絕世凶獸給追上了。   幸好,再看清楚一點,世上哪有這麼肥胖的奇雷斯?只見有雪站在一塊大樹下,手裡拿著卷軸,昂首望天的樣子,看來頗有幾分龍行虎步的英姿,就可惜漆黑的皮膚、陣陣焦臭的氣味,讓人一看到就滑稽得想笑。   「天殺的!練練忍術而已嘛,又不是傷天害理,幹什麼用雷劈我?」   有雪一張口,就是一道白煙從嘴裡冒出去,跟著全身劇烈顫抖,兩眼翻白,向後暈倒了下去。   「雪太郎!」   泉櫻急忙施救,用天位力量鎮壓傷患,再輔以身上所帶的藥物,進行緊急處理。好在有雪身上帶有一些魔法護符,幫他卸去了不少傷害,傷勢看來像是很重,其實僅是一些皮外傷,稍稍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奇怪,練忍術為什麼會練成這個樣子?」   泉櫻茫然不解,過去她在新撰組任職,聽過裡頭同伴談到一點忍術基礎,裡頭多數是取巧的障眼之法,實在想不出修練什麼忍術會弄成這樣子。   「你們在幹什麼?」   絲毫沒有預兆,妮兒忽然從後方出現,表情雖然很鎮定,但卻有一絲掩藏不住的倉皇,看在泉櫻眼中,這並不是什麼很好的訊息。   ※※※   隔天的旅行,運氣果然就不怎麼樣,明明已經離開耶路撒冷百餘里,但蒼巾力士群還是追了上來,眾人花了好大的力氣才突圍擺脫。   「總覺得這一趟旅行越來越奇怪,兩個女人有姦情,後頭又有一堆機械怪物狂追,再這樣下去,天馬上就要下雨了。」   這句話真是說得剛好,本來還算是晴朗的天氣,忽然之間就下起傾盆大雨,眾人猝不及防,鬧得好生狼狽,連忙躲入馬車避雨。   他們所在之處,是偏離都市結界外的癖遠山區,氣候不受調節,晴天霹靂、驟然大雨,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這場雨來勢好大,不但豆大雨滴一點一點灑落下來,雷轟電閃之聲,震得每個人都耳內發痛。   「好奇怪的大雨,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雷電?」   泉櫻心頭納悶,遙遙往天上一望,只見上空有一塊好大好大的厚密雲層。尋常的雲層雖厚,卻是平坦一片,但是那塊厚雲的形狀特異,竟然是筆直參天,像一個漏斗形的巨大渦輪。   楓兒也皺起眉頭,道:「確實很奇怪,雖然自由都市的氣候不穩定,冰雪風雨的變化都不算奇異,但我在自由都市待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子的怪雲。」   「確實很奇怪,這樣子卷下去,不知道會不會有龍捲風啊?」   「龍捲風?我倒不這樣想,你們看看那朵雲又大又厚,就算是包了什麼東西在上面也不奇怪,照我的看法,馬上就要掉垃圾下來了。」   「什麼樣的垃圾?」   「不知道,不過我們雪特人的祖先有過傳說,當天上有巨大的雲層出現,不是有流星雨,就是會產生巨大的垃圾……喔喔,媽媽咪呀!」   本來還一派正經表情,向身旁三女描述族裡傳說的有雪,表情忽然變得震驚呆愣,而泉櫻更是第一個採取動作,操縱馬車離開原地。   理由無他,只是因為天上的漏斗雲突然加快旋轉,紡錘狀的下端迅速往下延伸,而一樣黑黝黝的龐然巨物,自天而降,彷彿一顆巨大的流星、隕石般,筆直撞向地面。   要是跑得不快,被這麼一個大東西撞個正著,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可是,泉櫻拉車還沒有跑出多遠,這塊天外來物就已經墜落地面,而令人驚奇的是,看它適才的來勢之急,墜落地面,居然沒有砸出任何的凹坑損毀,地面的震動幅度也不大,好像它在瞬間消去九成衝力,輕輕柔柔地接觸地面。   坐在馬車中的四人,確實感到一陣很明顯的大地搖動,但卻只是這樣而已,既沒有大量泥沙噴湧過來,也沒有驚天動地的可怕震動,天氣更在不久之後回復平靜,所發生的一切恍如夢中。   「女人們,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呢,有雪大人,這是我們大家都想知道的事。」   所有類似隕石落下事件的高潮點,就是人們大著膽子,去看看天上到底掉了什麼東西下來。不過,當有雪四人探頭出馬車往外看,卻看見一樣很難解釋的東西。   「你們是不是看見了我看見的東西?」   「那得要看你認為自己看見了什麼。」   「楓兒姊姊,這東西看起來……好像是一位大力士啊!」   「以體格來說,好像太高大了一點,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個大力士有點……面熟。」   這真是很古怪的談話,但看到前方古怪的情景,也就不難理解楓兒他們的心情。   當大雨、雷雲消失,陽光重新照下,那個墜落下來的東西,赫然是一座數十丈高的偉巨東西,外型與人類有些相似,但要說是石像,非金非木的材質又明顯不對,胸口一個大大的「V」字形徽章,好像有著什麼意義,最特別的是,這座小山般的雄偉巨物,還像個大力士一樣,擺出一個充滿健美感覺的姿勢。   「喂,女人們,這……這到底是……」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龐然巨人,即使是有雪,一時間也嚇得目瞪口呆,更想不到的是,這座巨人居然還會動。   沒有絲毫預兆,這座「巨人」的手腳、關節、頸項,忽然開始不自然的扭曲、翻轉,只是片刻功夫,整個巨人就攤平在地上,變成了一棟華麗的大屋。整個過程,外頭全然聽不見一絲機械運作聲,充分顯示了高明的技術。   「啊!這是……」   有雪和泉櫻只是隱約猜到,但曾在香格里拉住過天香苑的楓兒和妮兒,卻馬上認了出來。   而在她們熱切的目光中,兩扇大門「呀」的一聲往外打開,十餘名穿著華麗的婢女列隊走出,向著馬車鞠恭敬禮。   「天香苑歡迎兩位小姐回府。」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後 記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一集 後 記   用這樣的形式與讀者們見面,想來還真是一件頗尷尬的事,超乎作者本人所能掌控的意願,風姿物語如今堂堂邁入第三部了。   原本的打算是,我意天下寫完就不會再有了,根本不該有什麼第三部。不過,現在因為獅鷲出版社欠債倒閉,與舊合約的問題,風姿物語不得不產生第三部。   至於第三部為何取這樣的名字,簡單來說呢,某位讀者說得很對,明明作品就叫做風姿物語,可是走到書店裡,居然沒有一本寫著風姿物語。   負責出版風姿第三部的河圖出版社,不是什麼大出版社,只是一家小公司,不過,他們向我提出怎麼製作風姿物語的概念,就是不知道大家對這本書的封面、插畫感覺如何,希望新公司的努力,能夠讓大家滿意吧。   算一算風姿系列,從開始到現在,很漫長的旅程。不知道有沒有人曉得,風姿系列創寫時,是以十八禁的成人路線來設定,後來基於出版需要,把所有少年不宜的情節全部拿掉,於是就有了大家現在看到的風姿系列。   這也多少造成了日後有些情節錯亂,難以解釋的地方,包括蘭斯洛為什麼喜歡楓兒、公瑾為何死守艾爾鐵諾等等。在強拿掉了原本的應有情節後,新的情節變得很勉強,而且欠缺說服性,其中最大的遺憾,就是造成小草的花瓶化,這是最讓我心疼不已的一件事。   在風姿系列正式要出書的時候,我環顧當時的業界,一片征伐大陸、統一為王的聲音,捫心自問,如果要比寫軍事戰鬥,戎馬生活,這點非我所長,實在無法和一群精於騎士戰爭的作者競爭,所以把風姿的戰鬥路線,整個轉移,取法香港漫畫的風格,轉為高手對決、發光發熱的模式,而貶低了兩軍對壘的重要性。   很多人不欣賞風姿系列的戰爭,認為少了數十萬大軍廝殺鬥智的場面,不過我想說的是,如果當初風姿真的走那種路線,可能根本就沒有今日殺出一片天的機會,而是淹沒在如潮水般氾濫的一片玄幻小說中。   不過,有利也有弊,往強者對決的方向引導,人物與角色固然可以光彩大增,但衍生的後果,就是限制了劇情的變化,所以很早以前我就起誓,下部作品再也不寫從萬丈懸崖跳下還死不了的人。   算了,都已經走到這裡了,這條路就繼續把它走完吧。   至於作品長度,照我的估計,這一本之後的十二集之內可以結束,不過,慚愧的是,同樣的話,我在我意天下第五集的時候也說過,所以,儘管我非常想要在預定篇幅之內結束風姿,不過這個預定數值卻始終準確不下來。   我不想拖戲,希望該發生什麼就發生什麼,即使風姿大暢銷,也絕對不因此追加集數,這是我出道時候給自己立下的誓言,這個心願到今天都沒有改變過,因為身為一個台灣人,我最恨台灣電視劇只要收視率好就不斷加拍的做法。   不過,也確實很苦惱,因為當我想要加快步調,相對就有人認為我在趕戲,在此多少要提出說明一下。也許風姿系列中沒有所謂的主角,但是主線劇情還是存在。   白夜四騎士,並不是主線劇情中的人物,雖然在人物設定上他們有份量,但如果寫得太多,劇情上就會主弱難分,結果導致整個劇情的垮台,所以只能做到說有氣勢的登場,光榮的死去,人物沒有破格,這樣就算對得起他們,也對得起作品了。如果要在他們身上花與主要角色同等的塑造篇幅,後頭真是不敢想像。   所以,請覺得劇情倉促的讀者見諒。   嗯,不管再怎麼好的作品,長度的本身就是一種原罪。不過,我想寫的東西,我所設計的劇情,目前都還沒有到能夠結尾的地步,所以,只能請願意看的人繼續看下去,不願意看的朋友,選擇更好的作品,而我謝謝你在過去對風姿的支持。   我珍惜我的每一個讀者,謝謝你們陪我一路走來。也因此,在每一個系列的開頭,我都希望讀者做一次選擇,仔細想想,這樣的作者、這樣的作品,是否還值得你掏腰包跟隨?我是商業作者,出書是為了賺錢,但是,我也希望能夠透過作品,匯聚一群志同道合的讀者,藉由作品來交心,所以,我賺錢卻不願意騙錢。   看小說,該是一種休閒,不該是種負累,我不像某些背負重責大任的作者先生,有教化中國青年的偉大使命,所以看書只要看得高興就好。當看一部作品只是為了習慣時,沒有理由強留下已經不在的人心,嗯,謝謝,往後也請大家繼續支持風姿系列的最後一部作品,謝謝。   風姿物語的作者信箱   knownyu@yahoo.com.tw   《風姿物語》第一集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一章 深藍判決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一章 深藍判決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   不管是什麼東西,突然從天而降,都會讓下頭的人嚇上一跳。驚嚇的程度,與落下物體的體積成正比,就這樣的情形來看,泉櫻等人的驚訝,實在是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被蒼巾力士戰鬥機械人給追殺,好不容易得到了喘息的機會,天上風雲驟變,然後……一個好大的人形物體墜落下來,又在眨眼功夫內,分解組成一棟豪靡華麗的大屋。   如果不是因為這棟大屋迅速打開了門,十八名帶著面紗、腰間配劍的武裝侍女,快而不亂地列成迎賓隊伍,泉櫻還真沒辦法把這景象與現實產生聯想。   (是香格里拉的……)   說是香格里拉,已經有些不對,因為這裡並不是香格里拉,但眼前這一棟建築,無疑就是傳說中的「魔屋」。   泉櫻方自尋思,心中警兆一現,轉頭後望,在目光尚不可及的里許之外,獨特的森冷感覺,代表著公瑾的蒼巾力士已經再次迫近。   (真是麻煩的東西,都這麼遠了,還是追了上來,這群東西沒有搜尋範圍的限制嗎?)   泉櫻這麼煩擾著,但不待她有所動作,魔屋派出的迎賓隊伍已躬身請她們進入,表示會代為應付後頭的追擊者。楓兒與妮兒都和青樓聯盟的主人交誼深厚,對此自無異議。   妮兒和有雪搶著跑了進去,楓兒行走不便,必須要由泉櫻來攙扶,而當進入大屋之內,接受使者的引路,泉櫻環視眼前一切,心裡受到的衝擊,讓她不禁歎息道:「香格里拉的魔屋,果然名不虛傳啊!」   當日石崇攻破香格里拉,卻棋差一著,眼睜睜看著魔屋沖天飛去的消息,早已傳遍風之大陸,泉櫻一直希望有幸入內參觀,滿足一下好奇心。   屋裡幾乎每一樣東西都是靠機關在運作。奇巧器械,這些在泉櫻看來倒不算稀奇,畢竟整天聽有雪吹噓雷因斯太研院內的情形後,對於各類精巧器械已經有所見識,不會大驚小怪。   不過,魔屋中的景象和太研院中相比,又是另一種情形。沒有所謂的「高科技」器械,魔屋中的許多物件,都是用繁複的齒輪、槓桿在運作,配上別具藝術風格的擺飾設計,給人一種古典、神秘的感覺,彷彿從進門的那一刻,就踏入一個遼遠而深邃的異世界,恍惚中,竟使人有些迷醉。   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氈毯,鮮艷的花紋與刺繡,不僅美得令人讚歎,更彷彿吸去了所有的雜音,耳裡所聽見的,是一片深沉的靜謐;而牆上所掛著的各類畫作,花鳥山水、人像景物,所代表的成就與價值,看在泉櫻這個行家眼中,更是不時令她心中一跳、掌心發熱,那裡頭甚至有許多作品,都是傳聞已毀或是失落的歷史名作。   魔屋本身的佔地面積不小,加上善用迂迴彎繞的建築方式,更是使人可以走上老半天。當經過長長走廊,穿越假山池塘,繞過天井流光,步經一處小廳時,泉櫻吃了一驚,因為那個小廳的四面環繞著二十四面人像畫,每一幅都是歷史上的偉人,表情生動、各具不同氣派,身上的服裝衣飾也很有時代特色,看得出來是名家手筆。   然而,或許是畫得太過生動,泉櫻總覺得那些栩栩如生的畫像,視線彷彿都對著自己看,感覺很是奇怪。   察覺到她的反應,楓兒微微一笑,低聲道:「習慣就好了,我剛開始也覺得很不適應呢!知道嗎?這裡流傳著一句老話:魔屋中什麼都有……除了個人隱私。」   約略理解了話裡的意思,泉櫻更是感到一陣惡寒,不過還來不及說什麼,已經到了主人要接見的地方。   青樓的女主人從來不對外露面,接見客人時總是隱身於珠簾之後,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這次自然也不例外,不過,客人們雖然在進門時還維持禮貌,像個典雅公主般,很有儀態地欠身行禮,妮兒卻馬上就將這條行諸有年的規矩破壞,一下子就虎撲衝進珠簾去。   「乾姊姊,我好想念你啊!讓我抱一下。」   妮兒親熱急切的態度,讓泉櫻為之目瞪口呆,不過珠簾後頭很快就傳來一聲悶響與痛哼。   「你這個白癡女人,我以前調教你們的時候說過多少次了,一個女藝人就算落魄到討飯都不可以忘記儀態和美麗,你居然一下子就給我撲過來!」   嚴厲的斥責,和妮兒唯唯諾諾的的樣子,讓泉櫻不禁有些好笑,側頭望向楓兒,發現她也是一副莞爾的表情,正想說話,但是一個急惶的聲音,卻在此時透過看不見的傳聲孔,響在眾人耳邊。   「啟稟娘娘,如您所料,奇雷斯那廝出現在百里之外,正朝這邊高速追來了!」   乍聞奇雷斯出現的凶訊,泉櫻手掌頓時一緊,環顧滿室的傷者,實在不知道拿什麼去和奇雷斯拼過,但看珠簾之後的那位女士,舉止若定,好像渾不在意似的下了幾個命令,跟著就擔憂地探問起楓兒的傷勢,全然不把奇雷斯放在心上,想必是有什麼應對之策吧!   想到這一點,泉櫻的心情登和,扶著楓兒坐了下來,與對方說話,而首先談到的,就是耶路撒冷一戰的種種。   在把她們實際參與的部分做了簡單說明後,珠簾的另一邊也傳來淺淺歎息。   「米迦勒生前重托於我,假使耶路撒冷不幸被破,希望我能照顧僥倖逃脫的生存者,所以從耶路撒冷城破的那天,我就在找你們了。大概是在昨天傍晚找到的,不過那時我們也發現有東西在追蹤你們,結果一直到今天,才有辦法現身出來與你們見面。」   珠簾後,一字一句傳來了清晰卻柔媚的話語;茶几上燒著莫名的異香,似乎是由海外傳來的高貴珍品,聞起來使人身心舒暢,懶洋洋的甚是舒服;如果不是此刻氣氛不太適合,主人平時與客人會面,還會有來自異國的琴師,在旁邊敲擊輕快的流暢樂曲。   這位女士似乎也是旭烈兀那一類的奇人,有著極其奢華、重視排場的個性,不但這房間裡的每一處都給人絕美華麗的感覺,她透過傳聲設備,對手下發號施令的從容,像是一個高坐在王座上的女皇,典雅而有氣派。   只是,她適才所下的命令,無非是取用什麼點心、泡什麼香茶來款待客人,至於如何應敵,從剛才那一句傳聲,稟告敵人靠近後,她似乎全然充耳不聞。   李煜師兄遠揚海外、天刀王五重傷冰封,奇雷斯的武功幾乎可以算是當今風之大陸的第一位,至少泉櫻想不出有誰能和他平手競爭。難道青樓之中還有高手隱藏,能抵禦奇雷斯?亦或是使用人海戰術?不然就這麼坐在這裡喝茶,任由奇雷斯殺至面前,這好像有點……   「要如何對付敵人、應變狀況,這些都是事前就該做好準備的,只有如何款待客人、選擇適當的茶點薰香,這才需要看當時的心情而定,不過……美麗的龍族夫人,似乎有些話想問啊?」   儘管外表上的年紀看來差不多,但在珠簾另一端的那位女士,卻比泉櫻更多了數百年的豐富閱歷,很輕易就能猜透她心裡想的東西。   「光用說的沒什麼意義,你們就直接看一看吧!」   也不見珠簾那一端有什麼動作,牆壁上的兩幅畫像突然下降消失,變成兩扇透明窗戶。從窗口看出去,眾人才驚覺自己竟已身在雲端之上,正以極快的高速飛行著。   魔屋可以離地飛行──這件事情眾人早就知道了,不過從進屋到飛翔空中,整個過程他們渾然不覺,別說感覺到一絲震動,甚至連一點異樣雜音都沒有,實在很難相信,要讓這麼大的一座豪宅莊園離地起飛,竟然可以做得這麼無痕無跡。   從窗口往外看去,雖然感覺不到撲面而來的強風,不過從雲層倒退的速度之快,眾人知道魔屋正以超越天位武者飛行的速度,不住向西北移動。除非奇雷斯有九曜極速的本事,或是能做到白起、王五那樣的不合理速度,否則在正常情形下,他是追不上來的。   「奇雷斯的武功,是目前人間界的第一,要和他正面相搏,我們這裡所有人一起上,都還不是他的對手,不過如果只是要逃跑,那倒是沒有什麼問題。」   珠簾後的聲音悠悠道:「天位力量隨著阿朗巴特魔震廣現於世,到現在還不滿十年,但是千葉流對於天位力量的研究,卻已經有一萬年以上了。人力有時而窮,天位力量再怎麼厲害,強者還是受到肉體的限制,奇雷斯的武功雖然強,卻畢竟仍是血肉之軀,我們這樣的全速飛行,他沒那麼容易追上的。」   千變萬化的魔屋,再一次讓眾人感到驚奇,而當泉櫻靜下心來,仔細去感受,她赫然體會到過去三賢者參觀魔屋時,所留下的一句紀錄話語:   「魔屋,不只是一間屋子,而是一樣有著生命的活物!」   靜心聆聽,彷彿就能感覺到屋子的呼吸。說是呼吸或許有些失當,不過這屋子確實是以獨特的方式,不住調整結構,配合陽光、地磁、周圍各種自然能量,吸納能源,做著最完美與平衡的發揮,就某種程度上來說,和天位武者運轉天位力量時的感覺有些類似。   泉櫻忽然有所領悟,道:「原來如此……難怪了,僅憑著齒輪與槓桿的構造,就可以創造出與太古魔道分庭抗禮的文明。這座大屋的創造原理,是煉金術吧?」   在珠簾另一面的女士,聞言眼中的精芒一閃即逝,道:「好個博學而聰慧的女子,自從小五以後,已經許久沒有人能這麼快就看破魔屋的機關基礎了……太古魔道的基礎,在於科學;但科學的起源,卻是煉金術,儘管這是一脈相承,不過發展的道路上差之毫釐,演化出來的結果就大大不同了。」   泉櫻以前曾閱讀過白鹿洞密藏的歷史卷軸,裡頭有記載:史前時代的人們,嘗試煉錫為金,發展出煉金術,之後由這門包羅萬象的詭奇學術,造成天文學、礦物學、化學、物理知識的大躍進,從而形成了太古魔道的繁盛;不過另一派沒有遵循理性之路而行的學者,卻從煉金術中找到魔法之道,並且在太古魔道文化滅亡後,跨越世代保留下來,這就是今日雷因斯文明的起源。   假如當時魔法與科學未曾分流,而是繼續在煉金術的枝葉下相輔相成,所發展出來的道路,或許就是今天的香格里拉魔屋。   ※※※   室內沒有椅子,眾人跪坐在繡毯上,看看那些奉茶、煽風、彈琴的傀儡人偶,雖然沒有被賦予人類的面孔與表情,卻做著比人類更精巧熟練的動作,泉櫻的感覺確實很複雜。   「這棟魔屋,向來就是千葉流當家主居住的所在,裡頭的機關,幾千年來不斷地重建、更新,不知道投注了多少前人的心血,才有今日的規模。」   珠簾之後,傳來一下輕輕的歎息聲,「只可惜……太過沉溺於往昔的成就,便會自以為是,看不清楚身邊的東西,這次的失敗,讓我們學到了很多。」   青樓聯盟這一次禍起蕭牆,大意導致戰敗,很大的一個層面上,就是因為過度自信,錯估敵人形勢,這才導致戰局一夕變天,在耶路撒冷失陷的同時,連根據地香格里拉都拱手讓人。   「你們遠道而來,一定累了,不過有些事情我想先問一問……」   要先做確認的,是有關耶路撒冷的種種。離開香格里拉後,青樓聯盟的情報掌控不可能不受到影響,特別是在地底遺跡發生的種種,只能從泉櫻等人身上獲得第一手情報。   妮兒對當時的一切沒有印象,楓兒傷重體弱,泉櫻成為理所當然的發言人。用簡單扼要的口吻,她把發生在耶路撒冷地底的種種,向珠簾對面的那位女士一一闡述。   那位女士一直靜聲細聽,只在公瑾與妮兒激戰、天叢雲劍阻亂通天炮發射的重要關節處,做細部的發問確認。   而當泉櫻把話說完,經過片刻的沉默後,珠簾之後傳出了輕輕的歎息。   「人類真是種奇怪的生物,被封印了多少億年的舊東西,為什麼硬要拿出來干擾今日的歷史呢?」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而從那位女士的簡短敘述中,眾人知道原來最早在風之大陸上發現通天炮存在的,就是千葉流。經過仔細的研究、考慮,千葉流決定將通天炮封印,成為永遠的秘密。   因為這個緣故,便在上頭建立耶路撒冷,世世代代由高手鎮守,但這些看守之人有時候甚至不知道地底另有秘密存在。   「……當初建立都市的時候,刻意發展成宗教都市,是認為應該不會有人敢對聖城動手。這個策略本來是很有效的……」   直至公瑾出現,這個不把任何神明放在心上的男人,找出了通天炮的秘密,並且將之掌握於手中,把它恐怖的威力在相隔億萬年之後,再度重現於風之大陸上。   那位女士遞來的各地災變情報,泉櫻並沒有看。自由都市各地災變的慘重情形,這一路上已經看得夠了,不用閱讀報告,那些天災地變、人們家破親亡的景象,早已深深印入泉櫻的腦海中。   「我想現在不用我說,您也應該知道,倘若讓通天炮再次被使用,貴方與我方……不,是整個風之大陸上的生命,都不能承受那個後果,所以無論立場如何,我們想要借助青樓聯盟的力量,進入香格里拉,毀掉通天炮的動力裝置。」   泉櫻並不只是空口說話,在委託的同時,本來跪坐在繡毯上的她,朝著珠簾對面盈盈下拜,叩首於地。   「我……我沒有辦法代表雷因斯,可是以我個人的禮節與誠心,請您幫助我們。」泉櫻誠懇的說道。   不管心內原本是什麼想法,妮兒和楓兒對泉櫻的這個動作,登時動容。尤其是妮兒,在短暫的心理掙扎後,她往前跨一步,朗聲說話。   「不,她確實代表著雷因斯的立場。塔蓮女士,我和她……誠心地請求你幫助我們。」   或許是不想輸給泉櫻吧,妮兒也彎下腰,深深地對著珠簾鞠躬。   「哎呀呀……讓你知道我的名字,並不是要用在這種時候的啊!」   話雖如此,不過看著這兩名自尊自傲的女性,明明彼此間有著不好的關係,卻為著共同的請求,一起深深地低下頭,就自己的眼光來看,她們都是很乖的好孩子呢!   儘管想要多看幾眼,不過瞧著小楓兒那吃力挪動身體的樣子,倘若自己再保持沉默,恐怕連她也要拜倒下來,要是牽動傷勢,那就很麻煩了。   「我明白了,其實現在也說不上什麼請求,這就算是我們的互助吧!誠如你們所言,通天炮的再度發射,對誰都是重大威脅。」   共識就這樣達成,而為了表示誠意,那位女士決定該讓泉櫻她們知道一些事情。   「多言無益,有些事雷因斯未必清楚,我現在把這些東西原原本本告訴你們。」   從這位女士口中所說出的,是一段外界絕不會知曉的宗派秘辛。   青樓聯盟背後的組織正體,是一個勢力極其龐大、橫跨四塊大陸的古老宗派──千葉流。   這組織如何起源,如今已不可考,只知道創始人立下重誓,宗門世世代代只能暗中活動,永不浮現於陽光之下,取其無盡黑暗長夜之意,名為「千夜」,後來因為音誤訛傳,久而久之,就變成了「千葉」。   千萬年來,無分是哪一塊大陸,組織都照祖制分成三大系統,由三位玫瑰使者分別打理,而其中一位會被提升為該塊大陸的當家主,總領千葉流在該塊大陸上的一切事務。   每當世代交替,新接任上一代的三名玫瑰使者,會進行所謂「薔薇戰爭」的選拔,決定當家主的位置。每一次薔薇戰爭的形式都不一;或比才智、或比武道,由當時的長老而定,但當勝負分曉,確認當家主的人選,敗者必須服從,如若事後高舉叛旗,那麼千葉流總舵將對此予以嚴懲。   「最誇張的情形,就是動員四塊大陸上的所有兵力進行討伐,不過最常見的案例,是總部派遣高手過來暗殺,將背叛者剝皮處死。」   聽起來的確是心狠手辣,但泉櫻卻不理解,以石崇的狡猾,就算野心大過天,也應該不至於會自以為可以獨力與四塊大陸為敵吧?   「石崇的才智與謀略,算不上是頂尖人物,不及周公瑾甚多,但他的耐性,才是難防的地方。當年楚倩……公孫夫人自動退讓,沒有與我競爭,而石崇一開始就失蹤,連同他手下的主要幹部一起,多年來始終不曾露面,我們也掌握不到……」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石崇如今向各方門人主張,他並非要挑戰祖制,只不過這一代風之大陸的薔薇戰爭,始終不曾舉行,目前在位的當家主乃是自稱自號,未獲得祖制、總舵的雙方面確認,因此,他選在這一刻發動早該舉行的薔薇戰爭,正式確認誰是風之大陸的當家主。   當年公孫楚倩為愛嫁入武煉,主動放棄繼承權,將自己手上的所有勢力轉贈,石崇估量形勢,薔薇戰爭尚未開打,勝算已經不足三成,索性直接銷聲匿跡,成為黑暗中的毒蛇,等著那猝然發難的機會,如今這個宿願終於得到實現。   換言之,石崇這次的猝然發難,一切是有根有據,行使著他所應該有的權利,而如若這次的挑戰行動,被看成是遲來的繼承權爭奪賽,石崇不但壓制自由都市,還可以在不久之後全面接管青樓聯盟的勢力。   「目前石崇取得了香格里拉,不過我原有部屬的七成人馬,仍是忠心於我和楚倩。」   珠簾之後傳來感慨的聲音:「但我必須在短期之內……嗯,最長不能超過一個月吧!要是在那之前,我沒辦法奪回香格里拉,來證明我的能力,總部就會承認石崇的繼承地位,那時便萬事休矣,我手下的部屬大概會立即改投敵陣……這種情形,對我很不利,相信對雷因斯也沒有什麼好處。」   彼此都是聰明人,把話說明白一點,可以不用浪費時間。目前雷因斯與青樓聯盟的利害關係,應該是一致的,所以泉櫻也不囉唆,直接問話。   「嗯……不知道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   泉櫻表示著一定的誠意,因為既然大家都有起碼的智慧與信任基礎,對方就不會開出太過荒唐的條件來自取其辱。雖然決定合作與否這等大事,由自己來一言而定有些草率,但既然妮兒與楓兒姊姊都不適合扛責任,那麼不由自己來扛,又要交給誰呢?   「對於進入香格里拉,我們已經有計劃,不過今天大家都累了,我們明天再談。呵,能夠把一切談好,真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那麼……我們先來喝一杯茶吧!」   珠簾之後傳來的聲音,還是如此悠閒,但另一聲由傳音管中所發的驚呼,就顯得很急惶了。   「啟秉當家主,事情不好了,奇雷斯那廝……」   楓兒的警覺性最高,卻苦於無法動彈,所以在這一聲驚呼傳出時,是妮兒立刻搶到窗邊,生怕看見奇雷斯已經出現在外頭的情景。   所幸,這個恐怖的景象沒有發生,但眾人也明顯看出,整個魔屋的飛行速度明顯地在減慢。   「哈哈哈,奇雷斯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能讓大魔神王頭痛的狠腳色,把他甩在後頭這麼遠,還是被他漸漸追了上來啊!」   如果照正常的飛行速度來看,奇雷斯是不可能追得上來的,但是,魔屋的運作除了本身的動力源之外,也不住吸納著周圍空間的各種游離能量,察覺到這一點的奇雷斯,逕自以天心意識影響空間,遮天蔽日,當陽光被急湧過來的烏雲所遮斷,魔屋所吸納的外部能源受到干擾,飛行速度也就減緩下來。   「計算一下,那廝還有多久會追上來?」   「如果我們繼續被他影響,速度持續減慢,頂多一頓飯功夫左右,就會被追上了。」   「什麼?那簡單,我有妙計可以退敵。」   突然冒出一句話來的,就是剛剛完全沒有參與談判,只是一直在旁邊吃點心的有雪。他拍拍手掌,在眾人的疑惑眼神中走出來,正色道:「如果他還要一頓飯功夫才能追上我們,那麼最好的應付策略,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我們立刻開始吃飯,好酒好菜不停地送上來,只要我們吃得稀哩嘩啦,一頓飯永遠不吃完,那他就永遠追不上我們了。」   宰相大人得意洋洋的一番話,說出來以後所得到的回應,就是妮兒、泉櫻又快又狠的兩記敲頭。   「笨蛋!一頓飯功夫不是那個意思!你這個國恥!」   「雪太郎,你想丟臉丟到日本海去嗎?」   縱然沒有運起力量,不過這兩下重敲,讓有雪整個撲到地上去,頭埋在厚厚地毯中,老半天抬不起來。   楓兒沒有什麼想笑的心情,倘若被奇雷斯給追上,勢必免不了一場廝殺,到時候己方眾人要正面對敵,有幾分把握能在他手下全身而退?   想想覺得不安,楓兒下意識地將手按放在腰間的天叢雲劍上,目光也望向泉櫻。   「不用擔心,你們怎麼說也是客人,是這棟魔屋的貴賓,如果要讓客人出手勞動,那作主人的顏面何存?」   珠簾之後傳來的聲音,雖然平淡,卻是充滿自信,聽在耳裡,讓人覺得很安心,只有泉櫻心中有些忐忑,因為之前就是這樣的自信,讓這位女士失去香格里拉,這次如果舊事重演,連自己也要遭殃。   「魔屋所能使用的系統,並不只是飛行而已,當面對強敵壓境,我們也有攻擊性的武器,至於要對付魔族的天位武者,我們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技倆,可以讓幾位開開眼界,不過……需要妮兒你的幫助。」   這句話說出來,眾人都有些吃驚,為何魔屋中的攻擊武器,會需要妮兒來操作?不過,妮兒倒是應了一聲,跟著走到珠簾的另一端。   「妮兒……」   儘管那道珠簾藏有特殊的隔音設備,開啟之後,這一邊的聲音絕對傳不出去,但那位女士仍是說得很小聲,而從她口中所說出的話語,像是暮鼓晨鐘般,一字一字地敲在少女的心房。   「我……大概可以理解你在困惑些什麼……有些問題,只有你自己才可以幫自己做決定,別人不能影響你的人生,但無論怎麼樣,你有你的家人、朋友在支持你,你並不是一個人,有什麼事情不要一個人獨自苦惱,知道嗎?」   這些話聽起來有如晴天霹靂,妮兒像是觸電般,第一個反應就是想要後退,可是,握著她掌心的那只右手,傳來很溫暖的感覺,讓她感受到那份真誠的關心,片刻之後……由面頰上濕濕的感覺,少女知道自己流淚了。   「一個好女人,一生之中難免會遇到很多困擾,不過每一次的磨難都會成為她日後美麗的點綴……呵,把眼淚擦一擦,和我一起去回絕壞男人的不當邀請吧!」   珠簾另一側的泉櫻等人,突然聽到機關聲響,簾子對面已經人去樓空,吃了一驚,但隨即出現侍女將他們帶往一處好似艦橋般模樣的控制中心。   「論戰力,我們這裡並沒有和奇雷斯正面相抗的力量,不過機械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以小勝大,聚弱為強,天位力量雖然強大,但是這力量卻仍是可以被影響與削弱……」   熟悉的聲音,透過擴音器,響徹整個艦橋,那位女士依舊保持著一貫的神秘,並沒有露面,又或者她已露面,只不過混在一眾工作人群中,誰也認不出來而已,但泉櫻聽到這番話,腦裡卻浮現一個念頭。   過去的幾場戰役,已經證明天位力量是可以被影響,甚至擾亂抵銷的,不過唯一能做到這效果的,就是黑魔法中至高無上的「五極天式」。自從小草在基格魯使用後,五極天式重創過天草、敗過蘭斯洛,甚至連恩師陸游都慘死其下,難道青樓之中也有術數高手,要用五極天式對付奇雷斯嗎?   回答泉櫻這疑惑的,是兩句縹緲而幽遠的咒語唱誦聲。   「比大海更深沉的憂傷,比天空更青藍的悠遠……」   聽過的次數不多,但泉櫻卻絕不會忘記,這代表著深藍魔王的兩句神體真言。   在這兩句唱誦之後,一個直徑兩尺的圓形平台,從下層緩緩浮升到艦橋來,不知由什麼材質所造,雖是金屬,卻非鋼非鐵,上頭刻滿符文,像是個魔法陣圖形,而妮兒就站在平台中央,雙目緊閉,唱誦著咒文。   而隨著咒文唱誦,一點一點的璀璨藍光像是千百顆耀眼的藍寶石,就環繞在妮兒週遭,營造出一副瑰麗奇幻的景象。   「自九幽地淵之底復現,我以自身鮮血為誓,傳承彼幽闇之力,賜予所能觸及的一切……」   是以雙重禁咒曲模擬使出的深藍判決,不過,之前幾次妮兒使用這一招,藍光籠罩的範圍都會擴得很大,甚至廣及方圓一里,但這一次妮兒唱誦咒文時,游離飄移在她週身的水藍星芒卻像是被限制住,沒有能夠溢出腳下平台的範圍。   相反地,那個金屬平台像是承受著極度高熱,轉眼間就由亮成火紅色,再轉成熾白的耀眼顏色,光華流轉,逼得人不敢直視。   「……彼之判決!」   當妮兒喊出這一句,將深藍判決整個發招出去,所有的璀璨藍光,卻隨著平台的亮光瞬間消失,妮兒則像是累癱了一樣,馬上坐倒在地。   深藍的判決,是直接向黑暗神祇中最高位階的深藍魔王借力,如果能夠充分發揮其力量,將是一招遠超越五極天式的恐怖魔法,會造成什麼樣的破壞力,風之大陸有史以來無人能知。   然而,妮兒僅是單純地以雙重禁咒曲模擬,轟發出去的威力看似巨大,不過對強天位武者來說,連搔癢都不夠看,泉櫻不知道這樣一擊對奇雷斯有什麼威脅。   就在妮兒把深藍判決的特有能量全部導引到魔屋的吸納系統,一聲號令也從傳聲器中發出,儘管專業術語令泉櫻有聽沒有懂,但感覺起來,仍像是發動了某種攻擊武器。   「原子光熱線,發射!」   這句話喊出之後,除了泉櫻等人之外的所有青樓幹部,像是早有共識一樣,不是抓緊了扶手,就是用壁虎功牢牢吸附著牆壁,因為原本在空中平穩飛行的魔屋,突然間像是失去了所有動力,瘋狂地往下墜去。   而在泉櫻等人所看不見的外頭,奇雷斯正以高速越飛越近,手臂上凝運起天魔勁,預備一進入射程,立刻連環發射天魔刀,將這尊可以變成屋子的破爛鐵人打下來。   哪知道,鐵人內部忽然驟升起一股強大的魔氣,奇雷斯方才一驚,兩道藍白色的光柱從鐵人的雙眼中疾射出來,勢道又急又快,饒是以奇雷斯的急速身法,也只來得及振動背後雙翼增速閃掉其中一道光柱,卻被另一道逼入死角。   (哼!把人給看扁了!)   閃避不及,奇雷斯燃起狂傲鬥心,急運天魔功於臂,左掌揮出鋒銳黑色刀環,要以天魔刀和敵人分個高下。   論力量,人間界沒有高手能與他正面相抗,除非是五大龍神降臨,又或者被人以五極天式暗算,否則奇雷斯什麼攻擊都不放在眼裡。只是,這個主意卻是打錯了,儘管敵人不懂得五極天式,但在天魔刀輪與熱線光柱正面對擊的瞬間,某種詭異的力量克制著奇雷斯的天魔功。   與五極天式那種卸散天地元氣的效果不同,這道藍白光柱不但威力強橫,而且裡頭有種邪惡冰冷的氣息,甫一接觸,凌厲的天魔勁不但冰消瓦解,剎那間,左臂的氣門就像開了個口子,全身真氣如江河外洩,天魔勁竟然反被倒吸過去。   (這是……深藍之力?)   深藍魔王是魔界皇族的祖先,相傳也是天魔功的創造者,最強、最邪的魔神之力,對同源同質的天魔功產生剋制。以奇雷斯之強,仍是無法超脫於這個生物鏈,天魔刀被破,已經減弱大半的藍白光柱貫穿了他的左肩。   「嘿……」   與那晚給妮兒看見的黑血不同,這次是紅色的鮮血激噴而出,奇雷斯看也不看一眼,反手一爪打在圓孔形的傷口,玄墨魔氣氤氳繚繞,讓傷口腐蝕成一堆稀爛泥漿似的東西,再慢慢重整復原。   自始至終,奇雷斯的目光一直盯著那突然筆直往下急墜,緊急在背上張開一雙金屬薄翼,藉著滑翔之力止住跌勢,迅速遠去的鐵人。儘管不願,但他也只能目送著鐵人離去,無法出手阻截。   傷口已經被治癒,但裡頭所蘊含的深藍氣息,卻侵入經脈,擾亂著內息,最慘的是,他不能像是對付其他神功一樣,用天魔功瞬間逼出敵勁,因為天魔功所凝起的魔氣,一碰到深藍氣息就如雪遇火,煙消雲散,根本沒有效果。   (……果然沒錯,這是最純正的深藍之力。魔族千萬年來能夠向深藍魔王借力的大魔神王,連三個都不到,她能使用這麼純正的深藍之力,一定就是……只要得到她,就可以回去,把老頭子像狗一樣宰掉了。)   倘使不是靠背後的蝠翼振翅飛行,不能運使天魔功的奇雷斯,甚至沒辦法繼續漂浮在空中。被敵人這樣算計了一次,奇雷斯的心情當然不好,然而在某些方面,他卻感到十分興奮。   「有意思,這個女人真是有意思,我要定她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二章 意外之計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二章 意外之計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   一直到最後,泉櫻也弄不清楚,魔屋所發出的原子光熱線,到底是什麼東西?又是怎樣擊退奇雷斯的?   從現象觀察,她只能確認兩件事:第一,奇雷斯並沒有再追上來;第二,發射這道原子光熱線,對魔屋而言並不輕鬆。   在發射出那道熱線後,足足一個半時辰,魔屋像是失去了所有動力,一切照明、保暖的能源全被切斷,倘若不是靠著滑翔停住跌勢,那麼魔屋大概就要筆直摔落地面,成為一大塊廢鐵碎渣。   之後,青樓聯盟為賓客們安排歇息。本來以魔屋的極限速度飛行,十八個時辰之內可以抵達香格里拉,但是之前被奇雷斯一阻,耗去太多能量,要靠風力滑翔來飛行,整個速度就慢了下來,又要考慮躲避奇雷斯的追蹤,估計起碼要三日時間,才能安抵香格里拉。   「嗯……有點讓人失望,本來我還以為魔屋會更強呢!結果才應付一個奇雷斯就不行了,如果敵人有好多個天位武者一起攻來,這座魔屋不是馬上被轟成一堆廢鐵?」   稍稍回復氣力,妮兒在晚膳時這麼說著。前一段時間,被雷因斯派遣為特使,在天香苑接受演藝訓練時,就是住在這棟魔屋裡,那時候每天看魔屋裡的奇巧佈置,心中佩服之餘,也暗自揣測魔屋在實戰時有多少威力。   這一次應敵施威,一擊就把奇雷斯傷到,讓他無法再行追擊,如此效果,當今世上恐怕沒有什麼高手、器械能夠做到,果然是不負期待;但在這一擊之後,大量耗去能源的魔屋系統,立刻就顯得後繼無力,大顯窘態,要是有一名修為接近奇雷斯的敵人連袂而來,那魔屋不是立刻完蛋?   這樣看來,「香格里拉的魔屋」雖不能說是欺世盜名,但要拿來作為秘密兵器,恃之逞雄,卻是大大不能了,在妮兒心中,就好像一個滿是期待的夢想幻滅了。   「這本來就是一座屋子,不是武器啊!屋子的用途是住人,設計方向應該是復合性,作為各種技術的源頭,如果單單只講究威力強大,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嗎?而且……」   停頓了一下,泉櫻微笑道:「嗯,我也不是很懂,不過這座魔屋的建築理念,我想應該不是為了強,而是以巧為目的……」   泉櫻不懂煉金術,也沒有太古魔道方面的知識,不過最近幾次戰局的經驗,讓她隱約領悟到一些東西。要比武功強橫,目前人間界大概沒什麼人能強過奇雷斯,白鹿洞的武術裡雖然有幾門講究以柔克剛,可是武功練到奇雷斯、公瑾師兄這般剛強,又有什麼柔力能夠相剋?   即使有,那樣的剛與柔,只是同等力量的兩個極端,除非自己練到他們那樣的修為,像天刀王五那樣,方有可能以柔力克制剛勁,但一時之間,自己的武功進境遇到瓶頸,不可能忽然突飛猛進,那麼碰上強敵時,自己該如何是好?   用天叢雲劍自奇雷斯手下逃生時,泉櫻隱然有所領悟,再看到魔屋的應敵手段,那個一閃即逝的觀念越益清晰起來。   世上沒有真正完美的東西,再強的事物也有缺陷、有自然的相剋相生,甚至原本最強勢的地方,就隱藏著致命缺陷。只要用對戰術,就可以產生四兩撥千金的效果。   天魔功的強橫舉世無雙,但天叢雲劍卻能對魔族產生制肘影響,而魔屋更使用深藍魔王之力,從最根本的地方去動搖天魔勁。當然,如果沒有龍神的力量,單單是龍氣,影響不了奇雷斯這等高手;而若是沒有魔屋傾所有能量發出的一擊,妮兒的深藍判決只會被奇雷斯皺著眉頭、隨手破去。   沒有相當的力量,再巧的事物也無從發揮,但換個方向來說,在力量之外多一些巧思,就能夠以少少的力量,擊敗強大的敵人,避開硬碰硬的僵化思想與死局。或許,當年設計這座魔屋的前輩,就是不希望千百年後的繼承者,陷入徒倚賴強大武器稱雄的迷思,才刻意摒棄往太古魔道發展的路線,把自己的思想藉由魔屋傳承下來。   泉櫻略微解釋了自己的想法,楓兒點點頭,開始思索一些東西;妮兒雖然不答話,不過泉櫻卻仍然很欣慰,因為能夠這樣平和地用餐與說話,已經是比預期中要好很多的發展了。   「青樓聯盟的廚師很有一手,雖然是飛在天上,料理還是烹煮得很可口呢!不過,有雪大人到哪裡去了呢?不知道他的晚餐是什麼?」   一行人中,有雪因為垂涎著表情,表示希望能受到特殊待遇,所以已經被侍女團們微笑著領走了。楓兒還真的有些擔心,有雪會不會做出一些令雷因斯國譽受損的糗事,再怎麼說,他頭上也頂著一圈宰相大人的光環。   不過,妮兒卻不把這當一回事,皺眉道:「不用煩惱這種事啦!我剛剛關照過了,他的料理比我們還高級,而且是一面泡溫泉,一面有美女服侍用餐,快樂得要上天堂了。」   妮兒說的這些話,也就是有雪此刻處境的寫照。青樓聯盟待客的禮儀十分隆重,熱氣氤氳的溫泉池塘裡,有雪舒舒服服地泡在裡頭,左右兩邊各有一名僅穿著單薄泳衣的半裸少女,用青春健美的胴體,緊貼在他身旁,前方還有三名艷麗泳裝女郎,連連斟酒、摘好甜美多汁的葡萄,送入他口中。   「哇,有雪大人好帥,肌肉好壯啊……」   「聽說您是雷因斯的丞相大人,是不是啊?天地老闆?」   「天地總裁,可不可以說一些你的英雄事跡來給我們聽呢?和你往來的都是當世豪傑,你一定有很多了不起的戰績吧?」   鶯鶯燕燕,軟語呢喃,香艷刺激的情景讓人欣羨得無以復加。只可惜,有一點小瑕疵,令有雪無法盡興享受。   「呃……呃……喔……」   被封死了穴道,浸泡在溫泉池裡,有雪雖然聽覺、觸覺無礙,清楚感覺到少女肌膚摩擦的滑嫩、美酒的可口,但他卻動彈不得,什麼也做不了,別說伸手過去佔些送上門來的便宜,就連張口吃葡萄,都得要人把他的嘴巴撬開,上下推動下巴,幫助咬合。   「哇,有雪大人吃東西的樣子好帥,好英明神武喔!」   「真不愧是一國宰相,連吃東西都這麼有男人味,真是迷死人了。」   蜜聲膩語,細柔而熟練的按摩,讓人很快就消去疲勞,充滿精力,但全身精力充沛的有雪,卻只能通紅著雙眼,像是被關在一個靈魂牢籠裡頭。   (你們這些沒良心的女人……只要我能動,改天一定要你們好看……)   ※※※   「站在自由都市住民的立場,我必須要向幾位說一聲感謝,因為這次自由都市的大災變,最後牽連到各位,必須借助雷因斯的力量來解決。」   魔屋的主人,向泉櫻等三人慎重地道謝,道謝的理由已經在不久之前說明過了。   公瑾與王五的一戰,無比浩瀚的能量激盪,再加上通天炮的發射,對整個自由都市產生莫大傷害,饒是以青樓聯盟之能,除非向本部另外請求支援,否則也擺平不了這些不知將持續多少年的天地巨變,而基於四塊大陸互不干涉的原則,即使作出請求,多半也不會得到回應,更別說目前風之大陸上的千葉流,正處於權力鬥爭的混亂狀態。   結果,最後還是雷因斯的魔導公會挺身而出。這個自從進入天位化時代後,一直給人沒什麼存在感的組織,在這次災變中發揮了極大作用,派出三組精銳,每一組兩百名魔導師,分別趕赴自由都市的西北、中部、東南,從北門天關到東南沿海,畫成了一道萬里迢迢的結界線。   魔導公會現任主席蒼月草、長老梅琳?格林、前西王母玉簽風華,分別在三個結界點上率領魔導師們,將紊亂不堪的天地元氣導回自然,卸去這一連串天災地變的源頭,阻止災難繼續發生。   「因為理解到她們的所作所為是何等重要,連周公瑾都親自下令,暫停與雷因斯的戰爭關係,所有軍民遠離她們魔法陣所在的方圓百里,給予其所需的一切援助,試圖騷擾者格殺勿論!」   這道命令看似奇怪,但卻有其不得不為的道理。假使讓災變持續上幾個月,自由都市只會變成一個煉獄似的恐怖環境,雖說到時候公瑾大可將這扔給石崇不管,但至少目前第二集團軍仍駐紮在自由都市,要是災變不停,屆時更不知道有多少人能生離此地。   「等等……好像還少了某個人吧?那個叫做華……什麼的烏鴉鬼婆。」   妮兒對那個黑膚黑袍的冷血女巫,並沒有什麼好感,向來抱持敬而遠之的態度,和整天飄來飄去的小草相比,這個渾身縈繞著一股冰冷氣息的女人,無疑更像是一個巫師。聽兄長和源五郎那時而帶著敬怕感覺的語氣,這個女人的魔法修為該是相當不簡單,為何這次沒有讓她也出動呢?   「這個……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珠簾之後的那位女士語焉不詳,這句話聽在耳裡的感覺,反而令三女聽得莫名其妙,不管再怎麼說,華扁鵲目前受聘於雷因斯,並非是青樓聯盟麾下,更沒理由被青樓聯盟當作是自己人,這句不足為外人道,究竟是什麼意思?總不成華扁鵲其實是青樓中人,只不過派遣到雷因斯作臥底吧?   這句話的涵義,三人是到後來才明白的。當時,小草預備離開稷下之前,曾以魔導公會主席的身份,委託華扁鵲出馬協助,有她的助力,可以更早平復天地元氣的紊亂,消弭災變,但這要求卻被華扁鵲一口回絕──   「為什麼拒絕?自由都市的災變多持續一天,就可能多造成數十萬人的死傷啊!」小草不解的問道。   「是啊,只要一天,就可以多造成數十萬人的死傷,這麼好的機會,你居然要我把這段黃金時期提早結束,身為暗黑魔導研究院的院長,我敬你是主席與僱主,不背後放你一記五極天式,但你的要求,恕難照辦。」   對於黑魔法中的死靈一脈,天災人禍造成的大量死傷,正是取得研究素材的大好機會,更何況這次並非受人禍影響,死難純屬天災,沒有道德上的政治責任,巫師們正好趁這機會吸攝死靈、搜集屍塊,哪有白白放棄機會的道理?   小草招聘華扁鵲入雷因斯時,成立了一個「暗黑魔導研究院」,位階與太研院相同,聘華扁鵲為院長,並且言明她有絕對的研究與決策自由,只要別在稷下城內大肆搜捕實驗素材,別在水源胡亂下毒做實驗,其餘的事情都可睜只眼、閉只眼,也因此,當華扁鵲抗拒這道命令,小草除了苦笑之外,也沒有別的話好說──   「她說得也沒錯啊!只要別在我背後冷不防地發一記舫穗之月過來,我就夠感謝了,世事難盡如人意,就這樣吧……」   小草雖然這麼說,但這件事到底沒什麼光彩可言,倘使傳了出去,更是對雷因斯的形象大大有害,因此對這事秘而不宣,不過這等程度的秘密,又怎能瞞得過青樓耳目?   不足為外人道的意思,是這位女士隱約在表示「這個不光彩的醜聞不該由外人來告知」,但是,至少在這一刻,泉櫻等人還沒有猜到這句話的意思。   在這之後,那位女士提供了戰情資料,而這也是泉櫻三人當下最欠缺的部分。第二集團軍的兵力分佈、補給狀況,及魔屋中的幕僚人員對這些資料所做的分析,全都整理成一疊文件,遞了過來。   從這些資料與數據,泉櫻可以看出許多東西,其中更包括了推測公瑾師兄的意圖,特別是他與石崇之間的關係,耶路撒冷一戰後,雙方是仍舊攜手合作,又或者已經出現裂痕,石崇已打算趁著公瑾重傷的此刻,一舉把敵人幹掉,這些事情泉櫻都想要知道。   「就像你們所知道的,米迦勒為求安全,在開戰之前就把通天炮的動力部分拆解,傳送到香格里拉,本來應該是收藏在魔屋,但是很遺憾……中途被石崇攔截,目前正落在他手上。」   聽到這件事,妮兒驀地想起,耶路撒冷決戰前米迦勒的神情。她寧願賭上耶路撒冷的存亡,也不願意將通天炮重現於世,所深切顧忌的,就是怕一旦通天炮被野心家投入戰場,只要多使用幾次,風之大陸就會支離破碎,不復存在了吧?   神職者的使命,就是犧牲自身、廣濟世人,哪有為了自身安危,反陷世人於危難的道理?米迦勒確實是努力盡到她的責任,只可惜人們的貪慾和野心,讓她最後的努力化為泡影。   「乾姊,石崇與鐵面人妖根本是一夥的,東西在石崇手上,很快就會再傳給鐵面人妖,說得直接一點,我們是不是該馬上去暗殺鐵……嗯,暗殺石崇。」   「呵,你沒有說要去刺殺周公瑾,這證明你還有起碼的理智,但石崇也不是隨便可以殺得掉的,在某個角度來看,想要暗殺他比暗殺周公瑾更困難……就目前來說,我們的實力還嫌單薄,並不足夠主動進行攻擊。」   雖然多少有點不服氣,但眼前的現實就是如此。耶路撒冷一戰,周公瑾氣勢驚天,連王五也擊敗了的他,實力號稱當今風之大陸第一,又掌握了通天炮這滅世兵器,如果不是因為他的斷臂、重傷,還有能源危機,成了當前的最大破綻,泉櫻甚至想不到該怎麼去應付這名師兄。   石崇的武功當然不能與公瑾相比,但石崇老謀深算,對於刺殺方面的黑暗手段,肯定另有防備,要是暗殺工作進行到一半,頭頂上忽然有軌道光炮轟下來,那三個人都別想走脫了。   「你們所探知的情報,是石崇與周公瑾有約定,雙方交換機械與設計圖,所以最符合利益的做法,就是搶到設計圖,然後破壞機械,順利的話,可以讓這個潛在威脅還來不及浮現就被消滅。」   和直接進行生死決鬥相比,只是偷竊與搞破壞,難度自然是大幅下降,泉櫻等人沒有拒絕的理由,然而現在的香格里拉戒備森嚴,該怎麼溜進去,就是另一個問題。   「香格里拉即將舉行武鬥祭,出入份子會變得複雜,你們趁這機會混進去,該是沒有問題,不過有一個輔助計策,相信會更加有效,即使是石崇,也會親自出來迎接你們。」   「能讓石崇出來迎接?乾姊,你什麼方法這麼厲害?」   「這個嘛,雖然我很想說這是一個埋伏許久的棋子,不過事實上它只是個意外,當初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簡單來說,如果是由你們三個人混進去,雖然可以成功進入,但卻不能行動自如,然而,假使是讓超人氣偶像冷夢雪進入香格里拉,情形就不同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三章 換身佳人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三章 換身佳人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月自由都市耶路撒冷近郊   遙遙往西邊眺望,曾經是那麼宏偉的耶路撒冷城壁,變成一片殘破,很難想像僅僅一個月之前,這裡還是自由都市中首屈一指的繁盛地帶。   雖然是對空發射,不過通天炮發射的反震,最後是由耶路撒冷本身承受,變成這幕景象,令得公瑾一方大為意外,但也為下次發射作了很好的數據參考。   而在耶路撒冷東方的百里外,海稼軒正冷淡地看著這一切。通天炮的存在,他事先已經從白鹿洞的秘密紀錄中得知;公瑾執意攻下耶路撒冷的目的,他也猜測得到,但卻不可能計算到通天炮的確實威力,更沒法料到通天炮發射之後,竟會造成這樣大的後遺症。   握緊拳頭,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海稼軒揚手一揮,五道微弱的指風碰撞附近巖壁後,化作銳利的劍氣,尖嘯著折射回來。   全力發出劍氣,自身的護體力量降至最低,用虛弱的狀態,去面對全力發出的攻擊,這是在沒有設備、沒有助手的情形下,最佳的鍛煉方法。   同樣的鍛煉模式,也曾出現在多爾袞身上,不過海稼軒無意傚法他任力量攻擊肉體的自虐形式,在這些劍氣及身前,他閉上眼睛,手中凝玉劍連鞘斜斜揮出,一道圓轉如意的弧線,將激射過來的劍氣輕易切斷消散。   完美的破招,海稼軒應該很滿意,但在消滅劍氣後,他卻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力量下降得比預期還厲害,天地元氣大量散化的狀況,一時之間不會改善的……」   要是只有這樣子,那也就罷了,可是如果通天炮再多發射幾次呢?每一次都劇烈影響著整個空間,倘使再多發射兩、三次,姑且不論對風之大陸造成的破壞,單單只是對天地元氣的影響,那個後果就無法預估了。   「難道……這就是你的救世之道嗎?可惡,我可沒有教你這種事啊!就算回到原點,這樣子又能作些什麼呢?」   海稼軒恨恨地握緊了拳頭,儘管比之前預定得要早,不過在遲疑片刻後,他將手中的凝玉劍,像是要射落天上星星一樣,往空中高速擲去。   強大力量造成的高速,切割著大氣,不但以衝擊波震盪四方,更摩擦生熱,燃起了一道由地面直射天際的流星,璀璨耀目,方圓百里都看得見這道尖嘯撞天的赤火流星。   這道流星的光焰,持續了半刻鐘左右,便隨著凝玉劍的墜下而消失,不過卻有些不可見、不可視的東西,在光焰消失後,仍然無形地存續著,並且隨著大氣流動,遠播萬里之外。   這道聽不見的「密語」,除非天心意識修為極高,不然就無法聽到,即使聽到了,這密語卻使用了特別約定的古老編碼,一般的天位武者根本無法理解其中意義。   能夠聽到、聽懂這特殊語言的,在這世上只有三個人,而除了海稼軒自己,這聲波正向其餘的兩人傳去。   聲波要遠傳萬里,有其物理上的速度限制,但心靈上的接收,卻不受空間與速度的限制,也因為這樣,當耶路撒冷的上空燃起璀璨流星,身在北門天關的花天邪,就很訝異地看著前方,那名斂起一身強霸氣勢、雙手結印、在石壁之前閉目坐了數十日枯禪的漢子,突然有了動作。   結印的雙手打開,狂風與熱氣捲動,滾纏成一道耀目紅光,開始物質變化,組成紅色的長袍,當這亮光消失,身著紅袍、重燃起滔天霸氣的多爾袞,已經站在花天邪面前。   「老師的傷已經痊癒了嗎?」   照本來的估計,應該還要十多天才能康復,不過根據花天邪自己的觀察,早在六天之前,多爾袞的傷勢就已經痊癒,只是不知道這名武道霸者為何對身外物忽然不屑一顧,繼續坐著他所謂的枯禪。   多爾袞的沉默是他一貫的作風,但這次在沉默的同時,他卻望向天上的一泓弦月,面上出現了很複雜的表情。   「撤軍吧!」   「是,老師。」   從北門天關撤軍,事關重大,但花天邪卻沒有向中都請命確認,簡單地就一口答應了。他知道,這名師父並不是喜歡多話的人,一句「撤軍吧」同時也就代表「我要離開了」,少了他在做後盾,源五郎可不會老老實實與自己每天打麻將。   (……還不是時候……還要再等一點時間……現在,還嫌早了一點……)   花天邪這麼壓抑著自己的心情,儘管與源五郎再次交手,洗雪上次敗戰恥辱的慾望,像火焰般灼痛身體,不過如果說跟隨在多爾袞身邊學到了些什麼,那就是做人不應該把戰鬥放在人生意義的第一位。   (不過,這該算是男人的浪漫嗎?會認同這種事的我,也慢慢變成一個怪人了啊,就不知道那邊的另一位,會做出什麼樣的動作?)   花天邪所想著的另一位,目前正躺臥在北門天關的城頭,同樣地仰望著天上的一泓弧月,聆聽著那萬里之外傳來的訊息。   「十二月初三,香格里拉。」   訊息很短,只有寥寥數字,但卻足以表達海稼軒想說的東西。就源五郎的感覺,自己實在已經過了浪漫的年紀了,可是……有些事情是無法逃避,應該要早點完成的。   手指捏響一下,只是眨眼功夫,數道人影就從暗影裡出現,等候著這位臨時主帥的命令。   「白千浪嗎?」   「我在這裡,源五郎大人。」   「艾爾鐵諾人大概明天就會撤軍,北門天關一時間安全無虞,我要離開這裡,剩下來的問題,就交給你來處理,如果有什麼難以決定的,你就向西西科嘉島請示吧!這段時間你辛苦了。」   「遵命……」   因為不善於表達,黑暗中的數道人影保持了片刻沉默,最後才統一地開口。   「能夠在您的指揮下追隨這許多時日,非常榮幸。」   ※※※   冷夢雪從海外回歸的消息,目前已經成為自由都市的頭等大事,也是最近這連串災難中,唯一的好事。   然而,卻沒有幾個人知道,真正的冷夢雪,並不在緩緩駛向香格里拉的車隊中,而是身在萬尺之上的魔屋。   青樓聯盟方面提議聯手合作,並且打算以冷夢雪的身份混入香格里拉,在一串解釋說明後,楓兒變裝演藝的秘密,終於被泉櫻、妮兒所知。姑且不論她們心中的震驚,擺在眼前的情形是──重傷的楓兒連行動都有問題,根本無法扮演冷夢雪。   「楓兒姊姊的傷勢,不是短時間內可以痊癒的,以目前的情形,她根本就不能……」   表現方式極端了點,但是當泉櫻抬起楓兒的手臂,放開攙扶的手掌,楓兒的手臂無力地掉墜下去,柔軟的身軀,完全沒有支撐身體的力量。斷碎的骨骼能夠接愈,這點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但虛弱的身體要回復行動力,短時間內根本做不到。   「這點我們承認很傷腦筋,當初只是急著找到人,配合車隊的行動日期,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變數。」   珠簾後傳來的聲音,似是苦笑,又似懊惱,顯然楓兒重傷一事,確實打亂了原本的如意算盤。不過,最後她卻請楓兒三人先去休息,畢竟經過一番跋涉與疲累,眾人都有了倦意,不休息一下,誰也沒有精力再去思考問題。   這一夜,每個人因為各自的理由輾轉難眠。楓兒與泉櫻同房,就近保護與照料,妮兒自己一間貴賓室,至於有雪……在分派貴賓廂房時,眾人根本就把他給忘記了,所以是當妮兒隔日早起閒逛,發現已經在溫泉中被泡得翻白眼、四肢痙攣抽搐、早就暈厥過去的雪特人,才想起來他也隨行到了魔屋之內。   「你這個無恥的女人!出賣兄弟,讓我一直被泡在這裡當溫泉蛋!」   「不……不是這樣的啦!泡溫泉可以活血健絡,對身體大有好處,我們是看你平時那麼勞累,才讓你在溫泉裡享受的,真的啦!」   不管怎麼說,把人給丟在溫泉裡,整個遺忘掉,這都是不爭的事實,妮兒心中有愧,所以一向心高氣傲的她,也不得不擺出笑臉,在把人救出安置好後,向有雪連聲告罪賠禮。   簡單地向有雪敘述了一下目前的狀況,自從得知了那個秘密後,比起泉櫻,妮兒更覺得自己很難去面對那個冷冰冰的女人。   「喂,有雪你知道嗎?真是想不到耶,那個看起來冷冰冰的女人,她居然是……居然是……這種事情根本是欺騙觀眾嘛!」   「那有什麼好奇怪的?你和人妖老三都可以變裝出來唱歌,為什麼你的前輩不可以?」   「可是,我們原本就是活力派的,唱的歌也差不多,不算騙得很厲害,哪有她那麼過分。這種詐欺,我真是好氣好氣,氣得快要跳腳了。」   看妮兒一副臉紅脖子粗的惱火模樣,剛剛從暈眩狀態中回復的有雪,哂道:「只要味道煮得好,豆腐都可以變猴腦,演戲本來就是演假的,你眼力不好,自願上當,怪得了誰?你想要跳腳,那些迷上人妖老三的男人才想要吞豆腐自殺咧!再說,如果你真的氣得要跳腳,那為什麼我昨晚聽人說,你偷偷跑去找她要簽名?」   被有雪揭發了隱私,正怒氣沖沖的妮兒,突然變得滿臉通紅,低下頭來,玩繞著手指頭,小聲道:「這……這個不一樣啊,我是不喜歡她的人,可是喜歡她的歌嘛!以前在當女強盜的時候,我就是她的歌迷了,有一段時間,只要她演唱過的地方,我就去搶劫,想搶一些簽名畫之類的……」   驚聞秘辛,有雪顫聲道:「你、你這個變態暴龍女,我那時候就覺得奇怪,你怎麼像發了神經病一樣,硬拖著弟兄們去攻人城池,事後還專門去搶一些很怪的東西,又沒珠寶又沒金條,你還硬和兄弟們辯說那些畫卷和日用品有價值……你這種行為,和那些瘋狂的追星族有什麼不同?」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但是……但是你不知道,她唱歌真的很好聽嘛!我告訴你喔!像夢雪前輩的那一首『玻璃人生』,我每次聽都好感動,還有她那首……」   完全變成一個興奮的歌迷,妮兒喜孜孜地拉著有雪,說著自己追星的心路歷程,直到發現有雪的眼神越來越奇怪,這才很不好意思地停了口。   「幸好大家是掛點在枯耳山上,不然如果是在你當瘋狂追星族的時候攻城陣亡,他們一定死不瞑目。」   「你怎麼這麼說啊!拿弟兄們來開玩笑,這樣太……」   被妮兒指責,有雪絲毫不感慚愧,雙手挺腰,朗聲道:「太怎麼樣?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是你這死丫頭片子嘴硬,總是不肯認帳而已。」   時間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隨著時間漸漸過去,很多東西都會被淡化、遺忘,明明曾經是非常悲傷的往事,現在也可以拿出來像是開玩笑似的說著。這是人世間的常態,也是一件不得不如此的規矩,人們藉此忘記悲傷的過去,走向未來,如果傷痛的感覺永遠強烈,就會形成一個名為「過去」的枷鎖,限制住人們的腳步,永遠無法步向未來,只能在原地踏步。   這些事情,源五郎曾經這麼解釋給妮兒聽,當時的妮兒無法接受,還險些追著源五郎打,可是,想起那日在球體屋中周公瑾的話,現在再看看有雪的樣子,妮兒真的有很多感慨。   不是憤怒,也不是責怪,而是對聽了有雪的話,卻沒有絲毫怒意,反而感到些許莞爾的自己,有一點黯然神傷。   為了要揮去這份感覺,妮兒另外找了個話題。   「對了,有雪,你剛才在溫泉裡昏迷的時候,手腳亂揮,大呼大叫,好像在做什麼很可怕的怪夢,你夢到什麼東西了啊?」   有雪起先不願回答,但更被妮兒認為他心中有鬼,連聲逼問後,這才很不情願地回答道:「這個……我剛剛是做了一個很可怕、很刺激,但是又很香艷的夢。」   妮兒臉上一紅,想起之前聽到有雪泡在溫泉中所受的待遇,會做些什麼夢也就不難想像了,可是好奇心催促之下,她仍是固執地問道:「什麼香艷的夢?你夢到誰啦?」   「夢到你了。」   「我?你夢到我什麼東西?」   「我夢到你……被人強姦了,而且還好像很高興,很爽快的樣子。」   這個出乎預料的粗俗回答,真是讓妮兒寒毛直豎,火冒三丈高,換作平常早就一巴掌打過去,哪管他齒斷牙落,但基於心中的某份恐懼,她還是忍住情緒,小心翼翼地問著。   「對……對方是誰?是哥……是小五哥嗎?」   妮兒稱呼源五郎,當然不會用小五哥這樣的叫法,只不過因為不好意思,這才改了問題的第一選項,而若源五郎在此,聽到這個稱呼,想必會非常自豪,心花怒放,但妮兒卻不在意這些,她只期盼有雪不要回答出第一與第二之外的第三選項,那個來意不明、對自己存有某種邪惡企圖、常常令自己覺得渾身發寒的絕世凶獸。   好消息是,答案並不是奇雷斯;壞消息是,答案也不是奇雷斯外的第一與第二選項。   有雪面上木然,以很遲緩卻又很正經的語氣,回答道:「都不對,那個男人……是我。」   不管再怎麼遲鈍,妮兒聽到這裡也曉得自己被耍了,之前強忍下來的怒氣,一次爆發,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惡狠狠地撲向有雪。   剛從暈眩狀態回復的有雪,展現出極其敏捷的身手,從床上快速翻下,滾到一旁,只聽見轟然巨響,整張黃銅大床已經給妮兒轟得支離破碎,垮塌了下來。   「哇,大家都是老交情,開個黃色笑話,用不著這麼認真吧?」   「渾帳!開笑話不顧別人心情,我要宰了你,阻止夢境的發生!」   「哎呀,何必呢?都已經說了是開玩笑,你還那麼認真,這樣很容易就成暴龍女變成惡鬼婆了。」   「不要跑,給我停下來,我要砍你一千刀來洩憤。」   一追一逃,有雪當然沒有理由乖乖停步,讓妮兒亂刀出氣,雙方就在魔屋的走廊上展開追逐戰。   妮兒的兇惡聲勢,一路上自然是拔山倒樹,不在話下,但雪特人是逃命的專家,也沒那麼容易給妮兒抓到,就是苦了其餘要負責收拾善後的青樓聯盟技工,看著兩人追跑之後的殘破景象,默默垂淚。   不過,有一件事情是妮兒所不知道的,那就是有雪適才所夢到的東西,那個他認為說出來也沒人相信,與其給妮兒當笑柄,不如另外撒謊隱瞞的夢境真相。   (聽起來的感覺很唬爛,但是,該不會是真的吧……在雪特神殿裡頭,有一尊黃金像,拿黃金像與卷軸配合,就會發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   要讓魔屋的動力回復,著實花了一些時間,而約莫到中午左右,妮兒與泉櫻再度被請去,商議大事。   魔屋的女主人,依然是隱藏於珠簾之後,有十多名侍女分站兩排,但卻沒有看到楓兒的身影。   「該休養的人,就讓她去休養吧!勉強她抱傷出動,這種事情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個解釋泉櫻也很認同,不過,「冷夢雪潛入計劃」少了「冷夢雪」參與,豈不是一開始就宣告失敗?原本以為青樓聯盟是否有什麼秘傳的傷藥,能夠迅速幫助楓兒痊癒,但照這樣看來,似乎是不太可能了。   而珠簾後那位女士所提出的替代計劃,則是讓兩女大吃一驚。   「我們可以放一個假人在馬車裡,一路從波魯特佳爾到這裡,那麼只要再找一個真人假扮,一樣是可以進入香格里拉。」   妮兒聞言大驚,道:「不、不可能啦,冷夢雪的歌迷那麼多,假扮一定有人會認出來的。」   「哦?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的偶像到底長得什麼樣呢?」   被這樣一問,妮兒登時語塞。自己雖然沒有親自觀賞過冷夢雪的演唱會,但聽人口述或是看到事後圖像記載,每次演唱會冷夢雪幾乎都是帶著眼罩,而且舞台形狀甚長,雖然她的婀娜身段、肢體語言、典雅儀態讓群眾如癡如醉,對她的美麗毫無疑問,可是仔細想想,誰也想不起她的確切形貌。   「這……」   「說來都是你們雷因斯人自己不好,毫無敬業精神可言,每次要你們表演,你們都趕著回去打生打死,如果不刻意模糊面孔,多準備一、兩個替身,我連謝幕都找不到人上台。」   總之,當初因為找人代為登台方便,所做的準備,現在派上了用場。不過若是要實際唱歌,基於某個特殊理由,最好是由天位武者來裝扮。   「山不轉路轉,沒什麼好擔心的,冷夢雪是天香苑創造的變裝明星,我們造得出一個,當然可以造出第二個,當然……現在時間確實倉促了點。」   姑且不論話語裡頭的苦笑意味,泉櫻一時間還想不太通,該怎麼造出第二個冷夢雪來,不過當在場眾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她頓時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咦∼∼!」   對這提案感到震驚的,不只是泉櫻,還有妮兒。就算楓兒因為受傷,不能參與行動,但怎麼說也輪不到這女人上場吧?別的不講,她甚至連怎麼唱歌都不會。   「不會可以學,時間趕了一點,不過教些基礎的還是可以,但是身形、體態、氣質,這些東西沒法倉促急就章,從這些地方來看,泉櫻小姐是個很好的適任者。」   「才怪,她連最基本的發聲都不會,如果真的要選,我覺得我還好一些。」   「歌迷……是不可能化身偶像的,基本上的心情就不對了,如果真要找人扮演冷夢雪,那麼找個沒有心理包袱的人,是比較適合。」   冷夢雪的面容,是以楓兒的相貌修改化妝而成。泉櫻和楓兒的臉形、身高相若,都是屬於瓜子臉、纖瘦高佻的身形,氣質上也都近似冷艷,再配上招牌眼罩,要把泉櫻打扮成另一個冷夢雪,雖有難處,但怎麼都比妮兒容易多了。   青樓聯盟是改扮變裝的大行家,主事者既然這樣說,妮兒也只有很不甘心地放棄。其實就青樓聯盟這邊看來,妮兒的氣質能動不能靜,與冷夢雪背道而馳,當初也就因為如此,才為她量身打造「夢幻幾何」這個演藝組合,讓她與源五郎的氣質互補,現在掉轉頭來要她扮演冷夢雪,還要能瞞得過石崇,這點怎麼說都太難了。   專業方面的問題,泉櫻無從發言,但她卻有一點懷疑,冷夢雪出身天香苑,人盡皆知,就這麼潛入進去,難道石崇不會起疑心嗎?不過,她得到的解釋是:曾在天香苑受訓過的男女藝人,在香格里拉多得難以計數,牽動的範圍之廣,縱使是石崇也不可能一一計數,而且……   「冷夢雪這個角色雖然出身天香苑,但打從一出道開始,就是完全獨立作業,不管從哪個方面的情報來看,她只是香格里拉的獨立歌手,並不受到任何勢力的操控,當然也與青樓聯盟沒有關係。」   被這麼一說,泉櫻登時醒悟,以前曾聽楓兒說過,當初她在香格里拉登台時,這位義姊給的訓練異常嚴格,幾乎不給予任何協助,是她靠著所學到的東西、小草小姐的魔法曲,這才快速竄紅起來。   當時,楓兒只以為這是修業的一部份,但泉櫻如今回想起來,便領悟其中的另一層意義。身為風之大陸的地下女王,整日與陰謀、黑暗為伍,這位女士並非不曾考慮過出現窩裡反、被千葉流同志推翻奪位的一天,那時候如果要復位,就需要一個至少表面上看來與青樓聯盟無關的外人,所以才特別塑造出冷夢雪這個人物。   那麼以這樣的深謀遠慮,不用說,尾隨著「冷夢雪」到海外演出的車隊人員,身家背景也是絕對查不出什麼問題的。   然而,對方不是別人,石崇也許未算才智超卓,但卻是一頭相當狡猾的老狐狸,這樣子的一番作做,瞞得過他嗎?   「除非他也學女人一樣,用直覺來思考,不然從理性思考層面上看,冷夢雪周邊的背景沒有問題,你們大可以放心。怎呢?願意接下這個任務嗎,美麗的龍族夫人?」   對於這番話,泉櫻多少還有些懷疑,覺得對方隱藏了一些東西沒有說。不過,千葉流的權力鬥爭,其中糾葛複雜處,對方也不可能全部說出,單就目前看來,這雖然不是唯一的辦法,卻是現實層面最好的一個做法,所以經過一番考慮後,泉櫻緩緩地點頭。   「好的,我願意。」   完全未知的嘗試,多少有一點膽怯,在說出之後,泉櫻有點擔心自己聲音太小,所以再說了一次。   「我會努力完成這個任務的。」   而若真要完成這個任務,要努力的不只是泉櫻,旁邊的妮兒也必須擔當輔導之責,與她一起進入香格里拉。   ※※※   之後的兩、三天,泉櫻進行著簡單而密集的特別訓練,除了學習基礎技藝外,也由楓兒在一旁講述,做經驗交接。   要把一個女子塑造成偶像明星,這本就是天香苑的拿手工作,更何況泉櫻本身就如此優異,照眾人想來,這應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只不過,冷夢雪所唱的歌,別樹一格,沒有經過相當的訓練,是不可能成功發聲唱出,為了要特別訓練,那位女士與泉櫻獨處密室,作著秘密的單獨特訓。   訓練的內容是什麼,沒有人知道,當初妮兒與楓兒也曾接受過這樣的單獨訓練,訓練方式隨著每個人的資質與特性而有不同。至於訓練的成果如何,這點也沒有人曉得。   眾人只知道,當為期三天的密集特訓結束,密室的隔音厚門打開,那位女士在泉櫻攙扶下,步履蹣跚地走出,蒼白的臉色,顯示著精神疲憊到極點的事實。   在被屬下用擔架抬走之前,她緊握著泉櫻白皙的玉手,默默垂淚,虛弱道:「……想、想不到你會這麼青出於藍,我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再傳授給你了,只能幫你幫到這裡,往後的事……一切就要看你的了。」   「謝謝你的教導,塔蓮老師,我有了很充實的三天,接下來的任務,我絕不會令你失望的。」   「啊∼∼」泉櫻容光煥發的表情,看來無疑是自信滿滿的表現,但對照那位幾乎是以慘白狀態、在擔架上灑淚退場的女性,楓兒和妮兒都有種很不祥的感覺。   「妮兒小姐。」   「什麼事?」   「進入香格里拉以後,如果可能……我想還是別讓泉櫻唱歌比較好。」   「……我打死都不會讓她荼毒香格里拉市民的,夢雪姊姊。」   「呃?謝、謝謝啊!」   儘管在歌唱的實力上有些讓人擔憂,但是當幾名專職化妝的侍女,開始幫泉櫻梳妝更衣,展現出來的成果,卻美得令人屏息。   原本在姿容上,泉櫻就是更勝妮兒、楓兒的傾城絕色,再經過巧妙的梳妝打扮,盡洗面上風塵後,別說是楓兒,就連旁邊的妮兒都看得癡了。   而當察覺到楓兒的視線,她緩緩轉過頭來,紅暈淺淺地浮現在面上,笑道:「你別這樣一直看我,這樣子看,我好像被你看成什麼怪物似的……」   傷勢仍然嚴重,楓兒的聲音聽來很小,「會嗎?美麗的東西,總是讓人想要多看下去,我這樣子看沒什麼不對啊!」   泉櫻聞言,真的感到不好意思,因為她總覺得,自己現在的美麗,是靠化妝術堆砌的效果,不自然也不真實,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更何況,一名女子能夠誇示人前的,應該是其才德,而非姿容,如果單單是滿足於自己的容貌,那樣太過膚淺,一旦他朝年華老去,又有什麼能留下呢?   楓兒倒是在想些別的東西。看看周圍婢女群對泉櫻欣羨讚歎的眼神,她確實有著感歎。   唉,身為一個單純的人類有錯嗎?只恨以前所面對的,不是像泉櫻這樣的龍女,就是像小香香那樣的魔族,這些不同於人類的種族,怎麼好像天生就出些俊男美女、光是坐在那裡就好像會發光似的人物呢!   「楓兒姊姊,你在想什麼?」沒有注意到楓兒的感歎,泉櫻笑道:「青樓的化妝術真是奇妙,只是紋紋眉、畫上些淡妝、變個髮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了。」   剛剛,聽完婢女們的簡單解釋後,泉櫻有點迷惘,不過等到實際目睹侍女們幫自己更衣、上妝,鏡中那張熟悉的面孔,漸漸變成一個眉宇面目依稀類似,但氣質、感覺整個改變的美人,這才真正使她大吃一驚。   「呵,其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女人本來就是捉摸不定的生物,只要用化妝和衣飾來配合,就可以引導出完全不同的新面孔,世上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   魔屋的女主人曾如是說。然而,泉櫻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特別是看到侍女們在自己頭上抹了一種藍色藥水,片刻後,不但髮色產生改變,原本的齊肩長髮,突然一下子就生長到腰際,這種猛暴性的生長效果,還真是把泉櫻嚇了一跳。   「這是……」   「聽過血腥寵物嗎?那是我們大雪山毒物部門幾年前開發的藥劑,用來破壞生物的內分泌,導致暴斃,這一瓶『藍色行星』,本來預備是血腥寵物的解藥,但在開發過程中因為配方錯誤,意外變成了強力生毛劑,在治療禿頭上有驚人的效果,但是大雪山為了面子,不願意經營這門生意,所以只是和青樓私下進行交易。」   聽來還真是古怪,可是仔細一問,泉櫻才知道青樓聯盟裡頭有不少匪夷所思的神奇藥品,都是大雪山毒物部門開發出來的,那瓶「藍色行星」生髮水,只不過是其中的九牛一毛而已。   念及此處,泉櫻不禁向楓兒取笑。   「你們大雪山真是奇怪呢!如果毒物部門總是這麼不務正業,那麼以後大可以考慮投資副業或是乾脆轉業,照我看,賣生髮水和減肥藥,獲益還比當殺手要好賺。」   「不是這樣的,那幾年是因為有師姊在,所以……」   楓兒說到這裡就停了,她不太知道該怎麼幫華扁鵲解釋,又或許,不管怎麼解釋,聽起來都很丟臉吧!   「泉櫻,你在這行是新手,有什麼不懂的,直接問妮兒,她會告訴你該怎麼回答的。」   「我知道,楓兒姊姊,我會和妮兒好好合作的。」   難掩擔心的表情,可是到了最後,楓兒仍然只能為泉櫻祈禱,希望她此行一切順利,因為不管從哪方面來看,泉櫻這次的任務都是困難重重,前有強敵,背後的戰友又不見得能夠齊心合力……   「一切就交給你了,泉櫻,通天炮那種武器……不可以讓它再發射第二次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四章 雙雌密潛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四章 雙雌密潛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近郊   廣受香格里拉市民所喜愛的巨星冷夢雪,從波魯特佳爾登陸,車隊一路上往香格里拉前來,因為受到各地災變影響,道路中阻,這趟旅程花的時間比預期要久。儘管公瑾與石崇不約而同地對行經路線作過確認調查,但並沒有人發現到,車隊在快要抵達香格里拉的前天夜晚,與降落的魔屋有短暫接觸,並且多收容了兩名乘客。   也幸好是多了這兩名乘客,要不然,當車隊進入香格里拉,群眾只看見大批馬伕、隨從、侍女、安全人員,卻獨不見這支車隊的主人,那就是笑話一場了。   泉櫻和妮兒就這麼進入車隊,朝香格里拉而去,不過她們的夥伴卻沒有跟來。除了楓兒自己,無論是哪個人都贊成她留下休養,所以儘管當事人強烈反對,眾人仍無視她意願地讓她待在魔屋裡。   風之大陸上的演藝人員,無論是歌手、吟遊詩人,亦或是舞台劇、雜耍的演員,通常不會長駐一地,而是不斷地展開旅程,藉著在各地旅遊的機會,表演獻藝。   每到一個地方,他們會托庇於當地的酒館茶樓,在該處演藝為生,不過會毫無保留地接受他們的地方,通常還是該地的青樓妓館。這樣子說或許有點奇怪,但在青樓聯盟主事者的眼中,青樓除了嫖妓狎玩,還是可以有些別的娛樂價值,或者……情報價值。   當一個演藝人員的名氣日盛,往往就會加入某個大規模的表演團體,以求更好的福利與保障,因此會形成一個移動性質的表演旅團,應各地的邀請,遊走演藝,每到一個地方,就搭起自己的戲棚與舞台,不用借舊有建築物的場地。   能夠加入這樣的演藝團體,自然是身份的象徵,不過要養一支這樣的旅團,所費的金錢也是極為驚人,除了香格里拉,能養起這等演藝旅團的都市,實在是不多。   冷夢雪的身份,號稱香格里拉第一當紅歌手也不為過,半年前應邀出海,並不是一個人前往,而是率領了一小隊、大約是十輛馬車左右人數的團隊,一同出海,當時香格里拉舉行了相當盛大的歡送典禮,希望這支遠訪海外的隊伍,能為風之大陸爭光。   同樣的馬車、幾乎同樣的人手,再度回到香格里拉,是在十月二十四號的上午,當車隊進入香格里拉的五里範圍,就被蜂湧出城的群眾夾道歡迎,沿途灑著鮮花瓣,掌聲、喝采聲,不絕於耳,看著這一幕幕熱鬧光景,坐在車中的泉櫻不禁有一絲恍惚。   出自青樓聯盟的馬車,藏著什麼機關,這點不足為奇,不過泉櫻卻對這輛馬車的壁板,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   馬車四面的壁板,像是某種魔術鏡片一樣,由外往內看是彩繪厚木,但由內往外卻能看得清清楚楚,楓兒和泉櫻坐在車裡,可以毫不費力地環視週遭的每一處,看見道路兩旁每一個民眾的表情,裡面有老有少,甚至有著需要人攙扶才能走動的老婦人,他們都展露著笑容,朝車隊揮手。   泉櫻從小生長在杭州,雖然不是窮鄉僻壤,但也是一個文采風流重過繁華氣息的城市,幾曾見過這等商業都會的奢豪景象?就如同每一個初訪香格里拉的旅客,她的心立刻就被眼前情景給吸引住了。   坐在她對面,作著侍女打扮的妮兒,卻覺得周圍有些怪異,氣氛中帶著一種緊張,人們的笑容看來也不自然。   (這也難怪,畢竟是在陌生人的統治下……)   石崇並不是孤身一人來到自由都市的,原本石字世家的成員,除了被公瑾掃蕩誅滅的部分,其餘的都秘密往自由都市前進,現在已經集合大半,在協助佔領的第二集團軍撤走之後,就順理成章地接管了香格里拉,因此從城外看去,那些手執兵器、來回巡防的士兵,幾乎全都是艾爾鐵諾人。   (嘖……全是艾爾鐵諾的士兵,這樣子到時候……就比較好辦事了。)   之前楓兒曾對她們兩人提示過,所以當妮兒看到城頭上戒備森嚴的警衛軍,所感到的不是畏懼,而是明白這些衛兵既然是艾爾鐵諾人,對香格里拉的環境必然不瞭解,香格里拉人對他們也不熟悉,在這兩個空隙之間,就大有自己能夠活動的餘裕,是很適合進行地下工作的環境。   香格里拉對於冷夢雪這名市民偶像的回歸,表現得極其熱切而興奮,所擺出的歡迎陣仗,比預期中更為盛大,不但有樂隊奏樂迎接,前頭甚至還有表演雜耍的小丑遊行開道,整個氣氛像是一場盛大的嘉年華會。這點也是她們的運氣,如果早了幾天,天災地變尚未平息,人們是不可能這麼興奮地出迎的。   數天之前,魔導公會的精銳隊伍進入自由都市,分別張設魔法陣與祭壇,三處同時運作,穩定平復狂亂的天地元氣後,自由都市的天災地變情形已經大為好轉,人們得以休養生息,開始進行重建工作。   和其餘地方的人民相比,自由都市百姓的抗壓、恢復力被訓練得不錯,因為阿朗巴特魔震、日本陸沉的波及影響,類似的天災地變,已經數度破壞著自由都市的土地,人們對於這樣的災情,已經有了一套應變之法。   頹喪消沉的人,在連續幾次的慘痛遭遇後,被自然淘汰了不少,剩下的人,培養出一套強韌而樂觀的人生態度,就像冰雪掩蓋下的野草,只要嚴苛的環境稍稍舒緩,就會立刻發芽生長,再造新生。   艾爾鐵諾的軍人,雖然攻破了他們的城池,取得了這塊土地的統治權,但卻無法征服這裡的人心。商人無祖國,只要換個方向一想,這些遠從萬里之外跋涉而來的異國軍人,也是個大好的新客源,不管平常怎麼凶神惡煞,只要對方是有智商的生物,商人們就能發揮長袖善舞的本領,快速建立起自己的舞台。   公瑾並沒有在領地內做過多的管制,即使是石崇,也一改往昔在艾爾鐵諾的殘虐嗜殺作風,嚴厲約束手下軍士,不得有任何的掠劫行為,讓商旅貨物得以流通,所以沒有幾天,一度門可羅雀的市集,又重新熱絡起來,趁著迎接市民之星回歸的機會,大大來熱鬧一番,吸引買氣。   「不過……」泉櫻若有所思,道:「石崇不知已經控制了香格里拉幾成?如果他完全接管了香格里拉所有地下勢力,這次行動的風險會高很多。」   妮兒正色道:「任何行動都有危險,都有風險,我不認為這次行動會一帆風順,只是看我們有沒有勇氣與能力去克服,而我相信,我們會克服那些危險的。」   「也對,可惜我們這一趟恐怕沒有什麼援兵了……」泉櫻略感憂心的聲音,低低傳入妮兒耳裡。   距離通天炮發射已經快要七天,天地元氣紊亂、難以凝聚發勁的情形,雖然沒有惡化,但也沒有好轉。察覺到自身力量不住下降的兩女,對於將要孤軍奮戰,心裡難免不安。   在援軍方面,情形遠比當初預料得麻煩。蘭斯洛閉關,源五郎留在北門天關,織田香鎮守惡魔島,小草、梅琳老師都去平復天地元氣,換言之,雷因斯一方能夠派遣過來的天位戰力,扣除仍留在魔屋裡的楓兒,等於說全部都已經在這裡了。   之前泉櫻曾期望說能夠再有援手,那是希望至少在戰力上,能夠與敵方的最強者打平,因為目前如若對上公瑾、奇雷斯,這邊將處於壓倒性的不利位置,沒有能夠正面對抗的王牌人物。   其實,即使環顧整個風之大陸,能夠與奇雷斯、公瑾對抗的頂級高手,又有什麼人呢?   在強天位武者的排名裡,最強的白鹿劍聖、朱鳥天刀,如今都已因為不同的理由而倒下。   多爾袞、山中老人,這兩位上世代的高手雖強,與奇雷斯有一斗之力,立場卻不站在雷因斯這邊,不會出手相助。   源五郎的實力高深莫測,織田香更是身兼魔族、星賢者兩家之長,可是目前都與敵人處於對峙狀態,不可能趕來赴援。   念及此處,泉櫻忽然想起海稼軒,這個白髮冷眉、一臉譏誚傲氣的有道青年。儘管外表看來比自己還年輕,但他精通白鹿洞武學,劍術、力量都較自己為強,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   在耶路撒冷一戰中,他為了躲避奇雷斯的攻擊,破空飛走後,就再也沒了消息,一如他毫無預兆地出現,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倘使他仍在這裡,說不定就有與奇雷斯一拼之力。   (算了,多想這些已經無濟於事,在這裡的人只有我們,就該思考如何憑我們的能力把問題解決……)   思索間,車隊已經到了城門口,雖然是可以就這麼駛進去,但眾人卻接到石崇即將親自出迎的消息,照禮節,冷夢雪應該要親自下車,向市長大人致意。   車隊因此停了下來,當車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周圍群眾全部靜了下來,屏息等待車中的麗人降凡。   一隻穿著粉紅舞鞋的纖足,落在鮮艷的大紅地毯上,如蝴蝶般輕盈的動作,與印象中冷夢雪的典雅有些不同,人們心中一奇,這才看清楚是一名紗巾遮面的侍女先走了出來。   類似沙漠民族風格的緊紮長褲、刺繡背心,極為貼身地展現青春少女的凹凸曲線;中空打扮所露出小腹與香臍,肌膚雪嫩滑膩,引人遐思;跳下馬車、轉身接人時的輕巧動作,像是一隻靈活的白兔,雖然只是一名遮住容顏的侍女,卻已經充分吸引住人們的目光,忍不住為她的俏麗喝采。   不過,這聲叫好很快就被更廣、更大的沉默所取代,因為在她的攙扶下,冷夢雪終於從馬車的簾幕中現身。   先是一隻戴著白絹手套的纖纖柔荑,以無可形容的優雅姿態,輕輕放在侍女攙扶的手掌上,跟著,一名穿著絳紫色天鵝絨禮服長裙的麗人,踩著馬車鐵階緩緩踱下紅毯。   一開始,因為她斜斜戴在頭上的那頂大圓草帽,人們沒法看見她的面容,只能從那依稀熟悉的動作,去確認心中的記憶,然而,她卻很快地摘下草帽,遞往旁邊的侍女,一束濃密的如雲秀髮,像是藍色的水晶瀑布,瞬間披垂至腰際。   藍色眼罩下的明眸、細緻的柳眉、紅艷的櫻唇、吹彈可破的白嫩臉蛋,如記憶中類似的面孔,卻在久別之後,更增添一種難言的魅力,倍添了艷麗的深度與廣度,美得讓預備歡呼的人們不敢相認,直到她終於舉起了手,像是舞蹈似的美麗動作,輕輕揮動。   「香格里拉的朋友們,我回來了,你們好嗎?」   這是記憶中那個熟悉的聲音嗎?沒有人能夠回答,不過當那充滿磁性的嗓音傳入耳中,化作一種麻痺理智的甜美電流,直竄腦門,人們登時確認了眼前麗人的身份,紛紛拋出手上的花束,用盡一切力量狂叫出來。   「夢雪小姐,歡迎回來!」   人們的呼聲震耳欲聾,說得誇張一點,幾乎可以媲美通天炮發射時的狂猛暴音,喧鬧的程度,令泉櫻微微失去了鎮定,有些初次粉墨登場的不知所措,幸好,旁邊樂隊奏出的樂聲忽然轉為高亢飛揚,一道討人厭的聲音,在這動人的時刻響起,令她驚醒過來。   「香格里拉市長,艾爾鐵諾一等公爵,石崇大人到∼∼」在侍從司儀的高聲喊話下,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從城門內走出,包括香格里拉的市政官員、各個商會的主席與理事,都是香格里拉內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而一馬當先走在隊伍最前頭的,就是石崇。   入主香格里拉的石崇,不知是決心改變作風,亦或是單純的得意忘形,全身上下的打扮煥然一新,不但身穿華麗的大紅錦袍,腰間佩著一條環鑲上十二顆不同色寶石的鮮艷腰帶,就連外頭披著的朱紅大衣、腳底的赤色長靴,都縫滿百色羽毛,走起路來,步步揚風,奢豪華麗得讓人灼痛了眼睛。   (石崇不是瘋了吧?什麼人不好學,學起那個浪蕩子來。)   (這頭老狐狸弄什麼玄虛?)   妮兒和泉櫻腦裡都閃過這樣的念頭,石崇的衣著倒還算不上太妖,至少穿起來不會像是女人,不過這種誇張的華麗打扮,在看到的瞬間,她們險些以為是如今坐在艾爾鐵諾至尊之位的旭烈兀,親自光臨香格里拉。   不過這樣的誇張打扮,似乎很合香格里拉人民的意,沒有人對此發出噓聲,反而爆發了另一波的掌聲浪潮,讓石崇得意洋洋,率領著大小新任官員,一路踏著紅毯而來,在群眾的鼓掌聲中,來到車隊之前。   「喔喔,夢雪小姐,你好嗎?許久未曾聆聽你那美妙的歌聲,真是令老夫睡不安枕、食不下嚥,只希望能夠再忙裡偷閒,前來香格里拉聆聽你的歌聲。這趟到海外演藝,你一定相當辛苦,希望異大陸的食物,沒有令你的歌喉感到不適啊!」   石崇笑得滿面春風,語氣是出奇地親匿與熱情,儘管自稱「老夫」,但他卻是一個有著堂堂儀表的中年男子,再配上這副看來很誠懇的招牌笑臉,實在讓人很難對他起惡感,如果不是因為過去的名聲太壞,香格里拉的市民可能還會把這位新市長當明星看待與擁戴。   一面說話,石崇也像一個熟絡的老朋友般,好像出於本能反應,不經意地握起冷夢雪的手。   和泉櫻相處多日,妮兒已經完全明白她討厭生人、不喜歡與人肢體接觸的個性,連陌生人都已是如此,更何況是敵人,所以看見石崇的這個舉動,妮兒頓時感到一陣心驚肉跳,有如身受。   不過,泉櫻卻沒有什麼激烈反應,只是微微一笑,謹守禮儀、又不會使人感到冷淡,微笑著說了一句:「多謝石君侯美意,半年不見,石君侯更勝往昔,夢雪恭賀君侯登上這個造福市民的大位。」然後在旁邊的熱烈鼓掌聲中,不著痕跡地把手抽回來。   整個過程中,泉櫻的表情、姿態、笑容、言語,讓妮兒彷彿看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女子,如果說青樓聯盟的化妝術是讓外表煥然一新;那麼青樓聯盟的調教,似乎真能創造一個截然不同的內在。從泉櫻的流暢動作,妮兒知道她正將自身定位為一個粉墨登場的演員,所作所為的一切,都只是在作著個人的表演,全然不顯露內心的真實情緒。   「哈哈,看到夢雪小姐遠遊歸來,老夫真是太高興了,香格里拉的金鳳樓已經為夢雪小姐擺下筵席,主廚也是你的忠實歌迷,答應會使出渾身解數,好好弄幾道功夫菜,為你接風洗塵,你可千萬不要推辭喔!」   要和討厭的人同桌用餐,當然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喜事,但卻是地下工作的必然業務。在泉櫻看來,包括石崇在內,他身後那一大群士紳富豪全都是可憎的對象,但目前既然是以工作為優先,也就顧不得什麼私人喜好了。   泉櫻點頭微笑,正要典雅地說幾句場面話答應,忽然石崇的臉色一變,怒喝道:「好賤人,居然膽敢在老夫眼前玩花樣!」   突如其來的如雷怒喝,震得周圍群眾心神大亂,不知道石崇何以忽然翻臉動怒,直到聽見連串弩箭聲響,幾十支用機械發射出來的強弩,由西方的一根旗斗上,疾往石崇方向射去,這才知道是發生了刺殺事件,場面登時一陣大亂。   有人發射弩箭,妮兒一早就聽在耳裡,只是那弩箭勁風一聽便知道沒有威脅性,並非出自天位武者之手,更不可能傷到石崇分毫,所以只是盡一個侍女的本分,低垂著頭,默不作聲。   然而,泉櫻卻好像被嚇了一跳似的,不但面上花容失色,腳下還退了兩步,連肩頭都看得出顫抖,十足逼真的恐懼模樣,這才真正把低頭扮侍女的妮兒給嚇到。   (喂!喂!你這也太入戲……太會演戲了吧?這、這就是你們秘密特訓的東西嗎?)   沒有天位力量作後盾,又只是孤身一人,這種刺殺當然不可能成功,淬毒強弩一發,大批的護衛人員立刻試圖攔截,同時湧向旗斗,預備捕殺意圖行刺市長大人的刺客。   光天化日,又是眾目睽睽之下,石崇當然沒有讓護衛們保護,也不見他有什麼動作,一頭十尺高的透明巨獸就在空中浮現,不但將射來的數十支勁弩,全數震成殘木碎鐵,更一拳轟在旗斗之上,木柱折斷,刺客渾身浴血地滾跌在地上,看那筋折骨斷、奄奄一息的模樣,眼見是不活了。   「好狗賊,居然妄想在香格里拉進行恐怖活動,死不足惜!」   石崇憤怒地喝罵一聲,跟著就換過一副擔憂中帶著歉意的表情,拱手向身後的泉櫻道:「夢雪小姐受驚了,在歡迎你的典禮上,讓你受到波及,老夫真是悔疚得無地自容,這個……老夫新入主香格里拉,市民對我尚不瞭解,還有所誤解,以為我過去的施政風格……呃,這個……」   妮兒心中好笑,以石崇在艾爾鐵諾的殘虐作風,真可說是仇家遍地,上千萬人恨不得生啖其肉,刺殺行動是家常便飯,在香格里拉遇到這種事,有什麼好稀奇了?以前旭烈兀曾公開說過,會被人嘗試行刺,是一個名人身份與地位的象徵,看石崇的臉色,說不定也相信這一套,對於能夠被人刺殺,還覺得沾沾自喜呢!   泉櫻也是同樣的想法,正要說幾句客套話敷衍,忽然聽見那名刺客發出幾聲瀕死呻吟。   「夢雪……我愛你,就算死了,我也要得到你,我對你的愛……啊……」   話沒說完,被轟入體內的化石勁爆開,那名刺客肢體扭曲,當慘碎骨慘死,不過臨死前所說的話,周圍的人卻已經聽得清清楚楚,一時間整個場面安靜下來,默然無聲。   泉櫻雖然能保持清醒,不過也有一種喝醉酒的迷惘感覺,向身後的妮兒低聲說話。   「偶像歌手時常遇到這種事嗎?」   「我也不知道……以前夢幻幾何沒有紅成這樣子,大概夢雪學姐比較特別吧!」   尷尬的方向,似乎一下子就倒了過來,侍從們忙著處理善後,拖走屍體,泉櫻則是以典雅的動作,想向石崇表示歉意,然而,卻有一名護衛人員跑來,向石崇拱手道:「稟告家主……不,市長大人,那名刺客原……原來是個女人。」   「女、女人?夢雪小姐的魅力真是無遠弗屆。」   即使是石崇這樣的深沉老練,突然聽到這樣的消息,面色也不禁一陣古怪,就更別說徹底被震驚到的妮兒了。不過,他畢竟不是大驚小怪之人,馬上就回復笑容,向部屬命令。   「來人,把這刺客給我亂刀剮了,什麼人不好行刺,居然妄想傷害夢雪小姐,這不是擺明要我石崇好看嗎?敢在老夫面前胡來的狂徒,一個個都不會有好下場。」   似乎察覺自己說得太大聲,石崇回頭一拱手,笑道:「真是失禮,老夫太過心直口快,夢雪小姐千萬不要在意。」   說完這一句,石崇就率領著身後的一眾隨從,帶領泉櫻一行人進入香格里拉,而在重新登上馬車之前,泉櫻小聲地和妮兒說話。   「妮兒。」   「什麼事?」   「這次的任務……我真的覺得好危險。」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五章 計中計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五章 計中計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接風宴的舉行,比預定時辰稍稍延後。不知道是什麼理由,但出城迎接冷夢雪的官員與民眾,有部分體質嬴弱的,發生了劇烈頭暈、嘔吐的現象,原因不明,據推測可能是因為人潮太過擁擠、天氣酷熱,又或許是那名刺客使用了某些毒氣,所以導致這種現象。   這個小插曲很快就被解決,當夕陽西下,華燈點亮夜色,香格里拉的仕紳名流群集,盛大的接風宴就開始舉行。   回顧自己的前半生,沒有什麼知心朋友,也沒有親人,隱居加上獨來獨往,泉櫻想來想去,發現自己對接風宴這種事,還真是感到很陌生,不過,再怎麼說,接風宴好像不該是這個樣子吧!   九樓的裝潢與佈置,華麗中帶著巧思;筵席上的菜餚,看來很可口,單是聞味道已讓人垂涎;幾百名群眾期盼的目光,表示著無言的歡迎……可是,上方懸掛的那片布幔,又是怎麼一回事?   「惠賜一票!請用各位的手,選出真正優秀的香格里拉市長──石崇」   ※※※   上方懸掛著這麼一個東西,泉櫻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只有拉低帽緣,微微遮掩住面孔。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為什麼接風宴會有這種東西?」   「不知道,好像是某種選舉之類的。」   妮兒顯然也被嚇到,不曉得這究竟代表什麼,只有快快出去繞個一圈,找人問個明白。   原來,艾爾鐵諾軍攻破香格里拉後,石崇為了表示尊重香格里拉的舊體制,因此對全體市民宣稱,自己目前只是代理市長,未來將會依照例行體制舉行選舉,由全體市民選出他們所委任的治理人。   在香格里拉,最大的勢力組織就是各個產業商會,今晚冷夢雪的接風宴,各家商會的領袖與重要幹部齊集,所以,石崇也就好像故意似的,在大廳裡掛起布條,把香格里拉的第一人氣偶像,變成為自己站台的助選員,儘管他在筵席上談笑風生,絕口不提選舉之事,但當所有賓客的目光,像被磁石吸著般凝視冷夢雪的同時,誰也不免尷尬地看到那片飄揚在冷大美人上方的大紅布條。   「如果石崇落選,會乖乖退出香格里拉嗎?還是會發動大屠殺?這點他沒說也沒保證,這座城裡哪有人敢不投他?這種選舉根本是作戲。」   妮兒壓低了聲音,道:「為了怕獨角戲太難看,他還強找了幾個商會理事,與他一起當候選人。聽說那幾位理事每晚求神拜佛,千萬不要勝選後被人在夜裡滅門。」   「嗯,這確實是作戲沒錯,但是……這是做給誰看呢?」   泉櫻提出的問題,很快就被她自己回答了。記得魔屋中的那位女士曾說過,千葉流是個百分百注重實力的組織,所以正在爭奪繼承正統的石崇,不得不努力證明自身的實力,倘若他讓人覺得不過是個毫無智能、只懂得用蠻力強壓手下的莽夫,他就沒有明天可言了。   「不過,真是個恐怖的組織啊!相隔萬里,千萬年世代傳承,居然還能遙控影響異大陸上的事務,讓石崇和你義姊這樣的梟雄都心生畏懼,這樣子的統馭力,實在……」   察覺到妮兒忽然表情不善地沉默下來,泉櫻不得不問問看她怎麼了。   「沒事,我只不過突然想到,我為什麼要和你這麼客氣地說話?你可是我的……」   「仇人是嗎?我知道的。」   泉櫻微微一笑,嬌靨如花,卻不再多言。不僅她明白,妮兒本身也感覺得到,兩女之間的關係,正在逐漸改變中,而這確實是一個好的開始。   儘管這是演藝人員的接風宴會,但當對象是地位如女神般崇高的冷夢雪,賓客們就只敢遠遠地凝視,即使靠近,也是很客氣地問好,沒有人敢貿然要求她當場獻唱一、兩首仙曲,以娛嘉賓。   就泉櫻來看,目前的進展是不錯,但是,任務方面又該怎麼辦呢?那位女士曾交代過幾個重點,關於第一項,自己進入香格里拉時,已經找機會說出那句話了。   「我是個女人,而站在我是女人的這個立場,我支持石崇先生目前對香格里拉的管理。」   每個人都被這段話弄得一頭霧水,只聽明白了最後一句,有些安心又有些失望地瞭解冷夢雪宣佈支持石崇的事實。然而,就連泉櫻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麼,她只知道,自己要找機會說出「我是女人」這個暗語,然後……可能青樓聯盟那邊的人員,就會有動作吧!   妮兒低聲抱怨,這次任務關係重大,怎麼青樓聯盟好像沒什麼具體計劃,雖說隨機應變很重要,但也不能什麼計劃都沒有,全部隨機應變吧?   「關於這一點,其實我覺得……不,沒什麼。」   從青樓聯盟的動作中,泉櫻約略看出了某些事,不過這些話說出口,卻頗傷與青樓聯盟的和氣,在考慮到妮兒的個性後,泉櫻決定保持沉默。   筵席的場面雖然盛大,但卻也很無聊,似乎是因為當初太多人爭著與冷夢雪同桌用餐,各方施壓,結果石崇不勝其擾,索性讓冷夢雪與其隨從獨立一桌,餘人一拍兩瞪眼。泉櫻與妮兒固然是樂得不被打擾,不過,找不到機會與旁人說話,那當然也就探聽不出東西,這點就非常傷腦筋了。   而且,出於女性的直覺,沒過多久,泉櫻就感到了一種異樣,好像有某個很討厭的視線,正在注視著自己。   與其餘男性那種或崇敬、或貪婪的眼光不同,這道目光中所蘊含的強烈敵意,令泉櫻暗暗心驚。   (不會是又有瘋狂歌迷吧?楓兒姊姊以往是怎麼撐過來的啊?)   經過片刻搜尋,她找到了這道目光的主人。儘管是坐在角落,又用帽子與綁束遮掩住紅髮,還刻意斂去一身氣勢,但當泉櫻鎖定目標,卻立刻察覺那人是名天位武者。   腦裡幾個名字一閃即逝,再向妮兒一確認,兩女馬上就認了出來。   「是朱炎?他不是回到耶路撒冷了嗎?怎麼會還在香格里拉?」泉櫻疑惑地道。   「不知道,但我以前與這人交過手,他的炎系武學威力很強,不好應付。」   武功強與不強,一時間沒有印證的機會,但無可置疑的是,朱炎對冷夢雪一行人感到懷疑,正悄悄地監視著這邊,注意她們的言行舉止。   冷夢雪這次回來香格里拉,時間點上太過湊巧,說沒有人懷疑,連泉櫻自己都覺得有問題,更何況,如果沒有一個特別瞪大眼睛的觀眾,對於正賣力演出的演員來說,也是種悲哀。   「不要怕被人懷疑,只要應付得當,每過一次考驗,就會更增加一分旁人的信任。」   那位女士曾做過這樣的指導,所以當察覺到有敵人注視,泉櫻便索性站了起來,踩著細碎而高雅的步子,主動往賓客群中走去。這當然也引起一陣騷動,賓客們像是被甜香吸引的蜂群,把泉櫻團團包圍住,隨著她的話題而高談闊論。   交談中或許可以得到什麼情報吧!不過扮做侍女的妮兒就沒事好做,正想是不是該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把桌上的美味佳餚一掃而空,情形忽然有了變化。   一名侍從在新上菜餚時,閃電行動,把一張紙條塞在妮兒手中。她吃了一驚,卻隱約聽那人說了一句「我也是女人」,這才明白是青樓聯盟的潛伏人員開始送來情報。   (效率不錯嘛……不過,怎麼選這種暗號?)   既然有了軌跡,就有了做事的方向,妮兒假意追著泉櫻侍奉,在人群中進進出出。混亂中也不知究竟碰觸到哪些人,但總有人輕聲說個一句話,或是閃電塞來什麼,向妮兒提供著情報。   資料的內容五花八門,說得難聽些就是亂七八糟,屬於妮兒想要知道的,還不滿一成,但從這些消息的內容看來,可以得知兩件事:第一,石崇本人正處於被嚴密監視的狀態;第二,潛伏於香格里拉的青樓人員,並沒有辦法把情報往外送。   (石崇與朱炎密談過幾次──這不是廢話嘛!我要的不是他們有沒有談過,而是他們談些什麼啊……)   妮兒想著剛才收到的各種消息,心裡正自煩惱,突然聽到後頭有人快步走近,來得好快,而且一把就往自己肩頭按下。   「前面的這位小姐,請留步,我有話問你。」   手掌落點籠罩著幾處要穴,若妮兒不加抵抗,一下就會被他鎖著脈門。對於戰鬥反應優於思考的妮兒,反而是要花一番力氣,才沒有立刻反抗動武,暴露身份。   朱炎的武功不可小覷,如果被他一掌扣住,運力探入經脈,很快就會察知自身武功實力,但動手也是下下之策,妮兒只能把希望賭在義姊特別準備的機關──   「如果遇到這一類的危機,你就扯動袖子裡的這條線,裡頭的裝備會幫你掩飾過去。」   如果是太研院,那麼大概就是太古魔道兵器;但青樓聯盟的奇巧器械,是由煉金術開發出的文明,這普普通通的一件連身裙裡,能隱藏些什麼,妮兒也感到十分好奇。   「前面的這位小姐,你……」   手掌終於按下,妮兒算準時間,扯動袖子裡頭的那條絲線,只聽見一聲細小的布帛撕裂聲,側轉過頭來,卻看到朱炎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居然被嚇退了一步。   當少女把目光移回自己身上,登時明白了朱炎為何是這般表情的理由。自己穿著的那件連身裙,從右肩斜斜地撕裂一道大縫,裸露出一大片雪嫩肌膚。   而這也就是周圍眾人所共同看見的東西:充滿少女青春氣息的白皙肌膚、被可愛內衣所包裹的姣好曲線,在手臂環抱的遮掩下若隱若現。   迷人而性感的景象,掀起了一陣無聲的騷動,每個看見這一幕的男人,剎時間都忘記本來在做的事,不自覺地往前跨上一步,想要做些什麼,跟著才驚覺到眼下的場合與事情的嚴重性。   至於那名被突來羞辱給嚇呆的侍女,卻直到此刻才懂得反應。   「啊∼∼!」   淒厲的尖叫聲,雖然不至於響徹雲霄,不過撼動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與玻璃器物,那倒是不成問題。而在這震耳欲聾的尖叫聲之後,接著響起的,是一聲讓人印象深刻的脆響。   「啪!」   ※※※   在天際之上的魔屋,正盤旋於萬尺高空,以雲霧掩藏形體,每隔一段時間,就配合雲霧變化外形與位置,避免敵人的追查,也預備為泉櫻等人的行動作接應。   這次行動關係到風之大陸的安危,但更重要的是,也關係到魔屋中的眾人能否重奪大權。目前自然是人人戒備,不論武功高低,所有人奉命勤修苦練,但沒有人知道,正受到豪華接待的雷因斯左大丞相,也在暗中進行著他的修練。   「招雷……不對,那個雷會先劈到自己;招風,這麼高的地方,還是不要吧;招雨也沒用,還不如召妓來翻雲覆雨,現在該練些什麼東西比較實際?」   拿著手中的忍術秘笈,立志成為一代上忍的有雪,在每一個看不懂得文字上頭作註釋。日文能力不佳,是研讀秘笈的最大致命傷,但有雪也不願意讓其他人看見這本秘笈,節外生枝。   還好,忍術秘笈不比內功心法,不至於稍微練錯就走火入魔而死,卷軸裡頭記載的東西,更為接近魔法幻術,即使被有雪練得亂七八糟,也只是偶爾被雷劈個兩下,並無大礙。   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去勤練,雪特人自己也說不上來。他並不是想變得像蘭斯洛、源五郎那樣的強人,要不然直接就去向他們學習天位力量,反正這是個天位武者大氾濫、貶值的時代,有一堆頂尖人物指導,說不準自己也可以變成天位雪特人?   有雪只是感覺到,自己想要有些改變。不管是什麼,如果自己一成不變,那麼自己的命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而這管卷軸就是他改變自己的鑰匙。   然而,儘管希望能有所改變,要讓雪特人靜心練功是不可能的,每天進行完一定程度的修練後,他就會慰勞自己,修練一些較具實用性的忍法,尤其是裡頭記載的「轉移術」。   「不愧是這世上最好色淫蕩的民族,只要練成了轉移術,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澡堂或更衣櫃,輕鬆偷窺了。」   類似瞬間移動之類的忍術,有雪迄今尚未真正成功,但前天移位,移動到廚房;昨天移位,移動到廁所,位置已經越來越接近,算算今天應該可以成功移動到澡堂了吧?   「嘿嘿,我遁!」   緊握卷軸,有雪照著自己的理解,再次使用忍術,只覺得眼前一黑,再次看到景物時,已經身處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儘管不知道在哪裡,但沒有水聲也沒有水氣,肯定不是澡堂。   「媽的,又失敗了,難道這次的發音也不對?不該念『摸』而是念『毛』?」   這個疑惑除了日文教師,暫時是無法可解了,懊惱的有雪,只能放棄這次的娛樂,期望明天,姑且先尋找出路。   不過,這次又到了哪裡呢?雖然說不可能再像上次一樣倒楣,跑到敵人的軍營中央,但這棟魔屋詭奇神秘,誰知道藏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推開門,看著錯綜複雜的道路,有雪一個頭兩個大,正在遲疑,忽然嗅到一種奇異的氣味。在記憶中搜尋一下,那似乎是楓兒療傷用的特別藥草,換言之,楓兒所住的房間就在附近。   連續兩天不見,本來就打算今天去探視一下,既然剛好來了,就順便去吧!況且,泉櫻已經離開,不用擔心每次闖進去,都看到一幕彷彿玫瑰色背景的畫面,自己去探視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不過,出乎有雪預料的是,當他循著空中的氣味,來到楓兒的房間外,向來沉默好靜的楓兒,並不是安安靜靜地躺著,而是在與人激烈地爭辯,聽那個聲音,與她爭辯的另一方,正是魔屋的女主人。   這兩個女人的交情不是很好嗎?為什麼會吵起來呢?有雪好奇心起,沒有敲門,只是在外頭偷聽,而裡頭兩人似乎因為爭執激烈,完全沒發現到外頭有人。   只聽了幾句,有雪的震驚就難以形容。楓兒是對泉櫻與妮兒的潛入計劃表示懷疑。   「這樣子送她們進去,真的會比直接潛入好嗎?石崇是個老奸巨猾的老狐狸,人又出現的這麼巧,石崇真的會毫不懷疑?而且,就算變成冷夢雪,也不會更容易取得情報吧?如果直接動用原本就潛伏在香格里拉的人員不是更好嗎?」   這個疑問,楓兒只怕想了很久,但因為顧慮雙方交情,直至現在才提出來,而與她說話的另一方,態度則是坦白得近乎囂張,表示一切就如楓兒所想的那樣,青樓聯盟根本沒有指望泉櫻的行動能夠成功,只不過是用她與妮兒的行動,當作吸引敵人的誘餌。   「……如果她們這個破綻不夠明顯,不能吸引石崇的注意,我們的活動就很困難了。香格里拉被攻下得太急,很多東西來不及交代,現在我們與香格里拉的人員完全斷了聯繫,要重新連上線很麻煩呢……」   雙方的爭執很激烈,楓兒指責青樓聯盟這樣的做法,形同出賣盟友,而那位女士卻對這指責毫不在意。   「……是又如何?你現在癱瘓在床上,等於是一個殘廢,就算你知道,又能做些什麼?啊,我忘了,你好像還有抬手的力氣,要不要我靠得近一點,讓大小姐你打一巴掌出氣啊!」   「你!」   盛氣凌人的笑聲,不只是裡頭的楓兒,就連窗外偷聽的有雪都氣得發抖,但他也馬上鎮定下來。   (好妖婦,這麼囂張,別以為做壞事沒人知道,我家猴子老大的姘頭一號癱瘓、姘頭二號不在,不過他的兄弟還在,嘿,你們青樓聯盟自以為是,現在開始,要你們知道男人的厲害……)   心裡冒起的念頭,迅速在腦中成形,雪特人屏住氣息,躡手躡腳地偷偷溜出去。   乍看神不知鬼不覺的動作,卻在他離開不久後,那扇窗戶「呀」的一聲打開,楓兒的聲音小聲問道:「人已經離開了嗎?」   以楓兒的耳力,這當然是多此一問,只不過是照習慣做個確認而已。而若有人從窗外看去,兩個女人一站一躺,手中各自拿著一本劇本,若是只看這樣,誰都會認為剛才那些話只是在排練戲劇。   不過,儘管剛才說的話,全部是照劇本上的台詞在講,但這卻不代表楓兒對此事無動於衷。   「乾姊,我希望你知道,我並不想謝你,因為你讓泉櫻她們當誘餌的這個做法,我無法認同。」   「我知道,所以才特別讓你念這些台詞啊!這樣子一來,那個雪特人會把這些事告訴她們,由她們自己來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   那兩個都是好心的孩子,如果是直接把這件事情告訴她們,或許反而會造成人情壓力也不一定,所以,用這樣的方式讓她們知情,該是比較好吧!   「對了,有雪大人要怎麼離開這裡,你安排好了嗎?」   「沒有問題。他走出這一區後,會很巧合地發現一台簡易的個人飛空艇,旁邊還剛巧有一本使用手冊,而在一連串的巧合與敵人疏忽之下,如無意外,他這時已經飛出去了。」   不過,倒真是有些奇怪,本來是預估雪特人今天會來探視,所以安排這一段話給他聽見,但怎麼他來得一點聲音都沒有,要不是及時發現窗外呼吸有異,險些就來不及說台詞了。   當這個疑問被提出,楓兒也著實納悶了一會兒,但她很快就想到了答案,有雪曾藉著那管卷軸使用遁地之術,如果說這幾日內又學成了什麼術法,那也不足為奇。   「等等,什麼卷軸?」   「之前沒有告訴你嗎?有雪大人自霧隱鬼藏手上得到一管卷軸,除了能夠遁地潛行,也能……」   楓兒簡單把卷軸的事說了一遍,卻見到素來面上掛著微笑的義姊,表情陡異,似是在思索什麼。   「卷軸……霧隱……遁地……日本……霧隱一族什麼時候有這種法器了?奇怪。」   輕聲念著這幾個關鍵詞,她歸納著線索,像是掌握到什麼,卻又全然模糊,直到一個與日本相關的名詞掠過腦海。   「……西王母?是當家主追索的創世紀之書?我中計了!」   當幾件事情在腦裡串成一線,這一驚就非同小可,她驀地抬起頭來,向隱藏在附近的武裝侍女下令。   「快!傳我號令,不惜一切代價,把那個雪特胖子給留下,絕不能讓他逃出魔屋!」   突來的變化,讓楓兒大吃一驚,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她過人的耳力忽然聽見一聲遠遠爆響,跟著床板與地面一起晃動起來。   「怎……怎麼了?」   儘管飛行中的魔屋平穩得讓人以為是在地上,但畢竟是位於萬尺高空,突然在這裡震盪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而那些爆炸越益清晰,竟是一聲接著一聲,而武裝侍女們在煙火與爆炸聲中,倉皇地把報告傳回來。   「不好了,夫人,那個雪特人已經駕小艇離開,還順手把我們其餘在庫的飛空小艇全數炸毀,目前姊妹們正在滅火,已經派特遣隊用飛毯去追。」   「他、他從哪裡來的炸藥?」   一個疑問還沒解決,另一個噩耗又傳進來。   「夫人,屬下無能,本來快要追上了,但那個雪特人連同小艇突然從我們面前消失,也不曉得到什麼地方去了。」   連串消息,聽得房間裡的兩個女人目瞪口呆,直過了好一會兒,那位女士才不得不用微笑接受了這次的失敗。   「哎呀,真是想不到呢,世上還是有些不可忽視的男人,這次給他擺了一道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六章 冒險!未知湧現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六章 冒險!未知湧現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有雪在魔屋的活躍表現,讓那邊的女人們感歎深刻,不過,在香格里拉的兩位女性,也相對立下不錯的成績。   相較於行刺城主,居然有人在香格里拉所有權貴巨集的宴會上,好色無禮地當眾侮辱女眷,這實在是不可饒恕的事。假如是普通一名平民女子,事情還可以被帶過去,偏偏那名受辱的女性大有來頭,是眾人心中的女神冷夢雪的貼身侍女,更因為此事,冷夢雪憤而離席,好好一場宴會登時鬧得眾人面上無光。   當下,追究責任的壓力就往石崇湧去,由於眾怒難犯,石崇完全沒有庇護的打算,朱炎來自第二集團軍一事,很快就廣為人知。   自從戰爭爆發以來,沒有一個香格里拉市民對艾爾鐵諾軍人抱持好感,特別是在石崇入主香格里拉後,要求第二集團軍撤離的聲音,更不時在石崇左右出現,如今公瑾手下的高級將領做出這等丟人事,簡直就像是把生魚丟進滾燙油鍋,整個情緒一下子爆發開來了。   整件事情中,最倒楣的就是朱炎。儘管懷疑自己可能中人設計,但最後他也只能吃下這悶虧,帶著右臉上又深又紅的五道指印,匆匆離開,把善後問題全丟給石崇去想辦法。   「在某個方面來說,這也是一種成功喔!你說他的武功比你稍微強一些,這次能夠痛快打他一巴掌,你應該很過癮吧?」   「少說風涼話,你那麼喜歡打人耳光,下次換你去脫衣服。早知道機關是這回事,我寧願當場翻臉,用天魔功直接開打。」   「乖,乖,你受委屈了,我完全體諒你的辛苦喔!」   當離開宴會後,泉櫻這樣安慰著氣壞了的妮兒。引起這樣的騷動,並非毫無價值,事實上,她們得到了一個很好的脫身良機,而泉櫻確實需要這樣的自由時間。   「其實,在聽耶路撒冷之戰的經過時,我就懷疑一件事……」   米迦勒使用傳送裝置,把通天炮的動力設備偷偷運走,而這個傳送裝置,則是地底都市遺跡的一部份。   「雖然說是傳送,不過你覺得可能傳送去任何地方嗎?如果只是為了安全,為什麼不傳去雲龍閣?武威?或是任何一個荒山?」   「因為……因為那裡沒有能夠接收的裝置啊!」妮兒隨口說道。   「對,但是香格里拉卻能夠接收,這是為什麼?」   因為香格里拉有接收裝置,而被泉櫻這樣一點醒,妮兒登時想到另一個可能,香格里拉的地底下,會不會另外有一個類似耶路撒冷那樣的都市遺跡呢?這不是不可能的,如果說青樓聯盟的建都地點,都是經過特殊挑選,那麼……   「但……這種事青樓聯盟不會不知道,我們現在執行重要任務,義姊沒理由不告訴我們啊!」   泉櫻對這問題不正面回答。她很喜歡,甚至是羨慕妮兒可以這樣去相信人,如果缺少這份信任,聯盟就不成立了,所以,她把自己幾乎可以說是肯定事實的猜想隱藏在心裡,只說或許有什麼轉達問題吧!然後就與妮兒一起逐一檢視剛才收到的情報。   從素質來看,這些情報真是亂七八糟,有些甚至真實性欠佳,只是單方面傳來某藝人的生活緋聞,無關軍國大事,妮兒和泉櫻都想不通,交這種情報過來幹什麼。   不過,也不是沒有珍貴情報,其中某幾樣記載石崇行蹤、與朱炎私下會面地點的訊息,就顯得非常重要。尤其是石崇曾頻繁造訪一處古宅,還秘密調動精銳部隊戒護的情報,被泉櫻列為重點。   「如何?要去探探嗎?」泉櫻問。   「去就去,難道我會怕你嗎?」   妮兒一口答應,而作這個提案的泉櫻,雖然本身是慎重派,但目前狀況混沌未明,青樓聯盟又不見得多可靠,如果自己不主動去掌握情報,那麼根本就跟不上局勢的演變。   依照所收到的情報,對照香格里拉地圖,兩人預備離開前往那所古宅,耶路撒冷的地下遺跡入口就是位於一處古宅之下,所以這個地方分外引起她們的注意。   離開之前,妮兒向一眾青樓聯盟的工作人員告知外出,卻沒有告訴他們要去哪裡。冷眼旁觀的泉櫻,發現那些人似乎正在忙碌於某些工作,而且並不是有關冷夢雪行程的安排,倒像是其他的情報工作,換言之,青樓聯盟另有計劃在進行的猜測,應該是沒錯的。   「我們走吧!醜話我先說在前頭,你這蜥蜴女是我的仇人,別指望我會照應你,要是你遇到什麼危險,我絕對會袖手旁觀,不會救你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個心地很善良的女孩,有危險的時候我會救你的啦!」   「你不要隨便曲解我的意思!」妮兒說。   出發時,妮兒試圖再次強調些什麼,但已經完全掌握到她個性的泉櫻,只是輕笑著拍拍她的背,用很圓滑的方式,化解了妮兒的言語。   「走吧,落後就不等你了。」   ※※※   對有雪來說,從魔屋逃脫實在是一項驚險旅程。本來到發現小艇,學會簡易操作為止,都還很順利,四周也靜悄悄地沒有被人發現,哪知突然間旁邊就跑出大批人馬,喊打喊殺地撲過來。   幸好自己這兩天偷偷調配了一批的強力炸藥,順手拋擲出去,炸得她們人仰馬翻,還順道轟了旁邊的幾架小艇,讓她們沒法順利追蹤上來。   這種個人式的飛行小艇,也不知道是用什麼鬼煉金技術做的,樣子有點像是木馬,但流線型的合金外殼看來卻很帥氣,騎在上頭,稍加操控,也不用很費力,整個人就隨艇飆飛出去,沖得老遠。   疾勁強風在耳邊吹拂,冰寒刺骨的溫度幾乎讓整個身體為之凍結,飛行小艇衝向一大片厚密雲霧,驚得有雪魂飛天外,只能死命抓緊把手,期望自己不要摔下去,成為一灘碎爛脂肪。   不過,在他終於從雲霧中衝出的那一瞬間,彷彿從重重怒濤裡破出的輕鬆感,讓雪特人猛喘一口氣,緊閉的眼睛睜開,但見一輪皎潔明月在天,看來是如此的靠近,如此的美麗,彷彿伸手可觸;大地盡在腳下,山巒、河流看來比自己的巴掌更小,只要伸腳一踹,就可以輕易踏扁。   這一刻,有雪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儘管難以形容,不過,卻讓人想要多持續一下這種感覺。聽說,王五是一個喜歡從天空俯視大地的人,假如他的感覺與自己一樣,那麼自己倒是不討厭這樣的嗜好。   不過,被天地美景所震驚的喜悅,卻只維持了短短的一剎那,後頭傳來的呼嘯聲,把他從那種醉人感覺中驚醒。   「胖子,不要跑!」   「再跑生剮了你!」   不管長得怎麼美麗,當一票美人面目猙獰地持械追來,沒有男人會主動湊過去挨砍的。雪特人二話不說,猛轉把手增加動力,開艇就跑。   這群女武士沒有天位力量,不會飛天,可是每個人腳下卻踩了一塊飛毯,高速飛飆過來。力量未足的她們,劍氣、刀罡的波及範圍不廣,卻懂得使用繩槍、鏈子刀之類的奇門兵器,增加攻擊距離,尤其適合打空中戰。   「***變態女人,不跑才怪。」   有雪慘叫著開艇逃逸,儘管他嘗試用投擲炸彈的方式攻擊,但對方卻不是不會動的死物,不但輕易閃開,還趁隙反擊,險些就把他從小艇上刺下來。雙方在空中短暫追逐奔逃後,胡亂衝撞的他,被敵方巧妙地包圍起來,當有雪察覺到這一點,已經被團團包圍在中央,無法逃脫了。   趴在飛行小艇上,有雪欲逃無門,除了發抖與咒罵敵人之外,他只能向滿天神明祈禱。   奇跡總是在最需要的時候發生,正當團團圍住的敵人要靠過來時,有雪的意識忽然沒由來地一昏,跟著就趴在小艇上不省人事;而預備將他一舉擒下的女武士群,則是驚見他的身影逐漸淡化隱沒,連人帶小艇一起離奇消失無蹤。   姑且不論青樓聯盟人員的驚訝,成功逃脫的有雪,在不久之後便回復意識。睜開模糊的眼睛,他只隱約看到前方不遠處好像有個人,而原本死命抓著的卷軸,已經不在自己掌中。   (咦?我的卷軸呢?)   勉力睜開疲倦得要死的眼睛,有雪看到自己視若性命的卷軸滾落在前方數尺之處,一隻白皙秀氣的手掌,正要將之拾起。   (別……別碰我的東西,還給我……)   不知是否因為感應到有雪的意志,當那隻手掌碰觸到卷軸時,卷軸上驟然暴亮,電光竄閃,在剎那間所爆發的霹靂雷電,耀眼度勝過千個太陽,把整個空間照亮得有如白晝。   「哼!」   那只白皙手掌的主人顯然甚有耐力,承受這樣的狂猛攻擊竟沒有發出半點慘叫,只是冷冷的悶哼一聲,像甩開什麼極可怕的東西般,把卷軸拋開,白皙的手掌竟冒著裊裊輕煙,漸漸轉成一股焦炭似的黑色。   「……哼,居然不願意接受我?難道雪特人更適合成為你的主人嗎?真是豈有此理……這下子要大費周章了,嘿,天地元氣的狀況越來越不妙了,居然能把我的手傷到……」   聲音聽來有些熟悉,到底是在哪裡聽過呢?隱約記得,那好像是個有夠「彼其娘之」的聲音,不過……   承受不住倦意,有雪又昏睡了過去,再次醒來時,是給人一桶冷水灑在身上,又反覆挨了幾巴掌,這才漸漸清醒。   「起床了胖子,不過是一下空間轉移而已,這樣子也要累昏這麼久,你這雪特人還真是不經操。」   聽見這個聲音,有雪真的是驚醒了,先用手往後撐退兩尺,拉遠距離,這才死死瞪著那名白髮飄揚的少年劍手。   「你……你是海……海……」   「幹什麼結結巴巴?我就是風之大陸此刻的第一有道之士──海稼軒。」   「你就是那個最近在江湖上傳言不斷,無惡不作,專門勾引不純情少女,還偷看過九十九名老太婆洗澡的浪情淫蝶海稼軒?」   「胡說!我什麼時候作過那種事?誰是浪情淫蝶?」   雪特人的挑撥實在是非同小可,一直在泉櫻面前維持冷淡面容的有道之士,瞬間也失去了理智,高音量吼回去,直到話音出口,這才冷靜下來,淡淡道:「剛才你在空中被人圍攻,是我路見不平,把你救下來的,你對救命恩人未免太沒有禮貌了吧!」   路見不平?有雪還記得,最後一次看到這人是在耶路撒冷城中,與奇雷斯對峙時,這個沒義氣、沒良心的渾蛋,居然一腳踢飛自己,然後飛向空中逃逸,要是說這種人會路見不平,連躺在床上的植物人都會大笑到醒過來。   可是,他之前與泉櫻同行過,聽眾人的評價,他的武功極高,而且深不可測,不是可以輕易得罪的人物,自己目前落單,需要一個「安全地帶」來寄托庇護,沒理由開罪這人,還是向他說聲謝謝好了。   「對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順著海稼軒的手指,有雪看到遠方的香格里拉城壁,由方位換算,這裡是香格里拉城外約莫百餘里的荒山,要進城去還得另外花一番功夫。目前香格里拉戒備森嚴,自己要混進去並不容易,但有這麼一個強力靠山在,要進去應該不成問題。   「嗯?你是說泉櫻已經進入香格里拉,而青樓聯盟存心不軌,所以你想要去通知她們嗎?」海稼軒沉吟道:「我和泉櫻是有些交情,要幫她一次忙也可以,不過……」   「是啊是啊,看在你與她有些姦情的份上,就幫這一次忙吧!」   「……我是有道之士,不會和任何女人有姦情,雷因斯的左大丞相,可否注意一下你的用詞呢?」   給人用力捏著臉頰,皮膚漸漸轉成深紫色,就算是最愛胡言亂語的雪特人,也不得不收斂言行了。   海稼軒也開出了條件,在進入香格里拉之前,他要先去某個地方,為了怕雪特人在這裡會被野獸襲擊,他要帶著雪特人一起走,以保護有雪安全。   「保護我安全?我怎麼覺得在這裡等你回來會更安全?」   話是這樣說,可是當對方直接把冰涼的劍刃貼在自己脖子上,表明留在這裡真的很危險時,有雪除了委屈地忙點著頭,還能夠說些什麼?   然而,海稼軒倒也算得上是慷慨,當有雪苦惱於該如何處理這台飛空小艇時,這名白髮少年冷冷地看了一眼,便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似的小布袋。   當有雪將那小錦囊套在飛艇的最前端,只見碰觸到的地方立刻縮小,兜手順勢一套,竟然將那一艘與人俯趴同長的飛行小艇,盡數收在這巴掌大的小布袋裡。   「喔!好厲害,好厲害啊!」   有雪驚得目瞪口呆,連聲讚好,海稼軒則仍是一派淡淡表情,道:「這小法寶送給你吧!別以為只有千葉流的煉金術文明了得,白鹿洞仙道術淵遠流長,自有更勝於……唔,謙虛點好了,也有不弱於異邦文明的地方。」   「可是千葉流真正厲害的是那座魔屋,不是這艘小艇。」   「魔屋的建築技術雖說千變萬化,但究其原理,有八成是奠基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術上,我當年進去的時候就看出來了,有什麼稀奇?」   「你當年進去的時候?看你樣子很年輕啊,當年是多少年前?」   被有雪用這狐疑的語氣一問,海稼軒頓時住口,像是察覺到自己有什麼言語缺失,閉口不語,只是橫劍脅迫有雪走路,不過,在兩人朝茂密叢林走去時,他倒還是低聲說了一句。   「……你還真是不可以小看咧,人們的警戒心自然而然就鬆懈下來,怪不得連李煜都敗在你手裡。」   「我有這麼厲害嗎?好,下一個戰勝目標是艾爾鐵諾的伯爵石大人。」   有雪的豪情壯志,海稼軒沒說什麼,而有雪則另外察覺到一件事,那就是海稼軒的左手莫名其妙纏上了繃帶……   他們的短暫旅程,很快就染上了鮮血。海稼軒施展輕功,帶著有雪在踐踏出來的蠻荒山道上奔馳片刻,就到了一塊大山壁之前。   整個山上寂靜無聲,但這裡竟有幾十名守兵,點著火把,來回巡視看守,有雪遠遠望見,正想著是否該用遁地之術避過,或是該怎樣避過這些人的防守,哪知道突然間身子一輕,給人放扔下地,跟著就聽見幾下短暫的急促呼吸聲。   聲音很短,後來有雪才知道那並非呼吸,而是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割斷喉嚨的慘呼,總之,當他從地上站起來,抬頭望向山壁方向,只間隔這短短剎那,那邊已經只剩下一個活人了。   「喂!你……你不是和平主義者嗎?」   海稼軒的凝玉劍收在劍鞘內,有雪別說看清他出劍收劍,就連他是否有出鞘過都無法肯定。只見他一個人站著,眼光望向山壁,但周圍橫七豎八倒得全部是屍體,腳下迅速由一灘血窪拓染成血潭。   每一具屍體都是身首異處,無一例外,有雪記得以前聽到的傳聞,這人似乎是個講究不作戰的和平主義者,為何下手這般狠辣?即使是李煜,殺人也會有個理由,這人下手之重,幾乎快追得上白起了。   「……看看這些人的樣子,今天不死,再過兩、三年,他們也不能算是活人了。」   對著火把的光焰,有雪仔細端詳,發現那些屍體的軀幹部分異常魁梧,部分已經生出野獸似的鬃毛,某些首級的牙齒,甚至是外翻的獠牙。   「他們是武煉的獸人?是石崇的手下?」   石崇立功崛起於武煉,手下有大量的武煉獸人,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但海稼軒卻搖頭道:「是石崇的手下沒錯,但不是武煉獸人,而是艾爾鐵諾人。」   海稼軒簡短解釋,石崇為了有效控制麾下的戰士,除了長期讓他們服用某些魔藥,也讓他們修練一些奇特功法,一旦開始修練,肉體強度會在短時間內暴增,不過,個性會開始扭曲,基於嗜血的渴求,變得凶殘暴戾,這個傾向隨著功力越強就越明顯,約莫幾年之後,就會變成一頭半人半獸的瘋狂東西。   「……如果讓他們繼續存在,早晚會危害到普通的人類,所以見到就順手消滅,這樣是為了保護其他的人。」   「這些人……沒得救了嗎?」   「有法必有破,只不過……」海稼軒轉過頭,有些顧左右而言他:「考慮到要花的時間與心血,就覺得還是讓他們早早解脫算了,反正古代賢人曾說過:早死早超生,希望在來生。」   「那些話是你自己說的吧?」   沒興趣作無意義的口舌之爭,海稼軒只是仔細端視著那面山壁,想著自己所知的機關土木之學,嘗試進行破解。他對於機關陣法的研究,當今世上堪稱數一數二,縱然已經有利用遁地之法潛入的打算,也絕不願未嘗試破解機關,就放棄認輸。   海稼軒陷入沉默,沒有解釋,有雪自然也不曉得,這裡就是不久之前耶路撒冷大戰時,米迦勒將通天炮的動力組織傳往香格里拉,被石崇攔截的接收處。海稼軒探知此事,更知道石崇雖然能夠利用此處的遺跡設備攔截,但卻僅限於地表上的陣圖,至於隱藏在這塊山壁後的遺跡,他卻也是求入無門,只有乾瞪眼的份。   (……不行,遠古時代的設備,現在的知識派不上用場,我又不是太古魔道專家……如果用天位力量硬破,雖然可以打開山壁,但裡頭如果除了防衛裝置之外,還有自滅裝置,那就不妙了……嗯……)   幾經思索,海稼軒不得不先放下自尊與學術執著,要有雪預備使用卷軸遁地,朝山壁方向前進。   「……等等,為什麼你不直接拿著卷軸,自己遁地進去?」   「你以為我不想嗎?只是這管鬼卷軸有認主的特性,不得到認可的人,根本就無法使用。」   「哈!一下就被我套出話來,剛才想趁亂偷我東西的,果然就是你這惡賊!」   不願再與有雪多做糾纏,海稼軒的回答簡明扼要,手腕閃電移動,凝玉劍已經再次橫在有雪脖子上。   「距離你人頭落地,還有十秒時間。」海稼軒冷聲道。   「嚇我嗎?你的劍都還沒出鞘咧!」   「兩秒。」   在這種情形下堅持,毫無意義,然而,當有雪在長劍橫脖的威脅壓力下,高高舉起卷軸,預備使用遁地之術,手中的卷軸卻驟生萬道豪光,刺眼奪目,猝不及防下,有雪痛得立刻閉上眼睛,只聽得耳邊轟隆巨響,像是山崩石塌般的聲威,當他再次睜開眼睛,只見豪光已滅,海稼軒一臉古怪的表情,而前方的巨大山壁,竟然水平往左移開,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無底深洞。   「喔?怎麼會這樣?」   「……無怪雷因斯短短幾年內興旺若此,連公瑾這樣的人才都屈於下風,原來是輸在這種原因底下。」   淡淡地說了一句,海稼軒帶著有雪,向那座深洞跑竄進去。   ※※※   另一方面,同樣也朝著目標前進的妮兒與泉櫻,卻提前開始了一段極不順遂的旅程。   當見到那座破落大宅時,泉櫻不得不歎息青樓聯盟在保安上的漫不經心,因為那座大宅雖然已經荒破殘舊,但整體建築風格一望可知,就與耶路撒冷聖教的風格一致,在有心人眼裡,這邊肯定會被列為首要的搜查地區。   石崇確實也派人駐守,但卻不可能發現兩道以天位力量推動的極速身影,如鬼魅般飆射閃身進去。這也是目前各大勢力的無奈處,儘管有些地方、物品極為重要,但卻不可能把寶貴的天位戰力放在看守上,結果當敵方以天位戰力進行地下活動,這些地點就輕易被突破進去。   那批動力裝置到底被藏在何處?這無疑是目前的重點,但青樓聯盟的情報管道探索不出,泉櫻也無從得知,只能從可疑的地點實際查起。   (香格里拉處處都是青樓聯盟的耳目,這點石崇沒理由不知道,所以藏東西上頭會非常小心。嗯……他的行蹤整個受到監視,但還是看不出來東西藏在哪裡……不去這處大宅探一趟還真是不行呢!)   入城已經有一段時間,石崇對這棟大宅進行了徹底搜查,也發現了地穴入口,但當妮兒與泉櫻找到那處入口,卻只見那處入口被封鎖起來,並不如耶路撒冷那樣,有研究人員在進進出出。   「會是陷阱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連我們都不敢闖,剩下的人就更沒本事了。」妮兒興致勃勃的說道。   泉櫻並不是很贊同冒險的做法,但現在確實也需要一些突破僵局的行動,從早先所收到的情報,除了石崇曾頻繁來去此處外,在十多天前,還有人看到數十名傷重兵丁,其中大半被看到的時候,已經是斷了氣的殘缺屍體,本來好像是要把還有氣息的士兵帶出去醫治,不過因為石崇不想消息走漏,這些人都給活埋在這所廢宅的後院中。   這件事在紀錄上,被以「少數士兵因為酒醉吵鬧而械鬥死傷」的交代處理過去,但泉櫻卻覺得不對勁,因為不管怎麼看,這些人都像是被遣派進地穴探查,因此慘遭不幸的犧牲者,換言之,這處地穴必然有著某種程度以上的防衛措施。   (希望不是一群蒼巾力士攔在前頭吧?天位力量衰退得這麼嚴重,那群東西會變得很不好鬥……)   泉櫻不由得這麼祈禱著。以天位武者的力量,居然會忌憚一群沒有生命的金屬鐵塊,這實在是很可笑的一件事,但妮兒和泉櫻卻完全沒有開玩笑的心情。   要指望地穴裡有良好照明設備,這點實在是太苛求了,不得不摸黑前進的兩人,都加倍地提高了警覺。這處地穴極為狹長,道路朝著單一方向,感覺上並不像是香格里拉的地底都市,反倒與崑崙山下的無底地窟有些類似。   「喂,你看這裡會不會是……」   「不可能的,自由都市……不,大陸東南方的那座地窟,位於阿朗巴特山,此事眾所皆知,距離這裡可有幾千里的距離呢!」   泉櫻否定了妮兒的假設,但她心裡也覺得迷惘,為什麼香格里拉的地底,也會有這麼大的洞窟地形呢?這種情形是只存在於自由都市,還是整個風之大陸都是這樣呢?   「如果整個風之大陸的地下,都存在這種東西,那生活在上頭的我們,到底算是什麼?」   人說浮生若夢,但看著這廣大無邊際的黑暗,妮兒現在真的有一種感覺,好像連自己的存在都顯得那麼虛渺、不真實,而泉櫻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   「歷史這種東西,是不斷地建築在前人遺下的智慧之上,或許……人生也是一樣吧!」   這個地穴起先的一段路頗為狹長,但卻越來越寬敞,像是一處甕形的地理,而兩女則完全無法肯定盡頭在哪裡。雖然有著強橫力量,但在這完全無光的黑暗世界裡,她們只有借助最原始的火折子來照明。   「如果會魔法就好了,聽說那個華鬼婆手上會變出火來;太古魔道也不錯,他們有一種叫做手電筒的會動火把;要不然夢雪姊姊在就好了…」妮兒邊走邊喃喃說道。   「咦?真是想不到呢,如果楓兒姊姊聽到你這麼說,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嗯,如果她在這裡,就可以引火自焚,或是用火燒你的臉來照明,起碼撐上半個時辰沒問題。」   「……你根本一點都沒有改嘛。」泉櫻無奈地說道。   在這毫無友好氣氛的對話中,兩女眼前的黑暗豁然開朗,不是到了盡頭,而是一處更大的空間,而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也出現了一點一點的細小光源。   碧綠色的小點,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的螢光,雖然微弱,但卻是成千上萬,間歇地放著小小的亮光,在潮濕而陰冷的空氣中,整個所在彷彿位於幽冥之底,陰森而不真實。   明滅不定的碧綠螢光,雖然一閃一滅,但位置沒有移動,泉櫻首先否決掉了螢火蟲一類的可能,也不像是磷質燃燒產生的鬼火,在仔細觀察後,發現那是一大片的異種蕨類,生長於潮濕石壁上,放散微光。   「那麼,我們該往哪裡走呢?」   後頭只有一條退路,但前方空間卻異樣地寬廣,在決定方向之前,似乎還得先找到路。   泉櫻正在思索,迎面吹來的冰冷山風,卻陡然遽增了強度,猛地吹得人涼颼颼的甚不舒服,而那股冰涼氣息中,更帶著一股難言的腥味。   (什麼東西?生物嗎?)   風很快就停歇下來,泉櫻正想仔細看看周圍,突然間妮兒的手拍上右肩,力道竟是出奇的大,泉櫻一下就疼得皺了眉頭。   「妮兒,怎麼了?你力氣不要那麼大,抓得我好疼啊!」   「喂……蜥蜴女……」   情形真的不太對了,因為妮兒的聲音有些顫抖,雖然不見得是恐懼,但那絕不是正常狀態下的發聲語調。   「我們前面……這一頭長得和你很像的大東西……是不是你親戚啊?」   ------------------   始發站、版本出處:小說頻道,幻劍書盟整理轉載(http://www.hjsm.net/)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七章 天降巨獸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七章 天降巨獸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界、門、綱、目、科、屬、種,無論哪家哪派的生物學,都是以這七個分類來判定生物類別,其中,龍這種生物比較難以判定,但從外表特徵來說,與蜥蜴一起歸於爬蟲類,該是各家學者的共識。   因為這樣,當妮兒那聲驚呼響起,泉櫻立刻轉過頭時,是預期會看到一頭外型近似龍的巨大生物,然而,一轉過頭,所看見的那個生物,巨碩身軀全長在二十尺以上,六腳著地,以俯趴的姿勢,彷彿狩獵般地看著兩個渺小獵物,奇特的硬質皮膚、爬蟲類特有的足爪,看來確實很像是一頭類似蜥蜴的猛獸。   假使是一般人,光看到這樣的龐然巨物就給嚇昏了,但對於有與八歧大蛇作戰經驗的泉櫻與妮兒,嚇到她們的,不是這怪物的巨大身軀,而是它身體的前半段。   在這巨大生物的背上,覆蓋著一雙咖啡色的甲殼薄翼,棕色與黑色相間的橢圓形頭部,看不見明顯的眼睛部位,而在這生物的最前端,兩支長長的觸鬚,游移不定地飄蕩著。   「這……這是……」   在這一瞬間,泉櫻明白了妮兒的感受,整張美麗臉龐慘白有若死灰,被妮兒一掌拍著的肩頭劇烈顫抖著。不管這怪物的軀幹部分是什麼樣,單看前半身的模樣,自己絕對不會把它當成是蜥蜴。   「喂……你知道……這頭是什麼東西嗎?」   「不、不知道……我想……大概和妮兒你想的差不多。」   多次面對實力強於自己的敵人而不退卻,沒有人會認為妮兒和泉櫻是好欺負的膽小鬼,然而,她們現在卻像是喪失了所有的勇氣,像是把彼此的不滿與仇恨都忘記,手緊緊抓住身邊唯一的同伴,彷彿想藉此找些可以依靠的東西。   這頭怪物的身軀如此巨大,到底是怎麼在這個空間行動?又是怎麼能寂靜無聲地靠近?這點兩女都已經不願思考了,她們只依稀感覺到,那頭怪物正在用它的「眼睛」看著自己,而片刻之後,儘管彼此之間語言不通,但是從那頭巨大怪物身上所感受到的「氣勢」,無疑就是一頭飢餓的猛獸,對可口食物所升起的食慾。   天位力量衰退得很厲害,可是合兩名強天位武者的力量,沒理由打不過一頭只是身軀巨大的怪物,然而,兩女卻沒法在心中找到半絲作戰的勇氣。   「喂……如果我在這時候逃跑了……算不算是膽小鬼……」   「算!不管是誰,都會說你是膽小鬼……不過,這一次我寧願當膽小鬼。」   不是只有說說,泉櫻以行動宣示了逃跑的決心,她一把拉著妮兒,就開始往反方向衝去。   時間真是拿捏得剛剛好,因為泉櫻的身形才甫一動,那頭怪物的觸鬚就掃了過來;只要再慢上幾秒,當那頭怪物撲來落下時,就會把她們壓在下頭了。   「可惡,別以為你可以為所欲為!」   泉櫻拉著妮兒竄飛躍起,避過那頭怪物的一下撲擊,趁勢飛閃到它的側後方,左手一招一抖,一道狂猛的升龍氣旋直飆過去,化作一枚高速旋轉的空氣風錐,擊向那怪物的側面。   「蓬!」   那頭怪物一下撲空後,竟似有所感應,在升龍氣旋發射前,搶先振起背後的一雙咖啡色甲翼,高速拍擊,捲起一陣無比腥臭的狂風,中人欲嘔,也相應減弱了升龍氣旋的威力。   不過,即使已經因為幾個理由而大幅度減弱,強天位力量豈同泛泛?升龍氣旋突破狂風障壁,穿過甲翼撲振的空隙,筆直擊中那頭怪物,在它身上開出一個血洞,並且迅速切割擴增傷口面積。   「無論是什麼怪獸,只要能夠擊傷,那就比較不用怕了。」這麼想的泉櫻,本來以為會看到鮮紅的血液噴出,甚至是藍色、青色,哪怕是紫色都無所謂,怎知那個怪物一被擊傷,大量的白色黏稠漿液像是被鑿穿了的井水,筆直衝天而起,灑落下來時,所碰觸到的物體,都發出了受到腐蝕的「滋滋」聲。   「要……要戰下去嗎?」   「……我認為,所謂萬物之靈的定義,就是懂得適時地不屑去戰某些不該戰的戰役。」   話說得很冠冕堂皇,但怎樣也無法掩飾她們心內恐懼的事實,兩女再不往那怪物多望一眼,立刻就展開天位力量,用最快的速度飛行逃逸,而那頭怪物則發出奇怪的咆吼聲,從後頭爬行追過來。   由於所在的空間陰暗,僅有那些發光蕨類散出的微芒,依稀照耀著前方的景物,飛行的情形只能用跌跌撞撞來形容,速度整個被拖慢下來。她們知道前方仍有通道,但這通路是通往哪個方向?又延伸到哪裡?心裡卻完全沒有個底。   「其、其實我們根本就不用這麼膽小。」妮兒突然說。   「怎麼說?」泉櫻疑惑的問。   「雖然那個怪物長成這種樣子,打扁了又會噴白色的血,可是……可是你不覺得嗎?它雖然有翅膀,卻不能飛,在地上爬的樣子根本就是蜥蜴。」妮兒說。   「說、說得也是,其實我們根本就沒有必要怕蜥蜴,對嗎?」泉櫻回應道。   「對嘛,蜥蜴有什麼好怕的?我們連鐵面人妖都不放在眼裡了,怎麼會被一隻蜥蜴給嚇倒,只要它不是那種東西,我們就根本不用怕了。」妮兒肯定的說。   相互說話給彼此壯膽,越說越覺得有道理,堂堂兩名天位武者,居然被一頭異種怪物追著跑,實在太可恥了,還是倒回去把它給消滅吧!   正當她們預備鼓起勇氣殺敵,後方忽然傳來一種奇異的空氣震動聲,儘管處於一片黑暗當中,她們仍感覺到有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後迅速靠近,定睛一看,赫然便是那頭巨怪,不耐煩爬行的低速,撲振起一雙咖啡色的甲殼翼,飛行追過來了。   「哇∼∼蟑螂啊∼∼」   兩個嬌美聲音同時發出的淒厲叫聲,剎時響徹整個空間,表達著心中的恐懼,儘管嘴上一直不願意承認,不過看到那種熟悉的飛行姿態,她們仍是本能地把那個恐怖生物的名字叫了出來。   受到驚嚇所驅使,連飛行的速度都快上幾分,妮兒與泉櫻瞬間與後頭的怪物拉遠了距離,一面飆飛,一面用所有力氣向身邊的「戰友」喊話。   「現在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石崇的手下會有傷亡了。」   「不用你說,我已經感同身受了,如果這時候雪太郎在就好了。」泉櫻突發其感。   「說得倒是,他是最討怪物喜歡的那一型,有他在,蟑螂就不會追著我們跑了。」   兩人並不是單純說話而已,一面飛行,她們也嘗試發出一些破空掌勁、拳勁,往後頭亂擊,期望將那頭龐然巨物從空中擊落,而這個戰術也確實有一些效果,那頭巨怪在連挨上十多發凌空攻擊後,不斷噴著具有腐蝕性的體液,巨大的身軀搖搖欲墜,卻頑強地不願放棄對獵物的追逐。   「可恨啊!要是有什麼兵器可以投擲,說不定就能把這個東西打下來了。」妮兒說。   「兵器?」   「是啊,打蒼蠅也要用蒼蠅拍,難道你們蜥蜴族是直接用舌頭捲起來吞嗎?」   泉櫻當然不會在這種時候還去鬥嘴,相反地,妮兒的話反倒提醒了她一件事。   「啊!我想到了,蜥蜴女,如果我們拿一些石塊來投擲……」妮兒不愧是超級行動派,說幹就幹,斜身飛向地面,想要從石地上擊裂一塊大石,用以投擲。   然而,之前她們一直處於高速飛行的狀態,周圍又太過漆黑,儘管只是離地數尺的距離,卻沒有能夠看清楚地面,當妮兒往地面靠近,卻赫然發現,不知何時地上已經爬滿了蟲豸蛇只,某些甚至是叫不出名字、從來不曾見過、類似後頭那怪物般的異樣物種。   「天啊∼∼」   被這一嚇,妮兒連忙拔升高度,與下頭這些蟲豸蛇只離得越遠越好,不過這一轉折,她身邊卻失去了戰友的身影。   奇異的破空聲隨之響起,在一片黑暗當中,妮兒只是模糊看到,泉櫻好像從腰間抽出了什麼,彷彿是兵器一類的物體,跟著就是一道極其纖細,亮度卻足以輕易切割黑暗的雪白閃光。   (她身上帶著兵器?怎麼我剛剛完全沒看到?她把兵器藏在哪裡?感覺上像是劍,但什麼劍可以一下子延伸長度?)   這些問題都困擾著妮兒,然而,就在那一下閃光之後,周圍重回黑暗,那頭一直緊追不捨的怪蟲,卻突然落了地。一般高速飛行的物體墜地,會先因自身慣性往前飛動,斜斜地落在地上,但這頭怪蟲卻不一樣,那姿態像是整個身體突然被繫上千萬斤的重物,不堪負荷,筆直墜下嵌入地面。   相隔有些距離,妮兒只隱約聽到,泉櫻低低說了一聲:「想不到對人類以外的東西也有作用!」而那頭巨大怪蟲,並沒有就此死去,頑強的生命力仍然支持著它行動,只不過不管怎麼掙扎,它就是無法從地上站立起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剛剛做了什麼?)   這件事情不得而知,妮兒模模糊糊地看見,泉櫻在斬出這一劍後,體力似乎消耗得很厲害,喘氣聲音變得粗重混濁,勉力維持著浮空狀態。基於戰友的關係,她靠過去想看看,哪知泉櫻卻突然叫了起來。   「快!往前跳!」   一聲嬌叱,雪亮劍光再度迸射,直指妮兒而來,這一次她感覺得非常清楚,那是劍的感覺,而且不是劍氣,是真實的劍刃,有相當的柔軟性,從自己頸側斜斜地繞了半個圓弧,直往後刺去。   妮兒若有所悟,用盡最快速度往前奔跳,就聽見後頭一聲奇異的獸吼,在重物墜地聲響起的同時,幾滴溫熱液體灑在手臂、小腿、背心,腐蝕肌肉的劇痛,登時深入骨髓。   少女咬牙忍下。在這一瞬間,她突然明白自己後頭出了什麼事,因為同樣的事情,也在泉櫻身後離奇發生,一個巨大的身影,緩緩由黑暗中成形,朝她撲擊過來。   之前她們一直想不通,體積這麼巨碩的怪物,行動的時候不可能沒有聲音,為何最初出現時,己方兩人竟完全沒有察覺,任怪物在近處出現。這答案如今揭曉,因為這些怪物並不是由遠方靠近,而是直接由後方的石壁中鑽出,巨碩身軀無聲而迅速地由石壁中浮現、成形,噬擊目標。   「小心,你背後……」   時間太過緊迫,妮兒只來得及喊出這些,泉櫻已然醒悟,天叢雲劍立刻回擊,細長劍刃由妮兒身側擦過,竟然比她急掠的動作更快,瞬間繞出一個雪亮弧線,回擊自己的背後,同時自己也往前急撲。   泉櫻背後的那頭怪物,體型雖然巨大,但卻不是之前的那種。長長的身形、軀幹之側的數百足爪,讓人不由得聯想起蜈蚣之類的生物,妮兒見它挨了泉櫻一劍,整個身體如同被繫上千萬斤重物般,筆直墜落地面,但在墜地前,因為劍傷而噴發的體液,卻朝泉櫻噴過去,但泉櫻就像一尊木偶般動也不動,似乎全然不知身後的致命危機。   「你白癡啊!」   千鈞一髮之際,妮兒如同閃電般撲至,以一個最漂亮的直角轉折,先攔腰抱住泉櫻,跟著就改向右方竄飛,才剛剛移開,就有幾滴腐蝕液體灑在身上。   這一下當真是險到顛峰,如果不是因為妮兒原本就在高速飛掠,速度沒有減慢下來,只要再慢一點,就會與泉櫻一起被大量酸液噴個正著。   違反當初宣言地救了仇人,妮兒還來不及作任何心裡掙扎,只是滿心擔憂地看著前方的一片黑暗,祈禱那邊不是一大塊巖壁,否則自己這麼高速地撞上去,不受傷也要痛昏;更祈禱那邊不要又突然冒出一頭怪物來,現在真是接應不暇了。   這個祈禱只成功了一半,儘管前方黑暗中的大半部位都是巖壁,不過在妮兒正前方的那個位置,卻是一個洞口,讓妮兒得以險險從洞口飛竄出去,然而,這只不過是從火山跳到另一座冰島而已。   竄出洞口,妮兒的身體陡然一沉,下方竟似有著一股強大吸力,將飛行在空中的她們往下吸去,總算妮兒反應夠快,在下墜中看見旁邊有一塊大石,馬上伸手勾住,止住下墜之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股下吸的氣流仍沒有停止,妮兒一手勾住大石,一手仍是抱著泉櫻,饒是她天生神力,卻也要累得滿身大汗,才能穩住身形。之後,她定睛看了看自己目前的處境,登時嚇出一身冷汗。   下方像是一個極深的地洞,望不見底,只有呼呼狂風,不住由上往下疾吹,把所有東西瘋狂地往下吸去;自己所攀住的大石,原來是一塊長條石樑的部分,向對面的另一端延伸,不知道盡頭是什麼,但從周圍都空蕩蕩的情形來看,這條石樑就是唯一的通道,只要站上石樑,拿穩身形,就可以走到對面去。   「蜥蜴女,你很重耶!我抓著你都手酸了,你不會動一下嗎?」妮兒叫道。   「妮兒,你先離開這裡吧,我看這地穴比預期中複雜得多,沒有充足的準備,進來這裡太危險了。」   「不用你說我也會離開,明早你還有行程咧,再不回去就來不及了……喂,你還趴在我身上作什麼?我說很重耶!你聽不見是不是啊?」   「我聽見了,可是……我動不了了,剛才回劍刺後頭那個怪物的時候,我……割到了自己。」   泉櫻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妮兒起初聽得一頭霧水,卻隨即明白,如果被天叢雲劍刺到的效果,就是承受巨大的重力壓擊,那麼被天叢雲劍傷的泉櫻,現在也是一樣,難怪她的身體變得如此之重,自己天生神力,卻支撐得如此辛苦。   而更禍不單行的是,某種異樣的危機感,告訴她們附近正有某頭怪物出現,朝這邊過來了,以她們目前這樣的姿勢,完全失去抵抗力,這等若是明白寫著「請放心吃我」的招牌。   「妮兒……你不是說有危險的時候,會自己一個人走的嗎?這麼做……是對的……你先爬上去,然後離開……我來斷後……」   話雖然這樣講,但白癡也看得出來,泉櫻正在和全身的異常重力相抗衡,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哪可能斷什麼後,如果妮兒把人丟下不管,下次就要到某個怪物的肚子裡去找人了。   彆扭與死硬脾氣,讓妮兒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但快速靠近的蟲虺爬行聲,卻逼得她立即表態。   「我……我才不丟哥哥的臉呢!我們四十大盜出身的,絕不會拋棄自己的戰友!」   彷彿要表示決心,妮兒嬌叱一聲,奮起全身力道,抱住泉櫻纖腰的右手往上一揚,將這具比同體積石像更重的嬌軀,拋上石樑的末端,穩穩落地。   「謝謝你了,妮兒,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心的女孩子。」   泉櫻疲倦的聲音掩不住心中喜意。她知道妮兒的個性,就如同蘭斯洛般重視義理與感情,不會捨棄親友,看她能夠這樣救自己一把,這仍是很窩心的喜事。   「你……你別得意,我雖然不會丟下你一個人走,但等到回去以後,我要重重打你耳光來當報酬。」   「好啊,等到回去以後,我會把臉洗乾淨,讓你痛快打個過癮的。」   儘管蛇虺爬行的聲音越來越近,不過,聽著妮兒粗重的喘息聲,仍沒有抬手之力的泉櫻卻覺得無比地心安,面上甚至浮現著喜悅的微笑。   只不過,這場冒險之旅的變數實在太多了,當妮兒好不容易用雙手攀住石樑,一面抵抗著強大的吸力,一面撐起身體時,一陣突然發生的脆響,令得正自目光相對的兩女為之錯愕。   「什、什麼聲音?」   當妮兒察覺到碎裂脆響是來自掌下的那處石樑,事情已經晚了一步。似乎是由於拋上泉櫻時的撞擊,再加上妮兒重力施壓的緣故,她攀附處的石樑脆化碎裂,而失去攀附點的妮兒,被下方的強大吸力一拉扯,整個身體猶如風中殘葉,一下子就被吸拉下去,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中,只剩下一聲叫喊猶自傳來。   「剩下的事情就拜託你了∼∼」妮兒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你、你這樣子和獨自逃跑有什麼兩樣∼∼」   儘管擔心妮兒,但泉櫻卻不得不先專注於自身的處境。沉重的壓力,讓她除了仰躺在地上外,什麼也做不了,儘管拚命想要活動手指,但這意念卻無法產生實際作用。   腥風越來越濃烈,當黑暗中出現三雙上下重疊的碧綠眼光,一滴冷冷的汗珠,在泉櫻雪白嬌顏上淌下驚心痕跡……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八章 驚!初探秘穴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第八章 驚!初探秘穴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的地底,蘊含著很多秘密,但是今晚在地底探險的,泉櫻和妮兒並不是唯一的一組人馬。   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現在到底在做什麼的有雪,被迫與海稼軒一起行動。打從離開魔屋以後,今夜的一切似乎都是問號,他不知道為何卷軸能打開石壁之門,不知道身前這名白髮少年是什麼人,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如果自己要離開的話,那把冰冷的長劍會再次架到脖子上。   越是前進,有雪也越覺得,前頭這傢伙真的很奇怪,因為他常常走一走,就忽然停下腳步,舉起左手看看,再舉起右手看看,再看看身體,然後就握緊了拳頭,好像非常興奮似的。   「青春真好,我喜歡青春……」   這絕對不是無意義的囈語,因為從後頭看他的表情,就是一副高興、感動到想要流淚的樣子。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會露出這種表情,但一個會陶醉自己身體的男人,自己最好有多遠離多遠……如果可能的話。   「想知道我們在哪裡嗎?」海稼軒問。   「當然。」   「我們在香格里拉的地底。」   「廢話。」有雪沒好氣道。   進入石壁之後,就是一直往下方走,就算是白癡也知道目前正在地底,不過,照路程來算,應該還沒有進入香格里拉就是了。   「聰明,香格里拉的地底,錯綜複雜,綿延周圍數百里,所以我們尚未進入香格里拉。」海稼軒說。   狹長的地道很黑,但海稼軒的夜視能力卻顯然遠比妮兒、泉櫻要好得多,快步邁進,一點都沒有阻礙,反倒是後頭的有雪,跟得跌跌撞撞,好幾次反而撲撞在海稼軒身上。   有雪不是沒有想過用遁地之法逃跑,但海稼軒一句不知真假的話,卻讓他不敢有所妄動。   「要遁地嗎?我是不太建議這樣做啦!我很久以前曾經聽一個朋友說過,香格里拉地底有些很麻煩的生物,會鑽地而行,要是與你在地底相逢,嘿嘿……那似乎會是個有趣的光景喔!」   這比什麼威脅都更有效,有雪除了老老實實跟著走,就只有祈禱,不過,在他的反覆詢問下,海稼軒倒是對這次行動的目的做了交代。   遠從九州大戰之前,人們就傳說香格里拉的地下藏著某種秘寶,這傳聞不只是冒險者,在經歷數千年的口耳相傳後,就連自由都市的百姓都耳熟能詳,編織出無數蠱惑人心的奇幻故事,但秘寶的真相如何,卻只有少部分人知道。   自由都市這一帶,過去是太古文明極度繁盛的區域,除了一些地表上的遺跡之外,在地底更蘊藏了數不清的秘密。耶路撒冷與香格里拉並為青樓聯盟的重要大城,有太古魔道的傳送設備相貫串,耶路撒冷的地底有通天炮,那麼香格里拉理所當然也該有某些東西。   「那……照這麼說,你根本就沒有真憑實據嘛!假如今天風之大陸的文明全部變成遺跡,千萬年後有人在稷下發現了象牙白塔,就認為中都一定也有同樣的魔法文明,你覺得這種推論合理嗎?」   「看不出來你這雪特人還有點腦子,不過,這個推論雖然從來沒有證明說對,但也從來沒有證明說不對,因為這幾千年來,想要尋找香格里拉秘寶的人,不是不得其門而入,就是進來了,就再也沒有出去過……」   明白海稼軒話裡的意思,有雪不禁打了個寒顫,眼見周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天曉得隱藏了多少可怕的東西,還是跟緊這自戀傢伙安全一點,然而,他到底算是哪個陣營的人呢?   「……周公瑾之所以使用通天炮,是為了……嗯,不管他為了什麼,總之,他既然使用了這個禁忌武器,就是全風之大陸的公敵,為了風之大陸的所有生靈,我們都有責任去制止他,你只需要曉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便夠了,而且……」   「而且什麼?」有雪問得有些心虛,因為海稼軒這時的笑容,在火折子微光的閃耀中,看來已經不僅是詭異,而是一種妖邪的感覺了。   「而且……如果香格里拉的地底存在另一座通天炮,又讓我得到了這足以威脅全大陸的力量……」海稼軒摸著下巴,在黑暗中綻放的微笑,看來竟有幾分猙獰。   「我就一炮先轟掉耶路撒冷,只要幹掉了周公瑾,再把稷下和中都轟上天去,那時我就是全風之大陸的主人,一切任我為所欲為了……而我第一個要做的,就是把雪特人給滅族,就從我面前這一個開始。」   「殺人犯啊!這裡有個殺人犯啊!快點來人啊!」   被海稼軒身上散發的冷冷殺氣所驚,有雪慘叫起來,搶先奔入前方的黑暗中,腳程之快,倒是讓後頭銜尾追來的海稼軒,覺得像是在欣賞一出高娛樂性的鬧劇。   這樣的探索之旅,約莫進行了半個多時辰。狹長的地道彎彎曲曲,多少限制了行進速度,而行進中偶爾也會碰到一些細小毒蟲,沒等有雪驚叫逃開,海稼軒微一彈指,那些蛇虺蟲豸全部被殲殺殆盡。   除此之外,值得一提的就是,海稼軒路上好幾次突然又停了下來,看看左手、看看右手,再看看身體,還有依然微跛的一足,跟著就握緊拳頭,再次說著同樣意義的感動話語。   「年輕真好,我喜歡年輕……」   想到自己不得不和一個變態同行,有雪真是覺得痛不欲生,無奈卻不得不屈服於他的淫威之下。   好在,經歷半個時辰的崎嶇旅程後,地道到了盡頭,一陣冰涼潮濕的空氣迎面襲來,在點點碧光的照映中,前方出現一個巨大的鐘乳石洞。   各色奇形怪石,崢嶸林立,倒懸於壁頂,下方則是台階形石灰地,白淨如沙的石盤,裝砌著一階又一階的清澈石泉;旁邊的溝槽裡,則有兩道地下河川緩緩徐流,在轉折處發著嗚咽細響,圓潤流暢,猶如鳴玉擊樂。   壁頂倒懸的鐘乳石柱,除了往下滴淌著露水,也因為寄生於其上的蟲體,分泌著某種體液,垂下發出幽幽綠光的絲狀物,靜靜地懸吊在冰涼的地下河川上方。   石壁上也生著某種發光苔類,一閃一閃地發著碧油油的綠光,照映在晶瑩的懸垂白絲上,反射出璀璨的七彩星芒,紅、橙、黃、綠、藍、靛、紫,在整個鐘乳石洞交相閃映,構造出一片深邃的美麗星空。   「哦!好美啊!」   這一瞬間,雪特人又再次有了那種仰望明月皓空的感覺,當他跑到溪水邊,撈起冰涼的地下河水,洗滌雙手,聽著那流水潺潺的清脆樂聲,任涼風拂面,抬頭再看見那片虛幻不實、卻比真實星星更瑰麗的星空,整個人彷彿沉浸在一場悠遠的古老夢境中。   「真美,如果也能帶她來看看就好了……」   有雪不自禁地有了這個念頭,只不過,當他想到這念頭的可行性,面上剛剛浮現的笑容頓時失去生氣。   與他一起進來的海稼軒,倒是沒有像他這樣興奮,只是詳細端視著這座石洞之內的一切。包括二人剛剛進來的那個洞口在內,這座鐘乳石洞內至少有百多個大小洞口,不知通往何方,兩人現在就如同歧路亡羊,不曉得該怎麼選擇下一步的方向了。   所幸,有雪的卷軸突然起了反應,自他懷內驟發著耀眼豪光,一時間照亮了大半個鐘乳石洞,而在這陣光芒消失之後,石洞中的某處,浮現了一個圖騰光印。   海稼軒幾乎是以瞬間移動的速度出現在圖騰前,看著那不知是什麼符號的圖騰光印,逐漸增強著光度,而光印背後的石壁發出摩擦巨響,彷彿有某種機關正在運作,心中不禁感到一陣興奮。   「打開吧,石門,沉寂了千萬年之久,如今為著你的新主人再次開動吧!」   狂喜的模樣,情緒似乎有些失去控制,有雪覺得有些奇怪,但只要想到這個石壁之後,可能藏著類似通天炮的那樣禁忌兵器,那也就難怪這人會如此癲狂若斯。   不過,這個機關不知是否因為太久不曾啟動,有些卡住,明明機括聲響已經持續了好一會兒,但石壁卻依然穩固如山,沒有任何開啟的徵兆,時間一長,擺出張開雙手姿勢,等待石門開啟的海稼軒,樣子不由得有些尷尬。   幸好,在機括聲漸漸轉小的同時,另外一個奇異的破水聲響卻驟然轉大,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朝這邊過來。   「哼,這次終於要來真的了嗎?」   「不……不是啊,這個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好像不是機關啊!」有雪疑惑道。   「不,我的直覺不會錯,這就是石門即將開啟的聲音,風之大陸即將改變命運的偉大時刻,開啟吧石門,香格里拉的地下秘寶,迎接你的新主人吧!」   像是要回應海稼軒的呼喚,「嘩啦」一聲巨響後,地下河激濺起漫天水花,一艘小舟由東方數十個洞口中的一個駛出,順著地下河的方向,緩緩經過這座鐘乳石窟。   一支寫著「豪華洞窟探險」的旗幟,在小舟尾部隨風飄揚,舟上所坐的十多名乘客,非但沒有任何的高手氣勢,甚至連孔武有力都算不上,只是十六名白髮蒼蒼、彎腰駝背的老公公與老婆婆,在駛入這座鐘乳石窟後,像是進入一座美麗花園般,相互扶攜,睜著模糊的眼睛,看著周圍的景色。   小舟的最前端,除了駕船的船夫,另外有一名穿著小丑服色,手裡拿著傳聲筒的妙齡少女,用適合老人家聽力的中等音量喊話,介紹這座洞窟之內的景色,包括石灰地形如何變為鐘乳石洞,這座洞窟中的生態又有什麼特別,就這麼一面介紹,一面順著地下河流,駛向西方的另一處洞口。   「這座石窟是可開放路線的最後景點,離開這裡以後,我們快樂而康朗的香格里拉地下秘寶之旅,就要告一段落了,歡迎各位參加阿里布達旅行社的冒險行程,結束時的小費請放在前面箱子,離船時請注意各位的隨身行李……」   在小舟順著河流,經過那兩座呆若木雞的僵硬人體時,一位老婆婆抬了抬眼鏡,用她模糊的眼睛,看了看這兩具動也不動的軀體,跟著就問導遊小姐這是什麼。   「呃……這個……這個是……啊,我知道了,各位旅客,這是本旅行社為了增加旅遊趣味,特別在此安置的人形蠟像,鐘樓怪人一號與猛男先生二號,請大家隨意觀賞,但請不要任意觸摸,最近經濟不景氣,本社的預算實在是……」   十多名老公公、老婆婆饒有興味地看著兩具人體,還有人拿出畫筆做景象速寫,就這麼漸漸駛離了鐘乳石窟,直至他們的聲音消失在石洞深處,本已經僵硬得有如化石般的兩個人,才開始恢復動作與理性。   相對無言,是一件絕頂尷尬的事,有雪甚至擔心,對面這名白髮惡魔會不會立刻殺人滅口,出氣遮醜,但運氣不壞的地方是,那座石壁又適時地響了起來。   「雷因斯的雪特宰相,我要告訴你一個真理。」海稼軒咳嗽一聲,正色道:「自古以來,凡是幹大事的英雄豪傑,一定要承受兩次的失敗,所以這次一定……」   「……少吹了,你已經徹底破格了。」   在雪特人狐疑的眼神中,海稼軒靜靜地不發一語,只是看著那塊發著圖騰光印的石壁,等待機關運作,卻不料機括聲音由響至寂,漸漸消失,縱然不願意承認,但似乎有心幹大事的英雄豪傑,必須承受兩次以上的失敗……   海稼軒正想說些什麼,突然左側山壁一陣碰撞聲響,還來不及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一個黑黝黝的物體如炮彈般飛射出來。有雪大驚,但看清楚那是個什麼東西後,卻發現只是一個蜷縮在一起發出惡臭的人類軀體。   「我靠!是死屍,這次真是出師不利,大吉大利了。」   等不到門開,卻等到一具死屍射至面前的海稼軒,表情當然不好看,但他眉頭微皺,眼中精芒一現,用凝玉劍把那具死屍撥翻過來,這才確認,這具死屍不但是具女屍,而且還是一具有氣息的屍體。   「什麼叫做有氣息的屍體?」   「就是說她還活著啦,這也要問?」海稼軒沒好氣的說道。   「……誰叫你說話那麼奇怪,活著就活著,什麼有氣息的屍體……咦?是妮兒!」   有雪驚訝地發現了這一點,這個全身沾滿污泥、藻類碎屑的女人,赫然就是應該與泉櫻在一起的妮兒,但為何她會在這裡出現?泉櫻又到哪裡去了?這些實在是讓他很疑惑。   把妮兒弄醒後,她作了簡短的遇難交代,但其實連她自己也沒法說得很清楚,因為墜崖之後,她只依稀記得除了下墜力道外,旁邊山壁更有無數洞孔,散發著強大的吸力,自己就是被其中一個洞孔吸入,然後也不知怎麼地給弄到這裡來。   而當確認自己安好無事後,妮兒瞥向這裡唯一的外人。海稼軒因為與雷因斯沒有關係,在有雪與妮兒說話時,他拖著只是微跛的步子,走到三尺之外,當聽到有雪問起應該與妮兒在一起的泉櫻,海稼軒眼中閃過了然之色。   「你……」曾聽有雪說過這人在耶路撒冷臨陣脫逃的卑劣行為,妮兒的聲音中沒有好感,甚至有幾分敵意。   「我奉勸你別那麼劍拔弩張,我們雙方應該不是敵人,對了……要算起關係的話,我們可以說是友方。」海稼軒說。   「誰和你這種臨陣背棄戰友的人是友方?」   「是嗎?我有個曾經同門學藝、一起共事多年的老朋友,叫做天野源五郎,聽說他現在任職於雷因斯,我這次出來就是想見見他,如果說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那至少我們沒有為敵的理由。」   「你是小五的朋友?」   妮兒還真是覺得古怪,因為與源五郎結識那麼久,他所有的朋友都是來到雷因斯後,才開始結交,自己從來也沒聽過他有什麼過去的朋友,即使到了他的家鄉日本,也不像普通人返鄉那樣,會有老朋友上來寒暄。   源五郎在加入四十大盜之前的過去,除了曾經參加過暹羅事件外,其餘的就是一片空白,現在,有人從那片空白裡頭浮現出來了嗎?   「不是普通的朋友,是認識很多年、當年曾經共穿一條褲子奮鬥的老朋友。」   海稼軒不厭其煩地強調,就妮兒聽來,男人的表達方式真是奇怪,為什麼共穿一條褲子就表示交情好呢?自己也不曾和任何友好的女性共穿一條褲子啊!不過,幸好這傢伙沒有使用「共穿一條內褲」這麼粗俗的表示法。看他的樣子,年紀輕輕,比源五郎小得多了,實在不像是會在一起做事的朋友,只是,單看外貌大概不可靠吧……   想到這裡,妮兒登時記起,泉櫻和楓兒都對這人的武功評價很高,現在近距離感覺他的氣質、內斂的氣勢,確實有著與源五郎類似的深沉,如果能夠得到他的幫助,那麼泉櫻那邊……   這處地穴處處透著古怪,連那些莫名其妙的巨蟲蛇獸都這麼難以對付,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回到剛才的遇難之所,就算回去了,恐怕也沒那麼容易應付,如果有一個強手幫忙,就穩當得多了。   但是,海稼軒卻像是看穿了妮兒的想法,本來還要在這裡繼續不知做第幾次大事的他,突然站了起來,往來時的洞口走去。   「喂,你要去哪裡啊?」有雪叫道。   「我今天放棄了,要先離開這裡。」   「喂,你等一等。」妮兒叫道:「你有個朋友,現在有點危險,你袖手不管嗎?」   海稼軒伸伸懶腰,哂道:「朋友?源五郎還在來這裡的路上吧,剩下的……我不認識這麼多朋友。」   有雪奇道:「你不是教過泉櫻武功嗎?她有事你怎麼不管?」   「我沒有教過誰武功,只不過前一陣子閒得無聊,曾經幫某人做過訓練就是了。」海稼軒冷笑道:「但是,明明接受過訓練,卻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我不認識這樣的庸才,真要是有個什麼不幸,那就好好祈禱,來世別再當個女人吧!」   「喂,你這樣是性別歧視耶!」妮兒叫道。   「而且這樣不是很好嗎?聽說她與你們有深仇大恨,假如她有什麼危險,只要把人扔著不管就成了,如果回得來,那就算是賺到了;要是回不來,連根手指頭都不必動到,你們就報了大仇了。」   「話不是這樣講……」   有雪仍在對海稼軒表示抗議,妮兒卻聽出他有意刁難,如果不把話說清楚,他肯定會再繼續這樣子拖下去。泉櫻現在還不知道怎樣,說不定正處於生死一瞬的險境,自己沒有時間再在這裡浪費了。   「拜託你!」   直接了噹的一聲,妮兒向海稼軒深深彎下了腰。她不習慣伏地叩首的請托,但這時用力地一鞠躬,她卻把頭壓到所能做到的最低,任垂下的散亂長髮遮住面孔,讓海稼軒明白她懇求之心的殷切。   「拜託你,我的朋友現在很危險,請你助我一臂之力,我會盡我所能來答謝你的。」   妮兒是大聲地把請求喊出來,不但整個鐘乳石洞的水面泛起波紋,連有雪都被震得腦袋發暈,至於海稼軒,本來一直維持著冰冷的面孔,突然浮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暖笑意……他確實接到了這名少女真心的委託。   「好吧,我會索取這一次的人情的,告訴我,你那朋友到底怎麼了?」   不過當妮兒簡單講述過一遍之後,海稼軒卻變了表情,急道:「什麼?如果這麼緊急,你剛才為什麼不早說?你現在是要我去救人還是收屍?」   「我本來想說的,誰叫你一直在擺架子!」   ※※※   對泉櫻而言,現在的處境實在很尷尬,她還記得自己離開魔屋之前,楓兒把天叢雲劍托付給自己時所說的話。   「這柄劍是龍族重寶,本來就該給你使用,這次任務風險很高,你帶著防身,我也比較安心。」   「但是……楓兒姊姊你才是天叢雲劍的主人啊!是由龍神們親自授與的。」   當泉櫻這麼說的時候,楓兒的表情,是一種淡淡的憂傷,緩緩答道:「我在崑崙山得到神劍的經過,那時候覺得很兒戲,但是訓練使用了幾個月後,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龍神們要把這麼貴重的寶物,交託給我這個平凡無奇的人類。」   「咦?」   「因為,當時在場的那麼多人裡面,只有我……是最不可能發揮天叢雲劍真實威力的人。」   升龍山上的五大龍神,相傳是創世神留在世上,用以維持大地力量、能量平衡的神明,當然也就不可能做出任何可能破壞平衡的舉動。天叢雲劍是隨著主人潛能而變化的神器,把這樣的神器,交託在神明、魔族血裔的手中,後果太危險了,所以,龍神們最後把天叢雲劍交託給楓兒,因為在她手中,天叢雲劍不會衍生出什麼太過誇張的異能。   「這些道理,是我自己後來想到的,不過,現在是我們最需要力量的時刻,所以,我把這柄劍交給最適合的人選,請泉櫻你好好使用它吧!」   因為重視楓兒的托付,泉櫻一直不敢亂用天叢雲劍,另一方面,每次使用天叢雲劍時,對體力、氣血的耗損太大,這也使得泉櫻沒什麼機會做練習,結果偶然一使用,就鬧出了這樣的醜態。   (真是……太丟臉了……)   不過丟臉也沒辦法,比起羞恥與否,眼前的危機更重要,耳邊聽到的奇異呼吸聲,逐漸增多了數目,儘管自己因為平躺的關係,能夠看到的範圍很有限,但卻可以肯定,那種不知名的怪物,在自己附近聚集得越來越多,隨時都會撲過來。   (想吃我嗎?我才沒有那麼容易被吃掉……)   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可以動彈,泉櫻只能設想其他的方式自保,深深吸了一口氣,她運起龍體聖甲,全身細嫩肌膚登時籠罩在一片氤氳光華中。這是足以與睥世金絕互爭長短的護身硬功,泉櫻有著相當的信心,或許可以憑此支撐到妮兒回來救援。   然而,單是想到自己可能被某個龐然怪物咬在巨口中,反覆嚙噬,又或是直接被一口吞入腹中,被酸液逐漸消化,即使龍體聖甲能夠支撐一段時間,泉櫻仍是感到一陣歇斯底里的恐怖。   「嘎……」   「喀……」   「嘶……」   各種不同的聲響,代表了各種不同的怪獸自四面八方靠近,隨著那酸臭的腥風不住傳入鼻端,但妮兒卻遲遲未出現,泉櫻知道自己將要獨自面對這人生最難堪的一刻。   從聲音來判斷,有三頭怪獸自東、北、南三面,環繞在自己的週身,情勢危在旦夕,泉櫻正要把龍體聖甲再提升硬度,怎知一聲異響入耳,跟著就是一股似香非香的異味傳入鼻端,腦裡一陣模糊,待得驚覺這可能是某頭怪物獵捕目標的迷香,意識已經漸漸不清,龍體聖甲也迅速崩解,連最後一樣自保手段都失效了。   (……紅顏彈指老,美女如骷髏……)   到了最後,泉櫻腦裡竟然浮現這麼一句話,這點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但就在她已經放棄希望,覺得在這種失去意識的狀態下被吃,總好過活活被咬碎痛死時,驀地一個聲音傳進耳裡,仔細一聽,竟然是有系統的話語。   「……若前方為黑暗,便斬下黑暗;若前方為光明,便轟殺光明……」   很奇怪的一句話,泉櫻聽了有些想笑,但已經昏沉的意識,卻來不及去想為何這裡會有人出現;眼角餘光只是斜斜地看見,在上方百尺高的一處突出巖盤上,出現了一個身影。   黑色的披風飄揚,黑色的大衣、黑色的氈帽、黑色的手套……隱藏在黑暗中的偉岸身軀……   ……你是誰?你是誰?   「即使這冷酷的世間,沒有神的存在,但天在呼喚,地在呼喚,人在呼喚,呼喚我打倒邪惡。惡人們聽好,我就是正義與愛的戰士──阿里巴巴古得三世。」   這段慷慨激昂的誇張宣言才說完,成功將附近獸群注意力轉移的男人,就立刻受到了攻擊。   最先冒出現的,是一頭由巖壁中浮出,類似壁虎外型的巨大生物,撲行的速度如閃電般迅猛,一記俯衝,將那處突出的巖盤整個撞得四散粉碎。   巖盤碎裂四散了,但人影卻突然消失,像是空間轉移一樣,再次出現時,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泉櫻身前不遠處的石樑末端,恰好迎上一頭飛行衝來的蟲怪。   「阿里巴巴古得三世」往前跨一步,邁著弓箭步的勢子,左肘以一個玄奧的姿勢翻揚起來;當他右腳猛踏在石樑上,勢道雖猛,整根石樑卻文風不動,只是在落腳處踩出一個正方形的凹坑,正正方方,即使是用尺量都沒有這麼整齊。   這一幕泉櫻沒法看到,她看在眼裡的,只是那一頭像是蜻蜓、又似蠍子的巨型蟲怪飛射而來,那名作著滑稽俠士裝扮的漢子跨前一步,一拳擊出,簡單平實的一拳,卻有著海嘯怒濤般的洶湧氣勢,狂轟而去,恍惚中,竟與妮兒使用天崩之拳時的浩瀚氣勢有幾分相似。   但這一記直拳的威力,卻是妮兒所無法相提並論的。由於眼前所見儘是黑暗,所以泉櫻看得不是很真切,可是那個拳頭好像被某種東西、某種物質所覆蓋,當那頭飛行巨蟲與之接觸,整個巨大的身體,就從接觸的那一點開始,迅速被分解、消失。   儘管巨蟲沒有做出表情的能力,可是泉櫻卻能感應到,那種無法訴諸聲音、死前瀕臨瘋狂的巨大恐懼。前後不到五秒,數十尺的巨大身軀,已經被分解殆盡,完全被黑暗所吞噬。   何其恐怖的威力,又是何等震撼人心的絕學,整個空間內所有的生物,全都被這一式給震懾住,或是深深趴伏、或是鼓蕩翅膀停留在半空。原始的本能,告訴著它們眼前這個生物的極度危險,只要稍有妄動,死亡立刻就會降臨身邊。不過,這也只是把死亡的時間稍稍延後而已……   「哼哼……現在才懂得懺悔,太晚了……」   與剛剛現身時的正義宣言不同,這時的笑聲,聽來有些非正派的狂氣,不過那股凜然霸氣與壓迫感,卻是以倍數增加上去,把原本匍伏於地的生物,更是鎮得抬不起身。   「阿里巴巴古得三世」終於動了,雙臂一揚,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圈後,重重落下,左拳敲放在右拳之上,正是妮兒天崩之拳的發勁式。落點之處雖然沒有敵人,但釋放拳勁的方式卻也有所不同。   「……全都去死吧!」   聲音不算小,但是和連串震耳欲聾的瘋狂雷擊聲相比,卻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連續的紫綠電光,在地穴內來回竄閃,如癲如狂,噬打著每一具仍有生命跡象的軀體,不死不休。   駭人的妖雷魔電,非只殺生也毀物,將巖壁轟擊出一個又一個的大凹坑,把失去生命的焦黑屍骸,轟成死死粘著壁面的黑影,即使有少數想要竄逃離開的,也被妖雷魔電追上,狂笞擊落。   平躺在石樑上,漸漸失去意識的泉櫻,無疑就處身在連串雷電的中心點,看著這彷彿末日降臨般的滅絕景象,心中卻出奇地平穩安適,找不到一絲恐懼,就好像……她知道這些妖異雷電不管多麼可怕,都只會牢牢地守護住自己,不會帶來任何傷害一樣。   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滿溢著整個心房,就連那麼驚天動地的霹靂轟響,聽來都那麼悅耳;看著那偉岸如山的雄健背影,感覺是那麼地熟悉,當泉櫻的目光漸漸昏沉,在失去意識之前,她感到一雙渾厚的大手,輕輕地托起自己的雙肩,傳來陣陣暖意。   (……怎麼……這麼晚才來……)   ※※※   從昏迷中回復清醒,泉櫻第一眼所看到的,是妮兒氣呼呼的表情,跟著就覺得臉上疼得厲害,一想就知道自己是怎麼被人給弄醒的。   「睡醒了?你好像很舒服嘛!真看不出來你居然那麼粗神經,居然在這種地方熟睡,現在還沒到冬天,蜥蜴就開始冬眠了嗎?」   妮兒的惱火其來有自。好不容易說動海稼軒趕來幫忙,讓他以天心意識感應,遙遙繞路趕了過來,一路上生怕晚了一步,連收屍都沒有得收,哪曉得趕到這裡一看,泉櫻好端端地躺在石樑上,熟睡的美麗臉龐,一臉幸福的笑容,光看就讓人嫉妒得要死。   至於那些怪物,枉費自己和海稼軒百般訴說,要他千萬不可大意,結果實際到了這邊,卻什麼也沒有,現在他就是一副「你大驚小怪」的嘲笑表情在看著自己,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咦?只有你們嗎?」   「有我們還不夠嗎?」有雪道:「這裡是地底洞窟,不是星期五餐廳,除了我們,你還想看到什麼東西?」   泉櫻漸漸清醒過來,看見海稼軒與有雪的離奇出現,讓她感到有些迷惘,甚至分不清到底哪邊才是夢境,不過當鎮定下來之後,她卻只想確認,剛才發生的那一切,到底是夢是真?   「你們兩個是從香格里拉偷溜出來的嗎?如果是的話,現在天已經快要亮了,假使你們不想被石崇發現,那麼我勸你們別在這裡停留。」   海稼軒的一句話,提醒了泉櫻與妮兒事情的嚴重性。這次探索花得時間太長,兩人均是一早就有行程安排,如果來不及趕回去,事情立刻就要拆穿,還連累到大群的隨行人員。   放棄繼續探索,但泉櫻並沒有忘記向海稼軒道謝,同時也表示己方勢單力孤,為了防止突發狀況,可否請他暫時助以一臂之力。出奇地,海稼軒這次竟是一口答應,明快的態度,有雪與妮兒覺得非常詭異。   不過,功力修為不足,他們在黑暗中視物的能力遠遠不如海稼軒,因此他們並沒有發現,海稼軒的目光一直往黑暗中看去,銳利地檢視著那一個個被巨大力量擊得脆碎的巖壁凹坑,確認適才那一場短暫戰鬥的痕跡。   腦中淵博的武道知識,海稼軒不只是看得見這些痕跡,更能夠判斷出造成這些痕跡的力量。   (……天魔功嗎?但不是天魔功的純正原型……沒有經過天魔變,不可能發出這種強化威力的……在人間界能發出這種威力,是奇雷斯來了?還是……)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一)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一)   泉櫻:哈囉,又到了座談會的時間了,距離上次的座談會,可有好幾個月了呢!   源五郎:其實對作者本人而言,座談會還真是一個大掙扎,每次寫完六萬字的稿   子後,只想立刻去休息,不過還是得撐著寫座談會,累斃了。   泉櫻:對演員也是呢,除了平常的份量外,還要在座談會加值演出,這可是沒   有薪水的超值勤務喔。   源五郎:本來作者是很想要把座談會刪除,或者是改用比較好寫的作者小語來取   代的,不過傳統終究是傳統,因為有讀者在期待雙數號風姿的座談會,   所以還是把座談會保存下來。   泉櫻:而這一期,就由我和源五郎師兄,來擔任座談會的主持人。   源五郎:在幾個必須對讀者回答的問題中,第一個要回答的,就是風姿的字數問   題。記得很久以前就曾說過,每集風姿不計座談會,都是六萬字,從來   都只會多不會少,這是作者的職業道德,現在當然也沒有改變。   泉櫻:有讀者覺得上一集的風姿好像變薄了,覺得是不是權益受損,身為演員   的我敢擔保回答,字數沒有變少,至於書本變薄,那是因為在紙質方面   做的改變。   源五郎:過去的風姿,所用的紙比較厚,但是放久了之後,會變得很粗糙,感覺   很糟糕,所以在換到河圖出版後,改用比較薄,但是放久了手感一樣很   好的紙,成本也比較高,希望能夠保障讀者的權益。   泉櫻:還有一點不能不提的,是耶路撒冷之戰,鐵面人妖與王五先生的對決,   之前一直被讀者認為死定了的王五先生,出乎意料地逃過一劫,有讀者   來信,很好奇作者為何轉了死性,開始筆下留人,是否因為角色的人氣   高,所以就不敢砍高人氣角色呢?   源五郎:嗯,站在演員的立場,我個人是滿難以理解,為何讀者的口味會變得如   此嗜血,不過從作者那邊得到的消息,他對王五先生確實是刻意筆下留   人的。   泉櫻:與人氣沒什麼關係,本來的設定中,是預備讓王五先生在這一戰中升天   的,但是作者是一個很喜歡與大環境唱反調的人,在寫那一戰的時候,   發現到周圍的氣氛很陰沉。   源五郎:多少和看電視新聞有關吧,看見那麼多的人們失業,無能的政客除了債   留子孫和政治鬥爭,什麼也不會,周圍的人們都籠罩在失望裡頭,作者   不希望讀者在看完那一戰後,感覺到非常地沉重,所以改了劇情方向,   為原本的劇情多留一道希望。   泉櫻:不知道有沒有讀者留意到,那一戰鐵面人妖能更戰勝王五先生,是憑著   自身的堅強意志與毅力。這也是因為作者相信,如果一場戰爭是靠著陰   謀詭計來取勝,那麼對於戰鬥的雙方,都是一種玷污,這樣的戰鬥不可   能成為經典,所以才引導成這個方向的。   源五郎:這一集,大半場景都花在地底洞窟,雖然我是依舊沒什麼機會登場,不   過,好像有人很開心的樣子呢?   泉櫻:嘻,這是女人的幸福啊,源五郎師兄也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吧!   源五郎:我的幸福……唉,都是你們這對姦夫淫婦不好,弄得我幾集都被流放邊   界,沒什麼戲份,算了,期待下一集吧!   泉櫻:謝謝各位讀者的支持,我們下一集再見了。   《風姿物語》卷二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一章 潛迫之危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一章 潛迫之危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搹菪捖ㄔ姦p盟搨C路撒冷   基於種種考量,原本佔據耶路撒冷的艾爾鐵諾軍,已經在數日前全部撤離了此地。   這並非是耶路撒冷單純的撤軍,而是整個自由都市大撤軍行動的一部份,在完成大部分的征服後,公瑾與石崇公開約定了高額的報酬,讓全體軍民心滿意足,跟著,艾爾鐵諾軍不適合在自由都市久留,開始撤退,最先頭的一、兩支部隊,已經離開自由都市,進入艾爾鐵諾了。   對自由都市的市民來說,能夠不用再看見艾爾鐵諾人,無疑是一件歡天喜地的事。儘管之後的統治者,並不是一個多麼讓人心安的角色,但怎樣都好過這些持著雪亮刀槍的征服者,整天在眼前晃來晃去來得心安。   不過,地面上殘破不堪、幾乎只剩下一片廢墟的耶路撒冷,完全看不出來才短短一個月之前,這裡仍是自由都市中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如今,耶路撒冷已給人刻意遺忘,至少在艾爾鐵諾人完全離開之前,不會有商旅、行人再像往常那樣,到此地進行參拜與經商。   聖教的信徒早被驅趕散離,當他們以虔誠的心情,遙遙眺望這座被連場戰禍摧殘殆盡的千年古城,無不悲傷地流下眼淚,哀歎人們的貪婪與野心,為何總是一再地造成破壞。然而,並沒有什麼人知道,艾爾鐵諾軍其實尚未完全撤離耶路撒冷,至少……地底下就還有一群。   ※※※   在通天炮第一次發射之後,公瑾就啟動機關,封閉了由外進入地下遺跡的通道。除了太古魔道的研究小組,他把其餘的軍職幹部都遣派回國,因為這裡並沒有用到他們的地方。   所有一切的聯絡,都用太古魔道設備進行,然而,事情進行得頗不順利。從理性面來分析,公瑾看不出石崇有什麼拒絕合作的理由,但儘管石崇信誓旦旦,只要取得通天炮的構造藍圖,立刻會將動力裝置交還,不過根據朱炎傳回的情報,最近幾次向石崇要求先看看動力裝置的狀況,確認有否損壞,但總是被以各種理由給搪塞。   「……我相信公瑾大人的判斷沒有錯,石崇沒理由在這種時候對我們耍手段,而且,他每次拒絕我時給我的感覺,與其說是拒絕,倒不如說像是在支吾其詞。」   為何支吾其詞?通常會出現這種情形,是因為心虛,而心虛的理由……   「……其實我也無法肯定。那天攻破香格里拉前,我確實親眼看見動力裝置落入石崇手中,但之後我就受他請托,進攻香格里拉,並沒有看見他如何收藏那批機械,最近幾日我在香格里拉到處查探,也找不到那批機械的收藏所在。」   畫面中的朱炎,因為長途傳訊而顯得畫質模糊,看不清楚,但仍依稀可以看出,他面上有幾絲尷尬之意。這點公瑾已知其理,朱炎在香格里拉新鬧出的緋聞,他在第一時間已得到回報,只是為了朱炎的顏面,大家避而不提。   「公瑾大人曾經提過,或許那批動力裝置從石崇的手裡得而復失,我想現在這個可能性大大提高了。那麼,他只是想從我們手上騙到通天炮的構造藍圖,我們是不是該……」   「稍安勿躁。石崇的智計韜略並無可道之處,但他的狡獪,卻是連千年老狐也有所不及,如果隨著他的步調起舞,這樣子太危險了,更何況他原本就是千葉流出身,如果要玩檯面下的詭計,我們不能和他較勁……唔,同樣的情報,如果落在不同人的手裡,會發生不同的結果吧?」   「公瑾大人是指?」   「把這個情報暗地裡送出去,會有人代替你做出反應的。」   公瑾所指的人是誰,朱炎一聽就知道,那就是指雷因斯一黨人。隨著局勢的演變,香格里拉已經成為各方勢力必爭之地,雷因斯不可能就只是呆呆坐著,任由事情發生,等到通天炮組裝完畢,然後一炮把稷下轟上天去,換言之,雷因斯的部分戰力,一定已經前往、甚至進入香格里拉。   怎麼去找這些人呢?這實在是再容易也不過的問題。儘管找不到任何的破綻與證據,但冷夢雪一行人在這時候回到香格里拉,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若說她們沒有古怪,誰會相信?   「公瑾大人是認為石崇也發現了這件事?」   電子螢幕的另一方,公瑾的表情相當胸有成竹,淡然道︰「可蓮差不多已經到達香格里拉,你把同樣的這句話帶給她︰石崇……可不是一個普通人啊!」   「可是……關於雷因斯方面,要怎麼把這消息傳給她們呢?」   「無所謂。什麼方法都可以,說得極端一點,把這件事寫在石頭上,經過的時候順手丟下去,那樣也就可以了。」   所謂的計謀有兩種,一種是私底下進行的陰謀,一種是完全公開的陽謀,而這次的冷夢雪入城,在公瑾看來就是一件陽謀。儘管他看得出冷夢雪這一行人有問題,但看出了又如何?   想要驅虎吞狼的自己,只能把公開揭破當成最後手段,事實上,就是因為有她們的存在,一些連橫合縱的計略才有施展空間,這種微妙的關係,誰都不會主動去打破。   更何況,假如冷夢雪的背後有青樓聯盟的存在,那麼她們之所以讓冷夢雪出現,不也就是給其他勢力一個合作的管道?要打倒石崇,不一定非與雷因斯聯盟不可啊!   「螳螂捕蟬,不管是哪一種生物,都先交給別人去當吧,我們這邊的人力資源太匱乏了。目前,你先從石崇那邊問清楚一件事。」   有一件事讓公瑾非常在意,就是雷因斯方面源五郎的出身背景,雖然魔導公會的現任主席蒼月草,也是一個查不到背景的可疑人物,但以危險程度來看,天野源五郎棘手得多了。   過去曾經委託青樓聯盟調查,但遭到青樓聯盟的拒絕,白鹿洞本身的情報系統,對於海外的日本鞭長莫及,後來日本陸沉,所有線索更是宣告中斷,一切埋葬在深海裡。   可是,香格里拉有青樓聯盟的情報庫,得到這些情報的石崇,應該可以掌握到天野源五郎的出身背景。無法交出動力裝置的石崇,勢必得替自己查出這些資料,來作為拖延借口。   「……大概該注意的事情就是這些,你自己謹慎行事。」   「是的,公瑾大人,也請您好好保重。」因為想給公瑾多一些休息時間,朱炎做完簡單的報告後,就迅速切斷了通訊。   立體螢幕的光影一消失,公瑾周圍就陷入一片黑暗中。從所在的主控室往外穿過透明材質的壁板,可以看見無數個浮懸的球形屋,隨著遠近不同,或大或小,在無邊的黑暗中發著微微光亮,就像是幼時躺在草地上,仰望浩瀚星河時候的景象。   和那時候相比,「星星」與自己的距離無疑是近得多了,但那時滿心的好奇與喜悅,現在卻只剩下難以言喻的寂寞……還有冷。   也許,這就是置身星河當中的代價,假使有一天自己能將整個星河掌握於手中,那時候的感覺,會比現在更冷吧?   但既然已經走到這裡了,自己只能繼續走下去,不然,又如何去面對那些陪同自己走到這裡的人呢?   「主機……」   公瑾慢慢地站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調勻氣息後,他用僅餘的一蘋手,握緊了腰間的鞭柄。   「重新啟動煉獄道程式,對手設定成全盛時期的陸游,再加上連續使用的飛仙之劍……讓我看看,這次能挨到多少擊之後吧!」   ※※※   一趟地底之行,居然如此地驚心動魄,這是任誰都想不到的事。泉櫻、妮兒、海稼軒,三個人可以說是風之大陸上最強生物的前二十名,但這一次卻鬧得無功而返,實在是很沒面子。   泉櫻、妮兒固然是面上不好看,不過,海稼軒可是一直用眼神在警告著雪特人,如果把剛才兩人呆若木雞、看著那群老公公、老婆婆經過的糗事說出,那麼就勢必要上演殺人滅口的流血慘事了。   「不過,那些生物是什麼啊?」妮兒道︰「全風之大陸根本沒有這樣的生物,怎麼這裡會有這樣的生態系?」   「嘿,那是你們少見多怪而已,香格里拉是千葉流在風之大陸的根據地,裡頭不知道埋藏了多少的陰謀與黑暗,會產生出什麼妖魔鬼怪,一點都不值得奇怪。」   四週一片漆黑,雖然點著火熠子,但要找路出去並不容易,眾人是靠著海稼軒的天心感應,一步一步走向出路,而在這短短的過程中,這名外表看來極為年輕的白髮少年,則是告訴他們一些聞所未聞的典故。   「在九州大戰之前,香格里拉就已經存在,那時候每隔三年一次,會舉辦以全風之大陸為對象的武道大會,如果在大會中勝利了,就可以在往後三年中號稱天下武功第一,並且獲得大量的金錢與女人……」   但在表面風光的背後,並不是每個勝利者都有好下場。有相當一部份的參賽者,包括勝利者,在事後離奇失蹤,不知去向,儘管對外界是個謎團,但白鹿洞的調查卻顯示,這些人在被強迫參加某些活體實驗失敗後,就給扔下香格里拉的地洞。   「這個地洞原本就棲息著一些太古時代的未演化生物,聽說在某處還有人工建築,後來香格里拉又不斷丟下各種改造成功或失敗的強力生物,導致這裡的生態系不住激烈變化,現在已經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人間魔境了。」   由於已經有實際體驗,眾人對於海稼軒的話特別有感觸,再加上從有雪的轉述中,明白了青樓聯盟的異樣立場,登時覺得前途茫茫。   妮兒皺起眉頭,道︰「真是超級傷腦筋的,光是一個洞窟就那麼難搞,香格里拉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啊?這樣下去,我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找到那批機械?」   「你忘記把石崇考慮進去了喔!」泉櫻道︰「我總覺得他好像在策劃些什麼,把他這個變數考慮在內,事情會怎麼發展還很難說。」   「難說是因為你們兩個女人沒用。石崇這種小角色,何足道哉!如果你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衝過去把他幹掉,難道他變鬼了還能施陰謀詭計嗎?」   說話的是海稼軒。他沒有回頭,仍是逕自往前走,不過說出來的這句話卻讓泉櫻一愣。   確實石崇不等於公瑾,沒有那麼出類拔萃的武功,從目前的感覺來說,如若自己和妮兒聯手,是有相當把握置其死命,不過這麼魯莽的做法,妥當嗎?   無視於泉櫻的沉默,妮兒是直接反唇相譏。   「喂,你不要說得那麼簡單,我們不敢去,難道你就敢去嗎?」   「想考我嗎?那也得拿個難度高一點的,如今多爾袞不在身邊,石崇我根本不放在眼底,要宰了他那有什麼困難的?」   「哎呀!死小鬼,口氣這麼大,染了一頭白髮,你就真的把自己當成是李煜嗎?別人不敢去動石崇,就你一個人膽子特別大?」   似乎是看到了一線機會,妮兒開始出言挑撥,泉櫻本來想說什麼,卻被妮兒伸手摀住嘴巴。   之後,就是妮兒與有雪的聯手挑撥,儘管言詞鋒利,海稼軒卻不為所動,直到一行人快要走出地穴,前方隱隱透出一絲晨光,他才緩緩道︰「要殺石崇,對我而言易如反掌,不過我可不平白無故替人當打手,要我替你們出手,除非妮兒公主能答應我一個條件。」   只要有條件就好說話。能夠請到這樣一個大傭兵,妮兒確實是興高采烈,仔細想想,自從當年成功唆使天草四郎衝上白鹿洞後,這還是第二次有類似機會。不過,那一次輸在天草是個路癡,因為找不到白鹿洞而失敗,這次海稼軒既非路癡,目標又近在咫尺,沒有理由失敗,石崇老鬼是死定了。   「什麼條件?」   「條件就是,妮兒公主你肯讓我在你體內取走一樣東西。」   「什麼?」   這一下驚呼聲,同時自妮兒、泉櫻、有雪的口中發出,尤其是妮兒,對於這個不知道該說是猥褻或是詭異的要求,惱火的情緒一下子衝上頭頂,往前猛跨上一步,一掌拍在海稼軒肩頭,喝道︰「你亂七八糟地在說什麼?」   聽見後方聲響,海稼軒早知道妮兒沖湊上來,只是不以為意,任她將這一掌拍上肩頭。   事情發展到這裡,看來是那麼地平順,包括海稼軒、妮兒雙方,沒有人察覺到這一拍有什麼不對,也沒有人意識到,這是妮兒與海稼軒相識以來,首度的肢體接觸,而驚變就在接觸的那一刻發生。   「唔!」   「啊!」   海稼軒與妮兒的表情同時一變,發出一聲悶哼。從被一掌拍上的肩頭,海稼軒只覺得原本在體內不住流轉的真氣,彷彿破了一個大口,氣血精元如江河奔流,源源不住地外;妮兒則是驚覺一股極其柔韌卻又冰寒刺骨的內勁,洶湧地急灌入經脈,凍血封經,所過之處,整個血肉都沒了知覺。   海稼軒連試了幾次,卻止不住精氣外,更沒法震開妮兒的手掌,怒道︰「你這女人,用天魔功暗算我?」   「沒……我沒有啊!」   妮兒極欲辯白,卻也同樣無法甩脫海稼軒。別說天魔功,她根本連半絲勁道都沒有運起,為何會出現這種詭異情形,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只覺得那股冰寒麻木的感覺,由手臂迅速蔓延至心口,整個人打了一個寒顫,就此昏迷過去,人事不知。   泉櫻見得情形生變,早就一步搶上,想要分開兩人,但不管怎麼嘗試,妮兒的手就是死黏在海稼軒右肩,拆解不開。   (人都昏了過去,為何吸勁還這麼強大?這不可能是天魔功的效果……究竟為何會……)   連續嘗試幾次,那股吸蝕勁道並未隨著妮兒的昏迷而減弱,反而越來越強,眼見雙方精氣此消彼長,要抵抗這股勁道更是難為,海稼軒腦中卻陡然想起一事。   (……難、難道是天武聖功的……***源五郎!)   一種偷雞不著蝕把米的悔恨感,令海稼軒深深扼腕,而當泉櫻第七次嘗試拆解,卻輕易把兩人分開時,她發現海稼軒與妮兒都已經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了。   ※※※   「出師不利也該有個限度,現在這種情形,算不算是損兵折將呢?」   事情發展到這樣子,泉櫻也不得不這麼感歎。好不容易全員無傷,都平安撤退到出口了,居然還會發生這種事,結果自己就得撼著這兩個呼呼大睡的人跑路,真是有夠倒楣。   「雪太郎,你幫忙撼一個吧!我實在是有點累呢!」   泉櫻本來的打算是︰自己怎麼說也是有夫之婦,撼著妮兒還說得過去,把海稼軒撼著實在不合體統,哪知道有雪兩眼一翻,說他才不要撼男人,跟著就一把搶過妮兒,腳上綁了神行符,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   「他……他從哪裡弄來的符咒?」   瞠目結舌、無奈之下,泉櫻只有撼起剩下的那名「傷者」,朝眾人所棲住的地方趕回去。如果算起關係,泉櫻始終認為這名白髮少年與自己有同門之誼,雖然不知道他和源五郎究竟誰是那位神秘的大師兄,但怎麼說自己也受過他幫助,不能丟下人不管。   ※※※   出口的位置,是在香格里拉城中的一座公園,並非是之前有雪進入的山壁,也不是泉櫻和妮兒潛入的大宅,看來這處地穴四通八達,延伸面積之長,可能遠遠地超出預期。   天色已明,香格里拉的人們可能已經自睡夢中起來,預備進行一天的工作,冷夢雪也有既定的行程要進行,如果不快一點回去,可能就會鬧出問題了。   用最快的速度施展輕功,泉櫻化作一道淡淡的光影,貼著街道與屋簷飛馳,在快要到達目的地前,心中暗暗叫苦,因為大批的香格里拉城防軍已經出動,看那個小心翼翼的謹慎態度,儼然就是要進行一次雷霆突襲,而他們所去的方向,偏生就是冷夢雪所住的行館。   (不妙,到底是什麼地方讓他看出了破綻?或者是……什麼原因讓他決定在這時候揭破?)   在泉櫻的推測裡,確實也預想了石崇可能已經看破一切,只是沒有揭破的可能,不過,假如這推測是真,那麼他為何會挑這時來撕破臉?這樣子對他可沒有好處啊!   一時間想不出來,泉櫻把身法催到極速,瞬間超越下方快步行走的城防軍,趕飆射入冷夢雪所住的行館,裡頭的青樓聯盟人員已經察覺有人緩慢包圍此地,卻苦於找不到兩名天位主將,一見到泉櫻,慌忙湧了上來。   「什麼都別說,為我更衣梳妝,快!」   把一直撼著的海稼軒交給武裝侍女群,托她們好生安置,這對海稼軒雖然有些不禮貌,不過看他昏迷得那麼死,一時三刻醒不過來,也就顧不得了,反倒是有雪和妮兒,這時候都還沒有回來,可別出了什麼問題。   (希望雪太郎機靈一點,看到這邊人多,就不靠近過來了,不過以他向來的迷糊,也許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們住在哪裡呢!)   在地穴裡忙亂了大半晚,泉櫻塵土滿面,著實狼狽,侍女團花了好大力氣,才幫她梳洗乾淨,更上新衣,化好淡淡的薄妝,外頭就已經傳來人馬喧鬧聲。   這支搜查隊伍竟是由石崇親自指揮,態度也是出奇地強硬,不由分說,指稱這裡窩藏了罪大惡極的犯人,一定要進來搜查,同時保護夢雪小姐;守門的侍女攔不住,被他們強行破門而入,逐間逐戶地進行搜查。   「別慌,凡事有我,你們專心把事情做好,什麼人來了都由我應付。」   即使知道這些人並非真心聽命自己,當感受到她們心裡的些許倉皇,泉櫻仍是不忍,出言穩定眾人的情緒,而她那種沉穩鎮定的領導氣質,也確實感染了眾人,把她們的倉皇不安平復下來,迅速進行手邊工作。   時間真是剛剛好,泉櫻才把衣服換上,還沒來得及把每個扣子都扣好,外頭的喧鬧聲一下子逼近,突然停歇下來,跟著就是大門被推開,一個人快步踱了進來,這會兒不是石崇是誰?   「啊?夢雪小姐,真是唐突佳人了。」   見到被侍女群簇擁著戴上面紗的泉櫻,石崇先是一愣,接著當他那十數名武裝侍從也要擠進來時,他面色一寒,振起手臂,把旁邊的數名侍衛轟飛倒撞出門,從那幾人落地時口吐鮮血的情形看來,受的傷還著實不輕。   「太無禮了,沒看見夢雪小姐正在這裡休憩嗎?你們這些粗魯武夫怎配驚擾她的清靜?還不全給我滾出去。」   一番聲色俱厲的叱喝,石崇把手下全趕了出去,從表現來看,倒是一個很討好人的動作,不過一眼就看穿的泉櫻,當然不會有什麼感激心情,只是淡淡問道︰「市長大人一大清早破門而入,這樣的早安問候,未免嫌粗魯了些,不合市長身份。」   「喔,千萬別誤會,石某人是一早接獲密報,說有不法的恐怖份子潛入香格里拉,意圖傷害夢雪小姐,在下心急如焚,立刻點兵調將,趕來保護的。」   把話說得極為誠懇,令人難以分辨真偽,這是石崇著名的本領,此刻單從表情上,泉櫻也難以判斷,到底是自己一行人走漏風聲,亦或是石崇早已看穿自己身份,故意來個下馬威。幸好妮兒與有雪都不在,即使石崇搜遍整間行館,也不可能找到什麼。   然而,當石崇說出恐怖份子的身份,泉櫻卻吃了一驚,因為石崇搜捕的目標,並非是雷因斯的妮兒或有雪,而是無家無派的海稼軒。   「海稼軒?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是的,在艾爾鐵諾的盟軍掃蕩自由都市舊勢力時,這人率隊游擊頑抗,徒增盟軍的死傷,實在罪大惡極,目前已經成為我們極力緝捕的重犯。」   「是這樣嗎?可是我聽說,他只是協助百姓和平撤退,並沒有什麼抵抗,說不上什麼戰犯啊!」   當時跟著海稼軒協助百姓遠離戰禍,泉櫻明白他的一切作為都是以減少死傷為目標,哪有製造戰禍?忍不住提出抗辯,但是當石崇奇道那時夢雪小姐尚未歸國,怎麼也知道此事呢?她就暗悔自己的多口。   本來以為石崇會強力駁斥,但卻不料他聳聳肩,低聲道︰「夢雪小姐所言極是,不過如今艾爾鐵諾的周大元帥要求我方協助搜捕,務必交出戰犯,我們的壓力也很大,非常無奈呢……」   公瑾師兄會下這種命令嗎?據泉櫻的理解,可能性不高,更何況聽說他重傷之後,目前閉關療養,完全不管大小軍務,要是說會特別下這種命令,那就真的有鬼了。然而,看石崇刻意擺出這種「其實我想站在你這一邊,只是我也很為難……」的姿態,一般人倒還真是難以怪罪於他。   (啊,不妙,海稼軒他……)   姑且不論石崇是怎麼得知海稼軒在這裡,又或者這僅是單純誤打誤撞,重要的問題是,海稼軒確實就在這間屋子裡,更糟糕的是,十有九成還昏迷不醒的他,如果遇到搜捕,是肯定沒有抵抗能力。   正自擔心,突然外頭就有急報,幾名侍衛以興奮的語氣,報告說發現了目標,正與行館中的藝團護衛人員發生衝突。   「哎呀!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恐怖份子真是無孔不入啊!」   石崇歎了一句,不等泉櫻回答,就起身道︰「石某人雖然不才,但也是香格里拉一城之主,絕不會讓夢雪小姐受到驚擾,請您在此稍稍安歇,待石某人將那恐怖份子一舉成擒。」   換做是平時,泉櫻會樂得冷眼旁觀,看石崇在海稼軒手裡吃上大虧,但偏生現在卻是這名強手最弱的時候,要是給敵人趁虛下手,那就大事去矣,所以連忙趕了上去,偏偏身上穿著一套蓬鬆的禮服長裙,行走不便,速度快不起來。   好不容易追著石崇,後頭跟著一群侍女,趕到了兩邊勢力發生衝突的地點,只見一群武裝侍女擋在門前,怎樣都不肯讓石崇的衛兵進去,雙方的氣氛極為火爆,就差沒有實際拔劍動手,而石崇一到,立刻就下令用武力強攻,務必要擒殺匪徒。   「石君侯,你這等橫行霸道,是當真不給夢雪留半點顏面了?」   泉櫻嬌聲怒斥,心中卻頗為不安,因為外頭這麼吵鬧,海稼軒卻一點動作也沒有,顯然仍在昏迷,要是真給石崇破門而入,最壞的情形,就是演變成自己要立刻翻臉動手,而石崇膽敢如此擺明車馬,背後必有強力後盾,此時衝突大大不利,自己該如何是好啊?   「夢雪小姐哪兒的話,石某人只是為了您的安全,要先制服恐怖份子而已,這人是艾爾鐵諾指明的重犯,包庇他,對夢雪小姐沒有好處啊!」   「誰說我這裡藏人了?那房間只是夢雪放一些私人雜物的所在,需要這麼大肆搜索嗎?」   眼見衛兵們如狼似虎,門即將守不住,泉櫻心內著急,暗暗運起天位力量,預備發難,只希望海稼軒不在門內,一切是掩人耳目的計策,但看侍女們的焦急表情,顯然不是如此簡單。   「為了夢雪小姐的安全,慎重些總是好的,說不定這重犯就藏在雜物間裡呢!不過……如果要石某人放棄搜查,只需夢雪小姐答應一事,這裡的閒雜人等可以立刻消失。」   真是太陽底下無新鮮事,海稼軒才剛剛向妮兒勒索不遂,馬上就輪到自己被這老狐狸敲詐,就不知道他會趁機要求些什麼。   「什麼事?」   剎那間,泉櫻的眼神變得銳利,因為對方既然擺平開條件,那自當是知道自己身份,有所為而來。然而,石崇出口的要求卻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對夢雪小姐心儀已久,如果夢雪小姐肯賞個薄面,今晚一同共用晚餐如何?」   以石崇平日的狡獪形象,很難想像他會這麼開門見山地說話,而泉櫻剎那間浮起一種強烈的憎惡感,雖然急忙用理性克制,卻忍不住把手抬了起來,只是沒有揮出去打人。   就這麼一耽擱,侍女群抵擋不住,門已經給撞開,侍衛群像紅了眼似的蜂湧衝入,立刻就聽到有人歡呼一聲。   「在這裡了,是個白頭髮的!」   泉櫻心中叫糟,忙要搶上一步,預備發難動手,怎知石崇的反應分毫不慢,一閃身,竟然已經攔在身前,身上散發著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戒備氣勢,顯然已經緊繃著神經,要面對房間裡的強敵,同一時間,泉櫻也有所感應,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確實是黃金龍騎團的氣息。   「夢雪小姐,請別讓石某人難做啊!」   石崇並非莽撞前來試探,確實是有備而來,利用最近天地元氣大亂的天時,憑著他個人加上黃金龍騎團,確實有可能以數量壓倒天位中的高段強者,一想到這點,泉櫻掌心冒出冷汗,因為在海稼軒昏迷不醒的情形下,只憑自己一個人,抵擋得了這種陣容嗎?   (他已經完全看穿我們的偽裝了嗎?石崇可不是一個普通人啊!幸好妮兒和雪太郎不在,如果他們在這裡……)   事發突然,泉櫻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祈禱什麼好,所幸,門裡頭在那一聲興奮的歡呼後,立刻沉寂下來,如果不是因為聽得見呼吸聲,她還真會錯疑所有人都被消滅在屋裡了。   怪異的情形,連石崇也感到不對勁,出聲詢問,裡面卻傳來屬下們微弱的回答。   「請問市長大人,我們所搜尋的目標,是一個滿頭白髮,外表年約十五、六歲的兇惡少年嗎?」   「沒錯,人在裡頭嗎?」   「報告!目標沒有發現,我們將改為搜查其他地方。」   「豈有此理!」   石崇似是不相信自己聽到的東西,搶進房去,泉櫻弄不清楚發生何事,只見侍女們亦是一臉迷惘,當下也是拉高裙擺,一下衝進房去。   「啊!」   進了房間,泉櫻險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裡確實有一名白髮男子,但卻不是海稼軒,也不是一個少年,而是一個赤裸著上半身,踩著一件過長的褲子,細小拳頭揉著惺忪雙眼,看來頂多只有六、七歲的男童,正以一副很怪異的表情斜眼瞥著眾人。   「這……這是……這位小朋友是……」   與期待會見到的目標相反,差距還如此之大,饒是石崇老謀深算,一時間也不禁面上變色,僵硬地切換回原本招牌式的溫和笑容,想蹲下身摸摸那個男童。   「小朋友,我是……」   話沒說完,小腿上給那男童狠狠地踢了一腳,著實疼痛,石崇的笑容頓時帶了幾分苦意,眼睜睜地看著那男童從身邊走過,到了冷夢雪的身邊,小手扯著那寬大的綢緞裙擺。   「夢、夢雪小姐,請問這是……」   不只石崇的聲音古怪,全場眾人連帶青樓侍女群在內,都顯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呆呆地望向泉櫻。   泉櫻何嘗不是整個呆愣住了,但幸好她急中生智,臉上立刻浮現了笑容,蹲低下身,把這孩子溫柔地抱了起來。   「石君侯,夢雪可否請您……」   不用把話說完,石崇已經很清楚地明白意思,把手一揮,斥退了屋內所有的侍衛,走得慢的幾個,甚至是被他以掌力甩震出去,跌地成傷,從他本人死盯著抱起小孩的冷夢雪、滿面鐵青的臉色來看,任誰都知道他的情緒狀況不佳。   而當所有的衛兵全數撤退,室內除了泉櫻、石崇,就只剩下青樓聯盟的婢女群時,泉櫻開口作出解釋。   「每個人都有一、兩個秘密,演藝人員當然就多一點,所以……我才不希望給人看見啊!」   「夢、夢雪小姐的意思是?」   「石君侯是見多識廣的人,怎麼會對這種事情大驚小怪呢?在演藝界,這是常有的事啊!」   泉櫻輕笑著,把臉貼在男孩的小臉旁,儘管隔著一層面紗,但眼神卻變得很柔和。   「看不出來嗎?這是我最疼愛的私生子!」   「私、私生子?」   「是啊,我被發掘成名前,過著一段窮困而且淫亂的生活,這孩子就是在那時候生下的,為了怕人知道,一直寄養在外,但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心中不安,這次藉著出國演藝的機會,把他接回身邊,母子團圓。」   假如可以把情緒形諸於聲音,那麼此刻眾人的耳邊,都響起了一種彷彿打破花瓶般的碎裂聲。儘管知道泉櫻在說謊,儘管那個男孩一副很嫌惡的樣子,不住伸出小手推開泉櫻的臉,但是泉櫻身後的侍女團,仍是無法輕易從「這種謊話你也說得出來」的驚愕感中釋懷。   「這、這、這……這怎麼可能……」   如果真的是演技,那麼有個人的演技肯定比泉櫻高明千倍,石崇的臉色瞬間從鐵青變成蒼白,兩眼瞪大,兩腳踉蹌後跌,無意識地跌退了幾步之後,靠到門邊,竟然給門檻絆倒,撞穿門跌出去,跟著,從那一下重物墜地、連串轟叫的聲音來聽,新任市長大人似乎是踩空台階,一跤摔進外頭的花圃了。   「呃……這還真是想不到呢!」   石崇的反應連泉櫻也嚇了一跳。那份震驚不似作偽,而假若一切是真,難道這個老狐狸這次當真是瞎了眼睛,認不出自己的身份嗎?   是耶?非耶?饒是以泉櫻的聰慧,一時間也猜測不出,只聽見外頭人聲如潮水,正在迅速地撤退,好像是因為石崇下令,所有士兵中止搜查,全數撤離。   一場危機被這樣胡混過去,泉櫻把抱在懷裡的男孩放下,眼睛雖是看著他,心裡卻開始擔憂,早自己一步出發的有雪和妮兒至今未歸,到底去了哪裡呢?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二章 迷月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二章 迷月   對於有雪來說,監獄實在不是什麼陌生的地方,然而,自從他拿到那管卷軸後,確實不曾想過自己還有被擒的一天。無論發生什麼事,只要使用卷軸遁地逃跑就好,哪裡會有什麼問題呢?   可是,人的想像力確實還是有不足之處,在種種遭遇敵人的假設中,並不包括突然有五名龍族的戰士騎龍從天而降,一下子把自己給包圍住。假如施展遁地術逃跑,敵人能否把自己從地底給掀出來,這倒是未知數,但看著那五頭黃金龍半張著嘴,不住噴吐出熱氣,有雪實在不敢想像,在自己拿出卷軸前,要是這三頭龍搶先噴火,自己會否還未遁地,就成了焦炭。   (聽說,連陸游那麼厲害的變態老頭,最後都變成了灰,如果換作是我,那麼……)   心裡忐忑不安的有雪,當時放棄了反抗,但已經回復清醒的妮兒卻不做如是想,動手反擊。為了怕波及無辜,妮兒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先飛上天去,而四名騎乘黃金龍的龍族戰士也尾隨在後,只留下一頭看守有雪。   區區一名雪特人,居然動到一頭黃金龍來盯,對有雪來說,這實在是榮幸得想死了。就在他衷心期望妮兒奮發神威,將那幾頭黃金蜥蜴抽筋剝骨,救自己脫險的當口,只聽見天上一聲巨響,跟著就是一道黑影快速靠近,那是已經失去意識的妮兒,由空中墜地。   「哇──!」   有雪慌忙去接,不過前撲得早了點,手沒有接到,結果就成了妮兒下墜的肉墊,整個人被壓到地底下去,失去意識之前,只看到四道黃金色的人影降落下來。   當有雪再次醒來,已經是晚上,他置身於這座莫名其妙的監牢,搖晃著鐵窗,聽偶爾經過窗外的守衛交談,這裡似乎是香格里拉市長府的私設監牢。   「你們算是運氣啦!石大人剛剛無名高燒發作,臥病休息,沒時間處置你們,等到他明天一早醒過來,你們就知道啦……哼哼,女的剝光衣服上床,男的抽筋剝皮,凌遲分屍。」   似乎是因為石崇一回來就臥床不起的緣故,手下人還未及向他提起此事,而那些個龍族戰士只管把人扔進牢房,也不作交代,所以那些守衛根本弄不清楚這兩名囚犯有多重要,只以為像以前在艾爾鐵諾那樣,是石家幹部每日隨意搜捕凌虐的對象。   「不公平啊!為什麼男女待遇差那麼多?我也要剝光衣服上床啊!」   有雪倉皇的叫聲,讓門口兩名守衛先是一呆,跟著就有一種被耍弄的不快,只是他們並不曉得,雪特人這麼哀嚎不是為了嘲弄,而是真的為了死命求饒。   「閉上你的狗嘴,你這又肥又蠢的雪特人,告訴你,就算你變成女人,憑你這副豬頭豬腦的鬼樣,再多投胎十次,要上床也不會有你的份,要抽筋剝皮……」   「就是你們兩個蠢蛋的份了。」   冷冷地回答一句,從牢房角落裡傳出的女子語音,讓對答中的三人為之一愣,跟著就是兩道銳利的金色刀芒從有雪身邊飛過,破壞牢門,正中那兩名守衛,哼也沒來得及哼一聲,全身軟成一灘爛泥似的倒地斃命。   突來的變化,有雪也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妮兒已經清醒過來,正坐在牢房的角落,像是宿醉一樣,表情昏沉地猛搖著頭。   「你幹嘛一直搖頭?吃了奇怪的藥嗎?」   「少扯了,你身上幹什麼綁得像粽子一樣?我們在哪裡?那兩個傢伙說話這麼討厭,是不是石家的渾蛋?」   被這麼一說,有雪也才想起來,妮兒平常出手很有分寸,盡量避免傷人性命,不過在四十大盜時期,由於整天被石家與花家以卑鄙手段脅迫、逼捕,更基於一些悲傷的經歷,妮兒對於這兩大世家的人超級憎惡,一出手就毫不留情,到後來,甚至光憑直覺和氣味,身體就可以判斷敵人是否出自石家,直接作出反應。   「嘿,你醒來了,我們準備逃獄吧!」   如果妮兒不醒,有雪還真是束手無策,因為他雙手被反縛背後,全身至少被捆了幾十圈繩索。這倒不是守衛們對他的待遇特別,而是因為雪特人這種族狡猾多詐,被人綁起痛揍的經驗多了,很容易脫逃,所以要特別小心,也因此,兩手不能動彈的有雪,當然也就無法抓住卷軸施法逃之夭夭。   「等一下,我的頭還有點痛,等我先把氣息緩一緩。」   妮兒深深吸一口氣,將天魔功運轉全身,試圖從那種疲軟乏力的狀態中回復過來。從把手碰到海稼軒開始,事情就變得怪怪的,當時自己承受不住體內的能源衝擊而昏去,後來是給有雪叫醒,只覺得胸口煩悶難當,說不出的難過,好不容易深呼吸幾口,舒服了些,正要回行館去,卻被那些該死的蜥蜴盯上,亂打了一場。   飛到天上,是為了避免傷及無辜,而即使黃金龍騎士能發揮天位戰力,目前混亂的天地元氣又對自己較不利,但區區四名黃金龍騎士,自己根本沒放在眼裡。他們追著自己飛行到中途,好像作了什麼奇怪的動作,發生了一些變化,壓迫感逾倍增加,自己正準備應敵,哪知道一招未發,運轉在胸口的天魔勁突然逆流,好像給什麼東西卡住一樣,硬是發不出來,氣息一下走入岔道,人就再次昏了過去。   恐怕連那些蜥蜴戰士都覺得不解,原本很棘手的一個強敵,為何會突然隱疾發作,失神暈去,事實上,連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這是修練天魔功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妮兒,我們走了啦!要是等那些黃金蜥蜴發現,我們要走就不容易了。」   「你那麼急做什麼?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人家沒有進來,是早就在外頭防守了啦!」   天心意識的感應,告訴妮兒這樣的訊息,而她也正在思索,早先為何會真氣不繼,這個問題不解決,要是事態重演,再昏一次,可能就沒有這種好運了。   (奇怪,到底為什麼會……)   妮兒暗自尋思,但遍思天魔功口訣的每一個環節,卻都想不出問題來,正自懊惱,突然從窗口往外看見天上一輪明月,雪潔冰清,幽幽月華淡淡地灑了下來……   ※※※   「……我這一次出去,幾個時辰之內就會回來,不會再讓大家等到天亮,不過如果有什麼突發狀況,就請各位自行應變了。」   泉櫻作著這樣的交代,換好了黑色的夜行裝,預備再次離開,目的地不是香格里拉的地穴,而是石崇所居住的市長官邸。   今天一整個白天,來此造訪的賓客不絕於門,不過都被以「夢雪小姐受了驚嚇」為由,一一擋駕;另一方面,主張應該盡早讓冷夢雪出現人前、演唱獻聲的提案,也是讓泉櫻支撐得非常苦惱,卻又沒法逃避。   好不容易撐到了傍晚,青樓聯盟的情報網傳來消息,說石崇的手下抓了兩個人回府,從形貌描述來看,無疑就是妮兒與有雪。乍聞此事,泉櫻真是一個頭兩個大,但又不能不管,假若妮兒是因為什麼病變才遭人擒下,那自己更是責無旁貸地要保護她脫險了。   「堂堂龍族族長,像個小賊一樣,你這樣子成何體統?」   冷冷地從旁邊發話,泉櫻的視線橫移過去,卻看不到說話的人,直到順勢將視線下拖,這才看到雙手交託、坐在椅子上的海稼軒。   「石崇身邊的防護戒備不少,你什麼事前準備也不做,這麼單槍匹馬闖進去,不覺得自己太魯莽了嗎?」   「我知道自己的做法很莽撞,但我也相信,現在與時間競爭的每一分秒,比周密行動更重要,妮兒和有雪眼下可能都沒有自保能力,正在等待我的救援,而且……如果不把妮兒帶回來,你的怪病要怎麼治呢?」   儘管氣氛緊張,泉櫻還是難忍發笑的衝動,尤其是看到海稼軒一副氣鼓鼓的表情,冷淡地把頭轉過去不理,更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種神情如果是出現在平時的海稼軒身上,那就是一種難言的高傲與冷漠,但以他現在的情形,這動作只像一個耍著倔脾氣的小男孩,配上那張俊美臉龐,看在泉櫻眼裡,實在可愛得讓人好想再過去抱一抱他。   是的,儘管連泉櫻自己都難以置信,但這個看來很不合群、一直皺著眉頭、臭著表情的小男孩,就是海稼軒。   侍女群將原本昏迷的他安置在房間後,當石崇的護衛隊破門而入,他就變成了這副模樣,至於為何會有此變化,泉櫻固然是一頭霧水,連海稼軒本人都不是很清楚,而他也不願意多做解釋,只是低聲說過幾句話。   「……那丫頭的身上……一定是源五郎搞的鬼,他這麼做是為了什麼?哼,他也算是夠用心良苦的了,居然這麼捨得……」   泉櫻對這些話一知半解,不過從情形看來,似乎是這兩個疑似自己大師兄的男人,意外地交上了一次手。   誰輸誰贏,這種事對泉櫻來說本不重要,糟糕的是,假若只有外表發生異變,那海稼軒仍可以與織田香爭奪世上最具威脅性的兒童排名,可是在肉體異變之後,海稼軒的天位力量似乎也消失無蹤,儘管他本人不承認,但從他幾次行氣運勁失敗、臉上錯愕難當的情形來看,這個推測不會有錯。   「你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奇怪的樣子,這事對你來說很平常嗎?」   「不過就是男人變男孩而已,有什麼稀奇的?我還看過男孩變女孩,不良青年變成不良惡貓,反正……這個世界的變態總是那麼多。」   「我不是變態!」   目送泉櫻離開之前,海稼軒還惡狠狠地說︰「我要警告你,只要你再用這種眼神看我一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哈哈,如果你真的能做到,那我就放心了呢!小孩子不要與大人頂嘴。」   ※※※   原本是可以當做靠山的一大助力,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反變為己方的一個包袱,這樣環顧己方,怎麼又演變成自己獨撐大局的情況了?飛走在香格里拉的眾家屋簷之間,察覺到肩上責任越來越重,泉櫻真是覺得自己有夠悲慘。   (為什麼好人總是那麼勢單力孤呢?這種時候,如果真像是戲劇裡頭一樣,有個正義使者從天而降來幫忙,那該有多好啊?)   向來理智行事的泉櫻,腦裡會浮現這種念頭,也正代表著她此刻的壓力之重。然而,這個本是無意識掠過腦海的念頭一起,泉櫻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個人,就是昨晚在香格里拉所見到,彷彿出現在夢境中的那個男人──阿里巴巴古德三世。   那個男人的出現,只是個單純的夢境嗎?泉櫻不知道,因為她來不及確認,也還沒有與任何人提起。當時的一切是那麼如夢似幻,睜開眼來,看到的就是妮兒,自己甚至無法肯定那些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亦或只是單純的一場怪夢。   「即使在這冷酷的世間,沒有神的存在,但天在呼喚、地在呼喚、人在呼喚,呼喚我打倒邪惡。惡人們聽好,我就是正義與愛的戰士,阿里巴巴古得三世。」   很奇怪的是,雖說是夢境,但這段話卻被記得清清楚楚,想想都會覺得好笑,自己為何會作這麼滑稽的夢?難道是近朱者赤,和雪太郎混久了,連個性都變得可笑起來。   不過呢,那場夢的感覺……好溫暖,尤其是當那雙有力的手臂輕輕蓋上自己肩頭,那瞬間溢滿心頭的幸福,勝過一百個太陽,把所有的陰霾與不快驅散,讓人只想靜靜地被那雙手臂抱著,感受那份溫暖,就好像……   ……就好像被自己最愛的男人懷抱一樣。   當這念頭在腦海出現,泉櫻嚇了一跳,腳下落力稍重,險些就踩破了屋瓦,驚動下頭住戶,幸好及時收力,這才沒有出醜。   有可能會這樣嗎?所經歷的那一切並非夢境,而是實際發生過的事,那天在自己危急的時候,確實是丈夫蘭斯洛出現,把自己從虎口中救出。   「這麼說來……阿里巴巴古德三世,這麼爛的名字,倒真像是他的取名風格呢……」   這樣想著,泉櫻的唇邊浮現一抹淺淺微笑,當石崇的市長府第出現在眼前,她把腦裡的思索給停下,無論事實真相是什麼,她決定相信那一切並非夢境,因為只要想到丈夫在身後支援,自己就覺得心裡充滿了勇氣……   雖是半夜,但石崇的府第看來不太平靜,不但人聲四起,而且從那火焰與濃煙的情形來看,正有人在裡頭大鬧一場,九成是自己到得晚了,妮兒已經開始進行逃獄了啊!   「希望別總是來遲吧……」   泉櫻低聲說著,身法陡然加速,一下子就投入濃煙中,潛入石崇府第的上空。   ※※※   呆呆地站在監牢中,有雪對自己的處境真是只能說是莫名其妙。剛才妮兒也不知道怎麼地,突然看月亮看得入迷,任自己怎樣叫喚也不理,就這樣呆呆地不動。   一會兒之後,有兩個雜兵進來牢房,見到地上的死屍,大呼小叫,被捆綁成一團的自己,理所當然地擺脫了嫌疑,而當他們把懷疑放在妮兒身上,大聲喝問,妮兒終於把線移開月亮,轉過頭來。   由於自己是躺在地上翻動,所以並沒有看清楚妮兒回過頭來時的表情,但整個空間的溫度卻在那一瞬間彷彿凝結至冰點,接著,就是聽見一聲轟然巨響,整個囚室砰地倒了下來,那兩個倒楣的雜兵當場慘死,而在殘木破瓦之中,妮兒就像是一頭美麗的白鶴,沖天飛了出去。   (太好了,這樣才是人形暴龍,我們終於……)   喜悅的念頭,在察覺到自身情形後,變成了憤怒大叫。   「山本五十六!你這個暴龍女,你這裡還有一個同伴忘記救了啊!喂!好歹幫我解開繩子再走啊∼∼」   大聲呼叫,被幾十圈繩索纏住的有雪,給一根小柱子壓在下頭,只有滾動的份,幸好有著繩圈作緩衝,那根小柱子倒下時,沒有受到傷害,但卻也被壓著無法站起,更別說嘗試逃脫了。   這陣騷動當然引起了人們的注意,密集的腳步聲傳來,有許多人往這邊靠近了,但還沒到來,慘嚎與痛呼就接二連三地響起,當喧鬧聲漸漸遠去,濃煙的嗆鼻味道也竄入鼻端,有雪知道一時三刻之內,不會有活人靠近這裡了。   (真是不公平……每次都是獨自逃跑……)   心裡埋怨不已的有雪,只能藉著滾動,看看能不能弄脫繩索或是搖下那根柱子,趁著沒有人注意到這一堆廢墟之前,盡速逃跑。   嘗試了好久,總是徒勞無功,有雪正覺得頭暈眼花,卻驚覺在自己的連串滾動中,那管卷軸竟然從身上滾落,斜斜地滾到旁邊去了,這一下可驚得非同小可,急忙像蝦子一樣扭曲身體,想要把卷軸取回,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候,一蘋白皙的女性手掌,冷不防地出現,一把握起了卷軸。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三章 黃金龍甲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三章 黃金龍甲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搹菪捖ㄔ姦p盟搨赫璅蔗   在目光接觸到天上明月後,妮兒有著短暫的失神,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那皎潔的銀色光華,像是眩惑人心的寶石,當目光為其所吸引,某個停滯在心中的東西,彷彿開始迅速轉動了……   當妮兒再度回復意識,她已經破屋而出,飛翔在市長官邸的上空,下頭有幾個人朝自己追來。   (我……我剛剛怎麼了?)   這個無解的問題,被妮兒暫且擱置,因為那股龍族特有的氣息,令她感到不快。之前已經從青樓聯盟那邊得知,黃金龍騎團目前歸於石崇麾下,以這個情報來看,石崇或許是目前掌控最多天位戰士勢力的人,自己對這些金光閃閃的臭蜥蜴本就沒有好感,現在就大發慈悲,幫他們削減人數吧!   (咦……我今天怎麼搞的,殺意這麼強?)   短短的疑惑在妮兒心頭閃過,當四名黃金龍騎士閃電掠至附近,她也擬定好了戰術,那就是以重手法快速料理掉這四人後,立刻離開,畢竟石崇也有強天位實力,這裡又是他的地盤,如果戰鬥時間拖長,敵人數目變多,此消彼長,自己將趨於劣勢。   當黃金龍騎士靠近,妮兒忽然發現一件奇事,這四名騎士確實是運著天位力量,但卻並沒有騎乘飛龍,也沒有運使龍族「人龍合一」的秘術,取而代之的,是身上穿著一件金光閃閃的龍鱗重甲,連腦袋都覆蓋在頭盔下,只露出一雙閃爍殺氣的眼睛。   「哼,雖然換了衣服,不過蜥蜴就是蜥蜴,沒什麼了不起的。」   口中雖然自信滿滿,妮兒卻不敢大意,因為這四名將她包圍住的敵人,就給著她山嶽般的壓迫感覺,隱約結成一種陣勢、力場,令她領悟到,敵人可能已經將黃金龍騎士的戰力再作突破,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語了。   (比中都皇城之戰更強了嗎?可是在天地元氣混亂不定的影響下,還能有幾分實力呢?嗯,先打再說。)   即使對敵人的實力心存疑懼,妮兒也不曾出現退卻的念頭,猛一提氣,天魔勁由丹田源源而發,但在經過胸口時,卻突然一滯,整個情形就與早上如出一轍。   (糟糕!又要昏過去了嗎?在這種時候……)   妮兒心中一驚,但這次真氣只是微微一窒,跟著就順暢流轉,說得更正確一點,真氣運轉的情形不僅僅是流暢,甚至是爆發似的瞬間運遍週身。   原本轟出的一拳,陡然間倍增了速度,以幾乎可以說超越物理限制的極速,眨眼間突破距離,轟擊在那名正面攻來的騎士左肩。   (不好,攻得太急,這一拳的力道不足,我……)   妮兒這樣想著,但事情的發展卻超乎她所預期。由於敵人身著龍鱗重甲,她事先有過覺悟,那就是敵人防禦力可能高得出奇,必須攻擊要害,或是以靈活身法游鬥,才有明顯效果。   然而,這一拳下去,甚至感覺不到應有的反震力,妮兒還以為自己中了敵人故意露出的破綻或圈套,直到對方的左臂連同肩頭鎧甲,像是被剪刀剪開的薄紙片,瞬間斷裂飛出,這才意識到自己那一擊所造成的傷害。   一拳中所蘊含的大力,令創口處筋肉扭曲,血脈鬱結,竟然沒有流出血來,直到片刻之後,痛楚的感覺才傳到腦部,大量鮮血從斷臂處激噴出去。   「啊∼∼」   慘叫聲遠遠地傳出去。那名斷臂的黃金龍騎士瘋虎般攻向妮兒,卻被她靈活一避,順勢一腳踢在背心,遠遠地飛了出去。腳力不重,但是從他飛跌的勢道與半途中斷的慘叫,顯然已斃命在這一腳之下。   (這些傢伙不是起碼也有小天位嗎?搞什麼鬼?難道是天地元氣稀薄的影響,還是武功越練越回去,弱得不堪一擊了?)   妮兒心中一陣詫異,不過卻沒有時間發呆,立刻應付三名攻擊過來的黃金龍騎士。這次對方有了戒備,聯手合擊的方式隱含某種陣勢,威力頓增,壓力也較之前大得多。   可是,幾招一過,妮兒體內的天魔勁越轉越快,每當真氣行走至胸口,雖仍不免莫名一窒,但卻隨即激沖而過,陡然飆升至另一個高峰,就這樣周而反覆,妮兒的天魔勁越益增強,身法也更見靈動,雖然是被三名黃金龍騎士圍攻,整個人身形卻飄忽無定,如鬼似魅,反而不斷脫出外圍,將三人逼回中心。   (真是過癮,打天位戰還是應該像這樣子,難怪天草和李瘋子總喜歡欺負弱者,如果是這樣作戰,那再打一百多場都不會累……)   自己這邊戰況佔優勢,妮兒不禁略微分心,注意到下方的市長官邸燃起大火,濃煙沖天,似乎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別人在進行破壞。   ※※※   (嘖,黃金龍居然有這種變化用途,怎麼我之前從來沒聽說過呢?)   一拳轟出,在震退敵人同時,感受到那股強勁的反震力道,泉櫻不禁暗暗心驚,謹慎地看著眼前的十數名黃金龍騎士。   剛剛在濃煙中潛入,本來是要先尋找妮兒與有雪的所在,但混亂中卻聽到有人喊了一聲「這是市長大人要交給艾爾鐵諾人的機密物件」,移目望去,有兩個身著衛士服色的軍官,正領隊運送著一個大箱子。   騷動鬧得這麼大,妮兒想必已經脫困,以她武功,尋常的黃金龍騎士怎堪為敵?即使石崇親自出手,她也不難全身而退。這樣一想,泉櫻就改變主意,打算先把這箱子奪下,說不定裡頭就有與動力裝置相關的機密。   只差那麼一點就要成功了,不過,就在泉櫻準備一把搶過那個大箱子時,一群黃金龍騎士出現在面前,將她四面包圍住。   儘管換上夜行衣,泉櫻卻沒有蒙面,也沒有化妝,因為那樣一來雖然遮掩住真實面容,但看起來卻十足就是冷夢雪的形貌,還不如直接以真面目出現。也因此,雙方都認出了彼此的身份。   「你們……最近還好嗎?」   血緣天性,即使已經被驅逐出龍族,泉櫻仍是割捨不下這份溫柔,出聲問好。然而,不投機的敵人見面,一句對話實在太多了,沒等泉櫻把話說完,攻擊已經發動。   在情感上,泉櫻不願意動手;但做起實際考量,眼前的十多名族人並沒有騎乘飛龍,連小天位戰力都算不上,她確實無需畏懼,所以即使被包圍起來,泉櫻仍是不以為意。   不過,實際一動手,泉櫻就發現情勢比預期中麻煩得多,前後各有兩名族人,穿著一套包裹整個身體的龍鱗重甲,金光閃閃,一運氣龍族的獨門內勁,洶湧氣浪直壓迫過來,竟能發揮出小天位級數的出力。   「這是……黃金龍?」   泉櫻吃了一驚,但即使敵人戰力提升到四個小天位,感覺仍只是較為棘手,算不上什麼難關。她也不怕石崇會趁亂對付自己,因為只要石崇與自己動手,那麼妮兒就可以安全脫險,所以她一面閃躲,一面搶下柱子上的火把,掌勁一催,千百火星四散紛飛,灑落在市長官邸的大小角落,不一會兒功夫,火頭與濃煙四處竄起,倍添混亂。   除非能練到織田香那樣的極速,不然包圍戰一旦人數懸殊,總是人多的那邊佔上風,泉櫻很快就被逼入死角,不得不出手還擊。由於只希望簡單把人逼開,泉櫻抖手打出升龍氣旋,想要藉此掃出一條出路。   狂風急捲,地面上的花草泥土全被掀起掃開,龍族戰士們使勁站穩,卻像置身於怒濤中般顛顛倒倒,但是那四名身著金甲的黃金龍騎士,只是稍稍一晃,便穩穩站定,雖然靠得最近,但卻不受升龍氣旋影響。   「咦?」   雖說只使了四成勁,但是族人能以小天位力量抗拒氣旋,泉櫻卻覺得不可思議,心念一動,左手如電穿出,轟擊在正前方那名黃金龍騎士的胸口。   甲冑很厚,一開始泉櫻就預期不易突破,所以當四成功力只能震得他後退一步,泉櫻瞬間再加兩成力,層疊連發,只聽見一聲悶哼,那人的眼中露出痛楚之意,似是要內傷嘔血。   六成功力已經可以輕易將之擊傷,這套黃金龍甲似乎沒什麼了不起,然而細思一層,這樣的抗擊力,真是小天位應有的力量嗎?泉櫻心中一凜,暗驚於石崇一方可能又對黃金龍的力量研究有了突破,掌上卻驀地一震,傷在自己手下的族人竟還有頑抗之力。   定睛一看,是另一名黃金龍戰士閃到他身後,雙掌疊在他後心,合兩人之力,抗擊力竟能有所提升,抵住泉櫻的掌勁。   (能夠這樣子合力?且看看你們有多少本事。)   泉櫻掌勁再發,當催到八成掌勁時,兩名黃金龍騎士身上鎧甲發出的金光漸漸黯淡,身形也搖搖欲墜,明顯不支,但是被剩餘兩名黃金龍騎士從旁發勁,合併四人之力,爆發出來的力道,竟然能將泉櫻震開。   退後半步,這在泉櫻來說,只是小小的錯愕,但看在一眾龍族戰士眼中,這卻是莫大的鼓舞,使他們更相信石崇曾經拍胸擔保的謊言──「只要四人合力,就能無懼任何強天位武者!」膽怯的心情一去,出手倍添幾分狠辣。   幾招一拆,泉櫻登時發現,這四個人的攻擊殺傷力並不強,但只要自己還擊,他們憑著龍鱗金甲強化的護體勁,卻甚是堅韌難破,特別是在幾個人合力歸並後,自己倘若使勁未足,還會被震退出去。   「你們……別太自以為是了!」   當四名黃金龍戰士的攻勢益見狠辣,連連使出致命重招進逼,泉櫻終於動了真怒,肌膚上閃爍著一層淡淡的金芒,運起了龍體聖甲的護身硬功,先硬擋一記擊來的重拳,接著身形閃逝無定,在四名族人的身邊閃電穿梭,每經過一人,就在他腰側或背後印上一掌、刺上一指。   只聽見悶哼連響,四名龍族戰士都傷在這一輪攻擊之下,這才令他們駭然驚覺,原來自己的黃金龍甲、合擊之術並非毫無破綻,當敵人能以高出己方的速度攻擊,令己方來不及合力抵抗,仍是很輕易就能將勝負分曉。   「把整個身體裝在鎧甲裡,立於不敗地作戰,這樣就是強了嗎?武道修行是在修心,當心沒有空隙,外在才沒有破綻,這是龍族代代相傳的武道精神。像你們這樣,即使再多套一層盔甲,仍然到處都是致命傷……世上比我高明的武者還很多,如果遇上他們,你們就沒有這樣好運了。」   泉櫻這話有相當的真實性,至少她就相信,如果是換作源五郎發招,速度上會比自己更快,集中的穿刺力也會比自己更強,他的「小天星指」、「星野天河劍」,本身就是專門克制護身硬功的利器。不過,自己已刻意施了重手,卻沒法令他們倒下,只能輕創他們,這套龍鱗重甲確實給人一種無處著手的感覺。   如果要迅速分出勝負,使用「天叢雲劍」該是最好的方法,但考慮到體力的消耗,泉櫻不希望太過倚賴天叢雲劍。雙方一時間對峙不下,都在構思下一步該如何攻擊,突然一樣東西從天而降,打破了這異樣的靜默狀態。   掉落下來的,是一條裹著金甲的左臂。自天上急墜落下,斷口處湧出的鮮血在空中畫出一道朱紅,硬生生掉落在泉櫻眼前。   「咦?」   突然掉下一條斷臂,泉櫻自是吃了一驚,而那條手臂墜地後,包覆在外的金甲產生變化,漸漸離散還原成一條龍臂,從那特有的指爪形狀、閃閃金鱗看來,正是黃金龍的前臂,泉櫻瞬間認出了這條斷臂的身份。   手臂斷裂在此,那麼斷臂的主人呢?   所有人不禁循著血線方向抬頭往上方望去,而當把目光投向天空,在濃煙較為稀薄的地方,有幾道人影快速交錯,隨著彼此的出招,不住灑下鮮紅血雨,而在那裡,龍族的戰士們看到了一個──魔女。   長長的黑色秀髮,因為激烈的動作而掙脫了髮束,隨著她幽靈似的飄忽身法,恣意飛揚;充滿活力之美的窈窕香軀,在空中輕旋飛舞,幻化出一個又一個矯捷的美麗動作。   沉穩如山的黃金龍戰士,相較之下,顯得笨重而遲鈍,每一下攻擊尚未及身,就被她輕輕一下旋身,像蝴蝶般巧妙地飛舞避開。騰挪閃避的姿態,是那麼地輕盈好看,彷彿是一名恣意徜徉的舞者,隨著某種無聲的旋律,在星空中踩著自己的拍子。   可是那又確實是具有殺傷力的武鬥。   由石崇一方苦心鑽研、令泉櫻倍感棘手的龍鱗重甲,在黑髮魔女的指爪下,像是連厚紙板都不如,隨便一撕,立刻肉裂血綻,老大一塊血肉被硬生生撕扯下來。龍族戰士的反應,由最初的不可置信,在劇痛狂襲著腦部後,發出一聲激痛暴喝。   (為、為什麼?黃金龍甲對她一點作用也沒有?妮兒的力量,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了?)   泉櫻心中的震撼難以形容。截至昨夜為止,妮兒的武功仍與自己不相上下,認真相比,應該是略遜自己一籌,為何短短一日不見,竟然會有這麼大的變化?自己束手無策的黃金龍甲,在她手中竟如小孩玩物一般,這種飛躍式的實力進步,到底是……   凝力於目,泉櫻看得很清楚,當雙方錯身而過,點點血雨就遍灑周圍,為皎潔星月披上一層朦朧雨霧,更在她雪白的嬌顏上,點下朱紅妝彩,淒艷華麗;她唇邊的那抹淺淺笑靨,似是天真、歡喜,但在血紅朱唇襯托下,卻邪異得教人不寒而慄。   儘管勇悍雄猛,可是當肉體的傷勢越來越重,黃金龍甲再不能遮蔽心內滋生的恐懼,戰士們的如雷怒吼漸漸化成了淒絕的慘嚎,而當他們戰意崩潰,嘗試以傷疲身軀逃竄,與地面的族人會合時,一直像是以遊戲姿態戰鬥的魔女,也終於轉守為攻。   一雙白皙的手掌,上下一錯,完美的弧線迅速形成金黃鋒環,掌上勁道一催,天魔刀激射而出,鋒銳無匹的金黃刀環,破風切空,後發先至,竟沒發出半點聲音,待得驚覺,銳利刀環已經切割至背心,連一聲慘嚎都來不及喊,整個人就被天魔刀透體而過。   除了泉櫻,沒有人察覺到那種傷勢的嚴重,只看見金黃刀環沒入那名戰士的體內便無影無蹤,那名戰士還能夠轉動,回頭看看背後傷勢,顯然這套由黃金龍化身組成的戰甲,確實有著強大的防護力。   不過,這個喜悅並沒能維持多久,尤其是當那名黃金龍戰士身體突然一分為二,分兩邊墜下,面上卻猶自保持著那個平安脫險的喜悅笑容時,巨大的衝擊與恐怖,在每個人的心裡掀起同樣狂濤。   分成兩半的屍骸,在血雨中墜地,另外朝反方向逃竄的兩名戰士,也沒有能夠逃過一劫。天魔刀環遙遙追截,從後斜斜破體斬殺;最後一人則是被她飛身掠至三尺之內的近處,手臂橫揮,彷彿產生突變的天魔刀勁,不再環狀發出,而是以直線氣勁橫掃,把整個身體從中切割出五爪刀痕,碎裂墜下,半途分解成數十個大小方塊。   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戰鬥已告結束,假如戰鬥的一方是陸游、是多爾袞,甚至是大魔神王,龍族戰士們心中的震駭反而不會這麼大,但就因為締造戰果的,僅是一名他們之前不甚在意的少女,此刻的恐怖才會這樣強烈。   漂浮在空中……漆黑的夜色……彷彿就是魔女的惡魔羽翼,無形地張開,覆蓋著大地,本來戰鬥時還看得十分清晰的身影,現在卻像是被黑暗所籠罩般,看不真切,如妖似魔。   (……和奇雷斯好像……)   泉櫻有些訝然於自己的這個想法,因為少女剛才的戰鬥模式,狠辣兼備,不似她過去一貫的豪爽,反而與那頭絕世凶獸有些相類,但泉櫻隨即浮現另一個念頭,就是身體產生變化,失去作戰能力的海稼軒。   (難道妮兒的變化是因為……)   一絲警兆驚醒了泉櫻的思考。這個警訊感應得太慢,使她沒有充裕的時間應變,但她仍是搶在「敵人」到來之前作出反應。   「不想死的現在就逃開。」   短短喝了一句,泉櫻抽出天叢雲劍,飛身衝了出去。妮兒衝來的勢道好急,殺氣內斂,如果自己不挺身擋架,被她一下子闖進人群裡,周圍的族人肯定死傷慘重,而看她適才重手連斃三名黃金龍戰士的聲勢,不耗損真元動用天叢雲劍,只怕是抵擋不住。   不只是力量增強,速度上也相應提升,妮兒出手如風,泉櫻只能連連橫劍擋架。當前方儘是一片黑霧,劍刃上承受了莫大的力道,手臂劇痛,泉櫻慶幸自己作了正確的判斷。   要是沒有神劍助威,自己可能很難承受妮兒這一擊之力,不過,遺憾的是自己無法像楓兒姊姊那樣,發揮天叢雲劍的倍反異能,在接下敵人一擊後,把之前承受的力道雙倍反擊回去;自己所能使用的重力異能,倘使沒有傷到敵人皮膚,就無法發揮。   (太好了……都跑光了嗎?)   察覺到身後的族人散個精光,泉櫻並沒有失望或憤怒,反而相當欣喜,因為倘若他們這時還不識好歹,從背後偷襲自己,那麼不管自己再怎麼厲害,都不可能承受得住這樣的前後夾攻。   第一輪力道碰撞,沒有分出明顯勝敗,泉櫻陡覺劍刃上壓力一輕,心中卻沒有喜意,知道這稍稍撤手之後,必然有雷霆萬鈞的凌厲攻擊連接而來,換作是別人,最佳策略就是趁著空檔搶攻,中斷她的攻擊;但對方是妮兒,泉櫻只能選擇最不利的做法,撤劍後退,拉開距離,預備承受衝擊。   勁風聲響,泉櫻正要嘗試擋架,並且想向妮兒解釋、停戰,哪知道勁風卻擦身而過。   (她要繼續追擊?)   族人應該已經遠離散開,妮兒不知會往哪個方向追擊,泉櫻正要試圖阻攔,卻驚聞旁邊一陣巨響,妮兒沒有掠身追向已逃跑的龍族戰士,反而使勁轟向地面,兩記連擊,地上土石炸裂,泥塵漫天。   「喂,你的蜥蜴族人都跑光了啦!你在那裡發什麼鬼呆?」   塵土中看不清妮兒的身影,但是從這一句聽來,妮兒已經清醒過來,泉櫻不由得大喜。   「妮兒,你清醒了嗎?」   「什麼清醒?我一直都是清醒的,難道你以為我會睡著作戰嗎?」   真是太好了,因為假如妮兒神智不清,以她現在的破壞力,自己真不知道該怎麼去招架,更別說擊倒她帶回去了。不過,如果說她一直都是清醒的,那剛才的戰鬥……   「你沒猜錯,我就是認出了你,故意要痛扁你的,誰教你那麼不識好歹,儘是救一些早該去死的人,你以為自己是玉簽風華嗎?」   除了苦笑,泉櫻無法爭辯,而且如果有下一次,她也會重複今日的作為,不管族人的態度是怎樣,這是自己心中不能放下的責任。然而,妮兒之所以撤手,就是因為族人已經離開,她無意繼續作戰,才把掌力轟向地面嗎?   「想得美,我會對你那麼客氣嗎?本來打算趁這機會,順手把我幹掉,然後再假惺惺說幾句哀悼話的,不過……」   不過什麼東西,泉櫻隨後也明白了,因為當塵沙漸漸消失,從那個被妮兒重手轟穿的地洞往下看去,在距離地面約莫七十尺的區域,並非單純地層,而是一個人工建築。   儘管由於妮兒的破壞,讓這建築看來像是一處被砂土掩埋的廢墟,但從氣味、擺設來看,倒像是一座實驗場,而且還與魔法有關,地面上十數個交錯橫畫的魔法符文,正說明了這個事實。   實驗場裡頭當然有人,撇除那些被土石壓著而哀嚎、抱頭鼠竄的人們不談,一個穿著青色斗篷,全身包裹得不露一點皮膚的怪人,正抬頭望向上方的兩名破壞者。   「哼,最後還是女人的直覺有效,石崇這個鳥人的巢穴底下,儘是一堆妖魔鬼怪……」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四章 對峙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四章 對峙   市長官邸的一場騷動,打得亂七八糟,煙火喧天,不過處於風暴中心的泉櫻與妮兒,一時間倒是完全忘記她們還有一個同伴正待救援。   值得慶幸的一點是,有雪已經掙脫了身上的幾十圈繩索,逃離那座搖搖欲墜的牢籠;糟糕的地方是,他因此被迫與一名敵人同行,必須等待另一個逃脫的機會。然而,這到底是福是禍就很難說了,因為連他自己都無法肯定,當機會來臨,自己到底願不願意逃離這位美麗的致命敵人呢?   「有雪老公,笑得開心一點嘛,我們難得一起合作,你如果一直哭喪著臉,奴奴會很難過的唷!」   在有雪耳邊輕輕吹氣,並且把高聳胸部緊貼在有雪背後的艷女,正是與他有解不開孽緣的郝可蓮。雖然在美艷惹火的人類外表之下,這位流著魔族之血的艷女,另外有個「鳴雷純」的芳名,但基於在人間界活動的理由,他仍是酷愛著這個可憐兮兮的名字。   不久之前,有雪被團團捆著倒在地上,試圖撿回滾落他處的卷軸時,一蘋雪白柔皙的手掌將之拾起。有雪一度極為擔心,但是想起以海稼軒之強,試圖強行拾起卷軸時,仍是給強烈電殛逼得縮手放棄,其他人想要強奪卷軸,恐怕下場好不到哪裡去。   這個猜測果然成真。儘管有雪已經刻意閉起眼睛,但仍是隱約看見那股灼痛雙目的白曜電光,除此之外,當然也少不了一聲承受巨大痛楚的慘叫,直至電光消失,確認安全的有雪睜開眼睛,想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小賊慘遭電殛,卻驚見自己無時或忘的美人兒正捧著冒煙手掌,跳著腳叫痛。   純以武功來論,郝可蓮比海稼軒差得遠了,連海稼軒都不免受傷的電殛,郝可蓮的纖纖玉手自然更是不堪。然而,她並不像妮兒口中那麼冷血,至少在強奪卷軸失敗後,她仍沒有忘記把有雪從層層綁縛中解放出來。   從地上拾起卷軸,斜眼瞥向正從身上撕下衣襟、包裹泛黑手掌的郝可蓮,有雪猶豫著是否該把卷軸丟在地上,踩踏幾腳,說些憤怒的場面話,來博取佳人芳心,不過這爛招還來不及施展,美人兒已經淚眼汪汪地靠過來,請求協助。   「有雪老公,你的小情婦被人給欺負了,你這麼頂天立地的大男人,難道坐視不管嗎?」   「什麼?哪個不長眼的敢動你?是那個鐵面人妖假公濟私,終於對你性騷擾了嗎?可惡啊,我要……我要唆使雷因斯發動全面大戰,把他給……」   還不用出動豐滿的胸部攻勢,單單只是淺淺迷湯,加上幾個唇印,已經讓雪特人神魂顛倒、義憤填膺,不過目標人物卻不是公瑾,而是石崇。   「這個不要臉的老玻璃奸臣,我就知道他不是好東西,我們立刻就去幹掉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沒有人情可講……喂,女人,你怎麼也不拉我一下?不會真的要我去幹掉他吧?」   嘴上說得再漂亮,雪特人也還不至於完全喪失理智,衝出去找石崇自殺,郝可蓮自然也不期望這種奇跡發生,所以只是提出要他幫忙,一起探索石崇機密的請托。   「通天炮的動力裝置,我們在找,你們雷因斯也在找吧?與其讓石崇兩邊佔便宜,居心叵測,不如我們先把動力裝置找出來,再各憑本事搶奪。」   「聽起來是很不錯,不過我們兩個人的武功差那麼多,如果動力裝置被你看到,那你豈不是捷足先登了?」   「這樣說也有道理,那……我們來訂個君子約定,這一次單純只是搜查,絕對不實際對動力裝置出手,如何?」   「騙子和婊子有什麼君子約定好訂?阿純,你也太沒誠意了吧?」   「不准……用這個名字叫我。」   也許武功上有差距,但是當纖纖手指捏起雪特人臉頰時,那個痛楚是與海稼軒出手沒什麼分別的。   立場敵對的雙方,雖然沒什麼誠信基礎,不過只要能多爭取到幾刻相處的時光,有雪仍是樂於幫助郝可蓮一把。也許她的目的只是為了有人使用那管卷軸,不過,很多事情如果想得太明白,就沒有夢可以做了啊!   「石崇有幾個刻意把守的重要地點,探查不容易,但如果有……」   「等等,先說好,別的地方都好商量,打死我都不到香格里拉的地穴去,那裡又是怪物又是旅行團的,我死都不會再去了。」   看有雪死命搖頭的樣子,郝可蓮彷彿也感受得到那段歷險的驚心動魄,所幸,郝可蓮要搜查的地方,雖然也是需要靠著遁地而進入的所在,但卻不是像地穴那麼危險的地方,只是一處戒備森嚴的地下建築。   堂堂市長官邸,地底下居然有那麼多見不得人的黑暗建築,這實在是很匪夷所思的事,但考慮到過去青樓聯盟的統治風格,這一切就沒有那麼不可思議了,而郝可蓮也大方地告知有雪一些情報。   「……因為這些理由,所以其實我們也在懷疑,動力裝置可能不在石崇手裡。」   「如果不在,那我們現在是去找個鬼?」   「就是因為不能肯定,所以才要去探查啊!公瑾大人說過,石崇可不是一個普通人啊!」   不論是哪一方勢力,都對石崇有著高度評價,但真實情形到底是怎樣呢?這是不實際探查就不知道的事,而郝可蓮之前潛入時,和朱炎聯手,已經把香格里拉之內的大小建築踩遍,雖有疑惑,卻是毫無所獲,因為幾個可疑的重點地帶,都無法輕易進去。   「其實也不是進不去,只不過如果要進去,就要有硬闖的覺悟,假如闖進去毫無所獲,破臉是一回事,但打草驚蛇,增加往後探查的困難度,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才需要卷軸。因為對付那些連天位武者都無法破解的警示法陣、結界,只有靠這管卷軸,才能夠無聲無息地潛入,不驚動旁人。   「不過,你告訴我這些好嗎?我們的立場可是敵對,雪特人的嘴巴又很大,我可不會替你保守秘密。」   「我也有我的考量啊!說不定我告訴你的情報,全部是謊話也說不定喔!能夠擾亂敵人的情報,我也就盡到我的工作了。」   郝可蓮回答得很悠閒,有雪聽在耳裡,心頭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也許郝可蓮確實有著她的考量,這些情報包含著某些圈套和計策在裡頭,但有雪卻有種直覺的信任,知道這些並不是假情報,這名女子並沒有對自己說謊。   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沉默下來,對彼此來說,這都是一個很尷尬的情形,因為如果不維持著口中喋喋不休,這雙男女就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了。   ※※※   要潛入的密室,裡頭究竟放了什麼,有雪與郝可蓮都不知道,儘管他們很期望看到一堆太古魔道設備,不過當他們穿越層層結界,終於進入了那座密室,卻登時大失所望。   「搞什麼鬼?這有什麼需要特別戒護的?」   之前選擇搜索地點時,郝可蓮刻意排除了幾個守衛森嚴的地方,因為真正的秘密物件,怎麼可以讓一般人接觸到?所以這個不安置任何守衛,只是單純靠多重結界防護的密室,才成了她的首選。   不過,眼前的情形又是怎麼回事呢?這間密室的內部佈置得富麗堂皇,看上去像是一個收藏室,偏生又不是一個收藏金銀財物與收藏奇珍異寶的地方,只是一些平凡無奇的手帕、帽子、頭巾、面紗,有些樣式甚為典雅,一看就知道是高檔貨色,但有些卻平凡無奇,是地攤上隨處都可以買到的款式。   「等等……這些東西,全都是女人用的,石崇收藏這些做什麼?」   郝可蓮百思不解。難道這是石崇的愛妾所用,被他保留在這裡?但是石崇與性好漁色的白無忌不一樣,過去在艾爾鐵諾從沒聽過他有緋聞,想要試圖藉著女色來行刺他更是困難,他雖然並非完全不近女色,次數上卻少得可憐,實在很難想像,這一個縱容門下在領地內恣意燒殺姦淫的狂徒,在色慾上貧乏得竟有如清修僧侶。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天底下的男人,沒有不好色的。如果有,那一定不是正常的男人,要嘛就是我們家老三那樣的人妖,要嘛就是石崇這樣的變態人魔,總之,憋太久又沒得發,久了自然就變態了。」   對於郝可蓮的疑惑,有雪慢條斯理地解釋。剛剛進來時,他一看到長桌與牆上的各種女性飾物,就衝進屋內深處尋找,不過在遍搜不著女性的內衣褲後,很失望地走出來,不屑地攤開雙手說話。   「石崇真是變態,要搜集女人東西,居然只搜集手帕、面紗,不搜集真正有味道的好料。」   「……你才是真正的變態。」   「胡說,我是個正常的男人,我也只是做了每個男人都會做的事。」   不管有雪的胡謅,郝可蓮再仔細尋找一次,結果卻是相當令人失望,這間密室沒有什麼暗門,也沒有什麼機關,不管怎麼搜索,都找不出任何有用之處,只是除了那些面紗手絹之外,又找出了一堆杯盤餐具,儘管裡頭有些是昂貴的藝術品,但卻也不是什麼稀奇物件,沒什麼重要價值,最後郝可蓮也只能放棄,宣告這次行動失敗,中了石崇的疑兵之計。   「公瑾大人說得沒錯,石崇這個人果然不簡單。他故佈疑陣,讓我們花了偌大功夫,把注意力放在一個全然無用的地方,其實真正的秘密可能藏在某處不顯眼所在。」   作著這個結論,郝可蓮預備要離開,但是有雪卻不在身旁,轉頭一看,他正趴在一條手絹前面,猛力地深呼吸。   「有雪老公,你在幹什麼?太難看了吧?你這樣是一條狗嗎?」   郝可蓮倒是沒有說出「要聞味道的話,我的衣服給你」之類的挑逗語,不過這邊明明有一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有雪卻抓著手絹猛吸猛嗅,這確實是很刺激人家自尊心的行為。   「不是啦,這個味道有點奇怪,好像在哪裡聞過……不是普通的香水,這是……冷夢雪!」   有雪陡然想起了這氣味的主人。那不是楓兒,也不是泉櫻,而是青樓聯盟在創造冷夢雪這個角色時,所同時調配出的獨家香水,所以楓兒只有在上舞台的時候,才會特別使用,而這條手絹上就有那樣的氣味。   有了這個發現,再去聞聞其他的東西,無論帽子、頭巾、面紗、髮簪,甚至桌椅、餐具、地毯,都有同樣的氣味;從各種擺設的多元性看起來,這間密室無疑就是一間冷夢雪的主題館。   「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或者該說,想不到石崇會做出這種事……呃,我都快吐了。」   有雪一臉中了毒氣的表情,想像到石崇為何弄出一個這樣的收藏室,真是其心可誅;郝可蓮卻似乎還有幾分難以置信,不敢想像以石崇的精明狡詐,會有這麼膚淺俗媚的作為。   「阿純,你剛才說,你們家的鐵面人妖特別囑咐,石崇不是一個普通人。」   「是、是啊!」   由於震驚過度,郝可蓮一時也忘了糾正有雪的用詞,只是順著他的手指,朝天花板望去,然後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一樣,呆呆地望著。   「石崇確實不是一個普通人……他是一個大變態。」   這間極度華麗的主題收藏室,頂端的天花板當然也不同凡響,不是單純的白板,而是用無數的七彩碎石,拼組出一副栩栩如生的美麗版畫,畫中女子紗巾遮面,一雙明眸訴說著淡淡的寂寞與哀愁,一手側托在耳旁,撩撥著幾絡飄垂的髮絲。儘管看不見面孔,但這壁畫無疑就是冷夢雪的描繪。   「……我家的人妖曾經說過,所謂的英雄豪傑,如果把豪情壯志拿掉,那麼也不過就是個超越凡人的變態了。」   在郝可蓮摀住自己嘴巴的猛烈吸氣聲中,有雪冷淡的話語聽來充滿了諷刺。在某方面來說,郝可蓮的直覺與搜索功夫沒有錯,這確實是石崇費盡心思隱藏的秘密,不過卻沒有什麼實用性,誤闖禁地的兩人反而有一種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的感覺。   ※※※   既然沒意義,那就得選擇離開,有雪取出卷軸,預備再次遁地離去,他邊從懷裡拿出卷軸,邊回頭說:「傷腦筋,第一次合作就出師不利,我看我們下一次還是……」   回頭的有雪,並不曾擔心郝可蓮會否趁自己背對她時,偷襲自己一掌,可是在回頭剎那,卻見到郝可蓮的眼神中,由本來的歡喜,突然流露出一絲驚恐之色。   「小心!有雪老公……」   不愧是職業的地下工作人員,把該注意的事情放在稱呼之前,但即使這樣,也來不及改變什麼,有雪只覺得胸口一痛,強大的撞擊力險些連內臟都從嘴巴飛出去,而在劇烈痛楚延伸到腦部前,他看見前方出現了一面黑鏡,一蘋手掌從黑鏡中伸出,印在自己胸口。   「哇∼∼」   鮮血從口中狂噴而出,雪特人幾乎是飛滾了出去,而敵人的攻擊也連接發出,只不過這時候郝可蓮已經搶上來,連發幾掌,將敵人的致命攻擊截下,救了有雪的性命。   這一輪掌勁交擊,敵人也從穿越空間的黑鏡中現身。重傷的有雪趴在地上,只看到敵人的藍色長袍與白靴,但從那獨特的笑聲,他認出偷襲自己的人正是石崇。   「石君侯,你這是什麼意思?」   見到是石崇,郝可蓮反而不擔心,畢竟目前雙方立場壁壘分明,只要石崇沒有打算正面與公瑾破臉,他就不可能把自己怎麼樣。所以她一面喝問,一面移到有雪身旁,一掌貼在他後心,為他導氣震傷,同時驅出入體的化石邪功。   「這位不是郝可蓮郝大姑娘嗎?怎麼跑到石某人的寢室來?呵,還帶了一個胖子,雖然這間寢室是石某人的驕傲,但一聲招呼都不打就帶情夫進來,這樣太說不過去了吧?」   石崇的語氣溫和,聽不出殺氣,全然不像是剛剛出過重手傷人,郝可蓮也懶得多與他言詞爭辯,目前有雪的傷勢相當嚴重,要盡快覓地救治,看來石崇也留了餘地,不然以他堂堂天位武者的實力,怎會一掌殺不死一個雪特人?   「石君侯,今晚發生的事,他日自有公瑾大人來找你問個明白,現在我只問一句,你讓不讓我離開?」   郝可蓮一面說話,一面運力掌上,任誰也感覺得出,她預備一戰的打算,而從那繞著她右臂飛繞的碧綠火焰,石崇自然看得出她的認真,也知道硬拚起來,對自己未必多有利。   「豈敢豈敢,石某人不過出手懲戒小賊,可沒有傷到你分毫,周大元帥的金面,我怎樣都是要顧慮幾分的,郝姑娘若是想離去,現在就可以離開,石某人絕不加以阻攔。」   石崇說著,面露微笑地讓開一旁,郝可蓮雖然不願意從他身旁走過,但少了有雪操作卷軸,自己又不會穿梭空間的魔法,這間密室的門就是唯一出路,當下抱起有雪,手掌不敢離開他後心,便要離去。   但也就在她回身抱人的剎那,石崇眼中煞氣暴現,陡然欺近過來,一掌朝她背後拍出。   郝可蓮本身也是此道行家,一聽見背後風聲響動,立知不妙,反手一掌拍了出去,掌風到處,腥臭難當,已經運起她的毒掌,期望能討到便宜。   然而,掌力甫發,卻是一陣痛楚直透腦門,郝可蓮頓知自己中了敵人暗算,當下顧不得手腕骨痛欲碎,拼著損耗真元,同時催起碧火勁與毒勁,全力出掌,石崇不敢硬接,斜斜地拆卸散化,在一聲長笑中飄身後退。   「石崇,你這頭大奸狗!用這等手段暗算我?」   「是嗎?這句話從你口中說出來,還真是出人意外地有說服力啊!」   胸骨碎裂,腑臟重傷,口中仍在不停地溢血,有雪勉力睜開昏沉的眼睛,只看到郝可蓮與石崇惡鬥不休,兩個人拳來掌去,鬥得異常激烈,「碧火勁」詭異莫測、「化石邪功」陰寒雄強,一時之間倒看不出哪一方佔了明顯優勢,只不過郝可蓮的右臂似乎運轉不靈,石崇幾次強攻,她都不敢硬接,被迫用險招扳回平手。   (痛……好痛啊,人妖死老三死到哪裡去了?他再不來,雪特不死身就真的要死了……)   勉強睜開眼睛,只看見郝可蓮明顯落了下風,尤其是不敢離開自己身邊,總要趁空輸來幾道續命真氣,顧此失彼下,情形更是惡劣。   「真是可笑,眾人皆知的黑寡婦,居然給一個雪特人迷住,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笑的?」   「嘿,堂堂一國重臣、當世梟雄,在這裡弄了間見不得人的屋子,豈不是一樣可笑?論身份,他是雷因斯宰相,比你尊貴多了。」   「哦?是那個小丑嗎?今天我把你們兩個一起除掉後,會在你墓碑上加提『宰相夫人』四字的。」   「石崇,你敢殺我?」   郝可蓮的聲音陡然一變,似乎直至此時,她才終於肯定了石崇出手暗算的真正意圖,奈何負傷在先,實力大減,縱然極力反攻,也不免落在下風,連拆十多招後,給石崇一掌打在受傷的右臂,痛得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倒跌出去,被迫離開有雪身邊。   (不好……)   沒法再輸送真氣續命,郝可蓮心中焦急,無奈給石崇阻住,如果硬要闖過去,自己全身要害勢必暴露在他的攻擊下,當下只有極力拆招,籌謀突圍機會。   「你的天份很好,既得名師,本身也刻苦鍛煉,我不得不承認,如果要殺你,我必須付出慘痛代價。但是……今天卻是你自絕生路,主動踩進陷阱裡來。從你沒有立刻逃走,而是選擇幫這小丑肥豬續命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今天必死無疑!」   石崇的大笑聲聽來分外刺耳,而得不到郝可蓮的真氣補充,有雪全身越來越是冰涼,在已經陷入昏迷的當口,胸口竟然生出一股熱氣,透入碎裂的骨骼,暖暖地護住腑臟,讓有雪的意識為之一醒,沒有進一步重度昏迷。   恍惚間,耳邊除了聽見激烈掌風交錯,就是石崇與郝可蓮的對喝,看來鬥得相當激烈。   「……讓你去潛伏在那個男人身邊,時間一久,你就得意忘形,忘了自己是誰,忘記是誰把你像撿狗一樣撿起來的……」   是石崇的聲音,對話的另一方自然是郝可蓮。話裡的那個男人是誰?是指自己嗎?當初郝可蓮與自己的友好,一開始確實是為了間諜工作沒錯。   「……既然能夠塑造你成才,當然就能把你打回原形……忘記飼主的恩惠與威嚴,想要有二心的母狗,就要有暴屍荒野的覺悟……」   話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但意思卻有些亂七八糟。郝可蓮追隨的主君是鐵面人妖周公瑾,難道親親小阿純終於受到自己影響,想要背叛周公瑾了嗎?即使真的是這樣,那又關石崇什麼事?為什麼是輪到他在懲戒叛徒呢?石崇與周公瑾的合作關係有這麼密切嗎?   「……別以為托庇在周公瑾身旁,你就可以平安無事,假如他知道你當初是為什麼被派到他身邊的?你說他會不會容忍身邊有一個間諜?還是會第一個就殺你?」   小純純她……是被派去鐵面人妖那邊當間諜的?這怎麼可能?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那麼,派她潛伏到鐵面人妖身邊的,就是石崇了?這頭大奸狗才是幕後的大魔頭?   「不過你不用擔心以後被他發現的問題了,因為你今晚就要死在這裡,這就是你不自量力的懲罰!」   這句重喝傳入耳裡,接著就是郝可蓮的一聲慘呼,有雪心中一急,剎那間如有神助,眼睛一睜,整個人精神抖擻地翻躍起來,也來不及看眼前的環境,立刻就是一聲大喝。   「住∼∼手!」   沒有內力作輔助,叫聲再大也有限,但對於在斗室內激烈生死格鬥的兩人來說,這聲大喝卻來得出奇。室內並沒有第四個人,至於倒地的第三人,傷勢之重,放著不管,片刻就會斷氣,誰知道這個連武者都算不上的雪特人不但突然翻身起來,還中氣十足地大叫一聲。   (我怎麼搞的……一掌居然殺他不死?)   雖說當初是故意掌下留力,讓這胖子一時不死,好牽制郝可蓮,但一段時間沒有真氣續命,他早該傷重斃命,怎麼還會跳起來?石崇心中一驚,攻勢稍緩,只見眼前一花,已經被有雪搶到身前,攬手環抱住郝可蓮,兩個人的身體開始迅速下沉。   (遁地術?這胖子居然會這一手奇門功夫,難怪能無聲無息潛入此處,讓我絲毫沒有發覺……)   驚見有雪的遁地技巧,石崇著實一愣,但隨即清醒過來。遁地的下沉速度雖快,但是雙方距離這麼近,只要他出手攔截,一定能把前頭這一傷一廢給截下。   然而,石崇實在太低估眼前的雪特人,儘管不會武功,但無數次經歷生死險難的歷練,可絕對不含糊,沒等石崇揚手出招,有雪已經看穿了他的意圖。   「石大奸狗,讓你看看本丞相的特訓成果。」   有雪說著,手臂一抬,分別射出三道火焰,這是他從卷軸中學得的噴火忍術。沒有天位力量附隨,溫度與力量都稀鬆平常,對石崇根本沒有威脅性,準頭也是奇差,一出手就斜斜飛射,沒有一道能夠順利噴向石崇。   但石崇本來微笑的表情卻突然轉為急惶,甚至是驚恐,全然失去了平時的悠閒自若,幾乎是全力以赴地出手,攔截這三道胡亂射擊,中途暴散成千百火星的焰條。   「哦,千萬不要,別傷害我的夢雪小姐啊!」   天位力量鼓蕩的勁風,瞬息間就把滿室火星在觸及各色收藏品之前,撲滅殆盡,卻仍無法阻止已發生的損失,而一旁頓悟了有雪用意的郝可蓮,也配合出手,熾烈的碧綠火球猛地擊出,突破石崇的掌風阻攔,準確地命中那座粉紅色的鳳柱錦緞大床,眨眼間就將那座木床化成一大片熊熊烈火。   「不!不∼∼不可以這樣∼∼」   「所謂的英雄豪傑,如果把豪情壯志拿掉,那麼也不過就是個超越凡人的變態了。」這句出自源五郎口中的感歎,在此刻得到最真實的寫照:石崇兩手抱著頭,十指用力抓著頭髮,完全忘記追擊敵人,只是兩眼死盯著前頭的一團碧綠烈火,瘋狂發出嚎叫聲的樣子,讓有雪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不過他才不管石崇的心情會怎麼樣。遁地的功能已經發動,在石崇轉過頭來殺滅敵人之前,有雪和郝可蓮已經沉沒入地底,遠遠地逃之夭夭了。   ※※※   當地底下這一段激鬥告一段落時,地面上的小小戰爭,也隨著晨曦的來到,莫名其妙地終結了。   當妮兒感覺有異,重拳轟破地面,露出了地下的實驗設施,還有一名怎麼看都行跡詭異的青斗篷怪客時,妮兒摩拳擦掌,大有再用力破壞一番的打算,畢竟從過去經驗得到的教訓:如果今天讓該死的人活下去了,以後一定會形成麻煩,趁著今天一路戰得順手,就把這些妖魔鬼怪一次掃蕩了。   不過,就泉櫻來看,下面那個詭異的怪人看來固然不是好東西,但身邊交握著手掌、弄響指關節做熱身運動,渾身縈繞著黑暗魔氣、滿面煞氣的妮兒,卻是更像危險人物。   但這場戰鬥尚未爆發就告結束。   那名青斗篷的怪客一聲不響地掉頭就走,轉身前一揚手,地下的一切就像遇到烈陽的冰雪,迅速消融蒸發,片刻間就不留半點痕跡。   泉櫻先是一奇,繼而恍然。自己與妮兒聯手,敵方除了像多爾袞、周公瑾這級數的強人,剩下的根本不足為懼,敵人會立刻開溜,也不怎麼值得奇怪。   妮兒本來想追擊敵人,但那名怪客消失的方式很奇特,地上只留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穴,雖然與有雪的遁地術不同,但也是魔道之術的一種,再看看他消滅實驗室的動作,說不定還是一個魔法師,為了怕吃暗虧,還是不追為妙。   放棄追擊,那麼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搶到之前要送去給公瑾的那個機密箱子。由於市長官邸內亂成一團,石崇本人又不知道去哪裡瞎混,所以很輕易就把箱子尋獲,只不過一抬起來,就知道裡頭裝的不是機械。   到底是什麼呢?泉櫻稍稍把箱子撕開,只見到裡頭放的全是宗卷檔案,儘管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從粗略瞥見的幾串字句,還有「天野源五郎」這個人名,泉櫻的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   拂曉已過,當柔和的晨光穿透雲層,灑落在人們身上,泉櫻從妮兒倏地慘白的臉色,猜想到自己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而緊跟著,就連泉櫻自己也意想不到,妮兒身體一軟,整個人往前一倒,就這樣昏死在泉櫻的懷裡。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五章 人小鬼大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五章 人小鬼大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搹菪捖ㄔ姦p盟搨赫璅蔗   在魔屋中養傷,楓兒著實掛念身在地下奮鬥的親友,當她們在惡劣環境下奮戰時,自己卻在這邊一個人悠悠閒閒,這真是不可原諒的過錯,偏偏身體一時間仍然無法復原。   這時候的楓兒,並不曉得有雪等人正在地下面臨戰鬥,只是直覺地感到一陣不安,而這近乎直覺的不祥感,已困擾了她數日,尤其是在侍女們掩齒竊笑時,這感覺更是強烈,只不過她今天終於知道是為什麼了。   開門見山,直接詢問那位女士,得到的連串回應,是口口聲聲說著沒有問題。話雖如此,楓兒卻覺得她有些話沒有說出來。擔心事關重大,加上疑惑的感覺,她便很直接地逼問了。   「其實呢……這只是一個意外效果啦!當初並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的,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看,這也是好事一件,因為我們現在連那個男人的情感層面都搞定了,這難道不是一種收穫嗎?」   從楓兒的問題看起來,這位義姊的回答無疑是顧左右而言他,進入魔屋至今,這位女主人給人的感覺雖然神秘莫測,隱藏著無數的秘密,但說話時從來沒有像這樣吞吞吐吐,結果更令楓兒覺得不安。   出於武者的第六感,一種像是被冰冷爬蟲類爬過肌膚的不快感覺,讓她們堅持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這個……這個……雖然不是很好啟齒,不過每個演藝人員都會遇到這種事的,其實呢……石崇是冷夢雪的瘋狂歌迷。」   「什、什麼?」   由於那位女士的最後一句話,是在囁嚅良久後,忽然像一串溜丸子似的快速說出,楓兒的驚呼聲就顯得很錯愕,但已經累積足夠職業經驗的她,卻馬上聽懂了這句話,略微一驚後,迅速地回問。   「有多瘋狂?」   「嗯……熱愛,非常熱愛,幾乎是到迷戀程度的那種病態愛。」   「這麼說,他以前和曹壽一起來聽歌,在台下色瞇瞇地看我,是……」   「喔,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們的小夢雪這麼冷艷動人,除了那些被魔法歌洗腦付錢的傢伙,台下其餘的男人,哪個不是色瞇瞇地看著你?這是美麗女人的獨享專利,不要大驚小怪嘛!」   如果被一蘋噁心的蛞蝓爬在肌膚上卻沒有大驚小怪,那個人也就不是女人了。楓兒更想了起來,當時曾多次被安排秘密與曹壽晚餐,石崇作陪,理由是為了雷因斯搜集艾爾鐵諾的情報,不過現在想來……   「以前每次秘密晚餐,你收了多少?」   想起來還真是不愉快的經驗,畢竟,蒙著面紗共進晚餐,桌子特別拉長距離,用餐時又遮遮掩掩的,每次都吃得想反胃。   「我沒有收多少啊!他們送你的貴重禮物、珠寶首飾,我替你變賣折現後,不是都給你了嗎?」   「那些是我知道的,還有我不知道的呢?每一次安排的過程,中間人應該有抽成吧?」   「嗯……四千……不,是五千金幣。」   非同凡響的金額,讓楓兒無言地瞪大了眼睛,但卻立即搖頭,否決道:「不可能,以你的手段,最起碼也是七千金幣。」   「為、為何你會知道?」   能讓那位女士表現得這般驚愕,或許也足以自傲了,但楓兒卻沒有這樣的好心情,因為在持續的追問下,她才知道原來塑造明星是這麼好賺的一門生意。   「這麼說,除了我的簽名畫卷、用過的手巾、帽子、杯子……你連我睡過的枕頭和被子也都拿去賣了?」   對照起這一邊緊握著拳頭、強忍住怒氣的冰冷表情,床簾那一邊傳來的聲響,讓人只能聯想到生物在極度恐懼下發出的顫抖。   「你!枉費我那麼相信你,把你當姊姊一樣看待……」   「哎呀!女俠饒命啊!我只是一個無辜的老鴇,什麼都不知道的啊!」   縱然心裡氣得要命,但過去畢竟深受青樓聯盟的大恩與照顧,明明知道對方的恐懼是偽裝出來的,楓兒卻怎麼也無法疾言厲色。   「……算了,就這樣吧,只要能夠有利任務進行,我沒有意見,不過我想知道,除了我的晚禮服之外,你們有沒有把我的內……內……」   「內衣是一個女人的貼身秘密,我們也是女人,女人是絕對不會出賣女人的。」   「……那還好。」   「不過石崇曾經特別下訂單,訂了一個等身大比例的冷夢雪抱枕,這東西算不上是貼身物品,也沒有肖像權,我們重金賣給他,海噱了他一票,你應該不會有過度反應吧?」   不會才怪,儘管她向來自認是個夠堅強的女人,但是近五年來,這是楓兒第一次有想要翻白眼暈過去的感覺。   「想開一點嘛,反正你如今身在這裡,石崇那個老色鬼就算再怎麼好色,也不可能動到你一根毛啊!」   人的忍耐確實是有其限度,當這一句說完,得到的回應就是一個枕頭重重擲出,正中面門,把人給打下椅子。   身在魔屋之中,楓兒干涉不了香格里拉裡頭正在發生的事,只能盡力祈禱,泉櫻千萬平安無事,不然……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向蘭斯洛交代了。   ※※※   楓兒的擔心,現在正逐漸上演成事實。泉櫻確實為著眼前的情形感到焦頭爛額,首先是眼前的那個箱子,經過短暫的考慮,她從箱子中隨手抽出幾份宗卷,放入懷中,然後起手一掌,運起天位力量,把整個箱子連帶裡頭文件毀得乾乾淨淨,不留分毫。   「源五郎師兄,你應該要感謝我的……」   泉櫻喃喃說著,但她自己也知道已晚了一步,如果真的要向源五郎邀功,那麼至少就不能讓妮兒看到這箱子裡的東西,可是,最不該看的人已經看到了,而且反應還大到當場暈厥過去,看來日後相逢時,源五郎師兄有得頭痛了。   「妮兒,妮兒醒醒……」   不管怎麼說,還是先把人給弄醒比較重要,但是泉櫻連續喚了幾聲後,面色微變,發現妮兒暈倒並非是單純受到驚嚇的反應,至於理由是什麼,目前根本無法判斷。   「麻煩一波接著一波啊……」   泉櫻真的是只能苦笑了。她向來被公認為頗富軍政之才,但開始接手雷因斯的操盤工作後,她確實體會到過去源五郎和小草的辛苦,這群整天出紕漏的傢伙,需要的不是一個軍師,而是一個萬能的天才保母,隨時應變與處理各種層出不窮的意外狀況。   單就一個主將的立場來說,己方能夠常常發揮出意料之外的潛力,那是一件不值得高興的喜事。因為驚喜總是伴隨著驚嚇而來,幸運不是每一次都會出現的,就好像妮兒今晚的突然暴強,現在又莫名其妙的昏過去,如果這兩件事調換一下順序,自己此刻肯定痛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雪太郎怎麼辦呢?」   棘手事物一件跟著一件,泉櫻到這時才有空想起,有雪不知道被關在這裡的哪一處,眼下所見一片兵荒馬亂,石崇又隨時會出現,實在不是去尋找他的好機會。   (沒辦法,只好先放著不管了,但願他吉人天相,好在他一向都是洪福齊天那一型的……)   假如泉櫻知道有雪正和敵人聯手,與另一個敵人大戰,那麼所採取的措施便會不同,但目前她只是確信,一個連八歧大蛇都傷他不得的福星,在這裡多撐上一天應該不成問題的,況且說不定有雪早已趁亂逃回去了呢!   有了取捨,就好辦事,泉櫻撼著妮兒飛上天空,繞了幾圈假動作後,回到了所住的行館。一落地,問明白有雪尚未前來會合,心裡平添一層擔憂,但也不多話,問了海稼軒目前的所在,急急忙忙朝他那邊走去。   海稼軒與妮兒的異變發生得如此湊巧,相互間一定有所關聯,這點問妮兒是沒用的,還是直接問海稼軒比較有效。泉櫻表面行若無事,心頭卻著實焦急,抱著妮兒到了海稼軒的門前,也沒手敲門,只是喊了一句「海師兄」,跟著就一腳踹開門進去。   「海師兄,我有事……」   「別進來,我正在穿衣……」   「啊∼∼」   推門進去的瞬間,泉櫻只隱約瞥見一個上半身赤裸的男性軀體,腦裡頓時一片空白,低低的尖叫一聲,驚得連手上的妮兒都拋了出去,第一時間關門轉身,把身體貼靠在背後的門柱上,猶自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事,只聽見海稼軒憤怒的叫罵聲從房裡傳來。   「彼、彼你娘之的,你這個偷窺的變態女人!連進來前先敲門都不懂嗎?白鹿洞到底教了你什麼?我如果……你幹什麼?」   在海稼軒的怒罵聲中,泉櫻這次竟光明正大地推門走了進來,把剛才被扔在地上的妮兒抱起,放到後頭的房間,跟著回來,好整以暇地拉張椅子坐下,笑吟吟地看著海稼軒。   情勢瞬間逆轉,反而是海稼軒一臉火大卻不知如何發作的表情,兩手緊張地提著褲帶,才要說話,卻已經被泉櫻搶先。   「我剛剛才想起來,你現在不過是個八歲的小鬼,連少年都算不上,有什麼不能看的?我是有夫之婦了,如果不是因為……嗯,那樣的話,說不定就有一個像你這麼大的孩子,有什麼好怕?」   泉櫻的態度落落大方,說來雖然好笑,但連她本身都覺得,自己好像越來越有保姆的架勢了,在雷因斯這邊工作,華發早生的壓力還真是大呢!   「你這女人……趁我狀況不好落井下石,等我武功回復,一定會找你算帳……」   外表只是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連聲音都變得稚嫩,海稼軒的話聽來毫無威脅性可言。尤其是因為變成孩童後,不能再穿飄逸長袍,一時間又準備不了什麼適當服裝,侍女群只好拿了一套戲服出來,讓海稼軒穿著吊帶褲、短袖上衣,還配上一頂鮮黃色的鴨舌帽,整個穿戴完畢後,看來相當地俊美可愛。   泉櫻忍著笑,把昨晚在石崇府第中發生的一切,還有妮兒如何橫掃敵群,如何昏倒之事說了一遍。只是,基於心裡的些許顧慮,她並沒有對海稼軒提起箱子裡有關源五郎的秘密。   「……所以,你就是要我弄醒這潑辣丫頭?這個簡單,我白鹿洞醫道博大精深,這點小問題算得了什麼?」   海稼軒疾筆奮書,馬上寫了一張藥方,喚來侍女去處理,不一會兒就端來一碗湯藥。   大家同坐一條船上,海稼軒沒理由在藥方中弄鬼,更何況以他一貫的氣派,也確實不是那樣的小人。泉櫻為了表示尊重與信任,整個過程甚至一語不問,當侍女端著藥碗經過,只見碗麵上並無熱氣,不像是經過蒸煮,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藥方,只有一股掩不住的辛辣氣味。   「你在白鹿洞到底學了什麼?這點小事就讓你束手無策,往後怎麼能擔當大事?」   「普通的醫道,我也略知一二,但妮兒的狀況特殊。海師兄與她的變化幾乎是同時發生,你功力盡失,她武功暴強,這些太過巧合,我不得不產生某種聯想。解鈴還需繫鈴人,泉櫻才希望海師兄能夠出手相助。」   海稼軒兩手放在吊帶褲的側邊口袋裡,斜眼看著泉櫻。雖然她拱手低頭的姿勢甚是恭謹,但從自己對這女人的瞭解,她現在的眼神,好像已經猜透自己這次偷雞不著的事實,以她的聰慧與精明,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你猜的事,一點事實根據都沒有,不過,我既然答應要幫你,就會做到,剛剛那碗東西,保證一帖見效,尤其是這種場合。」   「這種場合?」   「當年……嗯,根據典籍記載,九州大戰時與魔族死鬥,有些人類戰士中了迷魂攝魄之類的術法,要不然就是被敵人重手擊昏,這碗東西可以讓其中的八成甦醒過來。」   「這麼神奇?用了什麼藥草?」   海稼軒動動眉毛,本來插在口袋裡的雙手拿了出來,慢慢地堵住耳朵,口中逕自道:「指天椒、花椒、胡椒、辣粉……用油混了,從鼻孔慢慢倒進去,理論上最多是從一數到十五就會醒了;數到二十還沒醒的勇者,我至今還沒看過;不過要是真的有人數到三十還不醒,那你就直接辦後事吧!」   一番話聽得泉櫻寒毛直豎,單是想像其中滋味,背後就險些冒出冷汗。一拍桌面,站了起來,還來不及做些什麼,就聽見後方傳來一聲幾乎掀掉屋頂的慘叫,直傳過來,桌上的磁杯、磁碗應聲破裂,紙窗紙門不但糊紙破裂,就連木質部分都出現了裂痕。   泉櫻給這一聲淒厲怒叫貫耳直入,腦裡暈暈,只見一道烈火般的憤怒人影從後房飆出,一下子就閃到面前,抓住泉櫻衣領,面色漲紅,鼻孔就像是盛怒的公牛,不住噴出熱氣,而單從那股撲面而來的辛辣氣味,泉櫻就不難想像妮兒此刻的心情。   「你、你這個陰險的蜥蜴女……」   「不、不要生氣……」   這場紛爭最後仍然是由肇事者擺平,被辣得幾乎要嗆炸開來的妮兒,熾憤的怒意,在看見兩手插進吊帶褲口袋、頭戴鴨舌帽、帽緣露出幾絡雪白髮絲,俊美得有如天使般的海稼軒後,就像奔流江水被大石堵住,雖然好幾次都想一拳打下去,但最後仍是放棄,伸手拍拍海稼軒的帽子,露出一個雖然不好看,卻是發自心中的笑容。   「小弟弟,這種沒禮貌的行為,下次不可以唷!」   難得的溫柔,卻被一語頂了回去。   「你這女人怎麼這麼虛偽啊?都幾歲的人了,還在這邊裝大姊姊,勸你好心一點,早點把自己嫁掉,造福人間吧!」   這一番極其直刺痛處的毒言,自然也造成了應有的效果,如果不是泉櫻慌忙攔阻,再次被氣到鼻子噴出高溫的妮兒,可能就要在這裡演出流血慘劇了。   不過,要勸解,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個東西來分散注意力,泉櫻不敢提昨晚妮兒昏迷前看到的東西,怕造成火上加油的效果,只好委婉地提起有雪仍然沒有回來,多半是還被困在市長官邸之內的事。   「雪太郎吉人天相,不會有什麼問題,可是……最好還是早點把他弄出來比較好。」泉櫻說。   「怕什麼?你難道怕敵人對他嚴刑拷打嗎?這傢伙平常好吃懶做,喜歡對我毛手毛腳,還做官貪污,被人拷打也是活該的。」   話雖然這麼說,妮兒是不可能扔下有雪不管的,儘管她希望能拖海稼軒一起去,但知道他目前功力盡失後,這個報復念頭也就宣告作廢了。   「好,趁著時間還早,我們這就去踩踩敵人的地盤,要是他們敢不交人出來,我就掀掉石崇的狗窩,順便把他的狗頭也一起扭下來。」   妮兒摩拳擦掌,自信滿滿,看過她昨晚戰鬥表現的泉櫻,對這些話毫不懷疑。只要是昨晚那樣的情形再現,石崇九成不是妮兒對手,除非多爾袞突然出現,不然單對單的情形下,目前香格里拉裡頭大概沒人能夠和妮兒對抗,然而,那個穿青斗篷的魔導師很讓人擔心,安全起見,泉櫻決定要和妮兒一起出發。   「兵貴神速,我們立刻出……妮兒,怎麼了嗎?」   正要開門出去,泉櫻發現妮兒呆呆地站著,面上的驚愣表情更是教她萬分不安,尤其是連續問了幾句,妮兒都只是一副極度驚訝的錯愕表情,呆呆地不發一語,這更讓泉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稍一回頭,只見海稼軒環托著手,面上笑容似是譏嘲,換言之,他應該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海師兄,有什麼話請你直說。」   「我大概知道這丫頭怎麼了,不過還是由她親口告訴你吧,反正……又不是女人突然變成了男人,其他的小事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知道海稼軒不會幫忙,泉櫻也無暇去管他,忙扶著妮兒坐下後,再問了幾句,稍微回過神來的妮兒才說了幾句話。   「……真氣……運不上來……」   「咦?」   「我、我運不起真氣,全身內力空蕩蕩的,好像消失了一樣……」   「咦∼∼!」   在泉櫻滿是驚訝的低呼中,雷因斯方面的作廢戰力,新增一名。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六章 現身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六章 現身   與石崇對峙的時間雖然很短,但整個過程中的反應與機智表現,對有雪來說,卻是超乎水準的表現。   把握到石崇的弱點、神奇的卷軸,這是能夠順利攜美逃生的最大理由,不過這些並非沒有代價,當使用卷軸遁地,跑了盞茶時分後,有雪忽然覺得胸口劇痛,跟著這痛楚便迅速擴大,麻痺了整個前胸,當看見濕熱血漬染上了衣襟,他頓時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挨了石崇一掌,當時的傷勢已是極重,只不過因為郝可蓮運氣震傷,這才沒有當場斃命,而後由於卷軸的神奇效果,暫時把前胸傷勢癒合,所以自己才能生龍活虎,與石崇一番對戰。   可是,力分則弱,當自己靠著卷軸噴火與遁地,連續地使用異能,卷軸就無法繼續釋放能量,穩住胸口的傷勢,所以在遁地行走片刻後,惡化的傷勢一下爆發出來了。   (不好,這次糟糕了……)   親親阿純似乎傷得極重,一遁入地下,脫離石崇追擊後,她立刻在自己肩上狂吐鮮血地暈去,現下連自己也要昏去,最壞的情形,就是一對男女就此活埋地底,在嚴重昏迷之下先後斷氣。   (死老三,該是你出現的時候,連叫了幾次都不出來……)   放棄了把源五郎當成召喚獸使用的祈禱,有雪盡最後一份力量,想把卷軸放回胸口,但傷口出血的情形,卻比想像中更嚴重,稍一使力,眼前就發黑暈眩,整個人連著托在肩上的郝可蓮一起倒了下去。   在喪失意識前,有雪好像在黑暗中看見了某樣東西。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因為黑暗中的黑色人影,照理說應該無法辨認,但他卻覺得,有一道黑色身影快速地靠近,跟著,胸口就有了一陣寒意……   「有雪,有雪,醒一醒……胖子,把眼睛睜開……醒醒啊!」   模糊的聲音,聽來渾厚爽朗,依稀像是某一頭久違的公猴子。   「唔……老大,你滾遠一點,有你在……我都會倒楣,你好像是專門吸同伴的運氣一樣。」   「有雪,有雪,醒一醒……胖子,把眼睛睜開……醒醒啊!」   同樣的語句,這次除了倉皇的低聲叫喚,還加上手掌助威,連續幾巴掌讓雪特人稍微回復神智後,他驀地一醒,驚覺到自己剛才的囈語若真聽在蘭斯洛耳裡,後果可能不是進醫院三天就能簡單擺平的。   幸好,醒來後睜眼環視,身旁除了郝可蓮之外,就是一片黑暗,哪有什麼臭猴子的蹤跡?總算可以稍微放心,而胸前的傷口也止住出血,只是和早先依靠卷軸異能癒合的情形,有些不同,不再出血的傷口蒼白如雪晶,摸上去觸手生寒。   「血止住了,真奇怪……」   有雪喃喃自語,抬頭一看,郝可蓮正躺臥在對面,剛才逃脫時沒有時間仔細看,現在近距離之下,這才看清她全身是傷,神情萎靡,尤其是一蘋右手,呈現不自然的扭曲,沾滿了鮮血。   「石崇那頭老奸狗,一動手就用暗器暗算我……」   郝可蓮苦笑著,勉力抬起了右手,有雪看見她右手掌心扭曲變形,糜爛的骨肉中,隱約見到金屬光芒,顯然在兩人初對掌時,石崇手上戴了某種暗器,欺郝可蓮沒有回頭的弱處,一下就暗算成功。   「阿純,你的手……」   「沒什麼大問題,再怎麼說,我和你們這些人類不一樣,這點小傷殺不死魔族的,只要我這一次死不掉,就輪到石崇有大麻煩了。」   目前看來,兩人都沒有性命之憂,只不過目前有雪氣空力盡,怎樣都要先休息一下,才能使用卷軸遁地,繼續逃跑。而或許是缺乏緊張感的關係,明明知道不該,但有雪仍是忍不住朝郝可蓮身上看去。   與平時的妖艷姿態相比,重傷的郝可蓮,困頓神情反而給人一種楚楚可憐的柔弱美感。身上衣衫在激鬥中破損,全身有多處雪白肌膚暴露在外,尤其是隨著呼吸而起伏、彈力十足的高聳胸部,看在有雪眼中,更是比任何興奮藥劑更刺激的東西,看著看著,連自己身上的痛楚都忘光了。   察覺到有雪呼吸有異,郝可蓮當然看出他到底在想什麼東西,雖然心裡並不在乎,但還是有些氣惱地踢了他小腿一腳,卻不料因此震動到有雪身體,斷裂的肋骨疼得兩眼淚汪汪。   「你……你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痛得都快死了。」   郝可蓮與石崇一輪惡鬥,始終被壓在下風,險死還生後,劇烈的體力損耗讓她內息一時間提不上來,沒法再運氣為有雪震傷,但她本就是出身雲夢古澤的毒物行家,對醫道自然也鑽研頗深,雖然不能運使真氣,但卻出言指點有雪,讓他自行捏按自身穴道止痛。   「好一點了嗎?」   「哪……哪有好啊,更痛了,是不是你的方法不對啊?雪特人和人類的穴道不一樣,還是你拿治魔族的方法來治我?」   「哪可能啊?只要是人形的生命體,穴道的位置與效果都是大同小異,同樣的毒藥能毒死雪特人,當然同樣的治療也能治啊!」   「可是,就是沒有效啊!我想……還是用我們雪特人的土方法好了,一定見效的。」   「什麼方法?我身上還有些藥品……」   「不、不用藥,不過……請讓我在你的爆乳胸前睡一覺!」   雪特人瞬間飛撲起身的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很難相信一個五短身材的矮胖子,竟然能有這樣的敏捷身法,像閃電似的急撲那兩座飽滿山峰,不過,完全料準他行為模式的郝可蓮卻搶先一步動作,人還沒撲到,一蘋等待在那裡的右腳已經正中額頭,也不管他肋骨痛是不痛,就把人給踹飛了出去。   「現在不行啦!起碼得等傷勢都好了再說……」   這番別具意義的話語,剎時成了毫無意義的空言,因為被踹出去的有雪滾倒在地上時,已經再次失去意識。重新再把人弄醒,又花了一點時間,但由於先前那番嬉鬧,彼此間的氣氛緩和許多,也間接避免了一個尷尬的局面……就是有雪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從石崇那邊聽到的話。   一直維持沉默不是辦法,但要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經過短暫的考量,有雪還是決定鼓起勇氣開口。   「阿純,你……」   「別問,如果我做好準備,那我會告訴你可以告訴你的事,但是現在不行,我還沒有想好。」   話才問出就被拒絕,這似乎不是太意外的事,但真正讓有雪感到驚愕的,是郝可蓮接下來出口的一段話。   「……我還沒有想好,我甚至也想不通,今天為什麼要這樣救你,我、我不該這麼做的,如果不是因為……那我也就不會露出破綻,石崇他也就不能夠……」   一番話聽來語無倫次,不過曾與楓兒相處過的有雪,卻能明白這裡頭的意思。   生活在黑暗世界裡的人,都有著相同的信念,就是封閉自己的心,杜絕所有的破綻,只要心無牽掛,做起事來就能放手而為,不知恐懼為何物,只會為他人帶來恐懼。然而,一旦心中有所羈絆,原本的銳氣就會減弱,對於生存在黑暗世界中的人,這也就代表被淘汰的開始。   與石崇的一場惡鬥,如果不是因為受到自己的拖累,縱然受到石崇暗算,情形也不會如斯惡劣。過去可以靠著人質與冷血戰術,從容宰殺強敵的人,突然發現自己也有可被威脅的人質,心中的恐懼莫可名狀。說得極端一點,阿純她沒有立刻提掌轟殺自己,消滅「破綻」,自己就應該痛哭流涕地表示感激了。   「為什麼……我為什麼會……」   黑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那喃喃自語的口氣,聽來越來越偏離理性,感覺上倒是與石崇剛才凝望大火的狂嚎有點類似,如果讓她繼續鑽死牛角尖進去,等一下變成了發狂的魔女,倒楣的自己肯定首當其衝。   「等等,阿純,我們不談不開心的東西,你可不可以先告訴我,石崇那傢伙的身邊有什麼人?」   這段話問出之後,又是一陣沉默,但從對面的呼吸聲由急促漸趨平緩,可以知道郝可蓮收攝心神,漸漸回復了理智。   「告訴我應該沒關係吧?你以前跟石崇是……但你現在既然改投鐵面人妖那一派,雖然我覺得只是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可是……總之,石崇就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大家先合力打擊第三者,應該沒有問題吧?」   由於怕刺激到郝可蓮,有雪說話吞吞吐吐,不過最後一句則是任誰也能聽得明白。如果說郝可蓮本來是受石崇派遣,到周公瑾身邊臥底探刺,後來則因為心存叛意,導致石崇要下手誅滅叛徒,那麼石崇就該是大家共同的敵人,提供一點能讓石崇垮台的情報,沒什麼說不過去的。   「石崇,他本身的武功就很高,只不過以前顧忌陸游的存在,一直不敢展露實力而已,陸游死後,他肆無忌憚,才開始進行他的霸業。」郝可蓮說。   「那除了他本人,還有那個連腦漿裡頭都是肌肉的多爾袞以外,他身邊還有什麼高手?」有雪問。   「還有幾個,都是身懷絕技、不可低估的人,可是不知道他能不能使喚得動,也不知道有幾個與他同行……」   說到這裡,郝可蓮的聲音陡然一揚,道:「不好,我忘了那個傢伙,有他在,遁地很不保險,我們必須立刻移動。」   「怎麼了嗎?再發動遁地要一些時間……」   「我這兩天探查的時候發現了一個人,他叫鳩摩獅,精通妖法邪術,石崇把他也調回來的話,就能夠用魔法來搜查我們,單單是躲在地底,根本不保險,我們必須立刻……」   郝可蓮的話聲未完,就覺得周圍開始移動,起初以為是有雪使用卷軸開始遁地,跟著才知道不對,因為有雪本身也是一副錯愕難當的表情。   「有……有結界。」   卷軸的異能已經啟動,但卻無法在地底移動。即使是天位武者,除非是修成萬物元氣鎖,否則也無法拘束卷軸的異能。所以這次敵人是對症下藥,直接以魔法布下結界,讓地底下的有雪無法移動。   郝可蓮見機極快,發掌轟向周圍土石,但重傷之餘,運氣艱難,這一掌竟然轟不出去,跟著兩人眼前便出現光線。郝可蓮適應得最快,但還來不及採取什麼動作,身上一緊,赫然被某種看不見的壓力鎖縛,動彈不得了。   「鳩摩獅,果然是你這頭蠢狗!」   聽見旁邊郝可蓮的怒斥,有雪睜開眼來,看到自己與郝可蓮正踩在泥土上,漂浮在半空中。往下方一看,居然就是石崇的市長官邸,而石崇站在下方,旁邊有一個身穿青斗篷的男人,低垂著頭,面孔被斗篷遮住,瞧不清楚樣子,但卻給人陰森森的感覺。   「鳩摩兄,你的準備措施做好了嗎?」   「結界已經施布完畢,鳴雷……不,郝大小姐放毒用毒的本事,沒有人敢小看,但被四十九重結界阻隔,相信不能對我們造成什麼影響,石兄可以立刻動手。」   「這就妥當了,待我處決了這個叛徒,宰掉那頭雪特豬,再來與鳩摩兄一起研究他的那管卷軸。」   「桀桀,如果真是創世紀……嘿,如果真如所料,那石兄就可不費吹灰之力取得正統繼承權,可喜可賀啊!」   男人的聲音聽來不算蒼老,但他桀桀怪笑的聲音,卻讓有雪覺得陰陽怪氣,加上與石崇站在一起,想來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有雪側頭望向身邊的郝可蓮,只見她雙目緊閉,似乎正在嘗試做什麼,但從緊皺的眉頭看來,多半沒什麼效果,而下頭那一對不住獰笑的奸狗已經要動手了。   「有雪老公……這次對不起了……」   正當有雪一下望旁邊、一下望地面的時候,旁邊輕輕傳來這樣一句歉語,有雪一愣,跟著反而笑了起來,低聲問了一句。   「阿純,剛剛我們昏倒在地底的時候,你有沒有再幫我止血?」   不知道有雪為何有此一問,郝可蓮睜開眼睛,道:「呃……沒有啊,我醒來的時候,你胸口的血已經止住了,那不是你卷軸的異能嗎?」   「我也不確定,不過我相信我的運氣,每次到緊要關頭,一定會有援軍出現。」   說得自信滿滿,有雪突然扯開喉嚨,大喊一聲,「雷因斯的絕世美女們,該是你們發揮義氣的時候了,出來把這兩頭奸狗扁到死為止吧!」   這麼一喊,石崇與鳩摩獅的動作為之一頓。之前他們確實有預料,當捕獲這名雷因斯丞相時,會否出現雷因斯方面的高手援救,己方則可趁機誘殺,不過截至此刻,兩人的天心感應、魔法偵測都傳達同樣訊息這附近並沒有天位武者埋伏等待。換言之,別說雷因斯,任何一個勢力的援兵都不可能出現。   「桀桀,這雪特豬臨死還在發大夢,你的美女援軍怎麼還不出現?」   「渾、渾帳!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正義的援軍就算遲到,也絕對不會不到的……不過看在是絕世美女的份上,兩位可不可以稍微等她們一下,多等上一刻鐘再下手?」   雖然是不合理的荒謬要求,不過由於當事人太過正經的態度,地面上的兩人反而被這份厚顏無恥弄得呆了一下,就連旁邊的郝可蓮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本來的緊張感覺消散無蹤。   「嘿,哪有這種好事?你就請絕世美女們為你報仇吧!」   「哇!你們這兩頭沒耐心的奸狗,我詛咒你們一輩子泡不到妞!」   看著旁邊有雪哇哇大叫的拙樣,郝可蓮真的覺得很有趣,假如就這麼死了,或許會沒有怨恨之心地直達地獄。然而,她的這個心情卻在片刻後急遽地起了變化,再次驚歎起有雪的好運。   「……若前方為黑暗,便斬下黑暗;若前方為光明,便轟殺光明……」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乍聽入耳裡,只像是某個酒醉瘋漢的囈語,但在場的三名天位武者卻同時變了臉色,因為他們的天心意識有了感應,就在離此不足百尺的東方,有某個強大氣息不合理地突然出現。   之前已經預期會有雷因斯的天位高手來援,但當敵人毫無預兆地出現,所有防備措施全部失效,這等心裡衝擊,對石崇確實有著巨大影響。而當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東側,則是看見數十尺外的一處突出飛簷上,出現了一個身影。   黑色的披風飄揚,黑色的大衣、黑色的氈帽、黑色的手套……儘管此刻是朗日晴空,但那副偉岸身軀卻彷彿自生一股黑暗氣勢,把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即使這冷酷的世間,沒有神的存在,但天在呼喚、地在呼喚、人在呼喚,呼喚我打倒邪惡。惡人們聽好,我就是正義與愛的天才魔導師──阿里巴巴古得三世。」   依稀類似的自報姓名,不過才短短一日一夜的的差距,頭銜就已經有所不同,從正義與愛的戰士,榮升為正義與愛的天才魔導師,雖說他身上感覺不出一絲與魔法相關的神秘氣息,但是在這聲自報姓名結束後,黑暗的洪流化作怒濤,向這邊直湧而來。   ※※※   意外成為皇家保母的泉櫻,並沒有什麼歎氣的餘裕,就得再度搶奔趕往市長官邸。   匆匆忙忙攜帶兵器,向市長官邸飛去,泉櫻心裡其實沒有多少把握,因為當石崇手裡的隱藏實力一一浮現,單是與自己族人對上,就足以讓無法放手而為的自己進退不得,更別說還有其餘的高手了。   (只是刺探好呢?還是無論如何都要救出雪太郎?唉……怎麼到這時我還拿不定主意?)   素來重視策劃的泉櫻會陷入這樣的窘境,其實不是她本身的責任,而是各種亂七八糟的變數實在太多了。   照理說,有海稼軒、妮兒這兩個強大戰力在背後支援,她大可只出點子、決策,然後舒舒服服地等待結果,誰知道天不從龍族人願,這兩大戰力等於是相互抵銷,她一個人從出主意到跑腿執行,都得要親力親為。   「可是……不行啊,今天的相關行程,如果不按照預定執行的話,石崇會起疑心的,還有您最好再找個時間練唱一下,因為……」   「我會讓石崇沒空來打擾的,至於其他的行程,反正也是蒙面,你們讓妮兒上陣吧,我都忙成了這樣,沒理由放她一個人輕鬆的。」   當侍女團苦苦哀求指示,泉櫻一面歎氣,一面作著交代。儘管妮兒對於自身狀況十分惱怒,想要拔光海稼軒的牙齒,問出事情究竟,不過眼下的問題太多,只有分開來一一解決。   最可靠的兩大戰力都弄得一團糟,不敢想像以雪特人搞亂子的本事,如果不盡早救回,還會捅出什麼麻煩簍子。泉櫻甚至不敢提出向雷因斯請求援軍的要求,因為聽說除了楓兒姊姊,雷因斯其餘奇人異士惹事的本領也不輸給雪特人,自己如今已是焦頭爛額,不堪再被拋一把火過來了。   (咦?有點古怪啊……)   當市長官邸已經遙遙在望,泉櫻頓生一種很古怪的感覺,因為濃煙還很明顯地往上冒,照理說昨晚的一場喧鬧至今,早該有人滅火、整理,不該讓火延燒至今。是官邸裡出了什麼變故?或是又有人殺進去搗亂嗎?   幾個疑惑在腦裡閃過,當泉櫻進入官邸周圍一里半範圍,腦裡的天心意識頓時劇烈震動,傳達著非同小可的警訊。   (好強大的氣息!為何剛剛一點都沒有察覺?難道……結界?有人刻意封鎖了氣息?)   這氣勢並不是普通的天位武者所能發出,除了無比強大的壓迫感,這股一味偏重霸殺剛烈的魔氣,濃烈得即使在一里之外,仍讓泉櫻寒毛直豎,心裡一再感到不安,抬頭望去,甚至有一種錯覺,彷彿整個市長官邸正被一層深深的黑雲所籠罩,不見天日。   (從市長官邸裡發出來的,世上什麼人有這麼強烈的霸氣?難道多爾袞回來了?可是……多爾袞的魔氣沒有這麼強烈,莫非是奇雷斯?)   腦中閃過幾個當世頂級強者的名字,泉櫻無法確切判斷,只能加倍小心,全力隱匿起自身氣息,減慢速度,朝石崇府第靠近。這時的她甚至不敢想像,如果這股氣勢的主人是敵非友,自己的處境會是如何?   然而,靠得近了,她就發現石崇府第內並不平靜,有數股氣機正自激烈動盪,換言之,就是裡頭進行著天位戰,如果說其中一方是石崇勢力,那麼敵對的一方是……   這念頭才一想,就聽見一陣明顯含帶痛楚的怪叫聲入耳。   「唉耶……」   隨著這聲痛呼,一道青影像是炮彈似的倒飛上天,身影看來有些模糊不清,但泉櫻一眼就認出那便是自己與妮兒所遭遇的怪人。   (果然,在戰鬥的是石崇一方……)   從這青袍怪客倒飛的勢道之急,就可以想像將他轟飛離地的那一擊有多強,而他飛至一半,身形陡然消失,這也讓旁觀的泉櫻暗暗心驚,知道這是使用瞬間移動的徵兆,藉由魔法挪位消失,來卸散身上所受的敵勁,換句話說,這人確實是一名天位魔導師。   (這人應該不弱,能夠把他一擊轟飛,該不會是……)   一個猜測浮現腦海,泉櫻心頭狂跳,正要飛身探看,就聽見石崇憤怒地吼了一聲。   「尊駕武功如此了得,必然不是無名之輩,為何如此藏頭露尾?」   「你說錯了,我是天才魔法師,所以這是魔法,不是武功,廢話少說,看招!」   「你胡說八……呃!」   會一面出手一面喊「看招」的「魔法師」,世上只怕是絕無僅有,當轟雷似的爆響震動耳膜,泉櫻抬頭一看,這次是石崇像斷線風箏般倒飛上天,從他嘴角噴濺的血沫來看,顯然已經傷在這一招之下。   石崇與那名青袍怪客都不是弱者,以二對一,竟然明顯趨於下風,足見敵人的武功強絕,是一等一的厲害角色。而當石崇由空中飆射回地下戰場,泉櫻也已經小心地貼靠在一座塔樓之後,清楚地俯覽著這場發生在市長官邸內的戰鬥。   有雪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空氣球罩裡,旁邊那個重傷的女人,看來很像是郝可蓮。石崇和那名青袍怪客正在地上作戰,而被他們兩人困在中心圍毆的人是……   (阿里巴巴古德三世先生?)   確認了這點,泉櫻有著短暫的驚喜。前晚發生在洞窟裡的事並非夢境,那個渾身黑色裝束的漢子──阿里巴巴古德三世,是確實存在的人物,而他此刻的雄霸英姿,也正與那個晚上毫無二異,拳飛掌舞,勁風橫掃,散發的凜冽魔氣玄黑如墨,迫得身旁兩大高手不住後退,無法正面相抗。   「鳩摩兄,請配合我出手,下一擊我左你右。」   「好。」   發現情勢不利,石崇與那青袍怪客採取更有效率的聯手作戰。他們的默契還算是不錯,有時候雖然喊著一左一右,但真的出手,卻突然變成一上一下,詭變難防。可是不管他們怎麼變化戰術,始終被壓制在下風,無法突破敵人強大魔氣的威力。   而當他們兩人稍微露出疲態,敵人就趁機發動猛招,令他們的破綻暴露出來。   「看本大……呃,看本大魔導師的天才魔法!」   倉促間的慌忙改口,並無損這一招的無匹氣勢,阿里巴巴古德三世往前跨一步,邁著弓箭步的勢子,左肘以一個玄奧的姿勢翻揚起來;當他右腳猛踏在地上,雙臂翻揚,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圓圈後,重重落下,左拳敲放在右拳之上,曾在那個晚上閃耀於香格里拉地底的瘋狂雷電,就在濃烈的玄墨魔氣中爆出炫目閃光。   一道接著一道,超越人類目光的急速,令得周圍十尺之內下起了雷電之雨,連續的紫綠電光,在十尺方圓之內來回竄閃,如癲如狂,追擊噬打著每一具仍有生命跡象的軀體,不死不休。   泉櫻躲藏在十尺之外,不受影響,只是對於這等聲勢暗自心驚;有雪和郝可蓮被四十九重結界封鎖,相對也受到防護,雖然結界瞬間潰滅大半,但一時間卻仍因禍得福,平安無事。   首當其衝的石崇與鳩摩獅就沒有這麼好運了,數十道妖雷魔電,暴閃著燦爛的紫青豪光,夾帶無比的殺傷力,連環朝他們兩人追擊而去。可怕的速度,再怎麼厲害的防禦也不可能完全擋下,兩人連連中招,踉蹌後跌,根本管不了身形究竟露出了多少破綻。   然而,他們畢竟不是香格里拉地底的怪蟲,這些妖雷魔電可以在瞬息間把數百巨蟲殛成灰飛煙滅,卻仍無法對兩大高手造成重傷,相反地,從這一招裡頭,他們還以各自的見識看出了敵人一再掩飾的東西。   石家的武學確有獨得之妙,當石崇運轉真氣,一頭十尺高的透明巨獸驀地出現,將他籠罩在內,擋去轟擊而來的雷電。有了喘息機會,他便能重組攻勢,並且從那一記驚世絕學,看出了敵人的來歷。   「且慢,你這是天魔功的轟雷……」   一再吃虧,石崇這一聲重喝是既驚且怒,但話聲喊到一半,就被另一聲更響亮的重喝給打斷。   「雷你娘親!我用的是魔法!」   巨喝伴隨著一記重拳,痛擊在石崇胸口。剛才還在地上發招的黑衣男子,剎那間就出現在眼前,更驚人的是,當這一拳轟在胸口,石崇才駭然發現原本迫發在體外護身的透明巨獸,不知何時已被擊散潰滅,換言之,這一拳先破護體巨獸,跟著才印在自己胸膛,而這些過程自己居然完全沒能察覺?   瞪大著眼睛,寫著滿滿的質疑與不平,當潛伏的拳勁連串在胸口爆發,石崇便遠遠地給轟飛了出去,墜向天空的另外一頭。一擊之威猶如雷轟電閃,威攝全場,正自奮力承受雷電襲擊的鳩摩獅,看到石崇敗退的樣子,腦中靈光一閃,頓有所悟。   「你、你不是人,是靈……」   「靈你娘親!我是魔法師。」   沒能記取前人教訓,是後繼者最大的遺憾。在這種緊繃的戰鬥狀態,鳩摩獅這一開口,牽動氣機影響,本來要追擊石崇的攻勢,一下子就全部轉向到這邊來,不但已弱的雷電陡然加劇,一發重拳更凶狠地印在他胸口。   比命中石崇時更凶、更霸,那一瞬間的痛楚感覺,讓他意識裡浮現「殺人滅口」這四個字。而拳頭外圍籠罩著一層兩寸厚的魔氣,當拳勁與胸口接觸,護身氣勁、結界被破,傷處與肋骨產生的反應不是破損,而是被「吞噬」,彷彿那個拳頭是某種殘戾凶獸的巨口,一口咬下,傷處完全被吞噬掉,傷勢重得無以復加。   同樣是在慘嚎聲中,這名魔鷲法師鳩摩獅遠遠地飛了出去,至於會以怎樣的形式落地,現場就沒人關心了。而儘管兩名敵人都已經重傷離場,卻不代表現場的問題已經解決了。   「好、好厲害啊!你真是……」   「是你娘親!」   似乎是戰鬥的高亢情緒沖昏了頭,當雪特人習慣地對勝利者拍馬屁時,阿里巴巴古德三世反身就是一記重拳,輕易轟潰有雪周圍的殘餘結界,緊急化剛為柔的拳力則變作狂風,將他和郝可蓮一起吹衝上天。   「啊∼∼沒天理啊∼∼」   當雪特人隨風飛向天際,警覺到自己失手的黑衣男子似乎想要做些什麼,但一陣溫柔的女子嗓音,卻在他身後響起。   「這位先生請留步,請問……」   「問你娘親!」   「啊!」   當巨喝聲如雷入耳,泉櫻在那一刻確實感到了恐懼,因為看見石崇與那青袍怪客中拳倒飛的慘狀,如此威猛,恍若集天地風雷於一拳的重擊,她真是無法想像,要是中拳的換做是自己,會有什麼結果?   運起龍體聖甲,或許會讓情形好轉一些,可是泉櫻卻改變主意,決定相信自己的感覺,相信那天晚上讓自己整個身心如沐春風的溫暖,主動跨前一步,不做任何抵抗。   拳勢來得好急,激起的勁風,令髮絲飛飄揚起,刮面生疼,幾乎就要錯疑那是一個三尺大的巨拳,泉櫻甚至懷疑,如果自己毫不抵抗地以血肉之軀挨了這拳,會不會當場就粉身碎骨?   可是,那一拳終究沒有落下……   泉櫻睜開眼睛,剛好看見黑衣男子收拳斂勢,轉過頭去,動作之疾,甚至不及讓她看到他的眼睛。   「這位先生,請您留步,我有些話想……」   「請不要說,這位美麗的女士,雖然你的天香國色讓我心醉,不過你已經是有夫之婦,而我……則是一名天生孤獨的正義之士,注定要行走四方,鏟奸除惡,現在壞人已經受到懲罰,我必須忍痛離開了,請不要勉強我留下,因為你含淚的呼喚,會令心懷正義的我悲痛萬分。」   簡單的一句問話,卻引出對方這樣一大串長篇話語,後頭的泉櫻不由得一呆。然而,儘管自己所熟知的那個男人,不可能這麼文謅謅地說話,但以她的精明,又怎麼會聽不出那一絲刻意掩飾的熟悉語音?   (喂喂喂,男人,你既然想要靠偽裝和蒙面來騙人,那就別用沒偽裝的背影來面對人啊!本來就已經偽裝得夠爛了,現在一看就更……)   心中的懷疑,在隱約看到「阿里巴巴古德三世」好像是拿著一張紙條,照著上頭文字念誦時,完全得到了肯定。不過,雖然心裡很想笑,但是深知何謂傳統婦德的她,仍擺出善解人意的溫柔一面。   「這位俠士,承蒙您兩次伸予援手,我非常地感激,可是我覺得您與我的一位熟人實在非常相像,不知道您……」   「不,你搞錯了。儘管這世上有人聲音相像、背影相像、連毛的位置都長得一樣,不過那仍然還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即使是雙胞胎,也是不同的人。我不是你所想的那個人,過去也從未與你見過面,而且……而且你的那個熟人是一名武者,我則是天才魔法師,我們是完全不同的。」   (喂喂喂,男人,你一直堅持說自己是魔法師,就是為了這個嗎?你這麼爛的謊話理由,說出去有沒有人肯相信啊?因為這樣被你轟出去的石崇,好像有點可憐吧……)   泉櫻聽得冷汗直冒,險些克制不了面上表情。不是前天晚上才見過的嗎?而且如果真的是從未見過面的話,怎麼自己還沒解釋,他就知道自己指的那個人是武者呢?這麼不打自招、掩耳盜鈴的說謊者,自己在日本居然對他的謊言毫不懷疑,想想真是好悲傷啊!   可是,看他說得那麼認真,以為謊話十全十美的樣子,反而不好意思去揭穿,那該怎麼辦呢?   「嘟!嘟!嘟!」   突然的響聲,打斷了黑衣男子的發言,泉櫻這時才發現到,他別在胸口固定披風的那塊黑色徽章,突然變成了橘紅色,並且不住作響。   而從徽章變色作響的那刻開始,黑袍男子的語氣裡有了一絲急惶,聽出事情不對的泉櫻想要靠近追問,卻被他很緊張地一指一叫。   「小心!你旁邊有只大蟑螂!」   「啊?」   在香格里拉地底的不愉快經驗,讓泉櫻立刻有反應,瞬間往旁挪開三尺,擺好反擊架勢,卻隨即醒悟自己被愚弄了,再一回頭,阿里巴巴古德三世早已經消失無蹤,不曉得往何方去了。   「真是的……怎麼這個樣子?可別真的有什麼事才好啊!」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七章 情暖冤家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七章 情暖冤家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搹菪捖ㄔ姦p盟搨赫璅蔗   當市長官邸的一場劇鬥打得如火如荼,最後以這樣的形式收場時,身在行館中的妮兒等人,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真是不甘心,被那個蜥蜴女搶光了風采,有機會痛扁石崇,這種機會我也想要啊!」   「痛扁了石崇,卻拿不到通天炮,你們是不是有點忘記本來的目的了?再說這機會給你也沒用,一個武功全失的廢人,到石崇面前又能做什麼?謙虛點閉上嘴吧!」   「唷,看看是誰在這裡胡吹大氣,原來是身高矮矮的海稼軒海大俠,個頭雖小,口氣倒是不小……你這個死小孩,自己還不是一樣武功全失,哪裡有資格嘲笑我?告訴你,就算我們兩個都失去武功,我的力氣還是比你大得多,一樣可以把你欺負得死死的。」   「彼你娘之的,力氣大有什麼用?難道你以為石崇會把你傳喚進府,表演大力氣舉重嗎?」   一輪對話充滿火爆意味,如果不是因為兩人最後尚有自制力地把頭別開,說不定就要打起來了。   在泉櫻離開後,侍女團則像洪水一樣湧了進來,訴苦不絕,妮兒雖然想再對外稱病一天,但侍女團的齊聲反對,卻讓她改變了主意。   「嗯,再讓歌迷一直等下去,太對不起他們了,我自己也是歌迷出身,非常瞭解那種感覺的……這樣吧!幫我更衣,今天由我親自上場。」   聽到這個要求,侍女團不禁有些面面相覷,但看妮兒這麼興致勃勃,也沒有理由拒絕,就以專業速度開始幫她更衣上妝。   「等一下的記者會,妮兒小姐知道該怎麼回答嗎?」   「不用擔心,我以前也當過藝人,和那個沒經驗的蜥蜴女不一樣,再說有什麼比較難的問題,你們直接傳紙條給我,或是用老樣子的悄悄話,那就行了。」   藝人的換裝甚是繁瑣,要抹藥改變髮色,也要同時做好髮型,一層一層地換上華服長裙,身上還另外噴抹獨特薰香。妮兒只著一件貼身的單薄褻衣,盡顯少女窈窕的青春曲線,任十多名侍女忙而不亂地快速進行工作,口中還順便處理問題。   「安全起見,等一下不要讓太多人進場……不,或許讓多一點人進場,混亂的情形反而對我們有利。」   「妮兒小姐請放心,一般記者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不過石崇那邊……」   「石頭那邊自然有蜥蜴去對付,反正他忙得沒法出現,我們就趁機會把事情搞定,一舉兩得。」   「妮兒小姐……之前一直都沒發現,原來你那看起來很貧乏的胸部,脫掉衣服之後還滿有料的嘛!這算是發育有成?還是發育太晚?」   在侍女團的大小重點提問聲中,這一個問題顯得格外刺耳,妮兒先是一呆,跟著就發現原來之前的清場並沒有做完全,海稼軒斜斜地倚靠在門口,發出冷淡的嘲笑。   察覺到這一點的侍女團似乎想要告罪,但妮兒的反應卻直接得多。   不論何時都維持著典雅的微笑,這是天香苑教導的典範,只不過看在侍女團眼中,渾不在意自己幾乎半裸的香軀,大剌剌地站起來,笑著朝海稼軒走去的妮兒,那抹微笑卻不見溫柔,反而像是隱藏著殺氣。   「你……呃!」   「轟!」   力氣大與力氣小的勝負,一瞬間就分出來了,海稼軒雖然以神妙步法閃避,但卻吃了步子太小的虧,還沒能夠移位,就中了妮兒橫掃過來的一腳,被踢得飛出去。   「別以為樣子變成小鬼我就不敢打你,告訴你,欺善怕惡是女人的特權,下次再得罪我,你就死定了。」   「……普、普通的小鬼早就死了。」   侍女團的竊竊私語,正代表著她們的驚歎與敬畏,尤其是看到海稼軒身後的那半堵牆壁,隨著他一起倒飛出去,能夠只是快快樂樂當觀眾,不必實際親身參與的她們,更是由衷地謝天謝地。   整個準備工作很快地完成,當成果展現出來,侍女團都覺得非常滿意。假如是楓兒在此,或者是由石崇這等狂熱歌迷來看,或許會覺得有些不對,不過普通人乍看之下應該是分不出差別的。   「裝扮上是堪稱完美了,可是……體型上好像小了一號。」   「只有將就了,希望人們看不出來吧!比起體型……動作才是大問題呢!」   侍女群的擔心並非無因。連她們也沒有想到的是,當妮兒換好衣服、上好妝,一看鏡子之後,整個人先是呆滯,跟著就顯得相當「鬥志高昂」、「情緒亢奮」,擺明是第一次做偶像扮演的興奮過頭。   「衝啊!我們上陣去吧!」   當妮兒這樣下令,侍女群雖然感到不安,但也沒得阻攔,頂多只能要求「夢雪小姐」稍稍冷靜,至少別太過兩眼通紅,不然給誤認為雪特人,那就糟糕了。至於夢雪小姐平時行走儀態優雅,從不會做出提起裙擺走路的粗魯事,這些已經沒時間多管了。   代替泉櫻上陣的妮兒,雖然略嫌活潑與多話,但大體上應對仍算得體,對著底下一眾疾筆奮書的記者侃侃而談,簡單交代了離開香格里拉後,半年多來的主要行程與見聞,同時也正式確認,在十五天後於香格里拉舉行演唱會。   簡短交代是沒有什麼問題,可是當話題扯開,問到一些較為生活化的瑣事,妮兒的回答就很獨特而率性。   「喜歡吃的東西啊……鹵蛋很好,螃蟹也不錯,不一定要貴的才好,好吃就行了,而且,我也很喜歡吃青菜,從來不挑食,每餐都要三碗飯,甜點另外算……」   「關於男人嗎?我沒有打算那麼早結婚,可是我比較喜歡高大威武、個性爽朗熱血的男子漢,什麼?猛男嗎?不是啦,呵呵……不過勉強也算吧!但最近也開始欣賞溫文儒雅有氣質的男人,反正我說過,我的口味很廣,不挑食的,哈哈哈……」   每回答一個問題,侍女群的心就往下沉一層,到後來不是淚眼汪汪,就是欲哭無淚,紙條如雪片般傳遞過去,哀求妮兒小姐早點下台,別再折磨她們虛弱的心臟了。   也正因為忙亂,她們一時間也沒有察覺到有一個人影在後台悄悄出現,無聲無息,偷偷一動手,就是一名侍女倒了下去。   台前的妮兒仍處於亢奮狀態,不料卻碰上了麻煩。本來只要單純接受偷偷傳來的紙條或傳聲,就可以回答的問題,卻因為一件由市長親信所透漏的秘辛,而增添了許多的波瀾。人們開始追問,有關私生子的傳聞是真是假?   「聽說您這趟離開風之大陸,有在海外進行醫療手術,是真的在……」   這個問題實在是太污辱人了,妮兒甚至想大聲吼回去「難道我這麼細的腰看起來像是生過孩子嗎」,不過,礙於要捍衛偶像的形象,她只能照著傳來的紙條回答。   「嗯……我想各位聽到的,都是不實的傳聞,海外的醫療技術很進步,我也受惠良多,但並不是各位所聽到的那個樣子。」   「那麼可否請問您到底做了什麼樣的手術呢?」   「嗯,我是歌手,我所做的手術,自然是有關唱歌的了,有個專業名稱,換做我們的語言就是……嗯,閹、閹割?」   一直苦等紙條不到,妮兒有點支支吾吾,好不容易等到了紙條,妮兒的眼睛險些凸了出來,失聲叫了起來,待得滿室一片嘩然,這才驚覺不妙,急中生智,連忙補過。   「我的意思是……嗯,我其實是說,割……割雙眼皮的手術。」   這句話實在轉得太硬,無法讓人信服。   「為什麼割雙眼皮就會對聲音有幫助呢?夢雪小姐。」   「因為……因為這個……哈哈哈,這個就是所謂異大陸的魔法,為什麼割雙眼皮就會對聲音有幫助,那你得要去問別塊大陸的人啊!」   「死無對證」一向是堪稱完美的最佳回答,不管碰上什麼問題,「異大陸」一詞本身就是難以查證的障壁,雖然妮兒的回答怎麼聽都像是一個很難笑的笑話,可是人們也將信將疑,被迫中止這個話題。   勉強把窘境應付過去,妮兒隱約從布幕的空隙中,見到海稼軒把昏迷侍女一一拖走的身影,這才知道那張荒唐紙條的由來,心下大恨,只想要衝進去,把這個害自己出醜的臭小鬼給抽筋剝皮,無奈卻找不到離開的好理由。   也不知道該說是幸運或是不幸,老天似乎聽見了妮兒的祈求,就在她暗自握拳,面上仍然掛著微笑,拳頭卻已經握到青筋暴露的時候,上頭忽然傳來轟然聲響,有某樣東西撞穿了屋頂,筆直掉落下來。   「搞什麼鬼?隕石嗎?」   假如真是隕石,那麼這裡就要傷亡慘重了。幸好,撞擊的力量與程度比隕石小得多,雖然瞬間將屋子弄得半毀,瓦墜木落,人群尖叫走避,但是看情形,倒不至於出現什麼傷亡,只是虛驚一場。   然而,當妮兒以好奇的心情,確認了墜下來的東西,她確實也被嚇了一跳。   「怎麼……是你們?」   ※※※   當泉櫻難掩不安地回到行館,見到侍女群嚴格把守住各處出口,本來是接待大廳的位置幾乎整個塌陷,心裡頭就知道不妙了。   來不及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搶進屋子裡去,才剛踏進去,就聽見裡頭很明顯的吵鬧聲。   「發生什麼事了?」   「一言以蔽之,今天在香格里拉上空飛來飛去的人實在太多了,因為空中交通過於頻繁,所以就容易出飛安意外。」   戴著一頂鴨舌帽,斜斜靠在門邊,冷淡回答泉櫻問題的,自然是海稼軒了。   「……原來如此,所謂的飛安意外,也包括了不明墜落物體是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為了紀念今天的特別性,應該將之訂為『香格里拉飛行日』。」   「橫豎沒有假可以放,什麼特殊紀念日倒是都無所謂,不過師兄你的黑眼圈是怎麼回事?」   黑眼圈的形成,實在是無妄之災,當妮兒處於暴怒狀態,海稼軒想要上前說兩句話時,妮兒突然轉過頭來,撂下一句「我記起來了,你也有份」,然後也不管目標是否人小力弱,一拳正中左眼。   「……我不想解釋,反正,等我武功回復,這個沒禮貌的丫頭就有好戲可以看了。」   造成海稼軒被波及的騷動,現在正激烈上演中,而騷動的源頭,是剛剛破屋而降的雪特人。有雪能夠逃脫石崇的掌握,平安歸來,這本來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無奈他身邊還多了一位昏迷過去的客人。   這個客人的特別處,就是外表看來不但傷勢沉重,失血頗多,而且更糟糕的是,她的右半身從右手掌開始,慢慢地呈現石化狀態。這種情形如果不是碰上魔法師,就是碰上石字世家的高手,依照香格里拉的情勢來推判,還是後者的可能性居高。   妮兒與郝可蓮有多次敵對的經驗,這時一眼就把她認了出來。雙方敵對的情勢壁壘分明,她的主帥周公瑾更是雷因斯死敵,仇人見面,哪有手下留情的道理?只不過因為敵人昏迷不醒,趁這時候下手說不過去,所以妮兒命令侍女們取水來,要把人弄醒,再一掌讓她死而無怨。   侍女們應命去取水,但有雪則開始阻攔,先是說應該扣留她當作人質,跟著又說留下她性命,慢慢逼問情報,這才是對雷因斯最有利的做法。   妮兒不是沒有考慮過,但郝可蓮本身的危險性,還有過往累積的宿怨,不當場斃掉她就已經很不痛快了,更何況要設法醫治她的石化與重傷?   反覆考慮了一下,最後妮兒還是寧願現在就把這大禍害給清除,不用留到未來增添遺憾。而有雪勸說的積極態度,則讓她慢慢由狐疑變成肯定,最後更勃然大怒地發起脾氣。   「……反正,我這都是為了雷因斯著想,你如果硬要在這時候動手,就是枉顧國家利益,是歷史的罪人!是人類與民族的罪人!」   「放你的狗屁,你什麼時候學會陸老兒那一套,用人類和歷史來當大帽子了?告訴你,那一套過時了,而且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根本就是被那個妖女給迷得神魂顛倒,所以才在這裡胡說八道。」   本來就不可能隱瞞多久的事,理所當然地被拆穿了,不過爭吵的溫度卻並未稍減,反而越來越趨白熱化。   「貪污也就算了……不,貪污就已經夠不可饒恕了,你現在還想袒護她,這根本就是叛國的行為。醒醒吧!這女人冷血毒辣,反覆無常,有什麼好?」   「有什麼不好?人家長得美麗,胸部又比你的大,你這算是忌妒嗎?」   被有雪這一下頂撞,妮兒先看了一下郝可蓮緩緩起伏的高聳胸口,再看看自己,跟著就大怒道:「你大有什麼好?你大淫蕩,而且我的也發育健全啊!就連那個剛剛變成小鬼的色狼海稼軒,都抵抗不住誘惑來當偷窺淫魔,不信你問他?」   本來想苦笑著勸解說「你們好像越說越離題,停止爭吵吧」的泉櫻,聞言雙目圓睜,瞪向海稼軒,後者則是一臉驚惶,連忙搖手道:「不、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這邊餘波蕩漾,那邊處於爭吵中心的兩個人,則是仍然鼓躁不休。妮兒質問起有雪,當日也是在自由都市,他曾經親眼目睹這女人的辣手,而他現在的做法,以後要怎麼向楓兒交代?   「總之,你不能忘記自己的立場與身份。迷戀上女人,就變得像公狗一樣,這種男人最下流了!」   一番話妮兒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但同樣是堅定立場的有雪,也表現出絕不退讓的激烈態度,表示再怎麼說那又不是自己的妹妹,默哀三分鐘就算了,沒必要被困鎖一輩子,而且……   「……別把我說得好像罪大惡極一樣,我高興當公狗你管得著嗎?再說當公狗的又不只我一個,你哥哥還不是一樣為了泡妞就把過去的舊帳給拋開了,他是老大,他下流就可以,我有樣學樣就不行?你們兄妹兩個才真的是狼狽為奸!」   口不擇言的雪特人,產生的傷害效果相當驚人,而且還重重地波及旁觀者,泉櫻跨前一步,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最後卻輕輕一掌拍在門柱上,歎了一口氣,雙肩一垂,掉頭離開了。   假如妮兒這時候有任何的表示,不管是什麼,都會令泉櫻感到相當地難堪吧?然而,妮兒就好像被氣昏了一樣,對有雪的這句話充耳不聞,往前跨一步,一舉手就把他給拎了起來。   「好啊,你這個死男人,以為有一點小成就,就可以得意忘形了嗎?告訴你,別以為自己了不起,要不是看在還有一點情分上,我現在一掌就斃了你。」   「有本事就放馬過來啊?難道我會怕你這個死平胸恐龍女嗎?你別忘了,我怎麼說也是個宰相,你不幫我,我就投靠到石崇那邊去,漏光你們的機密。」   「哈,我好害怕啊!你這宰相有什麼了不起?能夠被你漏給石崇的情報,那種情報根本就沒有什麼重要性,你高興對誰說就對誰說吧!不過我一定會在你張嘴之前一掌打死你。」   雙方互不退讓,越吵越激烈,最後就上演了全武行,不過,太習慣於運用自己力量的妮兒,一時之間忘記自己力量全失,只剩下天生神力的事實,發勁時真氣運不起來,這一下空檔,給了有雪可趁之機,掙脫開她的鎖拿,翻滾到地上去。   妮兒失了先機,但出手仍是很快,只不過還是慢了有雪一步,被他再次滾身躲開,同時拿出了懷中的魔力卷軸。   「臭女人!你等著瞧吧!我一定會讓你後悔今天的所作所為。」   「在那之前,你就已經沒命了,別想跑,給我留下!」   妮兒氣憤的奔趕,但有雪一把抓住郝可蓮,當卷軸的異能發動,兩個人立即沉入地面。無法發動天位力量,妮兒的重拳破壞力有限,雖然把地上打裂了一道大縫,但卻沒能對消失的有雪做些什麼。   「可惡,給他跑了!」   氣憤有加,但妮兒卻不認為有雪能夠幹出什麼威脅,這個雪特人如果真是那麼有本事,就不會一直在雷因斯混吃等死了。相較之下,另外一件事才讓她比較困擾,那就是有雪剛才所說的話,儘管當時自己假裝作沒聽到,可是,當眼前專注的事物消失,那些話就像是噬咬人心的毒蟲,慢慢地在心頭留下酸楚的味道。   「你哥哥還不是一樣為了泡妞就把過去的舊帳給拋開了,他是老大,他下流就可以,我有樣學樣就不行?你們兄妹兩個才真的是狼狽為奸!」   當這些話開始在耳邊深深地迴響,向來維持著爽朗精神的少女,也不禁暫時失去活力,蹲坐了下來,望著門口的方向,幽幽地歎氣。   (我……到底該怎麼做?到底怎麼樣才是對的呢?)   ※※※   妮兒有餘裕慢慢思考自己的處境,不過逃亡中的雪特人可沒有。連續的沒命逃亡,體力的耗損,加上他原本身上就有傷,經過一輪潛地與狂奔之後,他也累得沒有行動力了。   找了一處暫時還算安全的躲避處,他把郝可蓮先安置於斯,自己卻沒有休息的打算,而是先忙著找水。連續的激烈動作,雪特人的喉嚨早就幹得像是要燒起來了。   沒有多餘的第三者在,但郝可蓮卻把他的動作都看在眼裡。其實在有雪與妮兒激烈爭執時,郝可蓮便已經醒來,只不過為求安全,她裝做不省人事,以便在最有利的時候,驟施突擊來脫身。   聽見有雪與妮兒的爭吵,她覺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個雪特人的色膽包天,已經大到了肆無忌憚的程度,其實以他貴為一國宰相的權位,手上雖無實權,但累積的財富應該也不少,加上有王室與白字世家在背後撐腰,大可以在雷因斯過著艷福無邊的放蕩生活,為什麼會像個初出江湖的小伙子,為了美色捨生忘死呢?   不過,當有雪和妮兒鬧翻,他抱起郝可蓮潛地、全速逃離時,那種一心一意要把她帶離險地的專注,讓郝可蓮心中的幾分笑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些酸楚、有些不忍、有些……難以解釋的複雜情緒。   (真是的……這些東西,有什麼好感動的呢?這根本就不像是我……)   過去在艾爾鐵諾宮廷任職,自己艷名遠播的時候,曾有幾個貴族受到自己媚惑,以持匕首刺胸的激烈形式,來表達對自己的竭誠狂愛,因而死於非命,那時的自己對此不過是輕蔑地一笑,冰冷的心境未曾起過波紋,而現在這個雪特人明明沒有什麼特別的,為何自己的心會這樣不平靜呢?   「阿純,你醒了嗎?要不要喝杯水?你一定也渴了吧?啊,你右手的情形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石崇的化石邪功誠然厲害,自己與他對掌時,被他在掌上套戴暗器所傷,一下子破了掌上氣門,給化石勁侵入,之後雖然用盡天位力量竭力逼運,但重傷之軀力量不足,只能延緩化石勁的侵入,無法將之驅出。   「天魔功」、「化石邪功」這一類有附加屬性的特殊功法,與自己的毒掌類似,只要一旦入侵經脈,就很難驅除出去,石崇那頭奸狗似乎還特別使了變化,即使自己能不惜代價,強行鎮壓傷勢,回復五成內力,可是看化石勁侵體的詭異狀態,如果沒有石崇的獨門手法,恐怕是難以驅除的。   現下只能眼睜睜看著整條右臂逐漸石化,即將蔓延到右半身,這情形又能好到哪裡去?唯一的好處,就是不用擔心止血問題了。   不過,聽著雪特人連珠炮似的拋出這一堆問題,關心之情溢於言表,郝可蓮還是覺得很舒服,面上泛起微笑,搖了搖頭,心裡忽然一動,向有雪招了招手。   「咦?什麼事?啊……」   只來得及叫個一聲,有雪被郝可蓮的左手一拉,腳步站立不穩,一下子就跌到她身上,撞個滿懷,面部則是感受到一陣結實而又溫暖的豐滿彈性,當那股特有的濃郁馨香傳入鼻端,雪特人恍若身在雲端,飄飄欲仙,只不過腦裡還知道目前不是大佔便宜的好時候,能嘗到這意外甜頭,就該滿足收手,別因小失大。   不過,胸部的主人卻比他預期中要開明得多……   「不用急著起來唷!有雪老公,你可以感覺看看,奴奴的胸口還有波動吧?」   「呃……是啊,是啊,你的這個波動實在是……非常地洶湧啊!」   「只要胸口還有在動,心還有在跳,我就不會有事,所以,你可以不用那麼替我擔心。」   擔心嗎?事實上,有雪也沒法再去想什麼擔心不擔心的了,軟玉溫香抱滿懷,耳裡聽的是輕語呢喃,臉上碰的是媚骨如酥,儘管自己體內每一根骨頭都在哭訴傷疲交煎的痛楚,兩人滿身的血腥又很煞風景,不過雪特人還是覺得,這是自己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刻了。   這樣的無聲溫存持續了片刻,但有雪最後還是決定站起身來做事,理由不是因為厭倦了這樣的溫存,而是希望能更長時間地擁有。   「有雪老公,你靠得不舒服嗎?還是我們衣服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居然有男人能從自己的媚惑中脫身,郝可蓮不知道應該吃驚還是傷心。   「不……感覺很舒服,可是,如果再這麼靠下去,阿純你就會慢慢變成石頭,你那個成熟飽滿的胸部,也會變得像硬梆梆的冷麵包一樣,如果這種情形出現了,我的幸福、我的幸福就……哎呀!」   慘叫中的有雪,被郝可蓮在腦門上重重敲了一下,儘管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不過那麼誇張的表情與聲音,還是讓她很想敲一下。   「你待在這裡,我出去想想辦法,你放心,我一定會找到辦法來救你的。」   說得比唱得還容易,即使有雪能夠求助於妮兒,得到雷因斯一方的助力,都未必有辦法驅除化石勁,眼下只有單槍匹馬一個人,更沒有成功可能,郝可蓮實在不知道他能夠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不過,一定有我能做的事,而且……一定有只有我才能做的事,我是個男人,這是我做事的時候了。」   可是,聽到他這麼說,郝可蓮的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在原本的心理界定中,這個雪特人是屬於可以一起享樂,但自己不會與他患難的人,說得正確一點,當他有難的時候,自己可以順便去拉他一把;不過當自己處於患難,卻很不願意被他給看見,所以當他擺出一副這樣的態度,自己的心情實在很複雜。   而且,這個男人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這些事……   「嗯,我想不完全是為了阿純你吧!有某個部分,我也是為了自己。」   難得做這種風格的發言,有雪的表情也有些不知所措。   「其實我偶爾會羨慕我家的猴子老大,他雖然愚蠢無知自大又好色,但很多時候真的很有男子氣概,我想……那麼多女人肯跟著他,或許也是為了這個理由吧!阿純你曾經說過,我這個樣子是不行的,在那之後,我一直努力想要改變自己,現在終於有一個證實的機會了,所以……我想當作一個考驗,試試看自己到底有沒有改變。」   這樣子的說話,與其說是自信滿滿,不如先形容為大言不慚,但郝可蓮卻無意嘲弄。有雪的話,確實觸動了她心中的某處,而出於一種難以解釋的情緒,她很自然地說出了某句不該說的秘密話語。   「你知道嗎?我……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   「嗯,這個我曉得,所以我努力去改變自己,希望有一天能夠……」   「不,不管你做些什麼,我們最後也沒有任何可能,我……我已經有了一個男人。」   看似驚人的話語,雪特人卻沒有什麼劇烈反應,只不過在聲音中稍稍地表現了吃驚。   「什麼?不會吧?我是說……這怎麼可能呢?你坦白一點說沒有關係,我受得了的,那個一,後面應該還要加兩個零才夠吧?嗯,可能要加到三個才夠,我之前就聽說,像你們這種專門從事地下活動的女人,每一個都是在比失身次數多的,百位數毫不稀奇啊!」   「……我宰了你喔!」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啦!我想要說的是……」   即使是雪特人這樣膽大無畏的個性,在這麼說的時候,表情也顯得很古怪,相當地忐忑不安。   「一般人是怎麼說那句話的……呃……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參與,不過你的未來一定……」   「……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所謂的晴天霹靂,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當郝可蓮以平靜而徐緩的語調,緩慢說出這一句決定性話語,本來還掛著幸福笑容的有雪,表情就像是開著巨船撞著了冰山,慢慢地沉沒滅頂。   ※※※   不幸掛上「雷因斯·青樓聯盟童子軍團最高負責人」頭銜的泉櫻,對於自己只不過稍微離開一下,平復情緒,回來之後立刻面臨這等處境,感覺到極度扼腕。   「我真是佩服你啊!為什麼我才稍稍離開一下,你就又和雪太郎捅出問題了呢?」   「你這麼說是在怪我嗎?敵我不分的,是那個被女人迷昏頭的雪特人耶,你也不聽聽看他那時候說的鬼話,我真是被他……」妮兒不滿道。   「不管怎麼說,大家始終是自己人,你有不滿,可以和他慢慢說,不用弄得……」   話雖如此,但泉櫻心裡也有數,要急性子的妮兒靜下來,和雪特人有話慢慢說,那根本是癡人說夢的傻事。   「……都是我不好,我明明知道妮兒是這樣的個性,當時就應該留在這裡,不讓事情更惡化的……」   泉櫻這種因為負責任而產生的自我埋怨,在雷因斯陣營中是非常寶貴的精神,因為這團體中的大多數人,在長時間與蘭斯洛、妮兒這對兄妹共事後,都已經充分明白「擔心得越多,痛得越多」的寶貴道理。   回顧進入香格里拉以來波濤不斷的情形,之間的經歷真是大起大落,敵我優勢不住逆轉,但如今擺在眼前的情形是:香格里拉城中的天位戰力只剩泉櫻一人,雖然敵人那邊也是一群傷兵,但如果敵方有強手來到,泉櫻確實沒把握能護得身邊這些人周全。   「保護?真荒唐,就算外表稍微有點不利,但可別把我和只懂得靠怪力使蠻的恐龍女相提並論,區區石崇小兒,我不放在眼裡,你保護好你自己就成了。」   「說我是恐龍女?你這個死小孩,人沒三斤肉,放屁的本事倒是挺有一手,不用等石崇那個變態佬了,我現在就讓你知道成人世界的殘酷。」   當海稼軒與妮兒這一對失去力量的搭檔言語不投機,再次打成一團,泉櫻也不得不悲歎,為何自己要負責保護這種人?   但目前實在不是自傲與逞強的時候,就手邊的情形而言,自己無疑是需要援軍,而之前試圖與雷因斯取得聯絡的回報,則在這時候傳來。   整個稷下目前沒有能夠作決策的人。蘭斯洛陛下據稱仍在閉關未出,小草、梅琳則是率領了魔導師部隊進入自由都市,消弭紊亂的天地元氣,根本處於封閉的狀態,外界無法接觸。   決策性的工作,目前是移交給北門天關的源五郎作裁決,然而,泉櫻卻收到了一個由北門天關傳來的消息。   事情發生在數天之前,但由於情報封鎖與阻隔,拖延到今天才傳過來,那就是數日以前,本來與五色旗在北門天關對峙的艾爾鐵諾軍,已經全數撤軍,而源五郎副帥則於敵軍撤退後,稱病告假,無法聯絡。   乍聞這消息,泉櫻有些吃驚,但隨即領悟到這不過是源五郎藉以脫身的理由,因為北門天關的敵軍撤退,以他的智慧,必然會盡速前來目前已成第一戰線的香格里拉。   (不過,花天邪那邊是怎麼回事?有什麼理由讓他突然撤軍?這樣子做符合二師兄或是石崇方面的利益嗎?或者……是他與源五郎師兄達成了什麼協議呢?)   可能牽涉到的陰謀層面太多,泉櫻也無法判斷,但既然源五郎離開了北門天關,花天邪又已經撤軍,很大的一個可能,就是多爾袞也前來香格里拉了。   (這可麻煩了,我可不至於自大到認為可以和那位先生一戰啊……)   多爾袞是足以與恩師陸游互爭高下的強人,「八陽烈焰刀」更是威猛絕倫,環顧己方,海稼軒的深不可測、妮兒的異變之力,應該都可以與他一鬥,勝負難料,不過現在這兩名強手都處於完蛋作廢的窘境,真的遇上了這名武道狂人,己方只有挨打的份,除非……   (到時候就祈禱看看吧,如果阿里巴巴古德三世先生能再度從天而降,那問題就扔給他吧……)   連續兩次的幸運之後,泉櫻很自然地開始期待第三次,不過那人為何不肯現身出來,直接與大家一起並肩作戰,這卻是另一個讓人費解的問題。   搖搖頭,把多餘的雜念甩出腦袋,泉櫻想對前方打鬧中的兩人做一點交代。   「兩位,請靜一下,我有一點事情想要……」   「閉嘴,別吵,幫我拿一蘋筆來,我要在他的小臉上題下『彼其娘之』四個字!」   「唔……你這個題字狂,誰不好學,學李煜那背後罵人的蠢東西……等我武功回復,你就……」   「嘿嘿嘿,不要亂動,否則我就不知道會寫到哪裡去了。」   連喊了幾聲,兩人卻對自己的呼喚恍若未聞,泉櫻只能選擇歎氣一聲,運力抬起旁邊的八仙桌,重重摔砸在打鬧中的兩人身上。   「……你們兩個把自己給埋了吧!」   莫可奈何地處理掉這兩個問題人物,泉櫻一腳跨出門去,卻正好有一名侍女迎上前來,在慌忙行禮後,通紅著臉,報告一個令泉櫻色變的狀況。   「什麼?有竊賊闖入?偷走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八章 巧計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三集 第八章 巧計   傷腦筋的事情,不只是泉櫻,也同時發生在石崇的身上。   從一般性的角度來看,他的頭遠比泉櫻還要更痛,因為那名自稱是「阿里巴巴古德三世」的黑衣漢子多記重拳,令他身受重創,雖然立刻吞服藥草,又運功療傷,但卻仍然相當難受,不得不裹著層層繃帶,用這可恥的型態出來見人。   懲處叛徒的行動宣告失敗,而自己的另一名戰友鳩摩獅則同樣身受重傷,必須立刻覓地療養。他的右腹側連骨帶肉,如遭無名凶獸噬咬,整個被「蝕」去一塊,傷勢重得無以復加,那個黑衣漢子顯然是察覺了他的危險性,特別出了重手,強悍無匹的天魔勁,險些當場就取了這名魔鷲法師的性命。   除了奇雷斯之外,人間界居然有高手能把天魔功運用到如此境界,石崇大概也猜得到對方身份,尤其是鳩摩獅遁走療傷之前,邊吐血邊留下了一個貴重的訊息。   「那個男人……並非實體,而是很高段術的幽體脫離,直接以靈體狀態出現,所以雖然來去無蹤,但如果能針對這一點作出攻擊,那就是他的致命弱點……」   這個消息誠然重要,但奈何自己目前也無力將之實行了,而黃金龍部隊那邊傳來的回答也很詭異。經過鎧化研究而加強原本威力的黃金龍,對著前任族長泉櫻,是取得了預期中的戰果,但在黃金龍佔有優勢時,監視目標之一的山本五十六卻發生了異變,暴增至一個出乎預期的強度,瞬間重創了黃金龍戰隊。   看著一條又一條的報告,石崇的臉色當然好不起來。不知道海稼軒與妮兒目前的狀態,在他來看,敵人方面是強手輩出,己方則相形見絀,照這樣下去,該如何扳平這種不利狀態呢?   (不行,陷入這種思維就糟了,該與雷因斯對抗的不是我,還是應該讓周公瑾與雷因斯方面互鬥,消減掉雙方實力,漁翁得利,這個做法才是上策,但目前的潛在變因……奇雷斯是個不穩因子,旭烈兀的腦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正當石崇以重傷的身體,思索著未來的決策方向,一名屬下以緊張的表情,跑進來報告一個意外的消息:在市長官邸的花園中,離奇多了一個大坑,裡頭放了一個包裹,旁邊還有一個字條,指名要由石崇市長親自拆封。   「有這種事?」   欠缺得力的輔助幫手,鳩摩獅又傷得比自己更重,石崇不得不親自前去處理,不過實際到了現場,見到那個怪異情景,石崇一時間也很難控制自己的表情。   市長官邸經過連場激鬥破壞,差不多也變成半危樓建築,不適人居,原本美輪美奐的花園,也早就變成殘破不堪,然而,一片殘破景象中,突然多了一個三尺方圓的淺淺土坑,中心擺著一個包裹,還附帶插著一個「石崇大奸狗親拆」的牌子,「奸」字上面打了一個叉叉,在旁邊補上一個「奸」字,明顯就是寫錯訂正的做法。   「這……這是在搞什麼東西?」   太過詭異的情形,使得石崇不認為這是某種詭計,至少不論周公瑾或雷因斯一黨人,下筆都不該會有錯別字的出現,然而,石崇卻也不願意親自犯險,主動伸手去拆那個不明的包裹。   「你們兩個,下去把那包裹打開。」   隨手指派了兩名部屬,儘管那兩個人都是一副被當作犧牲品的頹喪表情,但仍是得大著膽子,過去解開那個神秘包裹。   「咦?這裡頭不是爆裂物……」   「氣味好香,這是女人的……」   包裹略為解開,只是稍稍顯露了裡頭的事物,就聽見那兩個手下這樣叫嚷著。奇特的香氣,不算濃郁,但卻有一種蠱惑人心的魅力,使人迷醉,而嗅在出身香格里拉本地的士兵鼻中,這氣味更是難言的熟悉。   (啊!這香氣是……)   石崇身軀一震,為著自己所察覺到的東西錯愕驚訝,再定睛一看,瞥見包裹裡頭全都是金線刺繡的絲綢,雖然顏色有紅、有藍、有翠,不過看來都是女性的貼身衣物,而那特有的香氣,正說明了這些衣物的主人。   「你們兩個給我住手!」   即使是跟隨了石崇多年的老部屬,也難得見到他表現如此急惶失措的一面。只見他閃身朝那包裹掠近,手一揮,強猛勁風將包裹旁邊那兩名屬下震出丈餘,赫然已用上了天位力量。   (啊!夢雪小姐……)   在石崇雙臂即將環抱住包裹的前一刻,他臉上甚至出現了不能自拔的狂喜表情,然而,就在他指頭要碰到包裹之前,一種淡淡的怪異味道,引起他的警覺。   (這是磷……不妙!)   腦內出現警訊,石崇沒有撒手,反而加快速度想要搶過包裹,但仍是慢了一步,任由那撕心裂肺的慘劇,在眼前發生。   「轟」的一聲之後,整個包裹已經被熊熊火焰吞噬,灑上了特殊藥粉的布料,火一起就迅速化為碳灰,饒是石崇本領通天,也來不及阻止搶救。   和之前在地下密室那一次經驗相比,石崇的自制力好得多了,瘋狂的眼神雖然類似,但終究想到周圍還有大批部屬,克制住沒有發出狂嚎,可是卻仍不禁短暫地心神失守。   極其短暫的可趁之機,對高手來說,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對於修為不高的「雪特低手」而言,更是個不把握不行的唯一勝機。   只聽見地面掀翻,一個五短身影自火焰灰燼中跳出,近距離之下,就直接閃現在石崇面前,手裡一樣東西,直指石崇的雙目之間。   「石崇大奸狗,要命的話,就把通天炮的機密交出來,否則我一槍就轟掉你的鬼腦袋!」   以驚人手段奇襲成功的有雪,手中拿著剛剛從青樓聯盟偷出來的太古魔道兵器,頭上綁著染血的白布條,十足一副視死如歸的勇悍模樣。大口徑的中子槍炮,炮管比他的手臂還粗,尾部必須托在肩膀上,看起來確實有著非同凡響的威力,尤其是在炮口正對著面門時,那種壓迫感足以令膽小之人當場昏死過去。   「聽到沒有?老子是出了名的神經槍,我有耐心,我的槍卻會走火,你要不要成為這把槍的第一個實驗者,試試看它能否近距離轟掉天位武者的腦袋?」   有雪疾聲喝問,周圍的人看見這情勢,反而不敢貿然逼近,生怕這雪特人一下子手滑,扣動扳機,自己明天就要少個主子了。   「呵,原來是雷因斯的雪特丞相,一國重臣居然需要親自上陣突襲,難道雷因斯沒人了嗎?你這麼近距離發射,假如威力真的能轟掉我腦袋,靠得這麼近的你,難道會沒事嗎?」   基於武者的自傲,石崇可不認為這把破銅爛鐵能怎麼威脅到自己,不過看著那黑黝黝的槍口,小心起見,他仍然不願意冒險,一面用言語尋找對方弱點,一面暗運化石奇功,將面部的護身氣勁十倍增強。雪特人的天性懦弱膽怯,石崇就不信世上有不怕死的雪特人,除非……   「大奸狗,你少廢話,我們雷因斯的熱血男兒,都是不怕同歸於盡的,就算是熱血女兒也一樣。別拖延時間,也別指望你手下會來救你,這麼近的距離,就算你用你那什麼怪獸分身,也絕對沒有我的槍快,老實一點,把通天炮的核心裝置交出來,不然香格里拉明天就要改選市長了。」   跟一流的天位武者接觸久了,有雪對於石家武學也略有所知,特別是對於石崇能夠以氣凝結實體,形成透明巨獸攻敵的手段,他早有戒備,一口喊出來,登時讓正做著這個打算的石崇取消念頭。   「通天炮的核心裝置?看不出來你這雪特人還知道不少嘛,不過,就算我把東西給你,憑你一個人,運得走這麼多的重設備嗎?」   被人用槍口抵著頭,實在不是什麼愉快的事,石崇確實有打算,如果這雪特人非常堅決,那就要讓旁邊的屬下去運一批機械廢鐵來,分散雪特人的注意力,誰知道自己這句話才一說,那胖子就猛力點頭。   「嗯,你說得也有道理,那麼多的裝備,我一個人帶不走,也沒快遞運回雷因斯,好,那我們改變交涉條件,通天炮我不要了,你傳授秘訣給我,教我怎麼驅出入體的化石勁,我就放你走路。」   「驅出入體的化石勁?」   石崇只是稍稍一呆,隨即便已領悟,那天看這雪特人與鳴雷純並肩抗敵的樣子,其實早已說明一切。   「原來如此,通天炮不過是分散注意力的借口,你這雪特人還滿有腦子的,可惜給那叛徒迷得神魂顛倒,連命都要送在這裡了。」   「少廢話,你不說出驅除化石勁的方法,保證你比我先沒命,而且……如果你教我方法,我還有好處給你。」   把鞭子與糖的訣竅靈活運用,石崇一下子也糊塗了,想不出這雪特人還有什麼東西夠資格與自己談條件,但仔細一想,他身上的那本《創世紀之書》,確實是自己苦心追蹤千百年之久的寶物,若要交換,自己可以拿任何東西來換。   只不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雪特人來談交易,就算自己願意交易,他也沒命享受交易後的成果,單單靠一把太古魔道武器,這也未免……   「雪特人做買賣,童叟都欺……不對,是童叟無欺,絕對有你石大奸狗的好處。」   有雪說著,右手仍是持槍,左手從懷中取出一個透明的布袋,又迅速放回去,動作很快,但驚鴻一瞥之間,仍是可以看見那個透明布袋裡,裝著一件水藍色的三角狀絲綢,正是……   「看到了吧!這一件可不是隨便摸來,是才換下沒多久,還沒有拿去洗,原汁原味,專門留下來便宜你這頭萬年龜公老色狼的。剛才那些雜七雜八的都燒了,不過這一件絕對值得票價,別說我天地有雪不照顧你啊!」   有雪的笑容非常得意,因為自己的引誘,就像是在公牛眼前亮出了紅布,石崇雖然沒有從鼻孔中噴出熱氣,但眼中閃爍的狂熱色彩,卻像是要焚燒一切。   「要驅除化石勁的方法,天下九成的高手都知道,那叛徒難道沒有告訴你?嘿嘿,一是讓絕頂高手虛耗內力,幫她驅出化石勁;一是同樣用化石勁反向擊打,就能驅出,但是就算我傳你化石勁,你也沒法在短時間內修成,因為……」   石崇的態度變得非常謹慎,畢竟雪特人殺了不可惜,但如果稍有不慎,出手威力波及他懷內的事物,那自己可將後悔莫及,所以先低聲發話,話中隱隱用上獨門功法,懾人心魄,當有雪的眼神出現渙散現象,他就立即出手奪槍。   雙方武功相差不可以道理計,石崇看準時間出手,勁力稍吐,就把有雪震飛,夾手把槍奪過,根本無需使用化石勁。至於這把槍所蘊含的技術,他也相當看重,有心奪取而非摧毀。   「哼,大膽東西,這點小小技倆,有得逞的希望嗎?我敬佩你的傻氣,不過你現在就為你的美人殉難吧!」   石崇一把將槍抬起,在旁邊一眾屬下的歡呼聲中,將槍口朝向有雪,預備讓他自食其果,死在自己帶來的武器下。   「這一次,看看還有誰來救你……啊!」   一眾屬下正自鼓躁呼喊,為主子助威,哪知道突然之間一聲震天巨響,強光暴熾,猛烈的衝擊波把所有人都掃了出去,沒有人知道發生什麼事,只有一、兩個眼尖的,看到在開槍那一瞬間,熾盛火光並非由槍口發射,而是不合理地從槍的尾部猝起直轟,沿著轟擊方向,正中石崇的面門。   饒是石崇武功高絕,這樣子用臉正面挨轟一記,卻也禁受不起,總算他事前凝聚面門的護身勁沒有散去,這才只是眼冒金星,鼻樑見血,沒有出現嚴重傷勢。   (太、太荒唐了,為什麼有槍會往後射的,這是什麼不良品……)   事情太過怪異,石崇一時之間甚至難以想像自己中了計,但在漫天煙塵飛揚中,他突然察覺到有人快速靠近,並且一拳轟擊過來。而令石崇感到震驚的是,攻擊過來的,赫然便是天魔功!   (阿里巴巴古德三世?奇雷斯?還是正在異變中的山本五十六?)   腦裡冒出來的可能人選,目前實力都處於生命中的顛峰狀態,自己又是重傷之身,如果被打中一下,那可不是開玩笑,而是可能丟掉性命的。石崇心念急轉,搶先一拳擊出,使上了化石勁,要先擋架掉敵人的攻擊。   兩勁一交錯,石崇立刻認出來,這確實是再正宗也不過的天魔勁,但自己一生中卻從未見過這麼軟弱無力的天魔勁。以地界力量推動,甚至在地界力量中也算是極爛的程度,為何有人能發出這麼弱、卻如此純正的天魔勁?   察覺對手的弱,石崇已經收起幾分勁道,而蘊含化石勁的一拳,毫不費力地震斷來人的腕骨,吹散飛揚塵沙,石崇這才看見自己的拳頭,是轟向那個雪特人,而他自知不敵,竟然不避不閃,把胸口挺了過來。   (他的胸口藏了……不好!)   想起那萬萬不可以損毀的東西,石崇連忙收勁,一時之間勢道轉換太急,他踉蹌後跌兩步,但那只餘一成化石勁的拳頭,仍是擦過了有雪的胸口,震斷肋骨,在口噴鮮血中,整個肥碩的身軀像垃圾一樣地遠甩了出去。   「胖子,你在弄什麼玄虛?」   連番錯綜變化,即使如石崇這般的奸滑多智,也給弄得暈頭轉向、氣急敗壞,不得不出聲喝問。   「嘿,石大奸狗,你不是很想要我的卷軸嗎?但這卷軸有一樣特異功能,你、你知不知道?」   有雪掙扎著往後移動,稍微移一下,嘴邊就是一口血溢出。儘管只剩下一成勁,石崇的一拳仍是將他打成重傷,這傷勢過去常有,但今天卻是首次必須獨自面對敵人,儘管心中恐懼,有雪仍是告訴自己,要努力求生。   「什麼異能?」   拖著劇痛與重傷,緩慢移動,有雪希望能先緩一口氣,然後再以卷軸潛地逃跑,而在那之前,他必須爭取時間。   「只要我的身體受到外勁侵襲,那就能夠模擬使用那種勁力一次,之前剛好有人幫我用天魔功治傷,嘿嘿……要騙你這大奸狗對我用化石勁,那可真是不容易咧!」   「你……你……」   石崇瞪大眼睛,陡然明白了這雪特人的算計,他如今得到了自己的化石勁,那就能夠用以驅除郝可蓮體內的化石勁,換言之,自己是徹頭徹尾地受人愚弄一次了。   「了不起,看來我真是低估了你,你是我見過最了得的雪特人,石某人服了你啦!」   石崇哈哈大笑,眉間浮現煞氣,喝道:「可是,你以為我會讓你活著離開這裡,去炫耀你的成績嗎?」   「哈,這由不得你……哎呀!」   要拿出卷軸,緊急逃命的有雪,背後忽然一痛,只見三名黃金龍騎士不知何時無聲地出現,攔截住自己的退路,其中一名更動作迅速地將自己提起擒住,連捲軸也奪過。   在有雪狂揮手腳,試圖做最後掙扎時,石崇回復悠閒感覺的聲音傳了過來。   「做得好,打碎他的腦袋,我不想再看到這張齷齪的醜臉。」   「嗚……救、救命……」   「哈哈,還有誰救得了你?阿里巴巴古德三世嗎?我就怕他不出現,這次可與上次不同了。」   話雖如此,但針對阿里巴巴古德三世致命弱點的佈置,仍未完善,鳩摩獅又傷重,不能及時來援,石崇還真是有點擔心這強敵突然出現,不禁左右顧盼,看看是否有那道令己心悸的黑色身影。   一看之下,沒有搜尋到可疑人影,但卻發現了另一個詭異的東西,漂浮出現在旁邊的部屬群中,無聲也無息,他們竟然都沒有察覺。半尺長的狹筒形物體,似劍非劍、似槍非槍,墨黑色的外表,沒有發出一絲的反光;奇特的造型,卻勾起了石崇的一個記憶,他曾在千葉流的機密宗卷裡看過這東西。   (這是……史前太古文明的遺產,四寶劍,別名是……物理崩壞槍!)   想起相關記載,這一驚非同小可,石崇轉頭叱喝,要手下全速撤離此地,但還沒等他開口,炫目強光與猛烈爆炸,已經席捲了這整幢多災多難的市長官邸。   《風姿物語》卷三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一章 魔人秘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一章 魔人秘密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聯盟安特衛普   一個月前,旗幟上本應隸屬同一陣營的王五與周公瑾,在耶路撒冷進行生死鬥。艾爾鐵諾的兩大軍團長,各自所擁有的絕世修為,都足以在這塊大陸上號稱第一,而這兩人的激鬥,不但重創彼此,更令整個空間受到影響,在之後的一個月裡,自由都市發生連串的天地異變,水、火、風、雷、地震,狂暴地侵襲著這塊土地上的所有生命。   假如再放任這樣的情形發展下去,風之大陸的東南一帶可能就會重演當初日本陸沉之前那樣怵目驚心的末日景象,然而,不管是造成這禍端的兩名軍團長,亦或是風之大陸上的其餘天位武者,都沒有能力去收拾這樣的殘局。   「絕世天刀」王五不能,自負智略的周公瑾也不能,到最後,這個由武者所造成的爛攤子,只能交給風之大陸上的魔導師去解決。   「這件事確實不該由我們來做,但是如果我們不做,我們所居住的世界就會受到破壞,所以我們必須要收拾起這個爛攤子。」   魔導師一般說來,多數都為了鑽研魔法之道,漠視情慾與世俗,因此如果用「為了後代的子子孫孫」為號召,大概得不到什麼響應,所以在魔導公會主席草?蒼月、第一長老梅琳?格林以「世界均衡」的號召下,魔導公會大量動員,在自由都市的西北、中央、東南一帶,布成防禦結界,用以散化狂暴狀態的天地元氣。   安特衛普是自由都市東南方的大城,日前由於突然的強烈地震,造成了重大傷亡,連附近的死火山都活動噴發,幸好,在岩漿造成傷害之前,數千名魔導師及時趕到,以結界、冰凍咒文,把岩漿給攔在城外,跟著,他們封住了即將劇烈噴發的火山,數千人組成了一個超大型的結界法陣,開始疏導混亂的天地能量。   數千人圍成的陣形,半徑長達一里,外圍的部分,魔導師的修為較淺,以輪替的方式,交換著休息,以免可能長達數月的施法,過早造成體力不支,無以為繼;而在內圈的部分,千餘名魔導師或浮空、或坐地,一個月來別說是休息,根本就像是石像一樣,完全維持這個姿態,不曾改變。   在魔導師的修行中,有所謂的入定,封閉整個身心,只是順著週身所感應到能量波動做出反應,而這也是最適合用來調整天地元氣的狀態。   西北、中部、東南的三個據點,隨著所學、擅長的不同,魔導師各自有獨特的結陣方式,在西北部接近北門天關的哥本哈根,整個結界陣籠罩在一片禪唱梵音的誦經聲中;而在安特衛普,魔法師腳下踩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圖騰,藉著地利,減緩對魔導師們的體力負荷。   狂亂化的天地元氣,在疏導過程中仍然顯得極為旺盛,不住散發豪光,從安特衛普城眺望城外,只見朵朵紅雲漂浮在半空,籠罩了大半個山頭,而在山峰的最頂端,耀眼的金芒直衝雲霄,即使已經是傍晚時分,仍無比的璀璨。   由於無法靠近,人們只把這當作是火山間歇性噴發的徵兆,為之恐懼,並且祈禱災禍不要降臨在居民身上。但火山的噴發早已被魔導師們封住,散發這金芒的源頭,也不是岩漿,而是一名飄浮在火山口高溫蒸氣中的少女,現任魔導公會的主席──蒼月草。   天魄之體,並非實體,而是與「鬼姬」織田香類似,卻更為虛渺不實的存在。小草便是以自身充當橋樑,源源不斷地接引狂亂能量,進入週遭的巨型魔法陣,再逐步散化。   能量像潮水般充盈於體內,彷彿每一根指頭都蘊含著將要噴發爆開的元氣,當天魄與過大的能量連續發生中和,小草的外表也發生改變,肌膚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芒,就連原本淺藍色的頭髮,都變化為太陽一般的金黃顏色,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沐浴在黃金之海中的美麗女神。   不過,外頭的魔導師看不見這些,只能依稀看見有六條閃亮的咒文真言,以金龍的型態在主席的身邊環繞飛舞,不時發出嘹亮的咆哮,氣勢磅礡壯觀,而被咒文守護於中心的女神,則似乎陷入一場深沉的睡眠,對身外之事毫無所覺,只有在每天日出、日落,陰陽交錯的那一瞬間,偶然眨動一下她聰慧的明眸。   睡眠,這也就是目前小草所做的事,因為只有放棄自我意識與思考,用「心」去回應能量變化,才能置身於狂暴能量中而不受其害,不過每天的日出、日落時分,她仍會短暫地回復清醒,感應一下外界發生的事。   儘管遠在千里之外,但透過大氣中精靈的耳語、星光的變化、風的聲音,小草仍是準確地掌握著香格里拉目前所發生的事,包括發生在香格里拉地面上的幾場激鬥,畫面歷歷如在眼前。   香格里拉的地底,一如耶路撒冷的地下遺跡,都被某種力量給守護住,無法順利進行魔力探測;不過,地面以上的魔力波動卻令小草感到幾分不安,尤其是石崇那邊多出來的戰力,更是讓她擔心丈夫目前的狀態。   (靈體脫離雖然可以瞬間移位千里,但卻有很大的風險,不但對體力的負荷很重,而且只要敵人察覺這一點,作針對性的攻擊,就算有絕世武功都無從發揮……)   當年在暹羅城中,鬼祟的石崇以靈體狀態屢施奸謀,但卻也因為他是以靈體狀態行動,結果與自己遭遇時,一招未發,便給自己以異能重創。假如敵人也學會了類似手段,那麼不管丈夫的武功如何突飛猛進,都會……   (可是,天地元氣的紊亂狀態,一時三刻還不會平復,在整個狀況穩定下來之前,我也無法分身,這該怎麼辦才好……)   小草留意到了一件事,雖然她與魔導師群連日努力,但是天地元氣的紊亂情形,卻比預估中要惡化許多,這並不是正常的自然現象。   (除非……另外有一個源頭,在使天地元氣持續混亂不堪……)   唯一想得到的可能,就是已經成為廢墟的耶路撒冷,但小草還沒能夠往那邊看上一眼,就在熾放盛烈的金光中,再次陷入沉睡……   ※※※   雖然身受重傷,不過可以不用擔憂傷口出血問題,這實在是一件可喜的事,至少對郝可蓮來說是這樣。只不過看著自己的身體逐寸硬化,變成石頭,那種感覺並不怎麼好受。   假如是個性稍微懦弱一點的人,也許早就被這種恐怖壓力給嚇得瘋癲了,但郝可蓮只是淡淡地看著自己的石化部位,什麼表情也沒有。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是否正常;又或許,自從那烈焰與鮮血一同飛騰的夜晚後,自己根本就已經瘋了也說不定。   這些年來,顛沛流離、出生入死的生活,回想起來,實在就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夢境,至於這是不是夢魘,自己已經無法分辨了,反正,對未來沒有任何的期望與願景,「活著」的本身,就是此刻生命的唯一目標。   可是,如果說自己的腦子已經不正常了,那麼似乎有個人瘋得比自己還要厲害,那個人……是一個很可愛的男人。   如果之前的人生,能多遇到一點這樣的好男人,或許自己會選擇不同的人生觀也不一定。自己向來被視為玩弄人心的魔女,但……這個男人的每一下舉動,都出乎自己的意料,屢屢成功撩撥自己的冰心。   「……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聽到這句話,一般男人的反應會是怎麼樣呢?正常的情形下,應該都是往負面方向發展吧?不過,那個雪特人的可愛地方,就是在於他的表現方式,一再令自己估計錯誤。   呆若木雞了老半晌,這點並不值得奇怪,而從靜止狀態中回復理智,他踉蹌地後跌了數步,撞到身後的那根樑柱,陣陣灰塵從年久失修的壁頂灑落下來。   「有雪?」   自己那時確實是有些擔心,生怕他受不了這個打擊,說到底,在攜手連續共度生死後,這麼告訴他的自己,心裡確實有幾分歉疚感。然而,這個雪特人的激烈反應,卻讓半身麻痺的自己沒法攔阻。   「喔喔∼∼」   當時,他反身抱住背後的那根樑柱,整個人就像啄木鳥一樣,腦袋用力地連續撞向樑柱,彷彿想把剛才聽到的話語和記憶一起逐出腦中,就這麼使勁地連撞了十多記,這才滿面鮮血地轉過臉,走過來將手放在自己肩上。   「你……你幹什麼?我已經說過,我心裡另外有人了,你……你不用管我,快點走吧!」   「可蓮,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幫你拿到解藥的。」   「我不是中毒,化石功也沒有解藥……你、你才是需要止血藥的人。」   「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的。」   「你先救你自己吧,快點止血啊,你……你額頭上好像有根釘子……」   看著他血流滿面的樣子,自己是真的擔心與著急,因為如果不立刻包紮與施救,這雪特人說不定死得比自己更快。   可是他卻對自己的聲音恍若未聞,沒有去止血,反而兩手重重拍握在自己雙肩上。   「你待在這裡養傷,我一定會從石崇手上拿到解藥,幫你解毒的!」   都已經說過不是毒藥了,怎麼這雪特人還是聽不懂呢?可是,明明他什麼武功都不會,但握在肩頭的那雙手,卻是這樣地熾熱與有力,讓自己出不了聲,只能眼睜睜地看他拿了一塊白布纏頭,然後大喊著「打倒石崇」,就出了門去。   (傻瓜,傻瓜,怎麼會有這樣的傻男人……)   心情混亂,郝可蓮就不太留意到時間的飛逝,直到那聲轟然爆炸與強光,撼動了整個香格里拉城,她才驀然驚醒,卻無力站起來出外探看。   (怎麼了?他在外頭搞出什麼事情來了?怎麼這樣驚天動地的?)   郝可蓮覺得很古怪,因為這股爆炸的威力雖然強大,但裡頭卻感應不到天位力量相互碰撞的波動。當下在香格里拉城內,不靠天位力量,而有可能造成這股破壞的人,怎麼想都只有那雪特人一個。   只是,就在她努力維持清醒,持續以天心意識往外感應時,一股莫名的波動,讓她察覺有人已經來到自己身後,而自己受到傷勢所累,居然之前一直都沒有發現。   帶著幾分的緊張,郝可蓮轉動快要僵硬的脖子,回頭看到後頭的來人。   「……是你?」   「呵,是啊!正是我。」   ※※※   製造出這場大破壞,有雪其實沒有這份能力,不過要說是引起這場大破壞,那他的確是責無旁貸,因為要不是他殺去市長官邸,掀起那一場騷動,後來也不會演變成整間市長官邸被炸飛上天的情形。   石崇一方,損失倒是沒有太重,因為在爆炸發生時,連帶石崇本人在內,整個黃金龍戰隊一起發動了防禦壁,阻止爆炸威力過於肆虐,所以範圍並沒有擴得太大,傷亡也不至於太過慘重。   不過爆炸過後,眾人卻遍找不著那個雪特渾蛋,也不知道他究竟躲到哪裡去了,部分的人更是為之駭然,暗道雷因斯一方果然是神通廣大,居然連一名雪特人也有辦法調教成天位武者。   只有石崇本人心知肚明,造成這場破壞的主凶,並不是雪特人,而是一個自己也猜不透的神秘高手。從跡象來看,對方只怕也不是天位武者,因為擁有這種破壞力的天位武者,照理說是不需要使用太古魔道兵器來助威的。   (太古魔道……難道是白字世家的高手?或是……皇太極老兒唯一的那個傳人?)   這個推論沒有什麼根據,但石崇還記得,在那連串的閃光之前,曾在人群中看到一樣特殊機械無聲地漂浮著。那個機械的外型,是半尺長的狹筒形物體,似劍非劍,似槍非槍,墨黑色的外表,沒有發出一絲的反光,並非是由一般的金屬所鑄,而是某種使用魔法技術的超合金。   即使是專門鑽研太古魔道的學者,恐怕也沒什麼機會看到這樣東西,自己是在千葉流資料庫中,調閱皇太極早年研究紀錄、通天炮的相關記載時,曾經看到過這樣武器。   史前太古文明的遺產,紀錄名稱:四寶劍,而另一個在史前時代廣為人知的別名是……物理崩壞槍。太古文明的超強力破壞兵器,在攜帶性的個人兵器裡頭,是排行第一的人間凶器,而在千葉流的機密檔案中,確認了當今世上尚無人能夠製作重現這樣兵器的事實,雖然一千五百年前皇太極曾經試圖研究、破解,但最後卻是失敗以終。   (這代表雷因斯能夠獨力破解製造,超越當年皇太極的技術了嗎?嘿,這可是一件喜事,如果不這樣,那通天炮……)   石崇望向天空,他知道敵人是從天上離開的,但是他卻不敢肯定是哪個方向。   而石崇所無法肯定的答案,此刻正出現在香格里拉城外東北,有雪被一陣旋風弄得昏頭轉向之後,從天上摔到了地下的灌木叢中。   「哎呀!」有雪叫了一聲,不過卻發現身上的感覺沒有預期中痛楚。過去被同伴們夾著在天上飛的經驗著實不少,但無論是蘭斯洛、源五郎還是妮兒,每次落地前放人時,都是重重一放,再不然就是高高一摔,結果當然是給摔得半死不活,直翻白眼;自己現在正受著重傷,原本就在擔心要是再給那麼一摔,說不定當場就要嗝屁著涼了,卻沒想到這次的救星如此細心體貼。   (奇怪……是誰啊?)   左思右想,一時間猜不出到底哪個友伴會這麼好心,最後決定轉頭一看,哪知道卻看見一個奇形怪狀、長著尖尖雙角的人頭。   「哇!」有雪驚叫一聲,後跌數尺,撞疼了傷口,本來被高空寒風冰凍住的傷口,登時再破裂出血。   「嗶──」奇怪的聲音,從對面那個人形物體的頭部發出,跟著就看到它往前一步,單膝跪地,把手放在有雪胸前數寸處,五指張開,整個手掌煥放出一道淺藍色的電流。   「呃,怎麼不是回復咒文……」   用回復咒文治療傷處,有雪過去見得多也被用得多了,看到同樣的姿勢,本來以為是對方要幫自己以魔法治療,哪知道放出來的卻是一道電流,登時就像是一頭觸了電的老鼠,全身痙攣,手舞足蹈,吱吱叫痛。   幸好,這個痛楚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間,當痛楚消失,傷口出現奇異的麻癢,有雪定睛看去,卻發現自己的傷口以驚人速度開始癒合。   這效果類似回復咒文,但卻還是有著不同,正統回復咒文是強化自身的痊癒效果,傷口在合攏之後,先結疤、才完全復合;但自己的傷口卻是一合攏便立即復合,不見痕跡,之間並沒有結疤的過程。   驚訝之餘,有雪同時看清了對方的形貌。除了那個很詭異的頭部,身體也長得很奇怪,全部被一層奇怪的金屬給包裹住,像是鎧甲,但有雪卻不曾見過包得這麼密、材質卻這麼薄的甲冑,完美地貼附在身體上。   單從那玲瓏有致的體態來看,這人似乎是個女子,不過……這點又不太敢肯定,因為從外表曲線來看,這女子好像有些發育不良,尤其是胸口……   「嗶──」   又是一下怪異的聲響,那名金屬女子手中的電光消失,站了起來,對有雪說話。   「你的運氣真是不錯呢!這是我們剛剛才研究成功,通過生體實驗的新技術,比回復咒文管用,順利的話,連天位武者的傷也可以順利治療,因為這個的基本原理和回復咒文不一樣,是利用注入肉眼難見的奈米元件,進入生物體內開始複製繁衍,迅速修補破損肉體,所以能夠……」   說起技術上的新突破,對方的興致似乎很高昂,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串話,只不過全都是用平板無起伏的機械語音,聽來相當刺耳怪異,而在逕自說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發現雪特人呆呆地坐在那裡,兩眼發直地看著自己。   「……所以,除了骨頭的修復要花上半天功夫以外,單純的造血與生肉工程,會在最短時間內被完成,而這整個過程都會被麻醉,因此病人不會有痛楚,這是我們最得意的貼心設計,在科技中也不忘人性……嗯?怎麼了?我說得太複雜了嗎?可是皇甫平他們幾個都聽得懂啊,嗯,不然我再重新說一次吧!」   「不必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啊?」   「咦?咦∼∼好過分,有雪先生認不出我嗎?」   儘管是平板沒起伏的機械語音,但仍然可以聽出那語氣中的訝異,跟著,也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只聽見「刷」的一聲,整件機械鎧甲從頭部的眼罩開始,迅速地收縮消失,露出了裡頭的操縱者。   「這是我們太研院十天前新完成的裝備,超微型強化母艦,把原本供給一艘母艦級單位的武器、能量、設備,微型縮在一套鎧甲裝備內,外掛物理崩壞槍等配備,堪稱是此刻太古魔道技術的顛峰成就,代號T1000,雖然想要量產還遙遙無期,不過太研院的同事,都跟著阿平他們去俱樂部狂歡慶祝囉!」   解除了機械鎧甲的防護,操縱者的真面目,是一名嬌俏可人的少女。   少女穿的是一套兩件式的服裝。裡面是一件背心造型的貼身衣物,底色是黑色,點綴著紅、藍、黃三色的銀粉橫紋,外面套一件灰色的網狀七分袖外衣。   略嫌寬大的外衣,配上少女太過纖細的體態,因此只要動作大一點,便會露出胸口大片肌膚與粉嫩的雙肩;而下半身藍色綿質的合身長褲,利落的剪裁,凸顯了少女特有的小巧圓翹臀形,發育中少女玲瓏的曲線表露無疑。   小小的個子,俐落綁在腦後的及肩長髮,臉上猶帶幾分童心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女技術員,不過在她滔滔不絕介紹自己得意作品時,那種由於專注所燃放的熱情,卻讓有雪看得很想鼓掌,想不到才短短分別一段時間,這妮子變得這麼有領導人物的氣勢。   隆?愛因斯坦,小名愛菱,魔界名匠隆?貝多芬的女兒,也是目前雷因斯太古魔道研究院的最高負責人,統領院士三千,而本人也以太古魔道天才的名號,響譽於稷下學宮,不過……由於雷因斯情治單位和太研院的極力掩飾,另一個比較不為人知、只在太研院內部流傳的名號,則是「破壞魔人」。   有雪和愛菱過去就有私交,更何況由於華扁鵲的關係,兩人碰面的機會很多,在雷因斯的陣營之中,彼此都算是常常喝酒聊天的好交情,所以現在一見,特別親熱,有雪忘記了身上傷處,跳著撲上前去,兩個人拉著手又唱又跳,直過了一會兒,有雪才醒悟過來。   「等等,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在雷因斯的研究室嗎?」   「咦?你們不是向稷下請求援軍嗎?那邊已經沒剩什麼人手,所以才由我過來啊!」   「你……你是援軍?」   「是啊,很強的戰力吧?卡布其諾也有跟來喔!不過我讓它先去執行任務了。」   「啊……啊……天啊!我們死定了,到底是哪個發了瘋的白癡,居然派這個傻瓜來當援兵,這次想不全軍覆沒都不行了。」   有雪的慘叫聲,一如他沉重的心情,儘管他之前也曾暗暗估算,以雷因斯目前的人力狀態,實在沒有什麼剩餘的人手可以調派,但他總認為,即使要派遣援兵,最大的可能,也該是自己的便宜女師父華扁鵲,怎知道卻是派了這個煞星過來。   「有雪先生,不要這麼看不起我嘛!T1000和以前那些試作的次等品不一樣,是皇太極老師的設計,也是我們最得意的作品。我很有信心的,只要有了這個,什麼敵人都不用怕了,我一定能派上用場的。」   「我怕的不是敵人,是你本人啊!每次用你的東西,不是武器的都會變成武器,本來就是武器的都變成自殺道具,別的不說,上次那個什麼乘風破雲衝浪板,裡面放了什麼穿梭儀,後來光是這個就住院住了……反正呢,你這次是得意傑作,我不想用自己的屍體點綴你的成就啊!」   「那……起碼先讓我當援兵的候補啊!」   「看,連你都對自己沒有信心了,你要我怎麼相信你啊?怎麼說你也是太研院的一方之主,有點架勢好不好?」   就像過去每次喝酒一樣,有雪索性敲著愛菱的頭,大聲指責起來,不過說著說著,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念頭。而這時,愛菱也問起有雪為何獨自與石崇對峙,沒有看到其餘的同伴?   (橫豎我這邊缺幫手,只靠一個人,實在做不了什麼事,乾脆……)   心懷不軌的有雪,先是把責任賴給同伴,說目前人人受傷,又需要一個人去對付石崇,自己身為男子漢,只有傚法蘭斯洛挺身而出,奮勇與石崇敵對。這番謊話六成假、四成真,照自己對這小妮子的瞭解,應該是不難騙過個性天真的她。   哪知道,愛菱聞言卻皺起眉頭,從腰間的隨身包中取出一物,迎風一晃就迅速變大,那是一個方形外殼的金屬帽,上頭有一串不同顏色的大小燈泡,左側還有一個像是把手一樣的彎形物體。沒等有雪提出疑問,愛菱不由分說就把這金屬帽戴在有雪頭上。   金屬帽的絆扣迅速拉緊,有雪嘗試幾次,仍然無法把帽子拿下來,看看愛菱好像在帽子上調什麼設定後,忍不住問起這帽子是什麼東西。   「喔,其實我也不想這麼失禮的,不過你師父交代過了,她說根據她實際剖析所得到的經驗,雪特人講話沒有一句信得過的,尤其是你連說十句話來解釋同一件事的時候,所以只要有類似情形,就要給你戴上這個『俄羅斯六選一測謊器』,來證明你說的是真話。」   「測謊?這帽子怎麼測謊啊?」   「看到上面亮的燈了嗎?白色是實話,剩下從綠色到紅色,代表你說謊程度的輕重,我看燈號就知道了!」   「那為什麼叫做『俄羅斯六選一測謊器』?什麼是俄羅斯啊?」   「喔,我也不清楚耶,這個命名好像牽涉到一個太古時候很風行的遊戲,你看到旁邊那個把手一樣的東西了嗎?其實那是光子槍,裡面六個彈夾裡頭,只裝了一發子彈,在正常的情形下,只要紅燈亮一次,就會開槍一次,如果受測謊者的運氣不好,那……這個帽子有清潔裝置,會開始善後。」   「那……為什麼說是正常的情形下?」   「哦,這也是你師父特別吩咐的,華姊姊說,對你要客氣一點,最好把設定改成綠燈每亮一次,就開槍一次。」   「……我天地有雪對天發誓,這次如果不死,回去以後一定要推動修憲,逮捕處死黑魔導師和瘋狂科學家!」   有了關係生死的精密測謊器,縱然是奸滑如油的雪特人,也只有俯首認輸,把所發生的一切,老老實實地說給面前的小夥伴聽。當一切說完之後,他索性坐在地上,兩手托肩,擺出一副任由宰割的姿態。   「事情就是這個樣子,我已經把實話對你說了,要把我抓回去、還是要殺要宰就隨便你了。」   這番話說得其實有些不安,因為如果自己一下子被抓回去,那就什麼都完蛋了,卻怎麼知道這番話說完,對方的反應截然不同於預期。   「太棒了,有雪先生,我從來都沒有想到,你居然這麼有男子氣概,真是太值得欽佩了。」   愛菱幫有雪解除了測謊帽的威脅,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幾下,一副感動得快要流眼淚的表情,大力表示鼓勵。   「我決定了,擁有真愛的人,不會是壞人,我願意支持有雪先生的愛情。」   「什、什麼?真的嗎?太好了,有你的幫助,這簡直是得到千人之力啊!」   這個誇獎並不算是馬屁,因為有雪目前的情形,等於是要獨力與雷因斯、石崇兩大陣營為敵,如果多得到一個同志,那確實是很有幫助,雖然說這個同志好像不怎麼可靠,但單從破壞力這個角度來看,那可是沒有人敢小覷的。   「嗯,我決定站在有雪先生這一邊了。你不是說要幫那位純小姐治療嗎?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趕過去吧!來,我可以載你一程喔!」   要靠按鍵才能夠控制的武器或裝備,在實戰時候往往可能因此成為負累,特別是如果被敵人按上一下,在不該啟動的時候啟動功能,最後導致自己的敗亡,那真是身為科學家的恥辱,所以當愛菱再度啟動T1000,有雪完全看不到她做了什麼動作,只見那些機械裝備突然從空間中出現,迅速覆蓋她全身,只是眨眼功夫,她已經著裝完畢,再次回復成早先那個威風凜凜的機械騎士。   「好,我們飛吧!」   一把抓住有雪,愛菱往天空飆射飛去,不過,在頭盔與強化面罩之下,她的表情卻顯得有幾分膽怯與心虛。   (……就先幫有雪先生一下吧,如果被他們知道我是偷溜出來的,那就糟糕了……反正,在與師兄談過之前,我還不能和這裡的大家見面。)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二章 初試啼聲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二章 初試啼聲   香格里拉的城防,在自由都市地區是數一數二的戒備森嚴,尤其是在過去青樓聯盟掌政時期,更是出了名的外弛內張,在看似平和鬆散的警備下,運作著相當縝密的巡邏網,絕不讓不法份子輕易入侵城內。   無奈,這兩天的連續破壞與騷動,就連市長官邸都被夷為平地,城內的警備多少也受到影響,所以當愛菱與有雪由空中快速入城時,已經沒有多餘的人力可以去注意他們。   在這樣的情形下,天位武者的天心意識反而成為盲點,因為除非特別留意,不然一般的情形下,天心意識不會對非天地元氣的能源發出警示,因此香格里拉城內的一眾武者,並沒有發現他們這麼出城又入城,只有幾個觸發式的防護裝置,對天空發出稀疏的攻擊,被愛菱隨手就反擊掃平了。   「喂!我不是很想囉唆,但是一個武器再強,也要使用者夠高竿,才能發揮威力,你從來沒接受過戰鬥訓練,怎麼和敵人實戰啊?」   強風呼呼灌耳,尚未完全痊癒的胸骨,再次用疼痛來提醒主人,但雪特人卻仍忍不住喋喋不休的個性,向著他可貴並且是唯一的戰友發出疑問。   「喔,這個不要緊的,T1000本身的速度很快,所以我可以和任何敵人拉遠距離,從遠方用重武器掃射轟擊;如果真的被迫打近身戰,我也設計了幾個模擬人格,會自動接手作戰。」   「模擬人格?」   「對啊,有蘭斯洛師兄的、有白起先生的,也有莫問先生的喔!可惜資料搜集不完全,不然就可以使用鐵面人妖先生的作戰模式了。」   似乎是受到妮兒的「污染」,即使是從未與公瑾對峙過的愛菱,也很自然地用起這個不合事實的污名稱呼,但有雪在意的卻不是這個,而是那個什麼模擬人格的鬼東西。   (天殺的,什麼人的不好用,專門挑一些變態殺人狂的個性來模擬,你是存心想要血洗這座都市嗎?)   心裡這麼存疑著,有雪卻也沒有出聲抗辯,只是暗自琢磨,該怎麼趁這小丫頭不注意的時候,偷偷盜走她身上那把威力無窮的物理崩壞槍。   然而,當愛菱無聲地降落,悄然來到有雪藏住郝可蓮的隱蔽處,兩人卻反覆尋找不到郝可蓮的蹤跡,只見地上一灘幹掉的血跡,除此別無他物,有雪固然心急,到處跑來跑去尋找,而在機械裝甲之內的愛菱,則是開啟了面罩上的特別螢幕,把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放大千倍,用電子系統進行精密的分析與搜尋。   透過惡魔島本部的技術協助,T1000的資料庫裡,存著許多連愛菱也不懂得如何使用的資料,當世天位武者的特徵、武學性質,都被紀錄在內,只要和現場遺留的腳步印子、大氣中的殘餘波動相比較,就可以找出曾經到過這裡的人。   「地上血跡,掃瞄確認;牆上液體分子,分析處理中……」   淡淡的痕跡,非但凡人的肉眼難見,就算天位武者都不可能看得這麼鉅細靡遺,儘管愛菱進來以後一步也不動,但她所得到的訊息,卻比滿屋子亂找的有雪更多。經過鑒定確認,地上的血跡、牆上的汗水遺漬都有輕微卻複雜的毒物反應,再加上獨特的基因鏈,可以確認郝可蓮曾經待過這裡,並且沒有死在這地方,而且很可能是被人帶走;那人武功一定很高,因為留下來可供分析的訊息,少得異乎尋常。   但究竟是被人帶走或劫走,對方是何身份,是敵是友,愛菱卻無法確認,需要更進一步的調查。然而,愛菱卻沒有想到,當她預備對有雪說出自己的發現,跑回她面前的有雪卻主動開口。   「傷腦筋,阿純好像被人帶走了。」   「是啊,我正要告訴你這……」   「帶走她的人……嗯,武功很高,估計有個天位級數是錯不了的,而且應該不是我方的人,是艾爾鐵諾軍方的可能性很高。」   「為、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這種事情可不能瞎猜喔!」   愛菱真的很吃驚,因為有雪的這些推論,自己只能列為可能,卻根本無法確認,他的資料不可能有自己那麼充分,是怎麼猜到這些的呢?   「胡說八道,我怎麼會瞎猜,這一切都是有真憑實據的……嗯,敵人不只是來自艾爾鐵諾軍方,而且還是來自第二集團軍,官階相當的高,是阿純的同事,所以應該沒有危險……至於確切的官階……」   看有雪說得那麼自信沉著,愛菱都快要叫出來了,為什麼自己最得意的科學掃瞄與鑒定,會比不上雪特人的紅眼呢?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為何他的肉眼會看到比自己更多的訊息?   「這……怎麼可能?我的精密掃瞄……」   「吵死人了,什麼精液掃瞄,你可不可以把腳移開一下?一進來就像頭大象似的踩在那裡,動也不動一下,這個徽章都快被你踩爛了,把你的鐵腳移開啦!」   「啊!對不起……我完全都沒有發現。」   有雪拾起那個徽章,和以前看過的記憶比對,確認那是艾爾鐵諾將官級的軍徽。照理說,如果敵人真是高手,沒理由留下這東西在此,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阿純故意讓他留下,用來讓自己安心的東西。   以雪特人的機靈,當然知道現在不是窮追不捨的時候。要厚顏無恥繼續賴回雷因斯陣營,並不是什麼問題;但是這樣一來,已有戒心的妮兒,就會拘束住自己往後的行動,很不划算,橫豎身旁已經多出現了一道安全地帶,那麼……   一旁的愛菱,正自為了自己重出江湖後的首次受挫,感到非常懊惱,果然燈塔底下是最黑暗的地方,等會兒一定要改寫程式,往後把腳下也列入搜尋掃瞄的範圍。   緊跟著,兩個人開始商討關於今後行動的方向。愛菱所掌握的實力誠然強大,但是卻對目前的局勢搞不清楚,而有雪卻主動提案,目前通天炮是各方勢力必爭的所在,想要爭取主動,那就得把那個動力裝置拿到手,恰好愛菱是這方面的天才,這是各方勢力所不及的地方,如果她能協助,那麼……   「不過,滿傷腦筋的,聽說那個東西目前被藏在香格里拉的地下秘窟,但我也不知道確切位置,唯一曉得的一個入口在城外,進去以後好像被封閉住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進去。」   「嗯,這件事我也聽說了,所以……我來的時候也有了準備。」   愛菱橫著左臂,在手腕上浮起球形的電子螢幕,手指在上面敲敲點點,隨著虛擬的電子聲響,一個紅色光點迅速由畫面左上角朝這邊移動,當光點到了畫面中心,連有雪也聽到了那一度熟悉的聲音。   「汪!汪!汪汪汪!」   響亮的狗吠聲,由遠而近,片刻之後,一頭銀色的小狗,長條形的紅色眼睛來回閃動,雪亮的短尾左右搖曳,用幾乎是獵豹般的速度,一下子跑了進來,跳躍蹦起,搖著尾巴撲進主人的懷抱裡。   看似溫馨的畫面,卻隱藏著一個恐怖的危機,這頭可愛寵物奔入主人懷裡的動作,若讓有雪來形容,那並不是「撲」,而是「撞」,而愛菱胸甲瞬間發出了很大的金鐵聲響,假如換做是一個沒有「物理防護遮蔽」裝置的普通人,可能就這麼被愛犬的熱情一撲,胸骨盡碎,剎那間穿越天堂,直達地獄。   「卡布其諾,這是有雪先生喔!以前對你很照顧的,你還認得他嗎?」   「嘿,就算它的腦袋不認得我,它那染滿數不清無辜男士腿上鮮血的牙齒,也一定記得我的。」   「那……那是因為有雪先生你偷摸人家屁股。」   拌嘴下去不會有什麼結果,愛菱把手在卡布其諾的頭上拍拍,一長串的電子鍵盤聲響後,一張三尺見方的電子大地圖浮現在兩個人的眼前。   「在我行動之前,就已經先讓卡布其諾在香格里拉到處跑,用超音波探測地上地下,順便畫下地圖……諾,看到這個紫色光點了嗎?從音波反應來看,那裡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   市長官邸的那場騷動,也同樣撼動了正在驛館中的雷因斯·青樓聯盟聯軍,只不過,現在被搞得焦頭爛額的他們,沒有辦法再去顧及那場意料外的騷動。   「好奇怪的震波,威力雖然大,可是卻沒有天地元氣的波動,並不是由天位力量發震出來的,難道……是什麼火藥炸彈嗎?」   儘管武功施展不出來,海稼軒卻沒有喪失天心意識的感知能力,發生在市長官邸的爆炸,他是所有人當中最先感應到的一個,甚至還為之納悶,因為這場爆炸並沒有傳來任何煙硝氣味。   「你說的炸彈是指什麼?外面那個?還是剛剛在我們這裡扔炸彈的那個雪特渾球?」   數個時辰以前,妮兒為著一件事情深深困擾。從婢女的口中,她知道自己與那可惡的雪特人吵架時,泉櫻曾經在旁邊聽見了一切,而單單是回想雪特人到底說了什麼,就讓妮兒覺得很傷腦筋。   「……那個雪特人的嘴巴一向很賤,有時候本來沒那個意思,但為了吵贏別人,就會說出一些很匪夷所思的話……從大家還在混強盜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問題是,別人不知道,聽了以後會很難過吧……」   「唷,看不出你這丫頭還滿有惻隱之心的嘛,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胡說什麼,本姑娘本來就很溫柔啊,是你這個瞎了狗眼的小子不懂得欣賞。」   撇開想回嘴的衝動不談,海稼軒是真的感到有些詫異,聽說在雷因斯陣營中,這少女一向以驕縱蠻橫出名,而自己與她的相處印象,也確實感到她粗魯無文到極點,不過……這兩天倒是慢慢發現,這丫頭有她溫柔善良的一面,在某個角度來說,她遠比自己更有純真的赤子之心。   或許……是源五郎的努力,才讓她沒有被步入天位世界後的污穢弄髒心靈吧!   「喂,你和她不是很熟嗎?要不要……你去勸勸她吧?」   「我為什麼……嗯,可以啊,不過你要答應先回答我幾件事。」   本來想要一口拒絕的海稼軒,突然改了主意,因為平時與妮兒的關係不佳,問話她多半愛理不理,只有趁這時候勒索消息。   「嗯……除了三圍和年齡,剩下的都可以問。」   「誰要知道那種東西?我是要問你,過去源五郎怎麼教你武功的?」   「我的武功是哥哥教的,小五隻是幫我加強訓練一些東西而已。」   「隨便啦,反正把你和他怎麼習武練武的過程說出來。」   自己究竟是如何練功修習,這應該是一個相當機密的問題,海稼軒這樣子問起,妮兒感到幾分疑慮,不過當海稼軒說,如果自己不能瞭解這些過程,那也就無法想出如何幫她回復武功,妮兒也就只有妥協了。   「沒有什麼特殊的,小五說天魔功的威力雖然強,但並不是王道武學。在風之大陸上,武學正宗畢竟還是白鹿洞,所以……」   「嗯,嗯,聽起來像是人話,本以為這小子狂妄自大,除了他那兩手小天星指、星野天河劍,就不把別的武學看在眼底,想不到教你的時候還挺老實,知道什麼才是武學正……咦?他怎麼會這麼好心?」   本來兩手托肩,聽得頻頻點頭的海稼軒,忽然眉頭一皺,問起源五郎教導的細節。妮兒一一照實說了,從源五郎怎麼指導自己白鹿洞各大絕學,讓自己熟悉瞭解特性,並且反覆嘗試尋找弱點,做實戰練習,全都毫無保留地告訴海稼軒。   「渾、渾蛋……早就知道這小子包藏禍心,果然他另有預謀……我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   一面聽妮兒敘述,海稼軒的臉色就像中毒一樣,越來越黑,拳頭更是握得緊緊。妮兒也不知道這兩個同鄉好友之間究竟有何恩怨,聳聳肩,把話接著說完,尤其是說到源五郎施展白鹿洞武學,要自己把他當作假想敵,全力攻擊與找尋致命破綻時,海稼軒那不住握放的手掌,看起來實在像是無意識地緊掐著某個人的咽喉。   「小五說,白鹿洞是我們的死敵,早晚我們會碰上陸游老烏龜、鐵面大人妖,所以要特別鑽研敵人的武學……唉,誰知道陸游老烏龜這麼快就嗝屁下地獄,只剩下那個鐵面人妖,早知道就不要花那麼多時間練……」   「我彼他娘之的……這個小白臉,居然敢背後說人長短,還用了那個讓人最忌諱的動物……我要閹了他,一定要閹了他……」   假如不是妮兒及時把人拉住,看來已被氣得忘記理智的海稼軒,真的會這麼衝出門去。   在使用蠻力把他拖回來,提醒他雙方談論的本來目的後,海稼軒才鎮定下來,連問了妮兒幾個行氣導勁的問題,問到後來,連妮兒自己都很訝異,因為海稼軒搶先說出幾套行功口訣,那都是源五郎要自己反覆練習,但卻從不用於實戰,到現在也不知有何作用的內功,只不過因為他教的實在太多,自己也忘了確認,只是一有時間便反覆練習。   「奇怪,你怎麼知道這些心法?小五說這是他特別設計的耶!還是說,他故意騙我,這又是什麼白鹿洞的秘密武學?你和他都學過白鹿洞武學,所以你知道這些?」   妮兒自以為是的推論,並沒有立刻得到證實,因為海稼軒只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過來,上下再打量了她幾眼後,摸著下巴,沉吟道:「真不懂,你這個小丫頭有什麼好的……居然能把那小子迷得神魂顛倒,把什麼好的都留給你……」   這句話說得古怪,妮兒正待追問,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鬧,海稼軒二話不說地開門就走。   「喂,等等,你不是說要幫我回復武功的嗎?怎麼跑了?」   心急的妮兒,從後頭一把就抓住海稼軒衣領,還沒來得及再開口,就見到門外天色已黑,一彎明月高掛在空,原來時間已經入夜了。但古怪的是,月光照在身上,有一種很奇特的波動,開始在體內流竄……   「我答應的事沒有不做,你現在應該有點感覺,真氣也開始回復運轉了吧?」   海稼軒說的是實話。從被月光照到的那一刻開始,妮兒就覺得全身一顫,本來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真氣,迅速在體內出現,稍一運轉,便覺得通體舒泰,再一發勁,妮兒就確認自己能夠運使天位力量了。   (奇怪,又不是中了魔法,為什麼被月光照到就會……)   這個詫異的問題還沒問出口,海稼軒已經往前離開,路上向侍女問明白騷動方向,逕自往那邊走去。   妮兒從後追趕上,得知騷動的原因,是因為泉櫻應侍女團所請,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演唱會作準備,驛館內的青樓眾人想要一聞歌聲,所以紛紛趕去,也因此造成了騷動。   「雖然人不一樣,不過卻是發表冷夢雪的新歌,也難怪他們會那麼急,這點我是可以理解啦!」妮兒皺眉道:「但是為什麼會選在這種時候唱歌啊?」   「呵,這你就不懂了,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唱歌可以鬆懈情緒,當年我們有一個老朋友,很會搞一些機械什麼的,每次心情不好,就喜歡唱歌來發洩,還有個很特別的名堂,叫做卡啦OK。」   目前的海稼軒身無內力,個頭又小,但妮兒用普通速度在後追趕,竟然追之不上。仔細一看,發現他腳底踩著某種奇異步法前進,不由得暗暗佩服,這人確實學藝淵博。   「喂,姓海的,看你半大不小的樣子,怎麼你也有當年嗎?」   「……一刻鐘過去也算曾經,你有沒有曾經?」   「用這種算法,當然有囉!」   「你可以有曾經,我為什麼不可以有當年?」   雙方進行這種沒什麼營養可言的談話,來到了進行試唱會的所在,才一打開門,兩人就發現室內的狀況不對,而在他們警覺到自己該採取反應之前,兩個人卻不約而同,雙雙倒下,一起失去了意識……   ※※※   「有雪先生,你說你前幾天也來過這裡,那感覺有什麼改變嗎?」   「天曉得,那天和這天都一樣黑,哪看得出有什麼變化?頂多是今天運氣好一點,沒有碰上老公公和老婆婆的旅行團。」   「旅行團?」   在香格里拉的地底,另一支本該隸屬於雷因斯陣營的獨立隊伍,正在進行他們的探險工作。   隨著通天炮的重大威脅與日俱增,這座與通天炮關係重大的地窟,也成為各方勢力必爭之地,然而,迄今尚沒有哪一方勢力,能夠成功在這邊探索出什麼。   愛菱單槍匹馬,一到香格里拉就決定孤身探索地窟,除了是藝高人膽大的表現之外,也是因為她從華扁鵲那邊得到了某些訊息。而現在,這些訊息她也與有雪共享。   「什麼?你是說,在香格里拉地下的這個東西,是一座地宮?一座試練之殿?」   「嗯,華姊姊手上的經書是這麼說沒錯。好像是太古時候,諸神為了鍛煉有心繼承正義力量的勇者,特別建造出來的地方,既深邃又遼闊,不但有很多巨型怪物出沒,而且越到深處,就越會遇到一些危險的陷阱與詛咒,利用這些陷阱與考驗,就能鍛煉出堅強的勇者。」   香格里拉的位置,在空間與地理上,是整塊風之大陸能量匯流的中心點,利用這些能量與苦練,確實有可能造就出擁有強大武力的勇者,不過有雪卻對這感到懷疑。   「去,難怪古時候的勇者這麼稀少,根本還沒出道就被這些鬼東西弄死了,你確定這座地宮不是某個邪惡組織建造的?」   「呃……就是因為發生了這樣意外的副作用,所以後來地宮被諸神關閉,不再使用,入口也被完全封死,只有持有鑰匙的人,才能夠進入。」   「什麼鑰匙?」   這一點,愛菱沒有回答,有雪也識相沒有多問。不過,跟著這丫頭一起闖關,確實是相當安全,她那一身T1000裝甲比當初想像的更加厲害,自己甚至無法猜測,這件鎧甲裡頭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功能。   單單只是偵測,似乎就不輸給天心意識,從兩人一同進入地窟開始,每次有怪物出現,沒等怪物實際現身攻擊,愛菱就已經察覺,手掌一抬,也沒見她怎麼動作,就是一槍轟發出去。   物理崩壞槍的威力實在是很可怕,一槍擊中,不但那些巨蟲瞬間消失,連旁邊數十尺方圓的岩石都蒸發無蹤。更厲害的是,那些怪蟲本來該是無影無蹤,出沒不定,但愛菱似乎連它們的虛體都能夠偵測到,在它們由虛轉實的瞬間,搶先發出攻擊。   結果,兩人順利地長驅直入,儘管一路上巨蟲當道,卻全然沒能對他們造成什麼妨礙,只是……   「喂,丫頭,有一往無前的氣魄是很好啦,不過,你這麼半點後路都不留,凡是我們經過的地方,全都給崩塌的石頭埋了,這樣子我們到時候要怎麼出去啊?」   「啊,不用擔心那種小事啦!只要再用物理崩壞槍轟出去就行了。」   「怎麼說我們都是在香格里拉的地底下,你這樣轟過來又轟過去,把地基整個掏空了,要是到時候香格里拉整個沉下去,那你就是頭號罪人。」   有雪是真的這麼擔心,不過,另外傳來的一個聲音,卻顯然沉穩得多。   「很有意思啊,事隔多年,隆·貝多芬一脈的血裔,還是這麼膽大無畏,難怪皇太極老兒花費偌大精神,萬里迢迢趕去自由都市,傳你他一生的研究技藝。」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三章 紅袍強者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三章 紅袍強者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聯盟香格里拉   黑暗裡的聲音,把愛菱和有雪都嚇了一跳。有雪這邊還好,最吃驚的仍是愛菱,因為自己之前完全沒能偵測到那邊有人,所有儀器好像失靈了一樣,只告訴自己那邊全是岩石,並沒有生物,那麼難道說話的是幽靈嗎?   愛菱吃驚,是因為自己與皇太極老師的關係,太研院知道的人雖然不少,但都以為自己是長年追隨老師駕前;卻沒什麼人曉得,自己與老師的相處,只有短短時日,一切是靠密卷自修,這人能夠一語道破,肯定有古怪。   「隆·貝多芬的血脈,為什麼到了這裡來?」   聲音聽起來相當地雄渾有力,可是因為那股滄桑感,總讓人覺得這是一個老人所發出來的聲音。   愛菱與有雪對望一眼,一起往前走去,尋找聲音的來源。隨著移動,前方黑暗中隱約浮現了點點碧綠光影,那是附著於巖壁之上的蕨類生物,而更深處的上方壁頂,則有絲絲紅芒,若隱若現,從掃瞄儀器中,愛菱知道這是某種生物的眼睛,九成以上的可能是某種類似蝙蝠的生物,型態相近卻又更加危險。   生化雷達上頭顯示,這個生物密密麻麻的一大群,遍佈在三丈以外的石壁頂端,數量約略掃瞄估計,一共是六百三十七隻,由於二人的靠近,正蠢蠢欲動。   能做這樣的精密掃瞄,證明所有儀器正常運作,可是,即使這樣,仍然掃瞄不出有人類的存在,這點顯示了對方的高明,也讓愛菱更加小心翼翼,做好戒備。   「很好,再過來一點……隆·貝多芬的血裔啊,既然來了,鑰匙也隨身帶來了嗎?」   又是一句話傳了過來,愛菱這一驚非同小可,「勇者的墓穴」地宮的鑰匙,是自己的一大秘密,如果不是最近離奇從父親那邊得知,之前根本連聽都沒聽過,前頭的那個神秘人能夠接連說出自己心事,到底是何來歷?   有雪雖然完全聽不懂那人在說些什麼,也看不見愛菱的表情,但從氣氛的怪異,他也明白對方不是無的放矢,己方兩人怕是遇到棘手情況了。   話雖如此,愛菱和有雪也沒打算退卻,更何況愛菱對於身上的裝甲,有著強烈的信心。根據實際測試的結果,除非是碰上目前天位中的頂尖高手,否則如果只是普通修為,這套武裝鎧甲都有取勝把握。   石壁上方的蝙蝠類生物,好像被某種莫名威勢所懾,雖然愛菱和有雪已經踏入它們的「勢力圈」,卻視若無睹,安於原處,沒有發動任何攻擊。   當兩人終於接近到聲音的起源處,透過夜視裝備強化目力的愛菱,先是看到前方一堵極為厚實、探測不出實際深度的石壁,上頭刻畫著某種非自然形成的圖騰,模樣很像是一個封閉的門戶。   而在那座被封閉的石門之前,有一道鮮紅的身影從暗影中現身。在見到那抹鮮紅時,有雪產生一種很怪異的感覺,照理說衣料的顏色不可能有變化,問題是在那抹鮮紅從黑暗出現的短短過程中,卻好像從黑色變為暗紅,再轉為鮮亮的朱紅。   不過,當他們看清楚來人的相貌,這個一身大紅袍的偉岸漢子,有雪和愛菱都說不出話來了。   儘管他們都不是雷因斯第一線的戰鬥人員,卻都很清楚這個男人的地位與危險性。在目前被當作是敵人的眾多高手中,多爾袞的威脅性沒有人敢小看,最近一陣子,他因為中都皇城之戰的傷勢所累,未參與自由都市的連場爭霸戰,可是看他此刻威風凜凜、霸氣雄烈的感覺,沒有人會把他與傷者作任何聯想。   「看在與隆·貝多芬的一場交情上,我不以大欺小,你們交出鑰匙,我就放你們走路。」   多爾袞淡淡地說著,平緩的語氣,並沒有說出如果不交的後果,但從他過去的出手紀錄,有雪可不會懷疑對方忽施辣手,把己方兩人一口氣幹掉的可能性。   問題是,如果說他身後的石壁就是門戶,那麼打開這石壁的鑰匙到底是什麼?從他的語氣聽來,鑰匙與愛菱丫頭的父親有關,現在很有可能就在愛菱身上。   「你要鑰匙做什麼?」   或許是因為從身上的鎧甲得到了勇氣,鮮少參與實戰的愛菱,並沒有為多爾袞的霸氣所懾,勇於出聲質問。但一句話出口,連旁邊的有雪都想歎氣,這個回答等若是不打自招,明白告訴人家自己確實有帶那什麼鬼鑰匙了。   「嘿,皇太極的不肖弟子,好奇心是求知與研究的捷徑,卻不是談判的正確技巧。」   多爾袞道:「我沒有興趣與你們饒舌多言,交出黃金像,不然……就試試看這堆破銅爛鐵是否真能保住你們安全吧!」   「黃金像?」   有雪為之一楞,直至此時,他才弄清楚原來鑰匙是一尊黃金像。多爾袞是當今世上的絕頂人物,他會想強奪黃金像來開門,那麼這座石壁後頭的地宮,肯定藏有非同小可的寶物,更何況,愛菱也明白說過,太古時候這是諸神用來考驗勇者們的試練場,高危險就有高報酬,這裡真藏了什麼絕世異寶,那也是毫不稀奇。   「呃,兩位,且聽我……」   「有雪先生,快走。」   沒等有雪把話說完,心急的愛菱橫臂一掃,打在有雪腰間,要把沒有戰鬥力的他先送離開險境。   愛菱雖然有修習內功,卻不懂武技,當然也不會使用什麼柔勁變化,所以一臂掃在有雪腰間,將他往後推開的同時,一枚小型火箭也順勢掛在他腰帶上。   「啊!這是……你這個死女人,我不會放過你的!」   只見無比燦爛的紅白強光,劃破了原本的黑暗,驚得棲息於壁頂的無數蝙蝠、昆蟲四竄飛動,在雪特人極度淒厲的叫喊聲中,他肥胖的身軀已經被那枚具有導航功能的火箭,遠遠帶離此地了。   「哼!」   多爾袞並不在意有雪的去留,以他豪邁的個性,自也不屑出手殺一名卑賤的雪特人,但是放任這小輩在眼前弄鬼,這點卻引起他的不快,所以愛菱一擊飛有雪,他也同時掠身貼近,要嘗試擒下這小鬼。   「超音波誘導系統,啟動!」   鎧甲之內,愛菱在救援有雪之前就已經謀定策略,橫臂送走有雪的同時,一道人類耳朵無法聽見的超音波,朝四面八方放射而去,當多爾袞靠近出手,無數的蝙蝠也以他為攻擊中心,高速飆飛而下。   「嘿,皇太極老兒的古董玩具,想用來丟人現眼嗎?」   多爾袞的冷笑聲中,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慨歎。作為一個分裂的魔化人格,他雖然成功地奪取了身體的主控權,還修練到更勝於皇太極盛時的超凡武功,但日賢者最得意的太古魔道知識卻沒有保留在記憶中,令他只能以加倍蔑視的態度,去面對這一門無法得到的技術。   T1000所發出的超音波,能夠影響被聲波所控制的生物,做出操縱者要求的動作,本來以多爾袞的武功,世上不該有任何自然生物能對他造成威脅,但在此處卻是一個特例,這座地宮裡所棲息的,並不是普通的生物。   七百餘頭蝙蝠,每一頭都有半個成人高,皮粗肉厚,牙尖嘴利,更難得的是速度奇快,多爾袞紅袍一揚,凜冽罡風朝四面切割而去,將週遭岩石削得四分五裂,轟然崩墜,卻只消滅了最前幾排的百多頭異種蝙蝠,餘下的多數蝙蝠,全部趁勢集中撲上,像是被血肉腥氣所吸引的猛禽,眨眼間就將多爾袞圍在中心,猛撕猛咬。   「糟糕……該不會這樣子他就……」   愛菱吃了一驚,她原本是精神緊繃地在防禦,卻沒想到敵人如此不濟,那些蝙蝠看來每一頭都無比兇猛,若是當真防禦失守,被這麼多蝙蝠給圍起撕咬,那豈不是頃刻之間就成了白骨?   眼見數百頭蝙蝠圍繞成一顆大球,密密麻麻,連個縫也看不見,還有百多頭搶不著位置的在周圍旋飛,急切地找缺口突入,搶噬久違的生人血肉。愛菱不願意在這時就奪人性命,正想要解去操控指令,T1000已急速發出警告,警示著前方爆熾的溫度與強大能量。   一切轉變只在剎那間,原本密不透風的大黑球,驀地被一團火紅色的光焰給吞噬,由內而外,熊熊火舌往外吞捲出去,夾帶著熾熱氣流,就連旋飛在附近的百多頭蝙蝠亦不能倖免,在轉瞬間全部被高溫血焰掃過,成為焦炭灰散。   事情發生得太快,愛菱正在解除持續的音波發射,才接到警示,還沒有能夠動作,眼前的蝙蝠群就被燒得乾乾淨淨,跟著,一支猶自燃燒著火焰的巨掌,在她要下防衛指令前,已經掐在她的咽喉上,雖然鎧甲本身有防超高、低溫的特殊處理,但仍感到一股熱力,逼得呼吸灼痛。   「再好的裝備,也敵不過大意二字;沒有經過生死歷練,培育不出真正能屹立不倒的武者,要靠這身玩具來橫行天下,你還早得很。」   喉頭的灼燙感覺,隨著巨掌的撒手而消失,多爾袞氣派極大,雖然輕易誘使愛菱失去戒心後,一招突襲便將人拿下,但卻不願意占外行小輩這個便宜。   「現在開始,就是認真了,我說最後一次,交出黃金像,否則……祈禱吧,那是你唯一能做的事了。」   ※※※   火箭失去噴射效果後,有雪沒了命地往前狂奔,他知道這個洞穴裡頭,有太多的危險生物,沒有愛菱在旁邊護衛,自己單獨一個人待在這裡,隨時有生命危險。   況且,愛菱的情形也很令人擔心,多爾袞那個死老鬼,武功之高,不是石崇、朱炎之輩能夠相提並論的,愛菱那個小丫頭單獨與他對峙,要是有個什麼閃失,那自己要怎麼向雷因斯的同伴交代?   (哎呀!死老大,不需要你的時候,你整天出來耍威風;真正需要你了,你到底是死到哪裡去了?)   在彷徨無助的當口,有雪理所當然地在心中向某人呼救。問題是,這只印證了「神秘黑衣俠士」不等於萬能的真神,儘管有雪喊了又喊,那道已經先後救過他兩次的黑色身影,卻沒有出現,反而是幾頭蠍子外型的巨怪,被他的嘹亮叫聲驚動,在雪特人身後窮追不捨,誓要生啖這道看來味道並不甚佳的生人血肉。   「媽呀!媽呀!蠍子吃人,沒有天理啊……」   有雪不是沒有試著用卷軸遁地逃跑,但也不知是什麼理由,這次和上次在洞窟內的使用情形又有不同,遁地的效果雖然出現,卻慢得異乎尋常,彷彿踩在一層厚厚的稀泥之上,地面慢慢浸過了鞋面,緩慢延伸向腳踝。   假如沒什麼別的事要做,倒是可以泡杯茶,慢慢等待整個身體沉入地底,問題是現在後頭有幾頭兇猛東西在追,這樣子拖慢速度,等同是自殺,有雪更險些被一隻巨蠍的尾刺打爛,慘叫著拔腿狂奔。   「汪!汪汪!」   危急之時,前方不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了連聲犬吠,這個平時聽來心驚肉跳的聲音,現在入耳卻如似仙樂。   兩道火光在眼前呼嘯而過,也不曉得卡布其諾用了什麼武器,當前的兩頭巨蠍被火炮擊中,立刻便炸得四分五裂,強猛火力更化成灼燙氣流,把有雪身不由主地帶得飛起,跌落在地後還往前滾了幾滾,摔得頭暈腦漲,直到碰上了某個東西才停下。   「這是……什麼東西……」   有雪掙扎著站起來,腳下一個踉蹌,手往旁邊一扶,好像碰到某個東西,感覺起來不像是石頭,也不會太硬,至少撞上去不是很痛,還有些溫度,像是……某種生物。   直到呼吸的氣息噴在臉上,有雪才確認自己的手正扶在某人胸口,但遺憾的是,這個胸口沒有什麼峰巒起伏,也欠缺柔軟性,顯然不是女性。   「你、你是……」   「唉,說起來我們兄弟是好久不見了,而你哈女人哈得半死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你一見面就用這樣的方法問候我,我的心情實在是很複雜啊……」   ※※※   愛菱與多爾袞的戰鬥處於一面倒的下風,說得更明白一點,她根本是被打得無還手之力。   愛菱本來就不懂得武技。T1000威力強大,對付黃金龍騎士之流是綽綽有餘,但對上多爾袞這樣的頂級武者,愛菱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致命空隙,她攻擊的殺傷力雖強,卻由於閃避起來並不困難,威脅性不大;至於系統中的武術輔助程式,雖然輸入的都是一級絕學,但在實際運用上,又怎及得上多爾袞這長年勤修苦練的武術宗師?   更糟糕的是,愛菱曾經從華扁鵲的口中得知多爾袞的出身,約略曉得他與皇太極之間的糾葛,這樣一來,不知該將對方當成恩師再世或殺師仇人的愛菱,從見面那刻起,小小方寸早已大亂,攻防時明明有許多狠辣手段可用,卻又怎麼狠得下去?   「嗚……」   又是一記熾熱的罡風襲來,愛菱雙臂一錯,護在頭臉之前,「物理遮斷屏障」動力全開,將這記攻擊招架下來,平衡系統自動啟動了腳跟、膝蓋、腿彎處的逆噴射,巧妙地穩住身體重心,不至於因為前方的強力衝擊跌倒,立刻陷入劣勢。   多爾袞將這些全看在眼裡,心裡著實有幾分佩服。在個人的觀念裡,他是鄙視這些機械玩具的,可是,如果說有什麼太古魔道設備,能夠輔助人們的武技成就,那麼眼前這一套機械裝甲,無疑就是其中的顛峰結晶。皇太極老兒能夠設計出這樣的異寶,果真是非同凡響。   每當他揮動袖袍,以五成力量催動烈焰刀,橫掃攻擊,那套機械裝甲就同時釋放出一種無形的力場,先一步格擋自己發出的烈焰勁,大幅消減威力,有時候甚至完全卸去自己的烈陽刀勁。   這種形諸於外的物理遮蔽防罩、加上鎧甲本身的特殊材質,組成了一個堅韌難破的防護網;而在攻擊上,這套機械鎧甲更是佔盡了「非人者」的優勢,中央系統多工處理,在張設防罩抵禦的同時,以超音波、光束炮、空氣彈……等多樣武器,一起發動反擊,一套鎧甲猶如生了八、九隻活動自如的手臂,攻擊手法之多、之雜,連多爾袞都有眼花撩亂的感覺。   假使操作這套機械鎧甲的人,不是這個不通武技的小丫頭,而是另一個不可忽視的武者,有效率地使用各種機能,配合本身的攻防,那麼就連多爾袞也不得不承認,這將會是一種非常可怕的力量。問題是,擅長太古魔道的技師,武道修為有限;畢生精研武學的武者,焉有心力再去研究太古魔道?除非是像皇太極這樣的天才人物,否則去哪裡再找一個能充分使用這套鎧甲的適用者?   這樣想著,多爾袞並沒有全力應戰。操作這鎧甲的人,不是王五、陸游那等顛峰級數的強者,也不是妮兒、泉櫻這樣的高手,只是個不能發揮這套鎧甲一半威力的小迷糊。   抖手又是一記烈焰刀,刀勁過處,被帶到的岩石都如雪融化,可是卻仍無法有效突破這丫頭的防守。   「交出黃金像,我放你走,你年紀小小,別不愛惜生命。」   「黃金像就在我身上,你如果不怕把它毀掉,就儘管把我一刀給殺了,看你怎麼開這道地宮大門。」   愛菱雖然天真善良,卻不是笨蛋,看對方刀勁幾次避開自己身體,系統又歸納出對方刻意壓低了招數的威力,登時明白對方的忌諱,一口叫破。   「哼,小丫頭不識好歹,這樣子便難得倒老夫了嗎?」   多爾袞一聲冷笑,手中光焰驀地暴熾,熊熊火舌倒捲回來,盤旋飛舞,轉瞬間壓縮歸一,化成一個個耀眼奪目的烈陽焰球,當四個烈陽焰球同一時間聚合形成,便歸並為刃,一刀猛往愛菱身上劈下。   「物理遮斷防護最大值,動力全開!」   鎧甲內的緊急命令,愛菱把護罩提升到最強,預備硬擋一記敵人的成名絕學,照之前在太研院模擬測試的成果,僅僅四陽境界,自己沒理由擋不下來。   怎知,多爾袞就像早知有此一著,在四陽烈焰刀與防壁接觸前,光焰如蛇,陡然彎折回去,閃電驟增到五陽境界,再斜斜地回擊過來。圓熟老辣的詭奇手法,配合著強大的烈陽力量,一舉便擊破愛菱的防壁,直擊向少女右肩的鎧甲。   一擊得手,兩人同時臉上變色,愛菱固然是訝異於防禦被破,生命遇到威脅;多爾袞則是為了破去防壁時,自己的力量仍被消減去兩成,感到錯愕,而當這記五陽烈焰刀擊中少女肩頭,愛菱在痛叫聲中倒跌出去,多爾袞更是不解,為何這一擊竟不能傷及對手性命?甚至連重傷都不能?   (太古魔道的合金技術,有這麼強的防禦力嗎?中我烈陽刀,居然只是輕微破損,這簡直就像是……黑魔鎧?!)   腦裡閃過這個念頭,多爾袞登時明白了之前的疑惑,為何近日來許多太古魔道兵器,突然得到了原本不應有的突破,好像周公瑾的光炮衛星、這小妮子的特殊鎧甲。要承受那麼大的能量衝擊,單憑太古魔道的合金技術,根本做不到,可是,如果是那個人的鍛造技術,一錘一錘地將魔力封入合金,手工打造出這些器具,一如當年絕代霸主鐵木真身上的黑魔鎧,那就說得通了。   「你這身鎧甲是隆·貝多芬打造的?這老鬼……」   多爾袞怒氣勃發,身上的烈焰更是焚天吞地,耀不可擋,眼見愛菱被自己一刀所傷,倒跌出老遠,暫時不能站起身防禦,他眉頭一皺,預備再發第二記烈焰刀,徹底粉碎這妮子的反抗能力。   「大壞蛋,拿好你要的東西。」   肩膀痛得要命,雖然鎧甲無損,但從肩頭到胸口,一陣熱辣辣的疼痛,血染濕了胸口的大片衣衫,愛菱痛得眼前發黑,沒等自己能掙扎起身,搶先把手一揚,扔出了一樣金燦燦的東西,從外觀看去,正是多爾袞所要的黃金像。   「哼,小小丫頭,詭計倒不少。」   多爾袞料定這尊黃金像必有古怪,即使是真的,也可能暗藏什麼火藥或毒物,不過以自己的武功,就算讓渾沌火弩近身爆開,也夷然無懼,哪怕什麼詭計伎倆,所以只是冷哼一聲,揚起右手,發出一股迴旋氣流,要把那尊黃金像吸入掌中。   「哦?」   這一下格空發勁,別說是區區一尊黃金像,就算是更重十倍的東西,也照樣會被吸入掌中,但連催勁兩次,黃金像卻文風不動,照著原先的軌跡落地,多爾袞稍一納悶,便已想通。   「好大膽的丫頭,居然敢用立體投影戲耍老夫!」   多爾袞轉頭回看愛菱,卻見到她在地上半撐起身體,手上已拿了一柄似槍似劍的古怪東西,而灼目的白亮強光,伴隨著無比澎湃的能量,在那件古怪兵器的前端驟發出來。   「物理崩壞槍,FULLPOWER,集中模式,發射!」   對方比預期中更機警多智,利用立體投影所爭取到的空隙,不夠時間逃跑,但卻已足夠發一記物理崩壞槍,雖然T1000還有許多的變化、輔助功能,但要對眼前的強敵產生實質傷害,恐怕只有靠這柄最終兵器了。   當能源積蓄完畢,愛菱忍著肩頭劇痛,扣動扳機,毫不猶豫地開槍。在強光自槍口迸發的瞬間,過大的能量,讓週遭空間受到影響,產生像水面漣漪般的波紋,往外震盪開去,所經之處,一切事物全部像水波般晃蕩,跟著就被震成靡粉。   光束這一次並沒有擴大為球,而是在巧妙的壓縮後,凝聚為束,爆發著更強大的集中殺傷力,夾雜著尖銳的狂嘯,化作一道令人難以直視的光翼之矢,朝多爾袞飆射而去。   「大壞蛋,吃我一槍。」   光束來得好快,雙方距離又近,即使是以高速身法著稱的源五郎、織田香,也來不及閃躲,更枉論多爾袞。事實上,這名為武而癡的狂人根本就沒有想要閃,在野獸般的狂吼聲中,他滿是肌肉與力量的粗壯雙臂,隨著如血紅袍翻揚,閃電連舞了十多個圓圈,每多畫一圈,凝聚的力量就更強一分,在力量提升到顛峰時,正面迎向那道炫目的雪白光束。   「喔喔∼∼」   兩股強大力量對撞,爆發出來的強光,猶如新生星辰,剎那間直貫四面八方,把億萬年來不曾接觸過太陽的黑暗洞穴,照得有如白晝晴空,就連特別開啟護目設備的愛菱,也無法看清強光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納悶著在陣陣震耳欲聾的狂吼聲中,為何自己感覺不到兩股能量正面對撞後,必然會發生的衝擊波、強風?   系統的分析,隨即解答了愛菱的疑惑,但卻也更讓愛菱吃驚。多爾袞為了避免過大的能量衝擊,對這座地宮所造成的破壞,在兩股力量接觸的瞬間,化剛為柔,正以絕世神功化散卸勁,藉著雙臂的不住畫圈,把物理崩壞槍的威力逐步化去。   (真……真厲害,僅憑著一雙肉掌,就能做到這種地步……)   在雷因斯所搜集的紀錄中,多爾袞的武功雄強霸道,是一名令人戒慎恐懼的強敵,不過愛菱現在知道這紀錄有更正的必要,至少,對方不是只擅長剛猛武學,在以剛烈形象廣為敵人所知之前,這男人更是一個對各種戰鬥技巧均有深刻修為的武癡。   「光束強度迅速削弱中,三十秒之內,敵人將回復行動能力。」   就如同系統提出的警訊一樣,耀眼的雪亮光束,正迅速地黯淡下來,隱約顯現出本來被強光遮掩住的如血紅袍,敵人雄偉的身影,越見清晰,而不用系統提醒愛菱也知道,物理崩壞槍在全力發射一擊後,起碼還要兩刻鐘的能量積蓄,才能再度全力射擊,想要離開,現在是最後機會。   「喝!喝!喝!」   由於肩頭劇痛與出血,愛菱的動作慢了一步,而敵人的應變之速,更在她的計劃之上。當光束的威力銳減到一定程度,多爾袞不再全力化勁,而是鼓蕩起護體神功,讓熊熊烈火遍佈週身,跟著雙臂撤守,任那光束擊在自己的烈焰鋼軀上。   痛楚是必然的,但強烈的痛苦,反而能激增出更強的力量相抗。在連續三聲劇喝後,曾經讓香格里拉震得天翻地覆的物理崩壞槍一擊之威,已經被多爾袞徹底化去。   當那燃燒著熾烈火焰的偉岸身軀,再次出現在眼前,多爾袞負手背後,龍行虎步,像個武道巨人般緩緩跨步過來的形象,讓愛菱打從心裡顫慄起來,除了恐懼,更有一種深刻的佩服……這個男人的精神層面,有某部分確實像極了當初的皇太極老師。   不過,佩服歸佩服,愛菱可不想就這麼束手待斃,打是打不過,但未必就逃不了,T1000在逃跑上也有特殊設計,說不定能……   「丫頭,你沒事吧?我來救∼∼你!」   正當多爾袞緩步逼近,愛菱預備發動逃跑機關的緊要關頭,一聲破鑼似的叫聲,迅速由遠而近。愛菱目瞪口呆地抬頭一看,只見有雪手中揮舞著一柄切水果的小刀,大喊大叫,朝這邊飛奔過來。   (不、不會吧?有雪先生要為了我去挑戰多爾袞?還是……唉,失戀了想死也不用這麼自暴自棄吧?)   雪特人矮短肥胖的模樣,實在很難和英勇的騎士畫上等號,可是看他跑過來的樣子,除了這個解釋,又找不到其他的合理可能。   顧此顧彼,眼見逃跑的良機失去,愛菱看得不知如何是好;多爾袞也對這雪特人的笨拙突襲,感到非常不耐煩,正想隨手一擊屠宰掉這頭胖子,再從他身上搜奪石崇指定的創世紀之書,心頭卻忽生警訊,彷彿這個快步跑來的雪特人蘊藏著某種危機。   (怎會這樣?難道是……東瀛忍術?)   從這個念頭裡猜到了某種可能,多爾袞不再猶豫,紅袍翻飛,一記手刀催發熾烈火焰,橫斬了出去,蘊含的殺氣比之前與愛菱對戰更為認真。   同一時間,一隻白皙秀氣的手掌,詭異地從有雪背後出現,一把抓住他的後衣領,閃電把人提起,往後擲去,跟著就是一道修長好看的身影,在原本空間中神奇地現身,搶在多爾袞發招之前,一記劍指擊發出去。   劍指、手刀剎那交錯;一個是蓄力已久,伺機而發,一個卻是倉促驚覺,應變還擊;在極短暫的攻防錯落後,劍指突破了火焰,一記疾刺正中敵人胸口。   「好傢伙!」   多爾袞虎吼一聲,反臂一斬,四陽烈焰刀推砍出去,高溫火焰被怒意催發,隨著手刀痕跡,燃成了一片火壁,但對方卻無意硬拚硬接,在一招得手後,如同雄鷹般飄飛後退,沒等烈焰刀的火星沾身,已經退到愛菱和有雪的身前。   「去你媽的死老三!這麼晚才出手,我差點就被砍中了!」   「天野先生!」   「源五郎!」   斥罵、驚呼、怒喝,三種不同情緒的聲音,在同一時間交錯響起,聽在剛剛完成漂亮一擊的人耳中,實在是粉墨登場的最佳時機。雖然身旁的兩個人都叫得很大聲,不過還是先回應前頭的那一位好了。   「不錯,正是區區在下,雷因斯的第一美男子,人稱料事如鬼,一步百計,計計不中的天野源五郎。」   「……也是與鐵面人妖並列的國際兩大人妖男之一,哎呀!」   在有雪頭上敲了一記作為懲戒,源五郎向多爾袞抱拳行禮,態度雖然恭謹,但看在周圍兩名友伴的眼裡,卻總覺得他的表情,好像是正竭力忍住得意想偷笑的衝動。   「丫頭,你受傷失血,要立刻處理,把鎧甲脫了,讓老四幫你止血裹傷,至於這位前輩,由我來負責料理。」   大敵在前,愛菱其實不敢貿然卸去鎧甲,但是肩頭委實痛得厲害,又看源五郎一副自信滿滿、摩拳擦掌的樣子,決定信任他一次,於是便開動機關,卸去鎧甲。   然而,這個對友伴表示信任的舉動,更進一步激怒了多爾袞。在他看來,這無疑就是對自己的蔑視。   「區區一指,你真以為會有什麼作用?」   多爾袞語氣中的怒意,令得正在裹傷止血的有雪與愛菱同感心怯,尤其是見他主動往前跨一步,似乎要再掀戰端,不由得都往後退了一步。   「沒有罵我是卑鄙小人,真是偉大的胸襟啊!這區區一指,是傷不到你什麼,不過……」   源五郎側眼看看身旁兩名後退的友伴,不禁啞然失笑,道:「早先你硬接四寶劍一擊,化勁卸散之後,額頭的汗水比平時多,又負手背後……如果我所料不錯,你雙腕的血脈已經傷在那一槍之下,而我們的交手正好證實了這一點,你的力量與護身勁都比正常時候弱上一成,在這時候中上一記小天星指,影響內息,可以再減低你兩成力量,所以……」   「所以如何?不過是暗算成功,想要就此取老夫的性命,你大可放膽嘗試。」   「不敢當,受傷的老虎比平時更兇猛,這個道理我是懂的,可是,受傷的你……怎麼再和我爭奪黃金像啊?」   「你說什麼?」   聽見源五郎嘻皮笑臉地與敵人這麼說,有雪與愛菱大吃一驚,齊齊驚叫出聲,而沒等這聲喊完,兩人身上同時中指,穴道一麻,全身不能動彈,失去行動能力了。   「為……為什麼暗算我們?」   在身體麻木的一瞬間,愛菱真是被弄得一頭霧水,第一個反應,就是對方是使用易容術假扮成源五郎的壞人,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了,因為如果這個源五郎是假,他不會在封住自己的行動後,再補兩指,止住自己肩頭的出血。   相較於愛菱的反應,有雪更是破口大罵。   「死老三,你暗算兄弟,無情無義,一定是被周公瑾給收買了。他用什麼收買你?就因為他是人妖,你也是人妖,你們兩個就湊成一國了嗎?變態傢伙!」   「真是抱歉啊,如果我要選擇被人收買,那我寧願投靠眼前這位大叔算了,他好歹也算是妖人,和妖人合夥比和人妖合夥好聽。」   源五郎聳聳肩,道:「而且,這雖然是暗算,但卻不算是出賣兄弟,而是應有的懲戒,你這傢伙也不想想自己做了什麼,我才剛到這裡,就聽說你為了女色,和妮兒小姐大鬧了一場,我如果不把你擺平帶回去,哪有東西好送給妮兒小姐當重逢見面禮?」   有雪氣得咬牙切齒,怒道:「你這人妖死畜生,有異性沒人性,為了泡妞,背後這樣捅我?」   「彼此彼此,你為了你的妞,我為了我的馬子,大家各為其主,沒有什麼人情好講。」   「那……請問神官先生,為什麼連無辜的我也……」   「喔,對愛菱小小姐就很抱歉了,你純粹是因為被這死胖子拖累了而已,如果讓你也自由行動,說不準你會再救這胖子出去,那樣的話,我會很傷腦筋。」   源五郎笑道:「不過……小小姐真的無辜嗎?太研院那邊說你是不假外出,我也不記得有調派你來香格里拉支援,為何你會溜來這裡?來了之後,又不與主力會合,和這胖子胡混呢?」   言詞雖然含蓄,但愛菱卻覺得自己心中所想,好像完全被源五郎看透了,所有心思、圖謀都逃不過對方的銳利目光,當下也是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我是個很溫和、很講道理的人,所以小小姐身上的黃金像,我不會冒昧搜奪,而是會帶你回去,讓你自願拿出來。」   話說得客氣,但是當源五郎把「自願」兩字的語音特別加重,誰也都知道他是相反意思,愛菱更是不由得急道:「那、那還不是一樣?」   「哪會一樣?至少,你可以享有由女性負責搜身的基本人權保護,還有一碗熱騰騰的豬排飯可以吃,對你這麼好,你應該痛哭流涕了。」   源五郎一面說,一面把手放在愛菱的肩頭,掌心閃耀著柔和的白光。或許是因為天位戰打太久,有雪一開始還沒弄清楚源五郎的目的,直到發現愛菱肩頭的傷口迅速癒合,這才想起來,愛菱並非天位武者,體質也算正常,是可以使用回復咒文療傷的。   不過,在另一名強敵的面前,這麼肆無忌憚地幫戰友療傷,這實在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就多爾袞的角度看來,源五郎的這番動作並不是破綻,因為以這人的聰明才智,不會露出這麼明顯的可趁之機,相反地,這是對自己的挑釁,而自己沒有不回應的理由。   「虛偽的傢伙,你還想賣弄到幾時?」   紅影閃動,烈焰再燃,多爾袞迅速搶至源五郎身前,一記烈焰刀疾砍出去。源五郎早已有備,雙手往外一推,一股柔勁把愛菱和有雪兩人姿勢不變地遠遠送出去,兩手順勢往上一抬,彈指反刺向多爾袞手腕,雙方就此交上了手。   「你不是要搶黃金像嗎?怎麼把你的同伴趕跑了?」   「這個當然,難道你以為我會蠢得在這裡取出黃金像,和他們爭來爭去,讓你漁翁得利嗎?」   雖然是激鬥,但雙方都研判目前不是分出生死的拚命關頭,相互收斂起幾成力量,只是用全副心神去尋找對方的破綻。   ※※※   有雪和愛菱被源五郎一掌送出,待得停下,已是數十尺外,只聽到前方的黑暗洞穴中傳來連串霹靂爆響,不時更有耀眼的火光點亮黑暗空間,顯示惡鬥得相當激烈。   「喂,丫頭,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等著那傢伙回來嗎?」   「嗯?我不知道,也許……」   愛菱有點猶豫,因為趁機和其他人會合,也是不錯的作法。與多爾袞的戰鬥,自己得到了很多寶貴的經驗,更進一步明白了T1000系統在實戰上的缺失,需要花幾天的時間加裝設備、改寫程式,下次再碰上,一定能令多爾袞大吃一驚。   「我不曉得你是為什麼來這裡的,不過聽那小子的話,你應該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吧?要是被那個小子抓回去,什麼東西都照團體活動,你的事就做不成囉!」   「啊!對啊!」   被這句話給點醒,愛菱想起這次不假外出的目的。自己還沒有與朱炎師兄連絡上,沒有問明白為何他會投效那個鐵面人妖的陣營,現在就和大家會合,時間太早了。   「不要只是說對啊!人妖老三那麼卑鄙,一定很快就會把那個肌肉男暗算倒了,要開溜就只能趁現在。」   問題是,兩個手腳都不能動彈的人,要怎樣才能開溜呢?源五郎的小天星指用力巧妙,勁透骨髓,兩人又都不善武功,要怎麼解穴逃跑,這就是個大問題。   「汪!汪汪!」   聲聲逐漸靠近的犬吠聲,在周圍的巖壁形成了回音,兩個人眼中都閃爍起興奮光彩,想到了如何解圍的良方。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四章 水火相爭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四章 水火相爭   「天草蒔貞過世後,我本以為在場感受過他威力的你,可以有所突破的,不過現在看來,還是這幾招舊把式,沒什麼新意嘛!」   「嘿,你這星賢者傳人又有什麼了不起?只學得卡達爾那小賊的奸狡,沒學到他的五成力量。」   「哈哈哈,武功那麼高有什麼用?像卡達爾那樣,再被你的詭計多幹掉一次嗎?做人還是學得狡猾點好,所以卡達爾完蛋了,而適應時代的我卻能生存。」   「哼,把這句話帶下去給卡達爾問好吧!」   暴喝一聲,多爾袞的烈焰刀提升至六陽境界,血紅的火舌不住燃燒,像有靈性般往源五郎燒去。   「哈哈哈,誰會下去,很難說喔!」   長笑聲中,源五郎後退一步,雙目短暫一閉,天心意識運轉,周圍空間忽然扭曲變化,再穩定下來時,赫然便是洪水滔滔,碧波萬頃,恍若置身大海中央。   烈焰刀的熾盛火舌,迅速蒸發了最前頭的幾道浪潮,但火勢卻不可免地受挫萎縮下來;把握住這個機會,兩道冷電似的指勁,穿破海浪而至,一舉擊潰了勢道已老的烈焰刀。   「耍這些小技倆,成什麼大氣候?」   多爾袞作戰時,極少催動天心,變換週遭環境。因為兩名同等修為的武者生死相搏,每一分天心運用都很重要,用天心意識創造能輔助自己的環境,分心之下,對力量的控制、細微運用,就會出現破綻,嚴重時候,甚至可能被強敵逆轉戰局,一招擊殺,所以其實是一柄鋒銳的兩面刃。不過,既然這小子喜歡賣弄這樣的鬼祟技倆,自己難道當真就弱於他了?   六枚烈陽火球壓縮一聚,烈焰刀再次組織成形,多爾袞運轉天心,周圍的溫度像是煮滾水般迅速提升,一道火柱從他立足之處往上卷燒,甫與湧來的大水接觸,就彷彿燎原野火般,把所接觸的大水化成了熊熊火海,倒往源五郎燒去。   「接招!」   多爾袞揚起雙臂,火海中掀起兩道浪頭,一道高高往下奔沖,一道則詭異地由左往右斜擊,燎燒著烈焰的巨浪中蘊含無匹刀勁,封死源五郎的退路,像兩條張牙舞爪的火龍般,朝他吞噬過去。   「哈哈,好厲害,在力量減弱的情形下,還能水火共濟,使用這麼精妙的招數,老前輩的經驗果然就是不一樣啊!」   源五郎笑得很燦爛,不過面對這兩記狠招,他也不得不選擇暫時退避,從右方的缺口飛退出去,令那兩道火龍撲了個空。   然而,敵人的真正攻著,卻是早已等候在這道蓄意留下的缺口外,源五郎一從這缺口閃出,爆發著強光與高熱的烈焰刀,也狠狠地斬向他腰側。   緊要關頭,九曜極速不愧為當代高速身法之首,本來高速往右疾衝的源五郎,竟然能無視慣性法則,連稍稍的停頓都沒有,剎那間如流星般又朝左邊飆射回去。   「走得了嗎?」   既知敵人藝出星賢者門下,多爾袞對於九曜極速早已有備,在源五郎往左回射的同時,兩道因為擊空而漸漸消滅的火龍巨浪,突然間起死回生,爆發著最熾烈的光焰,封死在源五郎的退路上,瘋狂地朝他噬擊過去。   整個交戰過程如電光石火,發生在短短一瞬間,幾乎是多爾袞才鼓動火龍刀浪攻敵,源五郎就已經完成兩次閃避,跟著不得不面對受到三方烈焰同時夾擊的窘境。   「儘是玩弄三流的小把戲,你就為自己的奸狡付出代價吧!」   洶湧的火焰浪潮,疾衝而至,源五郎的高速身法受到封鎖,無法再行閃躲,眼見周圍左右儘是強猛殺著,危急時刻,急吸一口真氣,身形陡然拔高三尺。   「還想躲嗎?可是你忘了這裡不是平地,是地底啊,蠢材!」   彷彿是為這句話作印證,受到上方的巖壁所阻,源五郎閃避的身形頓挫,而下方熾盛的火焰合併歸一,爆發更加猛烈的光焰,匯聚於烈陽火球,一下子就將源五郎的身影吞沒。   ※※※   「讓這頭狗動作快一點,至少先把我給解開,慢吞吞再拖下去,裡面兩個人打完,我們就沒戲唱了。」   「已經在快了,先等一等啦……」   利用卡布其諾,有雪和愛菱逐漸解開源五郎的點穴,小天星指的勁道,直透骨髓深處,沒有獨門手法很難解得開,不過愛菱當初與華扁鵲合作,根據醫理,半完成了T1000的武學系統,其中也包括如何解穴,而卡布其諾的腦中儲存著相關資料,可以嘗試破解。   而想到被源五郎偷襲,封住穴道,有雪還是非常地氣憤,不住大罵。   「真可惡,被石崇那頭大奸狗惡整也就算了,居然連自己人都會暗算我們,一點都不把人放在眼裡,哼……哼……」   同伴氣呼呼的樣子,愛菱不是很懂,不過看他的表情,那無疑就是正在計劃要如何報復的樣子,尤其是在他突然露出喜色,彷彿想到什麼詭異主意,這點尤其令愛菱覺得忐忑不安。   「喂,不要東張西望,告訴我,那座地宮裡頭到底有什麼?黃金像又是什麼東西?」   一面解穴,有雪一面也向愛菱詢問黃金像,想知道這個人人爭奪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模樣。   「這個……應該是重要機密……」   「我們現在同坐一條船上,還一起像木乃伊一樣站在這裡,應該要同仇敵愾才對,你事先什麼都不告訴我,害得我被你牽扯下來,現在還半點同情心都沒有!」   被有雪這麼抱怨,本來就心軟的愛菱也就只有放棄堅持,向有雪解釋。   風之大陸上,有封鎖天地元氣的四大地窟,這點有雪早就知道了,不過,四大地窟中的幾座,還有大陸上的幾個特異點,設有門戶,阻止外人進入,而開啟這門戶的鑰匙,就是幾尊由隆?貝多芬親自鑄造的黃金像。   目前被公瑾掌握在手中、對整個風之大陸產生威脅的通天炮,其能源動力為何,太研院迄今還沒有一個定論,但肯定與天地元氣有關。如果說四大地窟是天地元氣的門戶,那麼位於全風之大陸中心點的香格里拉,地底的「勇者墓穴」,也同樣是一個天地元氣樞紐的特異位置,太研院一致認為這座地宮藏著某些秘密,如果能在這裡把能量截流,或許也會影響到通天炮。   更何況,匯聚各方勢力所得的情報,一個可能性漸漸浮現在眾人腦中:石崇已經將通天炮的動力裝置,藏放……或根本就失落在這座地宮了。   「梅琳老師率領的魔導師部隊,前幾天用魔法回溯捕捉到一些殘餘畫面,當石崇在城外攔截動力裝置的時候,先是傳送法陣一亮,動力裝置浮現在法陣中央,不過前後不到三十秒的時間,動力裝置就從法陣中下沉消失,石崇連碰到的機會都沒有。」   「嗯,那個老東西一臉衰樣,難怪這麼衰,所以你是過來負責搶奪通天炮的?」   話說到一半,有雪忽然發現了一個詭異之處:「等等,我聽人說過,四大地窟在遠古時期就有,是由太古神明所完成,你老子又不是太古神明,為什麼四大地窟的鑰匙是他打的?」   問題雖然古怪,但卻合情合理,而愛菱對這問題的解答,卻是「……所以,四大地窟只有幾個有門戶」的怪異答案。面對這個明顯想要矇混過去的心虛答案,有雪持續逼問,最後卻聽得臉都黑掉了。   「簡單來說……皇太極和你的矮人老爸,曾經聯手找尋四大地窟的位置,想要利用天地元氣,而被他們找到的幾個地方,為了防止別人進去,所以他們就另外再設了門壁與結界,所以……你老爸才有鑰匙?」   解開了穴道,咄咄逼人的有雪,皺起了表情,把臉貼在愛菱的面孔前,幾乎像是流氓勒索似的逼問著;面對一張這麼怕人的臉孔,穴道沒有完全解開的愛菱,只能怯懦地小聲說話。   「好、好像就是這個樣子耶!」   少女的嬌怯令人愛憐,但這句話才一出口,就被淹沒在雪特人狂噴過來的口水與怒吼聲中。   「你們這群不要臉的東西!」   有雪怒喝道:「為了自己的私慾,就私自在公有的土地上蓋圍牆,這和那些霸佔森林入口賣烤香腸的惡劣小販有什麼不同?你居然還好意思拿著鑰匙,像回自己家後院一樣晃到這裡來,你這個土地小偷!」   「可、可是,門又不是我蓋的,人家也沒有想要……」   「胡說,你持有鑰匙,又是打造鑰匙之人的女兒,一樣有罪,為了表示你的懺悔,快點把鑰匙拿出來充公,由我歸還給廣大的人民群眾。」   「喔……喔,好。」   被有雪的近距離攻勢弄得頭暈腦漲,愛菱忙不迭地點頭,伸手往腰間的皮囊摸去,但手才伸到一半,就察覺不對勁。連忙把有雪推開,笑罵道:「我才不會一直中雪特人先生的詭計呢,華姊姊說過,整天說謊話的人,將來一定會下地獄的……」   「那種話只能騙你這個沒胸也沒腦的小鬼,如果要擔心地獄,這個世上的雪特人都不用混飯吃了……咦?什麼聲音?」   有雪側耳傾聽,而愛菱也察覺古怪,好像有某種細細的聲音,從後方洞穴中傳來,照方向算,該是源五郎與多爾袞的所在處。   「難道是什麼生物嗎?不,這是……水聲,聽起來好像是……河流奔流的聲音。」   「這怎麼可能?丫頭,我們可是身在地底啊!就算有地下溪流,難道你的豆腐腦會認為這裡有……有……」   不必「有」下去了,當細小的水聲在剎那間變大,一道奔流過來的怒濤,迂迴地沖激兩旁石壁,隨著波濤起伏,漸漸拔升了浪頭的高度,摩擦著最上方的壁頂,出現在有雪與愛菱的眼前。   「有洪水!***,我們明明是在地底下啊!喔∼∼」   基於物理常識,雪特人發出了抗議的怒吼,但拍擊過來的洪水卻將他與愛菱瞬間沒頂,假如沒有愛菱搶先反應過來,兩手抓住有雪,又用腰間的機械緊抓住附近巖壁,他們就不曉得會被洪水沖到哪裡去了。   (嗚……有雪先生,你……不要亂摸亂碰啦……)   愛菱已經先憋住了一口氣,而且隨時可以啟動機械設備,供給氧氣,但有雪卻似乎被大浪打得太過突然,被埋入水中後,斷絕氣息,手腳胡揮亂舞,而緊貼在他身後的愛菱,便吃了不少苦頭。   正想要盡快鎮定下來,再次開啟T1000的裝甲脫離此地,哪想得到周圍的洪水忽然發生劇變,先是溫度陡然升高,恍若置身滾水,跟著竟然轉化為熊熊烈火,一下子就讓兩人置身於火焰當中。   「T1000緊急開啟,物理遮斷、溫度隔絕模式,緊急啟動!」   愛菱的設計極其優良,幾乎只是念頭一動,鎧甲就已迅速著身,然而,這些高溫火焰來得更快,要不是有雪反應更快一步,在被浸在水裡的時候,就已經手握卷軸,使用潛地異能緩慢沉入地下,那麼一定無法在烈火焚燒的短短前幾秒,即時遁入地底,逃出生天。   (這……這是什麼東西?剛才好像有某種能量……儀器沒有紀錄……)   首次見到有雪使用卷軸,愛菱吃了一驚,不過還沒等她多想,洞穴中忽然出現一股無比強大的吸力,就連潛入地下不深的有雪與愛菱都受到牽引,一時間穩不住身形,被整個拉出地面,身不由主地順著逆流的火焰狂流,一起被牽拉過去。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五章 漁翁得利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五章 漁翁得利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香格里拉勇者的墓穴   在熾盛的烈陽刀勁之下,源五郎顯得不堪一擊,整個被擊飛上去,深深撞嵌入壁頂,動也不動一下。   「敵人還有多少成力量,你以為這麼容易就可以算準嗎?像公瑾小兒那樣的技倆,不可能再成功第二次了,你想學他那樣耍詭計,就注定你今天要死在這裡!」   多爾袞戰意勃發,看來完全不像有傷在身、功力受損的樣子,手臂一振,所有火海烈焰迅速集中,收起變化周圍環境的天心意識,將力量歸並於熾盛放光的烈陽火球內,令得六陽烈焰刀璀璨炫目,爆發著無比雄強的勁道,朝源五郎吞噬。   (力量與速度都沒得挑剔,漂亮的作法,可惜……為武而癡的你大概很難理解,打勝仗的方法永遠不只一種,在你手上不成的方法,未必在別人手上就沒效。)   在源五郎的眼中,六陽烈焰刀的魄力與爆發力非凡,尤其是在所有火勁匯入烈陽焰球的剎那,威力到達顛峰,然而,也是在這一瞬間,烈焰刀斬擊的路線歸一,不可能再行變化,即使有破綻,也無法再去改變了。   心隨念轉,源五郎的出手,與環境變化一起發生,正將烈焰刀斬向敵人的多爾袞,陡然間覺得眼前景物變幻,源五郎的身影,連同上方的巖壁一起消失,換作是一片縹緲無盡的浩瀚蒼穹。   黑暗的天幕,無窮無盡的銀河,閃耀發亮的永恆星辰,單單只是仰望著這些,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大氣勢,就令多爾袞的意識有片刻散動,太陽的光華雖烈,但有窮之力僅能夠照耀大地,卻不可能驅走這無垠的黑暗。   (不好,分神了,他變化出這些東西是想做什麼?)   源五郎的回答,宇宙的回答,很快就出現在多爾袞的眼前。無數的星辰從空中墜下,璀璨耀眼的光輝,高速劃過所造成的影響,拖出了長長的尾巴,而當這些龐然巨物瞬間靠近,多爾袞便感覺到那種異乎尋常的壓迫感。   (召喚術?還是幻覺?不,這該是實質力量,但他是用什麼方式推動的?)   如果打中身體卻沒實質傷害,那就是單純幻覺,不過以天心意識變化環境,每一發攻擊,都是靠實際力量推動,周公瑾便是選擇對自己最適合的大海環境,以亂鞭推動浪潮,那麼源五郎是用什麼來製造隕石?   不及細想,既然失去了源五郎的蹤影,多爾袞唯有鼓起烈焰刀勁,將六枚烈陽火球變得更為巨碩,血焰飛騰,盡數擋架墜擊下來的每一顆流星。   剛猛無匹的刀勁、高溫的烈焰,兩者合一的威力,讓流星雨甫與巨大的烈焰刀接觸,就被一一摧毀破壞,不過後續的流星卻接二連三地持續攻擊過來,而且從原本的分散攻擊,開始有目的地撞擊六枚烈陽火球,當這樣的攻擊持續到第三波,如一頭火龍般的烈焰刀,硬擋千多顆隕石撞擊後,烈焰刀的火勢終於出現了衰弱。   火勢驟弱,這只代表多爾袞需要回氣再攻,但是在這極短暫的片刻內,天上乍現一道瑰幻星芒,迸發著寒冰似的銳利光華,高速閃過宇宙天幕。假使說剛才的攻擊,是隕石之雨;那麼此刻的星芒,就是最璀璨的彗星,雪亮的光度足以灼痛人們的視線,高速閃動,筆直飆向六陽焰球中心的那一點。   兩力正面對撼,彗星、太陽的能量撞擊,在本身劇烈爆炸的同時,也化作恐怖的風暴洪流,瘋狂襲擊四方,而能量風暴的核心,在片刻對峙僵持後,整個空間彷彿碎裂開來,宇宙、烈陽、火海、彗星全都碎成片片殘屑,紛散還原,變回原本的地底洞穴;兩名激戰武者的身影也漸漸清晰顯露出來。   源五郎的身體斜斜地懸在半空,表情冷靜森然,完全不見平時的溫雅笑意,右手劍指連同本身懸空的重量,一起刺在對方的手腕上;多爾袞卻反而露出一絲猙獰笑意,身上紅袍鼓漲得像是一個灌滿氣的氣球,不住揚動,面色卻是乍紅乍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詭異氣氛。   「砰!轟!轟!轟!」   短暫的僵持不下後,一連串的爆炸聲響分開了兩人,從指腕對擊處爆發出來的衝擊力量,將兩大高手一起震飛,源五郎在空中翻滾了十多個***後,飄然落地;多爾袞卻是踉蹌連跌了十幾步,這才一腳重重踩進石地,止住了退勢。   「哼!卡達爾小子的星野天河劍!」   說出了創傷自己的絕學之名,面色蒼白的多爾袞,強悍地抹去嘴角血跡,卻無法止住被創及腑臟所造成的連續出血。   「唔,閉關這種東西真是越來越有效果了,看來下次我也該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閉上一年半載的……」   源五郎苦笑著低聲自語,和眼前敵人相比,身上無傷的他,外表無疑是瀟灑自在得多,但卻僅限於外表而已。適才自己一記星野天河劍,破去了多爾袞的六陽烈焰刀,在他未能回氣重組之前,創傷他手腕的氣脈,但想不到這個野獸般的漢子,拼著兩敗俱傷,將潰散的烈陽焰球轟入自己體內,雖然傷不到自己什麼,但那焚燒五臟的感覺卻委實難受。   依照本來計算,被耗去部分力量的多爾袞,承受自己一記星野天河劍,該會立刻挫敗,手腕骨折,沒理由還能還自己一擊,現在會出現這樣的誤算,最主要的理由,該是出在多爾袞這段銷聲匿跡的時間裡,有對護身硬功特別鍛煉,大大地增強了本身抗擊力吧!   「兩千年過去了,星野天河劍在卡達爾手上的缺點,你居然沒有絲毫改進,真是令人失望。」   雖然被傷及腑臟,嘴角不住溢血,多爾袞卻渾不在意,一把撕裂身上紅袍,露出了結實虯起的精猛肌肉,還有那被熾盛戰意所迫出的一身汗水。   「每個絕招都有不能避免的破綻點,尤其當優點與缺點同在的時候,這種現象會特別棘手,星野天河劍也不能例外。」   面對著好像馬上要撲過來再戰的兇惡對手,源五郎沒有擺出戰鬥姿態,只是淡淡道:「不過,這樣的情形不只是出現在星野天河劍,也出現在你的烈焰刀上。」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讓多爾袞止步,雙臂交疊,斜睨向這名令他感到高深難測的年輕人。   「烈焰刀是日賢者的絕學,催運到八陽以上,能夠把本身力量迫增一個層次,雖然短暫,不過爆發力十足,用在最後一擊或是拚命,往往能創造不可思議的戰果,很適合挑戰更強於自己的敵人。」   源五郎緩緩解說,一方面是趁機觀察對手的狀態,一方面……他覺得有點怪,周圍的石壁、腳下的地面,好像有某種難言的詭異正在發生。   「我不想知道你預備用這套武學去對付誰,不過,同樣都是三賢者的繼承人,你的個性、處境,我多少有些瞭解,所以你的假想敵人是誰,我心裡大概也有個底。」   「嘿,這麼說,我現在就應該把你就地正法,殺人滅口囉?」   「眾人皆知的事,何必滅口?不過,單憑你的烈焰刀,即使催運到九陽境界,也不可能傷到他什麼,如果你想靠烈焰刀來當決勝武器,現在就可以死心了。」   源五郎笑道:「我不知道當初日賢者是用什麼心情來創出烈焰刀,但從你的刀勁看來,爆發力雖然強得可怕,勁道卻不夠集中,開闔之際的破綻過於明顯,反而削減了應有威力,對付同級數的敵手,固然殺傷力驚人,但如果要對付那一位……」   多爾袞默不作聲,但這反常的沉默卻形成一股重大的壓力,令源五郎感同身受。他們雙方都知道,多爾袞的那名預設敵人有多麼難以對付,在相隔這麼多年之後,根本無法推測他如今的修為到了怎樣的一個程度;與他對戰,即使抱著生死覺悟,只怕仍是不夠吧!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與他分勝負,相信你最終的希望仍然是在那一招。」   「那一招?」   「對,就是那一招。堪稱是日賢者畢生武學成就顛峰的一式,只有它直達靈魂深處的剛猛,才能把你的力量徹底發揮,然而……連皇太極當年都未能完全掌握的一式,你能否真正完成呢?」   帶著幾分挑釁,源五郎一面深深戒備,預防多爾袞突然出手襲擊,不料對方卻退了幾步,全身的緊繃氣勢稍斂,冷笑道:「很有趣的話,但你該不是認為,用這些話分我心神後,就可以趁機闖關進門吧?」   源五郎把目光望向黑暗的盡頭,儘管石屑與土塵遮蔽視線,但以他的目力仍然可以清楚看見,遠處石壁上繁複的符文圖騰,還有那彷彿是門戶似的兩道縫隙。   「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嗎?我手上沒有黃金像,就算闖過你,我也開不了門。地宮深處連結四大地窟,積存的天地元氣蠢動不安,如果不用正常手法開啟,等若是扔火到瓦斯庫裡,不只香格里拉會被轟上天去,你我也不可能沒事,假使不是因為這樣,你自己不是早就強行開門了?」   就是因為這個顧忌,兩名高手只能看著這堵石門,卻誰也不敢強行闖關。開門的關鍵,在愛菱手上的黃金像,問題是,源五郎死死地守在前頭,不闖過這一關,多爾袞也無法進行搶奪。   「……所以呢?你要一直與我耗在這裡?難道你認為我會就這麼放棄,讓你有機會進去?」   情勢演變成這樣,多爾袞確實不敢輕易離開。如果讓源五郎先找到隆?貝多芬的女兒,取得黃金像,來這裡先開了門,慢上一步的自己就會處於弱勢,相反來說,只要一直守在這裡,即使源五郎取得黃金像,也得過了自己這關才能開門,這個方法雖然笨,但誰也無法否認它的實效。   「以你一貫的作風,我確實不敢作如是想,不過,試探性的交手,剛才已經做完了,在彼此都不打算全力以赴的大前提下,我很好奇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嘿,難得來到這裡,當然得有些新花樣,剛才你那名小朋友做了個很有趣的動作,讓我有了一個想法……」   「哈,不會這麼巧,再度英雄所見略同吧?」   在對峙說話的時候,兩人同時都在潛運神功,而從對方的力量波動與天心運轉中,他們也大致猜出了彼此碰巧一致的企圖,當這兩句話說完,彼此都是一聲大喝,全身不動,單單一股強天位內勁由腿上直傳入地面,在轟然巨響聲中,踏足處前方三尺的厚密石地,整個炸裂開來,石屑紛飛亂散,兩道巨大黑影從中飛出。   沒等這一切沉寂下來,源五郎與多爾袞已經再度發動攻勢,但這一次出手的卻不是他們,而是他們腳下所駕馭的巨大生物。   之前的交手,分不出明顯的勝負,尚不願全力出手的兩人,只得使用其他形式的戰鬥,來進一步探測對方的實力。強天位天心意識所能做到的,並不只是單單改變週遭環境而已;當意念集中,也能像愛菱那樣,使用強化之後的腦電波,去操控附近的生物。   「勇者墓穴」裡的巨大生物,儘管型態可怖,但卻沒有什麼高智能,要憑借天心意識操控,並不為難,兩大高手以意念搜尋、控制、召喚後,很快就把要駕馭的生物喚來,破地而出。   在多爾袞腳下,一頭巨大的百足蜈蚣,張足舞爪,口噴淡紫色的毒霧,巨大的身軀寬長十數尺,大半身體還埋在地下,威勢驚人;源五郎召喚的卻不是蜈蚣,而是之前與泉櫻等人有過「一面之緣」的蟑螂類生物,咖啡色的雙翅鼓動腥風,將蜈蚣噴出的毒氣吹散。   被多爾袞、源五郎連續將強天位力量輸入、強化,兩頭巨大昆蟲的複眼中都泛起紅光,虎視眈眈地瞪著眼前的對手,預備撲上去撕咬攻殺,但就在這個企圖實現的前一刻,本來被翻掀得亂七八糟的地面,忽然又有了小小的騷動,兩個人影在不同地方竄出。   「騙子!把東西還給我!」   「你想得美,到了我手裡,東西就已經是我的了,想從雪特人手裡拿東西出來,下輩子吧!」   從土中翻出來的兩人,正是有雪與愛菱。之前兩人受到源五郎與多爾袞的戰鬥波及,被吸扯過來,但有雪機警應變,立刻使用卷軸潛入地下,緩緩而行,靠著卷軸的神異能力,竟然避過了源五郎與多爾袞的天心偵測,直到愛菱鬧了起來,這才不得不破土現身。   原本處於緊繃狀態的兩大高手,突然見到愛菱現身,第一時間做出反應,多爾袞的動作最快,驅動腳下的巨大蜈蚣,噴發毒霧,猛地朝愛菱飆捲過去。   「天!天啊,這是什麼?」   乍然從地底上來,愛菱對周圍環境還沒能完全掌握,見到這麼一個龐然怪物朝己撲來,嚇了一大跳。T1000早已著裝完畢,毒霧根本發揮不出效果,尚未近身,便已經給鎧甲遠遠彈出,但物理崩壞槍倉促間只填裝了兩成能量,射出的一擊,傷不了多爾袞輸勁保護的巨大蜈蚣,眨眼間就被它撲至近身,張爪撲擊過來。   「嘿,老兄,對待纖弱的女性,要客氣一點啊!」   緊要關頭,一道巨大的黑影攔在愛菱身前,及時為她擋下蜈蚣的撲擊,不過,當愛菱看清楚那樣東西的真面目,一聲熟悉的驚叫聲,透過T1000的發聲系統,狂震著整個地宮。   「蟑、蟑螂啊∼∼」   情急之下,發聲系統的音量未及調整,媲美轟雷霹靂的音量,不但石壁土塵飛揚,就連正在近距離交手的多爾袞、源五郎,都被震得眼前昏昏,首當其衝的源五郎更是險些從巨型蟑螂的背上摔下來。   多爾袞怎會放棄這個好機會,一面揮出重拳,把源五郎迫開,一面從蜈蚣頂上躍起,一爪便向愛菱抓去,預備先擒人再奪黃金像。然而,他的兩名對手應變速度都不慢,源五郎雖然從蟑螂上被迫退,但墜落前卻以天心驅動巨獸,巨型蟑螂飛撲起來,恰好就攔截住多爾袞的攻擊。   攻擊勢道受阻,多爾袞尚不及發招將蟑螂震開,愛菱已經再次出擊,先發射兩道擾敵用的能量光束,跟著也不管能量只存蓄到三成,一發物理崩壞槍朝敵人射擊出去。   多爾袞識得厲害,更深知有大敵在側,哪肯耗力硬接,手掌一翻一揚,斜斜地將這一擊轟飛上天,瞬間也不知穿透多少層巖壁,轟射到地面上去。   只這麼一耽擱,源五郎施展九曜極速,一下翻身旋飛,已經重新踩在巨蟑頭上,護在愛菱身前,不讓敵人再次有可趁之機。   「我點穴沒有很用力,你們解了穴不趕快逃跑,又跑回來做什麼?」   「你……哪有不用力啊?我們解了好久呢!」   「少囉唆,用小天心指的標準,那已經是最輕的了,嗯,老四……不對,黃金像沒事嗎?」   略加思索,源五郎確認了詢問的重心,而聽到有雪的名字,愛菱好像被驚醒似的叫起來。   「啊,源五郎先生……」   多爾袞再次攻了上來,源五郎只得搶迎上去,讓蜈蚣與蟑螂相互碰撞撕咬,而兩大高手則踩在昆蟲頭上,烈焰刀與小天星指短兵相接,激烈互鬥。   「不要廢話,如果黃金像沒事,就快點離開這裡,我可不能讓美麗的女性受傷害啊!」   「哼,這句話是在說你自己嗎?」   「怎樣?你羨慕嗎?」   在兩人互鬥的掌風與冰冷諷刺中,愛菱的聲音顯得有些微弱,不過卻仍然造成了震驚。   「黃金像被……被雪特人先生偷走了啦!」   之前愛菱一直沒有發現,在兩人同被洪水淹沒,自己救他一把,以為他的賊手趁機在自己身上亂摸時,這個雪特人已經探手自己腰間,把黃金像給拿走了。後來在地底潛行,T1000作身體檢測時,發現重要裝備失落,自己才知道黃金像遭竊,不過才稍微一動,有雪便搶先一步破土而出。   「什麼?」   為了黃金像,源五郎和多爾袞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愛菱身上,誰也沒去多在意雪特人的存在,直到聽見這一聲叫喚,才驚覺事情不妙,搜尋起雪特人的身影,發現他已趁機偷溜到極為靠近石壁的地方,正躡手躡腳地從懷裡掏出東西,從那金光閃閃的特徵來看,不是黃金像是什麼?   「好大的狗膽!」   「老四,小心!」   多爾袞顧及黃金像,不敢用烈焰刀出擊,只是一記劈空拳轟出,而源五郎一道小天星指後發先至,從中攔截,兩股勁道半空相撞,爆出強猛罡風。   「哈哈,兩頭天位笨蛋,如果腦裡裝肌肉會有用,所有神話故事裡得到最後勝利的,就不會是雪特人了!」   一面掏出黃金像,有雪狂妄地大笑,快速跑向石壁,預備將之開啟,而在他取出黃金像的那一刻,石壁彷彿起了共鳴,除了一種莫名的奇異聲響,開始在地宮中鳴動,石壁表面亦煥發金黃色的豪光。   「滾開!」   「闖得過去就試試看。」   鼓勁架開多爾袞的烈焰刀,源五郎側頭對愛菱喝道:「攔下老四,現在還不是開啟的時候,地宮內部是試練之階,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沒有充足準備,進去太危險了。」   這份關懷,表示了源五郎對結義兄弟的關心,但另一方卻顯得很不領情,雖然聽見了這句話,卻仍是固執地往石壁跑去。   「哈哈,死老三,你還算是有點人情味,等我進到裡面拿了寶藏,不會忘記便宜你一份,給你一帖治娘娘腔的靈藥。」   有雪笑得非常得意,因為他現在距離那座石壁,僅餘十步不到,而隨著黃金像的光彩煥發,與之呼應的石壁,光彩亮到令人不敢直視,就連石壁上的符文圖騰,都有七彩光華流轉,炫目華麗到了極點,而在共鳴效果的影響下,石壁的門縫不住落下砂土,發出巨大的機括轉動聲,顯然已經開啟在即了。   多爾袞見狀,攻勢更急;源五郎則攔在前頭,賣力招架;愛菱飛身往有雪射去,預備先將他拉回,或是和他一起進去,保護他的安全;有雪就像是全然事不關己一樣,揮舞著手中燦爛的黃金像,張狂地大笑,朝石壁衝跑過去。   就在這緊要關頭,一切的時間彷彿都慢了下來,或許是因為石壁上豪氣萬千的光芒太過刺眼,沒有什麼人發現,一道小小的藍色光華,在有雪的懷中緩緩綻放,是那管卷軸的光芒,在短短時間內提升了亮度。   最先發現的是愛菱,她驚叫了一聲,源五郎和多爾袞也注意到了,但一時間來不及停手,而最慢注意到的是有雪,他對自己懷中的藍芒,露出詫異眼神,跟著意識到光芒來自卷軸,不過想歸想,腳下卻沒能停住腳步,就這麼筆直往前衝過去。   十步的距離,轉眼之間就到了,一剎那只見藍光與金芒交織,照亮了整個地宮,就連多爾袞與源五郎都睜不開眼睛,而當這陣強光驟然消失,整個地宮回復成一片黑暗,追著有雪而去的愛菱降落下來,只見眼前石壁寂然緊閉,什麼也沒有。   ……沒有開門、沒有強光、沒有雪特人,也沒有……黃金像!   凝望著這幕奇景,多爾袞和源五郎都停下了手,目光一起望向石壁,腦裡思索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將幾條線索合併歸一,答案慢慢浮現出來,雖然荒唐,但這卻是最接近現實的可能性。這整座地宮都處於特殊結界的影響範圍,有雪的卷軸雖然異能變化多端,但就連潛地而行都受到限制,絕對不可能單靠卷軸就鑽入石壁門扉之內。   只是,有雪這次還持有了黃金像……   黃金像是開啟石壁的唯一鑰匙,而創世紀之書有潛地鑽行的異能,當這兩者效果合一,會發生什麼樣的情形呢?雖然沒有人實際試用過,但是照可能的答案來延伸,就算有人不開啟石門,直接遁入了石壁之後,這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眾多豪強千方百計想要進入的地宮,居多被一個雪特人用這麼荒唐的方式進去了。被人搶先了一步,雖然很值得氣惱,卻仍不打緊,重要的問題是,能夠再次開啟石壁的黃金像呢?   「黃……黃金像被雪特人先生帶進去了,這、這種事真是不科學。」   愛菱失魂落魄地說著,突如其來的變化,她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源五郎呆了半晌,幾種不同的強烈情緒充塞胸中,使他難以決定該做什麼樣的表情,而最後他決定順從本能,抱著肚子,在空中放聲大笑。   「哈哈∼∼不愧是老四,哈哈∼∼」   有些狂態的大笑,不僅在表現對有雪的歎服,也是為了對自己的諷刺,辛苦籌謀相爭一場,卻仍是被這雪特人漁翁得利,但這漁翁把最要命的鑰匙給帶了進去,到時候又要怎麼脫身出來?世事荒唐,莫逾於此。   源五郎開懷大笑,另一個順從本能的男人,可沒有這等好心情。看到事情演變得如此荒唐,多爾袞爆發了狂怒。   「你們……你們……全都給我納命受死!」   如雷吼聲,與熾烈的血焰刀勁一同出現,只是在多爾袞出手同時,源五郎也同時動手,架住了他的一擊。   「想打架嗎?剛好我也很想動手,那大家就先痛快幹上一架吧!」   轟然聲響,短短時間內,也不知兩人究竟交擊了多少拳掌,只聽得凜冽風聲中,夾雜著無數的土石崩落聲,最後是一聲巨響,撞穿巖壁,兩人連同腳下的騎乘物,全都消失在漫空的土石塵霧中。   被T1000保護住的愛菱,自然沒有受傷之虞,而在看到源五郎與多爾袞的劇鬥後,她稍稍定了定神,想要追趕上去,看看能否幫上什麼忙,這時,一個小小的聲音,從石壁裡頭隱約傳過來。   假如是在正常的情形下,身無武功的愛菱,一定會忽略掉這幾乎聽不見的小聲音,但T1000的系統卻立刻將之捕捉,並且歸納出來,這是一種石頭敲擊石壁的聲音,並且規律地打出某種暗碼。   「這個聲音,難道會是……」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六章 奇異之鬥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六章 奇異之鬥   對於正在驛館中休憩的雷因斯一行人來說,這兩天真是無比繁忙而疲憊,即使與石崇的鬥爭暫時告一段落,驛館內各種事故仍是層出不窮。   妮兒和海稼軒雙雙躺在軟榻上,將熱毛巾敷在額頭,也順道遮住眼睛。兩人維持這姿勢已經有一個時辰,卻始終無法如願安然入睡,耳邊猶自嗡嗡作響,無法忘記在他們雙雙失去意識之前,所接觸到的東西。   「真……真是不可思議,怎、怎麼會有那樣的聲音?」   「唔,渾厚又不失嘹亮,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龍之音了,你應該覺得慶幸,在古籍中,這可不是普通人能夠聽到的。」   「哦?是普通人發不出這種聲音吧?當年天草那傢伙闖升龍山的時候,如果放這種龍之音出去,天草早就死在升龍山上了,哪有機會回日本海迷路?」   「……說、說得也是,丫頭,你要不要喝杯水?」   「什麼丫頭?你才是個黃毛小鬼……嗯,我不要喝水,肚裡只要一有東西,又會想吐了。」   像是夢囈,又好像是呻吟,兩人就這麼低聲說話,嘗試盡早回復過來,而最令他們困惑的是,明明身體這麼不舒服,但腦裡深處卻彷彿有個聲音,不斷地在煽動與唆使,催促著他們再去聆聽一次那渾厚而奇妙的歌聲。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而來,就在兩人竭力揮去腦內的暈眩感,試圖回復清醒,生氣勃勃的泉櫻開門進來,帶來了一件相當匪夷所思的消息,儘管這是青樓聯盟以最急件傳來的情報,但連傳訊之人自己都懷疑這件情報的真偽,而泉櫻在閱讀之後,也是一副覺得好像收到惡作劇傳訊的表情。   「我覺得很荒唐,因為有小草和源五郎師兄在,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我已經請青樓聯盟再去確認,不過還是來與你們兩位商量一下。」   消息與雷因斯有關,所以妮兒這位雷因斯公主,當然是擁有最高的裁決權,不過彼此還沒說上幾句,海稼軒就忽然皺起眉頭,表示地底下似乎有些不尋常。   「不尋常?你怎麼知道?」   「我感應出來的。」   「放你的狗屁啦!你連武功都廢了,還感應些什麼東西?」   「還不全都是被你拖累的,如果不是你和源五郎這對姦夫淫婦的陰謀,我怎麼會被你們給暗算到?」   「哈,真是抱歉啊!要我和那個人妖配一對,他想得美。」   其實,如果單單是兩個人相處,妮兒和海稼軒都還能相安無事,不過只要有第三者在場,兩人很容易就鬥起嘴來,早已經習慣的泉櫻,無法拆解,正想說些什麼,突然腳下地面一陣搖晃,劇烈地震撼動著附近。   「地震?」   經過連番騷動事件後,沒有人會覺得這是單純的自然事件,泉櫻第一個飛身出去,妮兒緊追在後,兩道纖巧身影飄然若仙,如飛鳥一般由窗口射出,翻身上了屋頂,朝四周探看過去。   這時地面震動更加明顯,泉櫻與妮兒稍微以天心探索,發現是某個位於地下的震源,不住發出強猛能量,影響了香格里拉。從震源會快速移動來看,這就證明地震並不單純。   「是什麼能量在衝突?」   「不清楚,可能是有天位武者在地底下交手。」   什麼人?又為了什麼交手?這點還猜測不出,但既然會在地底下動手,難道會是為了爭奪地底洞窟的某些機密物件?   一想到這裡,妮兒和泉櫻都覺得不能錯過機會。眼看地底震源逐漸朝地面移動,即將破土而出,兩女對看一眼,不約而同地飛身出去,朝那個震源追趕。   天心意識的感應,破土的位置,是在城內一處人煙較少的廣場,經過海稼軒特別訓練的泉櫻,天心意識明顯較妮兒為佳,先算出了預定位置,斜飛降落,才一落地,就看見地面上裂痕四起,往四面八方快速延伸。   (好強烈的能量衝擊,交戰的雙方都不是普通人……強天位中有此修為的屈指可數,該不會是奇雷斯那廝來了吧?)   帶著幾分不安,泉櫻擺出了防禦架勢,而當妮兒也降落在身邊,一聲轟然爆響之後,巨石土塊沖天而起,連同兩個無比巨碩的黑影,一起飆射向朗月天空。   強天位武者的舉手抬足,自然伴隨不凡威勢,妮兒和泉櫻之前也曾猜想,不知是何方高手,以怎樣的猛烈聲勢現身,不過當沙塵土塊漸漸平息,看清楚前方景象的兩人,卻不由得嬌軀劇震,臉如土色。   不只是泉櫻與妮兒,這場震動同時也鬧醒了香格里拉民眾的好夢,不少人或是從窗口,或是直接走到街上,往外探看,然後指著所看到的東西,狂呼大叫。   「這、這是什麼?」   「惡魔啊!有惡魔啊∼∼」   用「惡魔」兩字來形容,實在是稍嫌侮辱了些,但卻也很難想出更好的形容詞。在朗月清輝之下,銀白色的月光遍灑漫空,兩個比任何樓房更高的百尺巨物,幾乎是參天般地聳立,而眼尖的人則是看出在這兩個巨物頂上,有兩個人負手對峙,緊繃氣勢一觸即發。   能夠立足於百尺高的聳立巨物上,與強敵對峙,這確實是充滿高手氣派,不過當人們再看清楚,便發現那兩個巨物都是活物:一頭百尺長的巨碩蜈蚣,張牙舞爪,掀動百足;一頭有著爬蟲類手足的雄偉蟑螂,長長的觸鬚來回搖擺,眼中發出血紅光芒;兩頭巨獸不住在空中擺動搖晃,似乎隨時都會撲上去,撕咬著面前的敵人。   當人們確認了眼前巨獸的型態,連串慘叫就在香格里拉各處掀起,無論是民宅,或是臨時搭建的市長官邸,都有或大或小的慘嚎,全然沒理性地響起。   靠得最近的妮兒與泉櫻首當其衝,無論是眼前所見的景象、鼻中所嗅的腥味,都提醒著她們那晚發生在香格里拉地下的惡夢,而且這次還更變本加厲,除了大蟑螂,又多出一條大蜈蚣,彷彿想要測試自己理智極限一樣,在那裡搖來搖去。   泉櫻不是個膽怯的女人,不過此刻卻由於天性,一張美麗臉龐幾乎沒了血色,旁邊的妮兒更糟糕,手指著前方的巨型蟑螂,不停地顫抖,口中呢喃一些自己也聽不懂的字句,險些就要口噴白沫了。   「這是什麼?魔族攻打人間了嗎?太快了吧!」   「妖、妖怪大決戰啊!」   因為情勢太過怪異,眾人一時間都忽略了踩踏在巨獸頂上的兩人。不過多爾袞和源五郎卻都沒忘記,甚至可以說,他們「清醒」了過來。   之前怒氣勃發,戰得太過激烈,一時間眼中只有對方,精神全集中在拳來指往上,直至破地而出,這才稍稍回氣,成為對峙狀態,然後驚覺自己的所在。   多爾袞與源五郎都一言不發,目光死盯著對方,注意著對方的每一處破綻,不過心神卻都分了三成,在注意底下的動靜,尤其是源五郎,在驚覺到自己是以何等怪異姿態出現於人前後,他腦中只想著一件事:如何盡快甩脫多爾袞,躲回地底去。   一心同理,多爾袞自然不喜歡成為眾人眼前的小丑,但只要想到頂多殺光香格里拉的人滅口,此刻的醜態就沒什麼大不了,而當他略微注意下方的動靜,確認石崇與鳩摩獅是否來到附近掠陣時,他發現了正棲息在百尺外閣樓屋簷的一道黑影,還有下方的兩名女子。   (唔,那個女人是……)   意外在此見到目標人物,多爾袞身形一閃,從蜈蚣頂上飛撲直下,紅袍翻飛,眨眼間便已迫近至泉櫻兩女的身前。   察覺到敵人攻擊,泉櫻自然不會束手待斃,正要出手防禦,卻被急欲一試自己力量增進多少的妮兒搶先,一掌推在她肩頭,自己則像是羽箭般飛射出去,攔截多爾袞。   不欲一出手就將這少女傷了,多爾袞收起烈焰火勁,只是以純力量斬出手刀,劈向妮兒。   真氣一提,妮兒感受著體內所充塞的強大力量,內力幾乎是飛躍式地行遍全身,像是沒止境地提升。這股力量所帶來的信心,妮兒夷然不懼,舉臂便架,硬碰硬地對撞多爾袞的手刀。   一聲巨響,妮兒被多爾袞的巨力壓得稍稍屈膝,但卻毫髮無傷地接下了多爾袞一擊。這個戰果所帶來的訝異,同時出現在雙方眼中,妮兒滿意於自己的力量進展,多爾袞卻驚愕於石崇的情報果真不假,這個本來只算強天位下段級數的少女,不知得了什麼異遇,力量一夕之間激增,竟只稍遜自己一籌。   兩股過於強大的力量對撞,氣流刮面如刀,雙方一時僵持不下,而那道潛藏在百尺外屋簷的黑影,一面注意著這一幕,一面屈伸著他鋒銳的指爪,在那令人不安的怪笑聲中,做著沒人能理解的低語。   「漂亮的力量運用,再來……左側踢,然後頭錘……」   正與妮兒比拚內力的多爾袞,並不急於增力壓倒這丫頭,而是思索著幾個問題。   (連石崇也想不出究竟……天魔功誠然是曠世絕學,成就不可限量,但即使是鐵木真那樣的武學天才,也不可能一夕間激增若此……除非有外力影響,可是以天魔功的霸殺,其他的武學不能與之並存……)   廣博的知識與經驗,多爾袞找出了之前石崇猜想不出的答案,並且為著這個答案深深顫慄與興奮。   「……天武聖功?是誰做了這種事……」   多爾袞猶自驚喜,就聽旁邊的泉櫻也喊了一句:「妮兒,小心,別忘記海師兄曾經囑咐過,要你……」   一句話未說完,妮兒已經發動了搶攻。   力量仍在體內沸騰,彷彿沒有限度一樣,只要丹田真氣一提,全身就充滿著無窮無盡的力量,無休無止,不吐不快,雖然之前海稼軒曾經叮嚀過,遇上敵人時,只許用其他心法應戰,不可使用天魔功,但是碰上了強敵,如果不拿出真本事,怎麼測試得出力量有多少長進?   單純力量比拚,已經嘗試過了,接下來就該進行實戰。妮兒雙臂招架住多爾袞的手刀,難以撤守,便閃電飛起左腿,側踢敵人腰腹,多爾袞凜於腿上附著的內勁,揚臂一擋,手刀攻勢出現破綻,妮兒一仰身,跟著就是一記頭錘撞過去,把敵人給撞開。   「……左拳……右掃腿……飛空追擊……對了,趁著這聲勢,用天魔爪追擊,真是聰明……」   彷彿完全依循著這幾句在百尺外所發出的話語,妮兒的攻擊一氣呵成,在掃腿之後,追擊往飛向空中的多爾袞,搶在他前頭,一爪用力揮擊出去。   連續的攻擊,多爾袞似乎沒有招架之力,只是一直後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放棄了攻擊的企圖,藉由試招來瞭解妮兒的力量與招數。   妮兒知道這些,卻不在意這些,只是盡情發洩著體內充塞的能量。在連續幾回合的交手後,她有些知道海稼軒的顧慮是什麼了,強大的力量像是失控了一樣,源源不絕地從體內湧出,流到指尖與身體的每一處,好像如果沒有立刻揮使出去,就會迸裂身體。   而將這些力量使用在實戰上,就是絕對的強。就連多爾袞也無法否認,這不正常的力量確實異常強大,特別是當妮兒揮出一拳,將烈焰刀勁輕易擊成粉碎飛散,一再為之驚愕的多爾袞,認真地考慮是否該反守為攻。   在他看來,這名少女的強大,不單單在於力量,而是力量的增幅,幾乎是每一刻都在不停地增強,每一擊都比上一擊更為沉重,這樣子的戰鬥方式,即使一開始實力相當,也會在戰鬥中被她超越過去,只是……這樣的異常強大能維持多久呢?   (好痛快,怎麼以前從來沒有那麼享受過?這就是戰鬥的感覺嗎?)   對於自己的異常力量,妮兒心中不是沒有恐懼,但昂揚的情緒卻更在恐懼之上。   拳頭快速從眼前擦過,吹動髮絲的感覺、像是要斬開身體的猛烈罡風,在險險避過的那一瞬間,所激起的顫慄、手刀砍斬在敵人的堅硬身軀上,體驗到的觸感、風聲、火燒聲、血在體內流動的聲音、振奮的心跳聲……   六識感官比平時靈敏千倍,任何一點變化,都會造成強烈刺激,令得情緒無比亢奮飛揚,每一下出拳、側身、飛翔、踢腿,都像是聚集了生命精華的高峰,讓妮兒難以自制,甚至漸漸忘掉正在與強敵作戰,只是專注於自己的每一下動作。   高度的精神集中,妮兒並沒有發現,除了力量,自己的速度也是一再提升。像是一抹驚然乍現的急電,又彷彿迴旋於空中的翔燕,妮兒的身影忽焉在前,瞬息在後,配合著強猛力量出擊,令得多爾袞無堅不摧的烈焰刀相形見絀。   「真是恐怖,不靠九曜極速,居然能夠發揮這種速度,而且力量還不減反增……」   在地面上觀戰,泉櫻感到自己完全沒有介入餘地。一般的常理,速度一快,出手時蓄力時間不夠,力量就會減低,但妮兒卻似乎不受這個限制,速度連續增快,攻擊力道卻越來越重。   之前靠著海稼軒的指導與自我苦練,泉櫻自覺力量頗有長進,可是現在和妮兒飛躍式的突進相比,她不能不慨歎自己的進展奇差。話雖如此,但泉櫻卻不覺得羨慕或是忌妒,反而感到擔憂。   這樣子異常的強大力量,在常理上一定伴隨著高風險而來,妮兒就等若踩在一條懸在高空的鋼索上,只要一腳踏空,隨時都可能會粉身碎骨。假如這種情形真的出現,泉櫻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向丈夫蘭斯洛交代。   懷著這種擔心,泉櫻瞥向源五郎。儘管妮兒好像沒有發現他,不過自始至終,他都站在那頭巨型蟑怪的頂端,以沉思的眼光打量著妮兒,進行思考,片刻之後,他抬起頭,把目光投向天空。   泉櫻跟著源五郎的動作,抬頭望天,除了一泓冰清銀月,就只有烏雲緩緩移動。   「……桀桀……右腕擒拿……旋轉飛行……是了,用你的天魔爪去品嚐敵人鮮血吧……」   就如同這聲妖異之音的宣告,妮兒的攻擊越來越快,像是一道不著痕跡的清煙,繞著多爾袞週身打轉,烈焰刀的威力雖強,卻根本帶不到她一片衣袂,儘管是這樣的近距離,妮兒總能在烈焰刀及身的前一刻逃逸開去,趁機反擊。   不用多少時間,多爾袞的身上就出現血痕,確實地被傷到。受傷的野獸,本該加倍地凶暴狂憤,但多爾袞卻不驚不怒,只是以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一面專注於防守,一面注意天上那片逐漸朝明月移動的黑雲。   把全副精神放在攻擊的妮兒,當然不會注意到這些,她只是為著戰果的豐碩而喜悅,並且……雖然不太想承認,但在攻擊撕殺敵人的時候,偶爾確實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彷彿電流般貫串全身,令情緒加倍高昂。   承著狂吹的夜風,妮兒將功力再次催運提升,跟著,以一個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使出的手勢,雙臂一錯,彷彿羽箭似的飆射向多爾袞,作著最後的強猛一擊。   「……天崩之後,是血魔龍的雛形?真是可怕的資質……愛死你了……」   不知是否由於發言者的個性問題,「死」這個字的發音,明顯比「愛」要長,然而,說這句話的語氣,除了讚歎之外,也多了一絲惋惜的意味。   正當妮兒要以全力攻向多爾袞,天上的烏雲終於遮蔽了明月,在這極短暫的時間,約莫是百分之一秒內,妮兒突然覺得氣息一窒,彷彿像是走鋼索一腳踩空的感覺,攻擊的氣勢與力量也隨之一頓。   時間真的很短暫,而且妮兒隱約有個感覺,就是倘使自己不是把力量催運到極限,全力攻擊,這個問題絕不會出現。但這稍縱即逝的小破綻,對於正絞緊每一分神經,以天心意識注意敵人動作的多爾袞,卻已經非常足夠。   為了把握時間集中力量,多爾袞沒有使用烈焰刀,只是將力量集中在拳頭,發出平實無奇的一記重拳,迎著撲擊過來的妮兒,重轟過去。   迅速回氣的妮兒想要防禦,卻仍是晚了一步,只覺得強猛勁風壓得頭痛欲裂,跟著眼前一黑,強大力量重重轟在面門,就這麼被當場打暈過去,不省人事。   一拳就把戰局逆轉,多爾袞自是乘勝追擊。妮兒中拳時的護身力量之強,還在他先前估計之上,這一拳並無法對她造成多大傷害,只是單純暈去而已,但她此時防禦盡失,全然沒有自護能力,只需隨意再補上一拳,立刻便能取她性命。   「哼!」   這一拳沒有能夠揮出去,因為一道冷電似的快疾身影,眨眼間傲立在多爾袞之前,一手以柔勁將妮兒輕送給地上的泉櫻,一手舉臂擋架,硬碰硬地攔截住多爾袞的重擊。   「比力量我自認不如,可是要比速度,我對九曜極速很有自信的。」   能夠搶先攔截的,當然是源五郎。早已緊繃神經注意著戰局的突變,一有不對,他立刻用九曜極速閃電救援,在實際傷害造成之前,順利地擋住多爾袞。   「怎樣?要再戰嗎?妖怪大對決很不好看啊!」   「繼承卡達爾的小子,在下次碰著之前,你就嘗試化解天武聖功與天魔功的衝突變化吧!幸運不會有第二次的……」   假如是平時的多爾袞,即使沒有源五郎這番嘲諷,也一定會悍然再戰下去,不過這次卻有些例外,多爾袞撂下這句話後,立即收勁,急速飄身後退,一襲紅影頃刻間便消失在月光之下。   令多爾袞收斂霸道作風的理由,並非單是因為源五郎。就在月光驟暗,多爾袞揮拳擊向妮兒時,除了源五郎飛身救援,百尺外屋簷暗角里,一道黑影如妖如魔,像枚渾沌火弩似的朝這邊轟射過來,速度上較諸源五郎稍有不及,但一路吹翻屋牆、撕裂地面的無匹威勢卻遠有過之。   因為顧慮同時被兩大高手夾擊,而自身在經歷連場激鬥後,也已經出現疲態,多爾袞決定退避,不在這時候多做衝突。   當多爾袞飄身退走,那道朝這方向轟射而來的黑影,就像是突然撞進了某個異空間,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後頭一長串的破壞軌跡,告知人們他曾經來過。   戰鬥已經結束,源五郎瞥向那一片破壞的痕跡。他知道那道黑影是誰,知道這位王子殿下為何而來,也知道這名魔族中的魔族為何退走。   「唉,真是麻煩啊!有個漂亮的交往對象,如果不盯緊一點,很容易就出現競爭對手了呢!」   這麼感歎著,當泉櫻以放心的表情,說出妮兒只是暈去,並無大礙,稍後便會醒來,源五郎微笑著點頭,以有些遲疑的態度,瞥向地面上的那個大洞。   兩頭巨獸已經消失。在失去駕馭者的控制後,兩頭本就不應離開地宮的巨獸,依循著自我本能,重新又回到了地下。   雖然勢必會造成騷動,但巨獸的問題仍算好擺平,不過,還待在下頭的人呢?那個應該被困在地宮裡的雪特人,還有不知是否已經離開地下的少女,這些該怎麼處理呢?   短暫思考了一下,源五郎決定先不把這些事告知泉櫻,免得增添無謂的困擾。   「嗯,我知道了,我們先回去吧!」   ※※※   拳擊的傷害不大,不過由於激鬥中的體力耗損,妮兒清醒過來是在一個時辰以後的事。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驛館的房間裡,熟悉的天花板,幾乎讓妮兒以為自己只是熟睡了一場。   接著,昏倒之前的記憶,慢慢重回腦裡,她記起了自己的戰鬥,與多爾袞打得無比激烈,但最後卻可恥地被敵人一拳打昏。   「可惜,真是可惜……」   緊緊握起拳頭,妮兒不是不曉得自己贏得僥倖,但多爾袞在守勢下仍受了傷,這也是事實,假如自己能夠再多撐一刻,那麼是否就有可能擊倒這名超級強敵呢?   「大概還是不可能吧!太自大了……」   平日所受的紮實訓練與教導,讓妮兒不至於得意忘形,自我膨脹,而緊接著,她想起作戰時候,好像看見了源五郎。   「小五?他終於來了嗎?」   見不到面的時候,並不會特別想念,只是偶爾閒下來,想到他的聲音與形象,莫名地惱火起來,氣他這時候不在身邊,暗暗發誓回去之後要痛扁他一頓出氣而已;可是,一旦知道他已經來了,妮兒也說不出為什麼,自己忽然就變得迫不及待,非常地想要見到他。   也不管腦袋還有一點暈眩,妮兒匆匆翻身下床,開門跑出去,找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小五!小五你在哪裡?快點滾出來,你這個死男人,不聲不響地就來了,你跑到哪裡去了?小五∼∼」   在驛館內的走廊樓閣中奔跑,清脆的呼喚聲,響徹驛館內的每一處地方,少女輕盈曼妙的身影,雖然充滿活力之美,卻不經意地流露著一絲急惶。   想要見他,不知道為什麼,打從心裡想要見他,只想要立刻見到他!   像是一個走失的孩子,妮兒漫無方向地跑著。空氣中彷彿有著源五郎的味道,但天心意識卻找不到他的所在,只能胡亂尋找著,難道自己的記憶真是作夢,小五沒有來這裡嗎?   擔心見不到面的失落與害怕,漸漸變成了一種焦急的壓力,妮兒搖搖頭,略為鎮定,這才想起來,隨手拉起一個剛才被撞倒的雜役,問出究竟,就筆直跑向後花園的涼亭。   「小五!」   把門一推開,熟悉的俊逸身影一如往昔,站在涼亭裡,簡單的布袍,長髮捆放在腦後,溫雅的微笑,俊美得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為什麼以前從來不會覺得,這男人生得這麼好看?   「啊,妮兒小姐,怎麼不再多睡一會兒呢?這會兒天才剛亮啊!」   優雅好聽的聲音,載著滿溢的關懷,傳入耳裡,妮兒發現自己臉紅了。   「妮兒小姐的臉有些紅,怎麼了?沒睡好嗎?」   斯文的聲音,卻讓妮兒嬌俏的臉蛋更紅,回答不出話來。   真可惡,為什麼這麼久不見,他還可以這麼風度翩翩,而自己卻表現得像個小女孩一樣,丟臉到家了。   不行,自己不可以這樣給人看笑話,還是應該收起笑臉,先把他扁上一頓出氣,這樣子才划算。   「喂,你這個死男人,我剛才叫你你是沒聽……」   扳著面孔,雙手叉腰,妮兒怒氣沖沖地向源五郎衝去,但就在她預備發作之前,源五郎俊美的面孔忽然發生變化。   唇邊出現了一隻手,掐住了臉頰,然後使勁地往外拉,把原本的笑容變成了一個滑稽鬼臉,而一個童音也同時響起。   「你們這兩個姦夫淫婦,看夠了沒有?不管別人會噁心的嗎?」   面對海稼軒的破壞,還有身前笑得前仰後翻的妮兒,源五郎咧著嘴,無奈地苦笑道:「好久不見了,妮兒小姐。」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七章 故舊相逢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七章 故舊相逢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香格里拉市長官邸(臨時)   「其實我不得不說一聲感謝,如果剛才那場騷動是發生在這裡,那一天之內連換兩次臨時府第,我會很傷腦筋的……」   帶著幾分懊惱的苦笑,石崇在臨時官邸裡與多爾袞會談。這不是預定中的會面,至少……彼此身上的疲憊不在預定之內。   多爾袞的情形比較好,身上雖然有血污與傷痕,但那都是皮肉之傷。妮兒的攻擊誠然凌厲,但在刻意防守下,並沒有辦法傷到多爾袞的鋼鐵肉體。   石崇的狀況就糟得多,畢竟連日來的幾樁騷動事件,他都是牽涉其中的主角,自從被那來歷不明的阿里巴巴古得三世擊傷後,就沒有能夠好好調養,反而因為連續的事件弄得傷勢加劇,現在一面與多爾袞苦笑說話,一面嘴角還冒出血絲。   看到石崇這麼一副狼狽模樣,多爾袞也不是不理解,為何石崇會做出這樣的感謝。   「你的魔鷲法師呢?」   「傷勢嚴重,已經立刻覓地療傷去了,不然以他現在的狀況,要是被敵人的高手碰上,我怕他隨時會被敵人幹掉。」   石崇苦笑道:「本來是因為香格里拉戰情緊張,好不容易才決心把他傳召出來,沒想到還未正式出手,就被傷成這樣,看來隱藏戰力這種東西,如果藏得過久,確實會貶值的。」   「不站在實戰的第一線,缺少生死之際的鍛煉,能有什麼實際修為?鳩摩獅的敗陣,是意料中事。」   一直以來,在外界的認知中,石崇一方的實力就是個謎團,不管是哪方勢力都弄不清楚,與多爾袞的結盟、與周公瑾的聯手,每一件事都發生得如此突然,各方勢力無不愕然,到底石字世家除了石崇本人,還有多少隱藏實力未曾展現?   作為石崇的盟友,多爾袞所知自是遠較他人為多。在與周公瑾的聯盟關係漸漸破裂後,已經沒有其他人可以利用的石崇,不得不動用真正屬於自身的高手與部屬,鳩摩獅就是一著不應輕易出現的底牌,卻不料慘敗得如此之快,而目前香格里拉的局勢並不樂觀,石崇一人獨力難支,如此一來,勢必得讓其餘後著提前浮現了。   「鳴雷純叛變,鳩摩獅重傷,可動用的還有兩人,再加上多爾袞兄與我,應該能鎮住場面。」   「鳴雷純是否當真叛變,不是由你說了算,如果她真的有什麼問題,我自然會清理門戶,不用你來暗示些什麼,而我今天來見你,也不是來聽你報告的。」   「是的,以多爾袞兄的眼力,應該已經認了出來,那個小女娃兒是否真的是……」   「相貌與我記憶中的有些不同,但氣息與感覺應該沒有錯,若非如此,奇雷斯那廝怎會像頭發情的公狗一樣,追著她不放?」   「那也說得是,我正奇怪以那廝的辣手,這丫頭怎會活到現在?可是她最近幾次戰鬥中展現的力量,委實非同小可,是否因為天魔變帶給她這樣的力量?多爾袞兄可曾探出個究竟?」   「天魔變是有影響的,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進入天魔變,但她身上確實有天魔變的痕跡。不過,她現在的力量,主要是來自天武聖功的影響。」   「天武聖功?」   石崇露出疑惑的表情,以他的見識之博,自然知道位列鯤侖世界的三大蓋世絕學:《天魔功》、《皇極驚世典》,還有號稱天下武學總綱的《天武聖功》。但除了天魔功,其餘兩種在風之大陸上向來未有流傳,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那丫頭的身上?   「那自然是有人下的功夫了。」   多爾袞冷哼一聲,本來剛毅沉穩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感歎,慢慢道:「事情要從當年九州大戰結束,胤禛退回魔界後說起,那是三賢者搞出來的問題……」   除了三賢者之外,風之大陸上應該沒有別人知曉此事了,但多爾袞卻擁有皇太極大部分的記憶,因此知道此事的始末。   當年九州大戰結束,魔族雖然撤離人間,讓飽受蹂躪的人間界得到慘勝,但三賢者卻料定,魔族日後必將捲土重來,而依照武學進境來估計,屆時已為大魔神王的胤禛將無人能敵,為了不讓人間界淪亡於魔族手中,三賢者共同擬定了幾個策略。   「其中之一,就是三賢者的密約。這是由皇太極老頭所提議的,他認為長治久安的和平,只會帶來腐敗與墮落,唯有亂世才能出強人。為了在魔族重臨時,有新一代的強者能夠與之對抗,所以每隔數百年,三賢者各自選出代表,讓風之大陸動亂起來,自然地培養出人才……嘿,可笑。」   「雖然可笑,不過聽來卻甚合多爾袞兄的脾胃,而照這樣說來,雷因斯的猴子國王,就是這個密約下選出來的代表了吧?」   「唔,另一個策略,是由當時的陸老兒提出。他認為魔界皇族之所以強大,是因為有天魔功這樣的頂尖絕學,凌駕風之大陸的武學水平,所以為了對抗天魔功,就必須找尋與之比肩,甚至更強大的神功。」   「有道理,天魔功的強大,確實不是白鹿洞的微末技倆能夠相提並論。所以,三賢者做了什麼針對措施?」   趁著魔族甫退離人間的真空期,三賢者連袂出海,至海外求取神功絕學,用以對抗天魔功。而首要的目標,就是與天魔功並列的兩門神功。   《皇極驚世典》是炎之大陸的帝王神功,歷來只傳於正統帝皇,用以掃蕩群邪、統一王權。但是當三賢者歷經跋涉,抵達炎之大陸,卻得知皇極驚世神功早已失傳,炎之大陸亦已數千年之久,不再有廣得人心的正統王者。   失敗的第一步,並沒有停止三賢者的尋訪。在經過數個月的探訪找尋後,三賢者來到了炎之大陸的信仰中心──緋櫻神宮,並由該處的宮主與長老指引,得到了天武聖功的下落。   「炎之大陸的人這麼慷慨?我還以為四塊大陸之間是彼此不相干擾的,他們為什麼願意幫助三賢者?因為彼此同屬於正義的一方嗎?」   「不,他們只是把一切都交給天意,因為天武聖功並不是一個如你我想像的簡單東西,修習者永遠只能練到最近似於天武聖功的東西,無法練成真正的神功。」   石崇聽得茫然不解,即使以他的見識,也想像不出這是怎樣一回事,當下不再多言,只是聽多爾袞講述那一段回憶。   「依照神官們的指引,三賢者長途跋涉,來到了冰之大陸上一處終年冰雪封山的古城,闖過幾道防禦機關後,終於見到了天武聖功的秘笈……」   多爾袞的冷笑其來有自,記憶中的畫面,讓他得知三賢者在親眼目睹「秘笈」的那一刻,是何等的震驚,又覺得何等的荒唐。   所謂的秘笈,並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塊數人高的平滑透明石壁。一開始,三人都以為那是水晶之壁,神功口訣就刻在石壁之上,但稍後他們卻發現石壁之上平滑如鏡,一無所有,而一種近似暈眩的心靈感應,開始在腦中迴旋鳴動,他們才想起了一個古老傳說中的神物。   「秘笈不是書,也不記載於任何物件上,而是一塊巨大的希魯哈斯之眼。」   「這怎麼可能?」   驟聞神物之名,石崇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驚得站立起來。   希魯哈斯之眼,翻成普通語,就是「神秘之鎖鑰」,無論是在哪一個神話傳說中,都是被歸類於最高等的聖物。傳說是神話時代,太古諸神聯合以神力所創,後傳至精靈王,再傳於命運三女神,後隨神話時代的終結,而不知所蹤。   根據古老文獻記載,它的作用,是能夠打開生物的靈智,啟動潛能,只要生物具有某種程度的潛能,它便能將之開啟,突破原本界限,開出一片開闊天地。   它雖不能令人突然爆增功力,但對於真正的絕頂高手而言,這樣寶物的意義,幾乎是無可取代的寶貴,當自身功力與見識陷入瓶頸,這是他們得到突破的唯一途徑。   假若這就是天武聖功的真面目,那麼它被稱為天下武學總綱的理由,也就可以理解了。在炎之大陸的傳說裡,聖賢王憑之創出「聖心劍法」,龍冥王憑之創出「嘯天心訣」,軒轅皇帝在觀視三晝夜之後,悟出了《皇極驚世典》,甚至有人懷疑,歷代魔族王室,之所以能如此之強大,乃是從希魯哈斯之眼獲益良多,環顧傳說,幾乎所有的絕頂神功,都與之有所牽涉。   「不過,那些神功威力雖強,但卻不是真正的天武聖功,只不過是由希魯哈斯之眼啟發的片段畫面,加上每一名潛思者的創意,捕捉出來的神功影子。三賢者遠道而去,自然不甘只是捕捉個殘影,但他們三人的資質,卻又沒有一個能夠盡窺神功真貌,最後是由卡達爾這個小子想出了主意。」   多爾袞道:「根據那古城裡留下的資料手稿,他讓三賢者從希魯哈斯之眼中吸取能量,把天武聖功一分為三,每個人各自修練一部份。修練的那個部分,對本身力量有輔助效果,但是上陣對敵卻是全然無用,唯有當三者合一,才能在實戰上發揮強大威力。」   所以依照計劃,當三賢者各自將本身那部分的力量修練完成,彙集於一人身上,就能夠誕生出足以對抗天魔功的強大戰力。然而,世事變化更超越想像之上,在九州大戰結束時,三賢者就隱然有不睦的跡象,察覺到這點的卡達爾,策劃用這形勢修練天武聖功,當中也存著共同修行,維繫兄弟情感不致破裂的想法。   然而事與願違。建築在薄弱的互信基礎上,共同修練天武聖功一事,只是為三人造成了更大的摩擦與不快,短短數個月的時間,當三賢者重返風之大陸,曾經在九州大戰中並肩出生入死的三名義兄弟,便因為各自的情仇、理念與道義,鬧至不可開交,最後大打出手,反面成仇,而合作練武一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人類確實是很有趣的生物,雖然有著那麼堅定的理想,不過最後還是因為各自的私利而分裂,千百年來反覆上演功虧一簣的鬧劇。」   石崇笑道:「但那個丫頭的體內為何有天武聖功?是什麼人傳給她的?」   「哼!那當然是三賢者留下的尾巴了。」   雖然反面成仇,但天武聖功本身就是個極大的誘因,皇太極、陸游、卡達爾不可能放棄修練,即使身歿,也會把本身所修練的部分,轉輸給傳人,繼續流傳下去,為風之大陸日後對抗魔族留下希望。   「皇太極修練的部分,為我所得;當年卡達爾被我狙殺於日本,他的那部分我本以為就此失落,但今日交手,我發現那部分存在於天野源五郎的身上;至於陸老兒的那部分,我曾在中都特別觀察過周公瑾,不過他身上並沒有天武聖功的氣息……」   「可是那丫頭的身上卻有天武聖功,假如說天武聖功的傳承是與三賢者有關,那個丫頭身上的天武聖功,就是由陸游那邊得來了?」   問題是,這怎麼可能?那丫頭並不是白鹿洞子弟,陸游沒有理由把這麼重要的神功,不傳給自己的七大弟子,卻傳給一個外人,這點別說石崇聽來匪夷所思,就連多爾袞自己也說得有點奇怪。   「原來是這樣子,不過,多爾袞兄似乎有些言有未盡之處?」   歸納剛才所聽到的東西,石崇也發現到,假使說天武聖功被分成三部分後,是以一種可以傳輸轉移的能量存在,那麼擁有其中三分之一的多爾袞,當然可以將剩下兩部分據為己有,成就神功。   「不錯,當年三賢者分別突破小天位,其中頗有借助天武聖功之處,如果能夠三者合一……」   或許就是一條突破強天位的捷徑,更有甚者,以天武聖功在傳說中的威名,就算再更上一層樓,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石崇暗自揣測,如果真讓這個桀傲不遜、以武為癡的男人,修練到如此神功,對自己來說,那仍是弊多於利,因為本來就沒什麼互信基礎的利益合作,將因為其中一方的過於膨脹,而導致崩潰。   但與其讓事情演變成這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嘗試,由己方來奪取神功呢?   從片刻的沉思中醒來,石崇迎向多爾袞帶有嘲諷的冷笑眼神,那恍若巖盤似的沉穩嗓音,發出豪爽的大笑。   「你大可放心,多爾袞行事一向獨來獨往,親力親為,不會要你給我協助的,畢竟,要是我修成神功,你這盟友想必……很不安吧!」   在多爾袞的大笑聲中,石崇的表情顯得很不真實,他們雙方都沒有忘記,缺乏互信基礎的合作關係,在面臨利益關頭時,會是何等的薄弱……   ※※※   「……通天炮發射的時候,你知道我們有多危險嗎?那條光柱好粗好長,比十個小五你還要粗……   「……那個雪特渾蛋真是不要臉,見色忘義,早知道以前和花家軍隊作戰的時候,我就不救他,讓他被那些雜碎千刀萬剮,今天也就不會……   「……最可惡的就是那個鐵面人妖,小五你知道嗎?他說我是為了私慾竊國的盜賊,不但侮辱哥哥,還說弟兄們的殉難都是報應……   「……還有這個,然後還有那個……,因為這樣……,所以最後就都變成……小五你有沒有在聽?小五小五小五……」   久別之後的重逢,妮兒把分別以來這段時間所經歷的種種,迫不及待地全部向這個男人傾訴。   源五郎始終保持微笑,默默地聽著,適時地「嗯」上一兩句,當妮兒說得口乾,就把倒滿溫茶的杯子遞過去,讓她暢飲後繼續說話。   並不需要出言附和些什麼,少女只是需要一個聽她說話的對象,這點源五郎很清楚。儘管個性活潑樂觀,但妮兒小姐其實沒有什麼能說知心話的好友,最近這陣子顛沛流離的冒險,各種情義面的衝擊,心裡累積的壓力一定不少,也真是苦了她了。   也因為這樣,所以不管妮兒說得有多激動,一下重拍桌子,一下又哭又笑,源五郎始終是那麼一副雲淡風輕的微笑表情,儘管他心裡也隨著妮兒的話語而激烈波動,但他知道,這樣的表情,是對妮兒最佳的安慰藥劑。   不過這種情形,看在旁觀的海稼軒眼中,就很可笑。這一對無聊的癡男怨女,在這邊言不及義,明明三言兩語可以報告完的事,要又哭又笑地說上個把時辰,真是浪費生命。   有得選擇的話,海稼軒當然不想聽這些東西,事實上,妮兒一開始說話的時候,他就想要離開迴避,可是才一起身,剛剛開口要告辭,腰間就中指,被旁邊那個一臉無辜表情的源五郎無恥暗算,然後就像一個大嘴殭屍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這邊個把時辰,連聽到裡面泉櫻在喊吃飯都不能進去。   這是一個道德淪喪,弱肉強食的時代,身上沒有武功,不能自保的下場,就是這樣子任人宰割。   「……原來如此,妮兒小姐這些日子吃了不少苦呢!沒有能夠在你身旁幫到你,真是很對不起,嗯,你辛苦了。」   在聆聽完一切之後,輕輕地說上一句「你辛苦了」,對妮兒來說,好像所有的險難都有了意義,她本來想要像以前那樣,重重拍這個哥兒們的肩膀,然後嘲笑他別裝模作樣,但看著他的俊俏面孔,自己臉上卻不知為何紅了起來,結果她只能舉起茶杯,藉著喝茶的動作,把表情給藏住。   (奇怪,我真的把什麼都說了嗎?好像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了說,到底是什麼……)   心情七上八下,妮兒腦中難免胡思亂想,正自分神,源五郎已經悄悄出指,解開旁邊已呆站個把時辰的友人。   被迫站了那麼久,兩條腿都酸麻難當,海稼軒吸了一口氣,正要說話,旁邊的妮兒突然重重一下放下茶杯,很狐疑地望向面前的兩名男性。   「喂,小五,這個討人厭的臭小鬼說以前認識你,還說你們是同穿一條褲子的好朋友,是真的嗎?」   剛才妮兒忙著說話,一直忘記詢問這個大疑團,但是看這兩人很熟稔的模樣,這個答案應該是肯定的。   「嗯……是啊,我們兩個……確實很熟,算是舊識。」   源五郎略為有些怪異的表情,並沒有能夠瞞過妮兒,她的第二個問題也連珠而來。   「這小鬼那時候還說過,你們兩個是同鄉,有沒有這回事?」   源五郎聞言表情更怪,但沒等他開口,搶著報一箭之仇的海稼軒,便拉著他的白皙臉頰往外扯,冷笑似的說道:「怎麼樣?老鄉,你該不會翻臉不認人吧?」   「嗯……是啊……額們兩格的確是來自同一個地荒……」   臉頰被扯,源五郎說話聲音有些漏風,發音不正,不過報仇得逞的海稼軒才笑出來,妮兒就用力一拍桌子,指著他鼻子道:「這麼說來……我早就懷疑了,原來你這小鬼也是日本鬼子!」   莫名其妙被指著鼻子罵,海稼軒氣往上衝,反唇相譏:「彼其娘之,誰是日本鬼子,你這個山本五十六才是真的女倭……」   「哎呀,老鄉,你是不是忘記什麼東西了?」   「女倭賊」一詞剛要說出口,腰間突然劇痛,但這次不是點穴,而是那個依舊一臉無辜表情的源五郎,兩根指頭捏掐在他腰間,用力擰轉,提醒他不要說出自打嘴巴的話。   「好,我的確是日本鬼子,不過那又怎麼樣?你對異民族有歧視嗎?」   不知該說是老奸巨猾,亦或是從善如流,海稼軒斬釘截鐵地回答妮兒問題,同時為了還以顏色,掐在源五郎面頰上的手,急遽增加了力道。   彷彿是互相咬著對方尾巴的兩頭蛇,一個在桌面上掐得越凶,一個在桌面下就捏得越用力,僵持片刻後,雙方額上都冒起冷汗,臉色漸漸變得雪白,嘴角的那抹微笑,已經越來越像是獰笑。   這場詭異的耐力大賽,比拚到最後,究竟誰是贏家,這是一件相當耐人尋味的事。不過自古以來,鷸蚌相爭這種事,總是一旁的漁夫得利,他們完全沒有發現到,在他們把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的時候,妮兒的臉色變得極度難看。   「你們……你們這兩個不要臉的屁精!」   少女爆發著狂怒,招牌式的遷怒動作,她隨手拎起旁邊兩個沉重的石凳,就往對峙中的兩人砸去。   「砰」、「砰」兩聲悶響,手還使勁抓在對方身上的兩人,猝不及防,吃了這一記重擊,被打倒在地,頭暈腦脹,還沒來得及作反應,憤怒的少女掀翻了石桌,將他們兩人一起埋在下頭。   「你們這兩個屁精,堂堂男子漢什麼東西不好做,居然去做那種出賣身體靈魂的工作,太骯髒下流了,什麼幻霧非真居嘛!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男人化妝,穿那種噁心的衣服,你們居然還穿同一條褲子工作,噁心死了,這世上怎麼會有你們這麼齷齪的……的……混帳東西!」   記起那天在石崇府上攔截到的資料,妮兒越罵越是氣急敗壞,那箱子資料所記載的,是對源五郎出身資料的調查,其中特別註明的,就是他曾經在日本的幻霧非真居長期工作,並且是裡頭最當紅的藝妓,報告書上說明,懷疑源五郎就是在那時候與卡達爾結識,並且在卡達爾死後,成為星賢者的武技傳人。   這些妮兒可不管,她只知道自己一向倚重並信賴的男人,居然有這麼糜爛的過去,而現在有一個過去的同鄉、同事好友來找他,兩個人還你掐我、我掐你,擠眉弄眼,一派親熱的深情模樣,看了實在讓人氣炸了肺,如果再不給他們兩個一下當頭棒喝,說不定他們就此「誤入歧途」了。   妮兒比手畫腳,整整快罵了一刻鐘之久,最後是氣得受不了,轉身離去,也直到她離開花園後,翻倒過來的石桌下,才傳出兩個聲音。   「怎麼樣?這就是妮兒小姐的成名絕技──大石砸死蟹,專門用來克制石家的大地金剛身,很有一套吧?」   「彼你娘之,你的野蠻妞一點都不懂得留手,我算是病人耶,要不是剛剛回復了兩成功力,被石凳打了那一下,我已經沒命了。」   「她也是看出這點才動手的啊!而且女人都是這樣的啦!被氣瘋了,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病人小鬼,都是照發洩不誤的。如果想要泡妞的話,就咬牙忍下來,回去自己敷藥吧!」   「這麼痛苦?我不信。」   「你不信也不成,如果你的觀念泡得到馬子,那你就不用千里迢迢跑來找我,要我幫你泡妞了。」   「那……那倒也說得是,你對女人從以前就很有辦法,是出了名的小白臉。」   「聰明,這就是你要學的第一課,永遠都是小白臉才討女人歡心,黑口黑面是沒有女人會要的,尤其是你這樣的有道之士。除非你狗運好到像我們家的猴子老大那樣,人在家中坐,美女天上來,不然你只好老實一點,學著放軟身段吧!」   兩人說著,從石桌下頭掙扎起身,把石桌與石凳歸位,拍拍身上的灰塵,繼續談話。要談的東西,不是如何泡妞之類的話題,而是之前被妮兒打斷,他們正在商談的大事。   「你剛剛說,你已經與多爾袞交手了,那條寄生蟲把你認出來了嗎?」   「我想他多少有點懷疑吧!不過他是一個對自己很有自信的人,不太可能往這邊想……事實上,你能夠認出我來,這點我實在覺得很訝異。」   「單純用六識感官,確實很難辨認,但是……或許是因為有同樣的經歷吧!我覺得可以在你身上感覺到一種相同的氣味。」   「去,還是別用這麼曖昧的說法吧!再氣味過來氣味過去的,妮兒小姐又是兩記桌凳砸上來了。」   「誰叫你選一個這麼潑辣的妞兒,對了,青樓聯盟崩潰,你的出身秘密很難保住,公瑾一定已經查到你的出身資料了。」   海稼軒這樣提醒著友人,源五郎聳聳肩,並不怎麼在乎的樣子,他不是不知道這事的嚴重性,但這麼久以來,多多少少有些準備了。   在確認過這一點之後,海稼軒再次把話題放回妮兒身上,所談的不只是妮兒,還有如今在妮兒體內的天武聖功。   源五郎的天武聖功,直傳襲於星賢者卡達爾,但從枯耳山上相逢開始,源五郎就在為妮兒作著準備,調整她的經脈狀況與內息,預備等到調整完成後,就把體內的天武聖功作轉移。但準備工作完成時,妮兒卻來到香格里拉,意外與海稼軒相遇,而偷雞不著的海稼軒,在運功確認妮兒體內真氣狀況時,本身的天武聖功真氣起了反應,如江河匯海般轉注於妮兒。   本來以海稼軒的立場,怎樣都不甘心白白損失這份力量,但源五郎卻竭力勸說,希望他就此放棄,把那份力量交給妮兒使用,這點海稼軒自是難以認同,甚至拍桌大罵。   「你腦袋瘋了不成?談情說愛是談情說愛,不可以和正事混為一談啊!天武聖功的傳承,關係到整個風之大陸的興亡,這丫頭怎麼說都是……哼,總之我不能把對抗魔族的希望,放在一個隨時可能變成敵人的女人身上。」   「誰是敵人,誰是友人,真的要分得那麼清楚?真的能分得那麼清楚嗎?我一直以為你已經學到些東西了,未到真正的戰時,誰是敵誰是友都很難說,為什麼妮兒小姐就會是敵人?難道你想保證周公瑾那時候會變成戰友嗎?醒醒吧,吾友,同樣的過錯,你要重複到什麼時候?」   聽了源五郎這樣的一席話,海稼軒也不得不退一步思考了。不能集全另外兩部分的天武聖功,對自己其實一點用也沒有,然而,神功可以不必成就於己,但傳承者卻必須令自己心服,相處多日觀察的結果,妮兒這小丫頭不是壞人,然而……   「武者的強大,不在於武技,是在於強而不倒的心,這丫頭的精神狀態根本就不合格,像個小姑娘似的,被敵人說個幾句就動搖了,天武聖功怎能傳承給這種人?」   剛才妮兒與源五郎對話,其中談到了在耶路撒冷地底廢墟時,與周公瑾的對峙與激辯,當時妮兒被說得啞口無言,心志動搖,這點在海稼軒看來,實在是可笑非常,敵人高興說什麼,那是他家的事,直接過去把人砍成兩截,豈不是一了百了?世間千萬種人,有千萬種想法,怎麼可能全都顧到?會為了敵人的指責而動搖,這樣的武者怎能承擔大任?   「是的,你我都知道,周公瑾的話裡頭其實有著許多破綻,只要強行回辯過去,他的話就不攻自破,但是回答這些話,是只有妮兒小姐才有資格做的事,她的歷練確實還不足,心志也還不夠堅強,可是這也是我選中她的地方。」   源五郎這樣說,海稼軒則是一副「你腦子比周公瑾壞得更厲害」的表情,而源五郎也只有解釋自己的想法。   「以一個武者而言,妮兒小姐確實還很不成熟,不過,有著這些迷惑與遲疑的妮兒小姐,遠比我們更像是個人,在心靈與思想上,她有我們所欠缺、已經冰冷掉的東西。三賢者對天武聖功的傳承者期望些什麼?不就是期望她能夠從魔族手上守護這個人間嗎?」   源五郎續道:「經過這許多年,我領悟到的一個想法,就是拯救人的事,應該由人來做。武者一旦超凡入聖,變成什麼非人的賢者與劍聖,就失去了人心,失去人心的東西又怎麼能夠救人呢?」   這番話緩緩道來,發揮著它的說服力,海稼軒沉默良久,心中反覆掙扎,儘管心中充滿著強烈的不捨與不甘,但他卻無法否認這些話的真實性。   仰起頭來,朗日晴空,白雲在天,遼闊的景象,看得令人心頭舒暢,像是一把無形的心劍,斬斷了許多負面情緒的羈絆。也許,友人並沒有說錯,該把拯救人世的責任,歸還給人,而不是交給一些自以為是的聖者與賢人。   「算了,我放棄了,反正我留著也沒什麼用,還會被那條寄生蟲尋上來找麻煩,就送給那個不成熟的丫頭片子吧!」   海稼軒渾不在意地揮揮手,故意說得輕描淡寫,可是熟知他性情的源五郎,卻知道要他做出這些退讓,有多麼地不容易。   「謝謝你了,朋友,日後全人類都會感謝你的,我……」   「不要高興得太早,我有兩個條件,你要先答應才成,第一就是先幫我回復成應有樣子與武功,整天當個小鬼,真是噁心。」   「我倒不覺得小孩子有什麼不好,至少可以名正言順地與大姊姊洗澡,更何況考慮到閣下泡妞的對象,你用這樣子去泡,不是最適合不過了嗎?嘿,說說而已,不要插我眼睛……嗯,回復武功倒不是問題,你現在這樣,只是失去天武聖功的干擾效果,一個人打坐運氣,見效甚緩,有我幫你,幾天功夫就能回復了。第二件事是什麼?」   「哼哼,第二件事嘛,就是……」   很陰沉地笑了一會兒,海稼軒突然轉過頭,掐住源五郎的脖子,用力搖晃。   「你這個陰險的小白臉,把你的那一份也早點交出去,只有我一個人損失,太不公平了!」   「咳……咳……我知道……咳……一定會的……快斷氣了……」   「抱歉,兩位,我這邊有點事……」   緩步靠近過來的泉櫻,對於眼前看到的東西,感到很不可思議。源五郎師兄確實是一個很好相處、很和氣的斯文男子,但海稼軒師兄……並沒有那麼好親近,自己與他相處以來,雖然感覺得到他對自己的關心與好意,卻也更感覺到他那如劍一般的冷淡。這兩個人能夠處得如此親匿,還真是滿不可思議的。   因為泉櫻的來到,源五郎和海稼軒收起了打鬧的笑臉,擺出嚴肅的面孔,藉以挽回一點形象與地位,而泉櫻問的問題相當古怪,她問源五郎,目前雷因斯的軍政大權,是否由源五郎暫時攝理?   「唉,當然是了,你以為我很願意嗎?那些傢伙一個一個都不負責任,如果可能,我也想去閉關修練,或是去調和天地元氣順便冬眠,至少就不用來香格里拉打生打死的。」   源五郎哀聲歎氣地說話,但卻沒有得到身旁友人的同情,反而高聲譏諷相向。   「可是你如果再不來,你的野蠻潑辣妞可能就要被別人橫刀奪愛,你這小白臉到時便可以弄頂綠帽子來戴了。」   「放你的狗屁,你自己的妞還不是跑了,綠色帽子你自己先戴,唷,忘記了兄台現下人小頭小,綠帽子一戴會遮住腦袋,名符其實的縮頭王八烏龜!」   一陣惡言相向,跟著又是一陣拳來腳往,泉櫻一面哀歎為何共事者全沒有一個正經人物,一面問出第二個問題。   「源五郎師兄,以您之見,現在是對艾爾鐵諾用兵的好時候嗎?」   「對艾爾鐵諾用兵?誰?雷因斯嗎?在外行人眼中或許是個絕妙時刻吧!不過鐵面人妖的通天炮和軌道光炮是個大危機,如果不先解決,豈不是讓軍隊去送死……哎呀!」   「少用你的小人之心去臆度,公瑾那……咳,那傢伙,是個很有原則的人,絕不會對平民使用那種武器的。」   「就算是吧,但我們眼下的危機,是在香格里拉,全部人手必須集中在此應變,哪有多餘的人力用兵?況且花天邪率軍退走,短期內不會有人進攻北門天關,我們又何必多事,另開一條顧不到的戰線?」   「源五郎師兄的想法與我相同,可是……青樓聯盟那邊頻頻傳來報告,雷因斯進攻艾爾鐵諾了。」   「什麼?」   正在鬥毆中的兩人,聞言俱是一驚,齊齊把目光望向泉櫻,但是震驚之下,一人忘記收手,一人忘記防禦,結果就是有人又遭了殃。   「嗚……你這個死矮鬼,又插我眼睛……」   如果太在意這些,根本就無法說話了,泉櫻心裡輕歎一聲,繼續把話說完:「青樓聯盟傳來的情報,以五色旗為首,雷因斯大軍於日前出北門天關,進攻艾爾鐵諾,勢如破竹,已經控制了龍騰山脈周邊的數個州。我反覆確認過,這情報該是真的。」   「不可能,國王閉關,首席幕僚冬眠,被委託處理軍政大權的我在這裡,有誰能夠發動攻擊命令?這個消息應該是誤傳,是否是敵人刻意放出的風聲?」   「我剛開始也這樣想,但敵人這樣做,於他們有何好處?我想請源五郎師兄回想一下,您是否有將處理大事的權力,委託給什麼人?或是當您不在雷因斯的時候,照體制的運作,有什麼人能夠代替您下命令?」   「照體制上來說,國王不在,兩名宰相也不在,應該是沒有人能夠下軍令。如果遇到疑難大事,白德昭那個老人,會持著能夠調度白家子弟的掌門令符,協助穩定局面。」   「令符?那是什麼?」泉櫻心中一動,連忙追問。在她的直覺裡,事情只怕與這枚令符很有關係。   「掌門的印信啊!每個門派都有這種東西吧?白鹿洞沒有嗎?雖然令符能夠調度的範圍僅限於白家子弟,但只要在雷因斯,這樣就代表一切了。本來我們草夫人在離開前要把東西給我,不過我沒有要,省得擔下這莫名其妙的責任。」   「那……那枚印符現在在何人手裡?」   「目前的當家主在海外,大概是送到惡魔島去了吧!如果小草小姐嫌麻煩,那麼不是藏在某個隱密結界,就是交給夠份量的天位武者守護……目前在稷下的天位高手……啊!糟糕,我把她給忘記了。」   驚叫聲中,源五郎身上冷汗涔涔而下,一個想法出現在他腦中。也許,自己真的忽略掉一個危險人物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八章 暗戰將起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第八章 暗戰將起   其他國家的軍官或許很難想像,但隸屬白字世家的雷因斯軍人,甚至可以說從數個世代以前,就進行著極其詳細的征伐演習,因應空間與時間的變化,不停模擬著應該如何進攻風之大陸的諸國。   雷因斯內戰結束,蘭斯洛王取得正統王權後,與艾爾鐵諾爆發過數次邊境戰爭,進攻艾爾鐵諾的可能性相對提高,大量補給品流水般地往北門天關運輸過去,早就建立好了隨時爆發進攻戰爭的基礎準備,這次用兵命令從象牙白塔一下,駐守在北門天關的軍隊立刻出動,軍行神速,當天就出龍騰山道,攻入艾爾鐵諾境內。   與北門天關遙遙相對的,是過去花字世家的領地,但應該負責戍守此地的士兵,早在之前的連串戰爭中,喪生在敵我雙方的攻防下,雷因斯軍幾乎是進入了完全不設防的土地,在地方百姓與農民的詫異眼光中,長驅直入,順利佔領大片土地。   這個情形確實在雷因斯一眾軍官的意料中,連續多次的戰爭,早就大量耗去艾爾鐵諾的防衛力量,眼下最強的第二集團軍仍在自由都市,尚未歸來;原本隸屬石崇的第一集團軍,正在花天邪的率領下,朝香格里拉行軍,預備與石崇會合;真正能夠防衛艾爾鐵諾的力量,只剩下駐紮在王都附近,聽命於皇子旭烈兀本人的第三集團軍。   如果一切順利,雷因斯軍甚至可以筆直攻入艾爾鐵諾的核心,直到中都附近才與敵人主力遭遇。   從這一點上,現在進攻艾爾鐵諾確實是佔了便宜,但認真說來,這點便宜與優勢,似乎沒有好到值得雷因斯打破本身保守立場,主動朝敵國發動戰爭。特別是這麼重要的戰爭,國王本人不在,最高階的幾名軍事指揮者也不在,更是一件十分怪異的事。   雖然說少掉了這幾個最高指揮者,一切軍事任務全由白家出身的將領來負責,整個作戰更是如臂使指,非常順暢,少掉了被軍事白癡下錯誤命令的阻礙,但最前線的軍官們仍是難以理解,為何稷下會挑在此時發出攻擊命令?   稷下城中的象牙白塔,自來便是雷因斯的政治中心,連串軍政命令都是從這邊發出,傳達至雷因斯各地,而來自各地的情報也彙集於此處,供決策之人做出判斷。   自從蘭斯洛王登基以來,首席幕僚蒼月草、右大丞相白無忌便是在這裡處理政務,不過由於連串事故發生,白無忌遇刺、蒼月草告假失蹤,象牙白塔內的官員欲忙無從,直到數天之前,一個突來的意外,讓象牙白塔忙碌起來,進入一片緊張氣氛之中。   「五色旗藍字部傳來捷報,已佔領艾爾鐵諾兗州首府,正控制周邊土地。」   「五色旗青字部與敵人發生遭遇戰,殲敵八千,正往西持續前進中。」   「糧草供給無礙,配合太研院的飛行運輸部隊,最新一批糧草將在三個時辰內運抵最前線,可供給大軍十日之用。」   「槍械彈藥目前尚算充足,但請求出動魔導師部隊,幫助掃蕩東北地方的敵軍。」   連串情報,透過最先進的傳訊手法,或是魔法水鏡,或是太古魔道設備,迅速傳送回象牙白塔,而這邊也同樣把各種情報與指令傳送出去。   一眾出身白字世家的文官武將,忙得不可開交,處理複雜的戰爭、佔領、掃蕩、征服事務,儘管忙碌,但動作與秩序上卻不見紊亂,畢竟類似的東西,打從出生起,他們已經不知道做過多少次模擬演習了。   只不過這次實在有點特別,因為坐在最高指揮官寶座上的那個女人,非但不姓白,甚至不是人類,是一名黑膚黑髮的半精靈異種,全身上下充滿著一種女王的氣勢,纖手輕托著下巴,美麗深邃的黑瞳炯炯有神,沉著地下達各種命令。   兩天前,稷下城內的軍政官員被緊急集合到象牙白塔,相顧愕然時,她就是這麼突如其來地出現,帶著她那一群穿戴古怪的部下,手持白字世家的令符,向眾人高聲說話。   有人認了出來,她是稷下學宮新成立的黑魔導研究院院長──華扁鵲,地位崇高,並且暫代魔導公會主席之職,是一名非同小可的大人物,但是為何掌門令符會到她手裡,這點就令眾人匪夷所思。   思不出來的問題也就不用思了。當華扁鵲宣佈自己是受到國王與現任家主所托,代掌雷因斯國政,同時發出攻擊命令,確實有人提出質疑,表示如此大事,之前完全沒有聽說,怎可憑著掌門令符便倉促實施?   對於這全然合理的質疑,黑魔導研究院的院長大人,只是用那令人心悸的眼光,像是打量著一件殘破的死物般,冷冷地瞄了質疑者一眼,就讓那人承受不住心理壓力,口吐鮮血地倒地暈去。   「所謂的奇兵突出,就是要攻敵不備,這樣才能出人意料,如果事先都被你們知道了,那怎麼算是奇兵?」   乍聽之下似是合理的話,卻由於發言者的身份詭異,而分外令人生疑。在場的軍政官員不是沒想過繼續抗爭,但他們卻發現,一批又一批穿著邪異黑袍的魔導師部隊,迅速佔領了象牙白塔,「武裝政變」這個名詞,出現在眾人的腦海,而華扁鵲身上的森寒氣勢,讓在場眾人覺悟,原來自己已經命懸人手了。   依照宗族家規,這種時候白家子弟應該奮不顧身,誓死與敵人抗戰,決不屈服於暴力脅迫之下,展現世家子弟的氣魄,可是,這個女人手上卻又持著掌門符印,擁有最正統的法源,與她唱反調只會被認定為叛徒。這下子,白家子弟都糊塗起來,不知道該怎麼判斷才好。   佔領象牙白塔,突然間宣佈要對敵國用兵,實行白家的百年大計,這種作法瘋狂嗎?   當然是瘋狂的。問題是,這種瘋狂的作法,卻正是白家的傳統家風,誰也不敢保證,這命令不是當真出自國王與新任家主的密令。   「過去我曾經聽說,白家子弟完全服從領導人的命令,看來傳言與事實有點差誤,不過我畢竟是代掌大權,要直接出手清理門戶,於理不合,所以先給各位一點東西看看。」   華扁鵲簡略地說完,戴著黑絹手套的右掌一揚,也不見什麼風聲、氣味,靠在人群最外圍的一名非白家份子,本來一直左張右望,嘗試逃離此地,這時忽然兩眼發白,開始搖頭晃腦,手舞足蹈,全身不住地搖晃,就這麼晃著晃著,靠到了窗戶邊,跟著自動打開窗戶,一下子跳了出去。   ……在天位武者眼中,象牙白塔的高度實在不算什麼;但是對普通人來說,這裡是十七樓……   並不是沒有部屬悄聲質疑,院長大人為何不能使用平常一點的示威法,然而,這名根本不知「平常」為何物的黑魔導女王,只是淡淡地開口。   「各位還有沒有別的話要說?」   經過短暫的掙扎後,他們決定老實地依命而行,因為誰也看得出來,形勢比人強,如果繼續質疑命令,只會成為被對方殺人立威的頭號犧牲品;再者,演習了數百年的征服大計,終於有付諸實行的一天,眾人心裡也是有些興奮的……他們畢竟也流著白字世家的血。   結果,在沒有第二個聲音反對之下,這場影響風之大陸甚鉅的戰爭,就這麼毫無預兆地爆發,駐守於北門天關的五色旗,服從了這個看來很荒唐的命令,發動了戰爭。   或許是因為彼此都屬同一類人的關係,華扁鵲入主黑魔導研究院才不過短短數月,已經獲得了所有黑魔導師的全面支持與擁戴,地位穩固的程度,一如隆?愛因斯坦在太研院的情形,從這點上說來,小草確實是慧眼獨具,因為即使是她自己,在擔任魔導公會主席時,也無法獲得黑魔導師這樣的支持。   這次的突然兵變,是研究院中所有黑魔導師都同意的結果。華扁鵲說服他們的理由非常簡單,就是對幾個大國數百年來相互忍讓、避免正面衝突,使得對峙情形無止境延續下去,感到極度不耐煩。   「就讓全面戰爭爆發,腥風血雨,剩下還存在的那個贏得最後勝利,一切問題不就都迎刃而解?戰爭一開打,大陸共主的地位將在半年內有所決定,何等痛快?」   戰爭,也就是破壞、死亡、苦痛的等義詞,而會討厭這些東西的黑魔導師,大概不存在於正常的體制中,這個提案獲得迅速的通過。然而,儘管魔導師們不把生民福祉放在心上,但他們卻不能無視於白字世家的存在,尤其是年老一輩的黑魔導師,絕不會忘記當年白軍皇在位時的辣手手段。   莉雅女王駕崩,白無忌遇刺身亡,但聽說新任家主織田香是個不遜於前幾任家主的恐怖人物,而且長老梅琳?格林也還在,若是過於妄為,會否因此開罪他們,招至懲戒呢?   當華扁鵲下令再次拒絕香格里拉方面要求的緊急聯絡,幾名已過五百歲高齡的資深黑魔導師,悄悄報告已經將那名跳塔的男子中途救起,送回養傷,同時也提出勸諫,希望院長多多注意。   對於素來以冷血、心狠手辣形象著名的黑魔導師而言,這點相當難得,因為他們居然主動擔心起這位上司的安全,這點足以證明華扁鵲的統御高明,不過對著這些勸告,她毫不動容,簡單地表示,既然白家當初將掌門之令交給她,那就表示是由她來放手而為,如果說因為自己下令用兵,白家就感到後悔,那麼這種識人不明的廢物,應該自我檢討,因為白家最討厭無能的廢物。   「院長,話雖如此,但……」   「另外有一件事。這裡發出的每一道命令,西西科嘉島都會收到嗎?」   「本來只是可能,不過我們佔領象牙白塔後,照您的指示做了處理,現在每一道命令發出的同時,都會發一份到惡魔島去。」   「那就成了,只要西西科嘉島保持沉默,白家就不會有任何意見。」   當黑暗女王以那旁若無人的冷傲姿態,無聲地冷笑,周圍的魔導師面面相覷,最後一起用斗篷遮住面孔,向眼前的女性低頭致敬。   ※※※   經過了連續幾場喧鬧,香格里拉的地下洞窟被弄得亂七八糟,滿目瘡痍,不過,當製造破壞的源頭已經離開,這個充滿神秘力量的洞窟,發揮著它的異力,彷彿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開始迅速回復原貌。   那些由石壁中出現的巨獸生物,像是負有使命的搬運工,從一處浮現,活動到另一處,在這樣的過程中,將破損不堪的洞窟迅速修復,不過是半天功夫,就連之前源五郎與多爾袞破地而出的那個大洞,都填補封閉起來。   不過,洞窟深處的那個石門,通往勇者墓穴地宮的入口,方圓百尺之內,卻沒有半頭巨獸靠近,生物的本能反應,它們主動避免出沒於該處,昨日若非源五郎和多爾袞以強力咒法召喚,它們根本就不會出現。   一如此刻,巨獸們只是在百尺外,遠遠地看著那處散發出來的閃耀亮光,儘管它們不會靠近,但它們卻探知那處「禁地」仍有生物存在,一個已經進入那千餘年未曾開啟的石門,另一個雖然體態嬌小,但卻有著恐怖的攻擊力,不是隨便可以吞食的目標。   「嘿唷!嘿唷!這裡還要再加把勁,多修改一點……這裡的程式也要改寫,讓它能飛,下次再登場,要讓大家都被嚇一跳。」   手中拿著高熱的焊槍,愛菱一面抹著額上香汗,一面聚精會神地對武器作改造。   T1000的鎧甲主體是由隆?貝多芬親自打造,愛菱在鑄造魔導器方面的本事,尚不及乃父多矣,無法自行變造,但鎧甲內的細微機關變化,與太古魔道的結合,這點她手藝之巧,猶勝父親十倍,自是由她親手改造強化。   與多爾袞的遭遇戰,給了愛菱很寶貴的經驗。她知道自己的不足,也知道該如何改進,趁著還在洞窟裡,她運用手邊的科技裝備,對T1000作全面的強化修改。   外頭的情勢太過複雜,自己的腦筋不好,還是先別出去淌混水,先把鎧甲改造好比較安全,除此之外,與有雪約定的聯絡時間也快到了,是否……   正分神思索,石壁另一側傳來了「叩!叩!叩!」的聲音,是有雪約定的聯絡暗碼,一個時辰前,有雪曾說他有一個計劃,一個時辰後會整理好,要愛菱幫他準備,可是當愛菱凝神聽完了暗碼,卻顯得很困惑。   「你……你有沒有搞錯啊?要我把這種話帶給石崇?好……好丟人喔。」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四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二)   梅琳:照作者的說法,本集實在不想開座談會,因為連續幾天背後都很酸痛,   坐下來打字實在很辛苦。   蘭斯洛:所以才把東西拖到要進印刷場的前夕才送出來啊,而不得不趕寫座談會   的理由,是因為有些要向讀者交代的事,不說不行。   梅琳:是啊,其中之一,就是五月的時候,讀者朋友大概看不到應有的第七集,   不得不停書一個月。   蘭斯洛:理由當然不是吃喝玩樂,或是遊山玩水啦,雖然作者本人也很想像偶像   漫畫家一樣,風風光光說是外出取材,但形勢比人強,真正的理由是身   體檢查。   梅琳:都市人的職業病,在電腦工作者的身上特別嚴重,最近除了眼眶發痛,   腹側也不時隱隱作痛,最有趣的是,每次寫到武打場面,有某個角色腹   側被踢一腳,飛跌出去的時候,作者自己其實很想笑,因為自己的腹側   就在發痛。   蘭斯洛:兩個月前的驗血,血糖報告單上310這個數字,也讓作者目瞪口呆了   好一陣子,最後終於決定排一下時間,五月的時候休息一個月,順便去   看看醫生。   梅琳:在電話那頭聽到這個消息的總編輯,高興得臉色都發青了,不過最後雙   方還是很友善地達成協議,爭取到休假。可喜可賀。   蘭斯洛:另一個要交代的事情,就是有關書本的厚度,有讀者質疑書好像變薄了   ,在這裡必須做出解釋。   梅琳:其實不論厚薄,從風姿一開始到現在,一向都是一本六萬字的傳統,這   點從來都沒有變過,不會因為說書變薄了,字就變少了。   蘭斯洛:但至於書變薄的問題,作者有特別去問過出版社,編輯方面的回答是,   因為所用的紙與以前不同,過去我意天下系列的書,紙質較劣,較為厚   重,所以書比較厚,但不利保存,而現在則是採用了較為優質的紙,所   以書本變薄。   梅琳:其實書本薄,放起來還比較容易,不佔空間,只要字數沒改變,就是對   得起大家了。   蘭斯洛:謝謝大家對此的支持,不過由於作者在場外大喊腰痛,所以這邊要先告   一段落了,可是在本次座談會告一段落之前,我有個問題要提出來。   梅琳:什麼?   蘭斯洛:老師,為什麼會是我和您兩個人主持座談會呢?我一直以為會和別的健   康美女一起,而不是像您這樣的老……   梅琳:理由很簡單,因為只有在這裡,才有適當的地方教訓你啊!   蘭斯洛:啊?   梅琳:你這個臭小子,教你靈體脫離是為了緊急時候使用,不是為了讓你變裝   耍帥和泡妞的!看到那邊的一堆東西沒有,準備一樣一樣接受懲罰吧!   蘭斯洛:……老師,你這樣破壞形象,變成天使波利的天草會在陰間哭泣的。   《風姿物語》卷四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一章 戰情醞釀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一章 戰情醞釀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艾爾鐵諾中都皇城   雷因斯大軍犯境,閃電佔領龍騰山脈下數個州,勢如破竹朝中都前進。這個轟動整個風之大陸的消息,透過傳訊管道,在最短的時間內傳到中都。   艾爾鐵諾的朝廷,對於戰情報告這種東西並不陌生,畢竟自從立國以來,大小內外戰就從來沒有斷過,軍部處理類似情況的經驗也相當地駕輕就熟。不過,這次的情形實在有些特殊,畢竟一個慣於侵略他人的強大國度,平常並沒有什麼機會,接到敵國入侵的緊急通知。   一開始,軍部的將官接到這封訊息時,還有些會意不過來,想說最靠近國境的第一集團軍,正在緩慢移往自由都市的路上,怎麼會突然又攻回北門天關去,難道這又是什麼人的計謀?再看一次,這才被訊息中的語句給驚醒過來,萬分震駭地確認了雷因斯大軍犯境的事實。   雖然自從蘭斯洛王登基後,就曾公然發表艾爾鐵諾陰謀造成雷因斯內戰,所以整軍經武,預備討伐艾爾鐵諾的消息,讓艾爾鐵諾軍部繃緊了神經,不過,向來以和平主義立國的文化古邦雷因斯,居然主動發動侵略戰爭,這還是很讓人驚訝的。   「可惡,怎麼選在這種時候,如果早兩年或晚兩年,就不會……」   軍部的將官在聞訊之後,都有這樣扼腕的歎息。他們對目前掌握艾爾鐵諾大權的旭烈兀、周公瑾深具信心,在他們兩人的領導與新政下,艾爾鐵諾國政已有逐漸好轉的跡象,若是這場戰役再晚兩年發生,以艾爾鐵諾的人口與兵力,自當穩操勝算。   而若是提早兩年,當時五大軍團長雖然不合,相互間嫌隙甚多,但遇到這等大事,仍會在國家的大義名份下,聯合對外抗敵,以凌駕雷因斯全國總兵力五倍的優勢軍力,給予迎頭痛擊。   但偏生是此刻,經過連場劇烈內鬥,艾爾鐵諾的防衛力量分崩離析,石崇的第一集團軍正移往自由都市,擺明不會再接受艾爾鐵諾的命令;周公瑾的第二集團軍仍在回師途中,不及趕上;花字世家的第四集團軍、武煉的第五集團軍,不是已經冰消瓦解,就是徹底翻臉;唯一能夠防禦艾爾鐵諾龐大國土的,只有旭烈兀皇子的第三集團軍。   而且,過去數百年來一直是艾爾鐵諾人民信仰中心的「月賢者」陸游,已經在不久之前過世。無論他一生功過如何,至少在他生前,艾爾鐵諾的軍民一直深信,即使是再危險的情勢,只要有劍聖宗師的庇護,艾爾鐵諾一定能夠履險如夷。   但此刻,擎天大樹被自己砍倒了,在現實條件處於最惡劣的同時,敵國卻出動了超越當前戰爭水準的強大部隊──五色旗!   光只是聽到這個名字,艾爾鐵諾的軍方就感到一陣顫慄。那支千百年來駐守西西科嘉島,以凶戾魔物為敵的恐怖軍隊,如今把刀尖轉向人類,要浩浩蕩蕩地殺過來了,單憑一般的軍隊,怎麼可能擋得住這支由非人者所組成的部隊?   如果處理得不好,那麼……亡國之禍,就在眼前了。但以嚴苛的現實條件,又怎樣才能「好好處理」?   意識到情形嚴重,一眾軍官幾乎是呻吟似的下達命令。沒有決策權的他們,一面把消息飛傳給自由都市,詢問周大元帥的裁決,並且請他盡快率軍回防;另一方面,自然是把這緊急軍情,傳送給目前坐在艾爾鐵諾至尊之座上的那人。   「快,把這封緊急軍文送入宮中,讓旭烈兀殿下裁決。」   自從上次中都事變,周公瑾發動軍諫後,目前統治艾爾鐵諾的實質掌權人,就是旭烈兀?麥第奇了。   說他是個坐在至尊之座上的男人,這個形容詞有點謬誤,因為自從入主皇宮以後,他多數的辦公時間還是待在宮外府第,而這「多數的辦公時間」,較諸他其餘出城遊玩、聆聽樂曲的嗜好,卻是微不足道地短暫,所以當帶著緊急傳書的將官,急急忙忙趕到他辦公的府第後,卻得到他目前不在府內的消息。   「啊,那……殿下到哪裡去了?」   「與陛下一起外出,到城外東山去了。」   目前艾爾鐵諾的皇帝,仍是那個有名無實,已經被從大權之位驅逐下來的曹壽。所有宮內侍衛都知道,自從中都事變之後,這個被剝奪實質大權,並且形同軟禁的男人,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精力,整天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活死人,在被軟禁的宮殿花園內來回漫步,悵然若失地看著天空。   成功奪取父親大位的旭烈兀,倒是完全遵從白鹿洞的教導,表現出尊重孝道的一面,每天都會抽出時間,去宮殿裡謁見父親。父子兩人一同出遊的機會也不少,但只有宮內侍衛才曉得,他們最常外出造訪的地點,是中都城外的東敏宮。   軍情緊急,不能有片刻耽擱,急得像是熱鍋上螞蟻的幾名將官,只好快馬策騎出城,到城外東山去找人。   中都城外的東山,是一處風景秀麗,可以俯視周圍數百里景觀的雅致地方,不過從山腰以上的東敏宮開始,被闢為高級墓園,遊人止步,平時相當地安靜,讓沉睡於園中的死者,能夠安詳地永眠。   聽說旭烈兀皇子前往該處,將官們心裡不是沒有嘀咕,畢竟中都城附近的遊玩所在不少,怎會選到墓園裡遊憩?東敏宮的墓園,也並非艾爾鐵諾的皇家陵寢,雖說環境清雅,但安葬於其中的,多數是文人雅士,生前留下許多文章詩歌,死後獲得白鹿洞的推崇,葬於東敏宮墓園,以為榮耀。   有人記起旭烈兀喜好風雅的習性,提出自己的猜測。   「記得好像有幾個名妓,也是葬在那裡,難道旭烈兀殿下……」   「一國之君怎會如此無聊?東敏宮安葬的多數是白鹿洞學士,文武雙全,說不定是有白鹿洞的武學秘笈陪葬,所以殿下才……」   在眾人發揮想像力的各種臆度中,有一個不是很肯定的聲音,悄悄地提出來。   「那個墓園……我聽人說,周大元帥每次回到中都,都一定會進去弔唁一次。」   這個聲音並沒有獲得眾人的重視,而當快馬騎上東山,在東敏宮的大門口,他們被一眾御前侍衛攔下,在問明來意之後,他們連同那封緊急軍情,一起被帶到旭烈兀的面前。   見到這位掌握帝國大權的皇子時,他僅是簡單地坐在石階之上,渾不在意石階上污泥玷染了他的白衣,一眾將官是打從心眼裡感到好奇。   眾所周知,旭烈兀並不是一個不能吃苦、愛擺皇室尊貴架子的人,然而,他對於優雅高貴的排場,卻相當講究,豪奢到一舉一動、一衣一箸,都被崇拜者刻意模仿,形成了以他為名的品牌,流行國際。   如果是照他的行事風格,怎麼會寒酸地坐在石階上,連最近的隨從都遠在百尺之外?正常來說,即使沒有灑上厚厚的芬芳花瓣、鋪好羊毛織的上等絨毯,至少也該拉上一張豪華到讓人睜不開眼的黃金椅,現在這麼簡單的作風,實在是讓這幾名將官難以置信。   「有什麼要說的?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仍是這麼不正經的語調,旭烈兀聆聽著他在半個時辰前已經得知的軍情,淡淡地下著指示,要軍隊在中都城周圍佈防,同時要軍部發訊給第二集團軍的周大元帥,請他盡速歸國。   「但是……殿下,如果軍隊只在中都周圍佈防,那都城以外的帝國臣民,不就都被敵人的鐵蹄蹂躪了嗎?」   當將官們驚訝地高叫著,這名貴公子只是以看休閒書刊的表情,看著那張緊急軍文,輕鬆地揚了揚眉,淡淡說話。   「哦?但是……敵人的傳單上說他們是仁義之師,而且那個強盜出身的猴子王又沒有親自領軍,所以看起來不太像是會虐待百姓的樣子,至少基本的衣食應該會獲得保障,幸運的話……你們不覺得,百姓或許比被我們統治還要幸福喔!」   會用這種態度面對侵略者的一國之君,史上大概絕無僅有,九成九是個即將成為亡國之君的白癡。然而,膽敢質疑旭烈兀是否是個白癡的人,艾爾鐵諾裡頭恐怕還沒有,眾人只是靜靜地等待,讓這無從發揮幽默感的年輕少主,用比較正經的方法來解釋。   「在你們的估計中,分散兵力逐關把守、率先急行軍迎擊、集合兵力在中都周邊防禦,三種戰術哪種勝算高?」   將官們為之默然。純以軍事理論來說,第一個犯了兵力分散的錯誤,怕會被強大的敵人勢如破竹,一路輕易殺到中都;第二個雖然勝負難料,但終究不及第三種以逸代勞。   「軍人的任務,是保家衛國?還是打勝仗?」   這個問題,與知識和理論無關,純粹是人性的考量,而眼前的獨裁者已經把態度表明清楚了。   「那麼,討論結束,諸卿沒有什麼額外問題了吧?」   「是……」   儘管這是理論上正確的裁決,不過眾將官多少有些期待,希望這位傳說中才智超卓的皇子殿下,能夠發揮超越他們的天才智力,想出奇策,扭轉乾坤,重重地痛擊敵人。如果應變之策只是如此簡單,那麼無疑是很讓人失望的一件事。   「哼,笨方法才是好方法,勝利沒有捷徑,沒有奇策的。你們怎麼失望是你們的自由,我的決策不會改變。」   因為情緒緊張與低沉,將官們忘記了,這個皇子並不是他的昏庸父親曹壽,眾位將官內心在想什麼,旭烈兀一眼就看了出來,並且毫不客氣地予以嘲諷。   與白無忌不同,旭烈兀在優雅高貴的外表之下,對自身勢力採取嚴格的冷血統治,凡是膽敢質疑領導人實力與做法的屬下,早已被肅清殆盡。不過,他倒也明白,該適時地給予屬下信心。   「想清楚點。第二集團軍正在從自由都市回國的路上,以周大元帥的智慧,一定會配合我們的部署,形成前後夾擊的局面……屆時,會發生些什麼事,你們已經知道了吧?」   這番話讓部屬們喜形於色,像是得到了無比信心,向皇子殿下行了一個深深的彎腰鞠躬禮之後,三步並做兩步,趕去處理軍令了。也就在他們的身影從台階上消失後,旭烈兀的微笑表情消失,轉為一種有些感歎似的神情,抬頭望天,低低說了一句。   「唉,真是好騙的種族……連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他們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呢?要是這麼容易就能解決,白家早就被魔族給消滅了……自以為是與無知真是可怕。」   輕輕這麼說著,旭烈兀很快又回復了輕鬆的表情,就好像艾爾鐵諾興亡盛衰全然與他無關似的。   「皇帝的工作,真是不好處理,什麼妖魔鬼怪都會找上門來……」   在整個談話過程中,旭烈兀手上一直拿著一張金碧輝煌的信箋在把玩,白金為底的信紙,上頭用黃金捻成的絲線刺字,極度豪奢的作風,旁人都以為是他弄出來的新花樣,未有留意,更不曉得這封信箋的關係重大。   「潘朵拉那個女人在想些什麼啊?總不會在空中流浪久了,就開始隨便找人合作吧?嗯嗯嗯,石崇是很討人厭沒錯,不過……」   旭烈兀沉吟不語,掌上運起了紫電神功,電勁到處,那張金帖迅速地被融化分解,眨眼間就被毀得乾乾淨淨。   「就先這樣吧,如果真的想找我合作,總不會因為吃了一次閉門羹就卻步吧!」   用這方法來測試對方有多少的誠意,應該是不錯的,反正要著急的人不是自己,為何不可悠悠哉哉地辦事?   跟著,旭烈兀把目光望向背後的石階盡頭,在那狹窄的羊腸小道、濃密綠蔭之後,是一座安靜的墓園,微風帶來了聞起來很舒服的青草、木頭清香,悅耳的鳥鳴聲間歇地傳來,讓人很想一直坐在這裡。   隸屬於麥第奇家的眾多護衛高手都知道,皇帝正在墓園裡頭弔唁死者,但卻只有旭烈兀才曉得,這個令自己與父親多次到此祭拜的死者是什麼人。   在這座墓園裡,沉睡著一個旭烈兀未曾有機會謀面的姊姊,過世時遵照她的生前喜好,不葬入皇家陵寢,而秘密葬在這處雅致、安謐的好山好水,得知此事的旭烈兀,一方面覺得這位小姊姊是個怪人,一方面卻覺得自己也會做同樣的事。   「或許……這就是血緣吧!」   旭烈兀這樣感歎著,多少帶著一些欣慰的感覺。由於槿花之亂而遷到艾爾鐵諾後,旭烈兀就不時造訪著東敏宮,最近的次數雖然多了些,但沒有一次他曾經進入墓園,都只是這麼坐在墓園外的台階上。   「不乾淨的人,還是別與太愛乾淨的人接觸吧!如果被我這樣的人打擾,小喬姊姊或許也會不高興的……」   雖然奇怪,但旭烈兀確實是這樣想的。因此,每次來到東敏宮,他都只是使用這樣「樸素」的方式,屏棄一切奢華風格,靜靜地為這位不曾見過面的姊姊,表達自己的弔唁與哀思。   ※※※   被這場突來戰爭所波及到的,並不只是艾爾鐵諾的中都城,雷因斯方面也是絞緊神經來準備,然而,卻沒有多少人知道,真正在掌控這場戰爭進行的,並不是稷下的象牙白塔。   對於軍學與戰爭,目前控制象牙白塔的華扁鵲,是個徹底的外行,根本就沒有能力指揮軍隊,所以稷下的軍部在她掌控下,只能下達最簡單的大原則命令,其餘的細節由最前線部隊自行判斷。   從稷下方面所收到的報告來看,五色旗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強大軍隊,行動迅速而正確,沒有浪費半點多餘的時間與資源,但身在最前線的五色旗卻不做如是想,因為他們只是單純地完成來自另一個方向的命令。   象牙白塔的命令很重要、白家的家主令牌絕不可被輕視,但如果沒有白家最高領導的指示、沒有家主的授意,憑那一面破令牌也許可以唬唬別人,卻不可能指揮得動白家的勢力,更動不了五色旗。早在接到稷下開戰命令的同時,代為統領北門天關部隊的副長官白千浪,就直接向西西科嘉島請示,是否將這命令付諸實施。   而得到的命令,是肯定的。   截至此刻為止,一切的攻擊行動,都在西西科嘉島軍部的控制之下,包括各種戰情資訊、數據,遠比傳回稷下更十倍詳細地送到惡魔島上,而島上的白家總部則是將這些訊息,全部交給最高領導人作判斷。   與艾爾鐵諾的情形有些類似,最高領導人並不在指揮總部內,所以幾名將官是帶著資料,行色匆匆地趕到海邊,去謁見目前白字世家的最高領導,前任家主的兄長──白起。   「家主在哪裡?」   「找到了,那是家主的座椅。」   在正式紀錄上,白起從未成為白家家主過,但惡魔島上的白家子弟,卻無不以家主視之,特別是在白無忌倒下後,眾人更是直接使用了這個敬稱。然而,當他們在海邊發現懸浮著的個人機械座椅,快步趕去的時候,眼前所見的景象,卻令幾名中年將領魂飛魄散,雙膝一軟,跪成了一地。   「家、家主……」   儘管惡魔島上每個人都知道白起的身體狀況極度惡劣,是靠機械勉強維持生命,但卻沒有心理準備,那麼早便面對這一天。躺坐在機械座椅中的白起,雙手垂下,胸口不見起伏,面孔更被一塊白巾給遮住,正是一幅眾人近日想也不敢想的惡夢寫照。   跪在地上的將領們,年紀都比白起要大,其中兩名更是他的長輩,但白起執掌白家多年,儘管露面機會不多,手段又嚴厲冷酷,不過眾人對於這名強力領導者的感覺,已經近似風之大陸百姓對「月賢者」陸游那般,如神如魔的崇敬。而今見他忽然逝去,白家驟失一名太過強大的領導人,想到往後的日子何其冷清寂寥,眾人已經忍不住帶著哭音。   「家主,您怎麼就這麼……咦?」   一名將領發現那只白巾微微地飄動,心中方自一奇,一個冰冷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   「又怎麼了?你們這群東西在急些什麼?」   冷淡的語調,白起伸手將面上的遮蔽物揭起,眼光掃過那只白巾,平淡而冰冷的面容上,一絲微窘的氣惱苦笑,稍閃即逝。   「這丫頭……明明告訴過她很多次,不可以趁人睡覺的時候惡作劇……」   從這句話裡頭,跪在地上的一眾將領已知發生何事,只不過礙於場面,紛紛強忍住笑,不敢把聲音發出來而已。   「算了……這樣子也不錯,或許是給你們一個很好的預習機會吧!你們也該好好想想以後的事了。」   當體會到這句話中的意思,眾人心中的莞爾感覺消失無蹤,再次被一種沉重感壓著全身。如果不是因為一個興高采烈的歡叫聲及時傳來,他們真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起哥哥,起哥哥。」   這裡是海邊,所以聲音也是從大海中由遠而近,最後就是一道巨影破浪而出,嚇了眾人一跳。   破浪而出的是一條巨鯊,插著一把尖銳魚叉的巨鯊,看它齒尖牙利的大口、身上淌著淒厲鮮血,顯然生前掙扎劇烈,眾人不由得心頭一凜,不過,這絲驚懼卻在看見魚叉主人的瞬間,煙消雲散。   織田香這名異國公主的美麗,是西西科嘉島上沒有人能夠否認的事實,即使是來自魔界的凶狠魔物,也會在看到她之後,溫馴地匍伏在她腳邊,不過那種異於平常的魔性之美,卻在這時得到了不同性質的昇華。   赤足踩著海浪碧波,略帶稚氣卻秀麗可愛的臉蛋,洋溢著滿是活力的笑容,向眾人點頭示意;但最令眾人注目的,不是那超脫世間的美貌容顏,而是她身上的服裝。   既然是下海捕魚,當然不可能有人穿著繁複的宮裝禮服,話雖如此,但能夠看到美麗小公主輕便泳裝登場,這仍是一件令人驚喜交集的事。   嚴格來說,不太像是泳裝,因為只是用布帛纏捲裹繞,十足日本風格的抹胸與丁字褲。近似嬰兒般的天然嬌嫩肌膚,稚嫩而纖細的小腿,因為沾著海水而閃閃發光;在丁字褲下露出的雪白玉臀,彷彿都變的極其誘人起來,像是增添了一種本該是女人才有的挑逗和吸引力。   「起哥哥,阿香抓到一頭很大的魚魚喔!」   拋去了手中的魚叉與巨鯊,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陣淡淡大海氣味的香風擦過,跟著就看到小公主已飛身貼繞到白起家主的身旁,像是撒嬌似的摟著他脖子,親匿地笑語嫣嫣。   甜蜜溫馨的景象,卻不知怎地,讓眾人面上一紅,跟著才回過神來,紛紛低下頭去,掩飾自己的失態。   白起把這些情形都看在眼裡,卻沒有類似的感受。因為他很明白,自己身旁這具笑靨如花的少女胴體,雖然已經擁有顛倒眾生的魅力,不再是昔日只具有冰冷面孔的鬼姬,但在這軀體之內,卻尚未形成一顆熾熱的人心。   目前的她,只是成功把當「宗次郎」時候的偽裝情緒與面孔,轉移到自己的真面目上頭,但在心裡,她仍是像個異種生物一樣,冷漠而困惑地注視著周邊的人類,觀察並嘗試理解。   就因為彼此同是「非人者」,所以自己很瞭解這些……   未盡理想,但較諸之前已有進步,只要她照著自己的指導,持續學習下去,最終有一日會成功的。然而,自己所剩無多的生命,不知道還能拖多久,要是有一天自己逝去,還會有別人能理解這丫頭的想法、心情嗎?   非人者的生命,是天地間最孤獨的一種存在。過去在暗無天日的塔中,自己常常思索,如果注定要變成人,《木偶奇遇記》一書中的木偶,為何又要生為木偶?   明明就是與人類不同的生命,為何卻偏偏要生在人類的世界裡,還深深地慕戀人類的生活方式,在反覆模仿、學習的過程中掙扎痛苦?母親不是說過,人們是為了得到幸福,而來到世間的嗎?如果非人者的生命本質就是痛苦,那麼「生存」這件事的意義究竟是什麼了?   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白起一時間悠悠出神,而這份沒有旁人能理解的心情,也只有他身旁的織田香才能窺見一二,所以兩個人突然都沉默下來,直到白起察覺前面部屬們的尷尬,這才要他們一一報告。   「家……大少,之前照您與香公主的意思,找借口扣住送給黑暗魔導研究院的生體素材,現在是否該發放過去了?」   「預期中的效果已經達成,她為了得到實驗素材,已經做了該做的事,我們自然該給她她所應得的東西。」   「大少,照您之前的戰略指示,我方部隊已經拿下兗州,估計十天之內可以再奪下青州,並且穩定珠江一帶的統治權。」   「……嗯,傳令下去,我給他們一周的時間。」   「遵命。另外,糧草和運輸路線的確保……」   幾名將領一一趨前,把手邊最新的資訊與情報,全數向機械座椅上的領導人詳細報告。他們其實不是很清楚這些細微數據的意義,但卻相信領導人定能憑靠這些,作最妥善的安排。   而當諸般大事有了一個底定,將領們終於提到他們最大的隱憂。以五色旗的戰力,他們並不怎麼把旭烈兀的麥第奇家軍隊放在眼裡,雖然可能發生一番苦戰,但長年與魔族戰鬥、經歷無數死鬥的五色旗,定能獲得最後勝利,然而……   「大少,艾爾鐵諾的第二集團軍,正從自由都市急速靠近中,您看我們是否要……」   以五色旗的高速機動力,現在仍來得及掉頭,搶先予以第二集團軍痛擊,免得日後決戰中都,被數倍於己的兵力前後夾擊,全軍覆沒。其實,眾人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對於號稱「艾爾鐵諾最強部隊」的第二集團軍,眾人真正畏懼的,並非是那數十萬人,而是數十萬大軍之後的那個人。   五色旗的強大,是千百年來經歷無數生死險難的成果;但第二集團軍的厲害,卻有一半是建築在主帥周公瑾的身上。這裡的幾名將領都知道,周公瑾因為通天炮的緣故,逗留在耶路撒冷,沒有隨大軍返國,眼下第二集團軍沒有了指揮者,正是最脆弱的時候,五色旗掉轉頭來一擊,肯定能大大削弱敵人的實力。   眾人的目光集中在白起身上,但出聲的,卻是趴伏在他背後的美麗小公主。   「起哥哥,那個周公瑾很強嗎?要不要阿香去把他破壞掉?」   不倫不類的說話,卻讓眾人喜出望外。他們居住在西西科嘉島上,當然曾經聽過日本「鬼姬」的響亮名頭,在白家私下做的實力評估中,香公主是目前強天位高手中的佼佼者,更是有強橫實力與周公瑾死戰的頂級高手,若是由她出陣,就不用顧忌周公瑾了。   只不過,白起卻間接否決了這個提案。   「周公瑾的全副心神,都放在通天炮上。在通天炮尚未啟動前,他不會現身,也不會和任何人作戰,去了也找他不到;而若通天炮能動,那更不用考慮軍隊的問題了。」   眾人聽得有些莫名其妙,如果真是這樣,那今次攻打艾爾鐵諾還有什麼意義?即使打下,只要周公瑾發射通天炮,一切的戰果就化為烏有了。   「周公瑾不是那種人,不會拿通天炮來對付一般人類,造成沒意義的死傷。如果他會做出這種事,那他也就不會如此可怕了。」   一個在最艱難環境的考驗下,仍然不改變原則與信念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正因為自己也是這一類的人,所以白起很輕易便知道公瑾的禁忌。   「……這次出兵,是為了打亂局勢,不讓敵人一路掌握著主動權,勝負成敗的意義倒是不大……算了,你們把我這些話忘記吧!這些不是你們需要考慮的事。」   白起道:「照原定計劃,拿下該拿下的地方,除了必要的軍事行動,暫時不要給地方民眾太多困擾,否則會過早把周公瑾激出來,至於第二集團軍,不用擔心,我已經有個笨方法,會讓這支部隊一個人都上不了東部的戰場。」   對於領導人究竟有何奇策,眾人由衷感到好奇,畢竟誰也都知道,以白起目前的身體狀況,不可能再像當年一樣,孤身潛入敵營,大肆破壞,阻止敵人軍隊的行進,那麼難道他要另外遣派高手,比如說身後的小公主?   正在納悶,白起座椅上的緊急通訊燈突然亮起,赤紅色的燈光轉了三次,在尖銳的警告音中熄滅。眾人將目光望向白起冷靜如恆的面孔,聽他做出解釋。   「……沒什麼,只不過是象牙白塔那邊傳來的秘密消息,有個戶頭終於被刷爆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二章 雲端重逢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二章 雲端重逢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艾爾鐵諾與雷因斯交戰的消息,在經過快馬傳遞後,也送到了自由都市,特別是最繁華的香格里拉。   除了引起震驚與一片嘩然,市民們都在等著看,想知道石崇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這位曾在艾爾鐵諾享有高官厚祿的要人,目前正把自己的手下與軍隊調來自由都市,艾爾鐵諾遭逢國難,理應會向他求助,而只要他把軍隊調回去,與艾爾鐵諾的軍隊並肩作戰,雷因斯將立刻面臨劣勢。   這是尋常百姓的想法,不過,任何一個深知內情的人,都曉得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因為目前掌握艾爾鐵諾大權的皇子旭烈兀,一直是石崇的死對頭,要這兩人聯手抗敵,恐怕還沒碰到敵人,雙方軍隊就先拚個你死我活。   就算基於唇亡齒寒的立場,石崇與旭烈兀合作,但除非他願意把軍隊交給旭烈兀指揮,否則就要離開自由都市,親自指揮部隊作戰。問題是,石崇在自由都市根基未穩,近來香格里拉又頻頻出事,如果他輕離此地,被驅逐出去的青樓聯盟隨時會捲土重來,再將他取而代之。   就是因為這樣,當軍部官員不死心地向旭烈兀諫言,這位皇子只是冷冷地表示,軍部可以嘗試,但別用他的名義;而石崇在接到來自艾爾鐵諾軍部的緊急文書後,一看並非是以旭烈兀名義發出,連拆也不拆,直接就扔掉了。   在某個方面來說,這對鬥爭多年的死敵,確實很瞭解對方的作風。   石崇對於艾爾鐵諾方面的狀況,並非不聞不問,但是雷因斯方面的高手陸續在香格里拉現身,自己這一幫人若要獨力面對敵方的所有高手,煩惱連串天位戰都沒時間了,哪還有心情去管什麼一般人的戰爭?   自然,行蹤不明的青樓聯盟一干人,也是一個心腹之患的重大隱憂,儘管不曉得她們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但照常理推判,應該是在香格里拉附近,因為她們不可能就這樣放棄奪回根據地的希望。   「是……是的……我會仔細考慮……這件事已經在進行了,相信很快就會有進展……」   在一間特殊密室裡,石崇使用水鏡通訊,與身在遠方的對象說話。基本上,除去太古魔道的通訊設備不談,「水鏡術」是風之大陸上用得最廣的遠距離通訊法,只要魔力夠強大,「水鏡術」的通訊可以無時間差地溝通風之大陸東、西兩端。   但與其他大多數的魔法一樣,「水鏡術」有能力上的特殊限制,就是「遇海則止」。目前已知的技術,「水鏡術」並無法與出海的船隻取得聯繫,更罔論穿越海洋,與大海另一頭的陸地通訊。   不過在香格里拉,卻留有幾個不可思議的設備,其中之一便是現在石崇所使用的,一個祭壇似的石砌水池,周圍畫滿蝌蚪般的詭異符文,還用數不清的方形折紙,串聯成紙繩,交錯縱橫在密室內。   據說,這些裝置有增強通訊傳波的效果,但其中道理連石崇也不明白,因此在使用這座水池的時候,他戒慎恐懼地檢查了周圍環境,還布下多重結界,因為如果再被敵人闖入,雙方乒乒乓乓亂打一陣,把這裡波及搗毀,風之大陸上可沒有人會修理這座裝備。   在過去,使用這座能夠跨海通訊的超遠距離水鏡,是風之大陸千葉家首領的權力,這數百年來都是由潘朵拉那個女人獨佔,但最近已經變成自己的專利。   「誠如你所言,這麼不合理的事早該停止了,從今天起,就結束掉那個帳號吧……」   水鏡另一頭的人影,是異大陸上千葉家本部的總管。他們對於風之大陸上的權力易主,看來全不關心,但卻很著急地告知,從今天起,一個原本青樓聯盟所屬銀樓中的帳號,將被凍結起來,炎之大陸不會再運錢過來,供給這邊的無限量開支。   這件事石崇有些納悶,但不好多問,因為從對方面上的尷尬表情,這好像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據自己的側面瞭解,為了補充這個帳號所花去的資金,炎之大陸上的唯一政體──緋櫻帝國,已經嚴重透支了下年度的國防預算,所以不得不緊急喊停。   「是的,我會完成這些工作……不過,沒有個正式的名份,做起事來是有些礙手礙腳……明白了,我會用《創世紀之書》來證明我的能力。」   對於風之大陸正統繼承權的歸屬,本部所開出來的條件,是取得《創世紀之書》,只要自己把書送還給本部,就可正式統領風之大陸上所有千葉家勢力,這事潘朵拉那個婆娘想必知道,雖然她奪了書也得不到繼承權,但為了阻止自己,想必她也會全力以赴。   結束了通訊之後,石崇緩步走出密室,自從奪得香格里拉,在接掌一眾機密情報的資料庫後,手上的權力也大為拓展,而這些驚人的實力,更令自己心驚於千葉家的黑暗力量高於原先預估之上,那絕非單單是把自己之前的權力乘以三倍,所能相提並論的。   (這些力量,潘朵拉過去沒有得到授權,也是可望不可及,但只要我取得《創世紀之書》,這些大權從此就歸我所有……)   最早的時候,自己並非千葉家出身的子弟,只是一介外來賓客,為了某個目的,以外人身份加入千葉家的組織,這件事距今時間已久,加上自己成為三名統領人之一後,刻意加以掩飾,肯定連潘朵拉都不知道。   當時正值千葉家世代交替的關口,面對另外兩宗推舉公孫家姊妹當繼承人,聲氣相連,浩浩蕩蕩,自己這一宗的長老們眼見派系內並無能人,奪取當家主之位無望,便與自己一拍即合,由自己接掌本宗大權,與公孫家姊妹爭位。   自己看準以公孫楚倩的豪邁個性,不會久待在千葉家的黑暗世界,與其姊的聯合只是暫時,因此接掌本宗大權後,率著自己的勢力銷聲匿跡,斷絕與其他兩宗的往來,等待她們姊妹拆伙,再尋隙擊破。   果然自己眼光無差,公孫楚倩與王五相戀後,叛出千葉家,僅剩潘朵拉獨撐大局。而公孫楚倩叛變出門的消息,傳至異大陸,由本部派來的掌刑使者差點就將公孫楚倩一掌打死,但不知道潘朵拉如何周旋,此事不了了之,公孫楚倩被逐出門牆,再與千葉家不相往來;但潘朵拉那一身更勝其妹的強橫武功、超卓劍術,卻也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成了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尋常女子。   為了要保持安全,隱身於黑暗,懲處公孫楚倩的那場會議,自己並沒有現身出席,這才使得她逃出生天,苦心計劃功虧一簣,實是扼腕之至,但能夠把公孫楚倩逐出千葉家,又廢去潘朵拉的武功,一舉拔除兩名強敵,也算不枉了。   然而,就在自己要發動奪位戰之前,卻突然傳出消息,原屬公孫楚倩的勢力,盡數移交潘朵拉打理,這下兩宗合一,聲勢大壯,自己還未發動戰爭,便已經先敗了,儘管遺憾,但也只有宣告放棄,藏入更深的地下,做好更久更完善的準備,而後一朝發動風雷之勢,奪取大位。   數百年的潛伏與準備,終於到了收成的榮耀時刻,但是憶起當初加入千葉家的本來目的,石崇卻感到一陣顫慄,突然間,他終於明白,為何千萬年來雖然屢有外來強人加入千葉家,登上當家主的大位,之間甚至不乏原本深深憎惡千葉家的豪傑,但卻從來沒有一人在登位後,反過來毀滅這個組織的。   為何?為何?   實在是因為這份手握大權的滋味太過甜美。只要成為三宗的共主,取得運用所有權力的資格,自己就是風之大陸的至尊王者了,掌握的範圍之深之遠,過往風之大陸上的帝王無人能及,就連九州大戰時候的大魔神王都不能相比。   自己……抗拒得了這份誘惑嗎?這個想起來就顫慄全身的誘惑……   「石……市長大人,剛剛有人送了這個東西過來……」   一名部屬匆匆趕到石崇身前,遞上了一封信函,拆開來一看,發現是一封字跡拙劣的警告信函。   敬告大笨蛋石崇,你藏起來的通天炮零件已經被我取得,下次……   只稍稍看了開頭,石崇眉頭一皺,攤開手掌,化石邪功內力到處,整張信紙化為石粉飛散,沒留下一點痕跡。   「市長大人?」   「這點投石問路的膚淺伎倆,也敢來老夫面前耍弄?真是太把人看小了。」   故意送出這樣一封鬼祟信件,讓人疑神疑鬼,去查看東西是否丟失,藉此得知珍寶的位置,這是偷兒行竊的慣用技倆,石崇這樣的老江湖,當然不會中計,只是心中暗凜,通天炮如此機密的大事,因為拖得太久,現在鬧得沸沸揚揚,不但各方勢力橫加干涉,就連這些雞鳴狗盜都大膽欺上門來了。   (雖然亂一些比較好,但……這也未免太像一場鬧劇了吧?咦?)   當屬下露出瞭然的敬佩表情,石崇卻心中一動,憶起剛才那封信簽,雖然字跡拙劣,但好像有某個特殊之處,墨汁的氣味有些古怪,該不會……   待要查證,那封信簽已被他整個毀去,隨風散得老遠,卻要從哪裡再去找回來?   石崇一呆,這時又有一名屬下奔跑過來,說是又收到一封信函,而且是直接被人用袖箭射進來,釘在牆上,外頭還附著一張紙。   「在哪裡?」   「呃……上面有些不雅的文字,我們不知是否該……」   「拿來給我。」   石崇夾手把信奪過,先不看內容,湊近一聞,隨即肯定這並非是尋常墨水,而是用太古魔道設備噴墨印刷出來的字體,換言之,這也就代表了敵人的身份。   石崇大奸狗,老子知道你媽媽沒有把你教好,一定會撕掉第一封信,現在大發慈悲補上第二封,如果因為你的手賤,失去了得到通天炮的重要線索,那就去耶路撒冷,讓鐵面人妖殺了你吧!   這張紙看完,石崇的面色陣青陣紅,既是氣惱難當,又為了敵人能夠算準自己的動作而尷尬,連忙拆開那封信,仔細觀看。   「什麼?叫我辦這種東西?那個胖子腦袋瘋了不成?」   以石崇的老到鎮定,看完信之後也不禁驚叫一聲,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但反覆重看一次,發現自己看到的東西沒錯,而且「綁匪」還在信尾特別附註,如果不依照規矩辦事,那麼就會立即撕票,從此大家一拍兩散,誰也得不到那具動力裝置。   「可惡,他以為我會傻得照辦嗎……呃。」   石崇突然想到,對方能夠這麼快就發來第二封信,肯定是看著手下取走第一封信,立刻就補上第二封。照這樣算來,即使離開了,應該也走得不遠,甚至有可能還在這附近。   ※※※   換上了T1000的生體裝甲,愛菱選擇低空的方式迅速飛行,預備回到洞窟,與有雪會合。   對於雪特人的交代,她仍是感覺到半信半疑,雖然聽起來好像是那麼一回事,不過敵人真的會撕掉信簽,要重複送上第二次嗎?這點自己問過雪特人,他的回答似是自信滿滿,但所持的理由卻非常奇怪。   「大奸狗一定會這麼做的,因為千百年來,每出三流戲劇裡的壞人說話和做事都差不多。」   「石崇又沒有在演三流戲劇……」   「丫頭,在正常情形下,現實世界通常會比三流戲劇更加荒唐。」   總之,因為雪特人這麼說,自己就擔任他的信差,過來送信,不過他也特別叮嚀,送完信一定要立刻離開,因為敵人會想到自己還在附近,追擊過來,假如遇到的人是多爾袞,事情就很不妙了。   「遇到多爾袞,你要很小心,但是如果遇到人妖老三,你就要更小心。多爾袞和李老二是殺人不打招呼,可是老三連暗算人都不會打招呼。」   聽來好像有點道理,不過即使不用他說,愛菱也知道不能久留,所以發完第二封信,便立刻離開,但飛行了一會兒後,T1000的雷達顯示,她已被人追蹤在後。   「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似乎有點多餘。以愛菱目前的立場來說,香格里拉城內所有的天位武者,全都是敵人,至少全都是見了面馬上要閃的人,然而,T1000的系統卻給了一個意外答案。   「強天位出力,速度普通,火形氣勁護體……非東方家武學系統。」   根據這些特徵,再與目前資料庫中的天位武者一核對,系統給出了一個正確性高達百分之八十三點七的回答。   「朱炎?海爾,隆?貝多芬的唯一弟子,目前隸屬周公瑾陣營……」   即使系統沒有報出這一長串頭銜介紹,愛菱也知道來的人是誰了。她萬里迢迢從稷下偷溜出來,趕到香格里拉,就是為了要找這位大師兄,只不過一來就被捲入各種事端,沒有機會去找他。   看來華姊姊還真是說得沒錯,只要距離在百里之內,就算不刻意碰頭,兩名天位武者也很容易因為捲入種種騷動而見面,因為基本上他們就是破壞與動亂的源頭。   就要碰頭了,但這時候要選擇在哪裡見面就很傷腦筋,愛菱遲疑了一下,最後選擇筆直往上飛去,衝破雲霄,停留在雲層之上。她並沒有刻意啟動藏匿起自身氣息的設備,所以在她衝上雲端後不久,一道熊熊火光破雲而出,在她之前停了下來。   火光漸漸消失,露出了裡頭的俊朗身影。朱炎的武功源自魔界,與人間的火系武學頗有不同,每當要以輕功全力追趕目標,就會催發火焰增速,同時也提升自身的防禦,不過既然是要見面,當然是要把這些火焰收起來。   「小師妹,你來這裡作什麼?」   一句話問完,高空的凜冽寒風吹來,朱炎的眉頭皺了一下,解下身上外衣,飄前一步,道:「這裡風大,你……」   話才出口,連他自己也覺得好笑。之前就已經知道,小師妹早已與過去的印象不同了,而且現在還穿著師父隆?貝多芬的最高傑作──T1000裝甲,能夠飛到這樣的高空來,自然有溫度調節設備,怎會怕冷?只是,不管眼前的形象怎樣改變,下意識裡,她仍是過去那個總是裝錯螺絲,莫名其妙引發一堆爆炸後,就在那裡嚎啕大哭,需要自己趕去善後的小女孩……   「……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現在的香格里拉局勢混亂,小師妹你不應該待在這裡的。」   「小師妹」這個稱呼,對愛菱來說有特別意義。在她認識的所有人中,只有這個大師兄,從沒有叫過她「丫頭」或「矮冬瓜」,而是很親切地稱呼她小師妹,因為朱炎知道,這個從來也得不到父親關愛的女孩,有多麼期待受到肯定。   也因為如此,在愛菱的心中,這位師兄是足以與父親並列的兩名親人。儘管她在雷因斯變成了眾研究員的寵兒,每個人都爭著討她開心,而蘭斯洛師兄、華扁鵲姊姊也對她呵護倍至,但她從來沒有忘記過對那兩名親人的想念。   「我……我來找你啊!」   一句話說出,愛菱一直強自壓抑的情緒就止不住地流洩出來。   「師兄你才是奇怪呢!為什麼你又會在這裡呢?你不是一直都待在布瑪身邊的嗎?為什麼會跑到人間界來?如果是來這裡觀光旅遊,那可以到雷因斯找我啊,我一定會好好招待你的,聽我的組員說,稷下城裡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好像還有一些很特別的俱樂部……嗯,他們送我一堆折價券,我都還沒有機會用,快過期了……總之,總之你為什麼要跑去幫那個鐵面具的壞蛋啦?」   連串的問句,相互之間雜亂無章,從這點就可以看出愛菱的心情有多混亂了。她不喜歡鬥爭,不喜歡仇恨與對立,但卻更畏懼與往日親友相互敵對的場面,過去在阿朗巴特山曾經發生過的同室操戈,是愛菱最不願回憶的淒涼畫面。   「這個……有很多事你不瞭解。」   朱炎歎了口氣,往前飄移一步,愛菱卻不自覺地退了一步。她信任這個從小就對她極好的師兄,也相信他光明磊落的作風,但是前日在洞窟裡,被源五郎猝不及防地點住穴道的記憶猶新,高度警戒之下,她連頭盔、甲冑都不敢卸下,看見師兄靠近,緊繃的神經立即反應,退了一步之後,才驚覺到自己做了多餘的事。   「啊……師兄,對不起。」   彷彿為了表示誠意,少女九十度地深深鞠了一個躬,表示道歉,然而,這卻已經讓雙方明白到,彼此間的立場,已經為他們畫下一道無形的間隙,雖然他們都試圖避免,但現實就是這麼一個殘酷的東西。   朱炎歎了口氣,再怎麼說,他也是愛菱的師兄,不能擺出一副小氣的樣子。   「沒關係,不過……小師妹,你認為公瑾大人是個壞人嗎?」   這是一個早就已經肯定的問題,愛菱忙不迭地用力點頭。   「為什麼?」   「因為,他濫用太古魔道的技術啊!一個正直的好人應該把太古魔道用在有意義的方面,不是用來窮兵黷武,這是皇太極老師指導的第一課,太古魔道的技術,不可以落在心術不正的人手上,現在通天炮落在他手裡,會造成整個風之大陸的不安,所以師兄你不該幫他。」   愛菱說得擲地有聲,她就是以這樣的堅定信念在統帥著太研院,然而,朱炎卻不表認同。   「好人與壞人,不是這麼簡單就可以分的,至於皇太極老師雖然說得冠冕堂皇,可是他自己在作研究的時候,實驗數據可是用屍首所堆積出來的,這種做法小師妹一定不能認同吧?那你崇拜一個你完全不能認同的人當偶像,這豈不是很荒唐?」   這句話令愛菱啞口無言,如果單純是為了駁回,她可以強辯說這是早期的事,晚年的皇太極老師已經大澈大悟,走上一個研究員該走的正道。   然而,愛菱並不是一個愛說謊的女孩,她自己也知道,在研究員的本質上,皇太極老師與華扁鵲姊姊,還有眾多的天位武者都一樣,有著輕視生命的傾向,即使是與自己相遇時候的他,假如真的有需要,他想必也不介意讓身邊屍積如山。   「這……這個……關於這個……」   「我沒有責怪小師妹的意思,不過是想讓你明白,世上的事並非如此簡單,有時候你會很喜歡某些人,不管他作什麼,你都會義無反顧地支持。」   這段話假如給源五郎和海稼軒聽到,兩人大概都會用力地大點其頭吧!不過,愛菱卻聯想到另一件事。   「可是,他濫用那些軌道光炮,作戰的時候盡用一些卑鄙手段……」   「什麼算是卑鄙手段呢?公瑾大人並不是江湖遊俠,如果要逞血濺五步的匹夫之勇,光是每天的決鬥書都會接到手軟。他身繫艾爾鐵諾的安邦重任,又是第二集團軍全體交託性命的軍事領袖,兵不厭詐,乘敵弱疲之際,用最小傷亡,換取己方的勝利,這才是真正大英雄的所為。」   朱炎道:「你可以說他卑鄙,可以說他無恥,但英雄豪傑的是非功過,後世自有定論,像公瑾大人這樣的存在,不管世人或褒或貶,都不能不承認他是一名大人物,就算小師妹你罵他是烏龜大渾蛋,那也不會影響什麼。」   從師兄的語氣裡,愛菱失望地發現他對於周公瑾堅定支持的態度,看來自己不太可能令他改變立場,不過,念及交涉失敗,馬上就要面對同門鬩牆的局面,愛菱還是想要再作一些努力。   「可是……布瑪最討厭的就是人類,師兄你是布瑪唯一的弟子,怎麼可以幫人類做事?而且還幫周公瑾作那些太古魔道兵器?」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三章 逼入絕境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三章 逼入絕境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終於也問到這個最尷尬的問題,可能的話,朱炎並不想回答,因為這個答案恐怕並非小師妹能夠負荷。   然而,正如他這次來到人間界之前,就曉得小師妹已經在敵對國雷因斯任職一樣,那時的他也就知道,當軌道光炮建立戰功後,自己早晚會面對這個問題……一個不知道該怎樣開口的答案。   異樣的沉默,愛菱也發現氣氛有些古怪,整個心頭涼颼颼的。雖然高空上的低溫寒風強勁,但鎧甲內的溫度調節器又沒有壞,應該會保持在最佳的室溫狀態,那為何自己會不住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師兄……」   「小師妹,你知道軌道光炮的製作原理是什麼嗎?它位於雲層以外的孤絕虛空上,以宇宙元氣為能量,經過程式調整之後,轟發至操縱者天心意識所能感知到的範圍內,無堅不摧。」   這些本該是軌道光炮的秘密,但朱炎說來毫無隱瞞,因為以愛菱的專業與銳利目光,肯定早已知道了這些。   「軌道光炮的組件,是由我一手設計,至於程式與構想,則是沿襲於白起在雷因斯內戰時所作的一擊,但是,歸並宇宙元氣時的龐大能量,世上沒有任何一種天然物質、合金能夠承受,所以是由恩師親自開爐,打造九十七座軌道光炮的所有零件。」   經過隆?貝多芬以獨門秘術鍛造的物體,不再是尋常的物質,而是封藏魔力、力量的特殊金屬,當日他以此法為魔族打造「村正刀」、「十字聖劍」,鋒利無匹,對陣時罕有斬不斷的兵器,而後又為鐵木真製作「黑魔鎧」,在鐵木真武功有成之前,不只一次擋住天位武者的暗殺。   撇開通天炮那個不屬於現今文明的詭異物體不談,像軌道光炮這麼誇張的東西,如果沒有隆?貝多芬所鍛冶的特殊金屬,根本就不可能製作得出來,即使能勉強拼湊,那也是完全沒有實用性的東西,就像白起在雷因斯內戰時的發射一樣,光雷甫發,炮台就被龐大能量炸得粉碎。   「……所以,這些光炮可以說是師父和我合力完成的作品,單單只有我一人,並沒有使用這些光炮的資格……小師妹,在你眼中,師兄是個會擅自盜出師門重寶,背叛師父的人嗎?」   這個答案應該是否定的,既然如此,另一個恐怖的念頭,就開始浮現在愛菱的腦海中了。   「師、師兄你的意思是說……是說布瑪他……」   「在鑄造軌道光炮之初,我就已經稟明恩師光炮的用途,而我這一次來到人間界,也是獲得恩師首肯,讓我攜同光炮與技術人員,來助公瑾大人一臂之力的。」   「布瑪他想支持艾爾鐵諾……不,是支持周公瑾嗎?」   這句話連愛菱自己都不敢相信,父親在母親亡故以後,是那麼樣地討厭人類,連體內流著一半人類血統的自己,都受到他的厭惡,怎麼可能會這麼擺明姿態地幫助人類的國家,爭奪風之大陸霸權?   「我不知道,恩師的心意,我並不明白。」   這句話卻是謊言,長年追隨隆?貝多芬左右的朱炎,怎麼可能不瞭解恩師的想法?然而,面對小師妹憂心忡忡的表情,朱炎什麼也說不出口。   ……像軌道光炮這麼強大的武器,必定是用在最激烈、最頂峰的天位戰裡,光是天位武者本身的破壞力,就足以震驚百里,再加上狂轟亂擊的軌道光炮,一場戰鬥下來,絕對重創該處,波及無辜生靈難以計數。   對一個徹底痛恨人間界,希望殺絕而後快的復仇者來說,有什麼方式比這更有效率?事實上,公瑾初次使用軌道光炮,就造成了大破壞,之後用以與王五激戰,影響所及,造成了把整個自由都市捲入的大災變,死傷累積已經超過千萬人。   假如軌道光炮不是交給公瑾,而是落入多爾袞、花天邪、石崇這些輕視人命的狂人手中,自由都市早就變成人間地獄了。從這點來看,恩師確實達成了他所期望的目標。   可是朱炎不能把這些話說出口,因為以小師妹的善良,如果知道了恩師的想法,就一定會把這些人類的傷亡,當成是自己的責任。她嬌俏可愛的小臉,應該整天盛放著燦然的歡笑,不該被憂愁的烏雲遮上眉梢,所以,自己要保守住這個秘密。   「可是……如果布瑪要支持周公瑾,為什麼又把T1000寄給我呢?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我也不明白,但或許是因為師父擔心你在人間界的安全,把這機械裝甲送給你防身吧!」   這點朱炎確實不太理解。T1000是遠古文明的遺產,與通天炮同一技術水平下設計的超級兵器,日賢者皇太極窮五百年時間研究,在阿朗巴特魔震之前,親訪恩師交付一張未完成的設計圖,請恩師依樣打造。   這些機件極其複雜,耗去師父無數個日夜的心血,直至近日才完工,這之間恩師完全是獨立製作,一再拒絕了自己的協助,所以這套裝甲堪稱是日賢者與恩師合力的最高傑作,尤其是物理崩壞槍,FULLPOWER時候的威力甚至凌駕軌道光炮,自己實在難以理解,為何恩師會將這套作品交付給小師妹,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   「可是,就算布瑪同意了,師兄你也該有自己的選擇啊!白鹿洞對人類以外的種族,態度一直都很惡劣,那個周公瑾是白鹿洞的領袖人物,師兄你是魔族,他一定是在利用你的……」   想起了本來目的,愛菱把話題回到勸說師兄上頭,據理力爭。   「公瑾大人並非是白鹿洞的腐儒,對魔族從來沒有仇視心理,所以才會與他師父陸游不合。我和郝可蓮能夠追隨於他,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事實上,我們願意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假如是這樣的人來主宰人間界,或許他能完成前任大魔神王未能完成的事情……」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單純就魔族的立場來看,公瑾確實是願意伸出友誼之手,可以談得來的對象,不像其餘的人類勢力,一見面就喊打喊殺,當然愛菱無法認同這樣的說法。   「師兄!你是太古魔道的學者吧?通天炮那種危險的東西,根本就應該被歷史埋葬掉,周公瑾現在拿它出來作戰,整個風之大陸都會被他變成地獄的,你怎麼可以繼續助他為虐?」   「不……雖然我也不是瞭解得很清楚,但是根據我的觀察,公瑾大人的想法並不是這個樣子,因為他一向很重視其他生命的生存權利,從不作不必要的殺生,所以他真正的想法,應該是……」   「他真正的想法是什麼並不重要,重點是他確實握有通天炮的發射權力,是個有能力毀滅風之大陸的千古罪人,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一個冷冷的聲音,從旁邊全沒預兆地傳過來。急忙擺出防禦架勢的愛菱與朱炎,則是震驚地看著那道鮮艷的紅影,從雲霧中緩緩現身。   「多、多爾袞。」   這麼快就再次碰頭,實在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不過那都該怪談話中的自己太過粗心,明明知道石崇那邊會有人追出來,居然還粗心大意。香格里拉如今高手聚集,自己雖然跑到雲上來說話,但時間拖得太久,多爾袞追著氣機找過來,哪有找不到的道理?只怕,他已經在這裡好一會兒了。   彷彿看穿了愛菱的想法,多爾袞一聲長笑,朗聲道:「小小娃兒,不用這麼緊張,老夫雖然沒打算讓你繼續活下去,但卻也不屑偷襲於你。打開你的四寶劍,存好它的能量,我會讓你今天死得心服口服。」   就算心服口服,愛菱也不想這麼短命,這句話真是把她嚇了一跳,而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無匹霸氣與殺氣,更令她難以判斷這句話是真是假,連忙開啟物理崩壞槍的扳機,儲存能量,同時不自禁地望向師兄。   朱炎又怎麼可能坐視小師妹受到威脅?儘管他曉得多爾袞的武功有多強,知道自己與這男人的差距,但他絕不會讓這親妹子一樣的少女受到傷害。然而,他才剛要有動作,多爾袞的霸道目光已經冷冷地移來。   「我們與周公瑾目前是合作關係,你是周公瑾的心腹,也是他身旁的頭號技術人員,看在他面子上,我不想殺你,你不要多事;如果你替他著想,那麼就滾到一邊去……或者你想成為主動破壞雙邊關係的罪人?」   這番話恩威並施,可是卻動搖不了朱炎的意志。雖然與石崇方面的合作關係確實重要,此刻也絕不是一個好的破臉機會,但如果自己坐視恩師的女兒被人傷害,這豈非豬狗不如?自己哪有臉回去見師父?   拼著在這時候全面開戰的風險,朱炎暗自運勁,腦中閃過十數個念頭,構思該如何掩護小師妹逃離這裡。   (畢竟是三賢者之一,太強了,不是石崇之流能夠相提並論的……要正面與他作戰,就算是與小師妹聯手,也是毫無勝算。除非有其他高手過來助陣,又或者……有什麼其他的援助……)   要找其他的高手,可行性不高,至少朱炎這邊已經沒有其他高手好找了,但只要驚動雷因斯方面的高手,那也不至於沒有援兵,不過朱炎卻不願意這樣子和敵人握手,反而思考著另一件武器的可能性。   (公瑾大人給了我使用權,但緊急連線,把方位調整過來,需要一刻鐘的時間,小師妹能夠撐到一刻鐘嗎?)   朱炎的問題有了答案,愛菱並不是那種待在原地,任人宰割的傻女孩,一見情形不妙,她立刻就開動推進裝置,飛身逃跑。   (師兄他……真的不幫忙嗎?)   愛菱不是洞悉一切的神仙,儘管她非常願意相信師兄的為人,還有兩人之間的情誼,可是當看到朱炎在多爾袞威脅下,動也不動一步,也不過來伸予援手,心裡卻不能不感到失望。   單憑自己一個人,沒有把握成功逃跑,如果要作戰,尚未調整完畢的T1000,不曉得能夠發揮出幾成戰力……   「走得了嗎?」   多爾袞並沒有說什麼「讓你跑掉就倒著寫名字」之類的豪語,霸氣凜然地揚起右臂,心念一動,天心意識變化著週遭環境,原本是冷月清輝之下的滔滔雲海,剎那間彷似野火燎原,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烈焰之洋。   這場面愛菱之前在地底洞窟就已經歷過,現在自是駕輕就熟,T1000打開物理遮斷的防禦能力,雙臂交錯地護在身前,速度分毫不減,就這麼衝出火雲之牆。   「警告!左右兩方同時有高能量物體襲來,懷疑是戰術第七號與第十四號綜合,物理遮斷全開,建議使用第二十六號戰術應對……」   戰術第七號,是左右同時夾攻;戰術第十四號,是先用某個威勢十足的虛招,吸引敵人注意,當敵人突破這足以傷人的虛招,放鬆戒心後,才用真正的重手出擊,也就是愛菱此刻所面臨的處境,在突破熾烈火雲後,兩尾噴著高溫血焰的火龍,同時自左右兩方襲來。   防禦的準備時間不夠,愛菱盡全力去擋這一擊,在一陣劇烈震盪後,她悶哼一聲,被轟得往後摔跌回去。   多爾袞對T1000有極高的評價,單單這兩擊不可能破壞與黑魔鎧相同等級的盔甲,即使多擊上幾十記,恐怕仍難以造成致命傷害,這兩擊僅是為了把那女孩逼回來,趁著她身形大失,給予重擊。然而,事情卻從愛菱接近他週身三尺範圍的那刻開始改變。   「第二十六號戰術,十八羅漢程式,開動!」   戰術電腦中的第二十六號策略,是藉著倒飛或被敵人吸扯過去的時候,順勢發動攻擊。身經百戰的多爾袞,也估算到有這種可能,但是敵人的攻擊方式,卻不是他預計中的任何一種。   明明是一拳打來,但拳頭卻忽然鬆開,一枚小型渾沌火弩射出,正中多爾袞揮擊出來的左拳,強烈爆炸狂震著多爾袞的紅袍,煙塵瀰漫,視線不清,只是感應到敵人揮拳擊來,想用煙霧掩飾攻擊,多爾袞心中冷笑,左掌、右掌分別揚起,輕易接下並鎖住敵人的一雙拳頭,正要發勁用力,頭頂忽然一痛。   (搞什麼東西?)   會在這種時候打中自己的,當然是某個敵人的襲擊,但這小丫頭的雙手已在自己鉗制中,朱炎又遠在十尺外,那麼到底是什麼東西打了自己一記?微微困惑,又發現左右腹側、胸口、兩邊腳踝都有冰寒勁風襲來,甚至感到割肉的痛楚,顯然敵人正從多個方位同時發動攻擊。   這一驚委實非同小可,但是距離太近,雙手又在與敵人相鉗制,根本就不可能在這種情形下閃躲,結果同時被幾樣不同的攻擊打中,痛徹心肺,但多爾袞確實不愧是當今世上最難鬥的幾個武者之一,憑著野獸般的戰鬥直覺,在被擊中的同時,重拳轟擊出去,剛猛無匹的大日勁,在未能曲伸手臂的狹窄空間內爆發威力,將敵人轟了出去,阻止她第二波的攻擊。   轟走敵人,多爾袞卻未趁勝追擊,剛才的那一輪襲擊,目標全是身體的柔軟要害,饒是他將肉體鍛煉得如鐵似鋼,卻也痛得厲害,心裡更是火冒三丈,堪稱是近年來少有的奇恥大辱。但仔細一感覺,幾處傷口的痛楚完全不一樣,倒是猜不出敵人究竟用了什麼稀奇古怪的兵器。   多爾袞才稍一回氣,愛菱就已經再次撲擊過來,重組攻勢的速度之快,似乎較自己更快一籌。仔細一想,這也難怪,本來T1000就只是一具機械裝甲,只有承不承受得住敵人攻擊的問題,並不會感到痛楚,只要機甲還能動,愛菱馬上就能再攻過來。   這只是多爾袞的猜測,然而,他並不知道經過上次的失敗後,愛菱參考王五與公瑾一戰的資料,把T1000的能源槽一增為數,多了好幾個短暫的副能源供給,每當主能源槽一時降到低點,副能源槽便立刻支撐整體的能源供給,讓T1000能夠一直維持在最高效能的戰鬥狀態,和尋常武者相較,簡直沒有所謂的回氣問題。   「呼!」   火焰與狂風並起,把周圍的煙霧整個驅散,多爾袞不想再給這小丫頭混水摸魚的機會,可是眼前所看見的東西,卻讓他微微咋舌。那丫頭雙掌合十,背後伸展出十八隻金屬手臂,分持不同兵器,像是一尊千手神像般,狂風暴雨似的亂舞攻來。   (荒唐!這是什麼鬼東西?)   以多爾袞豐富的戰鬥經驗,卻也從沒碰過這樣亂七八糟的敵人。才震開一柄當頭刺下的金屬長槍,一鞭、一劍便同時斬向左右雙臂,當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及時將刀劍推震開去,小腹上卻中了一記日月輪,雖然護身氣勁將之彈卸開去,只被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卻熱辣辣地甚是疼痛。   強如多爾袞,一時間也被鬧了個手忙腳亂,假如是實力次一級的天位武者,可能就會在這樣眼花撩亂的攻擊中迅速落敗,但多爾袞很快就想出了應變之道。   用雙臂雙腿去擋架十八隻手臂的怪物,怎樣都不可能來得及,況且對方能變化出十八隻,焉知不能再變出三十六隻?自己並非卡達爾那類的速度型武者,比拚下去必然極度吃虧,但人體物理的限制不會改變,力分則弱,她把力量平分在十八隻手臂上,力量肯定相對減弱,這便是易於以強破弱的良機。   主意一定,多爾袞放棄所有的防禦動作,渾身燃起熊熊烈焰,凝聚起獨門護體神功,預備硬挨一記敵人的多層次攻擊,趁隙還以重擊,逆轉戰局。   照這戰術實施,多爾袞卻取不到應有的戰果,豐富的戰鬥經驗在此時反而成了盲點,他仍然沒有意識到,敵方並非人體,一些屬於人體的物理限制,在她身上並不適用,尤其是在愛菱針對這點改裝之後,十八隻手臂分別由十八個獨立的主副能源個別供給力量,根本就沒有人類力分則弱的缺點,無論力量、速度,都是以完全無異全盛時期的狀態出擊。   「砰!砰!砰!砰!」   十多下輕重不同的聲響,有些像是擊在敗革棉絮,有些卻割在鋼鐵合金,或是悶響,或是刺耳銳音,多爾袞的重重一擊,被金鉤、日月輪、小斧三樣兵器的聯合防守,化去了七成力道,餘下的三成打在愛菱胸口,根本破不了T1000的物理遮斷防禦,而他本人則受到另外十五樣兵器的重擊,臉色都快要鐵青起來。   一擊成功,愛菱卻沒有能夠再次出擊,反而斜斜退出三尺距離,因為系統的警告,T1000已經到了所能負荷的臨界點,如果再用這樣的高功率多出一擊,連隆?貝多芬的特殊材質都無法承受,必須先行後退,等待能源槽冷卻穩定,才能夠再次出擊。   這次在做大修改的時候,愛菱經過一番忐忑不安的掙扎後,狠心把一個戰術系統灌裝了進去。這套名為「零式系統」的戰術程式,是華扁鵲姊姊某天晚上神秘兮兮地拿來,囑咐說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據說是來自西西科嘉島上,一個白字世家的平凡少年之作。   之前測試的時候,發現T1000在「零式系統」的支援下,戰鬥功能會變得不可思議地強大,但是這套超越當今技術水平的戰術程式,會令T1000在承受高負擔的狀況下作戰,出現藍底白字警告字樣的機率奇高,為了愛護自己的作品,愛菱早先並不肯使用,直到經過地底洞窟的戰鬥,明白現實情形的嚴峻,才狠心加灌了零式系統,果然打得強敵手忙腳亂。   假如被多爾袞發現自己的破綻,趁隙攻來,那就糟糕了。幸好,零式系統在這時給予了適當的建議,在消耗掉多爾袞兩成體力後,可以採用第七十八號戰術。   「超音波強化預備終了,模擬靈波完成,雙聲道發射!」   T1000有紀錄週遭影像、聲音、細微波動的功能,在地底洞窟的時候,愛菱錄下某樣東西,當時她就覺得,這樣東西或許會發揮一些效果,讓敵人大驚失色。   愛菱的這個動作,朱炎並沒有察覺,但多爾袞卻發現了詭異之處,那個不起眼的小丫頭,身上竟然散發出強大的魔力波動,而且所使用的技巧,和自己的咒法如出一轍,那是……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四章 天降救兵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四章 天降救兵   如同朱炎早先的預期,只要時間拖得長了,雷因斯方面的高手自然會被戰鬥給驚動,趕過來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然而,朱炎卻不曉得,今晚卻是一個很糟糕的時刻,因為雷因斯方面唯一能與多爾袞正面敵對的源五郎,正為了幫友人逆轉經脈、回復氣脈運行,與海稼軒一起閉門運功。   事關重大,妮兒是理所當然的護法人選,即使感應到了什麼,也不能擅離位置,唯一能保有行動自由的,只剩下泉櫻一個。不過,當那件奇事驟然發生,她和妮兒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妮兒,你看看那邊,我……我的眼睛好像花了。」   「不是花,是幻覺,正常世界哪有可能看到這種東西?」   就在香格里拉的東南角,亦是之前源五郎、多爾袞御獸破地而出的位置,這個日後被人稱為「百鬼台」的紀念地點,在一聲足以驚醒全城人的轟然巨響中,一道直徑十五尺的龐然巨物破地而出。   仔細一看,那並非是什麼單一物體,而是一道由數萬頭大小生物所組成的黑色濁流,如河似浪,長度已有過百尺長的生物洪流,源源不絕地從地底冒出,前端部分在空中兩下轉折後,便像怒發的洪水一樣,朝東北方向奔流過去。   別說普通人看了之後有什麼感想,即使是妮兒與泉櫻,看到這麼詭異的場面,都為之瞠目結舌,陣陣雞皮疙瘩直冒。   但是,泉櫻卻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並非是天心意識的感應,只是單純的女性第六感,讓她突然感覺到,如果追著這些東西去,好像可以遇到什麼自己很期待的東西。   (難道是……)   出現在腦裡的那個答案,讓泉櫻驚喜得站了起來,但是考慮到一些顧忌,她不希望妮兒也跟著過去。幸好,當泉櫻要求妮兒在這裡繼續護法,由自己負責過去看看時,向來好動好事的妮兒,這時卻擺出了很畏懼的態度。   「……要去你自己去……我最討厭的就是什麼蜘蛛、蜈蚣、大蒼蠅之類的東西了……反正超過四隻腳的東西都很噁心……」   看到妮兒慌忙搖頭搖手的樣子,泉櫻不由得記起妮兒在日本大啖章魚燒名產,像是很開心的樣子,難道章魚只有四隻腳嗎?   想歸想,泉櫻並沒有多做停留,而是帶起天叢雲劍,飛身就往東北方向趕飆過去。   ※※※   同樣的詭異情形,當然也出現在多爾袞等人的眼前。儘管之前已發現這丫頭用的是召喚術,但多爾袞也發現只是依樣畫葫蘆的她,並不是當真瞭解召喚術的咒法,模擬時候使用的咒文亂七八糟,完全沒有指定對象,以這個方式召喚,召喚目標就是香格里拉地底的所有生物。   (哼?這樣也行……)   多爾袞心中一驚,跟著就看到了那一大片烏壓壓的生物洪流,像是潮水一樣,一路呼嘯過來。   (這……這是什麼……七百萬魔族大軍殺到人間界來了嗎?)   正在與遠端進行連線,暫時無法有動作的朱炎,也是看得目瞪口呆。九州大戰時,魔族進攻人間,便是號稱七百萬大軍,當朱炎看到眼前一片叫不出名字的生物,浩浩蕩蕩地殺過來,他除了用這樣的方式表達感想,一時之間還真想不出該怎麼比喻。   這群生物的體型,有大有小,有些只是香格里拉地下的蟑螂、田鼠、蚯蚓;有些卻是來自「勇者墓穴」地窟的巨型怪物,但無論體型如何,被咒文召喚、牽引而來的它們,本身已經被咒文強加上亢奮效果,激發著最原始的殺戮慾望,要毀滅敵人、毀滅敵人、毀滅敵人……   即使是多爾袞,也感受得到那股不尋常的壓迫感,數萬生物的意志集中在一起,一次怒湧過來的殺氣與壓迫,比實質的刀劍更為鋒利、比萬年冰雪更為寒冷,若是多爾袞的心肺功能稍弱半分,可能當場就要停止呼吸了。不過,他腦裡卻想到一件事,之前和源五郎比鬥時,由於廝殺目標只有彼此,所以在召喚出魔獸後,他們並不需要再指定攻擊對象,但這裡現在卻有三個人,那個只懂得照抄咒文的丫頭,知道怎麼指定對象嗎?   多爾袞的這個想法合理,但卻太多慮了。誠然愛菱根本不懂得指定對象,甚至也不懂得召喚術,不過被召喚過來的數萬生物,在魔力仍然持續放出的情形下,不會反噬施法者,而在剩餘的兩個人中,它們挑了最顯眼的那個目標攻擊。   ……自古以來,對多數生物而言,紅色都是一種能夠激發亢奮敵意的顏色,特別是那個一身紅袍的壯漢,還怕自己不顯眼似的,在身上燃起了燦爛的火焰。   由數萬生物所組成的黑色洪流,怒濤一般地往多爾袞撞去。多爾袞眼中閃過一絲緊張,但卻把護身火勁鼓蕩得加倍熾熱,預備迎接這未曾面對過的猛烈攻擊。   同一時間,愛菱見到多爾袞的如臨大敵,差點高興得手舞足蹈,卻完全沒發現到,由於她沒有指定召喚目標,各式各樣的生物仍是源源不絕地從那地洞冒出。這樣沒止境的召喚,對於尚未調整完畢,又因為適才與多爾袞激戰,能量降至低點的T1000來說,當然是個大考驗,十八個能源槽的警示燈,在少女興奮過頭的雀躍中,一一亮起……   截至目前為止,事情都還算正常發展,不過,也只正常到這一刻……   「警告!系統不堪負荷,即將自動關機,請將您正使用的程式存檔,以免流失。」   令人怵目驚心的藍底白字,一時間佔據了愛菱所有的視線,即使隔著隔音效果絕佳的胄甲,多爾袞和朱炎卻同時聽見一聲恐怖的女性慘叫,緊跟著,一叢雪白耀目的璀璨火花,從T1000的背後部分噴放出來,像是煙火一樣,剎時間雪亮得令人無法正視。   「哇!哇!哇!燒死我了,燒死我了,屁股燒起來了……」   T1000應該並未失去所有能力,因為至少愛菱仍然保有了飄浮空中的能力,鎧甲也並未解體,但是少女一面在雲上跳著腳,高聲尖叫;一面搖著噴冒火花的背部,慌張地逃竄,這卻是誰都看在眼底的事實。   縱然是多爾袞、朱炎這樣的豪雄,一時也都給太過混亂的場面,弄得不知該怎麼反應,直到愛菱在尖叫聲中竄入雲層,藉著水分滅火,多爾袞這才回過神來,想要趁機發動攻擊,可是,圍繞在周圍的蟲蟲大軍卻不給他這機會。   T1000雖然當機,但控制數萬蟲蟲的電波與能量仍在持續放送,只不過因為系統錯亂的影響,本就只是依樣照抄的咒文,變得顛三倒四,支離破碎,產生出來的結果就亂七八糟。   數萬蟲蟲大軍胡亂攻擊,一身紅袍的多爾袞固是首當其衝,就連仍在進行緊急連線的朱炎都受到波及,一同被捲入攻擊範圍中。   這些沒有思想的蟲蟲,攻擊方式非常奇怪,甚至不像是攻擊,只是不顧一切地撲到目標的身上,緊緊依附,死都不肯下來,只要打死了一隻,周圍的蟲蟲群就像是被噴了興奮劑一樣,爭先恐後地撲上。   這麼說雖然有點古怪,但是這些蟲蟲朝多爾袞撲擊的模樣,就與為冷夢雪高聲歡呼的歌迷群眾毫無分別,多爾袞的天心意識,不住感覺到它們的興奮、迷醉,還有即使是死也要撲上來摸一下的狂熱。   對於多爾袞這個戰鬥狂人來說,再沒有比碰到同樣是狂人的東西,更令他難以忍受的事了,目前所遭遇的情形,不僅讓他憤怒,更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噁心。   「滾開!全給我粉身碎骨地滾出去!」   多爾袞吼出聲,額上青筋浮起,鼓起與強敵作戰時都未必會用到的剛猛力量,不顧一切地狂震出去,要把所有近身的生物毫不留情地格殺。強天位力量推動的護身勁豈同泛泛,那些蟑螂、蒼蠅、螳螂之類的昆蟲生物,尚未近身便粉身碎骨,連同體液一起被震射出十里之外。   然而,攻擊過來的卻不是只有這些細小東西,還有堪稱是昆蟲祖宗的巨型霸王,那些來自「勇者墓穴」地窟的巨大變種昆蟲,在召喚咒文的影響下,前仆後繼地衝鋒上來,對於這些龐然巨物,多爾袞就無法這麼輕鬆地將之擊飛。   「畜生!膽敢在老夫面前放肆?」   儘管憤怒,但這些為太古神明塑造、不屬於塵世生物圈的異種生命,皮堅甲厚,並不是那麼容易摧毀的。假如多爾袞全力以赴,又或者他沒有像其他的天位武者那樣,被天地元氣的混亂影響實力,他應該是可以輕鬆解決這些惱人東西,但現在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護體的飛騰烈焰狂擊出去,把最前頭一隻巨型蜻蜓似的東西震得支離破碎;但未及回氣,另一頭巨型蟑螂又從左邊撲上來,被多爾袞蓄勁未足的凌空刀氣斬中,只是攔腰斷成兩截,而手臂上所感應到的強硬反震力,卻讓多爾袞皺起眉頭;這時又一隻三頭巨型螳螂閃到面前,多爾袞揚臂出擊,但力量連續消耗又尚未回氣的影響,令他雖然將這異形螳螂凌空斬殺,卻無法將其沉重的殘肢震飛,反而墜落在自己身上。   多爾袞狂暴嗜殺,敵人的鮮血、屍塊濺到身上,非旦不會令他畏懼,反而更能激起他的凶性。不過現在卻是另一種情形,隔了這些堅硬無比的屍塊,他護體神功的勁道擊在那些巨型生物身上,就像是受到兩層胄甲的阻隔,力道銳減,殺傷力大幅減弱。   只是這樣的一個小差誤,多爾袞就無法成功幹掉撲上來的那頭生物,被它重傷身軀纏上的結果,本來的防禦網頓時出現了缺口,外圍的所有生物一湧而上。只聽得連串暴躁怒吼聲,彷彿雲中悶雷似的不斷響起,在數萬隻大小生物的覆蓋、纏貼之下,它們慢慢組成了一個黑色的大球,將目標人物包裹在裡頭。   「呼,累死了,終於搞定起火問題了……」   當愛菱驚險地利用雲中水氣,解去火燒屁股的困境,從雲層中浮現出來,卻很訝異地看著眼前情況說不出話來。由於能源供給不上,加上系統死當的關係,T1000已經停止了召喚,只是維持著對附近生物持續地下令攻擊而已。   多爾袞已經不見了,連聲音也聽不到了,但是那顆直徑長達數十尺,表面上爬滿無數密密麻麻昆蟲的大球,應該就是他沒有錯。趁著強敵這時候被困住,倒是個很好的開溜機會。   愛菱當然不肯放過這個好機會,只是,在她決定開啟推進設備離開前,卻仍是忍不住多看師兄兩眼。隱約充盈著濕熱水氣的眼眸,無聲地問著一個黯然神傷的問題。   朱炎當然知道小師妹要問的是什麼。他實在想不到,還不用自己出手幫助,小師妹就有了獨力應付強敵的本事,雖然過程有點碰巧與幸運,但卻無可置疑地是她的實力。   只要緊急連線完成,啟動軌道光炮,那麼自己就有攔截多爾袞的能力,可以保護小師妹安然離開。可是,過錯既然已經造成,朱炎的自尊便不允許自己解釋,求取別人的諒解,所以他只是淡淡地望向愛菱,想幹著聲音說兩句話。   「小師妹,師兄……」   一句話方出口,朱炎的眼中忽然綻放恐懼之情。距離隔得太遠,愛菱看不見師兄的眼神,而系統大亂的T1000更沒有發出警示,告訴愛菱她身後的那顆大黑球突然迸發熾烈能量,一道璀璨奪目的血紅火光,自黑球中破射而出,直往愛菱飆射過來。   「啊∼∼」   少女的痛楚悲鳴聲中,朱炎驚惶地看著自己所疼愛的小師妹,被那一記威力萬鈞的烈焰刀從背後貫穿胸口,血花還沒濺出來,就在體內被蒸發殆盡,整個過程只是一瞬間,沒等朱炎衝上去救人,那道剛柔並濟的熾烈火焰,就像青蛙的長舌般倒捲而歸,把重傷的愛菱一起帶回黑球中。   「小師妹!」   朱炎驚得魂飛天外,也顧不得軌道光炮的連線尚未成功,合身撲上,奮起一身力量,就往那數萬蟲蟲覆蓋包裹成的大黑球擊下。   「砰」的一聲悶響,朱炎的一擊雖然將表面千百昆蟲震斃焚殺,但卻無損大黑球的整體形狀。構成這個大黑球的主體,是那些無比堅硬的巨大蟲獸,即使是多爾袞也應付得頗為吃力,更何況是朱炎,又更何況他在那一擊之中察覺到,應是被困在球內的多爾袞反過來運力保護大黑球,變成一道堅固防壁,阻止自己救援。   「小師妹,愛菱,你支持下去,師兄一定會救你出去的!」   一生中從未這樣害怕驚惶過,朱炎意態若狂,不住運勁轟擊大黑球的表面,希望能夠破開防壁救人,但理智卻告訴他,即使能成功,也絕對不可能在兩刻鐘之內做到,而多爾袞殺人的時間……   「丫頭,本來我不想這麼早就幹掉你的,但你的存在,對我們來說是種危險,控制太古魔道的人,只要有我們這邊就夠了……」   在大黑球的內部,早就震開巨蟲纏體的多爾袞,全身滾繞著熾熱的火焰,一手掐在愛菱的頸子上,等待著因為受創過度的T1000自行解除愛菱的著裝狀態。   「我和隆?貝多芬是老交情了,或者該說皇太極那老鬼與他有交情。本來我不想讓他沒人送終,既然現在變成這樣,我宰掉你之後就順手去把他幹掉好了。丫頭,你猜猜我殺你要多久時間?」   早就被重傷與失血弄得失去意識的愛菱,在咽喉的痛楚中,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著前頭那張依稀熟悉,卻無比猙獰可怖的血腥面孔,連抬起一隻手指的力氣都沒有,腦裡只是反覆地回想著幾個畫面。   ※※※   朱炎師兄站在那邊,冷漠地看著自己……   多爾袞拿雙方合作利益要脅,要他不要插手……   在戰鬥中始終保持沉默,冷冷地站在那裡的朱炎師兄……   自己本來要離去時,朱炎師兄無動於衷的冰冷表情……   這幾個畫面此來彼去地閃動,最後匯聚成一個孤獨的聲音。   ……師兄,你為什麼不救我?   ……師兄,你在哪裡?   ※※※   半昏迷的少女,當然不可能知道朱炎正在外頭奮力救人,只是為著那種彷彿被最親的人背叛的痛楚,在生死之間的那一刻,流著無比傷心的淚水,然而,一個不知道是幻是真的聲音,卻在她即將消失的意識中出現,給了她繼續撐下去的力量。   「丫頭,你做得很好,師兄感覺到你現在的痛苦,過來助你一臂之力了,只是……不知道你還肯不肯再多信任我這師兄一次。」   這句心語傳話,只在愛菱的意識中響起,並沒有任何旁人聽見,可是,不管是掐著愛菱咽喉的多爾袞,還是正在外頭努力破壞防壁的朱炎,卻都感應到一絲……不妥。   「那是……不妙!」   停頓下動作,抬頭望天的朱炎,以最快的速度飛身閃開,只見一道巨大的紫白色雷電,伴隨著無比濃烈的強大魔氣,像是萬神天譴,自天上猛轟而下,在朱炎飛身退開的那一剎那,雷霆萬鈞地轟在那大黑球上。   「轟!轟!轟!轟!轟!」   沒有人能夠形容,那是怎樣的霹靂聲響,由於聲音太大,一時間耳朵裡什麼也聽不見,只剩一種近似暈眩的震撼感受。   經過強天位力量硬化的堅皮厚甲,在妖雷魔電的劈打下,竟似全然不堪一擊,不但立刻爆出缺口,而且構成大黑球的所有蟲體,被妖雷魔電灌體而過,整個身體漸漸變得酥麻軟脆,從構成肉體的最小單位開始整個脆化,最後在轟然爆響聲中,直徑數十尺的巨大黑球,隨著火焰雷光,炸得四散紛飛,點滴無存。   當妖雷魔電轟出缺口的瞬間,多爾袞首當其衝,不得不出手抵禦雷電襲擊。蓄勁不足下倉卒抵禦,只覺得從擋架的左臂開始,半個身體酸麻難當,像是被點了穴道般的運轉不靈,但大日功真氣一提,立刻又回復勁道。   不過,就只是這一下子的空隙,大黑球核心的狹窄空間內多了一人,趁著多爾袞無法以左臂回防的剎那,重拳朝他面門擊來。   假如多爾袞是石崇那樣的奸險個性,或許他就會直接用愛菱來擋這一擊,但個性粗豪的他,卻本能地撒手放開愛菱,用右臂擋架。其實,他若當真用人來擋,也起不了作用,因為敵人在出拳同時,另一手則用妙至巔峰的擒拿反扣他右腕,細膩的手法,甚至沒有讓愛菱顛動到,就輕輕巧巧將人奪過來。   「你!」   多爾袞一聲未出,右臂與敵人的重拳一接,只覺得右手痛至不可思議,像是整隻手在不運功的情形下,直接放入腐蝕酸液中的感受,如果不是大日功及時發揮護體作用,整隻手臂恐怕就要廢了。   護住手臂,身形就立足不穩,被敵人的拳勁一吐,多爾袞向後跌撞出去,和正在爆炸的黑球之壁一起,在無數亮紫電光飛竄之中,遠遠地被轟飛出去。   太過璀璨耀目的畫面,不得不暫時閉上眼睛的朱炎,險些就閃不過竄動的妖雷魔電。而當他驚訝地睜開眼睛,看見多爾袞跌撞似地往外飛出,心中又是驚駭,又是不解。以多爾袞的武功之強,當世有誰能將他逼退?又有誰能將他擊出這麼遠去?   「……若前方為黑暗,便斬下黑暗;若前方為光明,便轟殺光明……」   話意古怪的一句話語,傳入朱炎耳中,由於情形太過詭異,朱炎一時間甚至以為自己正在看著哪部拙劣的三流戲劇,只是呆呆地瞪著前方的黑色身影。   黑色的披風飄揚,黑色的大衣、黑色的氈帽、黑色的手套……被籠罩在一層黑色氣息之下的偉岸身軀,像是來自地獄的魔神,散發著令人不安的壓迫感。   「即使這冷酷的世間,沒有神的存在,但天在呼喚,地在呼喚,人在呼喚,呼喚我打倒邪惡。惡人們聽好,我就是正義與愛的天才魔導師,阿里巴巴古德三世。」   「阿里巴巴古德三世?你就是那個瘋子?」   這實在是最煞風景的一個反應,不過自從上次他大鬧市長官邸,將石崇、鳩摩獅擊成重傷,情報傳了出去,朱炎所知的消息就是有個蒙面瘋子重創了石崇與其手下,雖然也曾暗中揣測那到底是何方神聖,但實際碰到面,他的反應卻是如此直接。   假如對方真是個瘋子,那麼為著他的這個反應,朱炎就難逃一場激烈戰鬥,而從對方能夠與多爾袞比肩的實力來看,朱炎計絕討不了好。幸虧對方不願作戰,朗聲念完宣告身份的話語後,突然就把頭一轉,全速飛行離開現場。   朱炎起先不解,直到看見一道璀璨火光從遠方飆射過來,這才明白他離去的理由,剛剛他肯定是以某些巧妙的手法,加上高明的戰術,猝不及防之下擊退多爾袞,但雙方實力相若,那一擊並沒有能夠傷到多爾袞什麼,所以當多爾袞憤怒地趕來,不欲久戰的阿里巴巴古德三世就選擇離開。   從他能一擊便轟破堅固的大黑球,又同時轟退多爾袞的實力,朱炎並不認為正面對戰,這男人就會弱於多爾袞,所以對他選擇避戰的做法,有些許的困惑,然而,在阿里巴巴古德三世閃電離去時,朱炎看到被他抱在臂彎裡那個嬌小身影,頓時明白了一切,也因此,他要做一個師兄該做的事。   「想跑到哪裡去?給我留下來!」   多爾袞一迫近,就預備再次運轉天心,像早先攔截愛菱那樣,以熊熊火壁攔阻這人,再配合自己的追擊,應該可以成功將他截下。但當他打算付諸行動時,朱炎卻攔阻在他身前。   「多爾袞,你想做惡到什麼時候?」   「你算是什麼東西?就憑你一個,攔得住我嗎?」   「單單只靠我一個,是不能阻到你什麼,可是老天自然會給你應得的天譴。」   「嘿,多爾袞縱橫一生,何嘗怕過因果報應,賊老天若是真有本事,你不妨讓他……」   多爾袞並非蠢人,話說到這裡,也就明白朱炎的意思,而朱炎也沒有再多等下去,立刻以心語命令發動連線成功的軌道光炮,阻住多爾袞往前的道路,五道光炮同時對準他發射。   藍白色的雪亮光炮,像是天譴一樣,朝多爾袞轟擊而去。儘管多爾袞對這種機械武器不屑一顧,但他卻也沒法無視軌道光炮的存在,逕自追截敵人,假若是天位武者中最快的織田香、源五郎,那還可以試試看,但屬於沉穩型的多爾袞根本就不可能有那種速度。   虎吼聲中,多爾袞的烈焰刀硬撼五枚光雷,爆出火花與空氣震擊,雖然光雷連接發射下來,但在六陽烈焰刀的縱橫刀網防護下,被越隔越遠,無法在逼近到他週身三尺距離,漸漸失去了威脅。   朱炎額上冷汗涔涔而下,暗忖這人果然是當今天位武者中的首席人物,烈焰刀的爆發威力,竟能這麼快就壓下軌道光炮的威脅,實是可畏可怖。當初公瑾大人的顧慮沒有錯,軌道光炮只能由公瑾大人親自使用,假如讓別人一用,許多軌道光炮的弱點就會一一暴露,現在拿來對付多爾袞,希望粗豪的他沒有這麼仔細的眼力……   在個性上來說,多爾袞確實不是細心的那一型,但假如朱炎知道在數百尺之外,另外有一雙野獸般的條紋瞳孔,注視著這邊發生的所有事,他必然會非常後悔,因為即使是再粗線條的人,都懂得「旁觀者清」這個道理。   「桀桀……果然……這套玩具不能射落在眼睛看不見的地方,操控的數目與時間,是與天心意識相關……桀桀……」   因為這樣,所以周公瑾能同時操控的光炮數目,就遠在朱炎之上,但即使是周公瑾,也不可能同一時間發動九十多尊軌道光炮。   而軌道光炮的另一個缺點是,由於控制光炮軌道是靠使用者的天心意識,所以使用者必須身在戰場上。像朱炎這樣的級數,當他同時運作五座軌道光炮,落點甚至只能擊在目光所及之處,假如多爾袞也像王五那樣躲入雲層,無法以天心意識配合儀器追蹤目標的朱炎,就只能胡亂轟擊,逼人出來。   「……真是可怕啊,那個男人……他居然在這種狀態下擊敗米迦勒和王五……」   奇雷斯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但這頭絕世凶獸現在確實感覺到一股顫慄感。一面與強敵作戰,一面用天心意識全力操控軌道光炮,準確無誤地攻擊敵人,那需要多強的精神力啊?這男人簡直是逼自己在一條細細的刀鋒鋼索上走高空……   高風險、高覺悟,確實有可能大幅提升天心意識的靈敏度,發揮出超越本身實力的力量,甚至有可能在戰鬥中突破本來界限,令修為更上一層樓,不過,即使是那個夢想修練到齋天位快要想瘋的陸游,都沒有做出這麼瘋狂的事,那個素來給人冷靜印象的男人,為什麼要把自己逼成這樣?   「……他不像是自虐狂啊……桀……難道是因為失戀嗎?嘻嘻,確實是一個讓男人瘋狂的好理由……媽的……怎麼泡個妞這麼麻煩?又不能隨便扭斷她脖子……還是應該先把她與人類的羈絆給清掉,先宰掉她那個猴子老哥再說吧……」   不知是否因為感應到這陣囈語的關係,正在空中高速奔馳的阿里巴巴古德三世,突然感覺到一陣背脊發寒。   繼續在空中飛行,並不是一個好主意,因為天上過於遼闊,在有心人眼中太好追蹤,自己能繼續停留現身的時間無多,雖然單就力量上來說,自己無懼香格里拉之內的任何敵人,但支撐自己出現的靈力卻快要消耗殆盡,必須要找個地方降落下來了。   黑影閃動,像個暗夜魔神似的阿里巴巴古德三世,輕輕降落在寂靜無人的暗巷之內,穩健而不失柔軟的步伐,好似處於全盛時期的猛獸。縱然自信滿滿,他並沒有忘記在落地的那瞬間,最有可能遭受到敵人的攻擊,提高了警覺。   果然,才一落地,就有一個聲音從後面靠近。   「阿里巴巴先生……」   緊繃的神經,早已醞釀著攻擊,在聽見腳步聲的瞬間,便像山洪爆發一樣地把重拳揮出去,可是卻在看清楚來人秀麗無雙的面容後,硬生生把那沛然拳勁給強行止住。   拳頭停在面門前的距離,只剩下短短數寸,但泉櫻的表情沒有改變,仍是笑吟吟地往前直視,慧黠眼神中的信心沒有一絲動搖。雖然連續兩次都是在這種尷尬情形下碰面,但是有了上次的經驗,泉櫻可是自信滿滿,知道這看似嚇人的重拳絕不會讓自己掉一根頭髮。   「阿里巴巴先生,您好,我是你忠實的……影迷,承蒙你的救命之恩,對你非常的仰慕。」   說是影迷,只是因為說歌迷會更不倫不類,但是當泉櫻這麼輕柔地說著,往前踏上一步,「阿里巴巴」的眼中卻閃過惶恐之情,忙不迭地後退後步,像是遇到了極可怕的強敵一樣,拚命搖著左手,顫聲說話。   「不不不,本大……大魔導師上次已經說過了,我是個志向高潔的流浪騎士,懷抱著偉大的志向,不可以和任何女性有關係;你是有夫之婦,也不可以和任何男人發生關係。」   亂七八糟的一番話,多少可以看出當事人驚惶的心情,饒是如此,他卻仍不忘牢牢叮嚀泉櫻一遍,這實在是一種令她不禁莞爾的心態,不過,深深掌握住這種心態的她,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緋紅著臉,俏然轉動纖腰,在長裙輕輕一旋中,雙手捧著面頰,像是很害羞似的小聲說話。   「啊!真的嗎?可是……春天那麼溫暖,小鳥叫得那麼好聽,我是個已經成熟的女人,好想和某個英俊的男人發生關係喔!」   「什麼?是哪個男人?誰敢那麼大膽?膽敢勾引……你這麼漂亮的女人?」   本來還好像拒女色於千里外的態度,突然間變成一頭發狂的猛虎,不但聲音提高了十八度,還如泉櫻所願地主動靠了過來。   「哪個男人這麼淫蕩?是不是老三那個小白臉?英俊有什麼了不起?我立刻去畫花他的臉,活剝了他的皮,還要砍去他雙手雙腳!」   吼聲如雷,不過由於聲音太大,說話中的兩人都沒有留意到,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重物墜地,還有木桶雜物滾動的聲響。   「那個……男人,就是你,親愛的阿里巴巴古德先生。」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五章 錐心之淚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五章 錐心之淚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黑衣蒙面,盜匪所為,一點品味都沒有的穿著……喂,你還真是越混越長進了,什麼人不幫,選一個這麼變態的人物出來輔助。」   「少挑剔了,你有看過這麼強的變態嗎?不爽的話,你去和他單挑啊,這個世上越強的人就越變態,難道你認為多爾袞和奇雷斯算正常人嗎?」   「如果不是因為我武功尚未回復,你以為我不敢挑嗎?」   ※※※   悄悄地躲在巷口,一面偷看暗巷內的情形,源五郎與海稼軒一面交談,但因為顧忌被巷內的人發現,他們只是快速地以手語無聲對談,一句話都不敢說。   剛剛多爾袞與愛菱的連串激戰,還有妖雷魔電橫空飛竄的震動,當然瞞不過這兩大高手的靈覺。在行功完畢後,他們瞞著妮兒,兩人偷偷地追蹤出來,趕到了這裡。   海稼軒雖然尚未回復武功,但是外表體型卻已經回復到十六、七歲的少年模樣。儘管他主張明人不作暗事,卻仍不得不與源五郎一起躲在這裡,因為如果在這時候現身,情形一定很尷尬。   當兩人把視線一起投入巷內,則是看見那個黑衣漢子在聽見泉櫻盈盈淺笑地說了那句話後,整個兇猛的氣勢瞬間消失,向後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似乎又想說些什麼。   「但是……雖然我很仰慕阿里巴巴先生,現在的我卻非常地傷心……」   喜悅的聲音,突然變成哀淒的低喃,雖然不是很激動,但深深的悵然與悲傷,卻足以讓每個鐵石心腸的男人都為之不忍,尤其是當她輕輕地閉上眼睛,在長長睫毛的顫動下,一行晶瑩珠淚畫過絕美的如仙容顏,那種醉人心魄的至美風情,就連正在巷口偷窺的兩名男子,都感到極度的憤慨。   「混帳!敢讓這麼美麗的女性傷心落淚,真是禽獸,尤其是那些存心不良、自以為是的傢伙。」   「說得對,這個變態傢伙真是禽獸,居然敢這樣對待我的……喂,你***剛剛最後一句在說什麼?」   只是在巷口偷看,現在卻演變成互掐脖子的兩人,都受到這樣的衝擊,在近距離目睹泉櫻落淚的黑衣漢子,更是像面對天塌下來般的手足無措,很著急地走近過去,一面亂搓著手,一面放軟聲音,很笨拙地作著安慰。   「不……不要哭了啦,我最怕你們這樣了,有什麼話好好說嘛,如果有什麼不痛快,我一定會幫你解決的,是誰讓你掉眼淚呢?我可以馬上就去把他打成稀爛……」   「我難過,是因為我的丈夫拋棄了我。雖然我在這裡常常想著他,但他卻對我不聞不問,一句話都沒有對我說,我在想,是不是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了?不然為什麼他完全不理睬我,每次我嘗試聯絡稷下,都得不到他的回音呢?我們明明在日本約好,要好好做夫妻的……」   說著淒涼的話語,泉櫻的淚珠一串又一串,流過雪白面頰,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表現出全然不同於平時堅強形象的嬌弱。   把這一幕看在眼底,「阿里巴巴」更是急得手忙腳亂,前幾次重創石崇、對戰多爾袞時機智勇悍的沉穩,全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嘗試盡一切的努力,只求這位心愛的龍族美人別繼續在自己的面前落淚。   「沒有啦,你千萬別這麼想,你這麼美麗又善良的夫人,哪有人會拋棄你呢?一切都是你的笨蛋老公不好啦,他一定是……一定是……對,他一定是覺得自己是個渾帳王八蛋,過去對你做過很多不好的錯事,非常地慚愧,沒有臉見你,所以、所以才會一直躲著你的,真的都是他不好,你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啦,求求你,把眼淚擦一擦好嗎?」   黑衣漢子慌忙地想在身上找手帕,根本忘記自己這一生從來不帶這種娘們的瑣碎東西,最後想到可以撕下衣服來時,他對面的泉櫻卻已經停住啜泣,而且還趁彼此貼近的時候,纖細玉臂摟抱住他的虎腰,跟著纏上他寬厚結實的後背。   剎時間,他知道在這場捉迷藏遊戲中,自己又再次成為輸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即使隱約猜到有點受騙上當的可能,他也捨不得自己摯愛的女性流淚。自從被她們交託人生的那刻起,自己的責任就是讓她們幸福快樂,怎麼可以讓她們傷心而落淚呢?那自己別說是男子漢,根本連一條毛毛蟲都不如了。   「阿里巴巴先生,你認識我的五師兄嗎?」   「呃……這個……」   「我的五師兄,一生際遇起伏顛沛,雖然未必稱得上是英雄,但卻是一個沒人能否認的豪傑人物。在海外的時候,有天晚上他在閒聊的時候對我說,他青梅竹馬的一生所愛,這些年來將他拒諸門外,不能相見,這是他目前最大的傷心事。」   「呃……我也知道你不好受,所以我說一切都是你丈夫他……」   「五師兄說,他最傷心的是,在每一次見不到那位女性的難過同時,他心裡竟然也覺得這樣其實最好,因為如果見到那名女性,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向她表示自己的歉疚。他覺得自己做錯了很多事,對不起那位女性,所以每次被拒諸門外後,他都會留下一朵白梅,安靜離去。」   這些事是李煜在有了些微酒意後,半自言自語地與當時同為情感問題猶豫的泉櫻說話。不管是妮兒或源五郎都不曾聽過,這時聽泉櫻細細道來,不僅黑衣漢子覺得詫異,連巷口的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是……是這樣的嗎?我還以為他會宰光附近的所有人出氣呢……」   黑衣漢子本來想說「想不到那傢伙會這麼肉麻」,可是,當他俯首看見泉櫻認真而深情的眼眸,他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在漆黑無光的暗巷裡,泉櫻那猶掛著未干淚漬的雪白仙容,淒美得令人屏息,原本就懷有罪惡感的他,連半句不正經的嘲弄話語都出不了口。   「五師兄聰明絕頂,神劍無雙,是我白鹿洞千載一現的絕世人物,可是,在這件事情上,我認為他做錯了。真心相愛,願意交託彼此人生的男女,有什麼問題不能彼此倚靠、承擔呢?愛,是建築在信任的基礎上,只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所愛的人,我認為沒有什麼事是不能合力解決的。如果五師兄和那位女性不是採取這種逃避態度,他們今天可以走出陰霾,攜手漫遊天下,過著神仙一般的生活,而不是隔著重重門牆,遺憾兩地。」   將自己的想法一口氣說完,泉櫻並沒有放開手,因為她太過瞭解自己愛侶的大男人個性,如果不在這時候多逼他一步,放開手後他一定會馬上跑開,下次自己可不見得敢把這些話再說一次。   「……老公,你還不肯把臉上的那塊東西拿下來嗎?我想我不會那麼浪漫地送你白梅花喔!」   正如泉櫻對這個男人的熟悉一樣,蘭斯洛也很瞭解這個小女人自傲卻不驕縱的個性,像今天這樣毫沒矜持的款款深訴,在她而言,是很難為情的事,既然她這麼樣委屈地主動放低身段,自己再沒有一點表示,就太說不過去了。   「這個眼罩……拿不下來的……」   「咦?」   「我是用靈體脫離的技巧,從稷下趕來這裡,現在你接觸到的這個身體,並不是真實存在,眼罩和衣服等若是身體的一部分,沒有辦法摘下來。」   泉櫻約略知道這種術法,所以大概還可以理解丈夫目前的狀態,不過這樣想起來,目前的他難道真是一直穿著這套怪模怪樣的衣服在閉關?   這想法實在有些好笑,但不管實際情形如何,能聽他親口承認身份,夫妻坦然相見,對自己來說就已經足夠,因為如果說丈夫對自己有歉疚,自己心裡又何嘗不是對他有所負欠?可是如果夫妻兩人都學五師兄那樣的做法,那豈不是永遠也不用見面了?   「唔……讓你們在這裡這麼辛苦,我真是很對你和楓兒不起……之前我對你又是那麼……」   「嗯,沒關係的,我也有很多獨斷行事的地方,要向你道歉啊,如果我之前沒有牽掛族人,先回到升龍山去,那就不會給你添這麼多麻煩了。」   「不……我想說抱歉的並不是這個,是……」   蘭斯洛笨拙地想說些什麼,可是他別在胸口固定披風的那塊黑色徽章,突然變成了橘紅色,不住發出「嘟!嘟!嘟!」的聲響。   「這是……」   「梅琳老師留下的警告器,如果支持靈體脫離的能量快要耗盡,就會這個樣子響個不停……對不起,我要走了。」   縱然遺憾,泉櫻也只能微笑著面對分別,在祝福丈夫一切平安的同時,她心裡其實有個小小的聲音,希望能在這溫暖的胸膛再多待一會兒。   「我沒有辦法把眼罩拿下來,不過,這樣子說再見還是可以的。」   緊張地說了一句,蘭斯洛突然低下頭來,親吻在泉櫻的面頰上,溫柔地為她抹去臉上的淚痕,最後吻上她柔潤的櫻唇。泉櫻在初時的短暫驚訝後,便閉上眼睛,熱切地回吻,不過,當她感覺到身前的溫暖漸漸消失,她知道丈夫已經離去了。   (真可惜,這麼快就走了……)   泉櫻睜開眼睛,想確認丈夫已經不在的事實,但卻看到一幕出乎意料的景象。在巷口,有一個孤零零的身影獨自站著,用一種很古怪的眼神朝這邊看。   「真是不公平……不過就是會哭而已,有什麼了不起?要裝哭我也會哭啊……」   「……妮兒,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看見面色古怪、邁步朝這邊走來的妮兒,泉櫻的心裡確實有些七上八下。即使沒有有雪的告知,細心的她也早就從妮兒的言語態度,看出這女孩對自己兄長有些異樣的情愫,所以今晚抱著能與丈夫會面的心情出來時,特別瞞過了她,想不到她仍然追出來了。   泉櫻很喜歡這個作風明快爽朗的少女,如果龍族的同胞都能似她這般率直熱誠,自己肯定會少掉很多遺憾吧!就個人情感上,泉櫻希望能與她結成好朋友;就雙方關係來看,她不但是己方的重要戰力,更是丈夫唯一的妹妹,是自己一定要打好關係的女性,難得最近大家相處融洽,妮兒對自己的仇視減少很多,泉櫻不希望破壞這份得來不易的友誼。   「你知道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裝哭的時候,他怎麼安慰我的嗎?那個笨蛋哥哥……他給了我一拳耶!」   「是……是這樣的嗎?」   「他給了我一拳,把我打倒在地上,對我說什麼大俠流血不流淚,只有真正的大俠才可以流淚,我不是大俠,所以不可以流淚,只能吃香蕉,然後就塞給我一根香蕉……就這麼跑掉了。」   過去泉櫻一直以為,再沒有比恩師陸游更亂來的教養方式了,沒想到丈夫在這方面卻更勝一籌,妮兒在他的教育下仍然能身心正常地成長,真是個奇跡,或者……這是源五郎師兄的苦心改造呢?   不過,總是為蘭斯洛設想的泉櫻卻寧願相信,當時的丈夫肯定也與現在一樣,看到妹妹的眼淚就手足無措,所以做出了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怪異行為後,忙著逃之夭夭。   「真是一點都不公平,我也是女孩子啊,為什麼你掉眼淚就會被溫柔安慰?我掉眼淚就要黑眼圈吃香蕉?」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非常清楚,如果妮兒是在另一個男人的面前裝哭,不用等眼淚掉下來,源五郎就會把她當成公主似的哄開心,不過這句話泉櫻可不敢冒昧說出來。   仔細端詳妮兒的臉色,泉櫻放下了大半顆心,因為妮兒雖然皺著眉頭,但表情卻看不出有什麼怒意,最多也只是有點懊惱,看來不像是打翻醋醰、即將要大發脾氣的樣子。   「真是很對不起,不過我想當時你哥哥只是……」   「啪!」   清脆而響亮的一聲巴掌,在巷子裡響起,更令藏匿在另一端巷口的兩人同感震驚,萬萬想不到少女不動聲色地靠近後,居然冷不防地出這等重手!   完全沒有提防準備的泉櫻,更是連閃躲的念頭都來不及出現,臉上就熱辣辣地疼痛起來。妮兒這一巴掌打得好重,不但雪白面頰立刻浮腫,還浮現赤紅色的五指掌印,嗡嗡的耳鳴聲與強烈暈眩感覺,讓泉櫻在強自嚥下口中的血腥苦味後,幾乎沒法清醒地站直身子。   或許是因為夜色太過昏暗的關係,當泉櫻勉強想用不住晃動的視線,確認妮兒的面容時,幾乎看不清楚妮兒的表情,只是依稀看到她像是有點驚訝似的呆了一呆,然後就憤怒地吼叫出來。   「反正……反正……反正我就是討厭你這個蜥蜴女!」   焦躁而憤怒的一聲重吼,妮兒頭也不回地奔跑出去,在衝過巷口時,造成了一陣意外的小小騷動,兩個急忙偽裝成醉漢的男子,趴在地上胡亂找東西。   「我的眼鏡……我的眼鏡在哪裡……」   「酒呢?俺的酒到哪裡去了……」   海稼軒應該是不必跟著源五郎動作的,但連他也覺得在這種時候碰到面,一定非常尷尬,本來他就不太喜歡處理這種男女情愛糾葛的問題,相較之下,趴在地上裝醉鬼實在算不了什麼。   當然,這情形看在追出來的泉櫻眼中,就是另外一個感覺。   「海師兄、源五郎師兄,你們兩個滾倒在地上作什麼?」   ※※※   「唉,現在的女孩子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   「對不起。」   「談情說愛、爭風吃醋,那也就算了,居然還見死不救,真是一點人性都沒有。」   「這是我的錯,非常地對不起,我會負起責任,給大家一個交代的。」   回到眾人所居住的驛館內,在醫道上頗有心得的海稼軒與源五郎分別進行醫治工作,海稼軒負責指導泉櫻運氣導勁,消去臉上的浮腫與指痕,源五郎則是幫猶自昏迷不醒的愛菱治傷。   不久之前,在蘭斯洛與泉櫻情深款款地說話時,少女就一直被扔在地上,毫無意識地昏迷著。一開始蘭斯洛降落時,臂彎裡是還挾著這個小師妹的,但一看到泉櫻,再加上眼淚的驚嚇,這個本就粗線條的男人竟然忘記手上有人,手臂一鬆,就把愛菱掉落在地上,接下來的時間裡完全將她拋諸腦後。   為了救助師妹,千里而來,卻在救到人之後這樣的處置,假如愛菱能夠清醒發言,一定會氣得跳起來罵人。糗的是,泉櫻只是單純追逐蘭斯洛而去,並不曉得之前愛菱與多爾袞的那一串激戰,加上夜色太過昏暗,她居然沒有發現愛菱的存在,而當時藏在巷口的兩人雖然看見,可是礙於情形尷尬,總不成就在巷口大喊「姦夫淫婦,看看你們的腳邊吧」,結果就只有等到一切告一段落,泉櫻追出巷口時,這才攔住她,讓她回頭看看那具趴臥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女軀體。   「對不起,這真是太對不起了,愛菱她沒事吧?」   向來精明仔細的泉櫻,居然會犯這種錯誤,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饒恕,在兩名師兄的斥責下低垂著頭,半晌都不敢吭一聲。   「沒事,不過……」   源五郎把目光望向海稼軒,在兩人視線相觸的剎那,彷彿迸出了銳利的火花。   「真的是那個技巧?」   「是啊,我也很訝異呢,還以為除了胤禛之外再也沒別人會用了呢!」   「嘿,這算是誇獎你們家那頭變態猴子嗎?」   古怪的談話,饒是泉櫻聰慧多智,卻也聽得一頭霧水,可是當她把目光投向床上昏迷的少女,在那潔白如雪的赤裸胸口上,晶瑩肌膚竟找不到一絲傷口!聽說她是被多爾袞的烈焰刀透胸而過,那麼強的威力與熱度,怎麼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這是天魔功練到極深處時候的高等應用技,被那些魔族稱為黑暗版本的回復咒文,不過……九州大戰結束後,現在人間界已經沒有多少人知道這一招了。」   海稼軒語含譏嘲地說著,心裡則是回憶起這個技巧的原理。那是利用天魔功的吸蝕特性,蝕爛傷口的血肉,讓血肉在稀爛狀態下融合,然後大量釋放出魔氣,把血肉穩定下來。   這種治療方式與回復咒文的癒合效果不同,嚴格說來,只不過是一種在裂口上塗抹漿糊補丁的修理技巧,和正常的生理癒合扯不上關係。但是大部分的魔界生物,血肉與人類不同,只要把傷口覆蓋住,很快就能自動痊癒。   用在類人生命體身上,效果當然大打折扣,因為即使止住了表面的傷勢,如果內臟破裂,那一樣是要死。然而,當所有天位武者的肉體都無法被回復咒文治癒,只能用乙太不滅體那樣的技巧,折損生命力來催愈肉體時,卻再沒有比這技巧更方便的止血、急救模式,只要本身的魔氣夠強大,就連自己的斷臂都能連接回去。   之前蘭斯洛就是用這技巧,先後救了有雪與愛菱,愈合他們的傷口,再以蘊含魔氣的內力驅走他們體內的敵勁,但愛菱的內臟被烈焰刀重傷,他雖能以天魔功吸走烈焰刀勁,止住內外出血急救,卻對內臟已經造成的破壞束手無策,必須要交給源五郎等人做進一步治療。   很幸運地,愛菱雖然靠T1000發揮天位戰力,但卻不是靠著本身力量融會天地元氣,肉體不受天位法則限制,在源五郎以回復咒文治療後,立刻就痊癒過來。當然,假如沒有蘭斯洛先以天魔功吸盡她體內的烈焰刀勁,那麼源五郎的回復咒文也無從施其技,因為肉體才一催愈,就立刻會被滯留體內的烈焰刀勁破壞。   「……整個情形大概就是這樣,這個技巧用在人體可是很麻煩的呢,一個控制不好,天魔功在吸蝕傷口血肉的同時,會失控把整個身體一起化掉。除非本身的天心意識、力量控制到達相當境界,否則根本沒法使用這種高等技巧。」   用手巾擦擦手,源五郎完成了治癒工作,躺在床上的矮人少女則在一聲淺淺呻吟後,開始甦醒過來。   「哎……」   「哦?醒啦?睜開眼睛看一看吧!」   「傷口還痛不痛?痛的話就說一聲。」   兩聲奇妙而柔和的語音,和平常的電子鬧鐘聲完全不同,愛菱睜開朦朧睡眼,看到兩名相貌俊雅不凡的美男子站在床前,各自交疊著雙臂,對己微笑,登時記起了昏迷前的種種恐怖,急忙往胸口一看,只見肌膚柔嫩光滑,全然不像受過重創的樣子。   「哇∼∼我、我死了嗎?我一定是上天堂了……」   愛菱的這個反應,讓源五郎與海稼軒為之莞爾,醒來後會以為自己已死的情形,這個倒是不難理解,但以為自己已死,卻能上天堂的人,除了耶路撒冷的宗教狂,大概就只有這個心地善良的丫頭了。   「錯了,不是天堂,是天堂的跳板,如果你有話不老實說,要讓我動到拷問手段,我保證你會爽到上天堂。」   橫豎已經在小姑娘心裡留下惡劣的壞人印象,源五郎索性擺出惡狠狠的架式,厲聲威嚇,問她為何去石崇那邊,惹來多爾袞。   「我……我是去替有雪先生送信。」   「信?老四又在玩什麼花招?」   「雪特人先生還有一封信是要交給源五郎先生的……」   腦裡猶自昏昏沉沉,愛菱匆匆把信從懷中取出,遞給源五郎,後者看也不看,直接就把信塞給旁邊的白髮友人,讓他大聲把信念出來。   「敬告人妖五太夫足下,你那無恥下流的心靈,就和你的屁股一樣骯髒,由於你背後暗算兄弟的卑鄙行徑,我決定從今之後每天詛咒你$@#……」   有雪這封信長度極長,海稼軒也不客氣,滔滔不絕地把信念出來,全不顧到會否傷及源五郎的顏面。泉櫻聽了幾十字,就兩頰生暈,快步離開;愛菱雖然也聽得很不好意思,但這封信本來就是有雪以暗碼輸出,由她轉成文字,一切早就看過,想躲也來不及了。   海稼軒念了好一會兒,約莫有個三、五千字,才終於說到正題。有雪在信中表示,他雖然被困在地底洞穴中,但卻已經找到了那個機械裝置,目前決定公平交易,三天之後,誰能打開那個大門,他就把那個機械交給誰。   「……所以,類似的一封信,也交到石崇手上了?嘿,這樣也好,這個裝置的爭奪拖得太久,再不解決,大家都煩了。」   「不……石崇的那一篇,比源五郎先生短得多,也沒有那麼多的句子,因為……因為……」   「好了,不用解釋了,你傷勢才剛剛好,不要多說話,躺下去多休息一下吧!」   這個蠢問題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什麼,那個雪特人懷恨在心,連原本應該直接交給己方陣營的東西,都要這樣競標,那還有什麼話是他說不出來的?   不過,源五郎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要愛菱好好休息,這點反而讓愛菱不解,因為假如源五郎還像上次那樣陰險,那不是應該給「背叛」己方陣營的自己處分嗎?   「神經病,你以為我是虐待兒童的變態狂魔嗎?不要多想了,蓋上被子睡一覺,不要著涼了。」   愛菱迷迷糊糊地點頭,事實上,她重傷甫愈,失血過多,腦子一直有點不太清醒,胸口也一直涼涼的……   「咦?我的扣子……怎麼一直是開開的?」   驚愕驅走了腦中的昏沉,愛菱無比錯愕地望向胸口,之前竟然一直沒有意識到,胸口的涼意是因為扣子沒扣,大片肌膚裸露在外的緣故,而自己居然用這麼羞人的姿態,和這兩個人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我、我的扣子……」   「哦,這個問題啊,因為剛才要幫你治傷,如果不這樣做,回復咒文的效果會受到阻礙,所以只好請你犧牲一下了。不用擔心,解開扣子的是泉櫻,我可是一根手指頭都沒有碰。」   問題是,雖然沒碰,這兩個陰險的男人卻是一聲不吭地飽享眼福。   愛菱扯過被子,遮住胸口,一面忙著在被子裡扣扣子,一面很委屈地道:「可、可是……人家是女生,你們卻……卻……」   少女快要哭出來的可憐表情,卻沒有打動眼前的兩名男士,他們各自側過頭,思索了一下,然後分別開口。   「我是人妖,天生麗質,所以看女人胸部沒關係。」   「我是有道之士,心如止水,看什麼東西都沒關係。」   單從話意來說,源五郎和海稼軒都沒有佔小女孩便宜的意思,而他們的理直氣壯,有一半是為了彼此較勁鬥口,所以把話說完後,不約而同地用挑釁目光瞥向對方。   不過愛菱才不管這些。雖然這兩個美男子的面容,仍是那麼俊雅好看,但在此刻的愛菱眼中,他們就像是流著貪婪口水、舔著舌頭的老色魔。   在轟然聲響中,愛菱休憩所在的屋子,發生了大爆炸。儘管因為能源積蓄不足,不可能開動物理崩壞槍,但一道藍白色的鐳光劍,卻把整間屋子切得粉碎,在胡亂揮舞中,讓源五郎和海稼軒慌不擇路地逃跑出來。   「哇哈哈哈,真是痛快,好久沒有這樣子逗小丫頭玩了。」   「我更痛快,從以前我就想說你這小白臉看來很像人妖,今天終於有機會把心得感想說一次。」   「哦?你很開心?」   「人生得意須盡歡,該笑就笑,我當然開心,哈哈哈∼∼」   聽見海稼軒得意的笑聲,源五郎面上不見怒意,只是饒有興味地看著他,道:「嘲笑朋友最在意的傷處,那麼有趣嗎?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家的雪特人老四雖然嘴巴很賤,卻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   「呵,從九州大戰至今,你什麼時候見過有耐心的雪特人?雪特人有耐心,那多爾袞也會有愛心了。」   「是啊,一個沒有耐心的雪特人,怎麼會寫這麼長的信?這不是很奇怪嗎?當然啦,如果他是存心要人花一點時間,才能把信讀完,那就另當別論了。像我就聽說過,大雪山和毒皇一脈的技術交流中,有些藥品是可以抹在紙上,經由皮膚來滲透的。」   和顏悅色地微笑提醒到這裡,應該已經盡到身為朋友的本分了吧,源五郎忽然冷下表情,低聲說道:「怎麼你的肚子還不痛嗎?聽說那種瀉藥見效很快的,你內力沒回復,怎麼腦筋和眼力也變遜了?」   不用再辯些什麼了,當海稼軒表情沉重,撞開過來想問話的泉櫻,消失在黑暗的盡頭,源五郎則是對泉櫻攤攤雙手,擺出一副很無辜的表情,然後就問起泉櫻臉上的傷勢。   「不礙事的,已經擦了藥,很快就會消腫了……我想妮兒是無心的,只不過情緒衝動了點,請別責怪她。」   泉櫻搶著為妮兒說話,不是為了怕丈夫難做人,而是她確實喜歡這個爽朗明快的少女。也因此,她多少有些黯然,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關係,現在又要從頭來過了。   或許是因為氣得太過厲害,妮兒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回到驛館,泉櫻雖然牽掛,但也覺得連串事件後,敵方損兵折將,現在恐怕比己方更怕遇到戰鬥,應該不會有人危及妮兒的安全,大可放心。   「嗯,我會再找妮兒小姐談一談的,這一段時間,委屈你了。」   源五郎若有所思地說著,摸摸下巴,心裡卻盤算著另外一件事。   妮兒小姐確實是脾氣暴躁,喜惡分明,也常常直接將怒氣訴諸實際行動,可是根據自己的瞭解,她並不是那種出手不知輕重的女孩,如果她真的恨泉櫻,想要清算舊帳,應該是明明白白地約戰決鬥,不是這樣重重打一巴掌,揚長而去。   (該不會……有個什麼變故吧?)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六章 魅影幻神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六章 魅影幻神   源五郎的擔心,就是目前狀態的最佳寫照。沒有回到驛館的妮兒,正在一處高樓的屋頂上,仰望天上明月,心中藏著滿滿的不安。   她不願意在這時候回到驛館去,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泉櫻。在這個時候回去碰面,大家一定很尷尬吧,而自己別無選擇,只能繼續抬高下巴,擺出一副很高傲的姿態,因為唯有這樣子做,那一巴掌才能合理地解釋過去。   其實,人很難控制自己的心意與情感。妮兒自己也發現,仇恨在心裡頭漸漸淡去,這些時間的禍福與共,並不是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的。而自從哥哥在日本結親,情人數目暴增以後,本來對他深深的依戀之心,也逐漸散去,即使剛剛看到那樣子親吻的深情場面,心裡也找不到半分怒意,反而覺得有幾分莞爾。   但是甩在泉櫻臉上的那一巴掌……其實不是想打她的臉,只是想在她肩頭拍幾下,像個朋友一樣地歎氣說話,埋怨自己不幸的童年。可是,一股突如其來的真氣爆發,卻讓手臂動作失控,如果不是自己魂飛天外地猛遽收勁,遏止不住的爆發勁道,可能在泉櫻沒有防備的情形下,把她的腦袋打個稀爛。   那一瞬間,從丹田爆發出來的氣勁,是這麼地洶湧狂暴,完全不受本身控制,事前又全無預兆,如果再發生一次,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及時制止危機,而回憶起那個黑皮渾帳的話,這顯然只是個開始。   「真是沒看過這樣的蠢事,居然連當事人自己都沒發現,就開始發生天魔變。知不知道什麼是天魔變?知不知道魔族史上成功度過天魔變的大魔神王有幾個?知不知道沒通過天魔變的垃圾,最後下場是什麼?你啊……接下來就有好戲看了。」   那天,在小溪畔遭遇奇雷斯的時候,他就是這麼恐嚇著自己的,一直以來,自己都照著義姊潘朵拉的指示,不去想這件惱人的事,但是,現在似乎到了不能不面對的時候了。   用擔憂的眼神,妮兒滿心不安,拉起袖子,慢慢把手抬起來,對著淡淡的月色,仔細端詳。   雖然還不明顯,但確實可以看出來,原本嬌嫩的肌膚,變得異常粗糙,甚至有點發硬,妮兒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可是腦裡止不住的聯想,卻浮現著白字世家改造那些俘虜魔物時,出現鱗甲化的可怖現象。   想到那些情景,一向以膽大無畏為座右銘的妮兒,用雙臂環抱著身體,無力地蹲跪下來,脆弱得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表情,腦中除了擔心與憂慮,就只有一句話。   「你自己考慮吧,如果哪天你想好了,就大聲找我,我會立刻過來幫我的小美人解決問題……桀桀,當時我是這麼說的,想不到你讓我等了這麼久啊!」   回憶中的話語,在耳邊變得異樣清晰,直到多出了那不應有的最後一句,妮兒才驚愕地抬頭,看見蹲踏在不遠處煙囪之上的漆黑人影。   一雙蝙蝠似的黑翼,無聲地收在背後;黑色吊帶的緊身裝束,較之前加了更多的金屬墜飾;由黑色皮手套中所伸出的銳利指爪,低垂如鉤,在銀色月光下閃閃生輝,彷彿有意彰顯著他並非人類的事實。   「奇、奇雷斯?」   「嗨,帥妞好久不見了……桀,其實也沒多久,因為我一直在注意著你,而你就算沒發現,肉體也多少有些感覺吧……」   同是天魔功的修練者,就算有什麼氣機感應也不足為奇,但是奇雷斯的語氣卻故意說得充滿猥褻意味,妮兒一聽就怒由心起,更不多答一句話,舉臂就轟了出去。   「桀桀,好親熱啊!」   奇雷斯的口氣似是嘲弄,手裡卻分毫不敢怠慢,雙臂一錯,正面擋架,與妮兒的重拳一碰,爆發轟然巨響。   妮兒只覺得體內力量如山洪海嘯似的爆發,這次她不刻意壓抑,反而全力催運,把一股沛然大力由肩至臂,直傳至拳上,當這股力量整個轟發,奇雷斯的眼中閃過錯愕,整個防禦崩潰,被遠遠地轟擊出去。   「成、成功了……」   一擊得手,妮兒自己也嚇了一跳,只覺得力量比之前與多爾袞戰鬥時,似乎又有增長。原本以奇雷斯之強,自己沒有想到能在他手底討得了好,不料雙方正面硬撼,自己的天魔功竟似不弱於他,這真是值得欣喜……   「不用高興,這才不是天魔功……」   詭異的聲音,在後方出現,妮兒一驚,回頭看去,在相隔一條街的對面屋頂上,漆黑蝠翼的黑色魔物冷笑著朝這望來。自己剛才一拳將他擊出,為何他能這麼快就回來?自己不但沒有察覺,而且他還出現在完全相反的方向,這是怎麼回事?   「你的體內,有兩種不同的力量……真是古怪,天魔功至強至霸,怎麼會有力量能與之並存而不被吞噬……」   聲音這次從左方出現,轉頭追過去看,在左邊的屋簷尖角上,奇雷斯一指撐住身體,擺出一個倒立的詭異姿態。   但是……剛才在背後的那個奇雷斯並沒有消失。   「雖然你體內的兩種力量都未臻成熟,但是……冰與火、天與地……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質的力量共存,爆發性地沖激,可以在短時間內把力量提升七倍。」   這次的聲音有點遠,而且又尖又細,是從半里外的一座高塔上,以傳音入密的方式直送至耳邊,話說到一半,又多了一個聲音,來自百尺外的一個窗戶。   「……力量雖然不成熟,但殺傷力還真是不可小看……桀桀,連我都不太敢靠近,如果再挨上一拳,我可沒什麼把握能不受傷啊……」   彷彿像是會自我增殖一樣,「奇雷斯」的數目越來越多,煙囪上、屋脊上、塔尖頂、街道中心……全都是黑色惡魔的身影,姿勢各自不同,有些是雙臂交疊,散出森寒殺氣;有些卻是倒立、翻觔斗,作著種種馬戲團小丑般的逗趣動作……   不過,世上大概沒有什麼人會把這麼危險的生物當小丑,妮兒甚至覺得自己才是被嘲弄的一方。在自己力量大幅增強的這段時間裡,這頭惡魔也有了長進,過去他雖然是強,但那份強卻是直接而粗暴,沒有現在這樣如妖如魔的邪魅詭異。   曾聽人說過,天魔功除了雄強霸道的武技,也包括詭異的妖法幻術,但這部分自己全然不會,兄長蘭斯洛多半也是未曾習得,而奇雷斯現在所展示的,就是他身為正統天魔功繼承人的能耐嗎?   「……在火藥庫裡頭點火把,桀桀……威力驚人,場面壯觀……可是炸完之後,房子還會存在嗎……」   在數十個不同位置的奇雷斯中,有一個特別引起妮兒的注意,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打中一樣,突然飛起,但倒飛中的身影卻被某個無形空洞吞噬,消失無蹤,可是下一刻又從十尺外的一處樓梯上出現。   (原來如此,是魔法師的瞬間移動……)   與石崇手下那個叫做鳩摩獅的法師一樣,奇雷斯也是用這樣的方法,化散所中的拳勁,所以才能乍沒乍現,難以捉摸。再配上他的分身術,根本無法想像下次與他真正戰鬥時,會何等棘手?   「懦夫,你不是為我而來嗎?為什麼躲得老遠?靠近過來啊!」   妮兒不敢貿然出擊,因為遠近範圍內起碼幾十個奇雷斯,自己對分身術法一無所知,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抑或是都真都假,胡亂出手並非上策,所以希望能誘他靠近。   「……天真的女人,要引誘獵物,起碼得拿出像樣的誘餌啊,如果你預備拿自己當餌……桀,我對包裝太多的禮物沒有興趣……」   話雖如此,奇雷斯並不想靠近妮兒,適才硬接那一拳,自己蓄勁未足,令右臂酸麻至今。儘管不太願意承認,但這少女在兩大神功同修的爆發效果下,已經有了足以威脅自己的力量,如果進行戰鬥,那再不是遊戲、切磋所能擺平的程度,而是以生死為結局的激鬥,儘管自己有九成把握獲勝,但也得付出不小的代價,況且這不是自己想要的東西。   妮兒一計不成,突然間身形如電,驟閃到最近的一個奇雷斯身旁,重拳揮出,將他打得粉碎,血肉四射,但才剛剛飛濺出來,就變成了幻影消失。   這就是妮兒最大的顧慮。即使奇雷斯真的分成數十個,她也願意一一冒死去戰鬥,消滅這勢將威脅到一眾親友的惡魔,但如果眼睛看得到的幾十個奇雷斯沒有一個是真的,那冒死戰鬥也只會變成笑話。   「唔……明明已經告訴你後果了,為什麼還是有人想拿著火把進火藥庫,難道惡魔的話沒有信用嗎……哦,你想趁著力量還在顛峰的時候,消滅掉所有敵人,用自己的犧牲換別人的幸福……桀桀,好偉大、好正義、好熱血啊,我被你感動了,桀桀桀……」   妮兒對奇雷斯的冷笑聲充耳不聞,只是專心地追著一個又一個的奇雷斯,隨手擊殺。但雖然表情不變,心裡卻不可能不受影響,因為敵人確實掌握到了她的想法,自從發現功力增長失去控制,卻又沒法將之停下後,她早就作了心理準備,要在肉體承受不住力量前,先用這股力量把所有強敵清掉,所以之前無論是對上多爾袞或旁人,她都率先衝上前去。   「……聽說你天一亮就會失去力量,現在距離天明還有一個多時辰,如果你要戰鬥下去,我樂意奉陪,不過,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右手比較好?」   這句話恰好說中妮兒心中秘密,她不自禁地停下動作,望向右手臂,卻不料旁邊最近的一個奇雷斯,身上氣勢突然千百倍暴增,閃電似地飆射過來,剛猛絕倫的天魔刀閃爍曜目金芒,猛斬向妮兒頸項,力道之強,大有要將她一擊斬下頭顱的狠惡氣勢。   妮兒無暇細想,舉起右臂便擋,看這金芒的耀眼程度,這記天魔刀之強恐不遜於多爾袞的八陽烈焰,自己已經有犧牲一條手臂,保全性命的覺悟。   「轟!」   能源爆裂的巨響聲中,妮兒只覺得勁風刮面如刀,手臂更是疼痛欲斷,鮮血四濺,但卻終究撐了下來,配合著本身內勁的爆發,竟然反將奇雷斯震飛出去。   「哈哈哈,漂亮,真是漂亮,連這樣一擊都傷你不到,太漂亮了。」   沒有再用耗力劇烈的瞬間移動卸勁,奇雷斯在空中連續翻了十幾個觔斗,在一處屋簷落腳時,附近的所有分身已經消失。   「不過你可以再看看,你能接下這擊的真正理由。」   在惡魔的狂笑聲中,本來滿面喜色的妮兒頓時呆住,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被籠罩在一層墨黑色、隱約見到鱗甲光華閃動的右腕,五指變得又細又長,指甲更銳化為爪,閃著鋒銳寒芒。   正是這樣一隻強悍手臂,容納了妮兒急速增長的力量,得以徹底發揮;在奇雷斯的重擊下,也只是撕裂出血,但卻以驚人速度開始癒合。在力量激增的同時,肉體終於為了適應力量,而發生了「進化」,但這樣的改變卻是妮兒最怕的一幕,在親眼看到肉體的明確變化後,她滿腔熱血與戰意瞬間冷了下來。   「桀桀桀,剛開始只是手而已,再來就是腳了,猜猜看整個變化過程要多久?哈,順利的話,你說不定能用魔族的姿態摘下多爾袞人頭,哈哈。」   奇雷斯笑得前翻後仰,妮兒卻沒有反應。在初時的顫慄感之後,她已經從那種想要大聲尖叫的狂亂中鎮定下來,敵人越是嘲諷,自己就越不能讓他看好戲。   「廢話少說,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沒有要怎麼樣啊,只是來看看我的帥妞改變心意沒有,如果決定離開人類世界,隨時可以找我啊……或者,你要再多等一段時間也可以,等你肉體的異變完成,多見識到一點人類的醜陋面孔,你會遺憾沒有早點作出抉擇的……」   「我和你這個可憐沒人愛的惡魔不一樣,我有哥哥、我有朋友,我對他們有信心。」   「信心?對人類?哈哈哈,這是我來人間界以後聽過最好笑的一句話了,對人類有信心?你胸部看來也不大嘛,怎麼腦子會蠢成這樣?真是讓我好失望啊,哈哈哈∼∼」   奇雷斯的狂笑聲,在夜風吹拂中顯得格外刺耳,妮兒實在沒有把握如果他再繼續嘲弄自己的隱痛,自己是否還能保持冷靜。   在冷笑聲中,奇雷斯的身影漸漸淡化消失,不過充滿嘲弄意味的話語仍是一直傳過來。   「人類對於異類生物的無情,最深切體會這點的應該就是他了……你聽過上任大魔神王的名字嗎?」   「放屁!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嘿……是啊,這點連我也非常好奇,他與你有什麼關係……」   惡魔的黑色身影在夜空中消失,當夜風吹在身上,妮兒驟覺一陣寒意。   自己目前的武功,是一生中前所未有的顛峰狀態,內力更是強得超乎常理,但為何……被風吹在身上的感覺,這麼冷?   ※※※   儘管香格里拉連日來事端不斷,幾乎每天都會造成某個地帶的大破壞,不過,這些對老百姓來說卻沒有什麼大影響,他們只是在事後被遠遠地擋在外圍,眺望著被破壞的地段,猜測究竟又發生了什麼陰謀事件。   「這樣下去很不好啊,再這麼破壞下去,店面開不了,我們都不用做生意了。」   當然也有人這樣子在抱怨,不過,香格里拉有著各行各業的商人,即使是遇到戰爭這樣的大破壞,都有人能從其中得到好處,像這樣僅僅影響一兩條街、十多棟房屋的小場面,更難不倒「無處不成商」的香格里拉市民,至少從事建材、建築工作的商人們,因為大筆重建工作上門,正樂得合不攏嘴,每晚睡前都期望明天再多倒十幾棟房舍樓台,多多便宜自己。   總之,儘管連日來的詭異氣氛,為香格里拉增添了無形的壓力暗流,令人們隱約有一絲不安,但在表面上,市民的生活沒受到影響,市集上充滿活力的熱絡交易,頻繁地進行,一切的活動都照常舉辦,其中也包含了冷夢雪回到自由都市的首次試唱會。   試唱會並不是正式的演唱會,而是類似綵排的預演,只唱短短的五首,無論設備與場地都非常簡陋,只是草率地搭了一個大帳篷,不收任何費用地任歌迷自由進出,算是對香格里拉市民的特別回饋。   冷夢雪的艷名遠播四方,這次回歸香格里拉後,預備舉辦演唱會的消息一出,不但香格里拉的民眾欣喜若狂,就連其他城市的歌迷都專程僱車駕馬,披星戴月地趕來香格里拉,排隊購票,長長人龍隊伍從演唱會預定地一直排到城門口去。   為求買到一票,佔個好位置的忠實歌迷,遠從三天前就搭帳篷買票,就算天崩地裂都不會離開排隊位置,自然與試唱會沒關係,但一些來得較遲、早就放棄買票希望的歌迷,就可以先享受一下這小小的福利,再滿足地回故鄉去。   據說,本次的演唱會預備了不少新歌,那是冷夢雪小姐從異大陸歸來,學會了帶有異大陸風格的新曲,將會讓風之大陸的歌迷耳目一新,而試唱會的聽眾將是最先有耳福的一批。   本來,身為頭號歌迷的石崇市長,應該會出現在試唱會場的,不過進入大帳篷內的歌迷們卻訝異地沒看到他。官方說法,是石崇市長忙於公務,只得忍痛割捨聽聞夢雪小姐歌聲的機會;不過對市長大人操守不抱信任的市民們,卻寧願相信他膽小怕死,是顧忌出來被人刺殺,所以才躲著不出現,畢竟這幾日裡市長大人被天位刺客打成重傷的傳聞不脛而走,人們當然會往這方面猜測。   只是,一個不受人注意的小道消息,在市民們的流言蜚語中卻被徹底忽略了:石崇市長昨夜在接到刺客的書信後不久,便進入了臨時官邸的茅廁,迄今仍無法離開……   撇開石崇的情形不談,那些對於試唱會聽眾極端羨慕的排隊歌迷,發現了一件非常難以解釋的怪事。試唱會結束後,每個離開會場的歌迷,都是一副極度滿足的幸福表情……這倒沒什麼稀奇,因為過去冷夢雪的演唱會一向如此……但儘管表情極度幸福,他們的臉色卻非常蒼白,腳步虛浮得像是一個連續狂飲十日的醉漢,在彼此相互扶持下,顛顛倒倒地出城去,其中有不少走不到城門口就倒下,立即被醫護人員抬走治療。   聽歌又不是進毒氣室,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實在是一件讓人費解的事,不過雖然心中有些忐忑,卻沒有人放棄排隊而離開。至於能夠理解適才會場那發生什麼事的人,香格里拉內不足五人。   「呃……還真是好渾厚的聲音啊,已經一刻鐘多了,我的大腦和內臟好像還在震動呢……」   「彼其娘之,早就告訴你那個聲音不能聽,你還強要把我拉去,害得我也吐了……」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是作手足的道理,我如果不把你拖去,你豈不是會因為我吐到臉色蒼白,笑我小白臉一輩子?」   「你本來就是小白臉……」   並肩走在街上,海稼軒與源五郎的臉色都不好看,無論是視覺或聽覺,剛才的經驗令他們臉色蒼白,迄今仍是無法回復。   他們兩人都不是冷夢雪的歌迷,不過卻對千葉家的黑暗手法很感興趣,像是塑造出這樣一個偶像人物,進而影響整個大陸,這種手法白鹿洞想學卻學不來,沒有相關技術,所以趁著此次合作,他們也進入了試唱會的現場,不運起護身力量,實際去感受這歌聲的特殊之處。   「冷夢雪」的存在並非偶然,更不是隨便每個女子經過訓練就能勝任的,當初源五郎聽到青樓聯盟堅持要讓泉櫻來假扮,就有此懷疑。因為與其找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外行人,妮兒和其他現成的青樓美女豈不是更好的人選?   「要形成這樣的偶像人物,除了本身的姿色氣質要有相當水準,聲音的特質想必也是很重要的一環,楓兒小姐與泉櫻小姐都有這樣的特質,能夠與蘊含魔力咒文的歌聲共振,形成類似洗腦催眠的效果,但妮兒小姐就沒有這樣的特質。」   在實際到自由都市觀察過後,源五郎驚心於冷夢雪的影響力,更遠在意料之外,恐怕就連楓兒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存在到底有多少意義。   透過魔力波動,直接與大腦共鳴的歌曲,除了有輕微的洗腦作用,還有很強的上癮性。比什麼毒品麻藥的依存性都要更強,只要連續幾次接受魔力共鳴,受到影響的個體,就無法掙脫這種無可用言語形容的幸福感受。   源五郎道:「剛剛來自由都市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以香格里拉為中心的幾個都市,人們都有那種快要犯毒癮的徵兆。我不知道石崇有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不過如果這個演唱會再不辦,最多一個月,就會發生大暴動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七章 紅袍戰帖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七章 紅袍戰帖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一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一言以蔽之,千葉家駕馭人心的本事實在很厲害,他們的造神運動對風之大陸影響很深,除了洗腦之外,還可以造成上癮的作用,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完成,比什麼統治方法都要管用。」   儘管心裡並不認同,但源五郎確實很佩服這種技術。在風之大陸的過往歷史上,並沒有冷夢雪這樣的絕代紅星,不過,卻出現過幾位影響力深遠的政治領袖,有著這樣顛倒眾生的魅力。   源五郎與海稼軒都沒有實際見過這樣的領袖人物,可是根據典籍記載,這些領袖人物都有奇異的魅惑力,儘管他們往往毫無治國之能,搞得民生凋弊,百姓苦不堪言,可是他們卻都有強大的感染與煽動力,能夠在一場演說中抓住某個議題,讓千萬群眾沸騰忘我,全然不在乎當權者的言語反覆,願意為著他們心愛的偶像去戰爭、去死。   即使這些領袖人物過世,受到他們魅惑操控的群眾仍未得到解放,反而因為重度上癮、無法得到滿足的禁斷症狀,變得極度狂燥,進而以暴力發洩。   因為那樣的緣故,造成了幾場留名於風之大陸史上的血腥戰爭,影響力則隨著其領導人物的勢力大小而不同,最糟糕的一次,由於那人生前忙於發動侵略戰爭,領土幾乎涵蓋半個風之大陸,結果死後就造成了歷史上相當著名的黑暗時期。   「光從書上看起來,確實是滿難理解的,我以前一直都想不通這一點,不過,從今天的情形來看,多少可以想像到那時候的情形。造神……嘿,當人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誰,開始自以為神,胡亂奔馳的時候,也就是世界錯亂的起點。」   海稼軒和源五郎並肩走在街上,看著長長的人龍隊伍,每一張面孔上都是相同的興奮與期待,但只要略加注意,就會發現一絲異狀。這麼長的人群隊伍,彼此間的交談竟出奇地稀少,多數人都是靜靜地不發一聲,把目光投向即將舉辦演唱會的巨型建築,不住地幻想與期待。   當一座牌樓的招牌偶然砸落地面,發出異響,引得附近的數千群眾一起回頭時,在那一瞬間,源五郎與海稼軒不禁有一種顫慄感,因為數千對不同的眼睛,卻閃著一模一樣的眼神,尤其是那種彷彿已經到了理性邊緣,即將因為毒癮發作,變成狂暴獸性的焦躁,令整個大氣凝滯得極度沉重,即使強如他們兩人,仍是感到呼吸不順,尤其是心頭那種不快感,更是難以抹去。   明明知道這是不對的,卻又因為種種理由無法阻止,這樣的行為又算是什麼正道?見不義而不為的自己,又算是哪門子的正道中人了?然而,對於眼前這情形,大呼大叫無濟於事,如果不讓他們繼續飲鴆止渴,那麼不用等到禁斷症狀發作,香格里拉就要血流成河了。   「結果……雖然很多人一上了天位,就把自己當作是神,可是最後還是證明,我們仍然只是個人,比起我們做得到的事,有太多事是我們所做不到的。」   海稼軒眉頭深鎖的感歎,並沒有得到身旁友人的認同,反而立刻就被狠狠地嘲諷回去。   「少來了,你只不過是藉著這個機會,做點懷舊的感慨而已,算算你過去做的那些事,要讓我相信你還是個有人性、具有謙虛品德的君子,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做的事,我自己相信就夠了,並沒有勉強你們非認同我不可……嘿,說我沒人性,你難道又是什麼好東西?出了名的小白臉,交在你手裡的仗從來沒贏過,虧得你這麼厚顏無恥,還在雷因斯當軍師混飯吃,他們能苟延殘喘到現在,真是不可思議。」   相逢至今,儘管他們兩人都嘻嘻哈哈,刻意保持極為友好的交往態度,不過彼此都心知肚明,確實是有一道鴻溝,橫越在雙方之間,就好像剛才那兩句聽來很像是開玩笑的對答,只要再多加上一句,就會觸及彼此最痛的隱事,演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情形。   這一點,妮兒和泉櫻看不出來,可是海稼軒與源五郎卻很明白,正如此刻,他們一隻腳已經踩在這條邊線上,如果其中一方有意往前再跨一步,這道鴻溝就會變成火線,而一直勾肩搭背、嘻笑玩鬧的兩名好友,就會立刻拔劍相向,進行死鬥了。   之所以沒有演變成那樣的原因,除了各自的理性之外,就是因為他們之間仍有友誼與道義,仍然希望能多在這樣的歡笑時刻停留,也許彼此的衝突最終仍是不可避免,但在那一刻來臨之前,他們都希望彼此的兄弟情誼維持在記憶中最溫暖美好的一瞬。   「……總之,說什麼都沒用,你我現在都不會與千葉家發生衝突,不管他們要做些什麼,都只能視而不見,不過,這次他們說不定會栽個大觔斗喔!」   似是有意轉移話題,海稼軒說出了別具涵義的話語,而源五郎立即會意,沉吟道:「除非發生奇跡,不然這個觔斗是栽定了,三天後的演唱會,大家還是離遠一點比較好,我怕那個場面會非常壯觀……龍族的這個秘密兵器實在太厲害了,九州大戰時期早就應該拿出來用的。」   既然知道冷夢雪存在的意義,明眼人當然都曉得,青樓聯盟之所以讓泉櫻等人偽裝入城,背後實在是有不得不如此的苦衷,因為這場演唱會只要再遲上半個月,禁斷症狀失控的群眾就要發生無可控制的大暴動了。   然而,縱然有特殊的魔法曲,要發揮魔法曲效果的特殊音頻,不是每個人類都能發出來的,即使往非人類那邊去找,合格的也實在不多,之所以選擇泉櫻,是青樓聯盟毫無選擇之下的結果,想必她們現下也一定拚命在想辦法,讓楓兒早點康復,過來遞補人選吧!   流著龍神之血的泉櫻,發聲音頻與人類有著微妙差異,雖然一般情形下並不明顯,但卻正符合青樓聯盟的需要,欣喜若狂地讓她代替楓兒的空缺,但或許是人類與龍族真的有所不同吧,泉櫻的音色雖然擁有那種特質,但聲波的強度卻超過應有十數倍,配合魔法曲一發聲,後遺症馬上出現。   本來應該只是在不知不覺中與腦部共鳴,但聲波過度強化的結果,就像源五郎適才感受到的一樣,肺、胃、五臟……彷彿整個體腔內部都震動起來,連續幾首歌聽下去,在飄飄欲仙、如登極樂的同時,也不免頭暈眼花,胸悶欲嘔。   就效果上來說,這樣的歌聲確實能滿足禁斷症狀,讓群眾的情緒平復下來,可是副作用即將造成的後果,就讓源五郎與海稼軒思之不寒而慄。畢竟,能夠容納數萬人在內的巨大建築物,若是在演唱會後被嘔吐物給淹沒,那場面不管是誰想到都會嚇得發抖。   「總之,青樓聯盟這次鋌而走險,或許是作了一個最賠本的買賣也不一定,我們兩人就姑且拭目以待吧!」   源五郎的話裡另外有一層意思,那就是在拭目之後,也要把耳朵閉上,這點不用說出口,彼此心照不宣。   兩人如同閒庭散步,並肩走在香格里拉的市集上,欣賞這難得一見的繁華景色。   香格里拉不愧是風之大陸上首屈一指的繁華都會,雖然偏處於內陸,但市集上的異國風情,竟是毫不遜於沿海的都市。各種不同的髮色、膚色、人種、語言,在市集上複雜地交相錯落,連同攤販上所陳列的貨物,彷彿就是一個風之大陸的小縮影。   穿著遊牧民族服色的商人,攤子上擺著十多個大小不同的籠子,裡頭儘是不同型態的動物,其中一頭似貓似兔的奇異小獸,叫聲惹人愛憐,海稼軒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來自艾爾鐵諾的旅行畫家,掛起了一幅又一幅得意畫作,多半都是描繪沿途景色,尤其是旅經武煉時的大山大水,壯闊之餘不失秀麗,引得源五郎駐足欣賞。   五顏六色的豐收瓜果,甜美多汁,酸甜各異;來自各國各族的服飾,錦繡華麗,織工精美;就連街頭賣的小吃,都包含了天南地北,甚至是海外異大陸的特殊風味。   源五郎和海稼軒各自捧著一碗冰涼甜品,邊走邊品嚐這用五種豆粉凍煮成的滑潤涼膏,他們的手上也並沒有忘記再拎一串鳥肉串燒,趁著忙裡偷閒的愉快時光,盡情享受逛街的樂趣,至於買東西付不付錢,那是額外娛樂,不在話下。   而當他們在街角不經意地一轉,眼前赫然別有天地,在這看似狹小的花街柳巷內,十幾名不同膚色的妙齡少女,打扮得性感火辣,閃著金屬材質的胸兜、緊貼豐滿臀部的丁字褲,媚惑十足地吸引人目光,用細珠鏈串成的短裙,肆無忌憚地裸露大腿的春光,尤其是當一眾鶯鶯燕燕嬌聲呢喃,跑步圍了上來,掀動手中的香帕,用火熱言語進行挑逗,兩名美男子手中的陶碗立刻鬆脫,砸碎在地上。   「兩位,進我們館裡看看嘛,來嘛,一定會讓你們快活無邊的。」   「兩位公子生得好俊……咦,啊!原來看錯了,是一位公子和一位小姐,不過沒關係,姑娘們,掀簾子見客啦!」   儘管一眾妙齡妓女熱情地拉著海稼軒進去,不過他卻被身後氣白了臉的友人抓住衣領,一把抓了回來。   「喂,有道之士也可以嫖妓嗎?你修的是什麼道?」   「道可道,非常道。能夠用言語解釋的道理,怎麼會是天道真理?況且我是不願,並非不能。不願好過不能,不能又好過無能,總之怎麼說我都強過你這個無能的死人妖。」   「太過分了,人妖和無能是兩碼子事,說我一個可以,說我兩個就不行。」   如果再多說一句,這裡可能就要爆發天位戰了,不過,這裡實在不是一個好戰場,旁邊的閒雜人等又實在太多,群妓哪聽得懂他們別具意義的言語,只是爭先恐後地拉扯他們衣衫,想把他們拉進妓館裡「一戰」。情況實在太過混亂,最後他們只能連聲保證「下次再來戰,下次一定來」,然後一起飛奔逃離現場。   ※※※   回到了大街上,彼此都保持了一段時間的沉默,最後源五郎以一句「你的錢包還在嗎?我的剛才好像被扒了」為開頭,雙方繼續著未完的討論。海稼軒問起有關雪特人的約定,問源五郎有沒有把握處理。   「那塊石壁不能強行開啟,唯一開門的黃金像,又被雪特人帶到裡頭去了,你預備用什麼方法開門?」   「把握多多少少是有一點,已經有了基本構想,但是成功與否還不敢說,總之,如果這封信真的是發給敵我雙方,要是我的方法不成,石崇那邊更加不會成功。」   源五郎解釋著自己的構想,但是話才說到一半,兩人同時都有了感應,抬頭望見一個淡淡身影迅速消失在天空另一端,身法極快,卻完全沒有發現到他們兩人。   「喂,你的那個矮人丫頭逃跑了,你不追嗎?」   「什麼我的?關我什麼事……嗯,如果要追的話,一開始就不會出來逛街。該走的始終會走,強留何用?事實上,如果她不走,我反而要擔心那個雪特胖子一個人在地洞裡,萬一出了什麼問題,真不知道要怎麼才好。」   「嘿,你倒還真是有情有義,連對雪特人也是這麼……」   海稼軒的話突然止住。他與源五郎都發現,有人追在愛菱的後頭,本來似乎要對她做些什麼,卻因為發現了自己二人在此,把注意力整個轉移過來,而糟糕的地方是,自己二人並不打算在這時候與他碰面,至少,考慮到爆發衝突的可能,現在這裡實在是一個差勁透頂的位置。   「啊,對了,老朋友,我有一個很棒的點子,現在介紹你一個快活似神仙的好地方,那裡的女孩子全都沒有穿胸衣喔!」   海稼軒先是一呆,皺起眉頭,隨即會意,露出一副狂喜難耐的表情,笑道:「哦?哪家妓院這麼惹火?快帶我去。」   兩人一前一後,轉眼間就跑得沒了蹤影,在沒有給周圍帶來騷動的情形下,很快地脫離了人群最密集的地區,幾下子轉折之後,海稼軒跟著源五郎,來到了一處樸素的院落前。   「喂……你搞什麼東西?這裡是……」   「你自己不會看嗎?那裡一堆小孩子,不是幼兒園,難道會是天香苑的分院嗎?」   「我知道這裡是幼兒園,可是你剛才不是說要……」   「我沒說錯啊,不信你到裡頭去檢查,如果有哪一個女孩子穿胸衣的話,我就把腦袋切下來給你當球踢。」   身為有道之士,當然是不能做這種事,就連稍微想一想也是罪大惡極。不過,看到源五郎一副得意洋洋的笑臉,海稼軒仍是不可免地有著怒意,一手抓住源五郎的衣領,喝問道:「你帶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檢查她們有沒有穿胸衣?你當我是什麼人?」   「不要這麼生氣嘛,大家那麼久沒見了,我怎麼知道你現在不喜歡這個調調了呢!」   「不是現在!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喜歡過這種事!」   「你不喜歡小女孩?可是,你現在想要泡到手的那個妞,明明就是個發育超級不良的蘿莉啊!」   像是被踩著尾巴的猛虎,雖然手中無劍,但海稼軒這時所散出的森寒劍氣,卻連一道牆之後的那些幼兒,都突然感到一陣冰涼刺骨。而他瞪著源五郎,一字一字說道:「……你再用這種口氣污蔑她一句,我就讓你看看我有異性沒人性的毒辣手段!」   「嗯……最起碼,也許這裡不能滿足你看女孩子大胸部的夢想……」   「渾帳!我沒有那種下流的夢想,你把我當成是雪特人嗎?」   「……但至少,這裡對於某位仁兄來說,並不是一個會讓他想要大開殺戒的地方。」   這句話說完,海稼軒放開了手,與源五郎一起站直身體,往左方看去,而在他們兩人視線的盡頭,一道鮮麗奪目的紅色,霸氣凜然地無聲出現。   鐵一般的眼神,鐵一般的意志,鐵一般的雄偉身軀,在這令人屏息的強猛霸氣中,本來鮮艷得有點俗氣的紅袍,都顯得有如灑遍鮮血般的淒厲。隨著每一步走近,迅速增強的壓迫感,當今天位武者之中能絲毫不為所動的,沒有幾個人能做到。   但與多爾袞對峙的人,卻恰好就是其中之二。   注視著多爾袞的腳步,海稼軒面上的笑容消失,但交疊著雙臂,靠牆斜睨的他,身上自有一股柔和的劍氣,不住中和著多爾袞的霸道氣勢。   源五郎沒有改變姿勢,面上笑意依舊,眼睛一下子看看多爾袞,一下子又望向海稼軒,在確認他們雙方表情的同時,也發現他們正朝自己看來。與海稼軒不同,源五郎的氣勢內斂,就像個普通人一樣,處於兩人的氣勁範圍之內,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也不影響任何東西。   海稼軒交疊雙臂,看來似乎懶洋洋的,但一出口就是近乎挑釁的直接譏諷。   「嘿,寄生蟲,這麼看著人做什麼?你該不是要來一套自我介紹吧?」   「是啊,我想還是介紹一下比較好,這位是浪情淫蝶海稼軒,多爾袞先生想必已經熟識了。」   從旁補上一句的正是源五郎,如今三個人分站一角,成了彼此對峙的形勢。單從表面關係上來看,似乎是源五郎與海稼軒聯手,合力對付多爾袞的局面,但無論是他們兩人中的哪一個,都沒有把握若是當真發生衝突,對方會真心與己合作,而不是偷偷暗算一掌,除此之外,他們也不希望這場只屬於彼此單對單的戰役,被旁人插手干擾。   多爾袞知道的沒有那麼清楚,但他也感覺得出,這兩個繼承了月賢者、星賢者武技與宿命的年輕人,同樣也繼承了三賢者未了的恩怨,沒有那麼容易就聯手起來。   「寄生蟲穿上袍子,倒還有幾分人模人樣,看不出來是個沒人性的東西。」海稼軒冷笑道:「物以類聚,什麼人會和你聯手合作,這點我還真是有些好奇,就算是願意與虎謀皮,普通人會有與老虎交易溝通的本事嗎?」   被這樣子侮辱,多爾袞深沉的面上並沒有什麼表情。這不是表示他沒有怒意,而是對方的挑釁太過明顯,如果單單為了這樣就怒形於色,這也太說不過去了。更何況,海稼軒的話裡更是直指向一個長期以來的謎團,石崇到底是怎麼與多爾袞談判、聯手的?   「如果沒有你的存在,石崇在北門天關一戰後,早就被白鹿洞勢力給連根拔起。陸游、周公瑾……不,或許當時周公瑾已與石崇有了協議,但陸游卻是單純顧忌你的存在,這才沒有對石崇一方動手。」   源五郎道:「但石崇到底是怎麼與你搭上線的?就危險程度來說,你不遜於奇雷斯,石崇找上你合作,卻沒有被你一掌殺掉,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甚至他怎麼有辦法找到你,這點都很古怪。阿朗巴特魔震後,我曾經請青樓聯盟為我調查你的行蹤,結果搜遍整個人間界,都沒有你的下落,也找不到你有離開風之大陸的證據。」   青樓聯盟的搜尋能力,應該是無孔不入的,假如說人間界找不到,又不曾離開過風之大陸,那麼最可能的情形,就是如同當初韓特尋找妹妹鳴雷純一樣,目標是處於風之大陸的暗大陸──魔界。   世所共知,進入魔界的主要入口,是西西科加島上的境界隧道,但除了那個大隧道外,風之大陸各地仍有幾個地磁的特異點,配合強大能量轉壓後,可以暫時性地打開小型通道。而以多爾袞的強橫武功,做到這一點可以說是毫不為難。   「石崇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在槿花之亂,他以已亡國的大石國後裔身份出現時,這個問題就不曾得到解答。他的化石奇功,確實是大石國皇室的絕學,這點讓曹壽深信不疑,口口聲聲說要補償祖先的罪孽,迎他為艾爾鐵諾的重臣,但他在艾爾鐵諾為官多年,出身背景一直都很神秘,就連青樓聯盟的情報網也無法探查出什麼。」   源五郎道:「當然,後來事實身份揭露,石崇掌握了千葉家在風之大陸的三分之一大權。以這個為基礎背景,用相同的黑暗技巧來防護,青樓聯盟無法取得他的資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從佔領香格里拉,身份化暗為明的那刻起,石崇隱藏的東西似乎已經獲得了解答,不過,一切真的只有如此而已嗎?」   兩人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瞪視著多爾袞,注意著他的反應。多爾袞何嘗不知他們是想從自己身上套話,即使不作回答,面上表情、眼神,多少也會洩漏一點東西。   只是,縱然被他們得知真相,那又如何?自己雖然與石崇相互合作,各取所需,卻從不是他的手下,更沒有理由要為他保守秘密,天下之大,才智之士輩出,怎會有永遠的秘密?這兩個人能夠猜到什麼,那是他們的本事,與己何干?自己在意的事只有一樣,便是這兩個人的實力究竟如何。   源五郎的力量,自己已經測試過,但這名白髮青年……   「雖然被石崇徹底地耍弄了一次,但潘朵拉那個女人可不是泛泛之輩,如果石崇這許多年來不是小心翼翼,封鎖住所有屬下的活動,那麼青樓聯盟早就有了警覺。問題是,石崇在哪裡訓練手下與積蓄實力的?天位武者不會平白無故冒出來,尤其是天位魔法師,那根本就是珍奇異獸了。石崇可以在青樓聯盟的情報網下藏一個兩個,不可能藏起一大群。這些人之前躲在什麼地方?他是在什麼地方找到你的?」   用冷笑的表情,海稼軒一口氣把這些話問完,卻發現多爾袞表情古怪,似乎正在做什麼,心中方自訝異,一股無比熾熱的高溫火勁,由源五郎方向閃電朝自己飛射而來。   (好你個小白臉,用這等移花接木的小伎倆……)   海稼軒身經何止百戰,經驗無比豐富,稍一思索便知其理。多爾袞肯定是正在以暗勁測試源五郎實力,但這奸滑無比的小白臉巧妙地將敵勁轉折,全數攻向自己。   之前源五郎選擇談話地點時,就已經用了心思。多爾袞雖是好殺好戰,但主要卻是針對武道高手,與奇雷斯隨意撕殺身邊一切生命為樂的習慣有所不同。這裡是個狹窄巷道,並非適合天位戰的寬闊空間,旁邊又有一所幼兒園,這些雖然不足以令多爾袞顧忌,卻足以壓縮他的戰鬥慾望,令他出手時不自覺減幾分勁。   正如此刻,面對這距離巔峰狀態甚遠的熾熱火勁,海稼軒全然不放在眼裡,但考慮到自己閃避之後,這道火勁將會把旁邊的幼兒園焚成一片焦土,海稼軒選擇了正面擋架的方式。   右腳飛快提起,像是抖落灰塵一樣,瞬間在地上連踏三下,動作快如閃電,每一次踏足地面,就發出一道柔和氣勁,擋住火勁的噴射爆發,將之吸攝入體,以無上玄功化散,連拔三次後,整道火勁已經消於無形。   「……把上面的問題歸納為一,結論就很清楚了。寄生蟲,你怎麼如此不長進,居然與魔族勾結?喔,我倒是忘了,本來皇太極就有一半魔族血統,徹底魔化的你,已經是個魔族,勾結這兩個字可以省了。」   擋下多爾袞的火勁,海稼軒輕描淡寫地把話說完,沒有半分窒礙,但在他附近對峙的兩大高手卻都察覺到,在海稼軒開口說話的同時,由他口中洩出的灼熱氣息,令這整條街剎時變得暖洋洋的。   「嘿,就算事實真是如此,那又如何?你們這些自命正道的俠士、賢者,殺人還需要找借口嗎?如果他不是魔族,你們難道就會握手言和?」   多爾袞沒有作任何否認,這點多少是對敵方展現出來的實力表示認同,另外一方面,他則是在作開戰可能的評估。   剛才的火勁朝源五郎攻去,這年輕人手不動、腳不抬,純以一股妙到巔峰的巧勁,就將火勁轉移了方向,這正是星賢者絕學《紫微玄鑒》練至極深的造詣。   至於海稼軒,之前有一段時間完全感應不到這白髮青年的氣息,多爾袞判斷他該是出了某些問題,是一個可以趁機下手除去的良機。但看他接擋火勁,從容散化的本事,顯已深得白鹿洞武學精髓,武功之高,不在自己之下,可趁之機已經不再。   「如果在這時候動手,我們兩個的確不可能聯手作戰。」源五郎笑道:「這點你大概感覺得出來,可是你是不是也那麼有信心,當我們三人其中兩人發生死戰,剩下的那個人會一直袖手旁觀,絕不趁虛而入?還是會漁翁得利,一次幹掉傷重的兩個人?」   多爾袞沒有這種信心。   假如源五郎與海稼軒兩敗俱傷,自己一定會出手將這兩人收拾掉,倒反過來只怕也是同樣情形。這種明顯會吃虧的買賣,多爾袞計決不幹!   況且,與同等級數的強敵死戰,每一分每一刻都閃爍著生命中最燦爛的火花,這種至高的享受,一向是自己夢寐以求的生命精華,不管飛濺在身上的是血是骨,那瞬間的狂熱興奮,是足以證明自己還生存著的最佳證據,怎可輕易浪費掉這種享受?必須要以最完全的殺意、霸氣狀態去迎戰,而不是在這種倉卒的遭遇戰中浪費。   這幾天,自己已經隱約有點預感。將要發生的這一戰,無論激烈與燦爛程度,都是前所未有的亢奮巔峰,再加上三賢者的千載恩怨,還有天武聖功的最終歸屬,這一戰……將會令自己的武癡之血飛揚狂熱。   所以,多爾袞作出了決定,紅袍一揚,掉轉頭去,在身形隱沒之前,撂下了一句話:   「三日之後,香格里拉城內,三賢者千載恩怨,一朝了結,天武聖功由最後的勝利者掌握。」   說完這一句話,紅影就已經消失,把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扔給源五郎與海稼軒。   三日之後,是預備解放有雪出來的約定之日,多爾袞挑這時間撂下約定,擺明是要趁機削弱己方的人手,好增加石崇一方的勝算。但倒過來一想,少掉了多爾袞,石崇那邊也是聲勢大弱,算來不見得會多佔便宜。   唯一能確定的事,就是三日後兩人一定會赴約,因為多爾袞的邀約帶有一定程度的要脅性。   源五郎並不是一個挑食的人,即使是在與強敵決鬥的時候,他也不會因為個人好惡而挑地點。然而,某些天位武者卻遠沒有他這麼隨和,為了表示身份與排場,決鬥時會刻意牽連無辜,以千萬生命的消逝來紀念此戰,多爾袞凶暴嗜殺,既然把話挑明要決戰香格里拉,便含有以千萬市民生死為脅的意思在,屆時若是己方兩人不到,混亂場面可想而知。   「嗯,傷腦筋,每次都被人這樣威脅,有時候我真是不想當好人啊!」   「什麼話,有很多人想當好人還沒得當呢!嗯,你這小白臉有沒有什麼妙計?啊,不該問你的,連你這百敗軍師的話都能信,那母豬都可以上樹了。」   「說對了,人是你邀來香格里拉的,總不會要我一個人負責擺平吧?」   「這條寄生蟲雖然蠢得連腦子裡都是肌肉,但武功確實不可輕忽,你有信心取勝?」   「天曉得,打不過就跑囉!頂多學習某個厚顏無恥的老頭子,每次決鬥前都先在地底下埋伏,放那什麼破銅爛鐵劍陣暗算對手。」   像是互相推卸責任,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但真正的心意,卻是深藏在言語之下的。   三日後,當兩人應多爾袞之約而出現,屆時會是怎樣的局面呢?亦或者,為了排除三日後的變數,現在就該把往日恩仇清算……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八章 血染山城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五集 第八章 血染山城   冷夢雪預定舉行演唱會的十二月三號,本來就是香格里拉的大祭典日,據說在數千年前的這日,有某位救了世界的勇者,在此地為了數百村民而挑戰毒龍,最後成功殺龍,讓百姓安居樂業。為了紀念此事,後人決定在這天舉行大祭典。   過去青樓聯盟掌握香格里拉時,除了讓演藝人員參加慶祝活動,還會舉行武鬥大賽,出重金引誘風之大陸各地的高手前來比鬥,在滿足市民觀戰慾望的同時,也趁機操縱賭盤,大撈一票。   石崇接掌香格里拉後,為了向市民保證繁榮依舊,便需要弄出更勝昔日的熱鬧排場。從這點來說,冷夢雪的及時歸來,確實給了石崇莫大的助益,儘管來不及舉辦武鬥大賽,但除了預定要進行的演唱會,也另外安排了其餘的慶祝活動,預備在十二月三號當天,給香格里拉一個不遜於往年的盛大宴會。   幸福,往往是由他人的痛苦所對照形成。香格里拉的市民,對於目前的處境,多多少少有一些意見,不管石崇掩飾得多好,許多人還是難以從「戰敗者」的心境中掙脫,對這名遠道而來的征服者存有不快,然而,自從雷因斯大舉入侵艾爾鐵諾,爆發戰爭後,香格里拉市民的心情就有了轉變。   同樣是經歷戰事,但是「戰爭中」、「戰爭後」的人們,就是兩種不同的心態。因為從正苦於烽火連天、物資匱乏的艾爾鐵諾人民身上得到對照,香格里拉的市民格外珍惜現有的繁榮與幸福,至少,他們僅是失去了小小的自由,並沒有與飢餓、死亡為鄰。   相較之下,艾爾鐵諾人的處境就比較糟糕了。旭烈兀的基本戰略,就是棄守中都以外的領地,利用廣大領土來消耗雷因斯本就不足的人力,所以不管戰爭打得多麼激烈,在敵軍的羽箭碰到中都城壁之前,全都與他沒關係。   中都本身雖然做不到自給自足,但只要守住往西方的補給路線,即使雷因斯軍把中都以東全部佔領,中都也能憑著堅厚城壁支撐下去,無懼敵軍的猛烈攻擊。   「照正常的概念去想,反正敵人大軍不可能突然就出現在中都城內。不管是飛天還是挖地道,只要他們是用一般的方式行軍而來,我們就一定有時間準備。」   旭烈兀的態度就是這麼悠閒。看在中都百姓的眼中,確實很有安定民心的效果,但同樣的話聽在戰區人民耳裡,卻不可免地產生一股怒氣,憤恨著自身遭到國家拋棄的命運。   儘管雷因斯向來以正道、人道之國為號召,但影響這場戰爭的主導,卻畢竟是暗黑魔導研究院的黑暗法師,還有西西科嘉島上的白家決策集團,不管是哪一邊,都與人道沒什麼關係,說得明白一點,他們甚至連基本的人性都欠缺得很,要指望他們善待佔領區的百姓,這奢望根本是緣木求魚,但要求他們好好遮掩戰爭之餘的非人道行為,這群沒人性的冷血東西倒是駕輕就熟,不勞吩咐。   話雖如此,但相較於艾爾鐵諾的地大物博,雷因斯的軍力就顯得單薄,儘管精銳而強悍的戰力迅速消滅所遭遇的艾爾鐵諾軍,但當戰鬥結束,開始實際的佔領程序,雷因斯方面人力不足的嚴重缺點就暴露出來。   「沒有辦法,建設與單純的破壞不一樣,如果上頭下的命令,是殺光、屠盡佔領區內的所有人,那還簡單一點,可是安撫人心、擴大補給這些問題是不能交給機械人去做的。」   在連場戰爭中,一名五色旗軍官向西西科嘉島聯絡時,說出了這樣的感慨,而這也確實代表了雷因斯軍的心聲與困境。   不過,撇開那些已被「死無對證」處理的犧牲者不談,雷因斯方面大體上仍維持住佔領區的補給與治安,盡可能給艾爾鐵諾百姓一種「新的統治比從前更好」的感覺。只是,為了與資源、時間賽跑,雷因斯軍把進攻路線調整縮短,不再多耗兵力,直線朝中都前進。   從殲滅敵軍、擴大佔領範圍的迅速來看,雷因斯軍堪稱揚眉吐氣,證明了他們不但對付魔族的手段高明,對付人類軍隊也同樣厲害。但在節節勝利之餘,他們也有隱憂:一方面,完好無缺地守在中都的第三集團軍,是個實力不明的強敵,旭烈兀究竟將他們調教訓練得如何,這點實是未知數;另一方面,艾爾鐵諾最強的第二集團軍,正從自由都市急行軍,預備銜尾攻擊。   儘管主帥周公瑾不在,但第二集團軍依然是一支實力與鬥志兼備的健旅,若是在旭烈兀的指揮下,前後夾擊雷因斯軍,那麼數量上處於絕對劣勢的雷因斯軍,甚至有可能一夕之間就灰飛湮滅。   各大勢力的首腦,都密切注意著局勢的演變,也在揣測雷因斯方面如何應變。人在自由都市的源五郎和泉櫻,私下對此進行過數次討論。   「擅自使用軍令,發動戰爭,這一點華扁鵲那個鬼巫婆是做得到,但是整個戰爭程序一絲不茍,流暢順利得找不到一個多餘命令,這點不是她的恣意惡搞所能完成,背後一定有白家要人在主持大局。」   源五郎很早就推測出這一點,但不能肯定白起是否已經復出的他,只能把推測鎖在惡魔島上,無法肯定特殊對象。   「白家人的做事風格,有一定跡象可循,所以照這樣子來推測,他們有可能的應變方式是……」   利用軍力較少、行動神速的優勢,先避開遭到夾擊的命運,再嘗試將敵人各個擊破;或是折返回頭,先行對第二集團軍設伏,迎頭痛擊;又或許可以將……   源五郎和泉櫻前後思考了七、八個應變策略,每個都有可行之處,但也都有相當風險,只要一個行動失誤,閃電戰變成了正面硬碰硬,又或是被敵人不惜犧牲地拖住,喪失行動迅速的優勢,都有可能令雷因斯全軍覆沒。   雷因斯究竟會怎樣指揮這場戰事?如何避免遭到夾擊的命運?這是令各大勢力絞盡腦汁的謎題。無論是在自由都市忙得頭暈腦脹的源五郎,還是在中都城裡表現悠閒的旭烈兀,都在期待這個問題的謎底,然而,這時的他們都想不到,謎底會用這樣的方式揭曉。   揭曉謎底的答案,是十二月二日清晨,一紙緊急送到第二集團軍的軍文,亦是在收到這紙軍文後的一刻鐘內,第二集團軍改變行軍方向,放棄往東北攻擊雷因斯軍,而是朝西方疾行,務求在最短時間內趕回海牙。   司馬仲達興兵,巫軍大舉入侵,請速回防!   這個軍令中所載的緊急情報,在不久之後,傳到了風之大陸各地,而接到這消息的人則如夢初醒,憶起了這個艾爾鐵諾的頭號外患。   本來第二集團軍駐紮於海牙,就是為了防止來自大海對岸的敵軍入侵。一如五色旗長年與魔族作戰一樣,第二集團軍也一直與來自冰之大陸的巫國軍隊對峙,激戰頻繁。在正式的記錄上,從沒有異大陸的軍隊跨海攻擊風之大陸過,可是那些打著海盜旗號、使用正規軍裝備與武器的軍人,其真實身份卻是不喻而明,一再擾邊掠劫,嘗試從風之大陸得到補給物資。   數個月前的中都事變,公瑾調動第二集團軍離防,一舉攻入自由都市,成了出人意料的奇兵,但根據地海牙卻也就此空虛,處於不設防的狀態。這一著雖是冒險,但也有行險的依據,公瑾所得到的數十條情報明白顯示,冰、炎兩塊大陸上的政權激戰方酣,彼此軍力調度都極為吃緊,司馬仲達雖然急欲從他處獲得補給,但自身戰線維持得千鈞一髮,根本就不可能調派大軍進攻海牙。   基於這個判斷,公瑾認為海牙可以維持半年左右的安全狀態,因此調動第二集團軍,征服自由都市,卻怎都想不到才不過短短數月,大海對岸的強敵竟能從泥沼戰的窘境中擺脫,反過來進攻風之大陸。而或許是因為打算速戰速決的關係,這次巫軍來襲的人數與規模,均是過往的十倍,浩浩蕩蕩的二十萬人大船隊,直逼海牙而來。   依照距離來說,大可以讓第二集團軍路線不變,攻擊雷因斯,由旭烈兀親率第三集團軍趕赴海牙,這樣在距離、時間上都比較充裕,但是艾爾鐵諾諸將不齊心的缺點,在此時暴露無遺,旭烈兀根本不願把自己的實力消耗在這種事上,他一面下令第三集團軍固守中都,一面則緊急傳令給第二集團軍,讓他們趕回海牙。   麥第奇家的勢力源頭是武煉,在艾爾鐵諾的領地則是西南一帶,即使整個艾爾鐵諾都受到戰火蹂躪,只要西南一帶平安無事,那就無損他們的經濟實力。以這個為大前提,當旭烈兀看穿巫軍來襲的目的只是為了掠奪,並非長久佔領後,這就變成了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本來旭烈兀就不是那種以黎民疾苦為念的帝王,既然真正能夠威脅到自己的敵人是雷因斯,哪有理由把寶貴兵力消耗在他人身上?這種程度的戰事,交給第二集團軍就好了。   在旭烈兀的這個策略下,第二集團軍就成了風之大陸上最疲勞的一群軍人。眼看著即將進入雷因斯的佔領區,與可恨的敵人決一死戰,奪還故土,卻傳來家鄉被敵軍入侵的消息,人人氣憤扼腕,捶胸頓足,不得不放棄攻擊行動,立即趕赴海牙。   在心理上來說,海牙是他們的家鄉,是父母妻兒所在之處,而長年累月與巫國軍隊抗戰的第二集團軍,深知對方殘暴的破壞手段,只要想到自己親人正處於這樣的危險之下,誰能夠安心下來?   即使是周公瑾親自坐鎮,恐怕也難以撫平士兵們的恐懼,更何況公瑾不在,暫時接掌指揮任務的,只是身為副手的蔣忠,根本無力壓下士兵的蠢動,又更何況他們是接獲了旭烈兀的敕令,如果抗命不遵,那是如同叛逆君王般的行為。   於公於私,第二集團軍的將領們再也找不到理由,只得恨恨地拋下雷因斯軍,轉向西方疾行而去。   其實,假若是數個月以前,艾爾鐵諾絕不會落於這樣的窘境,即使石崇拒絕派兵回援,旭烈兀不肯把兵力調離首都,旭烈兀還是可以發令給武煉,讓王五率領第五集團軍出擊。即使平時不願服從艾爾鐵諾的命令,但本著人道精神行事的王五,定然不會袖手旁觀,而是會立刻調動大軍,親自抵抗異大陸的賊軍入侵,但在王五重傷的此刻,武煉獸族人人義憤填膺,哪可能過來援手?   「旭烈兀絕對不是一個笨人,但就是因為他太精明,太會為自己打算,所以才會為我們所趁。大凡聰明人都有私心過重的問題,顧全了整個大局,卻減損了自己手中的籌碼,這種事毫無意義,旭烈兀不會做的。」   白起曾在惡魔島上這樣說過。旭烈兀、周公瑾都是一步百計的聰明人,倘使要和他們比機巧謀略,想要勝出一步,那是千難萬難,可是萬變不離宗,只要他們還是人,就會有人的慾望和情感羈絆,抓住這些東西,來推測他們的想法,那就八九不離十。   話雖如此,追隨在白起左右的屬下卻都萬般佩服,因為他居然能夠驅動異大陸的軍隊,在這個關鍵時間點襲擊海牙,完美守住「讓第二集團軍一個人都上不了東部戰場」的豪語,這等神機妙算,真不知是怎生做到,莫非就只是每天這樣在沙灘吹風,便能和異大陸取得聯絡嗎?   但……冰之大陸位於風之大陸的西側,白起少爺卻是往東望,就算他的心靈感應再強,這種事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協議出兵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如果有千葉家居中安排,或許有點可行性,但在我們所知的歷史中,四塊大陸之間從沒有軍事聯合這種東西,也從不曾締結過跨大陸的合約。」   白起淡淡地回答屬下的問題,坐在機械輪椅上的他,表情仍是一派雲淡風輕的平靜,簡單地把輪椅轉了個彎,目光眺望在遙遠的海天盡頭,那玫瑰色的夕陽彩霞,感受著時光與自身壽元的消逝。   在他手中,把玩著一張巴掌大的硬卡片,有屬下認得那是當初李煜贈與蘭斯洛的禮物,雷因斯曾憑此獲得了超乎想像的豐厚軍費,但由於毫無節制地無限量提領,這張金卡已於日前被取消帳號,就此作廢,不知道白起少爺為何還對這張廢紙戀戀不捨,一再把玩。   「適當的情報與判斷,有時候,一張廢紙足以驅動一個大國……」   白起的這句低語,部屬們就都聽得一頭霧水,除了跟在他身邊的織田香以外,沒有人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也沒有人知道,就在數日之前,本來正與巫國軍隊戰得你死我活的炎之大陸軍,突然之間宣告撤兵,事前沒有半點徵兆,就這麼猝然棄守,遠遠撤回至自己國境的外圍防線。   驟然減輕壓力的巫國軍隊,根本來不及追擊,在一番疑神疑鬼的偵查後,確認敵軍是真的離開,並非在使用誘敵之策,跟著,好不容易得以喘一口氣的巫國軍隊,把視線移到了因為周公瑾移軍,處於全然不設防狀態的海牙,大舉入侵,要在強大敵軍再次攻擊之前,先行掠奪補給物資。   造成這一連串變化的源頭,自然是炎之大陸軍的怪異行徑,明明在戰爭中佔了上風,卻莫名其妙地撤軍,這究竟是為了什麼?而這個謎題的真相,是在數個月後才洩漏出來,炎之大陸的軍部,為了要因應一筆離奇的巨大花費,導致目前的軍費整個被掏空,無力再支持現有的戰爭規模,為免戰線崩潰,只得急忙撤軍。   這件事情說來荒唐,但卻又確實地影響了三塊大陸之間的軍政局面,炎之大陸更將此事列為最高機密,軍部決策階層人人恥而不談,事實上,只差一點點,憤怒的將官們就要掉轉軍隊,先行進攻風之大陸了。   總之,白起成功地守住了自己的豪語,不讓第二集團軍投入東部的戰場,而雷因斯軍則雷霆萬鈞地朝中都前進,於此同時,一些由香格里拉延伸開去的騷動事件,則在自由都市內發生,其中之一,則是在西方邊境的一個小城鎮──「狗屎山」。   「狗屎山」,另一個比較正式的叫法,是「雪特山」,顧名思義,這是風之大陸上最大的雪特人部族居住之地。照地緣關係算起來,這裡其實已經屬於武煉的領土,但武煉的獸人們死都不願意承認領土內有大批雪特人存在,寧願把這座山算是自由都市領土。儘管實際上的距離不變,但在心理上來說,「相鄰」總比「共居」要好聽一點。   雪特人群聚的村落,在其他種族看來簡直就是垃圾堆,當然不會有人主動想來沾染,但因為雪特人的習慣,常常在外出旅居混飯吃時,隨手撿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回來,其中不乏某些珍寶,所以偶爾會有一些商人來訪,忍著與雪特人接觸的不快感,進行貿易。   罕為外人所知的一點是,在這孤絕僻靜的深山裡,竟有著一座金碧輝煌的神殿。規模雖然不是很大,但裝潢卻委實華麗非凡,不但地板、樑柱都覆蓋上金箔,幾根主樑上還裝飾著各色寶石與水晶,藍寶石、紅瑪瑙、綠翡翠、紫水晶、黃琥珀……不同顏色的瑰麗光華,像彩虹一樣環繞著金光閃閃的柱子,照得人險些連眼睛都睜不開。   建材與裝潢極度的豪奢華貴,但整體建築卻顯得過於俗氣,像是某名暴發戶土財主的住所,讓人不由自主地輕視。可是,只要想到此處是深山野嶺,日常生活過得清苦貧窮的雪特人,到底要花多少心血與時間才能建成這座神殿,批評的標準也就放寬許多。   雪特人的宗教觀,屬於多神教,甚至有點拜物教的信仰,相信每一樣物件中都有精靈寄宿,只要看到特別一點的東西,都會撿回來祭拜,所以在這座黃金神殿的神壇上,亂七八糟地擺著各種宗教的神明,雷因斯的神像、白鹿洞的賢人圖、耶路撒冷聖教的十字架,還有一些千年老樹的根、超大石頭的殘骸,有些東西甚至叫不出名字,看上去與其說是神壇,不如說是垃圾坑更加恰當。   在外人看來,以雪特人一向的貪婪自私,居然會建成一座這麼氣派的神殿,實在是很不可思議的事。但是,住在這個村落裡頭的雪特人,卻是很虔誠地把財寶金銀供奉在神殿裡,祈求著神明的庇祐。   他們並不是不貪財,但是比起財寶,他們更期盼得到一些無形的東西,比如說,可以自由自在地外出旅行,不用再受到其他種族的白眼與歧視,所居住的偏僻山地能夠回復原名「阿沙布魯」,而不是因為它的居民,被外界喚為「狗屎山」或「雪特山」。   就是因為這樣的期盼,千百年來雪特神殿中的昂貴物件從未失竊,而外界也多不知道深山中居然有一座這樣華麗的建築,因此也從沒發生盜匪搶劫的事件,直至今日……   上千人的大隊人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速攻入了雪特山,無論裝備與規模,都不是一般的流浪盜賊團能夠比擬。雪特人很快就確認了,來者是艾爾鐵諾的正規軍,不知為了什麼理由,艾爾鐵諾的軍人攻入雪特人的村落,逢人就殺,放火焚燒著所能見到的屋舍。   部分的人們嘗試避往神殿,但是一道從天而降的黑影,卻搶先一步飛降在神殿門口,漆黑色的蝙蝠之翼,讓雪特人想到最近流傳的一個不祥耳語:有某個極其邪惡的絕世凶獸,其蝠翼所飛行過處,死亡與毀滅也同時而至。   「奇……奇雷斯嗎?」   矮小的雪特人長老,顫聲說出那個不祥之名,而來人則以殺戮來回答這一切。   為了保護神殿,雪特人進行了一段為時甚短的戰鬥,但因為彼此的戰力懸殊,這場戰鬥甚至還來不及激烈化,就變成了單方面的血腥屠殺。最後,獲得勝利的那個男人,面無表情地甩去了手上的血肉碎塊,踩著被鮮血染紅的黃金階梯,緩步進入神殿。   「……黃金像……被放到哪裡去了?這些雪特人該不會藏起來了吧?還要送去香格里拉,沒多少時間浪費了……」   經過了短暫搜索,他在神殿的一角,發現了那尊由隆?貝多芬親自鑄造的黃金像,才剛伸手要拿,神殿門口就傳來一個稚嫩的女童嗓音。   「古老的俗諺中,有一句是:莫從雪特人的碗中搶食物。意思是別與乞丐爭食,也就是奉勸人們別趕盡殺絕……年輕人,你看來不像是個笨蛋,怎麼也來效此愚行呢?」   《風姿物語》卷五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一章 迷聲惑藥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一章 迷聲惑藥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雪特山雪特神殿   在自由都市的西方邊境,被武煉原始森林所包圍的山地中,為整個風之大陸所放逐的雪特人,建立了他們的村落與殿堂。   儘管這座毫無藝術概念的黃金殿堂,建得無比俗氣,但確實是眾多雪特人寄托信仰與希望的地方。只是,這座華麗的神殿,今天卻籠罩著一層血光,一群外來的武裝士兵,如狼似虎闖進村來,見人就殺,還攻入了雪特人最尊貴的神殿。   數十具雪特人的屍體,無分男女老幼,橫亂地躺倒在神殿外的土地上,淒艷的血光,在黃金樑柱上留下痕跡。造成這些殺戮的兇手,並不是仍在村子裡殺人放火的士兵,而是已經進入神殿的那個人,一個有著一雙漆黑蝠翼的男人。   他在神殿的混亂擺設中搜索,找尋著此行的目標。花了一會兒功夫後,找到了那個金光閃閃的人像,才剛伸手要拿,身後就傳來一把稚嫩的女童嗓音。   「古老的俗諺中,有一句是:莫從雪特人的碗中搶食物。意思是別與乞丐爭食,也就是奉勸人們別趕盡殺絕……年輕人,你看來不像是個笨蛋,怎麼也效此愚行呢?」   能夠在自己警戒下,無聲無息地出現,這肯定是當世的絕頂高手,再加上那個童稚的女音,他已經知道來人的身份。   「梅琳老師,能夠在此謁見您,真是我的榮幸。」   似乎是篤定對方沒必要出手偷襲,他毫不提防地轉過身來,對著神殿門口的那個嬌小人影,深深地行禮致意。從雙方的體型與外表年紀來看,這個行禮顯得很怪異,可是兩人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年輕人的禮貌倒是不錯,可是,你堂堂一表人才,為什麼要假扮奇雷斯那頭東西,出來招搖撞騙呢?」   對於這份指責,他極為謙遜地一欠身,行禮說話。   「我並沒有要假冒的意思,只不過一旦需要飛行增速,魔體所生出來的魔翼,就是這個外型與顏色,沒得挑選。黑色蝠翼不是奇雷斯的專利,至於招搖撞騙……梅琳老師言重了,有些人類愛扮成魔族,有些魔族喜歡扮成人類,這只是個人嗜好而已,說不上詐騙的。」   「哦……」   梅琳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嚴峻,重新打量著這名一身藍衫,面目清秀,卻帶著幾分邪氣的青年。自從基格魯招親一戰之後,他可以說是當時所有人中改變最多的一個,剛剛那麼低姿態的行禮,表示出來的誠意與敬意,讓她有點吃驚,不過現在聽他的話語,顯然也不是表示單方面的完全順從。   還有一件事讓梅琳很在意,這個年輕人的身上,除了邪氣之外,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既陌生,但又好像很熟悉,讓梅琳感覺相當古怪。   在梅琳凝望對面的晚輩,微微思索的同時,花天邪也注意到了幾件事。神殿外頭的殺伐聲已經停止,空氣中雖然仍有火焰與血腥的味道,但已經淡薄許多,顯然自己攜來的艾爾鐵諾士兵全都停止了動作。   這些原屬石家軍團的獸兵,當然不可能是悔悟罪業,痛哭著停手,而是被一路過來的梅琳給收拾掉,可是,這麼大量的死亡,自己沒理由感覺不到,這到底是……   稍微使用天心意識感應,花天邪已明其理。梅琳為了不驚動敵方高手,所以當她以高速身法一路飆射過來時,只是用勁風封死周圍接觸到的艾爾鐵諾士兵,但這並不是只有單純的封穴,而是在停止他們動作同時,也截斷他們的心脈,這樣子一來,被封死動作的士兵,會在片刻後死亡,但在梅琳趕到神殿之前,神殿中的敵人卻仍會感到士兵們的心跳與生機,不會察覺到外頭全軍覆沒的事實。   「原來如此,不愧是老江湖,我真是受教了。」   想通了這點,花天邪向梅琳一拱手,表示敬意。似乎刻意有別於過去那個狂傲的形象,他現在表現得一如白鹿洞最模範的儒生,不但每個動作都合於君子之道,就連笑容都變成合乎禮儀的微笑。   這樣的變化,讓梅琳有些困惑,但只要一想起之前他放手大殺雪特人,那種毫不在意人命的態度,就讓梅琳有了篤定,不能將他當成好人看待。   「很有儒生的架勢,可惜卻沒有儒者該有的操守,看來陸游不在以後,白鹿洞變成偽君子聚集的巢穴了。」   「被梅琳老師這樣評價,那真是晚輩的過失,不過,我必須為這罪名作一點辯解。我很享受殺人的感覺,尤其是感受一盞盞熾熱的生命之火,因我而冰冷、熄滅,那種掌握由生到死的變化,這讓我覺得無比痛快;但是當面對值得敬重的人,我用禮儀表達我的敬意和尊重,即使有一天我親手摘下老師的人頭,我仍是一樣敬重您……殺人的我、行禮的我,每一刻都是真正的我,我是全心全意地在做我的事,無虛無偽,梅琳老師怎能說我是偽君子呢?」   花天邪臉上的微笑仍然溫文有禮,但是給人的邪氣感覺更重,尤其是當他隨著說話,攤開雙手,蘊藏在笑意中的銳氣更是令梅琳皺眉,感覺到危險的訊息。   「你說得對,我是說錯了,你不是偽君子,而是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了……」   當梅琳冷冷地說出這段話,花天邪沒有怒意,只是像個最優雅的紳士,在點頭示禮時,微笑著說了聲「謝謝」。   而目睹這反應的梅琳,則知道不論這年輕後輩如今的修為如何,他都是天位武者中極難對付的一型。不遺恨過去,不執著目前,忠於本心,順著「真我」而行,這樣的人,最符合天位力量的修練原則,也往往都是最強悍的天位武者。   突然,一絲莫名的波動,令兩人的天心意識同起漣漪,跟著,被放在凌亂物件中的黃金像,驟然暴射金光。驚人的亮度,剎那間燦如烈日,逼得兩人難以正視,接著更化作一道光柱,不損物體地穿透神殿屋頂,射向天空。   在青翠蒼鬱的原始森林中,一道聖潔的金光由神殿射出,筆直沒入雲端,璀璨的黃金光華,即使是數百里外,仍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這幕奇景,要不是雪特人的村子正處於混亂,他們一定會像過去幾天一樣,趴跪下來向神跡膜拜頂禮。   炫目耀眼的金芒,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消失,神殿中的兩個人則是早就回復了視力,凝望著黃金像的光芒消失,各自想到了一些東西。   梅琳道:「我本來有點好奇,為什麼你們會知道這裡有黃金像,因為源五郎那小子和我保證說,當初在阿朗巴特山,只有他一個人看見雪特人把黃金像撿走,絕對沒有其他人知道。現在,我倒是懂了……」   石崇已經接管了千葉家在風之大陸上的情報系統,假如雪特山這邊連續幾天都像這樣子發出參天光柱,他會收不到消息才有鬼。只要稍稍分析,以多爾袞的眼光與知識,自然知道那金光代表什麼,也就難怪花天邪會出現在這裡。   「梅琳老師料事如神呢!不過我剛剛倒是解了另一個疑惑。本來我方在估算人力的時候,沒有把您計算在內的,而是預期會遇到貴方新任黑魔導研究所的那位女巫,因為照理說,您應該忙著洩散天地元氣,不會有時間出現在這裡,想不到……」   花天邪的眼光看了看黃金像,再看看神殿之外的天色。與包著金箔的簷角相比,蔚藍天色猶如海洋般澄澈,但花天邪卻猜想千里之外,自由都市另一端的天色,肯定是紊亂不堪,因為根據自己所得的資料,這幾尊黃金像能夠反應天地元氣的波動。   換句話說,定然是這塊大陸上的某處,天地元氣劇烈流動,這才令黃金像起了反應,產生共鳴。而目前風之大陸上,最有可能令天地元氣劇烈波動的源頭,撇除香格里拉不談,那就是耶路撒冷了。   「公瑾元帥做了什麼?好像給老師您添了不少麻煩啊!真是傷腦筋,雖然大家是同僚,不過有時候他的一些動作,也是違反我方利益的……」   花天邪的推測是,身在耶路撒冷的公瑾定然做了某些事,令本來尚算超然於兩邊鬥爭之外的魔導公會改變立場,放棄調整天地元氣的工作,抽派出人手來。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以蒼月草為首,斜斜貫串自由都市的三處魔法陣,近日來都感到天地風雲變色,本就處於混亂狀態的天地元氣,經過這些時日的疏導,不見平復,反而奔動得更加劇烈,相互衝擊,令辛苦支撐法陣的一眾魔導師精疲力盡,不知何時才能解脫。   這種情形的出現,一點都不合理,小草很快就找到了緣由。有一股力量自耶路撒冷地下發出,不住影響著天地元氣,只要這股力量不停止運作,天地元氣的混亂情形根本不會平復,只會漸趨惡化。   從三個魔法陣所在的位置開始,由於持續吸納了過多的天地元氣,地震已經開始出現,天色也變成詭異的紫紅色,浮雲如血,空氣中則儘是嗆人的硫磺味;而小草所在的主陣情形最糟,無分白天黑夜,天幕永如墨色,不見陽光,濃濃的黑霧將整個魔法陣吞噬,從外頭根本看不進去,周圍溫度更是降到了冰點以下。   天地異變是由能量的激烈變化所引起,情形會惡化到如此地步,直接承受著這股能量的眾多魔法師,身上壓力可想而知。三天前,梅琳與風華分別與小草斷去了聯繫,不管使用怎樣的心語通訊,都無法連絡上小草。   梅琳外表鎮定如恆,心裡卻著實緊張。她相信這個女兒般的弟子有能力自保,可是如果還要兼顧到其餘跟隨她的部下,那就吃力得很,這孩子從來就學不會壯士斷腕,犧牲屬下來延續自身的手段,否則在基格魯就不會演變成那樣,要是她這次仍是執著於守護所有人平安,那情形將會非常危險。   (現在的年輕孩子怎麼都是這樣?天魄也好,魔魂出竅也好,都是在本身的優點外,另有致命缺點,這種應該是緊急時候的救命技巧,不是給他們一天到晚用來耍帥的啊……)   又是氣惱,又是擔心,梅琳也沒法繼續坐鎮魔法陣,恰好源五郎又傳訊過來,請她代為調派人力,梅琳便親身前來雪特山,奪取黃金像。   「周公瑾那個鐵面小子,腦子裡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我有時候覺得,比起魔族,這小子好像更想毀滅世界……」   梅琳兩手一攤,有些苦笑似的歎氣道:「反正天地元氣怎麼疏導都平緩不下來,這份工作不干也罷,大家一拍兩散,我還是早點出來,先把這邊的狀況解決再說,好了,把黃金像交給我吧!」   「是,就照老師您的意思。」   花天邪一揚手,無形的吸力便將黃金像吸來,不待黃金像入掌,平平地一送,黃金像就如同被一根無形絲線牽引般,平緩地飛向梅琳,到了她的掌心。   「呃……」   說不訝異,那一定是假的,梅琳固然認為花天邪不會誓死反抗,但他居然順從到這種地步,這還真是令人傻眼。況且,微一運功查探,她便心裡有數,這尊黃金像上頭既沒有暗勁,也沒有毒物,花天邪的確是很老實地把黃金像交給自己。   「如果梅琳老師沒有什麼地方需要吩咐,晚輩就此告辭了。」花天邪一揖到地,之後就轉身離開。   「……等等,你這小子就這樣放棄了嗎?以你以往的作風,好像不會這麼容易退縮啊!」   以現在的情勢,這句話實在問得很奇怪,但梅琳卻無法不在意一件事,那就是花天邪眉宇間那股難言的熟悉氣質,一直讓她覺得心裡很不平靜,尤其是當他要轉身的瞬間,自己心頭竟泛起黯然神傷的感覺,這可是兩千年來少有的奇事,不能就這麼擱著不理。   「以我和梅琳老師的實力差距,這樣做不是很合理的事嗎?我對自己的武功有自信,但卻自認遠非老師您的對手,與其被打個半死,再雙手奉上黃金像,為什麼不直接跳掉那個難堪的過程?而且……」   花天邪轉過身,面上笑意仍是那樣溫雅,但那似曾相識的表情,卻讓梅琳腦裡突然出現了一張面孔,一個曾經熟悉、卻已不在人世的故人。   「……我與某個人不同,不會為了一件不該執著的事,虛耗自己的歲月,如果是該放棄的時候,我會懂得放棄的。」   過去,花天邪曾深深慕戀著雷因斯的莉雅公主,執著地堅持這份感情,這段話由他口中說出,聽來實在很諷刺,不過梅琳在意的卻不是這個,她身軀劇震,為著自己想到的東西而顫慄。   「你……天草他……」   「中都皇城一戰,天草蒔貞決定自滅之前,他將一生的經驗轉傳到我腦中,也就是說……」   花天邪微笑著敲敲自己的腦袋,道:「在這裡,有著他的全部記憶與經驗,在某個程度上來說,天草蒔貞把他的靈魂寄托給我了,唉,這也可以說是多了一世的輪迴吧!」   梅琳怔怔地看著花天邪,想要說話,但卻又找不到適合的話來說。她知道之前一直從花天邪身上感受到的氣質是什麼了,從來沒有哪一刻,她覺得對人懷有如此深重的負疚,可是,即使想要表示些什麼,能夠接受自己致意的人,也已經不在世上,留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個神似而非的虛體。   「其實我是覺得滿困擾的,即使是再厚重的大禮,這樣子強塞過來,完全不顧我個人的意願,那傢伙兩千年來儘是過著糊里糊塗的日子,我為了不變成路癡,花了不少力氣去適應那些經驗呢!可是,既然繼承了他的記憶,我想我該為他做點事……」   花天邪敲敲腦袋,喃喃道:「那個優柔寡斷的笨拙傢伙,並沒有留下遺言,也沒有要我為他轉達什麼,或許他是不希望為仍然在世的人造成什麼困擾吧,不過,如果把他的心情整理,我想他要說的話只有這一句……」   自從九州大戰結束後,梅琳還是首次有這種眼眶濕熱的感覺,而在這瞬間,聽到耳裡的聲音,與記憶中的語音重疊;背對著一片閃閃金光,向自己彎腰鞠躬的年輕人,無疑就是兩千多年前,穿著嶄新的魔族軍服,以不安卻又興奮的表情,向自己行禮報告的那個文秀青年。   「謝謝您,公主殿下,能夠有幸侍奉於您,一生無悔……往後不能再守護您了,請原諒……」   彷彿看到那個熟悉的故人,以他一貫的笨拙表情,很抱歉似的微笑著,在深深一鞠躬後,緩緩在空氣中消失,當梅琳稍稍能鎮定下來,周圍只剩一片寧靜,偶爾有幾聲鳥鳴從遠方傳來,神殿內除了她便再無一人。   「笨蛋,這個傻瓜……到死都還是這麼……」   童稚可愛的嗓音,輕輕地哽咽著,一滴又一滴的晶瑩淚珠,滴落在黃金像上,看來就像是神明的眼淚……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二章 千蟲百擊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二章 千蟲百擊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香格里拉勇者的墓穴   在香格里拉地底的黑暗洞穴,目前被排斥在兩大陣營之外,身份相當尷尬的愛菱,正埋頭工作,修復因為戰鬥而破損的機械鎧甲。   靠著蘭斯洛、源五郎的先後救治,愛菱的傷勢已經癒合大半,只是用力過大時,體內仍然隱隱作痛,顯示受到過大衝擊的腑臟,仍有回復咒文所不能醫治的傷害,所以沒工作個幾下,汗流浹背的少女,就承受不住疲憊的襲擊,扔下手中的焊槍,摘下護眼罩,躺在石壁上喘氣。   「啊啊啊……如果是在太研院就好了,這裡的材料根本不足,修起來很麻煩啊!」   「吵死人了,材料不夠,你可以去偷去搶啊!你師兄不是在這裡嗎?還有石崇大奸狗不是也有一個太古魔道小組嗎?你材料不夠,就去從那邊弄啊!」   石壁的另一側,傳來了雪特人的聒噪聲音,本來愛菱與有雪是藉著敲擊石壁的暗碼來聯絡,不過,這樣的聯絡方式進行幾天後,愛菱就不辱當代第一發明家的稱號,用身上零件拼裝了一部機械,貼放在石壁上,搜集、過濾、強化所收到的聲波,這樣子當有雪背靠在石壁的另一側,高聲說話時,這個機械就能把聲音傳透過來。   這堵石壁本身也有奇異的能量在運作,根據有雪的說法,他站在另一邊,卻可以清楚聽見這一邊的聲音,只是無法開啟石門而已。愛菱藉此與有雪保持聯絡,但卻也有些擔心,因為雖然每次聯絡,雪特人都是一副嘻笑怒罵的語氣,但她還是聽得出來,聲音裡頭的疲憊與沉重,與日俱增。   門的另一側,照理說就是「勇者的墓穴」試煉洞窟,是遠古時代英雄、武者為了打倒敵人,求得強大力量,磨練自身技藝的所在,機關重重,還有一堆兇猛巨獸,即使是蘭斯洛師兄、源五郎先生進去,恐怕都倍受考驗,他一個完全沒有自衛之力的雪特人,要怎麼在那裡頭求生?   想著這些問題,愛菱問出口的卻是另一件事。   「有雪先生,假如……真的是石崇他們幫你開門,那……你就要把通天炮交給他們嗎?」   之前愛菱已經負責同時發信給敵我雙方,只要誰在十二月三號那天,能夠打開這座石門,放出被困在其中的有雪,他所發現的通天炮裝置,便會交給那人。可是,說是這麼說,愛菱卻不太相信有雪真的會這樣做,也擔心起假如他真的這樣做,自己該怎麼辦?   「有什麼不可以?石崇那大奸狗不是好人,源五郎那人妖一肚子壞水,也不是好東西,他們可以無恥,那我就無情無義,這有什麼不對?」   「可……可是,就算真是這樣,通天炮的存在,會對風之大陸上的生命造成威脅,身為一個科學家,我有責任阻止壞人利用太古魔道胡作非為,我、我不可以眼睜睜地看到它落在壞人手上。」   愛菱站起身來,一番話說得非常認真,俏美的小臉上,儘是不可褻瀆的光輝表情,儘管過去遭逢許多次的考驗,但少女在科學家的應有操守上,依然是懷抱著理想,絕不讓那些太古魔道的敗類,濫用本應造福其他生命的技術。   「哦?那你就可以眼睜睜地看我被困死在門裡頭嗎?一個有責任、有良心的科學家,可以見死不救?這就是你的正義?」   「那……那是……我……哎呀!雪特人先生,你別每次都說這種狡猾的話嘛!」   本來義正詞嚴的愛菱,被有雪這樣一諷刺,整個表情就垮了下來,支支吾吾地說不上話,最後只能跺腳嗔叫。   愛菱確實是非常堅持自己的操守與正義,因為她自小便覺得,掌握了太古魔道技術的人,有能力影響風之大陸上各種族的禍福存亡,所以一定要有很正確的道德與堅持,然而見死不救,這種事卻又是身而為人不該有的罪行,當兩種「正義」互相衝突,她直線條而熱血的腦筋,就亂得一塌糊塗,不知該如何是好,也因此一直被看穿她單純個性的有雪抓到把柄,半脅迫半誘導地一起共同行動。   「好啦,你不用擔心,一切的計劃我不是都已經告訴你了嗎?你只要配合著去做,他們進入地宮以後的事,就是我的事了。我用雪特人的名譽向你保證,這件事情之後,你的蘭斯洛師兄絕對不會怪罪你的。」   「你……你要說話算話喔!」   到最後,愛菱只能很不安地點頭,相信雪特人的話。大師兄蘭斯洛是個很有正義感的男子漢,又是己方眾人的領袖,如果他不會怪罪自己,那……自己應該沒有變成「背叛者」吧!   體力虛弱的愛菱,需要休息,就這麼倚靠著潮濕的牆壁,沉沉睡去,但她卻一直忽視掉一個很奇怪的問題,那就是最近進出洞窟,她都沒有再遇到半隻奇形巨獸的攻擊,本來守衛著這座洞窟的詭異生物,自從有雪進入地宮後,就一日少過一日,這兩天更是連一隻都看不到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正顯示於石壁的另一側,同樣躺靠在石壁上,鬆懈著一身疲憊的雪特人身上。   假如愛菱能夠透視石壁,看到這一端的景象,一定會對此大吃一驚,因為剛才一直捉弄、嘲諷她,輕鬆耍弄她誠懇心情的雪特人,渾身都是帶血的傷口,有些已經乾涸,有些卻仍泊泊流著黑紅色的熱血,以一種幾乎無法再睜開眼睛的疲倦表情,死死地躺靠在石壁上。   (媽、媽的……老子一定是這世上最辛苦的雪特人了……)   連喘氣都沒有力氣,尤其是一點細微動作,牽動身上傷口,更是痛得幾乎要流出淚來。打從進入這座地宮後,就一直在生死關頭徘徊,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好幾次都差點完蛋,尤其是那次被巨大蟑螂撲倒,在背脊、小腹上留下深深血痕,險些就要肚破腸流,如果不是因為卷軸及時發揮威力,瞬間移動,沒有被腐蝕酸液噴中,就要當場死在那裡了。   「混、混帳……平常都可以插科打諢過去的,這些怪生物,一點幽默感都沒有……聽不懂老子的笑話……」   過去遇到強敵,不管是石崇還是多爾袞,只要對方有理智、懂思考,那就能以言語動作來挑撥,又或者是沒尊嚴地扮小丑混過關,但地宮中的這些巨獸,不管對它們說什麼東西都沒用,機巧智慧根本派不上用場,只能以最真實的力量來闖過一次次生死險關,對雪特人來說,這確實是前所未有的嚴苛環境。   「咳……咳……哇!」   冰涼又潮濕的空氣,被吸進已穿孔而出現血沫的肺裡,又是造成一陣劇烈咳嗽,咳了幾聲後,血液就從口鼻中大股倒嗆出來,呼吸困難,腦裡痛得幾乎要暈去。   幸好,等待多時的黃金色光芒,從緊握在手裡的卷軸驟然綻放。鮮血早已把卷軸外圍的絹布染成一片紅黑印漬,但璀璨的黃金光芒,卻明曜過天上的千個太陽,溫暖地從手裡迸放,漸漸延伸,把雪特人整個身體都籠罩在內,一點一點地痊癒各處傷患。   「真是彼其娘之,醫好人有什麼用,也不會把我直接轉移出去,這樣子醫治人,醫了又傷,那根本是折磨人嘛!」   隨著傷勢漸癒,有雪慢慢回復元氣,但心裡卻是又惱又恨。這是每個使用回復咒文的術者,共同的苦惱心聲,回復咒文可以加快痊癒速度,讓肉體盡早康復,這點是事實沒錯,但痊癒之後,卻是為了能立刻上戰場,然後立刻又受傷倒下,那麼催愈不但不是好事,反而是更增添人們的苦痛了。   有雪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但卻是別無選擇,因為如果拋棄掉手裡的卷軸,身上的傷勢即刻就會致命,而如果要保命,就只能繼續這個受傷、催愈、受傷的無限迴圈。   這座地宮自古以來就被稱為「勇者的墓穴」。遠古時代,葬身於其中的武者、劍士、魔導師,不計其數,其中甚至不乏天位武者。這些高手尚且不免死於非命,有雪這麼一個僅堪縛雞之力的九流角色,能在地宮中存活至今,就是靠著他人稱「雪特不死身」的本事。   在暹羅城混戰的時候,因為有源五郎不斷施展回復咒文,催愈肉體,所以有雪得到了這個外號。今次源五郎不在身邊,啟動催愈效果的,是他手中的保命卷軸,然而,這卷軸所做到的效果,卻並非如斯簡單。   自從進入地宮後,有雪就發現了一道階梯,每百階會抵達一層遼闊的地室,在地室某處則會有通往下一層的階梯入口;百階之下又百階,究竟有多少層地室,有雪根本無法估計。而數不清的怪獸,就從入口處開始出現、襲擊,逼得有雪只有一再順階而下,在這些怪物追來之前,爭取短暫的喘息空間。   怪物追來的速度越來越快,但每次只要能拖延到一定時間,這管卷軸就會啟動,把有雪給轉移位置,直接退出地宮,回到那堵被封死的石壁,發動回復功能,開始替他療傷鎮痛。   如果不是因為有這管卷軸,一百、一千個雪特人也早就沒命了。過去進入地宮的英雄豪傑,想必沒有如此好運,所以才在不能休息的連續攻擊下喪命,令這座地宮在吸汲無數鮮血後,得到「勇者墓穴」之名。   在這種時候,有雪確實會想念蘭斯洛的存在,因為如果蘭斯洛在這裡,以他事事爭著當先的個性,肯定會擔受大部分的攻擊,絕不會讓自己落得如此境地,至少,不用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自從進入這座地宮以來,自己只能短暫休息,根本沒機會闔眼睡覺。   「媽的……來得這麼快……存心不讓人休息了。」   療傷的程序還沒有完,已經在這裡經歷過數十次生死追逐的有雪,一反雪特人的遲鈍,敏銳察覺到週遭大氣流動有異,抓著卷軸,拔足就跑。   才跑出十多步,大量的蟲蟲爬行聲,伴著令人不快的黏膩濕氣,就從後面快速靠近。有雪的五短身材,當然不是短跑健將的料,可是,只要在腳踝與鞋底綁上梅琳送的「神行符」,倒也不至於在速度上吃虧,一下子就甩開後面追來的蟲類,踏上地宮的石階,沿著階梯跑下去。   卷軸上的金光仍在閃動,發揮治癒效果,有雪肯定這道金光裡頭,除了治癒之外,還有別的效用。地底無日月,但自己進入地宮至今,應該已有數天了,這數天之間未曾闔眼歇息,卻沒有睏意,每次療傷完畢,就覺得精神奕奕,這豈是正常狀態?   沒有睡意,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肉體沒有疲勞,並不代表精神就沒有疲憊。連續幾天都維持精神清醒,不停地做事,有雪覺得自己的理智就快要崩潰了。   有一件事,有雪並不知道,那就是他已經創下有史以來,單人進入「勇者墓穴」地宮的最久生存紀錄,不過即使知道這點,對他的精神也沒有任何幫助。他現在唯一所希望的事,就是早點從這令人發狂的亢奮狀態中解脫,離開這時時刻刻生死一瞬、緊繃神經的地獄。   (老天真是不公平,難得有一個想要力爭上游的雪特人,卻對他這麼殘忍,我難得想要勵志耶……)   一開始還沒嘗到厲害之前,有雪確實想過,落得這處境也不失為一個機會,假如這座地宮是用做試煉之用,自己大可以在這裡頭鍛煉,要是真能練成什麼本事,也可以出去逞能,至少證明自己並不是個只能扮小丑的雪特廢物。   無奈現實嚴苛得多,假如這座地宮真有那麼好應付,那麼它就不是「勇者的墓穴」,而是某出三流戲劇了。數日裡頭不知多少次的生死掙扎,早就把雪特人的理性摧殘殆盡,剛剛冒出頭的雄心壯志,此刻全變成了對生存的最後努力。   (乾脆,我就直接不要動,讓那些臭蟲湧上來,把我給……)   在精神壓力的縫隙中,這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讓本來意識恍惚的有雪動作微微一頓,這時,一樣高速飛行的東西,以些微之差,從他鼻端飛擦過去,撲振起來的風壓,甚至令眼睛刺痛。   「波」的一聲,那樣東西撞在旁邊的石壁上,原來是一隻瓢蟲大小的古怪蟲類,自殺式地高速亂飛,一下子撞個稀巴爛,可是,石壁卻被它撞出個小洞來。   (什、什麼東西,這麼會鑽?)   有雪嚇了一跳,定睛看去,只見石牆上出現一個深刻凹痕,墨綠色的黏液,發著陣陣中人欲嘔的腐臭氣息,沿著石壁滑下,所經之處,石壁立遭腐蝕,延伸出一道淺淺凹槽。   如果剛剛被這個東西撞到……   「渾、渾帳,這又是什麼鬼東西?有了大的還不夠,現在還來了個小的,這……這***太過分了。」   之前除了體積龐大的巨獸外,所遭遇的最小生物,也是如同豺狼,現在卻出現了這種超小型的生物,防不勝防,也不可能防,令本來就已經艱苦生存的自己,更加沒有渾水摸魚的餘地。   「不行,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剛剛還一度放棄生存意念的雪特人,現在呈現著極度驚恐的崩潰狀態,慘叫一聲,雙手抱著頭,拔足向前飛奔。   他才一動,身後「嗤嗤嗤嗤」聲連響不絕,頃刻間也不知道有多少細小蟲類,狂風驟雨般地亂襲而來,全都被高速奔馳的有雪險險甩在身後,擊打在石壁上,撞個粉碎後,冒出嗆鼻的白煙。   後方的階梯,傳來風雷一般的獸吼聲,百餘頭巨獸從後頭魚貫追來,其中有些是落地無聲,但有些卻是如狂象急奔,非獨聲如擂鼓,簡直是搖天動地。那些亂飛亂撞的怪蟲不分敵我,沾著就傷,沒碰到有雪,卻全都打在銜尾追來的巨獸身上,登時造成了一場大亂。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才不要死在這裡……」   彷彿夢囈似的狂喊著,雪特人瞳孔已經失去了焦距,只是照本能動作拔足狂奔。這些階梯他本來就已經跑得熟之又熟,縱然失去意識,仍是腳下飛快,全然沒有半分窒礙,每一個彎道都輕鬆轉過,順階而下,轉眼間就跑過了地下十三層。   之前他就是在地下的第十三層,看到了那個機械,古里古怪,像是沉在沼澤裡一樣,一半沉在堅硬的石質地面之下,一半浮露在外。特殊的奇異造型,與整座地宮格格不入,有雪當時一眼就認出這是什麼東西,但是被巨獸群追得發狂的他,連跑過去摸一摸的時間都沒有,只能倉皇逃命,在休息時間把這消息告訴愛菱,藉以勒索外頭的兩大陣營。   腳下急奔如飛,一下子就從十四層直闖到二十五層。這是他目前為止從沒立下的新紀錄,上一次在二十三層就被蜂湧而至的巨獸撲倒,給弄得渾身是血,險些就給大卸八塊,幸好終於拖到了時間,卷軸啟動轉移效果,這才逃出生天,有命和愛菱說話。   闖到地下二十五層,這是有雪的新紀錄,但是較諸這不知有幾百幾千層的無底地宮,這並不是什麼偉大紀錄,也不是人類的新紀錄,而且,後頭的怪獸已經追了上來,那種熟悉的利爪破風聲,距離耳後越來越近,即使不用回頭,有雪也知道身後那隻怪物,是一隻有著三個頭、六雙尖角,似牛非牛、似犬非犬的赤眼異獸,只要稍稍被它尖角帶到,立刻就是開膛破肚之禍。   「放屁!放屁!老子上次沒有死在你這牛肉乾的手上,這次也一定不會的!臭牛!」   激勵最後志氣的狂吼聲,喊得很響亮,但卻沒什麼阻嚇效果,銳利尖角所散出的寒氣,讓整個後腰與脊椎都痛了起來,而眼角餘光則瞥到右側的石壁上,一個像蜘蛛蜜蜂混合體的巨大生物慢慢從中浮現,之前有一次也是遇到這種情形,差點就被兩邊夾攻,死於非命。   「我不會死,我不會死在這裡的……」   已經預見兩頭巨獸的攻擊模式,有雪狂喊一聲,把全身力氣都集中在腿上,用力一蹬、一跳,整個人在空中一個翻滾,先是撞到上方石壁,痛徹心肺,然後一下子滾了下來。   在這之前,兩頭笨重的巨獸,狠狠地撞在一起,發出憤怒的咆叫聲,用利角、酸液攻擊對方,相互嘶咬;摔下來的有雪看準位置,在其中一個碩大的牛頭上重重一踏,借力再一跳,整個人就躍到了前方那個黝黑的階梯入口,落地時重心不穩,一腳踩空,便順著百階階梯滾了下去。   「哎……哎……啊……哎呀!」   跌得鼻青臉腫,頭上手上被石階磨得多處擦傷,就這麼到了地下第二十六層,才剛剛掙扎著站起來,突然覺得腳底下踩著的東西有些古怪。   「呃……怎麼凹凹凸凸的,不會是有骷髏吧?」   照理說,這裡是不可能有骷髏的,各種貪婪而且飢餓的生物,會把屍體的每一個部分啃噬乾淨,不過當有雪惶恐地往腳下望去,一陣激動造成的暈眩,讓他忍不住罵了出來。   「該死!」   過去有雪曾經在太研院見過地雷,此刻腳下的那個東西雖然不是機械,但卻令他有踩著地雷的感覺。   一個魔法陣,一個小小的圓形魔法陣,而當這魔法陣開始竄閃著瑰麗的赤紅邪芒,有雪才看清楚,這個小小的魔法陣,是一座大魔法陣圖的一部份,以長形樹狀往周圍延伸,連牆壁上都有,不知蔓延往何方何處。   在陣陣閃光中,前方隱隱有些獸吼聲傳過來,體型巨大,有翼有角,但卻作著人形;三角形的血紅目光中,隱隱見到蘊含某種情緒的眼神,代表等一下要攻擊過來的,並不是盲目嘶咬的巨獸,而是具有某種程度思考能力的靈智邪物。   有雪這才想起來,傳說中那些試煉洞窟裡面,除了各色器械機關,也還有魔法陷阱,從噴火、冰凍、泥沼凹陷,到自動召喚魔界凶獸,千變萬化,無所不包,自己之前是只遇到地宮本身的異獸,可是,難道從二十五層開始,這個唯恐殺勇者不死的渾帳地宮加設了魔法陷阱?   在這瞬間,有雪唯一的念頭就是往回跑,可是後頭又傳來了巨獸追來的吼叫聲,進退不得,正想要找路逃跑,握在手裡的卷軸突然暴亮,黃金光輝閃動。   對於有雪來說,這簡直是「得救了」的燈號,可是他也有些疑惑,因為這次金光亮起的時間,比平時來得快,不太尋常。跟著,他就發現卷軸金光閃動的節奏,竟是和腳下魔法陣的邪異紅芒相呼應,像是啟動著什麼東西時,他就狂叫著不妙。   「啊,糟了,腳被黏住了,我……」   逃生無門,有雪驚得魂飛天外,正慘叫出聲,腳下的赤紅魔法陣驟生異變,慢慢由邪異的紅芒,改變成璀璨而溫暖的和煦金光,和蔓延至整個遼闊石室的紅芒相較,顯得格外凸兀。前方正被召喚出來的幾頭魔物,似乎也覺得金光刺眼,發出了邪惡的咆哮,撲動白骨翅膀,撲擊過來。   只是,就在那些魔物攻擊過來的前一刻,黃金光芒陡然大盛,被金芒所籠罩的雪特人,一下子就失去了蹤影。而失去攻擊目標,一下子撲空的幾頭魔物,被魔法陣的力量遣回,還沒落地,整個身體就化為飛灰,在空中飄散殆盡。   ※※※   隸屬雷因斯陣營的一行人,進入香格里拉的目的,是為了爭奪通天炮的控制權,雖然之前被情報的掌握不清給拖慢進度,但隨著事情漸漸明朗,一切決定權終於集中在「勇者墓穴」的地宮。   「搞到最後,居然被有雪掌握到最後的發展,這實在是一件很傷腦筋的事,不過……雪特人起碼是人畜無害,如果換成是落到奇雷斯的手上,我們的處境就……所以,把這看成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擔負起策劃眾人行動的源五郎,這樣慨歎地說著。   「能有一次這麼風光的機會,去主導整個風之大陸的命運,老四應該覺得很榮幸吧!不過這種福氣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想的,我們就為他祈禱,那些怪物會對他的笑話感興趣,不把他當食物吞吧!」   並不是嘲諷,源五郎確實擔心有雪的情形,可是,再怎麼擔心也沒用,他確實沒辦法進入那座地宮,至少,在取得另一尊黃金像之前,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啟那道石門。   「禍福天定,已經發生的事,再擔心也沒用,我們做好我們該做的東西,剩下的……就看老四自己的命數了。」   與有雪情誼深厚的幾個人,都擔心著他的安危,不過和雪特人交情有限的海稼軒卻不想這些,反而很在意另一件事,就是目前和雪特人一個陣營的矮人少女。   「那個丫頭到底是哪一邊的?如果非要動手,她怎麼處理?」   海稼軒確實不想和愛菱動手。撇開人情壓力不談,估算雙方實力,海稼軒雖然覺得自己穩佔上風,但是看多爾袞遇到這丫頭,也是鬧得狼狽不堪,他當然不願同樣的事也發生在自己身上。   「怎樣都不會算是敵人那邊。那丫頭只是心地太軟,看不得我家老四一個人孤單寂寞,所以才偷跑去幫他,真的有事,不會倒戈相向的。」   「是嗎?那丫頭不是口口聲聲堅持,要維護太古魔道的正義,絕不讓歹人濫用太古魔道嗎?如果她的信念真是如此,她應該和我們一起行動啊!」   「信念這種東西,每個人的看法不一樣。對周公瑾、陸游來說,是誓死捍衛的東西,因為失去了信念,他們的人生和靈魂就一無所有;可是對小姑娘來說,信念是種可以協調的原則,她還很年輕,還沒有因為失去的太多,累積了太多的包袱,必須用信念來捍衛自己的靈魂。」   源五郎微微一笑,反手在海稼軒肩頭拍上一記,笑道:「而且,小姑娘不願意過來,正是因為我們這裡有歹人啊!你敢說我們現在所作的,一定就是對的嗎?」   一直到現在,眾人對於奪得通天炮之後,該如何定奪處理,意見仍然分歧。   妮兒認為應該一奪到手,立刻摧毀,甚至直接以摧毀為目的,但除了她之外,源五郎、海稼軒和泉櫻都持相反意見。這麼重要的東西,就算己方陣營沒有使用的打算,卻也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籌碼,如果隨便毀掉,日後後悔就來不及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通天炮的製造,是太古魔道技術的顛峰成就,動力裝置更是其中菁華,如果交給太研院去分析,改進目前的技術,也一樣能造福百姓。」   海稼軒提出的理由,妮兒不怎麼信服,然而,這個問題自從文明存在以來,便無時不刻地存在,別說是通天炮這樣危險的武器,即使只是普通的切肉刀、取暖的火炬,使用不慎都會釀成災禍,如果有危險性就不能使用,那麼人類只能一直停留在野蠻時代了。   「我知道了啦,到時候我會配合團體活動的。」   妮兒之所以這樣提出保證,是因為到時候要去執行任務的,可能只有她獨自一個,如果她一意孤行,根本沒有人能夠阻止她。   「我們這邊的人力佈置,我和阿海會負責去拖延多爾袞,泉櫻小姐專心開演唱會,至於地底下的一切,就交給妮兒小姐了。」   源五郎這樣調配著人力。與多爾袞的約戰如箭在弦上,他和海稼軒都不得不赴約,好在敵方除了多爾袞,戰力上也沒什麼強手,妮兒可以應付得過來。   「不過,有一件事情我很懷疑,牽制多爾袞只有小五就夠了吧!需要用到兩個人嗎?」   源五郎只說要和海稼軒一起去牽制多爾袞,卻並沒有交代多爾袞約戰一事,就妮兒想來,這自然是很奇怪,因為多爾袞雖強,也不至於強到需要讓己方虛耗兩名主將去應付,這根本是人力上的浪費。   「該不會……你們兩個王八蛋是和多爾袞串通好,一起留下來看某樣好看的東西吧?」   妮兒的怒氣,是因為兩個時辰以前,石崇剛剛頒下了一道特別命令。在十二月三號當天,因為香格里拉城內太多慶祝活動,為了預防恐怖份子混入生事,搜查不易,所以當天無論參加哪個慶典活動,無分男女,一律穿著泳裝以策安全。   「渾帳透頂了,那個變態東西把女性當成是什麼?衣服穿得少就不會藏凶器、不會殺人了嗎?這種爛借口,分明是想滿足他自己的好色慾望。」   「可是,又不是只有女孩子穿泳裝,他是規定男女都要,所以男人也有穿,你這樣說好像有點不公平。而且,香格里拉的市民好像不怎麼反對,他們看起來都很高興啊!」   「那、那是因為這個城市道德淪喪,不知羞恥,總之……你們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被源五郎一說,妮兒整個氣得跳了起來,很有氣勢地叉腰訓話,一下子說石崇卑鄙無恥;一下又說海稼軒與源五郎貪淫好色,與多爾袞私下勾結,要結伴偷窺養眼東西;最後把話扯到周公瑾身上,說這個世界都是因為男人無聊的野心,才會變得動盪不安,如果男人全部被消滅,世上只剩女性,那麼即使魔族重來,兩邊的女性也會共同締造世界和平。   慷慨激昂的理想政見,讓源五郎與海稼軒端著茶杯,張大了口,泥塑石像般地呆了良久,直到回過神來,為了守住男性卑微的小小尊嚴,源五郎嘗試提出抗辯。   「如果只有阿海那就算了,他是浪情淫蝶,本來就愛看光溜溜的女人,但我對妮兒小姐的真情,日月可昭,又怎麼會放著妮兒小姐不看,去看那些庸脂俗粉呢?」   一個俊朗優雅的美男子,這樣情深款款地讚美著,假如是在北門天關時期,妮兒一定會滿意地點點頭,如往常那樣說「你倒也有眼光,這次就放過你吧」,但這次馬屁卻拍錯了位置,妮兒的臉上才剛現喜色,馬上就轉為怒容。   「渾帳!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奸計嗎?你放著光溜溜的女人不看,是因為你想看的是那些男人!變態的東西!」   一拳打上了左眼,在哀嚎聲出來之前,又一腳補踢在椅子上,把人踹倒在地,然後才氣沖沖地出門。凜冽的氣勢,連本來想要向源五郎發作的海稼軒,都連忙轉過頭去,拿起桌上的一本詩集搖頭細讀,不想被牽扯進去。   「卑鄙無恥!如果那天被我發現你不來幫忙,是為了想偷看多爾袞的裸胸,你就等著被我活活扁到死。」   扔下了這一句,妮兒像一陣風似的衝出門去。海稼軒放下手中詩集,有些同情又有些不解地,看著掙扎起身的源五郎,尤其是他俊美面上的那個黑眼圈。   「以你的修為、武者尊嚴,怎會每次都搞得……」   「老兄啊,武者尊嚴沒有耐心重要,別小看這個方法,我就是靠它扭轉妮兒小姐的戀兄情節,幹掉頭號情敵的。」   「我不懂。」   「我也不懂,當年你們兩個相處,遇到這種情形時,你到底是怎麼處理的?」   「婉兒很溫柔,絕不會這樣訴諸暴力,要是她有什麼脾氣,我會立刻拂袖而去,給她三天時間冷靜,等到她明白自己的問題,再見面時自然會向我認錯。」   「呵,好威風、好得意,聖人有云:夫綱不振,何以治國?大丈夫當如是也啊!」   源五郎用力鼓掌,笑了起來,乍看之下似是羨慕,可是卻隨即反手拍在友人的肩頭,笑意不變,語氣卻是別含機鋒。   「那麼……我的兄弟啊!你會懂的。不用多久,你會懂的。」   ※※※   「唔……頭好昏啊,這裡是什麼鬼地方啊?周圍怎麼這麼黑啊?我是不是下到地獄了……」   一想到地獄兩個字,數日來一直在玩著生存遊戲的有雪頓時驚醒過來,第一反應就是先滾離開現在的位置,然後擺好一個防禦體態,再謹慎地打量著四周。   漂亮而流暢的動作,就算是讓最嚴苛的特種部隊教練來審核,也找不出破綻,儘管雪特人自己都還沒發現,可是,這幾天的刻苦求生,確實在他身上出現了改變,深深埋下的種子,如今已開始發芽生長……   能夠起身,並不代表已經安全,身後氣流的突然異常,有雪警覺到某種生物正急速靠近,而從那「嗡嗡」的悶響,他判斷是一群類似蜜蜂的細小生物。   (飛得不是很快,不然我早死了,那一定是有劇毒……)   這個念頭在腦裡閃電劃過,有雪百忙中滾了出去,險險避過及身的一擊,但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楚,腦袋更撞在一塊地上的石頭,疼得眼冒金星。   蜂群第一次攻擊失敗,如附骨之蛆般再度攻擊過來,這次有雪甚至來不及起身,也無暇閃躲,腦裡唯一想的,就是拿某個東西丟出去,可是探手腰間的寶囊,倉促間哪裡來得拿什麼東西?聽見蜂群靠近的聲音,有雪只能舉起左手,反應動作地去擋。   就在他抬手的瞬間,一件難以形容的奇事發生,一股熱流不知由體內何處竄出,急速湧到手掌心,跟著就像江河潰堤一樣崩轟出去。   下一刻,無比熾烈的火焰在有雪身前出現,由掌心發出,熊熊噴發十數尺的血焰,將整群毒蜂全數吞噬,只聽得連串「嘰嘰」嗡鳴聲響,數百隻手掌大小的毒蜂全部化為火塊,掉落在地上,不住彈動,漸漸化為焦炭。   而目睹這一切的有雪,像是看到最不可思議的魔術,好半晌之後,才喃喃從口中吐出一句話。   「……我……我變成縱火超人了嗎……」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三章 驚懾對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三章 驚懾對戰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香格里拉勇者的墓穴   有雪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掌,想破腦子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直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卷軸所記載的各種忍術中,好像確實是有某個部分,詳述著各式各樣的召喚術,從召喚水火風雷的自然元素,到呼喚魔獸生物,範圍極廣。   可是,自己之前一直沒有修練成功,連召喚雷電都會被雷劈中,似乎不該突然就……   「真是奇怪,奇怪……哎呀!」   有雪叫了一聲痛,抱著腳看了起來,剛才邊思考邊走路,踏著了一隻被焚燒的毒蜂殘骸,只覺得腳底像是踩在什麼銳利金屬上頭,如果不是及時抽腳,肯定被刺得洞穿血流。   「這些王八羔子的生物,死了都還要害人……」   口中這樣說,有雪心下駭然,這群藍紫色的毒蜂,不但含有劇毒,而且身軀還這般堅硬,但剛才幾乎是一沾到自己的火焰,就失去抵抗力地掉落,迅速被焚成焦炭,這樣子看來,自己的火焰確實很厲害。   想想實在是很驚訝,有雪突然感覺到一股自信,如果自己有一定程度的武力,能夠自衛,而不是單純只有依靠機智與反應,那麼在這座地宮中生存的機會就高多了。   有了自信,接著要做的就是探險,其實也是不得不然,因為如果不繼續往前走,那就只能站在這裡等死,現在背後沒有一堆巨獸在追,而且所在的位置也不像是之前的空間,卷軸的轉移功能多半不會啟動,自己必須主動尋找出路。   「燈。」   有雪念了一串咒語,然後喊一聲,手中的卷軸便發出柔和亮光,徐徐照亮前路,雖然能看到的範圍並不是很遠,不過卻已足夠讓他慢慢往前走去。   走了片刻,有雪就發現這裡果然和之前的空間有所不同,明明已經走了一會兒,但卻找不到階梯所在,無法更下一層,也沒法往上一層走去,而且空間的遼闊寬廣,更在之前的地層之上。   無比深邃,彷彿置身地心的感覺,確實令有雪感覺到驚懼。照理說,這麼深入地層的地方,應該感覺得到地熱,讓人呼吸維艱,肺部灼燙,但這裡似乎被某種力量給守護住,走起來沒有絲毫炎熱的感覺,雖然清涼,但空氣卻很乾爽,不如之前的潮濕。   這個小小探險,並不是單純的和平無阻,之間也遇過幾次危機與生物襲擊,但每次都是有雪一面逃,一面反擊,而反擊的力量也從一開始的烈火,慢慢變成別的東西。   第三次遇到毒蜂群的時候,是釋放出了強烈的電流,在連串爆裂異響聲中,將毒蜂群殛成飛灰,有雪還看到幾隻毒蜂墜落在地面時,身上碧綠電流往外竄射,像激起層層漣漪一樣,令周圍一尺地面抖蕩爆炸。   之間有一次遇到一頭像是豹子之類的生物,卻不是放電也不是放火,而是激盪起一陣寒風,猶如最凜冽的冰雪,瞬間令得附近溫度急降,有雪被凍得猛打哆嗦,最後抬頭一看,那頭豹子已經被凝凍成一塊巨冰,輕輕伸手一敲,整塊巨冰迅速遍佈著裂痕,最後在清脆的聲響中崩解碎裂。   經過幾次使用,有雪在驚喜之餘,也累積出了一些心得,發現這些異能並不可以隨心所欲地亂用,相反地,這些攻擊相當地消耗體力,尤其是攻擊性越強的元素,火、電,消耗體力最大,在把毒蜂群電得灰飛湮滅之後,有雪軟腿地跪倒在地上,好半晌都站不直身子,要是在這種時候受到攻擊,那就必死無疑。   「看……看來還得看情形來使用咧!不能每次噴火放電完了,都要找地洞躲啊……」   在第七次的攻擊結束後,有雪撐著身體,劇烈地喘息,汗出如漿。儘管身上不痛也不傷,但所承受著的疲憊感覺,卻遠較之前更為沉重,幾乎連腳步都抬不起來了。   仔細想想,這也難怪,之前每次受傷與逃生的時候,卷軸的功能都是在輔助自己回復體力、痊癒傷勢上頭,所以自己才能支撐,但現在卷軸既然用來攻擊,那就是單純地消耗體力,不可能一面消耗、一面又補充體力,這也就難怪自己身體這麼疲憊了。   正當有雪大口喘著氣,還想學狗那樣吐著舌頭來散熱時,突然前方泛起了淺淺的淡紫色光芒,距離看來相隔頗遠,但對於必須在無邊黑暗中摸索的有雪來說,卻不啻為最直接的方向指引。   「有光好過沒光,前途無量怎都好過前途無亮啊!」   有雪心裡其實很焦急,他不知道剛才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現在身在何處。地宮外的兩幫人馬應該已經有所動作,如果沒法在三天的期限之前趕回去,即使地宮開啟,自己也沒辦法趁機離開,那就要被一直困在這裡了。   拖著疲憊的身體,有雪快步朝著紫光閃動處跑去,越是靠近,就覺得那光亮越是強烈。途中,不幸地遭遇了幾次戰鬥,受了一點輕傷,約莫在兩個時辰後,走得腳底發痛,兩眼發昏的他,終於來到了一座高巖,從這邊往下俯視,下頭就是紫光閃動的位置。   「這……這個是……」   很難用言語去描述眼前的奇景,有雪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自己看到了「龍」。   在東方仙術的觀念裡,大地之下伏藏有龍,是謂「地龍」。龍的存在,操縱大地之氣,引導著能量,影響著地表上的一切,生風生水,順應這股能量,趨吉避凶,這就是風水堪輿之道。   地底下是否真的有龍,這個問題即使拿去問身為龍族族長的泉櫻,恐怕她也是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但如果龍是以氣脈的形式存在,那無疑就是有雪此刻所看見的東西。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有一道靛青色的洪流,滔滔不絕地奔湧過來,寬數十尺,高數十尺,綿延無盡,不知道延伸到哪裡去,遠遠望去,像是一條遼闊的江河,只不過流動於其中的不是水。   有雪不知道這條「河」裡頭流動的物質,到底是些什麼東西,在激烈的奔騰中,偶爾有幾滴「水流」飛濺上來,還沒及身,就化作淡淡的紫青色煙霧,消失在大氣當中,但在那幾滴「水流」汽化消散的同時,有雪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個大鐵球迎面打中,痛得眼淚直流,蹲到地上去,半句話也說不出口。   很難想像,在那幾滴「水流」消散的過程中,隨著型態的改變,居然釋放出這麼強大的能量?要是真的被那些水流潑中,或是在面門上爆開,哪裡還有命在?   話雖如此,有雪也不能只是站在這邊乾等,如果往回走,在那一片黑暗裡頭,也不知道是否還有出路,而他心中確實有股直覺,想要離開這個鬼地方,就要從眼前的奔流來著手。   自己目前所立足之處,是一個突出的高巖,本身並沒有什麼可以給人攀爬下去的地方,如果要接近下頭的那條奔流,似乎只有縱身跳下一途。然而,想到剛才面門上的劇痛,有雪哪敢作這種形同賭命的事?   「嗯……直接跳下去,太冒險了吧?還是先作個實驗比較穩當。」   左右找不到什麼趁手物體,最理想的東西,就是腳邊一塊拳頭大的石塊,有雪彎腰拾起,考慮到剛才那股能量氣爆的激烈,他甚至不敢直接重手拋出去,只是輕輕地垂放開手,讓那塊石頭筆直墜落,被下方靛青色的滾滾奔流給吞噬。   才一丟下去,有雪就覺得後悔,腦裡浮現起以前曾在太研院看過,把一滴清水滴到一杯高濃度酸液中,結果發生大爆炸的慘烈場景。假如下方的洪流真如自己所推測,是高密度能量的具象化,那麼自己現在所作的事,與把水滴到強酸裡頭有何分別?   石頭落入洪流的瞬間,倒是沒發生什麼異常,平靜無波地被吞沒下去,但周圍突然靜得可怕,令人不安的異樣沉靜,讓有雪產生一股暴風雨前夕的危機感。   「糟糕!大事不妙了……」   驚覺到不對的有雪,拔腿就跑,但卻仍然是慢了一步,下頭的滾滾洪流發生了大爆炸,像是剛剛掘通的噴泉,往上瘋狂噴發;不知是否是幻覺影響,有雪甚至看見那股洪流幻化變形,成為一頭張牙舞爪的猙獰青龍,形象威猛兇惡,一爪閃電朝自己揮來。   憑著神行符的幫助,有雪當時已經跑出了十來尺的距離,但卻還是無法從波及範圍內逃脫,他適才所立足的巨岩,第一時間被爆發的氣流毀滅,強猛風壓與氣流,一下子把他給吸扯住,倒捲了回去。   依照能量爆發的衝擊力與規模,別說是血肉之軀,就算有雪真的練成銅筋鐵骨之身,也肯定是粉身碎骨的結局,特別是當引發連鎖爆炸,那時將會造成的破壞,簡直無法想像。   但有雪雖然沒有銅鐵之軀,卻有一樣更為厲害的武器,那就是他的運道實在是不錯,由卷軸中適時發出的耀眼金光,讓他知道自己又成功地過了一劫。   卷軸中所出現的金光,迅速向外擴張,組成了一個球體光幕,把有雪包覆在其中,結實護住。讓他身在黃金光球之中,順著滾滾奔流,迅速移動。   靠得近了,有雪看得更是清楚,在透明的金色光幕下,構成這條奔流的物質,赫然不是實體,而是某種如煙如霧的靛青色氣體,一下子凝聚若水,起伏流動;一下又散化如氣,氤氳虛渺。   整道奔流就這麼聚合無定,型態不一地朝某個方向流去,有雪則是想不通,到底自己聽過的那種地理現象會像這樣,忽水忽氣,而且還蘊含著如此龐大的能量?最後實在想不出來,只得放棄,但也暗自駭然,假如這東西真是存在於香格里拉的地下,以這道奔流的恐怖規模,前後都看不到邊際,那麼要是有個什麼爆炸,造成的慘烈結果,恐怕會波及大半個自由都市……   「咦?這個是……」   在這奇異的流動之旅中,有雪發現了另一件奇事,就是身下的氣體除了凝結成液,有時候還會組成一些奇異的形體,虎、豹、獅、象……各種動物,乃至於昆蟲、植物,甚至人類與其他的類人生物,型態變化明滅不定,但每次幻化出生物型態,那些生物並不是死板僵硬,而是漸漸作著動作,揮舞肢體,有雪甚至還可以看見他們的表情、神態,栩栩如生。   「哦,真是了不起,還有這種東西可以看……」   怪事一樁接著一樁,有雪也懶得再去在意些什麼。既然著急也沒用,那他就索性躺了下來,看著眼前一幕幕影像變幻,放鬆身心,不久,腦裡有一個念頭隱約浮現,但認真去想,又想不起是什麼,躺著躺著就睡著了。   自從進入這座地宮後,已經很久沒有機會這樣地好睡,現在把生死存亡的一切顧慮都拋開,這一覺睡得出奇香甜,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被這股奔流帶出了多遠,熟睡中的有雪突然覺得身體劇烈震盪,整個驚醒過來。   睜開眼睛,外頭的情形已經整個不一樣了,本來平靜的滾滾奔流,變成狂湧的海潮怒濤一般,澎湃地朝前方奔旋;前方的景象也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另外出現了兩道同等規模的紅、藍色奔流,由左右兩個方向,滔滔不絕地湧來。   紅、青、藍,分別來自東西南三方,奔流匯聚於一處,強大的衝擊力,形成了一個狂嘯中的百里巨大漩渦,瘋狂吞噬著附近的一切,三種不同的色彩,在水波中閃閃發光,瑰麗奪目,隨著漩渦而快速流轉,「水滴」由漩渦中飛濺而出,灑在黑暗虛空,乍明乍滅,最後化作朵朵朦朧的流星暗花,美麗的景象,遠遠看去彷彿是旋轉中的燦麗星河。   雖然明明知道自己該是身在地底,但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卻讓有雪覺得自己彷彿來到世界的中心,親眼目睹天地星辰初生的那一刻,這壯闊絕倫的至美景象。   百里之外,在三道滔滔奔流匯聚的中心點,一道規模不遜於三支奔流的白色光柱,旋轉著筆直參天,放出的明亮光華燦如白晝,但卻不會逼得人難以直視,感覺非常地柔和溫暖,甚至覺得腦裡昏昏,整個身體軟綿綿地極是舒服,眼睛微瞇,就這麼甜甜地睡倒下去。   (呼……真是舒服,從來沒那麼好睡過,咦?那個豬頭死胖子是誰?好面熟,好像還是個雪特人,他是……)   睡得迷迷糊湖,有雪只覺得自己彷彿漂浮於雲端,只是被什麼東西給攔阻住,這才無法飄上九天,只是被攔在這裡。他覺得不耐煩,想睜眼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攔住自己,卻瞥見下頭好像有個人體,肥肥胖胖,五短身材,真個是面目可憎的醜陋生物,但模樣又依稀有些熟悉,猛地一驚,發現那就是自己的形貌,也就是自己的肉體,而自己現在……   (靈魂出竅了?啊,糟糕……)   這一驚嚇,靈魂立即回歸體內,有雪猛地翻身坐起,嚇出了一身冷汗,知道那個巨大的白色光柱果然神效非凡,會強行拘鎖生物的魂魄出體,自己如果不是因為被捲軸的黃金光幕給封住,魂魄沒有飄出,恐怕一下子就完蛋了。而這個驚險經歷,則讓那個一直盤旋於他腦海中的念頭,驟然明朗。   (如果說,剛剛看到的那些生物影像,不是幻象,是實際的魂魄,那麼這條***青河就是……就是……就是各種生物魂魄的大量聚合體了,那這個地方是……)   假使三條奔流都是無數幽魂的聚合體,那麼最終容納三條奔流的巨大漩渦,豈不就是陰間?這裡豈不就是陰曹地府?   這一驚非同小可,想到自己已經到了陰間,有雪什麼睡意都飛到九霄雲外,唯一的想法,就是盡早設法離開這裡,但在那之前,有另一個嚴重問題,是他馬上要面對的。黃金光幕底下的這條靛青色奔流,終點是通往那個狂嘯著的大漩渦,如果不想辦法脫離開去,那麼最後的下場肯定是被大漩渦吸進去,屆時,卷軸的神效是否能一再保護自己,實在難說。   (我……我要逃跑……逃跑的方向是……)   想歸這樣想,但是身在黃金光幕中,連使勁的地方都沒有,更別說是找地方跑了。有雪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漩渦吸扯過去,而越是接近漩渦的引力範圍,三道奔流就亦發顯出變化,本來寄宿於其中的各種魂體,大量獨立呈現。   目光所及,儘是一個又一個的生物,在黑暗虛空中閃動,作出各種動作,似乎想要逃離開去,但沒有一個能夠成功,在漩渦的吸引牽扯下,先是形影短暫地一頓,跟著就化作流星似的光影,在空中劃出最耀眼的光芒後,一一沒入漩渦星河之後,消失不見。   在漩渦的吸扯之下,沒有一個靈體能夠逃脫,當虛空中的流星閃逝越來越密集,最後滿空都是點點星光飛逝,有雪也來到奔流的末端,受著那股巨大力量的牽扯,瘋狂地開始加速。   逃生無門,如果繼續被吸過去,那只會像其餘的各個靈體一樣,全部被無盡虛空吞噬,不知被送到何處,亦或是根本就被徹底消滅,有雪腦裡只剩下一個冒險的念頭,但因為風險太高,讓他不敢輕易嘗試,然而,當一直守護他的黃金光幕,在連番衝擊下,漸漸出現了裂痕,極凍冷風吹在雪特人哆嗦的皮膚上,他不得不賭上性命,冒險求生。   「是死是活都是這一注了,麵條秘笈,就看你的了。」   從來沒人告訴有雪,他手中的這管忍術卷軸,有個叫做《創世紀之書》的偉大名字,所以他僅是用卷軸封面上的字體,來作為使用名稱。在一聲大喊之後,他手臂一揚,把這個一直守護他性命的聖物給拋扔了出去,直直朝漩渦中心,那個宏偉的白色光柱飛去。   這麼冒險的根據,只有一個。自從有雪看到這個漩渦,就心中一動,而漩渦中心的白色光柱,更讓他回想到當日在耶路撒冷地下,公瑾開動通天炮之前,匯聚天地元氣,形成光柱的樣子,假使說,三個不同顏色的洪流,分別代表三種性質不同的強大能量,傳輸來到這個風之大陸的地理中心,那麼楓兒當初的冒險手段,就可以一試。   那時,楓兒曾經使用天叢雲劍,去改變、干擾天地元氣的運作,自己手中雖然沒有天叢雲劍,但這管卷軸也是一件神物,冒險一試,說不定也有干擾效用。儘管說這樣子干擾下去,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實在無法預估,但若放任情形演變,最後的結果肯定是自己完蛋。   使盡全力將卷軸拋出,從有雪所在的位置到白色光柱,至少相隔了過百里的遙遠距離,就算是天位武者,都不見得能夠一擲而過,單單憑他的臂力,自然是難上加難,只有將希望寄托在卷軸本身的靈性上,而卷軸也確實回應了他的祈求。   投出去的卷軸,在空中稍稍停頓後,便亮度驟升,像是一個小型太陽般燃發光焰,朝白光巨柱飛射而去,越過周圍的萬千魂體流星,穿透過漩渦的吸力範圍,眨眼間穿越百里遙距,與白光巨柱接觸。   「轟!」   剎那間所爆發出來的暴風,席捲四面八方,白光巨柱的亮度與熱度,急遽提升到狂暴化的程度,連串的霹靂爆響,震得有雪頭痛欲裂,能源爆發所形成的強烈衝擊波,在幾次撞擊後,將黃金光幕徹底粉碎,每一下強風吹過所造成的痛楚,就像是要把身上肌肉一次掀割飛去。   滔滔不絕的三色奔流,突然像是靜止一樣,整個停頓了下來,巨大的漩渦也消失不見;隨著奔流的靜止化,本來的漩渦變成了一個平靜深潭,雖然無比深邃,但卻也清淨澄澈,平滑如鏡,就連偶爾的漣漪都顯得那麼平靜;三方奔流在注入深潭的那一刻,無數的幽魂被釋放出來,一一歸回本來面目,浮游在深潭的上方,慢慢朝著白光巨柱靠去。   有雪目睹著這一幕幕景象,訝異得什麼都說不出,也沒察覺到自己漸漸漂浮起來,似緩實疾地朝白光巨柱飛射過去,等到他終於驚覺白色光華已在眼前,嚇了一大跳,但卻又看見之前擲出的卷軸,正漂浮在白光的最外圍,輕輕地飄動,似乎正在等待自己的到來。   「想不到,在今天這種世界,連一根卷軸都比人有良心。」   這麼感歎了一聲,有雪稍稍前傾身體,在與卷軸擦身而過時,手臂一伸,就把卷軸重新掌握回來。   就在卷軸與他掌心接觸的剎那,數不清的精神訊息,從卷軸那邊整個倒流了過來,像是最強烈的電流,讓有雪右半身整個麻痺掉,劇烈顫抖,跟著就直接順著神經脈絡,傳入他的腦海。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痛楚,超越人類容忍極限的痛,有雪甚至覺得自己的半邊身體正在冒煙,嘴角也吐出了白沫,但在這同時,千百萬個閃動的影像、畫面,在他腦海裡如跑馬燈似的迅速閃過。   這座地宮,位於風之大陸正中心,不住吸納著來自四大地窟的能量,經由盤根錯節的地脈氣道,貫串了整個風之大陸,代表著「地理」;有雪手中的《創世紀之書》,記錄了天地創世以來,每一個時光點所發生的畫面、聲音,代表著「時間」。當紀錄「地理」與「時間」的神物終於相觸,其所在的這個空間就「活」了過來。   它是無物,亦是所有;既是虛空,又是這個世界過去與未來的任何一點;無數日月輪轉、生老病死、緣起緣滅的畫面,在無數魂體幽光的浮沉中,飛快掠過於有雪的眼前,在這像是短暫、又像永恆的時間裡,他耳邊聽到了許多的聲音,有老有少,但每一句話都像是浮寫出文字般的深刻。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一切讚頌,全歸真主,全世界的主……   照見五蘊皆空,舍利子,色不異空……   惟有聽從我的,必安然居住,得享安靜,不怕災禍……   度一切苦厄……三世諸佛……顛倒夢想……   擄掠人的必被擄掠。用刀殺人的、必被刀殺。聖徒的忍耐和信心、就是在此……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夾雜在這眾多漸漸模糊的語音中,有一絲細語逐漸清晰起來,有雪發現這管卷軸正在對自己「說話」,告訴自己它的傳承、它的歷史、它之所以存在的意義,還有這座地宮的秘密。   「勇者墓穴」地宮,位於香格里拉的地下,而香格里拉則是風之大陸的地理中心,這是許多人都知道的事,卻只有少數人才曉得,「勇者墓穴」地宮會通往一個神秘空間,而這個被稱為「歸墟」的神秘空間,則是連通四大地窟的氣脈。   四大地窟,千萬年來吸納、儲存風之大陸上的天地元氣,蓄藏於本身的地窟中,但本身僅是一個調節庫的作用,當能量多到滿溢的程度,就會經由大地氣脈,傳送到「歸墟」。在雷因斯的古籍中解釋,「歸墟」兩字,就代表著「沒有底的無盡深墟」,所以此處才是整塊風之大陸最終的能量歸所。   假如源五郎在此,長年以來旅行大陸各地,對這類學問都有深入研究的他,一定會作這樣的解釋,但如果深問一層,天地元氣進入歸墟後,是怎樣的一個情形?又或者天地元氣本身是怎樣的一個運作,是怎樣的一種能量,能夠成為所有天位武者的力量源頭?這點相信源五郎答不出來,而過去風之大陸上無數才智之士,也都無法回答這個無解之題。   而這些問題的答案,現在《創世紀之書》正緩緩地告訴著它的主人,告訴他這個自然系統的運作。   在天地初生的時候,有一股能量、一股元氣,這種能量具體成形,就是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與一切的生命體。當生命體壽元告終,本身隨著腐朽消滅化為純能源,那麼就會再度回到自然能量的循環系統中,這些自然能量的總和,就是天地元氣。   能量正常循環,生生不息,所以才有日昇月落,春去秋來的大自然運作,如果這個運作步驟受到干擾,那麼自然界就會出現破壞,甚至是大規模的毀滅。   本來大自然有相當強的清潔能力,去把一些中小規模的破壞遮掩,漸漸回復,但是人類的出現,所帶來的戰爭與殺戮,破壞得太過嚴重,漸漸令自然的回復支柱有所傾斜,而天位力量的被發現與使用,更是讓生態急遽惡化,在九州大戰時期,曾有人類為求得到對抗魔族的力量,嘗試爆破四大地窟,試圖讓天地元氣的流動更快。   亦是因為如此,兩千年前在一個絕世天才的消逝後,創世之神將四大地窟徹底封閉,令天地元氣降到了一個無法運用的低點,不讓這些喜好鬥爭的生物,繼續把世界弄至一個無可收拾的地步。   但是,縱是眾神作了這樣的防範,四大地窟仍然在兩千年後,被居住於這塊大陸上的生物親手打破,使得風之大陸在阿朗巴特魔震後,急速失去了原有的自然秩序,連場天災人禍,把這塊尚未從九州大戰中回復過來的土地,再次弄得一塌糊塗。   在這些「細語」裡,夾雜著很多的畫面。有雪看見這裡原本的模樣,藍、紅、青、金四色奔流,分別來自四方,匯聚於中心的巨柱,但在阿朗巴特魔震後,這根白色光柱再不能完全淨化四方的能量,漸漸在下方形成水流。   阿朗巴特魔震後,人間界武者的連串惡鬥,每一次都牽連甚廣,不但破壞了環境,更大肆毀滅著波及到的所有生命,特別是其中一些嗜殺成狂的武者,像奇雷斯、多爾袞,每次戰鬥都是一場生靈浩劫。生命體的大量死亡、強大能量的衝擊影響,迅速加深了對整個自然體系的傷害。   日本之戰,則是給這塊大地無比沉重的一擊。這次的損害更重,狂亂爆發的天地元氣,影響著風之大陸東北的整個生態,各種天地巨變的出現,如果沒有立即處理,數十以億萬計的死傷,將會在元氣洞窟開啟的幾十天內出現。   蘭斯洛與源五郎的緊急決斷,將整個日本陸沉至海底,把當時的損傷減到最低,似乎是解決了問題,可是,沉至深海的元氣地窟,並沒有就此封閉,而是持續地放出天地元氣,只不過隔著厚重的海水,影響一時之間並不明顯,在海中慢慢地持續發酵。   從源五郎將日本陸沉的那刻起,輸往香格里拉地底的四道洪流,就永遠地斷了一條,這裡的深潭也變成激烈漩渦。靠著四大元氣地窟的均衡,維持正常運作的能量系統,因此出現了巨大傾斜,日復一日地惡性循環,已經快要到崩潰的邊緣了。   當這裡的系統宣告崩潰,位於其上的風之大陸,也將面臨一場浩劫巨變,這些事是那麼地重要,但是這塊大地上的人們,卻毫不知情,也毫不關心,仍在為著各自的霸權而爭戰,沒有人聽到這塊即將崩毀的土地,無聲地發出悲鳴。   在「時空」、「大地」的無數座標軸中漂流,《創世紀之書》把它主人的意識,帶往未來,讓他看見由此刻開始,即將在風之大陸上出現的各種災變。就有雪個人的經驗來看,那些不是什麼很新鮮的畫面,畢竟跟著蘭斯洛等人混了那麼久,見了那麼多大場面,什麼岩漿、暴雷、狂風、洪水……早就看得很麻木,並沒有什麼感覺。   可是,近距離看著一個接著一個的生命,在原本的幸福中,驟然面臨生離死別,他們驚惶的呼聲,悲痛欲絕的神情,還有最後那彷彿是黑暗深淵般的絕望心情,都深深傳進有雪的心底,觸動他的情緒。   好幾次,當看見肢體不全的傷者,目光漸漸由空洞轉至呆滯,在身體漸趨冰冷僵硬的同時,用盡最後一分力氣,把手伸向天空,想試著抓住些什麼,或是生死不明的親人,又或是對生命的難以割捨,有雪都想伸出手去,給他們一點慰藉,特別是某次看到一個已經在岩漿中半熟的小男孩,嘗試抓回正被火焰吞噬冒煙的一個絨布熊偶,有雪忍不住想把那熊偶推過去,但才一動念,就被捲軸繼續帶往下一個時光軸。   有雪不會忘記那一幕景象,不會忘記那個小男孩在徹底被岩漿吞沒之前,眼神中那股依戀與不捨;更不會忘記,在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天上有幾道黑影,像是最敏捷的昆蟲般火速閃動,儘管聽不見聲音,但從身形上辨認,那是奇雷斯、多爾袞,還有兩個看不清的面孔,卻肯定不是人類的武者。   即使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世界已經化為末日絕境,他們仍然在戰……   時間繼續流動,十天,一百天,一年,一百年……當所有的暴雷、岩漿、海嘯、地震都歸於平寂,有雪靜靜地站在大地上,環顧著一望無際的四周,不知道自己所站立的地方,究竟是陸地還是海洋,因為所能夠看到的一切,都已經被厚厚的大雪給覆蓋。   天上不見日光,也不見明月星辰,只有無盡的黑暗,深深地朝四方延伸出去,除了墨黑之外,唯一的色彩,就是不住飄落下來的白雪,觸手生寒。但白色卻並非雪花的唯一顏色,有三成的雪花,從飄落的那刻起,就是以黑烏烏的顏色降下。   雪特人有些錯愕,可是往旁邊望去,看見緩緩飄移的骯髒浮冰,他多少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某些伴隨著毀滅而來的污染,在自然系統崩潰之後,把這個世界徹底改變,所以,自己再沒法在這裡找到任何生命體,所餘下的東西,就是無止境的寂寞、孤獨,還有冰點以下的寒意。   像之前看到的許多人一樣,有雪向天空伸出了手,任飄落下來的黑雪,在手掌心增添了冰冷,迅速地化成一灘污水,令掌心陣陣刺痛。   有雪呆了一下,意識開始有些模糊,當他再次回復清醒,卻發現剛才的那些末日景像已經消失,自己身在那個白光巨柱的中心,皮膚上感覺到的溫度,既不熱,也不冷,而下方一度被時空變幻所影響消失的大漩渦,又再次開始轉動。   時光軸回到了現代,卷軸已經把它的故事說完了,剩下來的只是一個未解的問題,無聲地問著它的持有人。   ……已經知道這一切的你,打算做些什麼?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四章 駭人奸計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四章 駭人奸計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雷因斯左大丞相在香格里拉地底的奇遇,地表上的人們沒有一個想得到,而他所知道的秘密,目前更是不為人們所知,儘管這秘密所代表的嚴重意義,可能在不久之後,令風之大陸再起一番風雲變化,但至少在此時,人們注意的焦點只是一天半以後,那場說來不甚光彩的零件爭奪戰。   相較於這場爭奪戰的攻防意義,連正在艾爾鐵諾境內發生的兩國交鋒,都顯得光芒黯淡,不管是雷因斯亦或是石崇陣營,雙方都只把地底下的秘密當成頭號目標,渾不在意朝中都推進的雷因斯軍、嚴陣以待的艾爾鐵諾軍,正面交鋒時,究竟誰略勝一籌。   或許還有一場戰爭被人們忽略掉了。單純就戰爭意義上來說,這場戰爭可能比同時期發生的一切爭鬥更為重要,戰場的位置,是風之大陸西北第一大港都海牙,目前正遭到十萬海賊大軍侵入,燒殺劫掠,而原本負責防衛此地的第二集團軍,還在趕回家鄉的急行軍當中,預估在兩天後會正式與敵軍接觸,屆時會爆發的戰爭規模有多大?持續多久?這些事情完全沒有人能預料。   乍看之下,各種不同的紛擾鬥爭,猶如一個又一個的火頭,在風之大陸各處不住點燃冒出,吸引著人們的目光,令他們一時間注意不到潛藏於地下的火苗,包括香格里拉,還有……耶路撒冷。   即使全部的守軍已經撤離,各大勢力仍然不會忘記,堪稱「最危險的人類」的那個男人,目前正隱藏在耶路撒冷的地下,不知道在進行些什麼東西,儘管各方勢力都嘗試派出間諜,去探查耶路撒冷地下的情形,但所能得到的,實在不是什麼好消息。   自從公瑾閉關不出以後,各大勢力所派出的間諜,迄今無一生還。說得正確一點,只要嘗試由地面的破裂縫口進入,意圖探測地底下實際狀態的工作人員,在下去之後,就不曾再上來過,而魔導師的遙距探測,則顯示底下完全沒有人類的生命跡象。   要殺這些人,不可能是由公瑾親自出手,照這個想法來推測,那就是公瑾啟動了某些防護裝置,讓某些不明型態的「守衛」,在地下警戒。事實上,如果說地底下是太古魔道的大型遺跡,掌握其控制中心的公瑾,要放出一些機械生物來戒備,根本就輕而易舉,而與他有過戰鬥經驗的雷因斯一行人,一聽就知道,那肯定是之前令泉櫻等人甚為困擾的「蒼巾力士」。   人人都知道,耶路撒冷地下的情形非常重要,但同時期發生的事實在太多,就連自由都市的沿海地帶,最近都開始發生天變,各大勢力自顧不暇,也就沒有餘力去在意耶路撒冷的情形了。   儘管如此,耶路撒冷地底的太古魔道設備,仍在持續著運轉。在巨大遺跡的核心地塹部分,數百顆以星為名的球體房室之下,控制著整座遺跡的主「星」內,某個平板的電子語音,正緩緩地說著報告。   「第九千四百七十二次模擬戰結束,較預定時間多出三分零九秒,差誤在0·03%之內,煉獄道第三程式圓功。警告,基於使用者肉體狀況考量,極度不建議開啟第四程式。」   聲音說到這裡,就突然中斷,因為已經明白系統要說些什麼的操作者,不需要再聽這些浪費他時間的東西。   一道艙門迅速地打開,先是足以讓活人瞬間凍成冰屍的寒氣噴冒出來,與常溫空氣接觸,化作陣陣濃密的白霧,遮蔽了整個空間,跟著,白霧中出現了一個纖瘦卻不失力量的精壯軀體,隨著他在這四十八時辰內的首次呼吸,周圍的白霧緩緩地被驅散開來。   當公瑾睜開雙眼,實際看到的東西,除了一片霧濛濛的白色景象外,就是衣衫上的大片血漬,正在快速消失。皮膚上僵硬的觸感,告訴他這座機械正以某種技術,像先前數千次的治療一樣,迅速為自己止住出血,並且治好一些外表的皮肉傷。   這個技術到底是靠著什麼原理在運作的,公瑾一點都不明白,但對他來說,只要這個機械可以持續運作,那就足夠了。單從技術層面來說,自己身後的這個艙房,應該比傳聞中白字世家的模擬系統更為先進,因為那個系統完全是用腦波模擬,但自己這些天來使用的艙房,除了腦波虛擬,還有更進一步的強化。   當煉獄道的程式開啟,艙房內會形成擬真空間,藉由強大能量的推動,製造出敵人的形體,進行實戰修練。儘管這個虛擬出來的敵人,與實際仍有些許誤差,但公瑾卻深信這樣的實戰,遠比單純的腦波虛擬作戰更有效果,也更能助己調整狀況。   由於程式開動時,周圍會形成能量力場,儘管裡頭正爆發著強天位戰,衝擊威力卻被阻截大半,再加上此處深埋地底,地面上除非是拿精密儀器掃瞄測量,否則半點搖晃都感覺不出來。畢竟,本來這裡在設計上的原意,就是希望能夠長期躲藏、苦修,等到力量有所突破,再行出關作戰,假如在練功階段就被敵人發現,那躲藏就沒有意義了。   可是,這樣子的實戰方式,對肉體的負擔也遠較單純腦波模擬為重,尤其是在實際受傷的時候,負擔更是嚴苛。但公瑾已經在與王五的對戰中得到領悟,明白當自己將神經逼成了一條鋼索般的細線時,整個心神將會前所未有地集中,猶如一把尖細而鋒利的小刀,在那時進行修練,所得的成果,幾乎是飛躍式的自我提升。   這樣的自我鍛煉,風險自是極高,很有可能出師未捷身先死,否則程式也不必以「煉獄之道」來命名,但公瑾卻堅持認為,如果自己承受不了這樣的訓練,那就更不可能面對外頭的那些強敵,與其恥辱地敗死在敵人手上,不如就死在這裡算了。   如此強硬的堅持,加上另一個特殊理由,公瑾幾乎每次模擬戰都是全力以赴,甚至是捨生忘死地奮戰至今。   「可惜……如果不是因為王五給我的創傷,這次修練可以堅持更久一點的……」   不得不提早出關,這對公瑾來說是個遺憾,但他自己也知道,即使強撐下去,完成一萬次實戰,自己也不可能突破到煉獄道的第四程式。目前的修練,已是自己肉體所能負荷的最大範圍了。   當冰冷的白霧逐漸散去,公瑾已再次盤膝坐在指揮室的中心,數十個漂浮的電子光幕,迅速地跑出種種數據,告訴公瑾地面上各方向的動態,其中各大都市的天地元氣變化,最令公瑾注意,也讓他察覺到有某些不尋常的事,正在香格里拉的地底發生。   「這數字……雷因斯人已經撐不住了嗎?三個魔法陣結界已經將近崩潰,可是,如果魔導公會這麼早就撤守,單單憑這座金鰲島廢墟的力量,是不足以完成大計的。」   沒有人可以商量,公瑾只能這麼自言自語地思考,目光則是緊盯著右上角的一個電子螢幕,裡頭顯示著的訊息與畫面,是風之大陸東北方,雷因斯·蒂倫的外海,也是公瑾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   螢幕的右下角,正跑著一行迅速倒數的數字,顯示出系統將在多久之後正式運轉,目前積蓄的天地元氣,是否足以支撐系統運作等等。這座金鰲島遺跡上的所有器械,都是以天地元氣為能量,藉以維持運作的。   過去公瑾也曾經在典籍裡頭讀過,香格里拉與耶路撒冷的地底,分別埋藏著能夠影響天地元氣的重要裝置,只不過香格里拉的地宮,是諸神所遺下的設施;耶路撒冷的遺跡,是太古魔道技術所留下的成果。   看看通天炮的超精密設計,還有這個名為「金鰲島」的都市遺跡,不難想像當年的繁榮景象,利用天地元氣作為一切設施的能源,發展出一個空前絕後的輝煌文明。可是,古典中的記載,操縱這個文明的人們,無止境地濫用天地元氣,因為過於滿足自己的成就,失去了謙遜之心,不但向神明誇耀,甚至自以為神,最後終於在相互的爭戰中自取滅亡。   「……把天地元氣濫用在軍事用途上,聽起來簡直就是現在的寫照,哼,古時候的人和現在也沒多少差別嘛,億萬年過去,人們似乎沒學到什麼教訓……或者,只要掌控文明的仍是人類,就不可能學到些什麼呢?」   可能是因為孤獨的關係,向來務實的公瑾,少有地作著感慨。然而,使用著這些遠遠超出當今技術水平的機械,操作著足以滅世的通天炮,公瑾確實有著傷感。   億萬年過去,這些武器仍在運作,仍有著不可思議的巨大威力,但是當初設計這些武器、深深倚賴它的威力來征服或自保的人們,卻已經一個不剩地消逝在時光的洪流當中,假若他們當初料想到後來有這樣的局面,會不會後悔做出這些全然幫不到自己什麼的東西?   而若是億萬年前的那個文明,是因為人們濫用天地元氣武器,發動戰爭,相互對轟,那麼今時今日,眾多使用天地元氣交戰的武者與魔法師,又算不算正在重蹈歷史的覆轍?   打破這個無意義的傷感,旁邊突然響起一道鈴聲,之前特別設定搜索的一樣東西,剛剛終於傳回了訊息。   「……這個位置……東南方……果然不錯,米迦勒心思細密,差點就被她蒙騙過去了……」   事關重大,不能交給蒼巾力士去辦,朱炎和郝可蓮迄今未歸,自己這邊也沒有別的人手可以調用,更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金鰲島,那麼唯一可行的方法,就只有……   正自思索得出神,公瑾戴著金屬面具的半邊面孔驟然一痛,當他伸手覆蓋住臉頰時,眼前的白霧好像有了變化,漸漸凝聚成一個纖巧的女子倩影。   自從在這裡閉關苦練之後,這種現象就開始出現,也不知道究竟是鬼魅現身,亦或只是自己單純的心魔幻覺,總之,每當自己結束實戰訓練,傷勢重得有些意識不清時,面具下的臉孔就會莫名抽痛起來,跟著,就會看到這樣的幻象。   說出去肯定會引人恥笑,不過,自己卻很期待這樣的一場幻夢,為此不惜在模擬戰中豁出性命,因為只有當自己暫時跨越了生死之際的那條線,才能在這恍惚空間內,見到那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人。   「……你來了啊,公主殿下……」   沒有旁人能告訴公瑾,眼前所見的一切究竟是幻是真,當然他也並不需要。只要還能看見,還能再多感受眼前的那道幻影一刻,那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影像逐漸清晰起來,站在公瑾身前的,是一名笑得很甜的長髮少女。說是少女或許有些不適當,因為這個甜甜的可人兒,面上的笑容帶著幾分稚氣,看來比實際年齡更年輕了許多,個頭更是嬌小俏美,背負著雙手,像一隻輕快雲雀似的,靈活地來到公瑾身前,盈盈一禮。   「……好不容易才又見到你,雖然不知道你現在怎麼樣,可是只要你還那麼開心,我就放心了。」   少女笑著搖了搖頭,右手放在喉嚨上,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由那雙剪水晶眸傳遞著關心,訴說著她的擔憂。   「我並不覺得自己太過勉強,這只是我應該做的事,當初我答應過你,會守護你最愛的艾爾鐵諾,這個諾言我會好好守住,絕不會讓你失望的。」   公瑾的聲音非常地輕柔,完全不似平時那樣的冷硬,可是聆聽著他說話的少女,卻仍是在搖頭,笑容從原本的歡喜悅樂,漸漸多添上了一層悲憫,有些哀傷地看著這個曾經深愛過的男人。   「我現在正在做的事,還有不久之後即將要做的事,我知道你未必會喜歡,可是也請你明白,不管是敵人還是我,走到了這一步,就都無法再回頭了。」   少女的搖頭,表示著她的不認同,儘管她一直嘗試要說些什麼,但卻始終無法發出她美妙的聲音,只是在連續幾次的開口無聲後,輕捂在雪頸上的小手,漸漸染上了一絲紅漬。   如果說這個美夢有什麼缺憾,那麼就是這一刻了。不管第幾次相逢,公瑾都無法再聽見她的聲音,過去她輕巧而純美的歌聲,總是如此輕易地引動著他的情懷,而今,即使是在虛渺不實的幻夢中,他都再難重聞記憶中的那個美妙聲音。   而公瑾更是明白,為什麼自己無法聽見她的聲音。或許自己可以假裝忘記,但已經背負在身上的罪孽,卻總是將記憶底層的淤泥給一再翻掀上來。當那些充滿悲傷的畫面,在腦中閃過,這名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無敵鐵帥,也不禁垂下了他自尊自傲的頭頸。   「……嗚……嗚……我……」   不斷地努力,從淺淺的嗚鳴,變成了模糊不清的囈語,看著公瑾的垂首,少女走上前去,張開雙臂,想要像從前那樣,摟抱著從戰場回來的他,輕輕地拍撫,做著只有兩人才知道的祝福儀式。   但當她張開雙臂,懷抱住那幾乎只能用冰冷來形容的精壯軀體時,一抹鮮艷的朱紅細線,在她雪嫩的咽喉迅速綻放了顏色。   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公瑾的頭髮與肩頭上,隨著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驟然轉濃,像是疾來驟雨般的狂灑在身上,公瑾知道這次的相會馬上就要結束,而在可能重會無期之前,他有一句話想告訴擁抱自己的妻子。   「……小喬,我很想你。」   ※※※   「太好了,這東西終於送來了,我還一直擔心,這個東西來不及在明天之前送到呢!」   「黃金像?這個東西不是和有雪一起,被埋在香格里拉地底了嗎?你從哪裡弄來的?」   「妮兒小姐有所不知,當初隆·貝多芬做的是四大黃金像,落在老四手底的那個,只是其中之一,如果找來其他三個的任一個,應該也有類似的功用,碰巧我知道其中之一的下落,所以……就便宜老四了。」   源五郎聳肩笑著,卻照例不把事情最遺憾的一點告訴妮兒。便宜了有雪,但卻讓一眾雪特人倒了霉,梅琳終究是晚到了一步,不然應該可以減少一些傷亡的。   有雪的約定是一天半之後,源五郎有考慮不照約定來,可是轉念一想,以他對雪特人的瞭解,總覺得有雪的約定沒有那麼簡單,或許他另外有某些計劃也說不定,自己應該嘗試去相信他一次。   「你要把勝算賭在雪特人身上,這點我是管不著啦!反正等到這邊的事情解決了,我們要立刻趕去艾爾鐵諾。兩國大戰居然在這種情形下開打,真是太亂來了。」   「哦?我看你是覺得這麼大的戰事沒有你參與,心有不甘吧?」   諷刺妮兒的是海稼軒,當雷因斯軍隊正式攻入艾爾鐵諾時,得知此事的海稼軒,表情顯得非常古怪,但是幾次欲言又止之後,就不再對此事表示意見,再後來,他就完全像是個局外人一樣,對這件大事渾不關心,反而留意著自由都市的天地異變。   「這還有什麼好說的?一定是因為那個埋在地底不斷氣的鐵面人妖,又在使什麼奸計,所以自由都市的天變才會這麼厲害,等到這邊的事情告一段落,我立刻就去把他給做了,讓他永埋地底,死得不能再死。」   牢記著之前戰敗的羞辱,如今力量大增的妮兒,對自己充滿信心,也把公瑾列為必殺強敵之一。不明白妮兒心理的海稼軒,只是淡淡譏諷一句:「事情告一段落後,又要去艾爾鐵諾協助作戰,又要把鐵面人妖永埋地底,你可真是天字第一號大忙人啊!」   海稼軒當然也明白,天地元氣異變一事,與公瑾絕對脫不了關係,然而,他卻又感覺到,事情並不是如此簡單,有某些自己並不知道的變化,正在發生。   截至此刻為止,梅琳並沒有把天地元氣大亂,與小草斷去聯絡一事,傳達給香格里拉,而有雪在地宮中的發現,也尚未為眾人所知,無論敵我雙方,都在全然無知的情形下,迎向一天半以後的變局。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五章 空城再現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五章 空城再現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自由都市麻六甲   當人們將爭奪通天炮的目光焦點,全數集中在香格里拉,有一個地方卻受到了冷落,沒有得到它應該受到的重視,那就是位於自由都市東南方的港都──麻六甲。   雖然這是東方世家的屬地,但卻並非東方世家的總堡,不受到眾人的重視,也是應有之理。相反地,假如這裡受到各方勢力的矚目,那麼雷因斯方面就要大傷腦筋了,因為雷因斯的重要盟友,東方世家的現任當家主東方玄龍,近日來正待在這裡,眺望著大海的另一方,等待著雷因斯方面的使者。   之前,在耶路撒冷攻略戰的時候,白夜四騎士之首的米迦勒,自知敵方勢大,正面硬拚,己方必然無倖,所以在與戰友以身殉教之前,將通天炮的重要核心部份,分別送離耶路撒冷。笨重的動力裝置,傳送至香格里拉,中途為石崇所攔截,可是操縱不當,沉沒進下方的「勇者墓穴」地宮,但最重要的操控晶片,則是交給東方玄龍,在開戰前就帶離耶路撒冷。   因為這個緣故,當耶路撒冷淪陷,通天炮落入公瑾手中,這具恐怖的滅世兵器才沒有馬上造成威脅。儘管各方很快就注意到香格里拉的變化,趕去爭奪動力裝置的所有權,但東方玄龍這邊的秘密,卻終究是成功守住,沒有被旁人發現。   話雖如此,一早便得知此事的雷因斯,也沒法就這麼光明正大地去接收晶片,因為當時敵對勢力已經在調查東方玄龍的行蹤,並且懷疑除了那具動力裝置外,米迦勒另有後著,再加上當時雷因斯的人力調派吃緊,結果一直拖到今日,在確認過敵方高手也分身乏術後,雷因斯的使者才終於來到麻六甲,在海灘邊找到了一身粗布灰袍的老人。   「我早知道有人會來,但沒想到那人今天才來,更沒想到他們會派你過來取貨。」   「我來這裡,是為了拿東西走人,不是為了和老淫蟲說哲理的。我的工作很忙,一票不成材的嘍囉還在附近等我,這兩天還要再搜索五百里,滅十多個村子,多吸納三千五百道生魂,才夠實驗數目,沒有時間再在這裡說閒話了。」   「……這裡好歹是我們家的地盤,要殺什麼人、屠什麼村子之類的話題,可不可以等到我離開了之後再談?」   碰著這號人物,東方玄龍也只有歎氣的份了,在稷下的時候,就聽說這個婆娘非常陰狠厲害,生人勿近,就連白無忌這樣不知畏懼為何物的登徒子,碰著她也是調頭走,後來聽說她受聘當了什麼黑暗魔導研究院的院長,就知道雷因斯人從此有難了,只是想不到為何會派遣她來擔任取物的重責。   「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只不過因為取貨的資格,起碼要是天位戰力,而稷下那邊沒有別的天位戰力了。」   華扁鵲抖了抖身上的黑披風,把沾著衣袍的海水抖去。麻六甲瀕臨海岸,本身的磁場又是屬於濕熱夏季,吹來的海風又鹼又熱,在這種氣候下,就連一向冷漠的華扁鵲,都不得不換去厚重的斗篷,黑色披風之下,只有貼身的皮革勁裝。   渾圓的肩頭、沒有一絲多餘贅肉的平滑小腹、結實修長的雙腿,全都不受皮革遮掩地裸露在外。黝黑的幼滑肌膚,散發著健康的油亮光澤,令人為著她獨特的性感魅力而眩惑,直到靠得近了才會感覺到,那種長年與死靈、陰屍為伍的森冷氣息。   「唔,這點老夫倒是可以理解,不過,聽說雷因斯一向指使你不動,就連協助張設結界,消弭自由都市混亂元氣,都沒法調動你出來,怎麼這次突然轉了立場,屈就這個任務呢?」   「……這就是我為什麼強烈反對暴力和女巫的理由。」   華扁鵲突然站定,轉過頭來,之前由於她的黝黑肌膚,外加說話不正眼看人,東方玄龍並沒有發現,不過現在正面相對,對著光一看,便赫然發現這名冷艷女郎的左眼,有一個黑眼圈,明顯是被人一拳打黑的。   從話意來聽,她之所以前來此地的理由,似是被人以暴力脅迫,但這女人在雷因斯本就是辣手人物,旁人避之唯恐不及,誰敢去多惹她一下?除非……女巫,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傳聞中魔導公會的那名超級長老──梅琳·格林了。   「我沒有把東西隨身攜帶,跟我來,東西藏在我堡壘裡的地下密室。」   「當敵人用天心意識掃瞄,你覺得地下密室有什麼作用嗎?」   「我想沒多大意義,不過,至少敵人用天心意識找到東西時,可以不用因為我正在旁邊,順手把老頭子我給一併幹掉。」   純以武功來說,當東方玄龍使用六陽尊訣的最後殺著「星雨燃燒」,這套捨身技的恐怖威力,當日就連陸游都提醒公瑾要特別小心,可是站在雷因斯的立場,總不能因為這個理由,就要老人家做好準備,隨時犧牲自己去殺敵,所以,即使東方玄龍這麼說,也沒有人能夠質疑他什麼。   距離海岸不遠處的巨石堡壘,是東方家建在此處的要塞,內中設有七座大鎔爐,不分晝夜地燃起熊熊火焰,用以鍛造兵器,至於東方玄龍帶華扁鵲前往的地下密室,深入地下數十尺,未見清涼,反而倍覺炎熱。   「單純的使用煤炭或柴火,太不經濟實惠了,東方家的先祖挑選在岩漿地段附近建築堡壘,引地熱為鍛造的能源。」   這麼解釋著,東方玄龍把人帶到地下密室,才剛要取出晶片,兩人的天心意識不約而同地震動起來,感應到某些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具體的情況並不明白,但是外頭響起了慘叫聲,鍛造場中的七座大鎔爐,有些像是火山噴發一樣,爆炸開來;有些則像是地底出現了某種巨大吸力,一下子把滿爐的洪火岩漿全給倒吸回去;最誇張的一座,甚至瞬間凝結成冰,連帶在旁邊走避不及的矮人們,全都給封凍在裡頭。   開堡千餘年來從不曾發生過的變化,讓麻六甲堡壘裡的所有人都被嚇到了,但真正的危機,卻是從此刻才開始到來。   「這……這是什麼?天上怎麼了?」   一陣陣轟隆隆的聲響,猶如悶雷也似,由西北方傳了過來,速度好快,幾乎是才一聽見,天上就已經看不見日光,無比巨大的濃密烏雲,將整個天空完全遮蔽。   ※※※   雖說同處自由都市,但與麻六甲相隔萬里的香格里拉,並沒有感受到萬里外的風雲變色。假如青樓聯盟的情報體系還在,那麼麻六甲所發生的變化,情報將會以最快速度傳遞給各方勢力,但如今,人們對自己都市以外的事,則是在未知中迎向喜悅。   未知,往往是不安與憂慮的源頭,但一體兩面的情緒,也會通往喜悅,尤其是人們為了遺忘不安,主動尋求喜樂的時候。   香格里拉眼下的情形就是這樣。城中的百姓並不至於無知若斯,對於整個世界的變化、整個時代的變化,他們都不可避免地被牽涉在其中,儘管他們不像蘭斯洛、源五郎、周公瑾一樣知道得那麼清楚,但他們心裡也約略感受到,該是好好珍惜身邊一切的時候了,很可能在今日之後,明天的某一個突來變化,就會令他們家破人亡,一夕間生活崩潰。   用著這樣的心情,香格里拉的市民期待著夜幕到來。當華燈初上,月亮緩緩升起,而市府所燃放的煙花,在空中轟然迸炸出繽紛色彩,市民們攜家帶眷,開始進行今日的慶祝活動。   本來今天就是香格里拉的節慶,官方預備了放煙花、遊行之類的慶祝節目,在子時的凌晨,還有一樣很特殊的全城大活動,不過,現在多數市民的注目焦點,卻都集中在香格里拉中央巨蛋廣場,即將開始的演唱會。   為了迎接這場演唱會,除了巨蛋會場佈置得***輝煌,外頭也早就排滿了一層又一層的浩瀚人龍。雖說那些魚貫入場的群眾,面上清一色的幸福表情,讓局外人看得有些錯愕,但濃厚的節慶感覺,隨著天上煙花飛射,五光十色,仍是在每個人的心頭洋溢喜氣。   而這些熱鬧的氣氛,身在演唱會場中心的工作人員,就絕對感受得到,只不過這些出身青樓聯盟的工作人員,早就已經是這方面的專業人士,不管外頭局勢如何,也不管今晚將會發生什麼,他們都只是專注於手上的工作,迅速完成演唱會的前置作業。   「我們都是藝人身邊的工作人員,所負責的,都是演藝工作,即使是世界末日,我們都只會死在舞台上;至於演藝工作以外的事,我們幫不上什麼忙,只有祝福幾位工作順利了。」   當妮兒質問起青樓的工作人員,有沒有接到什麼來自魔屋的特殊指示時,就得到這樣的恭敬回答。而看著百餘名工作人員排成隊伍,伏地行禮,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樣,妮兒也覺得自己說不出什麼了。   「真是氣死人了,我總覺得,我義姊一定在暗中策劃些什麼,陰謀的氣息太重了啦!」   妮兒是單純憑著直覺這麼說的,而她也找不到別人商量,因為源五郎和海稼軒在一刻鐘之前已經離開,臨走的時候,妮兒問起他們要如何對付多爾袞,這兩人還一搭一唱地說著雙簧,勾肩搭背不說,面上的狡獪微笑,簡直像是雙胞胎兄弟一般。   既然沒得商量,妮兒就繞著巨蛋巡視。在今晚預定的幾個行程中,妮兒也有自己要去執行的任務,但是在出發之前,她突然想在會場附近走走。   看看蜂湧而入的大批人潮,那早已爆滿的座位,再眺望一下窗外一層又一層的人海,對演唱會強大的吸金能力感到歎服,接著就溜到了後台。   比起忙成一團的外頭,後台的情形並沒有好到哪兒去,尤其是今晚主角所在的化妝室,更是亂得天翻地覆。彷彿為了要印證演唱者的人氣一樣,大批記者與保安人員在門外推擠,單是聽那個聲音就吵翻了天。   妮兒沒有靠近過去,反而在走廊上轉了個彎,進到最末端的一個小房間,這是她最近才知道的一個秘密,過去每當演唱會舉行前後,楓兒總是待在這樣的僻靜房間裡,準備好面對繁華喧鬧場面的心境切換。   楓兒並不在這裡,但是代替她上台的泉櫻,卻理所當然地繼承了這個習慣,當妮兒推開房門,裡頭的侍女團先是一驚,隨即就讓開一旁,給妮兒通過。   衣裙不整的泉櫻,正在換裝,看見妮兒進來,有些靦腆地微微一笑。   過去龍族的經濟狀況並不算富裕,泉櫻獨居杭州時,主要的花用多半由白鹿洞供給,雖然維持著貴族品級的生活,但衣著都是偏重典雅大方,與藝人舞台服裝的豪華誇張,可說是南轅北轍,過慣簡單生活的泉櫻,在初次接觸舞台裝時,整個亂了手腳,聰慧的頭腦全然派不上用場,最後只好窘著臉,請侍女們進來協助,把一件件不知道該穿在哪裡的衣飾著裝上身。   這件糗事曾讓妮兒捧腹大笑,變成往後一段時間的取笑話題,不過現在看泉櫻好整以暇地掀高裙擺,扣好並調整腿上的絲襪,再把裙子放下,整個動作優雅得挑不出一絲毛病,顯然已經完全駕輕就熟,克服了早先的陌生。   而當凝視著此刻的泉櫻,妮兒才真的產生一種甘拜下風的感受。如玉般的雪嫩肌膚、無法增減一分的完美曲線,即使用弧月形的眼罩遮掩面容,站在那裡的泉櫻,仍是美得驚心動魄,連同為女子之身的妮兒,都對她的每個細微動作、若仙風姿,看得心神蕩漾。   「怎麼了?你的眼神好奇怪啊!」   泉櫻當然沒有忘記幾天前妮兒的那一巴掌。為了那個惡劣衝突,這幾天妮兒一直避不見面,不過她現在主動到來,眼神與表情都不像是來挑釁的,那麼,應該可以溝通吧!   「妮兒,今晚的赴會,還是我陪你一起去吧!我總覺得有些擔心……」   話從口出,泉櫻頓時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以妮兒的自尊心,自己這樣說,會不會反而刺激到她,讓她認為自己看她不起呢?   幸好沒有。   「神經病,你馬上就要上台了,現在跑掉,演唱會就要開天窗,你要我們怎麼向外頭的大隊人馬交代?而且你之前不是說喜歡上台唱歌嗎?這麼快就反悔啦?」   「我憎惡不負責任的人,也確實滿喜歡這個暫時打工的。但確保妮兒你平平安安,這點比什麼都重要,以這點為大前提,這裡的工作我可以隨時放下。」   泉櫻懇切的說辭,令旁邊的侍女群起了一陣大騷動,有人幾乎就要跪地哀嚎了;與她面對面的妮兒,心裡也不是一點動盪都沒有的,只是她仍刻意地板起面孔,揚起右手,道:「喂,如果你又鬼扯什麼丈夫小姑、守護責任的,就別怪我把你的嘴巴打腫,等一下上不了台。」   「不、不是那樣的……雖然一開始確實有這個意思,但現在……現在的感覺是……」   吞吞吐吐了一段時間,最後在妮兒質疑的目光下,泉櫻大著膽子,把心裡的感覺老實說出來。   「妮兒你又開朗又樂觀,和你一起相處……很開心,即使不是因為他的關係,我也很想為你作些事,多關心你一點,其實……其實,我一直很想要一個妹妹的……」   向來給人理智印象的泉櫻,放開身段這麼說話,一面說,還一面側眼偷看妮兒的反應。假如被某個忙著靈體出竅,到處扮起黑衣蒙面俠的熱血漢子看見,一定會不甘心地大聲反駁「喂,你這個女人不要老公了嗎」,不過對妮兒來說,卻是另一種心情。   「……什、什麼……鬼扯什麼東西嘛……你都幾歲的人了,說話還那麼幼稚,真是笑死人了。」   故作悠閒,少女說著與真實心情完全兩樣的話語。   不能在這個時候鬆懈下來!一直緊繃的理智之弦,假如這個時候被溫暖給軟化,一定再也無法上緊,那時候許多被自己強迫遺忘的問題,就會一下子湧上來,令意志崩潰掉。   「我可是雷因斯·蒂倫在稷下以外的最高軍事司令官,再怎麼說,還沒有落魄到要被你同情與擔憂的情況,搞定石崇的這點小事,以我的能力根本就輕輕鬆鬆,不費吹灰之力,你還是顧好你自己吧!」   妮兒雙手叉腰,趾高氣昂地把話說完,跟著就要轉頭離去,但泉櫻卻向她招招手,要她靠近過去。   「幹什麼?光明磊落的人,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要講悄悄……啊!」   抱怨的聲音,變成了一聲大叫。在妮兒把臉湊過去的瞬間,泉櫻敏捷地偷襲成功,在少女嬌嫩的臉蛋上親了一口,作為祈禱平安的祝福。   無論品、貌,泉櫻都有著女神般天仙風姿,能夠被這樣子吻一次,相信是風之大陸上九成九男性的夢想,不過妮兒卻一點都不領情,在驚叫著踉蹌倒跌後,火速用袖子拚命擦臉,然後在一眾侍女的掩面竊笑中,一邊離開,一邊赤紅面頰地回罵。   「變態!變態!你這個好色的女變態!」   罵的聲音很響亮,但其中卻感覺不出多少怒意,而察覺到這點的侍女們,笑得更是歡愉。也就在妮兒嚷完最後一聲「好色的女變態」,正要出門時,後頭傳來了泉櫻的輕聲叮嚀。   「妮兒……要回來喔!」   輕輕的說話,像是普通的家常問候語,但是在少女心頭掀起的激烈波濤,卻是無與倫比。然而,她什麼話也不說,就這樣昂首闊步地走出門去,趕赴香格里拉的地宮入口。   「泉櫻小姐,時間到了。」   「知道了,我們走吧!」   送走了妮兒,登台的時間終於到來,泉櫻使用之前就準備好的秘道,離開了準備室,獨自走上舞台。   在所有同伴都要面對各自戰局、出生入死的夜晚,自己居然清閒地進行演藝活動,這點實在讓泉櫻無法釋懷。可是,源五郎之前也向她解釋過,告訴她這場演唱會的重要性,在某個方面來說,這場關係到數千萬群眾心智與性命的演唱會,比其餘的任一場鬥爭都更重要。   「大家好,夢雪很高興大家不遠千里而來,支持這場演唱會。今晚……夢雪只屬於現場的大家,希望在這裡的每一位,都能有一個好夢。」   說著每次冷夢雪登台的招牌話語,當音樂聲輕輕揚起,舞台上的瑰麗幻光投射出圖案,泉櫻輕盈地在台上踱著細碎水步,儘管只是簡單的移動致意,但裙擺飄蕩間,看起來已經像是一曲似水輕舞了。   只不過,在平靜的外表下,泉櫻仍有少許擔憂。源五郎和海稼軒聯手在一起,幾乎當世無敵,雖然不知道多爾袞會怎麼應變,但這兩個人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可是,妮兒的狀況就讓自己有不祥預感。誠如她所言,假如敵方能調度的人力只剩石崇一個,那麼以她如今的強絕武功,石崇根本無法對她造成威脅。   但這幾天妮兒給人的感覺很不尋常,尤其是剛才的告別,自己竟然在她身上感覺到一種氣勢,那是一種只有在相當覺悟之後,才會產生的強烈氣勢,而單從任務的規模與困難度來看,泉櫻看不出她為何要有這樣的覺悟。   站在舞台上,泉櫻揚起半透明的蟬翼水袖,作著無限曼妙的舞姿,心中則是向丈夫祈禱,希望妮兒此行能夠平安圓滿。   當音符奏轉為急促,泉櫻輕啟芳唇,讓那不應存在於世間的絕妙歌聲流洩出來,在全場聽眾為之強烈震撼的同時,泉櫻亦是心頭一震,目光望向觀眾席最前排的一個位置,在那裡……有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為什麼?他現在不該出現在這裡啊……)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六章 智鎮危局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六章 智鎮危局   妮兒攜帶著黃金像,進入香格里拉的地下,一路上感覺非常奇怪,因為上次來到此地遇著的怪物,現在一頭也不剩。自己本來是做好了一面尖叫、一面轟殺巨型蟑螂的心理準備,哪知道這次竟然全無用武之地。   片刻後,當她來到地宮入口,卻對著眼前的情景發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奇怪,時間沒錯啊!難道我來的日子不對嗎?這怎麼可能……」   有雪約定的日子,應該就是演唱會舉行的同一時刻,可是為何自己來到這裡,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呢?石崇又到哪裡去了?他完全不派人過來嗎?   「莫非時間真的搞錯了……」   「不,時間沒有錯。」   嬌嫩的少女嗓音,回答著妮兒的問題。角落處一塊不起眼的岩石突然起了變化,不但站了起來,岩石的顏色更迅速轉換為雪亮銀白,慢慢顯現成一個穿著銀亮盔甲的少女。   少女在臉部盔甲上輕碰一下,面罩隨即收起,露出底下嬌美但卻顯出迷惘表情的臉龐。   「小愛菱?」   「妮兒姊姊,約定的時間是現在沒有錯,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石崇沒有派人過來。對了,你有帶黃金像嗎?」   「帶是帶來了,可是石崇他們……呃,總不會他們是因為拿不到黃金像,沒有辦法開門,就索性不出席,直接去聽演唱會了吧?」   「啊!原來是這樣。」   妮兒說的玩笑話,愛菱可以信以為真,但妮兒卻不能。假如石崇真的是這種人,那麼艾爾鐵諾早就完蛋,他也不會變成變成己方除鐵面人妖以外的頭號大敵了。   「嗯,會不會是像有雪一樣,用遁地之類的術法?說不定他正藏在地底喔!」   妮兒說著,還故意跺了跺腳,像是想把地底下的敵人踩出來,但愛菱卻否定了這個可能性,告訴她有雪之前的經驗。這個洞窟似乎有某種奇異的能量立場在守護,潛地十分困難,即使花費力氣潛下去,也很容易就被逼出來,而且自己剛剛掃瞄過,地底下並沒有敵人存在。   「那……現在該怎麼辦?」   妮兒心中暗歎,己方的軍師實在不及格,雖然針對石崇想了一堆策略,預備對付,但人家現在輕輕鬆鬆地耍一招棄權離場,這些策略就都成了泡影,這該說是很徹底的失策吧!   橫豎此刻也沒得選擇,即使石崇不來,也總不能把雪特人一直留在洞窟裡頭。妮兒歎了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了黃金像,從掀開裹布,令黃金像光芒四射的那刻起,地宮入口就開始共鳴,先是兩扇石門迸放豪光,不住搖晃,接著共鳴效果散佈到附近的石壁,最後好像整個空間都在晃動,無數細小土石簌簌落下。   在共鳴效果的震動中,兩扇巨厚石門緩緩開啟,露出裡頭的黑暗洞穴,卻沒有看到有雪。   「這個渾蛋死胖子,把人約到這裡,自己卻跑得不見人影,這還是第一次有男人敢放我鴿子,就算人不來,也該把機械零件帶來啊!」   有雪的蹤影全無,讓妮兒氣得跳腳,但又莫可奈何。雪特人不出來,那肯定是在裡頭遇到了麻煩,自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即使他真的死在裡頭,自己也要確認這一點,更何況通天炮的零件還在地下,也不能就這麼擱著不管。   「我要進去,把那個雪特渾蛋給揪出來,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妮兒曾聽海稼軒提過愛菱身上這套機械裝甲的威力,即使地宮裡有什麼危險,相信她也足以自保。   可是愛菱卻拒絕了這個邀約,有些欲言又止地思考了一下,最後告訴妮兒,她要繼續藏匿在這裡,如果石崇是打著漁翁得利的念頭,稍後才出現,那麼至少留一個人,才不會讓他變成最後的黃雀。   從少女不自然的表情,妮兒看出她說的並非實話,但仔細想想,進入地宮有一定的危險,這座地宮號稱是「勇者的墓穴」,想必有些很威猛強力的機關佈置,如果情形比想像中嚴重,自己未必能夠周全守護愛菱,讓她留在外頭,這樣可能比較安全。   就這樣商議完畢,兩女分道揚鑣,但是妮兒沒有察覺到,愛菱的掃瞄器也沒有偵測到,有一股奇異的生命能量,附著在妮兒的影子裡頭,隨她一起進入地宮。   「真是討人厭,這些算是什麼東西?入門的測試用怪物嗎?」   一如有雪早先的經驗,當妮兒進入地宮,沒有多久,就有巨獸出現朝她攻擊。   但與有雪截然不同的是,妮兒一點都不畏懼這些巨獸。雷因斯稷下軍區外的最高總司令,從來就不是一名膽怯的女人,相反地,她的勇武之名天下皆知,而且此刻的她,武功正是前所未有的顛峰狀態,風之大陸上能與她平手相搏的對手實在不多。   首先襲來的,是一頭體積碩大的類魚生物,二十尺長的巨大身軀,在急衝過來的時候,四排尖銳巨齒尤其顯得威勢不凡。看它身上的厚重鱗甲,基於前幾次對付巨型蟑螂時,拳勁對它堅硬外殼損傷不大的經驗,妮兒並不敢太過大意,也沒預期自己一擊能有多好成績。   可是拳勁甫發,單是從那勁道激盪的感覺,妮兒就開始對這一拳的效果抱有信心,扭腰轉臂,令這一拳更強、更猛地轟發出去。   天魔變,對於天魔功修練者而言,是修為上的另一個新里程;再與天武聖功配合,產生了史無前例的威力變化。當妮兒的猛拳擊中巨魚,原本來勢狠惡的巨魚就驀地停頓,強大的天魔勁與其堅硬魚鱗、硬骨對撞,全身的魚鱗與體內硬骨都分裂出無數細小碎紋。   在天魔功的吸蝕效果發生前,另一股空明虛緲的勁道取而代之,迅速竄入巨魚的碩大身軀內,遊走過所有柔軟的部位,沿途散發極凍寒氣,令生體組織瞬間冰凍壞死。   灌滿勁道而發的一擊,造成了這樣的效果,儘管從外部看來,巨魚除了停頓半空,就沒有別的傷害,但在內部卻已是傷痕纍纍,而當妮兒的第二、第三拳左右連環揮出,整條巨魚就像一棵早已腐朽脆化的神木,瞬間崩解碎裂,炸成滿空的碎屑。   「喔,好強,好強喔!雖然沒辦法像哥哥那樣放雷放電,但是有這種威力,就一定不會輸給他了。」   締造巨大戰果的妮兒喜形於色,為著自己的拳威之強、進境之速,高興得幾乎跳起來,但隨即好像是被一桶冷水當頭澆下般,整個人被一股淒涼冷意給攫住身心。   (唔,不行,一定要振作起來,現在不是喪失鬥志的時候。)   右側迅速有怪物攻擊過來,對於正想要擺脫頹喪心境的妮兒來說,這些無疑是最好的祭品。   大踏步地往前行,妮兒的前進姿態只能用「勢如破竹」來比喻。所有遇上的怪物,她看也不看,一律重拳轟出,而寄托著她憤怒、不甘與意志的拳頭,並沒有背叛主人的期待,不管是遇到什麼敵人,都在五拳之內解決。   崩解、碎裂,無數怪物的殘肢碎塊,在妮兒所經過的路上堆疊起來,為她的輝煌戰績作見證。這一刻,少女就是這層地宮裡最強的生物,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全都在她的重擊下碎裂成屑,被踩在腳底。   假如敵手換作是人類,一定早就被妮兒的凜然神威所攝,相爭著逃命遠去了,但這些只是單純受本能驅策的巨怪,見到同伴死傷無數,仍好像沒感覺一樣,前仆後繼地撲衝上來,成為妮兒手下的犧牲品。   「哼,東西像是死不完的一樣,那個死胖子也是面對同樣的東西嗎?如果是的話,肯定連屍體都被啃得沒有了。」   一路過關斬將,妮兒很快便找到了階梯,下了一層又一層,在持續她無敵戰績的同時,也擔憂起雪特人的安危。有雪可沒有天位力量,根本不可能像自己這樣消滅巨怪,單單是逃跑都很困難,要孤身一個人在這種地獄裡支撐數日,就算他再怎麼洪福齊天,也是撐不下去的,那麼,他該不會已經死在這裡面了吧?   抱著這個憂慮,妮兒突破地下第十層,命喪於她手底的生物起碼上千,而這個數字在突破地下第十層後,更是以倍數快速成長,之前令有雪抱頭鼠竄的小型生物,毒蜂、金屬怪鳥,甚至連妮兒的一擊都接不下,被重拳風壓一掃,不是腐蝕墜落,就是直接冰凍脆裂,轉眼間就被消滅數百隻。   所向無敵的前進步伐,在踏入地下十三層之後,終於被迫停了下來,不是因為巨獸的阻擋,而是因為妮兒找到了目標物之一。   儘管造型有些怪異,但是會存在於這種地方的機械零件,怎麼想都只有一個答案,妮兒把附近最後一頭尖牙巨虎給殺斃後,皺著眉頭走向那組機件,也開始思考自己到底要怎麼搬運這個鬼東西。   就在她正要嘗試搬運那組機件,一股莫名警兆,突然自心頭竄升,令她強烈不安。起先,她懷疑是某種巨獸無聲地襲來,但天心意識的感應,卻告訴她這威脅遠在巨獸之上,已經不只是敵獸,而是確實的敵人了。   「誰?」   毫不畏懼來自後方的偷襲,妮兒果決大膽地回頭,雖然莽撞,但是配合她之前一路闖來的無敵氣勢,也確實震懾住後頭的來人。   「哇,嚇死我了,妮兒小姐的氣勢好驚人,我差一點就被嚇得滾跌下去了呢!」   出現在妮兒身後的,赫然便是源五郎,理應與海稼軒同赴多爾袞約戰的他,竟然尾隨妮兒來此,這點連妮兒都覺得很奇怪。看他拍手微笑的模樣,妮兒不禁懷疑,是否這又是他的某個後著或佈置?   「你來這裡做什麼?一聲不吭的想嚇死人啊!我差點就把你當作石崇痛扁了。你不是和小海一起去偷看多爾袞的裸胸了嗎?」妮兒皺著眉頭,說話的口氣十足像是打翻了醋醰。   源五郎微笑著走向妮兒,道:「哈哈,石崇想用多爾袞來分散我們的戰力,這等彫蟲小技,我怎麼會上當呢?要對付多爾袞,小海一個人就夠了,這是我的計策啊!」   「明明就是衰尾軍師,還學人玩什麼計策?還有,為什麼事先不告訴我?你想拿我當餌嗎?」   「別這麼說嘛,正所謂未欺敵,先欺己,只有妮兒小姐這樣的武功,才能擔當如此大任啊!」   「少廢話,礙事的怪獸都已經被我擺平,現在我要去找有雪,這邊的破銅爛鐵就由你負責搬出去,快點工作吧,奴隸!」   皺眉說完這些話,妮兒像是懶得管一樣,轉頭就走,從源五郎的身邊經過。在兩人錯身的一剎那,妮兒直視著前方的目光,並沒有看見身旁的源五郎露出一絲異樣神色……   ※※※   「嘿,我說……吾友啊!你還記得以前日賢者老兄的約會風格嗎?」   「不是很清楚了,那傢伙是頭野生動物,又是狂科學家,把殺人或是解剖研究看得比喝酒重要,常常遲到不說,還有爽約的壞習慣,以前的同志與他約了要吃飯,一定先吃飽了才去,不然動不動就要在那裡枯等一個時辰,肚子很難受的。」   「嗯,是這個樣子沒錯,所以這次我們才故意晚了半個時辰赴約,不過到現在都沒看到人影,你認為多爾袞是等不到我們,被氣跑了?還是他也有同樣的遲到習慣?」   「誰知道,寄生蟲這種生物,很難猜的。」   傲然飄立於千尺高空之上,任冷風吹拂,源五郎和海稼軒雖然不覺得寒冷,但是卻也滿腹牢騷。   在來此赴約之前,他們已經先用餐過,把肚子吃得半飽,以免敵人遲到太久,要在餓肚子的情形下與敵人動手。不吃得八分飽的原因,是因為源五郎想到底下正在進行演唱會,如果不小心靠近聽到了,出現頭暈嘔吐的症狀,肚子裡東西少一點,負擔不會太沉重。   不過,多爾袞比起他的前身日賢者皇太極,似乎在遲到習慣上有所長進,兩人在等候將近一個時辰後,一襲紅影翻飛出現,多爾袞終於現身。   十二月三日的夜空,只有一弧細細的弦月,斜掛在東邊天空,相較於地面上的***通明,五光十色,倍顯得孤絕清高,而漂浮在高空之上,以鼎足之勢分三邊站立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先把目光望向天空。   「好美的天空,冷月寒星,看起來像是一幅名畫,真美。」源五郎停止了仰望的動作,把目光投在周圍的人身上,微笑道:「只可惜,這樣的美景得不到日光照映,實在是一大缺憾。」   「天理循環,自有定數,日月輪轉,一升一落,這就是天地的道理。」承受著源五郎的目光,多爾袞冷笑道:「要日、月、星三光同一天幕出現,這是違背天理的事,你這春秋大夢留到下輩子再作吧!」   「哦?多爾袞大兄似乎對天文學不太瞭解呢!月亮的光輝是由太陽借來,從這角度來看,要說日月星同一天幕,那也並無不可,可別用你狹隘的天文偏見來解釋天理啊!」   源五郎道:「而且,在黎明晨曦的那一刻,確實也有可能出現三光混一的景色,這點你不會不瞭解,因為當年你就是以這個三光奇陣,先殺卡達爾於日本,後來又殺皇太極的。」   自從星賢者亡故後,源五郎就開始追查這一連串事故的始末,一直到最近與海稼軒會合,雙方交換情報資料後,才慢慢拼組出事實。   多爾袞存在已經數百年,之間一直與皇太極相互爭奪肉體的掌控權,隨著多爾袞的日漸壯盛,許多事情已經完全是多爾袞獨立行動,皇太極非但不能阻止,甚至毫不知情,直到多爾袞因為衰弱而交還軀體,這才由沉睡中回復清醒。   當時,多爾袞有了一個極為歹毒的想法,利用庫藏的太古魔道兵器,再配合三光奇陣,在日本布下殺局,一舉誅滅掉人間界的頭號威脅──星賢者卡達爾。這個計劃皇太極一無所知,直到計劃成功,卡達爾的死訊傳來,皇太極才推測出事情始末,既心傷義弟身歿,復又認為這是自己的過錯與責任,雙重打擊之下,身心更是衰弱,加速了本身人格的死亡。   這件事關係複雜,外人根本無從得知,就連山中老人西納恩、月賢者陸游,都只是一知半解,以為皇太極難抑舊憤,設局誅殺義兄弟;而皇太極自責之下,也不願向旁人訴苦與求助,終於讓多爾袞成了最終的獲益者。   源五郎與海稼軒推測出這個事實之後,本來也無從肯定,但如今看多爾袞一副志得意滿的冷笑模樣,這個推斷顯然就是事實。   「嘿,卡達爾已經死了十七年,皇太極也已經不復存在,就算知道了這些,你們又能改變些什麼?」   似乎被這件生平得意事給激發了戰意,多爾袞狂笑道:「源五郎小子,你不是說月亮能反映太陽光華嗎?嘿,那你現在就開始祈禱,看看那死老鬼皇太極能不能從天上放光來保佑你吧!」   「他不用保佑我什麼,只要害他的人能夠得到報應,那就足夠了。」   「你們兩個傢伙囉唆夠沒有?我不是來這裡陪你們閒話家常的。」   一旁的海稼軒終於開口,正式介入這場針鋒相對的談話,而他更不是只有單純地空口說白話,在開口同時,源自他身上的凜冽劍氣,令原本無懼寒風的兩大高手驟覺一股凍意刺痛血肉。   多爾袞道:「也對,三賢者的傳承,歷經兩千年後的再會,如果只是像群老人家泡茶閒聊,那就太惹人訕笑了……以血為始,以血為終。」   在多爾袞說話的時候,一直就對這場戰鬥極度反感的源五郎,本想還口說「泡茶閒聊也沒什麼不好,我就和另一個食客已經泡了好多天」,但聽多爾袞冷冷地吐出那八個字,心頭剎時間感觸良多。   海稼軒也是一樣,已經深埋許久的記憶,一下子湧上眼前。那是在一場修羅地獄般的淒慘血戰後,一個滿身見骨重傷的年輕鐵漢,與兩名同樣是傷痕纍纍,一同並肩奮戰,撐到最後倖存的戰友握手,無視身上重傷地大笑發出豪語。   以血為始,以血為終。   在血戰中出生入死所締結的道義,即使最後結束,也是三名義兄弟一起死在滿是鮮血的修羅戰場上。   這是皇太極親口許下的誓言,而當年的他由於魔族血統,倍受旁人異樣眼光,養成了外冷內熱的極端個性,縱然是在慷慨結誓的時候,口氣仍是冰冰冷冷,恍惚間,他的身影就與此刻的多爾袞重疊,彷彿皇太極重生,又來到眼前。   然而,那句以血為終的誓言,是染著敵人的鮮血,卻不是為了同室操戈啊……   「三賢者的恩怨,該有個盡頭了。」   多爾袞揚起手臂,一團耀目火光隨著紅袍翻飛,迅速增添了亮度與熱度,為他的攻擊開啟了前奏。   「已經是時候了,該有個人下去向死老鬼皇太極問好了……」   多爾袞凝神望向源五郎,即使等一下發生的場面可能是三人大亂鬥,他始終對這個星賢者傳人忌憚最深,但卻想不到左右兩方異口同聲地回答了一句話。   「是嗎?那就你下去吧!」   彷彿是約好的暗號般,在這同聲同氣的一句冷喝後,源五郎和海稼軒一起出手,來勢奇快,幾乎是聲音才喊出,兩人就已經飆至多爾袞身前。   三人之間相隔的距離太近,源五郎的九曜極速未能顯現威力,與海稼軒同時逼至多爾袞身前兩尺,遇上了爆發斬出的烈焰刀勁。   情知敵人厲害,多爾袞一出手就先用上了七陽火勁,但這本來足以迫退兩名強敵中任一人的強猛勁道,如今卻產生不了什麼效果,在海稼軒和源五郎的夾擊下,竟被一攻而破,全然阻擋不了什麼。   「你、你們兩個……」   兩名強敵都是強天位中的絕頂高手,天心意識的運用圓熟老辣,被這兩人聯手夾擊,那可真不是說笑,多爾袞的個性勇悍,本來不易退卻,但一記烈焰刀被破,倉促間不及回氣,只得選擇後退,暫避這兩名強敵聯手的無比鋒芒。   來時容易去時難,特別是當對方有個以速度奇快為特長的源五郎,多爾袞才一退,就幾乎被他搶先封住退路。為求突破封鎖,多爾袞運轉天心,預備變化週遭環境,助長火焰攻勢,但是甫才運轉天心,與他相鄰極近的兩人立即察覺。   「嘿,要變化環境嗎?想變個什麼出來?一塊被燒烤成焦炭的肥豬肉如何?」   源五郎冷笑一聲,同樣運轉天心,而一個難得的情景,就在此刻出現,嘗試運轉天心變化環境的多爾袞,腦門驟覺千針刺痛,疼得連眼前都發黑了,天心意識更是無法運作,一下子防禦失守,被源五郎的一記劍指險險擦過,手臂濺血。   過去也不乏強天位武者在戰鬥中同時以天心變造環境的戰鬥,但是卻鮮少有這種彼此實力相若,又是以多敵一的天位戰,當源五郎與海稼軒合力,他們赫然能直接反攻,強行封鎖對方的天心影響,而多爾袞就像腦裡被扔了個炸彈似的,痛得幾欲暈去。   但多爾袞也確實是一頭強悍的猛獸,受了這樣的創傷,虎吼一聲,烈焰刀勁自左右兩手同時發出,拼著體力耗損,一舉斬向左右的敵人。   「無恥小人,你們真是讓我失望,居然聯手戰我!」   「哈哈,這是拜你所賜啊,你不是要了結恩怨嗎?既然你這麼要求,我們就聯手來把恩怨了結。」   海稼軒長聲大笑,卻對斬來的烈焰刀不敢怠慢,輕輕一飄,姿勢飄逸靈動,躲到烈焰刀的追擊範圍外。   「肌肉先生好像有點搞錯了,日賢者與月賢者的關係不睦,與星賢者也有舊怨,但是星賢者與月賢者之間本來就沒什麼仇恨,當初只是因為對於治理人間的理念不同,所以發生爭執,這種意氣之爭,不需要在戰場上拚個你死我活,我和海兄這兩天已經另行戰過,把新仇舊恨清算完畢了。」   當海稼軒選擇退避,源五郎卻銳身直進,小天星指幻化點點寒芒,與烈焰刀勁相牴觸,而當熾熱的烈陽焰球撞來,他揚聲吐氣,把點點繁星驟然遽縮成一條閃亮銀河,星野天河劍奏功,將烈陽焰球擊得崩散碎滅。   「不可能,如果你們兩個人當真戰過,沒理由還保有這等實力……」   「這種事情不用討論了!」   大喝阻斷多爾袞的話語,並且從後頭斬擊過來的,便是海稼軒。想到那場延續兩天的戰局,就讓他覺得很不愉快,尤其是當今早黎明,隨著第一道陽光透射進來,贏得全面勝利的源五郎興奮得大跳大叫,對天空喊著:「哈哈,皇天有眼,我終於贏了,終於有個凱子慘敗給我了,天啊、神啊,從今以後,麻將桌上我再也不是最爛的那一個了,哇哈哈哈!」   謙謙君子,不懂得賭博是應該的,但是莫名其妙欠下大筆賭債,海稼軒還是覺得很不痛快,甚至懷疑對方可能詐賭,不過趁現在背後暗算他,或是與多爾袞聯手,這都不是有道之士所為,還是把一肚子窩囊氣先出在這個寄生蟲的身上。   「更重要的是,多爾袞大兄似乎忘記了,三賢者當年的幾場成名戰役,都是聯手以多打少,這樣才戰贏魔族的,現在對付你這魔族,我們怎能違背這個良好傳統?」   賭桌得意,戰場得意,源五郎俊美面容上的笑意,幾乎可以畫成一個大大的彎月,而配合著海稼軒的凝冰巨劍,阻截多爾袞的烈焰,源五郎也施展九曜極速,迅若飛星,尋隙而攻。   「你真的有皇太極的記憶嗎?如果有,你應該不會忘記,加魯旺斯一戰被幹掉的那個魔族王子,到臨終的時候還在哀嚎,要我們人類不能總是這樣,他很想單挑啊!」   「從王子殿下與多爾袞大兄的故事告訴我們,人緣在戰鬥時候變得很重要啊!」   源五郎與海稼軒口中調笑,但手中的精妙招數可不是說笑,寒冰巨劍、倒掛天河,與多爾袞的烈焰雙刀激戰,此來彼去,分割天空,情境壯闊之至,看上去彷彿置身史前神話世紀。   但多爾袞的心中卻只有髒話可罵。他雖然好戰,可是這種被人壓著打的鬱悶戰鬥,卻讓他滿腹牢騷,除了連聲大罵敵人卑鄙無恥,什麼激昂戰意都提不起來。   海稼軒與源五郎,任一個都是足以與他戰得不分上下的強敵,當這兩人不顧廉恥,嘻皮笑臉地連成一氣,強天位之內無人能敵,即使讓王五以全盛的雙倍天位力量應戰,勝負也是未知之數,多爾袞想要扭轉戰局,那需要的不只是努力與變數,而是奇跡。   「還有一點是我不能不提的,只要能在這裡把多爾袞大兄擺平,那麼我繼賭桌之後,也將要一舉掃去百敗軍師的污名了。」   源五郎的長聲大笑,氣得多爾袞七竅生煙。一如海稼軒在賭桌上慘敗給源五郎時的重大挫折感,多爾袞自然也不願意成為源五郎挽回軍師名譽的祭品,然而,只有源五郎自己才知道,在表面輕狂的同時,自己一直在小心地計算戰鬥節奏,因為多爾袞雖然一直被壓在下風,但仍保有體力,八陽烈焰刀更只是偶一為之,並沒有多少消耗,這些都是危險訊號。   假如讓多爾袞決心拚命,不惜耗損體力與內力,施展九陽烈焰刀,那種強力壓縮爆發的極限絕招,縱然是高一個天位階的武者,都有可能受到重創,自己和海稼軒實在沒有多少把握能全身而退,所以,必須要讓多爾袞分神,別讓他太早警覺到,使用最後一步。   「渾帳東西,你們這兩個無恥小人,我……」   多爾袞怒吼著,烈焰刀芒自紅袍中旋飛斬射,但卻被源五郎和海稼軒分別以迅速、飄逸的身法避開,還大聲笑了出來,可是看到這一幕,多爾袞心中的怒氣卻驀地一斂,多年的豐富戰鬥經驗,讓多爾袞的野性直覺發現到不對勁。   這兩個小子既然可以放下恩怨、放下武者榮譽,不顧羞恥地聯手了,那麼,這對沒羞恥心的搭檔,會只是單純聯手而已?或是作了初一,再作十五,使用一些更具效率的策略,不擇手段地謀求勝利?那麼……   多爾袞虎目一睜,想到了什麼,但卻已經晚了一步,在源五郎的長笑聲中,身在多爾袞背後的海稼軒,突然散去手上的冰劍,雙臂飛畫,在虛空中寫著符文,而隨著符文的漸漸完成,下方的香格里拉突然起了能量波動,一股似曾相識的寒氣,令吃過苦頭的多爾袞心中一震。   「想去哪裡?現在才發現,好像太晚了吧!或是說你想當個棄戰而逃的懦夫?」   源五郎展開九曜極速,閃身攔在多爾袞之前。為了攔阻他打斷海稼軒的動作,還不得不咬牙硬接了一記八陽烈焰刀,胸中氣血翻騰,暗驚於敵人還有這麼強的反擊力量。   但也因為源五郎的援護,海稼軒已經迅速完法圓功,只見他白髮飄揚,腳踏罡步,手持凝玉劍往下一指,長喝出聲。   「聖劍劃無極,正氣牽兩儀,南火東木,北水西金,土歸玄黃,渾沌洪荒百萬劍陣!」   轉兩儀,生太極,五行調動,當初曾經撼動整個中都皇城的百萬劍陣,此刻便於魔都香格里拉重現,只不過規模小得實在太多,百餘堆由寒冰琉璃所組成的劍圈,零零落落地環繞著香格里拉的外圍,與之前中都皇城內高聳宏偉的劍陣山群不能相提並論。   但海稼軒豈會作徒勞之舉,儘管規模小得太多,法陣卻仍是有著威力,從劍陣被召喚出來的那一刻起,多爾袞驟覺身體沉重,氣勁運轉不靈,與當初受制於百萬劍陣的情形一模一樣。   「你們……又用這一招!」   「怎麼樣?我們白鹿洞子弟,走到哪裡都是用這一招的,你怎麼不說自己每次都蠢得中同一招?等到你掛了之後,我就把它改名為『多爾袞劍陣』來紀念你。」   海稼軒冷笑說話,手裡也在顫抖,中都皇城的百萬劍陣是歷經數百年能量積蓄,所以才有那等規模,而如今底下的劍陣,是自多爾袞約戰後才在源五郎的建議下施布,不過短短兩天,又為了避免打草驚蛇,被多爾袞或石崇察覺,不敢佈置太多,根本就只是個倉促趕出的急就章,全靠自己大量耗損力量來支撐,頂多撐個半刻鐘,就會自動瓦解了。   但是目前這樣並不足夠,多爾袞還能動,烈焰刀還是能發出,所以為了追求全勝,必須動用到源五郎的另一記後著。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七章 情義難解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七章 情義難解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要完全鎖縛多爾袞,單靠一個倉促建成的百萬劍陣,是絕對不夠的,但是海稼軒分身乏術,能夠再作些什麼的,就只有源五郎了。   與海稼軒之前的動作大同小異,源五郎凝神斂氣,催動力量,跟著便是一聲長喝。   「九極星神變!」   長喝聲中,漆黑的夜空,舫穗、紫微、天機、魎魅、蠱冥、鷲翎、破軍、古夢、馥思,九顆鯤侖夜空的主星,驀地大亮,九道星光急射而下,貫串多爾袞的健壯身軀,將他牢牢鎖住。   與星野天河劍並列為星賢者的兩大絕學之一,是當年孤峰之戰,得窺魔族星羅秘法後所創,照理說本該無往不利,但多爾袞之前已知星賢者一門有此絕學,也曾模擬過實戰中遇上該如何應對的戰法,這時將一股純陽罡氣運遍全身,每一吋肌肉都像股滿勁道似的虯結突起,在狂吼聲中,整個人化作一個巨大火球。   「儘管放馬過來!我不會輸給你們這些懦弱東西的!」   怒雷似的狂吼聲,響徹天空,熾烈的火舌燎燒到十餘尺外,盡展駭人威勢,如同太陽般的光焰,竟將九極星神變的璀璨星光拒於體外,緩緩往上推升,不能產生鎖縛作用。   (媽的,這個瘋子!)   源五郎和海稼軒何等眼力,早就看出來多爾袞這樣運使大日功,強抗九極星神變,實是一種先傷己、再傷敵的犧牲功法,只要與他游鬥,拖延一點時間,他自己就要精疲力盡,不戰自潰了。然而,在他自身崩潰之前,還是有能力將全身力量集中,發出最後的拚命一擊,甚至是兩三擊,想到九陽烈焰刀的恐怖,兩人都決定盡早制服這個對手,不讓他有機會發招。   海稼軒朝源五郎望了一眼,不必使眼色,兩人培養出來的默契,已經知道對方想幹什麼。   「你這小子最狡猾,先拿你開刀。」   多爾袞何嘗不知道自己的不利,於是決定在力量耗損殆盡前,先斬了源五郎,破去九極星神變,但烈陽焰球甫才聚於掌上,對面的源五郎背後突然人影一閃,出現了海稼軒的身影,他在百萬劍陣中留下了支撐片刻的力量後,趕來赴援。   「一個人鎖你不住,兩個人呢?」   海稼軒長笑一聲,雙掌貼在源五郎後心,源源不絕地將充沛內力輸入,這樣一來,九極星神變的威力激增,冷冽星光像是鋒利的箭矢,如天崩地裂般墜砸下來,瞬間攻破了多爾袞的裂陽火勁,貫串身體,將他徹底鎖死。   鼓盡全身力道的烈陽火勁一下被破,多爾袞受創非輕,在狂吼聲中,身上多處肌肉破裂滲血,而被鎖縛住的經脈,什麼氣勁也運不上來。   「臭寄生蟲,你給我下地獄懺悔吧!」   早就在等待這一刻,海稼軒和源五郎立刻飆射向前,手中各自聚力,預備以最強力的絕招,一舉重創甚至搏殺這名宿敵。   假如這一擊當真擊中,多爾袞不死也是重傷,但就在兩人要聯手攻擊的同時,他們突然感到背後有一種寒意,一股攻擊力量正從後方襲來。   (媽的,這臭賊真的有援手!)   (可惜,這一擊功敗垂成。)   之前源五郎在策劃此戰戰術時,就估計到如若一切順利,當百萬劍陣與九極星神變聯合作用,多爾袞應已無力反抗,而唯一能改變最後結局的,就是出現外力援助。但石崇一方的高手應該已經派往各處戰場,而且多爾袞生性狂傲,只怕也不容許在這麼重要的戰鬥裡有人插手干預,所以不應該會有援手。   可是兩人還是商量過,如果援手出現,應該要如何處理的計劃,當時達成的結論是,如果敵人的實力只是一般,那麼由其中一人掩護,另一人持續下手攻殺;但如果敵人實力極為強橫,那便選擇放棄,雖說兩人都很想誅滅多爾袞,可是並沒有哪個人願意為此付上生命代價,而此刻背後這一擊所給他們的感覺,就是來人的武功強之至極,剛猛霸烈之處與多爾袞不相上下,但靈巧程度卻有過之。   (石崇那邊哪來的這種高手?)   如此強敵,又是佔住優勢從背後襲擊,如果挨上一記,後果不啻是硬接一記九陽烈焰刀,源五郎與海稼軒心頭一歎,不約而同地往兩個方向斜斜退開,避過這雷霆萬鈞的一式劈空拳。   成功躲過一擊,九極星神變、百萬劍陣的效果也到了極限,自然崩解,心有不忿的兩人,想看看破壞自己計劃的人究竟是誰,卻聽見了一個怪異的聲音。   「……若前方為黑暗,便斬下黑暗;若前方為光明,便轟殺光明……」   這一句彷彿是某個變態出場的宣告詞,源五郎已經聽妮兒和泉櫻說過,最近那幾乎已經變成雷因斯一方的救火樂章,每當有誰的情勢危急如火,這台救火車就會及時出現救人。   黑色的披風飄揚,黑色的大衣、黑色的氈帽、黑色的手套……站在高空之上的偉岸身軀……   ……儘管源五郎不想承認,但天位武者中會沒事變裝,飄到高空上說變態話語的白癡,就只有這一個了。   「即使這冷酷的世間,沒有神的存在,但天在呼喚,地在呼喚,人在呼喚,呼喚我打倒邪惡。惡人們聽好,我就是正義與愛的戰士,阿里巴巴古得三世。」   看似很威風的宣告完畢,如果照過去的慣例,每次說完這些出場詞之後,就是一場激烈大戰爆發,但這次的情形卻不同,朗聲宣告之後,剛才險受襲擊的兩人並沒有出手,只是冷冷地看著這位不請自來的黑衣大俠。   與雷因斯沒有淵源的海稼軒,表情尤其冰冷,他也知道這台救火車的故事,只是不能理解,這個男人是不是救人救上了癮,搞到敵我不分,在這種重要關頭出來搗亂。九極星神變、百萬劍陣的效果一解,往後再也不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而被這樣的壓力給逼視,身處壓力中心的人不能不說句話了。   「嘿,兩位,別露出這種眼神嘛!你們知道我和他是什麼關係,我出現在這裡,沒有什麼不對啊!」   多爾袞、皇太極、蘭斯洛,這三個個體之間的關係,說來複雜,但也不難瞭解,可是,這仍然無法解釋兩人心頭的疑惑。   但源五郎知道一點,就是這個猴子義兄並非什麼思緒條理清晰之人,如果要等他清清楚楚解釋完畢,恐怕天都亮了,橫豎事情變成這樣,攻殺多爾袞的最佳時機已經過去,還是先把這頭大猴子的來意弄清楚一點。   源五郎身形閃動,一下子就來到了蘭斯洛的面前,問道:「別的不多說,我只問一句,你是來這裡救他的嗎?」   「並不能說是,雖然看起來很像,但我是來這裡與這男人了結一些東西的。」   「原來如此。」   源五郎大致瞭解蘭斯洛在想什麼了。多爾袞對他來說,是個有多重意義的存在,當他終於知道多爾袞的實際身份,接著該做的,就是要釐清目前的關係,如果不是把他當成一個類似恩師的存在,那麼就是把他當作殺師仇人,而不管是這兩者中的哪一種,這件事必須親自解決,不能給旁人干預,尤其是後者。   ……從蘭斯洛的話裡頭聽來,他顯然已經選擇了後者。   「朋友,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源五郎拍拍蘭斯洛的肩膀,不再言語。雖然他覺得這樣做根本是多此一舉,只要讓自己與海稼軒下手,幹掉多爾袞,什麼深仇大恨不就都報了嗎?不過,他多少也懂得所謂男人的堅持,換作是自己,如果有人對妮兒小姐怎麼樣,那復仇工作可不能假手於人,一定要自己親自來。   剛剛那一輪戰鬥,削減了多爾袞不少實力,但身上的傷勢卻不重,沒有損及戰鬥能力,經過這段時間的回氣,這些輕傷可能更激發了野獸的凶性,現在的多爾袞可以說比剛才更危險。   源五郎想要對此多加提點,但蘭斯洛卻豁達地一笑,反手在源五郎肩頭一拍。   「放心,我有能力應付的。從今之後,你再也不是百戰百敗的衰尾軍師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這還當真是源五郎最在意的一句話,不過橫豎他不可能讓旁人參與這場戰局,自己多待在這裡也沒用,還是趁早離開好了。   海稼軒的心情當然好不到哪去,一場本可快速了結的戰局,現在多添了變數,可是連源五郎都已經放棄,自己堅持下去也是徒勞,更說不定會演變成被人多打一的情形,也就只有放棄,選擇與源五郎一同離去。   「哼!亂七八糟,不知所謂。」   「算了吧,家家有本難唸經,師徒之間就是這麼麻煩的,你們白鹿洞的師徒關係不也是一本大爛帳?」   「要你多事!」   兩個人簡單地對話,一起從天空中消失了身影,只餘下那個如天神般偉岸站立的黑衣男子,還有他背後逐漸熾盛的烈陽火光。   「給你這些時間調息,足夠了沒有?如果夠了的話,有沒有什麼話想說的?把話早點說完,算帳的時候到了。」   ※※※   一個天空不可能有兩個太陽,同樣地,在同一個時空中,不可能存在兩個源五郎,尤其是他又沒有孿生兄弟,實在沒理由突然冒出一個源五郎二號來。   但是,正當源五郎在空中惡鬥多爾袞時,輕而易舉突破到地下十三層的妮兒,也遇到了另一個源五郎,並且將通天炮的動力核心交給他,與他錯身而過,預備獨自去救援有雪。   妮兒的背後沒有長眼睛,當然也看不到,就在她與這個人錯身的剎那,他的眼中露出了詭異殺氣,手掌不帶風聲地揚起,朝她背後擊下。   「對了,小五,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彷彿想到了什麼,妮兒忽然停步站住,儘管沒有回身,但卻嚇住了身後的偷襲者,連忙收手,裝作一副沒事的樣子,還用源五郎的聲音,輕輕問道:「怎麼了嗎?妮……」   「妮你娘親!吃我一拳。」   事情的急遽轉變,讓人看傻了眼,本來還只是停步問話的妮兒,驀地爆發了驚人的戰意,以乃兄的戰鬥名句大喝一聲,振臂出拳,把身後的男人打得措手不及。   「喔∼∼」   這一拳的力道無比強勁,淒厲的慘叫聲,幾乎讓人錯疑是否連內臟都給打得噴了出來,這名可憐的偷襲者甚至連運氣護身都來不及,把妮兒的拳勁照單全收,整個身體飛跌出去,撞進旁邊的石壁裡,在轟然巨響聲中,滿天碎石亂飛,完全凹陷進去了。   妮兒自是不肯罷休,一拳得手後,立刻飛身追上,一手天魔刀勁盡碎空中攔路的碎石,另一手已經朝著敵人轟下,對方險險閃過這一擊,衰弱又似不甘心地問話。   「住、住手,你……為什麼你會發現我的……」   「為什麼會發現你的偽裝是嗎?其實你還是不知道的好,但如果我不告訴你,你一定會死不瞑目吧!」   妮兒輕快地說著,突然聳聳肩,露出一個抱歉的表情,悄聲說道:「我又不是那種靠腦筋吃飯的女人,其實啊,我根本就沒發現你是假的,是因為你先挨了我一拳,功力不對,我才發現你是假貨。」   「你……你沒看穿我的偽裝,那為什麼、為什麼……」   「笑話,不是假貨就不能打嗎?你以為那個死人妖平常是怎麼存活過來的?他應該在天上作戰,卻出現在這裡,擅離職守,這就該打;明明有計策卻不告訴我,還胡扯什麼要欺敵先欺己的鬼話,這不只是該打,簡直是該死了,所以我就先打再說……我這麼說,你該死而無怨了吧?」   即使妮兒說用什麼神妙技術識破偽裝,大概也不會比這個真實答案更具衝擊性,以受害者的意願而言,他甚至願意聽見前者。大概是這個刺激實在太大了吧,當妮兒的重拳落下,他歇斯底里地吼叫出來。   「你……世上怎麼會有你這種女人……」   「哼,說了我最不愛聽的話,這問題你留著去下面問閻羅王吧!」   有點惱羞成怒,妮兒重重一拳狂打下去。以她此刻的強勁拳力,要這樣不擋不避,純以護身氣勁與肉身硬接她一拳,便是蘭斯洛、多爾袞這樣的強人也吃不消,如果是低位階的強天位武者,硬接幾擊後,甚至可能被活活打死,這個偷襲者自然也不例外。   不過,一拳打下去,對方固然是慘嚎著重創,但以最快身法急退飛掠開的,卻是妮兒自己。   「怎……怎麼回事……我不是在作夢吧……」   說不訝異是不可能的,假如對方只有吐血,又或是身體炸裂,那麼已經見慣血腥戰鬥場面的妮兒,都不會如此吃驚,但剛剛那一拳下去,在初接觸的異樣柔軟感覺過後,拳頭上卻全然沒有受力的感覺,這一拳打得山石迸裂,炸開了好大好深的一個洞口,但卻完全沒有打到敵人,對方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不,並不是憑空消失,當妮兒定睛看去,在所有的碎石屑中,赫然見到一點一點的白色東西蠕動,乍看之下不是很清楚,可是仔細一看,便發現那些蠕動的東西是生物,是數千隻活動的白色蛞蝓,東一處、西一處,蠕動著嘗試聚合成堆。   「這是什麼鬼地方?又是大蟑螂,又是這些噁心東西……天啊,早知道我寧願去戰多爾袞。」   這是妮兒的真心感想,再怎麼說,多爾袞雖然長相不合自己的標準,卻確實是個很多肌肉的壯男,單純以欣賞眼光看看人家的肌肉,還覺得不壞,怎麼說都好過與這些噁心東西為伍。   自己原本以為是某個敵人詭計偷襲,可是自己的敵人不管是哪一方,石崇也好,周公瑾也好,都應該不會變成這麼恐怖的樣子吧?就算是奇雷斯那個蝙蝠貓男,自己也不信把他打死以後,會變成蛞蝓,這個傢伙到底是來自哪方的人馬?   「不管那麼多了,討厭的東西,還是先消滅比較順眼。」   用拳頭打蛞蝓,妮兒光是想到就噁心得想吐,但是凌空發出天魔刀勁,把這些蛞蝓消滅,這點妮兒還是敢的。可是在她動手之前,一聲叱喝從後頭傳來。   「住手!危險啊!」   聲音熟悉,妮兒轉頭一看,發出聲阻止的是海稼軒。腰配凝玉劍的他,正從階梯的另一端快步奔來,高聲喝止自己的追擊。   「這個東西是魔界凶物,能夠聚合人形,變化無常,不但詭異難防,而且如果出手方法不對,逼出它體內的毒素,那時後果便不堪設想。」   海稼軒抽出腰間的凝玉劍,將寒冰內勁運至劍上,寒聲道:「用極凍寒冰,或是高溫火焰,在消滅蛞蝓形體的同時,也才能夠把毒素封住,不然隨意消滅,不但自己有中毒之虞,此地還會遺毒百年。」   戰友來援,妮兒本該覺得欣喜,但是有一個蛞蝓源五郎的前例在先,她不得不謹慎從事,狐疑地打量著眼前的白髮青年。   「你怎麼也會來的?該不會……你也是假的嗎?要不要我先打一拳再說?」   「你有時間做無聊事就做吧,我是和那個人妖一起過來的,多爾袞那邊剛剛已經搞定了,怕你這邊被敵人暗算,所以先來接應。」   海稼軒盯著蛞蝓,如臨大敵,目光一下都不敢斜視,也不望向妮兒,只是把手往階梯方向一指。   妮兒順著方向看去,只看見源五郎半趴著身體,從洞口往這邊窺看,似乎是畏懼挨上一拳的樣子,不敢下來。   「喂,你這個死人妖在怕什麼?還不下來?這裡現在忙得要死,又要殺蛞蝓,又要搬機器,還要找一個不知道死哪裡去的雪特人,正缺人手,你再不下來,我真的扁死你喔!」   誠如自己所言,妮兒並不是一個靠腦筋吃飯的武者,可是,她也不是一個全無心眼的女人,在與源五郎喊話的時候,她腦裡其實還有另一個想法。   (看來像是真的了,可是安全起見……管他的,平常又不是沒打過,女人生下來是賠錢貨,男人生下來就是活該挨揍的……)   對敵人而言,不得不面對這個全然不靠理智作戰的暴龍女,簡直是一場災難。這個女人的恐怖,不在於她的理性,而在於她的不理性,明明已經相信了,她仍然肆無忌憚地對同伴下毒手。   就在妮兒與源五郎喊話的同時,海稼軒目露凶光,手中凝玉劍如電激旋,急速斬向妮兒右臂,但也就在衣破濺血,他因得手而面露喜色的同一刻,卻發現一個強勁的拳頭,無聲無息地印上自己小腹,臉上表情急轉為驚訝、震駭,跟著就是五官扭曲的極度痛苦,整個人在一下無聲的哀嚎中,發出了激烈的氣爆聲音,往後飛撞出去。   「喔∼∼」   「哼!」   假如不是出拳在先,即使是蘭斯洛那麼敏捷的野性反應,都不可能有這麼快的還擊速度,因而減弱了敵人的劈砍力道,右臂僅受到皮肉傷害,沒有傷筋斷骨;但即使是蘭斯洛親自在此,他也很難擺脫這樣的連環殺局。   妮兒悶哼了一聲,驟覺右肩劇痛難當,血流如注,氣惱自己居然仍是受騙上當,卻又訝然發現,本來站在階梯口的源五郎已經消失,變成一座等人同高的岩石,看來是某種變形術法,竟然一時騙過了自己。   事情發生只在短短一瞬,就在妮兒擊退第二名偽裝者,又驚於源五郎的消失,心神略分,警戒心鬆懈的同時,敵襲的第二波攻擊也隨之到來。先是腳底一痛,整個膝蓋都沒了力氣,跟著一道奇異影像由她腳下的影子中閃出,轉瞬間便貼到妮兒身後,重手擊向她的背心要害。   襲擊並不只是如此簡單,散落在前方石壁上的數千隻蛞蝓,迅速聚合為一,變成一道白色人影,朝妮兒發動攻擊。   (糟糕!擋得住嗎?)   妮兒權衡輕重,瞬間決定了應對順序,左臂往前推出,一記大天魔刀,沛然內勁凝聚成耀眼金芒,朝前方的白色人影推出去,右臂則退縮成拳,半扭過身子,一拳迎向背後敵人的偷襲。   力量與速度兼備的還擊,大天魔刀的無比威力,正面迎向前方的白色人影,對方哪想到她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仍有如此凌厲的還擊手段,甚至連閃躲都來不及,只發出一聲驚叫,就被大天魔刀的金芒環勁擊個正著,粉身碎骨,再次分解為蛞蝓群。   後頭的偷襲就沒有那麼好應付,妮兒一拳推出,卻發現對方也是勁道剛猛的重拳型對手,倉促之下,自己蓄勁未足,又分勁發了一記天魔刀,不知能否擋架得住。   轟然一響,兩記重拳相互對撞,妮兒悶哼一聲,右肩劇痛,鮮血激噴上來,這才想起自己右肩受創,尚未包紮,這樣一下與人鼓勁對撞,創口自然破裂出血。   氣力一分,這樣的拳勁對撞就落於下風,被敵人催勁一推,妮兒防禦勁道崩潰,登時受了內傷,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往後飛跌出去,手腕劇痛難當,險些當場就骨折了。   跌滾出去,妮兒心知不妙,因為敵人的攻擊必然連環而來,但是自己卻已受創,戰力下降,不知能否承受得住敵人的攻擊。果然,還沒站直身子,敵人便自三個不同方向一起攻來。   經過剛才那番交手,敵人顯然明白這名少女的危險性,如果持續與她纏鬥,那等若是與世上最凶狠的猛獸對上,所以趁著她受創、未能回氣的當口,要一舉將她擊潰。   妮兒拼盡殘餘力氣,想鼓發天魔刀輪,可是金芒甫現,胸口氣息一窒,真氣不暢,金芒便告碎裂,沒法成功提運天魔功。   就這麼一下耽擱,來自三個不同方向的敵襲同時攻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八章 風聲鶴唳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第八章 風聲鶴唳   蘭斯洛與多爾袞的激戰,一開始就以最激烈的形式爆發。對彼此而言,這場戰鬥都有特殊意義,從許久以前開始,多爾袞就一直希望幹掉皇太極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條尾巴,因為這人的存在,像是皇太極留下來對付自己的一記後著,始終令己如芒刺在背,不拔不快,只不過之前的蘭斯洛受到種種庇護,自己多次暗中加害,甚至曾親赴稷下暗殺,卻總是未能成功,這才令他成長到今日能正面威脅到自己的程度。   就蘭斯洛而言,當他從梅琳口中得知一切,面對著多爾袞時,就總像是面對著養父皇太極,畢竟這兩者之間有太多的相同與相似,儘管理智上明白,可是心緒上並非那麼容易割捨區分的。   然而,既然已經對決,要作的事情就很簡單,那就是把這個令養父皇太極永遠消逝的罪魁禍首,狠狠地打至不成人形就成了。   「皇太極的小狗,看看你學成了那條老狗的幾成本事!」   記取適才的教訓,多爾袞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八枚烈陽火球幾乎將天空燒成了白晝,聚合成一把烈火巨刃,朝蘭斯洛揮斬過去。   「哼,什麼老狗小狗的,也不見得你這頭公狗就有多高明。」   蘭斯洛當然不會對敵人的稱呼有什麼好感,面對烈焰刀斬來,他振臂揮出,鼓勁還擊,當一道熾烈火光升起,火紅耀眼的光芒,朝著烈焰刀迎去,赫然也是另一把烈焰刀。   (這頭小狗不以天魔功應戰,到底在弄什麼玄虛?)   見到蘭斯洛的還擊,多爾袞著實一驚,但是兩勁對撞,發覺對方使得是純陽正氣,確實是正宗的乾陽大日神功,幾招一拆,蘭斯洛完全沒有變招的打算,完全以烈焰刀對抗烈焰刀,一時拼得難分難解,多爾袞頓時明白了他的想法。   如果是以天魔功來對抗大日功,縱然分出個勝負,那也不過是單純的武鬥,但蘭斯洛是希望為皇太極做點什麼,所以才執意使用皇太極的畢生絕技,想用大日功來擊敗大日功,為已故的養父揚眉吐氣。   自從體內的雄霸天下真氣,在暹羅被李煜給打散還原,蘭斯洛就有著最精純的大日真氣,儘管後來都在修練天魔功,但只要轉換內力,仍可施展正宗的乾陽大日神功。   但在多爾袞看來,敵人無謂的驕傲與執著,正是自己可以把握的勝因。自從上一次與蘭斯洛交手,多爾袞對他的武功一直深深忌憚,異變之後的天魔功更顯犀利,配上每次出手纏繞的妖雷魔電,那已經變成天底下一等一的強悍武技,多爾袞數次捫心自問,除了用九陽烈焰刀拼盡,不然真想不出其餘方法正面獲勝。   可是,如果蘭斯洛不使天魔功,情形便就不同。不管他從皇太極身上得到多少好處,自己畢竟在大日功上苦修千年,更從中推創出九陽烈焰刀的神技,要比起對大日功的認知與瞭解,舉世無人能及,這小鬼又怎是自己的對手?   「小鬼,準備為你的無知付出代價,要玩大日功對決,你還得讓皇太極老鬼多調教你幾年啊!」   多爾袞的豪語並非無的放矢。與他的狂妄成正比,烈焰刀在他手中的光焰,耀眼得無與倫比,劈、砍、削、剁,每一記攻擊的大威力、大氣勢,將烈焰刀中的八枚烈陽火球,催得光熱暴熾,化成一道又一道的雪白光虹。   相形之下,蘭斯洛的大日功就相形見絀,雖然同樣是以八枚烈陽火球推動的烈焰刀,可是當相互劈砍撞擊過百次後,蘭斯洛就漸漸被壓在下風,烈焰刀像是崩散瓦解似的,火舌越來越小,與初施展時候的赫然聲威,天差地遠。   (媽的,不愧是那個臭老頭的身體,如果要比大日功,我還真不是他的對手咧!)   情形一如原先預料,如果是使用天魔功,那就可以全力一戰,但是自己在大日功方面的修為不足,久戰之下,最後一定不如多爾袞。這件事蘭斯洛在開戰前就知道了,而戰鬥至今,也讓他再次實際體會到這一點,不過他並沒有想轉換功力,改以天魔功應戰的打算。   知道自己的大日功不能超越多爾袞,蘭斯洛並不憤怒或沮喪,反而隱隱有一點高興。在皇太極已經不在的此刻,「超越皇太極」這個成就,並不能帶給自己什麼快慰,反而會造成一種難受的疏遠感;得知養父的修為仍在自己之上,好像仍然是某種不能超越的目標,就在那裡,抬頭就可以看到,這種感覺……很好。   然而,儘管蘭斯洛堅持不用天魔功應戰,但他也不是為了戰敗才來此赴戰的,既然明知道使用大日功會趨於不利,那麼他自然會另外藏著一些致勝後著。   「小狗!再不使用天魔功,你就下地獄去接受皇太極老鬼的教誨吧!」   多爾袞抖振手臂,數十尺長的烈焰巨刀席捲天空,熊熊火舌吞噬雲霧,瞬間蒸發一切水分的高溫,朝敵人的最後防線斬去。在他心中,實在不敢肯定當蘭斯洛終於改變念頭,以天魔功應戰時,自己能有多少勝算?之前與源五郎二人的交手,自己並不是一點影響都沒有的,所以,要在那種不利情形出現之前,先殺傷與減弱蘭斯洛的戰力。   兩把烈焰巨刀再次對撞,和多爾袞燎天焚雲的大氣勢相比,蘭斯洛的烈焰刀黯淡得可憐,幾乎是兩刃相互碰撞的那一瞬間,整把烈焰刀就轟然崩解,散著滿天的火星,流焰四射,再也不成刀形。   (好極,終於破碎了他的烈焰刀……怪了,怎會這麼容易?)   一舉攻破蘭斯洛的防禦,多爾袞先是心中一喜,卻又凜於得手過於容易,因為以蘭斯洛的雄厚力量,縱然落於下風,也不該這麼快就露出疲態,令烈焰刀崩解,這件事情委實不合常理。   心頭錯愕,多爾袞更見到一幕怪異景象。八枚零散發光的烈陽火球,在烈焰刀崩解之後,彷彿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飄移在蘭斯洛的周圍,高速飛旋繚繞,旋轉成一個太陽飛環,竟然擋住了自己的一記烈焰刀斬擊。   「多爾袞,你不是常常想比較你與我義父的高下嗎?現在我就告訴你,也許在武功上你確實有獨到之處,但是最後你仍然是輸的。」   蘭斯洛朗聲道:「和我義父相比,你從來沒有在世上留下什麼東西,而他當年所留下的東西,就是你今天失敗的主因。」   「哼!如果不是皇太極和唐婉多次從中作梗,你這小狗哪會苟活到今日?這是你的運道,不過今天你不會再有這樣的好運道了。」   要把烈陽火球組織烈焰刀,需要耗費相當的體力與時間,多爾袞一擊得手,就不再給蘭斯洛重組烈焰刀的時間,大日真勁一提,烈焰刀熊熊斬下。   「嘿,不把別人說話聽清楚就動手嗎?我義父留下來的東西,可不是只有我而已啊!」   蘭斯洛微微一笑,竟全不將烈焰刀放在眼裡,也不趨後退避,當烈焰刀斬到近處,反掌扣住中指,脫指一彈,環繞在週身飛舞的六顆烈陽火球立即迸射而出,去如雷火流星,四顆彈丸激打在烈焰刀鋒上,激盪出璀璨火光,炙熱的衝擊波燙得人毛髮欲焦。   一邊是刀法中力道最大的直劈,另一邊卻是像機弩彈射般飆投,加上距離算得精準,雖然只是四顆烈陽火球,卻足以擋住多爾袞的八陽烈焰刀,但趁著多爾袞全力攻擊、護身力量大弱的當口,另外兩枚烈陽火球卻朝他疾射過去。   「啊?!」   烈陽球是大日神功的最強殺傷力所聚,隨便被打上一記,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多爾袞如何不識厲害,但是要回刀防禦,巨大的烈焰刀剛與敵勁碰撞,正需要回氣維持,哪能這麼快就運刀回防?   腦裡一亂,不知該如何應變,就這麼一下耽擱,兩枚烈陽火球已經射至眼前,多爾袞一下急忙仰身,任兩枚烈陽火球水平自身體上方交錯擦過。   雖然沒有擊中身體,但是烈陽火球何等威力,這樣子近距離貼身擦過,驚人高溫令五尺內的一切無風自燃,多爾袞身上的紅袍著火,胸腹肌肉就像被人用一塊燒紅的烙鐵貼上般,疼痛得嚎叫出聲。   「賊小子,耍什麼小技倆。」   多爾袞怒喝聲中,翻身起來,揚手便是一刀,但蘭斯洛應對的態度卻全不似正在作戰,反而像是一個變著戲法的小丑,雙臂揮動,十指靈活地左右開弓彈揚,拉著無形的操控絲線,就這麼控御著八枚烈陽火球,在週身無定飛旋,畫著一個又一個的圓形。   或正圓、或橢圓,有的快、有的慢,當八個烈陽火球以各自軌道運行,在蘭斯洛身外組成一個天體保護圈,相輔相成,多爾袞的烈焰刀就面對了一個最堅固的防禦網,任他狂風暴雨攻擊,也無法突破這個防禦網分毫。   (這……這不可能……大日功不可能這樣子使用,他怎麼能在這麼近的距離運使烈陽焰球?)   在乾陽大日神功方面的修為舉世無雙,多爾袞自然明白,烈陽火球距離操控者越近,威力越強,所以自己的烈焰刀砍不進對方保護圈,是應有之理;但是烈陽火球一凝聚出現,就散發著無比的光與熱,不僅傷敵,也會傷己,把八枚烈陽火球近身運使,直接承受那無與倫比的熱度,這根本是引火自焚的行為,連自己都無法做到,這小子是用什麼秘訣來完成的?   (是天魔功中的什麼變化嗎?或者……難道死老鬼皇太極真的留下了什麼後著,要這小畜生來對付我?呸!這個老鬼死都死了,還能做什麼怪?)   多爾袞狂傲豪邁,從不把什麼因果報應放在心上,但與皇太極爭奪肉體操控權數百年,雖然最後獲勝,但卻對皇太極忌憚甚深,想起這個生死強敵的手段,那種就算身死也要反咬一口的狠勁,心中不禁有了幾分懼意,而這個反應並沒有逃過蘭斯洛的觀察。   「怎麼了?多爾袞,這個樣子就開始害怕了嗎?那也沒錯,我說過我今天是來替我義父算帳的,面對他的手段,你是該非常害怕啊,哈哈哈……」   「小畜生,就這麼幾手變魔術的三腳貓把戲,想得意還嫌早呢!」   看不破敵人的武技奧妙所在,多爾袞縱然困惑,卻也只有繼續硬上,但儘管他的斬擊威猛無匹,可是蘭斯洛卻根本不與他硬碰硬對戰,只是控御著八枚烈陽火球,靈巧地與他一式一式拆招,嘗試虛耗他的體力,尤其是當雙方又拆十多招後,蘭斯洛一改站在原地不動的沉穩打法,施展小巧身法騰挪,繞著多爾袞攻防。   剛剛單是站在一個地方,八枚烈陽火球縱橫來去,就足以讓人眼花撩亂,現在加上蘭斯洛本身的移動,忽焉飄近,忽焉遠揚,八枚烈陽火球此來彼去,化作經天流星,煞是好看,卻神出鬼沒,根本無從防禦起。   (他這樣子分開操控八枚烈陽球,天心意識高度集中,耗損程度是控制烈焰刀的八倍,極不討好,不可能撐得了太久……)   多爾袞身經百戰,縱是面對全然陌生的武技,也能迅速歸納出這武技可能存在的優缺點,但歸納得出是一回事,要在實戰中找出破解方法又是另一回事,對上了這個全然陌生的大日功,他一時間也只有招架之功,腦中更是浮現一個又一個的疑問。   (近身運使烈陽火球的痛楚不說,小畜生這樣子高速移動,還要分神操控烈陽火球,力量耗損應該很大,怎麼還能在那邊賊笑?他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掌握到什麼秘訣?他對大日功的掌握不可能在我之上,除非……除非真是死老鬼皇太極的……)   乾陽大日神功的許多霸道招數,都是多爾袞獨力鑽研完成,半數以上甚至是皇太極亡故於阿朗巴特山以後的事,是以即使皇太極復生,多爾袞也不認為自己的大日功會輸給對方,然而,皇太極畢竟是乾陽大日神功的創始人,如果說他從這套心法的根本之處,創發了什麼秘訣,又或是破解了某個缺陷,將秘訣傳給蘭斯洛,那麼……   (連死了也還在作怪,這個死老鬼……)   作戰時心無旁鶩,百分百地投入與享受戰鬥,這是所有敵人對多爾袞畏懼的優點,可是今天這狂人卻栽了觔斗。打從心底對皇太極的忌憚,令他沒法拋開繁雜思緒,全神作戰,在不知不覺間,戰鬥的節奏掌控已然易主,之前一直被壓在下風的蘭斯洛,慢慢掌握到這場戰鬥的主動了。   「多爾袞老頭,剛剛只是變戲法,你是不是不過癮啊?現在給你一點正經的東西,睜大眼睛看著吧!」   當確認敵人的體力與鬥志都被削弱,蘭斯洛決定反守為攻,手臂一振,八枚烈陽火球飆如流星,去勢神妙無方,其中幾個與烈焰刀一沾即退,牽制著敵人的最大戰力,其餘的卻以最快速度飛襲多爾袞。   相較之下,威力絕倫的烈焰刀,這時就顯得笨重呆滯,別說攻擊蘭斯洛,單是自保已極為窘困。多爾袞必須一面揮刀,一面騰挪閃躲,這才能夠不被烈陽球給擊中,總算烈陽火球分開攻敵,單獨的威力遠遜烈焰刀,殺傷力不強,多爾袞的壓力才沒有那麼重。   但是,長時間下來顧此失彼,好不容易躲過蘭斯洛彈射的烈陽火球,卻不料兩個射空的烈陽火球在後方對撞,反彈亂射回來,正中多爾袞背心,燒出老大一塊焦黑。   「吼∼∼」   劇痛的吼聲,在十里內的天空掀起聲爆巨濤,好比猛烈的爆雷,一波一波震往地上。大半力量放在維持烈焰刀上,在被烈陽火球擊中的瞬間,多爾袞疼得眼前發黑,大口鮮血甫才噴出口,就被烈焰蒸發殆盡,假如不是他平日就以類似方式進行地獄苦練,現在一定無法承受。   (這招是……鴻翼刀的雄姿英發?)   在背心受到重擊的瞬間,多爾袞腦裡閃過這個念頭,更隱約想到一件事,只不過蘭斯洛的攻擊連珠而來,必須聚精會神,先行招架,沒法再行細想而已。   「多爾袞,你不是自負大日功的修為舉世無雙嗎?怎麼這點小把戲就把你給困住啦?別讓我太失望啊!」   「小畜生,你這是哪門子的大日功?」   「唷,前輩,難道你以為大日功是你的專利嗎?始創人可不會同意啊,哈哈哈……」   蘭斯洛朗聲長笑,似是極為歡愉,盡顯對這場戰鬥的駕馭自在,渾然沒有半分緊張激昂的模樣,但手底下的妙著卻層出不窮,在以亂射攻敵取得一勝後,他十指彈動,繼續操控烈陽焰球攻敵。   假如用之前的方法攔截防禦,那麼只會在敵人沒有常理可循的流彈彈射中連接受創,多爾袞情知不能再有所保留,虎吼一聲,兩臂分揚,將烈焰刀一分為二,揮舞著雙刀,靈活度與殺傷力倍增,攔截蘭斯洛的射擊。   「一刀變雙刀,這算不算換湯不換藥啊?好,我們就來鬥鬥。」   蘭斯洛左臂一揚,像是發號施令一般,飛旋中的烈陽火球速度激增,一下子繞過多爾袞的防禦刀網與火舌,突進入防守空隙後,三枚烈陽火球驟然串聯並組,光焰暴熾,耀眼奪目,像是一把繚繞火舌的赤紅小劍,猛朝多爾袞飛射過去。   之前每一枚烈陽火球單舞攻敵,威力不強,多爾袞的壓力比較沒有那麼重,可是此刻三枚烈陽火球串組,殺傷力以倍數遞增,若是受上一擊,這傷勢就足以決定勝負。   「媽的,這是什麼鬼東西?修練烈焰刀失敗的半成品嗎?」   從沒見過這等詭異招數,又是從烈焰刀的防禦死角攻來,多爾袞毫無選擇,只能在百忙間緊急閃避,鬧得好生狼狽。   火劍一射即散,分解成零散的火球,快速閃動,避過多爾袞的憤怒斬擊,於綿密的烈火刀網中,找尋死角,重組攻擊,奇幻無方的攻勢,一再把多爾袞逼到絕境,而腦裡反覆出現的疑問,更是讓這武道狂人為之瘋狂。   戰鬥到現在,多爾袞也已經察覺到,蘭斯洛並不是在胡亂攻擊,確實是從大日功原有的戰鬥模式中,找到了新的變化要訣。不管是他自行領悟,亦或是得自皇太極的秘密傳授,他的大日功已到了一個自己不能理解的變化範圍。   假如兩人正面對決,多爾袞敗在蘭斯洛的天魔功之下,那麼他並不會覺得難受,因為經歷過天魔變的天魔功,威力之強悍,不是普通人能夠輕易戰勝,那也是魔族之主千萬年來在魔界權位屹立不搖的理由,戰敗並不奇怪。可是敗在大日功之下,這真是讓多爾袞有種一敗塗地的感覺,特別是他想不通,蘭斯洛怎麼能夠這麼靈活地操控烈陽球。   (純以天心意識操控八枚烈陽球,耗損劇烈,根本不可能支撐到現在,但如果不是用天心意識駕馭,大日功的雄強威力也無法凝縮成烈陽球,他這樣運使大日功的秘訣到底在哪裡?)   把烈陽火球凝聚成烈焰刀,這是為了以完全姿態爆發最強殺傷力,也是為了減輕對天心意識的負擔,可是蘭斯洛如今卻把烈陽火球分開運用,靈動矯捷,乍分乍合,威力無窮,這已經突破了大日功原本的技術難關,多爾袞雖然自信聰明才智不輸給敵人,只要有時間,同樣能領悟出這個秘訣,但在實戰中卻根本不可能有那種時間。   然而,就在多爾袞狂舞著烈焰雙刀怒吼,氣急敗壞的同時,他突然驚覺到,蘭斯洛操控烈陽火球分合進擊的手法,依稀有些熟悉,再想到適才烈陽火球亂彈折射的攻敵招法,一個念頭在他腦中出現。   (該不會……這當真是……)   為了測試這個想法,多爾袞故意露出破綻,在一枚烈陽火球由死角竄入時,不避不閃,硬生生受了一擊。驚人的高溫,讓他有如感受烙鐵焚身般的劇痛,嗆鼻焦臭更是立刻傳入鼻端,可是在他狂吼著鼓勁震潰火球的那一刻,他如預期中那樣地感受到某種氣流,像潛伏於水面下的暗流,迅速而不著形跡地竄動著。   ……就是這股伏流,一直在操控烈陽火球的分合移動。   大氣流動,即是風。這塊大陸之上最凌厲的風之刀,傳自於武煉王家,而眾所周知的風之王者,那是……   「王五!」   這個來得太遲的領悟,從多爾袞口中硬生生地迸出,整件事情來得太突然,他居然把皇太極在世上的另一個傳人給忘記了。   「好像發現了啊!老頭,不過現在才想到,實在是晚了吧?我說過了,你會失敗,是因為你想不到我義父到底在世上留下了什麼東西。」   蘭斯洛隨手一揚,像是推動著什麼,一股無形的潛藏伏流由大氣而發,再次操控著飛旋的烈陽火球攻擊,腦裡卻不期然地想到多日以前的一個景象:當時,耶路撒冷的大戰打得如火如荼,正在象牙白塔內閉關練功的自己,卻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密函。   對於一個正在閉關的人來說,自然是越少接到打擾越好,可是,小草卻感覺到這封未署名密函的不尋常,便將這封信函帶入密室,交給自己,而當自己閱讀完這封信函的內容,受到的震驚確實非同小可。   信函裡頭所記載的,是密密麻麻的武功秘訣,包含了如何將大日功的壓縮勁催上第九陽境界,還有如何在烈焰刀之外,另辟攻守絕技。儘管之前從未見過這個筆跡,但是把整封信的內容讀到一半,蘭斯洛立刻肯定,這封信是出自師兄王五的手書。   乾陽大日神功創自皇太極,在多爾袞手上有了進一步的強化,以自身為烈陽真火,由火燃火,不住爆發更強的高溫與光焰,由此誕生的烈焰刀絕學,足以與天下群雄爭一日短長;但這卻不是王五的想法,在他眼中,這樣子燃盡自身血肉的鼓催,並不是一門上乘武功。   順應自然,隨風而行,把一切歸諸於天地的循環,由風生火,生生流轉,無窮無盡。因為相信這樣的觀念,王五從多爾袞思考的不可能處,辟出可能,把乾陽大日神功提升到一個新的層次。輔以鴻翼刀訣的心法,以高速氣流繞體護身,降低高溫;又用潛流來操控烈陽火球的分合移動,不但對肉體的負擔較小,攻守之際的靈活變化,威力更是大幅度提升。   閱讀著一字一字的心法秘訣,蘭斯洛震驚於師兄登峰造極的武技成就,也隨著閱讀,漸漸理解到一些師兄沒有明白表示的東西。   這套絕學,外界聞所未聞,當蘭斯洛向梅琳查問,梅琳亦是回答從不記得王五使用過這套絕技。即使王五不喜歡與人動手,但一套武功創成後從未使用,這點也詭異了些,師兄王五並不是一個會故意隱藏武功的人,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就一定有特殊理由。   而最可能的理由,是師兄已經料到,將來有朝一日會遇上師徒對決的可能,所以才暗藏這套武術防身。   事實上,蘭斯洛所料不虛,當年皇太極授藝於王五,分別時表情古怪,王五外表懶散粗豪,內裡卻著實精細,日後屢次回想,總是覺得不對,尤其是當北門天關大戰後,多爾袞正式現身江湖,更是令王五有了警戒;遂從大日功中研究出自己的心得,自信能在這方面令原創者大吃一驚,即使自己的大日功是得人傳授,卻也絕不因此而弱於對方,以免被人在傳功時留有破綻,一舉敗殺。   亦是因為這個理由,王五創出功法後,從未一現於人前,直至耶路撒冷大戰之前,王五自忖難以置身事外,此去吉凶未卜,又料到師弟與多爾袞衝突難免,於是便將此絕學寄托。   與周公瑾對戰時,王五單是憑著鴻翼刀、雙天位力量,便足以力壓周公瑾,又顧念到師弟往後的防身,便將這套武技按下不用,詎料戰場生死一瞬間,絲毫保留,便扭轉最終結局,就此敗於周公瑾之手。當王五落敗失蹤的消息傳來,蘭斯洛正好閱讀完密函,登時領悟師兄臨戰托付的深意,心念激盪,幾乎就要忍耐不住,出關決戰周公瑾,只是被小草與梅琳攔下。   之後他一面修練天魔功,一面將信函上的秘訣修練完畢,知道多爾袞身在香格里拉,也明白雙方難免對決戰陣,待得功法修練完畢,這一役親身赴戰,果然打得多爾袞措手不及。   「想不到……王五這廝如此狡猾,之前應該第一個料理他的……」   蘭斯洛能想到的事,多爾袞自然也想得到。從這套武學的徵兆,推想出王五的存在後,多爾袞頓時明白王五的用意,而自己之前一直低估了這點,儘管有心想剷除這個皇太極的首徒,卻忌憚他的武功與刀法,未敢輕易動手,見他慘敗於周公瑾之手,幾年內無法東山再起後,更是不將他放在心上,哪料到他有如此厲害的後著?現在雖然氣憤,卻是束手無策,面對絕世天刀的妙著,多爾袞心中只有不住的驚歎。   「我義父,是個了不起的人,能夠傳他武技的人,絕對不是你這樣的人!」   把師兄苦心創發的絕學發揮到極至,烈陽火球在蘭斯洛的操控下,越來越神出鬼沒,屢屢突破多爾袞的刀網,從空隙攻擊。   多爾袞嘗試還擊與搶攻,但是對方的一招一式,全是針對烈焰刀的缺陷而發,倉促之間想要突破,哪有這等簡單?多爾袞只覺得自己施展的每一式斬擊,都被蘭斯洛以烈陽火球的彈射給封住,而當自己攻擊一滯,游離周圍的烈陽火球就串聯合併,驟施襲擊,幾次以後,迫得自己的招數破綻越來越大。   (……梟雄末路,當空紅日也難免有黯淡一刻,難道今日便是我多爾袞的窮途之日?)   這個不祥的念頭驟然在心頭閃過,多爾袞只覺得胸中氣血陣陣翻湧,難以平復,眼前急飆射來的烈陽火球,看來竟是無比的炫目耀眼,心裡一下遲疑,振發著烈焰刀勁的雙手,居然有些虛弱無力……   (渾帳,再怎麼落魄,我也不能在皇太極的小畜生面前丟人現眼,我還有九陽烈焰刀,不信幹不掉這個小畜生……)   心隨意轉,多爾袞雙臂一錯,烈焰刀的光焰合一,驟然爆發無比熱力,掃向方圓數十里空間,開戰以來最熾烈的火舌,猶如騰空火鳳,朝蘭斯洛的烈陽火球吞噬過去……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三)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六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三)   源五郎:第六集的結束,大家感覺是如何呢?根據作者自己的感覺,很喜歡開頭那一段蘿莉魔法師與花天邪的對峙喔!   妮兒:太過分了吧,幾千歲的老女人,算是哪門子的蘿莉啊?   源五郎:呵呵,我們只看能夠看到的東西,從外表看來,梅琳老師百分百是個超級蘿莉喔!   妮兒:你膽子越來越大了嘛,敢公開頂撞我?   源五郎:哈哈,這個怎麼敢當呢,妮兒小姐在本集中大發神威,群邪懾服,小人敬女神而遠之,哪敢頂撞妮兒小姐?   妮兒:算你識相。   源五郎:有人問到,風姿物語除了目前正在連載中的第三部外,還有沒有什麼計劃。   妮兒:這個答案其實是有的。作者並不打算還有風姿第四部,一切會在第三部裡頭有個結束,所以是沒有風姿第四部的,這一點,應該在連載之初就說過了。   源五郎:但是有兩個外傳的計劃,每一個大約一集的篇幅,有可能最近開始動筆。西王母族的秘辛姑且不論,周大鐵面的故事,現在是該清楚交代了。   妮兒:哼,誰要看那個變態人妖的故事?真的要有外傳的話,我比較想看的是……小五在日本的隱事外傳。   源五郎:……那種東西不可以看的,少年不宜啊!   妮兒:嗯,簡單來說,還有一句話是不能不提的,這也是這次座談會的主要目的。   源五郎:上次座談會時已經預告過了,作者五月時爭取休息一個月,讓手與背部有療養的機會,所以五月時候停止風姿一個月。   妮兒:所以,下次再見面,就是六月十日時候的事了。   源五郎:不過,話雖如此,五月的時候,作者可不是什麼書都不出喔,還是有一本書會在五月二十號上市的。   妮兒:對,但是作者名字並不是羅森。   源五郎:嗯?那會是什麼?   妮兒:不……不能說,因為某種理由,不可以直接交代,反正到時候留意河圖出版社推出的書就知道了。   源五郎:那麼,我們六月十號再見了。   《風姿物語》卷六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一章 惑!夢雪迷音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一章 惑!夢雪迷音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隨著夜幕低垂,香格里拉的繁華夜色漸漸升到高峰。和平常夜晚有些不同的是,今晚的香格里拉更為熱鬧,冷夢雪的演唱會將整個城市熱鬧氣氛點燃到高峰。   在演唱會進行的同時,各式各樣的旗海飄揚,五顏六色的煙火,爭先恐後地射向天空,人們利用這個節慶,表達對於此刻繁華的歌頌,還有深深冀望來年也能享有如此平安。   盛大慶典往往也是城內各大商家展現實力的機會。單純放射煙花,擺上幾百、過千門的炮仗,這固然能夠炫耀本身財力雄厚,但是一些真正的大商家,卻請來高手匠人,精心製作獨樹一格的特殊煙火。   煙花騰空,閃出一道炫目蛇焰,在天上畫出種種美麗的圖案,寫下商家標誌的印記,又或是直接幾道煙花連環炸開,顯露出賀人歡喜的字樣。各種佈置爭奇斗巧,也正因為如此,市民們並沒有發現,在香格里拉的上空,已經連續進行了好幾場的激戰。   空中閃著一陣又一陣的炫目火光,彷彿火山爆發一般,熾熱流焰噴向四面八方,令整個天空剎那間亮如白晝,這種詭異的景象,在市民眼中看來,只以為這是某家大店舖的特殊煙花;就連之前偶爾下了幾陣冰雨,堅固剔透如水晶的細碎冰雨自天上緩緩落下,也只是讓底下群眾大聲叫好,以為今年的煙火技術又有突破,居然出現如此特殊效果。   「不過,今年的煙火……風好像大了點。」   「那也是特殊效果啦,連碎冰都有,風大一點算什麼?」   或許是生在魔法世界的緣故,讓人們很輕易地接受了這些不尋常之處,因為只要想到可能是哪家大商會,請魔導師製作了特殊煙花,那麼這些奇異效果就一點都不值得奇怪了。   能夠察覺到這一波波天象變化、衝擊波所形成的強風,到底代表了什麼訊息,那就只有目前分處城內的眾多天位武者了。雖然香格里拉不是窮鄉僻壤,但在同一時間內,居然容納了這麼多的天位武者,這個數字應該破歷史紀錄了。   被整個世界視為動亂的根源,這些天位武者停留在香格里拉,當然不會只是吃飯睡覺。他們其中的大多數,正處於激烈的戰鬥狀態,不過也有幾名特異份子,忙著進行闖空門的偉大任務,甚至還有兩名,正在唱歌與聽歌。   「Mylastnightherewithyou,Maybeyes,Maybeno……」   腳底下踩著細碎的舞步,泉櫻清亮而兼具渾厚特性的音色,響徹能夠容納十數萬人的巨蛋大會場。   「HowcanIletyouknow?Iammorethanthedressandvoice……」   歌曲所用的詞句,並非風之大陸的一般通用語言,而是之前已經失傳億萬年之久的文明,如今已成為太古魔道研究專用語的古老文字。理所當然,全場沒有半個人聽得懂,不過這些並不重要。   正因為聽不懂歌詞,所以人們對於曲子的旋律、歌手的聲音與情感,就聽得格外專心,而這也就是咒文歌曲發揮效力的時候。趁著人們全神傾聽,無暇思及外務的那一刻,與人們的心神結合,將潛藏在樂曲裡的命令話語,植入人們的深度意識。   姑且不論這些歌曲的特殊意義,至少在表面上,群眾是被那一首又一首的美麗歌曲,迷醉得心神蕩漾。從好幾年前開始,冷夢雪的夢幻音樂,就是香格里拉千萬市民的救世之音,今晚,許多聽眾甚至是一進入演唱會場,就感動得開始流淚了。   雖然說,今晚的演唱會與過去稍有不同,在演唱會開始的前半個時辰,不知是台上燈光過於炫目瑰麗,還是場內的空氣流動不佳,演唱會場內的十餘萬聽眾,沒有一個不是頭暈目眩,想要大吐一場,即使有少數意志比較堅定,能夠苦苦支撐的,也都在忍耐一刻鐘之後,把那股強烈的嘔吐慾望付諸實現……這實在是不容易的事,因為即使擁有強天位修為,當日源五郎與海稼軒甚至連半刻鐘都支撐不了。   主辦單位對這種情形是有備而來,除了前頭座位早就放了厚紙袋,而且每一刻鐘就會有專門的服務隊伍,迅速而安靜地收走紙袋,並更換上新的紙袋,每個侍者都帶上了耳塞,動作快速而不失禮節,如果沒有他們的努力,這場演唱會一定會在惡夢中結束。   上天對人類還算是仁慈,因為奇跡這種東西,總會適時地出現在人們最需要的時候。   在演唱會的前半個小時結束後,那些為劇烈暈眩感所苦的忠實聽眾,覺得體內的暈眩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腦裡一種莫可言喻的甜美感受,隨著歌曲的流洩,自己身心彷彿若飄蕩於仙境,只覺得所接觸到的一切,都是那麼地光明美好。   於是,一反前半個小時的異樣沉靜與間歇嘔吐聲,演唱會場內被海潮般的喝采、叫好聲給掩蓋,當歌曲由慢至快,變成快節奏的舞曲,場內十數萬群眾的大多數都隨之站起,在座位上擺動身軀,與那美妙旋律一同輕舞。   而儘管早就習慣統馭他人、對大隊人馬下命令,但是一次成為十多萬群眾的焦點,被他們寄托期望、信任、理想、生命,泉櫻還是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壓力,只不過面對著這種壓力,她的精神不但未有退縮,反而更見昂揚,這點再次讓她體認到,自己確實很善於站在統馭的位置上,因為今晚站上舞台的感覺,是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充實。   假如排除一個因素,今晚的盛宴就可以說是十全十美了。   那個令泉櫻始終覺得芒刺在背的理由,就是坐在演唱會場最前排的一名貴賓,也是一名不該出現在此地的男人,香格里拉目前的最高權力者──市長石崇。   在演唱會剛剛開始,泉櫻看見石崇端坐在演唱會最前一排,周圍一排的位子被他單獨包下,沒有旁人時,確實被嚇了一大跳。因為照原本的預估,石崇一方的人力吃緊,當多爾袞親赴戰場牽制源五郎與海稼軒,石崇本人就應該趕到香格里拉地底,去赴有雪的約會。   既然如此,為何石崇會出現在這裡,還好像很神閒氣定般的聽歌,難道他對地窟中的情勢演變,當真是這麼有把握?   一想到這點,泉櫻就感到不安,她並不認為石崇會放棄奪取通天炮,那麼,石崇本人會出現在這裡,就代表他對地窟中的情勢另有佈置,而這點並非是己方的預估戲碼,獨赴地底的妮兒會不會有危險呢?   與妮兒分別時的不祥感覺,讓泉櫻難以釋懷,有股衝動想要丟下演唱會,直奔香格里拉的地底,援助妮兒。不過,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迅速被理智給壓下,因為泉櫻想到今天各自出發之前,源五郎和海稼軒看起來真是非常有把握的樣子。   這兩個人都不是那種得意忘形的人,會讓他們如此自信滿滿,想必是對整個局勢有了相當佈置。自己一直覺得,己方這次的計劃疏漏頗多,如果有什麼突發狀況,可能無法順利應變,可是,假如源五郎一如自己所信任的足智多謀,那麼會不會他們另外有什麼想法沒告訴自己呢?   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實上,「先欺己,再欺敵」這句話,據說已經變成了雷因斯一方的作戰風格,而且在討論中自己也發現,源五郎與海稼軒兩人……尤其是海稼軒,有種歧視年輕人,認為自己與妮兒尚不能承擔大局的想法,那麼,假使他們兩人有什麼秘密計劃要實施,這也不是不可能的。   前兩天隱約聽他們提起,懷疑石崇的魔族背景,認為他真實身份可能是前來人間界興風作浪的魔族,與多爾袞也是在魔界結盟,那麼,他一定不會是只身前來。與他一同前來人間界的魔族還有多少呢?要怎麼把這些魔族都引誘出來呢?   只要順著這個方向去想,就不難理解源五郎想做的是什麼,只不過,這種總是先欺騙自己人的作風,實在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啊!自己尊敬他們兩人,對這樣的做法是還可以理解與體諒啦!但是,妮兒那邊會這麼好說話嗎?假如石崇的黨羽當真被引誘出來,數量又多,武功又強,那麼獨力面對這些魔族的妮兒,會有多少怒氣呢?依情節輕重程度的不同……可能某人要有變成傷殘人士的覺悟了。   「……謝謝大家,我們等一下再見!」   當這首舞曲告一段落,泉櫻順著舞姿,飛揚似的抬舉起手,典雅而不失活力的美麗動作,再度引起一陣喝采聲浪。   中場的休息時間,對天位武者來說根本就不需要。演唱會這麼一點運動量,比起任何一場實戰都來得太輕鬆,不過,泉櫻還是向觀眾搖手高喝後,走向後台。   她有點預感,只要自己到後台來,那麼或許就像以餌釣魚一樣,有某些人也會跟到後台來。   聰慧的女子很少料錯,正當泉櫻在後台換裝完畢,剛剛喝了杯水潤喉,預備進行下一輪演唱的時候,工作人員急忙跑來報告。   「石崇市長前來拜訪祝賀了。」   ※※※   香格里拉城裡城外,天上天下,忙於戰鬥的天位武者很多,但忙於其他事務的天位武者也不少,其中有一名少女,儘管沒有天位力量,但她的武力卻是任何高手都不敢輕視。   開啟了T1000的可視光遮斷功能,愛菱在香格里拉城中高速奔走,朝著石崇的市長官邸行去。   此刻,石崇一方的所有高手都已經不在,趕赴各自的戰場,這座市長官邸等若是完全空虛的不設防之地,當愛菱以T1000的藏匿功能潛入,高速移動,這裡根本沒有人發現她的存在。   而她之所以來到這裡,則是為了一個頗不名譽的理由:當個闖空門的盜賊。   即使是傻瓜也看得出來,石崇的官邸今日定然空虛,不管要偷要搶,再沒有比今晚更好的機會了。這個點子並非出自愛菱的腦袋瓜,而是來自與她共謀的雪特人。   對這類偷雞摸狗的機會特別敏感,有雪在要求愛菱送信給石崇的同時,也就與她商議好這個調虎離山的計劃。趁著石崇一方的高手前往洞窟,奪取通天炮的同時,愛菱也潛入市長官邸行竊,不管敵方我方,一定都想不到這個計劃,正因為如此,這個有些行險的奇策便有實施的價值。   至於愛菱發誓要弄到手的東西,就是通天炮的整體藍圖。之前已經聽說師兄朱炎將此物交給石崇,所以東西應該就藏在石崇這邊。   「這麼重要的東西,石崇不可能送到別處去,也不會放心交給別人保管的,要嘛藏在市長官邸,要嘛就隨身攜帶。所以我們的做法也很簡單,你直接去市長官邸搜索,如果找不到,就先一把火將官邸燒成白地,然後再和大家合力圍毆石崇,查查他身上的東西,要是還找不到,那就殺人滅口,一刀一個,乾淨俐落。」   有雪的這個計策,讓愛菱當時為之瞠目結舌。她還真是想不到,原來在雪特人先生訂下約會的背後,還另外有這樣的計謀,這就是人類所謂的計中有計嗎?   「我是不喜歡這樣說啦,因為那些整天說自己計中計、計外計的聰明人,常常莫名其妙就計到別人的計裡去,死都死得糊里糊塗的,我們家的人妖老三就是因為想太多,才倒楣到現在,我只是順著情勢的演變,偷雞摸狗而已。」   話雖如此,這個偷雞摸狗也具有正面意義,以通天炮的高危險性,單單是公瑾一個人持有,就已經夠麻煩的了,實在沒必要再多搞一個石崇。出現兩台通天炮對轟的情形,假如那種場面真的出現,就是世界末日了,所以,即使石崇手上只有一張不完整的設計圖,還要是盡早剝奪掉這種可能性。   「而且,這也是買保險啊,如果不立下一點功勞,你以後回雷因斯怎麼做人啊?」   有雪最後的這句補充,還真是讓愛菱感動到不行,原來這個雪特人也是有為同伴著想的,這樣子也就不枉自己為他東奔西走,遇到那麼多危險,差一點連命也丟了。   當時,感動到眼眶濕潤的愛菱,完全沒有察覺到,在石壁另一側的有雪,身上早已傷痕纍纍,一直都處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最終狀態,只是很堅強地告訴自己,不可以辜負雪特人先生的委託與信任,一定要把事情給辦好。   因此,從這晚的約會一開始,愛菱就躲在洞窟外頭,雖然等不到石崇出現,讓少女很是擔心,不過責任就是責任,當妮兒進入洞窟後,愛菱也就立即啟程,前往市長官邸。   假如愛菱還留在地窟,與妮兒並肩作戰,那麼敵人縱然能夠偷襲得手,將付出的代價之大,肯定比如今慘重得多,但是愛菱當然不曉得這些,只是很專心地在市長官邸的各處房舍間奔走,找尋自己的目標物。   一個人要在這麼多的房舍建築裡,逐次翻箱倒櫃,找尋一張不知是否存在的藍圖,這無疑是癡人說夢,就算是再強的天心意識,也不可能完成這種任務,但愛菱卻可以。   T1000里頭許多匪夷所思的功能,在任務的實用性上頭,甚至比天心意識更為好用,能夠快速而無痕跡地掃瞄一定範圍內的物件,如果確認那是紙張,就開始迅速掃過內容,確認是否為目標物。這個過程需要時間,但愛菱上一回潛入此地送信時,已經先利用機會,掃瞄過三分之一的地帶,現在只要處理剩餘的三分之二,尤其是那些之前可能藏有高手,不便搜索的地區就好了。   (老爺爺說得對,偷懶就是推動文明的原動力,當初因為在院裡搜索文件方便,特別開發出來的掃瞄功能,現在真的派上用場了……)   愛菱開發出來的特殊功能,相當地有效,在極短的時間內,又搜索完三分之一的地帶,不過這種特殊電波所造成的副作用,多少產生了一點影響,市長官邸內的所有警衛都在納悶,為何今晚附近幾條街的貓狗寵物,一起叫春叫得那麼撩人?   小小的副作用,算不上警戒,也就不必特別擔心,沒有引起警衛們的注意。而在侵入市長官邸的兩刻鐘後,愛菱終於有了發現,在一處不是很起眼的特別密室中,找到了那張結構藍圖。   「找、找到了!」   結構藍圖不只是一張,而是二十多張藍圖所疊起來的宗卷,愛菱匆匆瞥過一遍後,靠著自己的專業知識,她知道自己找對了東西,除了高興能夠平安完成任務,更高興的是不用照有雪說的那樣子放火燒屋,因為她一直擔心這樣做會造成無謂傷亡。   (可是,怎麼這麼簡單……)   愛菱還是覺得很奇怪,照道理說,像藍圖這麼重要的東西,應該保管在更隱密的地方,就算花更長時間找不到,又或是有高手守衛,這都不足為奇,怎麼會放在這麼一個保險櫃中?周圍擺放的情報資料宗卷、金銀財寶,看來是頗有價值,外頭也有警衛來回巡視,是還算得上戒備森嚴,但和通天炮藍圖的重要性相比,怎樣都說不過去。   懷著這樣的困惑,愛菱並不知道,這裡確實不是石崇放置最重要物件的保險處。至於石崇的秘密置物處,由於上次的大火事件,令他心痛如絞,這次為了避免重蹈覆轍,被人盜走藍圖時順手再來一把火,把所剩無多的收藏品燒盡,所以特別將東西分開放置。   「算了,管他去死,先把東西帶走再說。」   既然找到了結構藍圖,那麼就要先行離開,不然被人家發現,那就是輪到自己給人圍毆了,再怎麼說,T1000自保尚稱足矣,但要與天下群雄爭鋒卻嫌不夠,自己可沒有那種故意逗留,引來敵人大打一場的勇氣呢!   可是,正當她輕輕關上櫃子,預備要離去的時候,T1000發出警訊,跟著愛菱發現不對勁,有某個人無聲無息地站在門口,注視著自己。   「我想過你或許會趁這機會來找藍圖,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師兄?」   愛菱驚呼一聲,流露出來的絕對不是喜悅之情,儘管她與這個英偉挺拔的男子曾經這麼親匿,但自從上次的意外對決之後,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師兄,是敵?或是友?   之前源五郎給自己的經驗,就是即使對著同伴,仍然不可以失去警戒,更何況是一個敵友難分的人物。儘管沒有多說什麼,愛菱卻迅速調整好位置,擺出了戒備的架勢,這點……朱炎看得清清楚楚。   「我沒有要攔阻你,也從來不曾想過要傷害你,所以,你可以不用太擔心。」   朱炎後退了兩步,退到了門口,知道這時候不適宜把愛菱逼得太緊,令本來就惶恐不安的她,更形驚懼,只有像是對待野生動物一樣,先表現出自己的誠意。   「上次的事情演變成那個樣子,非常對你不起,我唯一想說的是……」   「師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現在打算要我怎麼樣?」   無視於師兄付出的善意,愛菱選擇直搗問題中心,因為無論師兄妹兩人說了什麼,這個問題仍然是必須要面對的,如果他還是那個疼愛自己的好師兄,這時候就不應該攔住自己的,不是嗎?   而對朱炎來說,這是他最不願意回答的一個問題,本來照他的想法,最好能夠解釋之前的誤會,再來處理這問題,但顯然小師妹已經從連串歷練中,學會了何謂人心險詐……   「我今天來這裡,是來銷毀這張藍圖的,我不想讓這張東西一直落在石崇手上。」   但慚愧的一點是,單單憑自己,並沒有能耐在層層房舍中找到這張藍圖,小師妹真是天縱奇才,居然有辦法設計出這樣的搜索儀器,自己實是遠遠不及,今天如果不是發現小師妹的身影,偷偷遠跟在後,衣服上又灑了能避開偵測電波的特殊鐵屑,那麼自己還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找出這張設計圖。   但現在所面臨的問題,並不比獨力在市長官邸中找設計得來得輕鬆,因為對自己存有誤解的小師妹,多半是不肯將藍圖交出的,然而,以小師妹的個性,對於通天炮這樣的強力武器,應是深具戒心,認為這種過於強力的武器,最終會毀滅世界,以這樣的立場來說服她,並不是沒有可能的。   「我……我不答應。」   聽完了朱炎的理由,愛菱卻反常地一口拒絕。以她的想法,這十幾張藍圖還是直接燒掉比較好,但如果是「敵人」要求自己毀掉,那麼這些藍圖就一定對己方有利,對敵方不利。自己的智慧無法判斷這些事,所以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拚死把這些藍圖帶回去,交給有能力判斷的人來處理。   一個念頭想定,愛菱不再遲疑,也不再花時間僵持,抬手在肩膀上一按,胸口的甲冑便開了一個空隙,把藍圖塞入胸口後,甲冑立即復原,完好如初,這下子如果有人要搶藍圖,只能把T1000打到快要分解,強行硬奪,否則再沒有第二種可能了。   「師兄如果你要搶走這些藍圖的話,就直接把我打死好了。我要對我的朋友交代,這些藍圖……是他們努力引開敵人,我才能拿到手的,絕對不給你。」   愛菱後退兩步,拉遠距離,正式擺出了不惜一戰的態度。朱炎看在眼底,一方面是感歎小女孩真的長大了,一方面卻也感到黯然,因為在連串的衝突過後,他們師兄妹終於要面對這樣的決裂。通天炮的結構藍圖落在雷因斯手裡,是個比石崇更糟糕的選項,石崇手下並沒有太古魔道的人才,但雷因斯不但有,而且還有大量機械設備,只要再得到動力裝置,以小師妹的天才手段,恐怕十天之內就能造出一台來。   「我說過,我是不會對小師妹動手的,不過……」   「不過怎樣?你要反悔嗎?我才不怕你呢!」   「丫頭你始終江湖閱歷太淺,要打倒你拿走藍圖,不一定就需要動手啊!」   在朱炎說話的同時,T1000的掃瞄儀器,突然偵測到周圍空氣的結構有異,首先溫度開始升高,像是某種炎系武學即將發動的前兆,緊跟著就是裡頭多了幾種怪異的成分,分析起來很像是……草藥?   「啊!師兄你……」   本來T1000的甲冑一直燦發著淡淡銀光,可是在朱炎說完那句話後,雪亮銀光卻突然黯淡下來,像是失去了能源一樣,愛菱低呼一聲,支撐不住身體,半跪了下來。   (成功了!雲夢古澤的迷藥,果然有效!)   這幾天早就有覺悟可能碰上師兄妹對決的場面,朱炎既不願與師妹大打出手,又對T1000忌憚極深,幾次思索之後,便找郝可蓮配製迷藥,用來避免戰鬥。   適才師兄妹兩人言語不投機,朱炎便暗中施放,並且故意運起火勁,引走愛菱的注意。他知道T1000能夠掃瞄出空氣中的異常成分,所以配製迷藥時,特別選擇了特殊藥物,讓T1000從掃瞄完畢,到確認這是迷藥要花上一些時間。出自毒皇一脈的迷藥何等厲害,只是這片刻的耽擱,就足以對天位武者發揮效果,更何況愛菱並不具有天位力量。   「小師妹,這麼做對你很抱歉,但如果讓你受到傷害,我哪裡有臉回去見師父?你不用擔心,我銷毀藍圖之後,會把你安然送離開這裡的。」   朱炎一面靠近愛菱,一面也慶幸不必與她實際動手。只是,如果說愛菱沒有想到師兄會使出下迷藥這種手段,朱炎也同樣忽略了雷因斯那邊有個叫做華扁鵲的鬼婆娘,在T1000的創設過程中,她全程參與,而她使蠱放毒的本事,與郝可蓮並沒有相差多少。   T1000本身對於中毒之後的反應,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只要一發現周圍有異常成分,或是甲冑內的使用者中了毒,就會自動注射泛用型血清,驅除毒物,同時積蓄能量,先示敵以弱,等待意圖坐收漁利的敵人靠近,然後由程式發動強力反擊。   因此,當朱炎大意地靠近半跪在地上的愛菱,卻驚見T1000的甲冑銀光大亮,心中才警戒地暗叫不妙,小腹驟然一寒,已經被一雙鐵掌給擊中。   (糟!是極寒的掌勁,專門克制炎系武學的……)   擊在小腹上的雙掌,寒冷得像是兩個大冰塊,猛地一下塞入小腹去,朱炎只覺得全身氣血如湧,幾乎提不出半分勁道來,整個身體越來越冷,心知這樣下去會形同被點穴般僵立上個把時辰,今晚局勢一息數變,哪能這樣浪費時間?   (不行,拼著受傷,也要先回復行動力才行。)   主意一定,朱炎更不遲疑,拼盡全力凝運灼熱真氣,強行鼓蕩,把僵凝的氣血一一化開。片刻之後,他一張口,連續兩、三口噴出的血水,著地立刻凍結成一塊又一塊的冰石,在身受內傷的同時,已經回復行動力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小師妹剛才並沒有向我追擊,我要與她動手嗎?)   腦裡才在遲疑,周圍空氣陡然一熱,轟隆轟隆的聲響中,T1000背後多出了一具噴射筒,強烈噴發推進火焰,只聽見「嘩啦」一聲,屋頂穿破一個大洞,T1000化作一道雪燦銀光,已經破空而去。   (這是……啊,原來如此。)   些許困惑,朱炎隨即領悟。T1000雖然厲害,但毒皇一脈的迷藥豈同泛泛,愛菱仍是受到迷藥影響,剛才的攻擊,是寫在T1000程式內的自動反應,而愛菱即使沒有昏迷,也多半手足無力,難以動彈,所以一見自己回復行動能力,便只好開啟程式,搶先以這樣驚天動地的方式,高速彈射出去。   (小師妹不能動嗎?這麼說,我還有希望……)   這個念頭才剛剛升起,陡然聽見外頭連串巨響,跟著就是十餘道閃閃金光,爭先恐後地飆射向夜空,看那個聲勢,八成是石崇手下的那些黃金龍騎士,自己雖然看他們不起,卻無法否認,這些已經淪為石崇走狗的龍族鷹犬,委實是不好對付,小師妹這下子危險了。   長歎一聲,朱炎運起火勁護身,也朝天空飆射過去。當初率隊重來人間界的時候,雖然已經有過覺悟,但實在沒想到會複雜麻煩成這樣子的……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二章 冒牌勇者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二章 冒牌勇者   天上、地上,各自有各自的戰局與騷動,但在香格里拉的地底,一場騷動好不容易才平息。   勉強算是得到勝利的一方,實在沒有多少興奮的心情,因為之前自信滿滿,認為絕無破綻可尋的殺局,居然給人破得這麼亂七八糟,令己方付出了遠超預估的重大代價,而殺局被搞得七零八落的理由,不是因為對方智慧無雙,計高一籌,只是單純因為一個少女的直覺與任性,結果搞得己方人人受創。   「這個小婊子……怎麼這麼危險?」   「真是好險啊,剛才我們差一點就全軍覆沒了。」   「計劃不是很完美嗎?我看她應該沒有察覺到我們的身份啊,為什麼我們會……」   「可能她平常對付自己人也是一樣的態度吧,聽說她手底下的人一個個都是鼻青臉腫的,這次我們扮成她的人,當然會遭殃。」   石崇讓多爾袞牽制住海稼軒與源五郎,早就估計過雷因斯能夠趕赴地底戰局的人,可能會是哪些人。這個殺局倒不是針對妮兒,而是不管是誰來,都有一定的成功性。在實際動手之前,鳩摩獅還認為這個陣仗太過誇張,對同伴發出豪語。   「以三敵一,嘿,難道這個黃毛丫頭是陸游嗎?就算是陸游,被我們這樣子奇襲,一樣不死也重傷,還怕她一個黃毛丫頭飛上天去!」   三名強天位戰力圍剿一人,還有周密計劃配合,攻敵不備,即使是當年中都之戰也不過如此。三人都認為這樣的出手小題大作,只不過因為通天炮關係重大,所以才慎重從事,合力動手,哪知道卻鬧得人人帶傷的下場。   「媽的,那個黃毛丫頭簡直比陸游還難對付,之前也就算了,剛才那一下,她明明已經受傷,還能發揮那麼強烈的反擊,真是恐怖。我不懂為什麼要生擒她?直接把她宰掉,事情就少得多了。」   提出這樣的質疑,不是沒有理由的,適才三方夾擊妮兒,明明她已經受傷在先,應該是十拿九穩的局面,哪知道重掌下去,她竟然能爆發無比強悍的反擊,大天魔刀的金環刀芒,朝周圍亂環斬出,三人近距離之下全部閃避不掉,悶哼聲中紛紛中刀,劇痛攻心,功力稍弱一點的,甚至當場就折了骨頭。   這樣的損傷,當然不是沒有意義,三人忍痛夾擊,沒有撤手後退的結果,就是三股強天位力量的重擊,都打在妮兒的身上。非同小可的衝擊,妮兒縱有金剛之軀也難以承受,痛哼一聲後,就這麼軟倒在地,失去意識。   儘管終於將敵人擊倒,三個人卻相顧駭然,剛剛那一擊在得手瞬間,三人掌上都感覺到同樣強勁的反震力道,這名少女的內力之強,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瀕臨昏倒的重傷之軀,還能震得他們掌骨欲折,假如雙方是毫無花巧地正面交手,那真是一點勝算都沒有。   「怎麼會有這麼強悍的人類?真是恐怖。」   「聽說這女人是人類裡頭的暴龍,周圍的人類都被她整得屁滾尿流。」   「大家還是小心點好,這麼危險的女人,說不定她現在是裝暈,隨時會給我們一擊呢!」   「裝暈?我們剛才那一下這麼重,換作是你中了,現在還有能耐裝暈?先想想還有沒有機會睜眼吧!」   再爭議下去,就會發生口角,三人中唯一有魔法師身份的鳩摩獅揚袖打斷髮言,道:「不管那麼多了,既然石崇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們生擒,我們就負責把人帶到他面前就好了。」   話說得容易,但實行起來卻有技術問題,特別是如果這丫頭一醒,回復些許戰力,屆時雙方又是一場激戰,己方雖是佔了人數上的優勢,但實在不敢保證些什麼。   「也許石大人這次的決策錯了,這麼危險的雌性生物,還是早點殺了乾淨。」   說話的白衣男子,聲音陰聲細氣,面上像是擦了粉一樣,呈現一種病態的蒼白顏色。就是這個男子,在不久之前一下子散化為千百蛞蝓,讓妮兒大驚失色。   「蛭妖,你不要橫生枝節,石崇大人交代的命令,照著辦就好了,如果你隨便違抗他的意思,出了什麼事情,我們可負責不起。」   冷靜的聲音,來自蛭妖身旁的一名帶髮頭陀。儘管穿著邪異的黑色僧袍,但是露在衣服外的肢體部分,全都用一重又一重的繃帶裹著,瞧不見本來膚色與模樣。   這兩個人,再加上中了妮兒大天魔刀主力一擊的鳩摩獅,就是石崇一方派來參與今晚行動的人手。儘管還稱不上是最後的底牌,但是終於動員到這一批高手,也是石崇不得以而為之的決定了。   「蛭妖、阿難達,你們兩個負責帶這個女人回去,這台笨重的機械就先交給我吧!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兩件東西,快點把東西帶回去,就可以趁早交差了。」   鳩摩獅分配著工作,但是負責把女人帶回去的兩名同伴卻有意見,蛭妖認為這名女子太過危險,倘若路上突然醒來,單憑自己兩人恐怕擒拿不住,而以她的武功,尋常的點穴、魔法咒縛恐怕也產生不了效果。   「我有一個好主意,只要我們趁著現在,把這臭丫頭的手腳都給折斷,就算她醒來又能如何?資料上可沒寫說她有乙太不滅體,也沒說她有齋天位力量啊,哈哈哈……」   蛭妖一面舔著舌頭,一面邪笑著說話,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興奮。同伴們都知道,他不是單純因為這名少女的危險性才這麼建議,而是他本身就以這樣的殘虐手段為樂。在虐殺女俘虜的同時,折斷她們的筋骨,吸乾她們的精血,這是蛭妖最酷愛的愉悅。   「反正,石崇大人只是要我們把這個女人活著帶回去,沒說要完好無缺,擒她的時候,打得那麼激烈……就算有什麼損傷都不足為奇啊!」   蛭妖那充滿邪惡氣息的陰笑,還有他那喜歡舔舌頭的生物習性,令兩名同伴頗為不悅。不過,彼此都是一起做事的同志,犯不著為了此事起爭執,再者,蛭妖這種做法也有一定道理,能夠確保順利將人擒回,免得多生事端。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麼小弟就勉為其難地代勞吧!」   「蛭妖你愛做就做吧,扯上我們幹什麼?」   在同伴的嫌惡眼神中,蛭妖的亢奮情緒幾乎到達頂點。這麼充滿活躍生機的女性,在蛭妖眼中是數百年難得的極品,就好比把活生生的彩蝶釘在牆上,欣賞那逐漸冰冷的美麗,從此專屬於自己的珍藏,這種快感會令他在往後的數十年中都回味無窮。   既然沒有人持反對意見,蛭妖就很乾脆地將喜好付諸實現,當他來到妮兒昏迷的軀體旁,抬起她露在袖子外的雪嫩玉臂,幾乎就要被那洋溢著健康光澤的肌膚給迷惑,先細細地舔上一遍。   「……哎呀,差點就忘記本來目的了,真是危險啊……呵呵呵……」   蛭妖抬舉起粉臂,正要一口氣將之折斷,洞窟中的大氣卻開始波動,有某種不尋常的氣勢無聲無息地出現。察覺到這一點的人們舉目四望,卻只在四周的深層黑暗中,聽到了一個不知來自何處的聲音。   「……若前方為黑暗,便斬下黑暗;若前方為光明,便轟殺光明……」   令人非常熟悉的一句話,卻是最沒有可能在此時響起的一句話,因為過去幾次說這句話的主角,正在高空上與多爾袞激戰,根本不可能還分身有術,到地底再來當救火隊。   可是,在這裡的這些人卻不可能知道這件事。他們即使沒有親自遭遇過,也都從石崇與鳩摩獅的口中,聽過那場令己方敗得灰頭土臉的戰役,那個將石崇、鳩摩獅輕易重創的男人,武功無疑比這名少女更高一籌,己方除了多爾袞之外便無人能敵。   想到這一點,蛭妖與阿難達都不禁面色鐵青,全神戒備,而吃過蘭斯洛大苦頭的鳩摩獅,更是連正面敵對都不敢,在往旁邊尋找起退路了。   「即使這冷酷的世間,沒有神的存在,但天在呼喚,地在呼喚,人在呼喚……」   聲音不住傳達過來,每說一句,周圍的壓力就直線倍增。三人都知道,只要那個男人把這串話念完,立刻就是雷霆萬鈞的攻擊,心中惴惴不安,運功的運功、找退路的找退路,還有一個已經打起了挾持人質的主意。   而當那一串宣告說到了最後,目光最是銳利的阿難達,在西北方的黑暗高處發現了敵蹤。   黑色的披風飄揚,黑色的大衣、黑色的氈帽、黑色的手套……隱藏在黑暗之中的肥胖身軀……   肥胖?   「……呼喚我打倒邪惡。惡人們聽好,我就是正義與愛的戰士,阿里巴巴古德十三世。」   「啊?十三世?」   突如其來的驚嚇,三名緊繃著神經、咬牙以待的男人,一時間心神大亂,不知道敵人究竟在弄什麼玄虛,而就在這一瞬間,潛伏在暗中的敵人已經發動攻勢。   敵人並不是單數,而是為數眾多的複數,千百毒蟲巨獸一時間大量從四面八方的石壁湧出,猛朝三人攻擊過去。   勇者的墓穴大名鼎鼎,就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蛭妖、鳩摩獅、阿難達各顯神通,以各自的武功、魔法進行防禦,三股強大力量往外掃去,但是這本該可以掃出數里遙距的衝擊波,才推出兩丈就受到阻礙。   以甲殼類的異種巨獸為首,千百蟲類組成了一道無堅不摧的攻擊火線,三人推出來的天位力量,擊打在巨獸的堅硬甲殼上,雖然出現了凹痕與裂聲,但卻沒有造成致命傷害,而無數蟲蟲則趁著他們回氣的當口,潮水般地攻擊過去。   直至此刻,鳩摩獅三人才知道之前隨手殺斃巨獸蟲蟲的妮兒有多厲害,要在三拳之內把這些骨骼甲殼堅硬的巨獸擊殺,恐怖的力量簡直足以崩天。   不過,他們仍然不太瞭解,本來潛入此地時,一直都沒有碰上這些異種生物的阻攔,為何現在一股腦地出現,難道真的是待得太久了,引動此處的生物攻擊嗎?   強勁的掌力、衝擊波,與陣陣悶雷似的蟲蟲嘶鳴聲交雜,在三人的聯手防禦下,千百毒蟲來勢雖猛,一時間卻也只留下死傷,難以越過雷池一步,但由於異種生物的兇猛攻擊,疲於應付的三人都忘記了敵人的存在,直到蛭妖發現有某個東西在蟲蟲群中移動,利用無數蟲蟲的掩飾,逐漸貼近自己這邊,這才醒悟到敵人想趁此機會搶救人質。   「渾帳!哪有這麼簡單?你當自己是陸游嗎?」   蛭妖喝了一聲,但是卻沒有出手,而是由距離敵人較近的阿難達發出一記劈空拳,想要震殺敵人,但察覺到這一點的敵人,卻搶先躲入了巨獸群的掩護中,那一拳只能擊中巨獸的硬甲,產生不了實質傷害,三人只是看見一閃即逝的敵人影像,確認那是一個穿著黑衣、戴著黑帽與黑眼罩的胖子。   (難道是那個雪特胖子?)   這個疑惑出現在三人的心中,不過他們的困惑並沒有延續到下一刻,因為就在阿難達攻擊不中的瞬間,蛭妖忽然驚覺自己身側爆發著一股極為強橫的殺意,如箭如槍,雷轟電閃般朝自己射來。   「啊!不好……」   就算叫得再大聲也無濟於事,因為這一記兼具威力與速度的襲擊,程度上遠遠不是巨獸蟲蟲所能相提並論。一雙白皙秀氣的拳頭,閃電擊中蛭妖的左腰與腹側,先是爆發著核融拳的導彈拳勁,跟著雙拳一錯,上下拉開一道長弧,金亮鋒銳的虹光燦然奪目,大天魔刀幾乎是貼著身側斬了進去。   ……蛭妖先前的揶揄言語沒有說錯,倒在地上的那名重傷少女確實是在裝暈,等著報一箭之仇。   「啊∼∼」   長聲慘呼,蛭妖被大天魔刀透體而過,假如是旁人,一定被這一劈斬成兩段,身體前後分家,骨肉糜爛,但蛭妖卻只是受到衝擊,身體還原作千百蛞蝓,簌簌而散。   可是,同樣的方法可一不可再,當妮兒早就知道敵人的化勁方式,並且作出針對攻擊,一記近身透體發出的大天魔刀,並不是沒有效果的。千百隻散落在地上的蛞蝓,有將近半數甫才落地,便像是落入強酸池裡似的開始腐蝕,又或是凝凍成一個小冰塊,崩解碎裂。   透入體內的天魔勁,即使肉體分解,依然存在於軀體的每個部份中,腐血蝕肉,縱是蛭妖化身千萬,也難以逃過重創的結果,假如不是兩名同伴緊急來救,這個初次在人間界露面動手的魔界妖人,就要完蛋了。   「蛭妖!」   「啊!那女人……」   兩聲不同的驚呼,表達著一樣的錯愕與驚恐,如今外有毒蟲獸群,內有盛怒暴龍女,情勢惡劣無以復加,如果蛭妖再陣亡,那麼真不知道自己要靠什麼生存下去。   鳩摩獅與阿難達分從左右攻上。看著那個威風抖擻的少女身影,心裡沒有半分勝算,只想趁著她剛剛發完天魔刀,體力虛耗,尚未回氣的極短時間,行險一擊,不讓她有機會出手,令蛭妖能夠逃過一劫,重組身體。   「哼,兩個癟三,有什麼了不起……」   見到敵人的左右夾擊,妮兒眼中閃過不屑一顧的神色,但俏麗的唇邊卻綻放一絲苦笑,跟著一道鮮血流出,在敵人兩邊拳勁合擊之前,腳下一軟,頹然倒下。她適才在三方夾擊下受創,傷勢委實不輕,只是強以一口元氣撐住,意識不暈,趁著敵人分神他顧,發動雷霆一擊,重創敵人,但卻也耗盡殘餘力量,現在再無半分力氣剩下,面對敵人襲擊,只能倒下。   「太好了!這個潑辣東西終於倒下來了!」   毫無信心的合擊,在正面硬撼之前敵人突然倒下,這簡直就是老天捧送過來的特別大禮,鳩摩獅與阿難達心頭的狂喜難以形容。有蛭妖的例子在前頭,他們這次動手全無疑慮,要一下子就粉碎少女的四肢關節,以免再受反噬。   「轟隆!」   又一次戰局變化,正當兩人準備驟施辣手,突然覺得腳底一震,好像地底有什麼變化,不由得心中一驚,放棄攻擊,先回招自守,哪知妮兒腳底突然出現一道裂縫,某樣東西從裂縫中突出,將她頂高。   「什麼東西?」   「體積不小,是個大玩意兒啊!」   鳩摩獅與阿難達同感驚愕,只見到一樣龐然大物把地面頂成小丘,跟著迅速破地而出,有甲有殼,數十尺的咖啡色巨軀,型態無比猙獰,竟然是洞窟中的巨獸之一。   巨獸身上有一個黑色人影,手上持著某個發光的卷軸,趁著巨獸突出地面,妮兒滾落在巨獸身上的當口,將妮兒一把抓住,跟著在巨獸身上一拍,就好像人類驅策馬匹一樣,巨獸揚起雙翼,鼓蕩腥風,一下離地飛起,朝遠側的階梯出口飛去。   勇者墓穴存在的億萬年時間裡,雖然不乏妮兒這樣的勇悍強者,但來犯者再強,卻從未發生過能有武者驅策洞窟內生物的案例。太過詭異的畫面,鳩摩獅二人一時間看傻了眼,直到巨獸飛離了十三層,他們才如夢初醒。   「糟糕!居然給他們跑了……」   糟糕的事情還不只是如此,當阿難達抵抗著周圍蟲蟲巨獸的攻擊,蛭妖重新聚合成形,看來搖搖欲倒,勉強靠鳩摩獅傳過魔力,才站直起身體,卻驚訝地看見地上出現一個凹洞,而本來在那個位置的機械,那具傳承久遠的動力裝置已經不見。   「敵人會使用地行術,一定是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從地底把東西給帶跑了。」   石崇說過,那個雪特人會使用一些奇異的術法,但因為他不會武功,所以不可能扛走那具三個尋常壯漢都無法搬動的重物。可是,假如有一頭身長數十尺的巨獸來馱,結果自又不同了。   被重重耍了一遭,三人無復出發之前的銳氣,終於明白為何以石崇的老謀深算,在人間界仍屢屢行動失敗。搖頭歎氣都無助於事,三人唯有重新振起決心,發誓要追回失物。   雪特人不會武功,那名怪力女又已經身受重傷,只要追上去,應該是可以手到擒來吧……應該是吧!   地上的戰鬥、地下的戰鬥,都進行到了一個段落,但天上的戰鬥卻才剛剛進入白熱化。   在經歷過一段時間的交手後,多爾袞終於明白,要比招數變化與靈活,自己確實比不過這套王五開創出的風之刀,唯一所恃者,就只有連王五都深感畏懼的烈陽最終絕學──九陽烈焰刀。   超越極限的鼓催,以生命推動的熾焰,當烈陽火勁反覆壓縮到極點,最終爆發於一擊之內,這樣子所形成的九陽烈焰刀,多爾袞有信心斬殺世上任何高手,即使是更高一天位的武者,中這一刀也難逃死厄。   「蘭斯洛小狗,你很得意嗎?今天就算王五與你聯手,我也會將你們兩個一起斬下,讓皇太極老鬼徹底絕後,哈哈哈……」   用豪語激發著胸中壯志,手中的力量也相應提升,多爾袞雙臂一錯,烈焰刀的光焰合一,驟然爆發無比熱力,掃向方圓數十里空間,開戰以來最熾烈的火舌,猶如騰空火鳳,朝蘭斯洛的烈陽火球吞噬過去。   「嘿,狠話不是說了就做得到的,想斬人嗎?來試試看啊!」   期待多時的一擊終於到來,蘭斯洛並不畏懼,手臂揮揚,長風推送,烈陽火球飛射出去,迎向敵人的火焰。   兩大高手作著最後的比拚,使得都是最正宗的乾陽大日神功,但是與多爾袞相比,蘭斯洛這邊的炎勁卻相形見絀。當多爾袞把大日真勁鼓催到九陽境界,火勢便一發不可收拾,熾烈炎勁如同水銀洩地,凡是經過的地方,全部都被化為火焰。   雲霧中蘊含的水氣,在與高溫烈焰接觸的瞬間,就被整個蒸發殆盡,但即使所有雲層消失不見,靠著大日真勁維繼的火焰卻沒有消失,反而把數十里方圓的空間化作烈火之海,天地八方,舉目所見,儘是一片燎天之焰。   驚人的聲勢中,有著不起眼的東西。交戰中的兩大高手並沒有察覺到,這場戰鬥不知何時多了一名觀戰者,無聲無息地來到距離他們不足半里的近處,一面咬著指甲,一面冷眼斜睨著這場戰鬥,燎燒的強烈火焰吞捲過來,他不動也不改變姿勢,在火焰焚燒中冷冷觀戰,估算著這場戰鬥的結果。   (桀桀……多爾袞這老鬼功力有限,如果不幫他一把,這一仗他沒什麼勝算可言啊……***,為什麼我要幫他一把……也許我該***落井下石,一把打爛他的討厭臭頭……哦,這是……)   無邊火海般的高溫世界中,某種無聲的波動,狂撼著人們的天心意識,火焰不再只有單純焚燒,而是漸漸聚合成形,隨著九枚烈陽火球的串聯,爆發出的強光與高熱,讓人幾乎錯疑是天上太陽殞落人間。   「小狗,死在你死鬼師父的武功之下吧!」   多爾袞狂喝聲中,九陽烈焰刀朝蘭斯洛劈斬下去,在運力的過程中,過度催勁的他一口鮮血噴出,險些體力不支,但是鮮血噴在雙掌上,彷彿也有某種鼓催作用,令這一刀更強更霸地斬向敵人。   巨刀當頭斬下,雖然還在百尺之外,蘭斯洛已經感覺到那股異常高熱,他的眉毛、頭髮先是灼燙難當,跟著竟然焚燒起來,遠遠看去,只見他身形閃動,頭上卻拖著一道長長的耀目火光。   身遭火焚,這痛楚自然不好受,但是隨著火焰燃燒的卻不只是身體,還有蘭斯洛的信心。   (不愧是連師兄都沒練成的九陽境界,它果然強啊……老頭,你好好看吧,替你算帳的時候到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三章 炙!烈陽灼天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三章 炙!烈陽灼天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看著吧!多爾袞老頭,我確實擋不下這一刀,但卻不代表我沒有能力破它。」   當烈火吞捲到身前十尺,蘭斯洛凝聚氣血精元,將功力提升到顛峰,雙掌往前一推,本來環繞在他週身防禦的烈陽火球,連續激射出去。   去勢如流星,最前頭的第一顆烈陽球,與多爾袞的烈焰刀相撞,幾乎瞬間就被燎天血焰給吞噬,沒能留下半點痕跡,但是第二顆再趁勢突入,與烈焰刀接觸的剎那,自行爆炸開來,強烈壓縮之後的烈陽真火一次爆發,這便讓烈焰刀的刀勢出現片刻停頓。   而蘭斯洛所要爭取的,就是這極短的一瞬間,因為連王五本人都說,如果用到第三枚烈陽球都還無法令九陽烈焰刀停頓,那麼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立刻撒手逃跑,然後祈禱自己在兇惡的九陽刀下能順利逃生。   與第二枚烈陽球相撞的震擊力,令多爾袞手腕一麻,正要再催力量下擊,蘭斯洛的第三枚烈陽球已經擊到,撞在烈焰刀的鋒口上,卻沒有立刻消失,隨之而來的第四枚,則是撞擊在第三枚的上頭。   兩枚烈陽火球的撞擊,轉化為一股強橫之極的大力,狂撼著另一端的烈焰刀,正以全副精神操控烈焰成形的多爾袞雙目一瞪,感受到那股不尋常的大力,激烈反震向自己手腕,而他的戰鬥經驗也隱約告訴他,敵人採取的戰術是什麼。   但卻已經晚了一步。在多爾袞能夠反應之前,烈陽火球已經連珠射來,如羽箭、如彈丸,每一顆都狠狠地撞擊在前一顆的尾端,高速劃過大氣的衝擊力,在兩顆烈陽球相撞的一瞬間,造成了烈陽球內部的巨大能量再次壓縮,類似核融合的能量反應,當這股力量往外爆發,首當其衝的,就是另一端的烈焰刀。   兩陽爆發一次,三陽爆發一次,每當多一枚烈陽火球撞擊上來,激烈的能量反應就爆發一次,每次的威力都較先前數倍遞增,當爆發的數目累積到第四陽,多爾袞手腕劇痛,虎口濺血,烈焰刀的光華變得黯淡,火焰胡亂吞卷燎燒,已經無法維持固定型態,隱約呈現崩解徵兆。   (不妙,這小狗還有兩陽威力未發……)   多爾袞心裡叫糟,正想要再次竭力鼓催,嘗試突破自我極限,重振烈焰刀攻勢破敵,但是胸口、丹田卻劇痛攻心,一片空蕩蕩地運不上力氣,頓時明白之前與源五郎、海稼軒激戰所受到的內傷,終於在這氣空力盡、無法鎮壓的當口發作出來。   蘭斯洛的第七陽射至,當那股沛然大力襲來,多爾袞一雙手臂的細微血管整個迸裂,鮮血激噴而出,烈焰刀也不堪巨力衝擊,焰火間出現了明顯的空隙,解體在即。   「第八陽,去吧!」   在蘭斯洛的呼喝聲中,最後的第八枚烈陽火球激射出去,彷彿是來自天外的高速隕石,用最狠惡的勢道,急撞在前頭的五枚烈陽火球上。   六陽連珠,威力層層相遞,把之前累積的力量一次引爆,莫可言喻的沛然大力急湧而去,霹靂巨響聲中,構成烈焰刀的九顆烈陽球炸得支離破碎,化作無數的星火熱流,往四面八方散去,情景直若火山噴發,金黃熾亮的火焰在下墜的過程中,開出朵朵流金火花,耀眼奪目。   「哇……」   全力凝聚的烈焰刀被破,多爾袞內傷無比嚴重,大口鮮血嗆噴而出,一咳出口便化作熊熊烈火,整個人被烈焰刀破碎時的震力拋甩出去,才至中途,化散不了的餘力便震碎他腕骨、胸骨。   「多爾袞∼∼」   一擊得手,追擊心切的蘭斯洛甚至不等回氣,便如猛虎一般飆衝出去,突破前方熊熾燃燒的火焰之壁,鼓蕩的護身真氣將沾身火焰全給逼開,整個人在空中畫出一道璀璨火線,直逼向墜落中的多爾袞。   「你算好狗命,師兄這一擊居然還幹不掉你,不過不要緊,能讓我親手收拾善後,就是你的霉運了。」   蘭斯洛怒吼著衝了上去,但有一點卻是盛怒中的他所無法明白。這一式烈陽連珠,是王五專門用來破解烈焰刀的一式,但殺傷力卻還不算強大,這點並非招數的先天缺陷,而是王五有意為之。   王五重視情感、道義,凡事希望留有餘地的個性,完全呈現在他的武學裡頭。即使這套武學可能用在師徒對決,即使要面對的敵人是多爾袞,王五仍然希望給對方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反悔的機會,不要因為一時重手,為往後留下了莫大遺憾,所以在創設武學時存有慈悲之念,特意壓抑了殺傷力,只破招而不傷人命,若非如此,以烈陽連珠的強大殺傷力,若真是不作保留的全面發揮,趁著烈焰刀被破,多爾袞最脆弱的那一瞬間,難道當真殺不了一個疲憊的重傷者?   這份心意,是蘭斯洛無法體會的地方,不過他也無心體會,因為當烈焰刀被破,多爾袞重創飛出,他之前一直勉強壓下的怒意與恨意,終於潰堤而出。   「我的義父,他雖然殘忍、陰險、粗魯、沒人性,但卻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這一拳,是為他而打的。」   正常人大概很難想像,一個殘忍、陰險、粗魯、沒人性的男子漢到底是什麼模樣,但盛怒中的蘭斯洛卻不管這些,迫近多爾袞身旁,一記重拳轟在他小腹,令這傷疲不堪的重創者又是一口鮮血激噴。   「在我心裡頭,他是一個很值得尊敬的人,這世上沒有人可以取代他,但是因為你這龜蛋的關係,我再也見不到他了……這一拳,是為我自己打的。」   怒喝聲中又是一拳,震開多爾袞軟弱無力的手刀,正中他的胸口,本來肋骨斷了數根的胸口,脆弱的護身力量根本無力承受,被蘭斯洛一拳打中,兩排肋骨斷了個乾乾淨淨。   「不只是我而已,在我義父的一生中,他害了很多人,但也讓很多人得到幸福。我師兄,還有我小師妹,他們都很希望能夠再見他一次,全都是因為你這龜蛋,他們見不到了,多爾袞,你知道自己的罪過有多大嗎?這一拳是為我師兄和師妹揍的!」   對多爾袞來說,這是極度屈辱的一刻,因為不管他心裡有多麼氣惱、不忿,甚至察覺到蘭斯洛也因為一再的極限催運,不回氣就搶著追擊,力量大幅消耗,如今揮出來的拳勁,較剛開始作戰時已大為衰弱,正是反擊制勝的良機,但傷重的身軀卻已經發揮不出那種力量。   英雄與梟雄,走到末路的那一刻,都最是悲慘,曾經燎燒半邊天空的熾熱火焰,如今多爾袞只能令掌心紅光微微一現,便被蘭斯洛震開手臂,又是一拳擊中下巴。   「哇!」   激噴出的鮮血中,帶著細微的碎肉,多爾袞今晚連鬥源五郎、多爾袞、蘭斯洛三大高手,在連續經歷這麼長時間的激烈戰鬥後,就算是再怎麼堅強的鋼鐵身軀也禁受不起,在蘭斯洛的重拳之下,漸漸意識迷亂。   「還有這一拳,這一拳是……是為了……」   怒火沖昏了理智,蘭斯洛一時間也想不起還有什麼理由可用,但這一拳卻不能不打,遲疑了一下,便繼續揮落下去。   「這一拳是為了聰明的漁翁而打的。」   在蘭斯洛給多爾袞最後一拳的時候,一個陰惻惻的不祥語音,毫無預兆地從多爾袞身後傳來。怒火燃燒中的蘭斯洛驟覺不妙,即使自己力量大幅虛耗、多爾袞重傷,能夠讓自己二人毫不察覺地潛至近處,來人武功肯定非同小可,而這人花偌大心思潛近,絕不會只是單單說兩句話就沒事,當下連忙撤招回防。   可是來人既然敢說話露形,自然有著十拿九穩的把握,在蘭斯洛未及回拳防禦前,一個黑黝黝的乾瘦拳頭,自多爾袞的胸口破出,正中蘭斯洛的胸膛。   即使力量大幅虛耗,蘭斯洛的護身真氣之強,仍不是普通高手能隨便催破,但來人同樣是當今天位武者中的頂尖人物,一拳擊中,迅速化拳為爪,指爪鋒銳有若神兵利器,第一時間攻破護身真氣,在蘭斯洛胸口留下血痕,而蘭斯洛也從這隻手爪認出敵人身份。   「是你這臭蝙蝠──奇雷斯?」   「桀,怎麼感覺不對啊?你這臭人類沒血沒肉嗎?啊,我知道是為什麼了,桀,幫你靈體脫離的人有沒有警告過你,要是碰到擅使天魔功的高手,會有什麼後果?」   梅琳確實是特別警告過的,但是那些東西現在說來卻無濟於事。奇雷斯得手在先,現在一運起天魔功,蘭斯洛便察覺自己渾身精元如同江河外洩,根本凝止不住,飛快被吸蝕散化。   天魔功本就有吸蝕異能,能夠分化血肉,吸納能量,但假如遇到靈體脫離的狀態,本身沒有血肉阻隔,直接就是一個大能量體,只要施功者能夠承受,吸蝕起來說多快就有多快。   蘭斯洛知道厲害,第一時間鼓勁震退奇雷斯,急速往後掠退,可是奇雷斯展動蝠翼,身法奇快無比,反手甩開多爾袞,速度再增,後發先制追上了蘭斯洛,這次連出手擒拿都不用,簡單地一振臂,強大的吸蝕勁道自五爪間源源而發。   「哈哈哈,能跑得了多遠就跑吧,媽的臭女人,怎麼說都說不聽,我直接把我幹掉,再屠殺掉那個小白臉,斷了她所有的羈絆,就不信她還能繼續留在人類世界。」   奇雷斯高聲狂笑,濃密的玄墨魔氣隨著天魔勁飛散,形成了一個半徑十數尺長的魔氣漩渦,瘋狂吸扯附近的一切。蘭斯洛的退勢雖快,但卻仍避不了魔氣漩渦的捲繞,給魔氣的末端帶到,登時劇痛攻心,眼睜睜看著被天魔勁掃過的軀體化散消失,情知在魂魄受損之下,軀體的創傷必然更重十倍。   (好死不死,別人也就算了,偏偏撞上這個瘋子……先天情形太不利了,再打下去,被他把半個身體化掉,就算有乙太不滅體都回天乏術……撐不下去,老三和丫頭只好自求多福了……)   縱使仍舊擔心這裡的情形,蘭斯洛也只能選擇退去,不但魂魄離體的時間已經到了極限,而且肉體所受到的創傷,也讓他不能夠再繼續強撐。只不過,奇雷斯並非易與之輩,全力施為下,濃密魔氣鋪天蓋地而來,形成一張天羅地網,根本無處遁逃。   「哼!逼人太甚,如果正面決鬥,你以為我真的輸給你嗎?」   左拳往後一縮,拉出一個足夠發揮的間距,蘭斯洛剎那間轉換力量,純正的天魔功重手轟出。如出一轍的玄墨魔氣,兩相碰撞,一時間僵持不下,但是當紫色閃光在魔氣中乍現,強勁的妖雷魔電迸炸開來,奇雷斯的魔氣漩渦就被破出一個缺口,強大反震力之下,這個猖狂不可一世的惡魔便被震飛出去。   「嘿,好傢伙,很久沒遇到這麼有意思的東西了……」   即使已經驅出敵勁,奇雷斯仍然感覺到手腕上的陣陣酸麻,這還是在天魔勁強力吸蝕,已經大幅減弱敵勁的情形下,仍有如此威力。假如不是只拼上這一記,而是雙方連續重拳對撼,互擊上數百拳,那麼誰勝誰負,真是一個未知數,而自己被這樣的猛拳打中身體,能夠支撐到什麼程度,這也是一個自己極想知道的問題。   不過現在已經沒機會去尋找答案了,蘭斯洛拼著力量被奇雷斯給吸收,硬出了一擊後,已經趁隙突圍消失,奇雷斯就是想追上去再戰,也已經找不到對手。   「媽的,溜得這麼快,還有另外一個呢……」   被短暫交手所撩撥起來的激昂戰意,已經難以按耐下去,奇雷斯跟著就找尋另一名對手,但是身受重創的多爾袞,也不知何時消失了身影,整個天空上就只剩下他獨自一人。   「狗屎東西!這下子沒有搞頭了……」   如果要照之前宣示的辦,那麼創傷蘭斯洛之後,應該要先宰掉源五郎,問題是自己來得太晚,到場時只見到那場師徒對決,源五郎與海稼軒已經不知去向,假使要搜尋起來,又得花上偌長時間。   奇雷斯向來就不是一頭很有耐性的生物,要花時間搜尋對手,這件事情讓他感到極度的不耐煩,而這時候,地面的喧鬧聲引起他注意,令他察覺到就在正下方的都市,有大量活物可以供自己宣洩焦躁心情。   「好像數目還不少嘛,天亮以前普普通通殺掉一半,不曉得還剩下多少人口……」   以奇雷斯的辣手,這念頭自然不會只是說說而已,但就在他預備將這主意付諸實現,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像是某個全然陌生的危機,刺激著他的天心意識。   這個感覺的源頭,來自東南方……   奇雷斯轉朝東南方望去,將天心意識不住往遠方推伸,去探索那邊的變化,感受到某種超高速逼近的氣息,正推動雲氣,滾滾翻湧而來,可是這感覺一閃即逝,奇雷斯明白這是因為對方洞悉到自己的搜索,所以刻意斂去本身氣息。   「哈哈哈,有意思,這實在太有意思了,好,我就姑且再等一會兒,看看老朋友你能玩出什麼東西來……」   雲聚、雲散,適才多爾袞與蘭斯洛激戰,沸騰高熱把附近雲層的水氣蒸發殆盡,方圓數十里化為晴朗夜空,但在奇雷斯的狂笑聲中,濃密水氣迅速聚合成雲,一波又一波的濃密烏雲,像海潮般湧來,遮蔽了整個天空。   星星不見,月亮不見,雲層之上的黑色惡魔也消失不見……   ※※※   迷迷糊糊地趴著,妮兒並沒有失去意識,但明明心裡著急,卻怎樣都沒法睜開眼睛,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那一記三名強天位武者聯手的重擊,重創了體內的大小氣脈,如今氣血翻湧,要撥亂反正殊不容易,自己一直想要運功鎮住內創,但越是運功,身體就疼得越是厲害,天魔功在療傷鎮痛方面的能耐,實在是差勁得很。   「不要著急,妮兒小姐你小心走火入魔了,我們起步在先,那些渾蛋沒這麼容易追上我們,就是真的追上,我們也還有一拼之力,你只要祈禱我們別撞上那頭蝙蝠臭妖,那就可以平安逃出去。」   聲音很熟,其實剛剛被帶著飛起時,妮兒就知道救援自己的一定是有雪,但卻想不通有雪怎麼如此神通廣大,不但及時救了自己一把,還可以驅使洞窟內的那些蟲蟲巨獸。   「哦,不用訝異,什麼事情都是要找方法的,找到了方法就沒事,我剛剛進入洞窟的時候,過的真是慘絕人寰的日子,這些生物根本沒有幽默感,說笑話給它們聽一點用都沒有。」   有雪大笑道:「不過我最後發現,原來它們雖然沒有幽默感,但是卻很喜歡聽鬼故事,只要我講鬼故事給它們聽,所有的生物就會停下攻擊,然後我們就有交情了,哈哈哈,怪物喜歡聽鬼故事,你說好笑不好笑?」   這麼不合常理的怪事,妮兒可笑不出來,但是,只要聽見有雪這樣子說話,心裡就覺得很輕鬆,一種彷彿與家人同在的溫暖,洗滌著妮兒心裡的緊張與疲憊。   「不過我為什麼那麼喜歡講笑話呢?想想好像還是因為你耶,以前我們和石家的渾蛋打生打死,我們打輸了你不開心,我們打贏了,你殺了一堆石家人也是不開心,結果老大就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講笑話給你聽……我都快嚇得尿褲子了耶,哪有心情講笑話?但是你看到我結結巴巴說笑話的樣子,就會笑出來。」   真的有這樣的事嗎?好像是有的。四十大盜時候的記憶,一點一點浮上心頭,與石家的軍隊對抗、四出掠劫,過著那樣的草莽日子,明明距離現在不過短短幾年而已,為什麼好像已經很久了呢?   「結果,在那之後我就慘了,每次遇到你不開心,那些渾蛋就用好幾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講笑話給你聽。所以想想那些渾蛋死了也活該,雪特人也是人啊,居然這樣子逼我搞笑……不過都無所謂了,反正不管活著、死了,生命最終是會回到那個地方去的,那些傢伙現在一定是在天上看著我們,說不定日子比我們更舒服愜意咧!」   妮兒沒有有雪的那段經歷,當然不知道那有關天地秘密的種種異象,但是這段話聽來也不至於無法理解,只是心裡頭倍覺唏噓。   這時,妮兒運功的情形好轉了些,傷勢略見鎮壓,手指能動,眼睛睜開,只見有雪正盤膝坐在身旁不遠處,黑衣黑眼罩的模樣頗見威武,而他身後放著一台機械,看那模樣似乎就是通天炮的動力裝置。   機械搶了回來,人也被他給救了,這雪特胖子還真是風風光光地立了大功。原本自己是打算一見到他,就要先痛扁他一頓,責怪他鬼迷心竅,倒戈助敵的,誰知道反而欠了他一個大人情,看他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肯定是在洞窟中有奇遇,得到了好處,這個胖子……真是好狗運啊!   有雪不是單單坐在那裡,還從懷中掏出了一袋不知是什麼用途的金屬粉,灑在動力裝置上。粉末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去,轉眼間就蹤影全無,從那奇異的光亮來看,似乎是某種太古魔道的器械,就是不曉得他在弄什麼玄虛。   妮兒想出口問話,但一時間卻仍使不上力道,只有睜眼的力氣,於是將目光四面移動,登時發現了一件怪異的事。   周圍都是石壁,顯然自己仍在地窟之中,尚未回到地面,而下方有某種生物馱著自己與有雪飛行。從這個趴著的角度,妮兒無法看見那生物的形象,但是從那種異樣的氣味、咖啡色的甲殼翅膀,卻給妮兒一個非常糟糕的聯想。   (這……這個東西,該不會真的是……)   這個懷疑真是多餘,以有雪的品味、物以類聚的必然性,實在沒有第二種可能性了,而即使武功在短期內一再爆發性的增強,少女的膽量與喜好卻沒有多大變化,當意識到自己身下的那頭異獸究竟是什麼,妮兒的反應就與之前毫無二異。   「啊∼∼」   緊急的時候,生物會激發出非同小可的潛力,這點果真是一點也不錯,原本疲軟無力的身體,在這聲尖叫中,居然生出一股力道,讓妮兒穩穩地坐起身體,並且神智一清。   只不過,當她體力稍復,神智也較為清醒,卻發現前頭的有雪似乎有些不妥。   「喂,胖子……你……」   妮兒的體力只是稍稍回復,所以碰在有雪背心的那一指,也是軟弱無力,可是承受了這一按的有雪,居然就這麼頹然而倒。   「哇,胖子,你怎麼了,你……」   軟軟倒下來的雪特人,雖然沒有口吐白沫,但卻兩眼翻白,口鼻耳朵往外流血,十足像是一隻觸電倒閉的胖青蛙。剛剛妮兒在尖叫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身邊的人並不是同樣擁有強天位力量護身的泉櫻,而是高興到得意忘形的有雪。   不足一尺的近距離,被那樣蘊含力量的尖叫聲貫腦,等若是硬挨了一記天魔怒震,假如不是妮兒正值重傷乏力,有雪這些時日又大有長進,單是這一下就被聲爆給碎腦了。   「胖子,你別嚇我啊!你如果就這樣掛了,沒人知道怎麼控制你的這個同類啊……」   最後的那句話,似乎才是妮兒驚恐的源頭。好在連續挨了兩、三巴掌後,本來昏迷的雪特人慢慢轉醒,一睜眼便立刻翻身坐起,也不管口鼻耳朵的血漬,半昏半醒地看著妮兒,微睜著眼說話。   「妮兒小姐,你剛剛有沒有看到?」   「看到什麼東西?」   「我剛剛好像看到了我那過世的母親,站在一條好清澈的河流對岸,旁邊有很多花瓣飛舞,她很和藹地向我招手,要我過去吃飯……」   「這、這個……這個是……」   這番話聽得妮兒寒毛直豎,幾乎忍不住想要轉過頭去。妮兒對鬼神的恐懼遠沒有昆蟲來得厲害,不過,當心中有著罪惡感的時候,那又另當別論。   「還有,為什麼我的臉好痛?剛才我除了見到母親大人之外,好像還有一隻頭上長角的女鬼,不停地打著我的臉……」   「不、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兇手……」   不敢承受被害者的目光,妮兒心虛地說不出話來,只有一面轉過頭,一面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個頭上長角的女鬼非常凶殘,不但重重地打我,而且還逼我喝她的尿,還有舔她的……」   「喂!女惡鬼也就算了,逼你喝尿這個太誇張了吧,你胡亂作夢也要有限度一點,不然我就直接送你去和你媽見面了。」   即使身體狀況不佳,發起怒來的威勢還是很強,不過當雪特人冷漠著表情,很無奈地回看過來,妮兒只有訕訕地放開手,向雪特人賠禮道歉,詢問他是否安好。   「還死不掉啦……幸好我這次在這裡練得不錯,受傷痊癒的速度比以前快很多,嘿嘿,我差點奪得這裡不死之身的稱號咧!」   「你……你真是越來越不像人類了。」   看有雪的得意樣子,妮兒實在很好奇他這幾天在洞窟內的遭遇,因為他看來的確是一副得到某種力量的樣子。這個洞窟號稱「勇者的墓穴」,但本來建立的原意,是藉由嚴苛訓練,給英雄、勇者們足以對抗邪惡的強大力量,所以有雪即使得到什麼,那也不足為奇,但他會被自己的一聲尖叫給震傷,顯然在力量方面進展有限。   那麼,是得到了什麼力量以外的東西嗎……   「喂!好像不太對勁啊!」   有雪的話驚醒妮兒,起初她還不太理解,但是順著有雪的目光往前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不太清楚自己剛才到底閉眼了多久,可是算算兩人鬥嘴到現在的時間、這頭巨型蟑螂飛行的速度,理應飛出了老長一段距離,至少也該見到往上一層的階梯。   可是,前頭卻只是無窮無盡的黑暗,不曉得還要奔馳多久,才會到達盡頭,這件事情委實透著詭異,因為妮兒和有雪都記得,一層階梯到另一層階梯的距離,絕對沒有這麼長,尤其是已經跑過幾十次的有雪,更是感覺到古怪。   「胖子,這是洞窟本身的防禦功能嗎?你以前闖關的時候,有遇到這樣子的東西嗎?」   聽說這一類的試煉洞窟,除了機關重重之外,很多時候還架設有魔法迷宮,讓人迷路於其內,找不到出路。對於眼前的詭異變化,妮兒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如此。   「沒有這樣的事,洞窟裡的各種機能應該都暫停掉了,這不是洞窟本身的功能啊!」   有雪搖頭否認,並且告訴妮兒,這座洞窟所有的攔截功能,應該都已經被他暫時給關掉了,不然自己二人正在突圍,卻放出一堆障礙物來攔路,那豈不是搬石頭砸自己腳?   妮兒是很懷疑雪特人有這種本事,但是看他能夠驅策洞窟內的蟲蟲巨獸,而前方又確實一片空蕩蕩,沒有任何生物攔阻,全然不似自己闖入時的阻礙重重,顯然他真有控制洞窟內機關的能耐,換言之,自己二人所遭遇到的迷宮,並不是這個洞窟本身所弄的玄機。   (那是誰搞的鬼?敵人……剛剛那三個傢伙裡頭,記得有一個是魔導師,難道他在尾隨我下去的時候,沿路上做了什麼手腳?)   妮兒反應極快,一下子便想到了問題核心,而在兩人對話的這段時間裡,底下的「座騎」又飛出老長一段距離,但前方的黑幕仍然無邊無際,遙遙看不見出路,百分百可以肯定是被人做了手腳。   「不用飛了,我們肯定是被人暗算了,這裡藏了某種迷宮或結界,除非我們能夠破法,否則怎麼樣都無法離開這裡。」   「哇,怎麼每次和你在一起,都那麼衰啊!」   「和你在一起才是咧!」   兩人相互推卸責任,這時突然聽見後頭傳來一個陰惻惻的冷笑。   「你們兩個死到臨頭,倒還很有心情說笑話。」   突如其來的一聲,有雪並沒有被嚇一跳,因為在震驚程度上來說,這比起妮兒剛剛的那一聲,實在差很多;至於早有準備的妮兒,更是立刻低聲告訴有雪,當敵人發動攻擊時,這個法咒九成九無法維持,通路會出現,那時就是最佳的突圍機會。   這個純屬外行人的看法實在太過樂天,因為當敵人迅速現身,分從左右夾擊過來,而前方仍是一片黑暗,妮兒才知道自己估計錯誤。   (對了,他們有三個人……這兩個傢伙來攻擊,還有一個躲在暗處控制法陣。渾帳,該怎麼把人給逼出來……)   這個念頭一閃即逝,妮兒根本沒有時間深思。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高速飛行,底下蟑螂型巨獸的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敵人就把握這個機會,一下子飆快了上來,一道陰柔掌勁攻向妮兒,另一個人卻伸手抓向後方動力裝置。   「哼,變態妖怪,別太得寸進尺了。」   妮兒怒斥一聲,舉掌反攻回去。適才與有雪一番說話,體內真氣運行,她回復了一點力量,雖然仍是舉臂乏力,但以她此刻內力之強,心隨意轉,掌力夾帶的勁風刮體如刀,與蛭妖的陰柔掌勁一觸,只聽得對方怪叫一聲,全無招架之力,被震得往後滾跌開去。   可是這一下用力,牽動傷勢,妮兒口中滿是腥味,淡淡血絲溢出嘴角,雖然想出手擊退另一邊的敵人,卻是根本抬不起手來,只能任由敵人奪取動力裝置。   「嘿,動手動腳的,當我雪特大人死了嗎?」   出乎妮兒意料的事發生了,當那名帶髮頭陀阿難達恃強攻來,預備一把抓下動力裝置,坐在前頭的有雪突然回身,一揚掌就是耀眼火光轟發。   「啊?乾陽大日神功?」   驚見這當世第一的炎系武學,阿難達如何不懼,大驚之下,完全忘了要奪動力裝置的意圖,連忙雙掌交錯身前,全力運勁護體,被有雪噴發的火焰轟個正著,踉蹌後跌出去。   「哈哈,灰頭土臉,知道厲害了吧?下次再敢過來,就賞你一記九陽烈焰刀,讓你到陰間找閻王漂白。」   一擊得手,有雪樂得在巨獸背上手舞足蹈,作出種種足以氣炸敵人的低級挑釁動作,看在妮兒眼裡,又是好笑,又是詫異,但有一點是她可以肯定的,就是有雪根本不會什麼大日功,只不過剛才那一下事出突然,釋放出的火勁又強又猛,這才讓敵人產生誤會,而看敵人只是滾跌下去,沒有多少實質傷害,就知道那一擊的威嚇意義大於實際。   「殺千刀的雪特人,有種不要跑。」   阿難達摔落後運功內視,發現除了面孔、手臂灰頭土臉外,並沒有受傷,而乾陽大日神功威猛凌厲,如果當真中了一擊,怎可能全身而退?定是這雪特人使用詐術弄鬼,讓自己上當。   「居然敢用這種小技倆……」   中計已經夠氣憤的了,但更讓人不悅的,是雪特人的大笑聲音連接傳來,那才真是讓人氣炸了肺。   「哈哈哈,連這種小技倆都能成功,你該自己檢討了,不過連石崇我都不放在眼裡,你們這種小嘍囉滾一邊去吧!」   有雪踩在巨獸背上,得意洋洋,指手劃腳地嘲諷著被甩在後頭的敵人,全沒發現妮兒在旁邊的一聲驚呼,直到妮兒拉了他一把,這才從中驚醒過來,發現前方的黑暗空間中,出現大量隕石似的飛石,朝這邊亂擊射來。   「喔!隕石?這裡是地下十三層耶!」   「快……快點閃啊,被擊中的話就不得了了。」   「閃?體積這麼大的生物,你閃給我看看?這樣子都能閃,下次我用鼻孔吃麵給你看!」   雪特人的怒吼並非無因,這些隕石的來勢又快又密,而他們所乘騎的蟑螂巨獸體積碩大,要一面飛行一面閃躲,這點根本不可能。但是有雪也沒有傻傻地坐以待斃,而是從懷中取出卷軸,唸唸有詞,召喚著某樣東西。   「出來吧!狂雷。」   在雪特人的高喊聲中,兩人前方數尺之處的虛空,突然電光四竄,青色的強勁電流交織組出一張電網,盡擋襲擊過來的每一發隕石,只聽見霹靂爆炸聲連響,數十顆大小隕石都在接觸電網後,隨著青金色的電光竄閃,被殛爆為飛灰。   第一波隕石攻擊被有雪成功防禦,但既然落在敵人的法陣之中,攻擊當然不會只有如此而已。一波隕石被消滅,還沒來得及歡呼,前方的黑暗中又再度出現飛行隕石,而且一來就是數波。   「渾帳,隕石怎麼就來得這麼快?少來幾顆隕石會死嗎?」   叫喊無用,傷重的妮兒也幫不上忙,有雪仍然只能獨力應付,高舉起閃著金黃色光芒的卷軸,大聲叫喊。   「狂雷!狂雷!狂雷∼∼」   電網的光華亂竄,青色金蛇飛閃至空間中的每個角落,沒有任何隕石能夠突破防禦網,只見無數細小爆炸在前方出現,高速飛行所造成的勁風擦過身邊,反映電光的雪特人,看來就像是一座神殿中的雕像,雖不高大,但確實威武,妮兒不禁興奮高叫。   「喔,好本事啊,胖子,你真的是脫胎換骨了!」   然而,對於同伴的喜悅,雪特人卻沒有之前的興高采烈,妮兒只聽見一聲夾雜在電光竄閃中的低語。   「……不,只有看起來是而已,使用這個招數是要付出代價的。」   「什麼?」   想來也有點道理,沒有強大的力量修為,卻能推動這種猛招,確實有可能付出重大代價,問題是,到底是什麼代價呢?   「胖子,你千萬別告訴我,這一招一生只能用三次,用完之後就會透支精力而死掉,我……我承擔不起啊!」   「那倒是沒有這麼嚴重啦,只不過……這一招釋放出去的電流,有不足一成的份量會回殛使用者自身,雖然沒什麼殺傷力,但是被電殛久了,肌肉會鬆弛、失去控制,尤其是兩條腿……」   「什麼意思?胖子你支撐不住了嗎?還是腿軟了?別想用這理由叫我幫你按摩,這招小五以前用過,被我扁成了豬頭。」   「比那個更糟,腿部肌肉失去控制,又被頻繁電擊,大概過了三、五次之後,會發生失禁效果……你手一直按在蟑螂背上,有沒有覺得濕濕的?有沒有被電得麻麻的?」   「喔!我去你冥府媽媽的。」   這個襲擊太過厲害,妮兒在急忙縮手的同時,差點一腳踢向有雪,上演同袍鬩牆的慘劇。而敵人也在有雪電網出現衰竭的此刻,再次發動襲擊,兩名應該被拋甩在後頭的敵人,居然在前方隨著新一波隕石的出現,一起朝這邊攻擊過來。   「擋、擋不住了。」   不用有雪驚叫,妮兒也明白這個事實,而她自己尚未回復戰力,眼見求助無門,腦裡頓時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蝙蝠怪物說過,會一直在我附近盯著我,如果他真的那麼變態,現在叫他出來的話……可是,該向他求助嗎?)   太過困難的抉擇,妮兒一時間根本拿不定主意,略為一呆,敵人已經雙雙攻到,阿難達在左、蛭妖在右,掌風壓得人呼吸維艱,配合著隕石助威,一下子就將有雪的防禦電網摧破。   這次敵人也吸取教訓,不再分力攻擊,兩邊的攻擊重點都在妮兒身上,不管動力裝置的存在,先把人制住再說。   (管不了那麼多,先凝聚個一、兩成功力,拚個粉身碎骨。)   想是這樣想,但卻難以實現。別說凝聚一兩成內力,才稍微一運勁,就從胸口疼痛到手臂,根本不可能動手。   (怎麼偏偏挑在這種時候動不了手……)   敵人從兩個方向夾擊,勁力又使全了力,完全是硬碰硬的情勢,有雪根本無從施計,兩眼圓睜地看著敵人攻來。   「啊∼∼」   在有雪的大叫聲中,局面竟然再起變化。所有攻擊過來的隕石,在一瞬之間全部消失,本來無邊無際的虛空,一下子露出了通道,通往上一層的階梯顯現在有雪的側前方。   「喔,得救了!」   法陣被破,就能與外界取得聯繫,只要回到了洞窟的正常環境,那麼便是有雪所能操控的世界,心念一動,無數的蟲蟲巨獸便由兩側石壁中迅速竄出,飛攻向兩名敵人。   阿難達和蛭妖可以無懼於那些巨獸,但是卻不能無視於那些如同驟雨星火般飛射過來的妖蟲,這些妖蟲不僅體質堅硬,飛行衝撞的速度又快又猛,要是被幾十隻連接衝撞,單靠護身真氣絕對招架不住,於是只得放棄攻擊,先行撤招回防。   得到了這個空隙,有雪操控巨獸轉彎,雙翼一振,飛行速度陡然提升,從旁邊斜斜地一下轉彎迴翔,猛然衝上了十二層。   到底是什麼人在危急時給自己援手呢?照情形看來,那肯定是有人從旁襲擊鳩摩獅,使他無法分力操控法陣,所以迷宮才會被破,但妮兒一時間卻想不出可能的人選。   難道是源五郎嗎?或者是與他一起行動的海稼軒?還是說應該身在稷下的兄長也趕赴這邊戰局援手了?   就在妮兒與有雪一舉衝上十二層的同時,妮兒聽到了那個答案,那是一聲模糊不清的怒吼。   「鳴雷純,你這個又扮巫婆又扮鬼的婊子,膽敢出賣我們!」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四章 梟獍其心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四章 梟獍其心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開啟T1000的推進裝置,愛菱一飛沖天,銀亮盔甲在空中畫出閃耀虹線,後頭則有十多個金點窮追不捨,雙方都是以高速飛行,轉眼間就在香格里拉的上空兜了數圈。   「煩死人了,這些傢伙……別一直追嘛!」   在威力上,T1000有物理崩壞槍,那是足以威脅到當前強天位武者的犀利武器,但是在速度上,T1000並沒有什麼出色表現,愛菱在天上兜了兩、三圈,卻始終無法將敵人甩脫。   如果掉轉頭來,與敵人正面作戰,那也是一個方法。然而,上次與多爾袞對戰,T1000受創頗重,愛菱雖然利用幾天時間緊急修復,但香格里拉可不是太研院,沒有那麼多的替代器材,愛菱頂多只能做個大致修復,沒法把T1000的威力調整至顛峰,像是供給物理崩壞槍的能量,就只能儲存到七成左右,無法全力出擊。   以這樣的狀態,與黃金龍群毆那是足夠的,但就怕一交上手,被敵人纏住,來了什麼強敵,那就難以應付,自己身上的機械藍圖非常重要,一定要平安送回雷因斯。   (朱炎師兄他……)   無暇回頭探看,可是T1000的探測功能告訴愛菱,朱炎師兄正銜尾追在黃金龍騎士的隊伍後頭,成了另一種僵持。往好的方面想,這是師兄要與自己聯手抗敵,但無論T1000的戰術電腦,還是愛菱本身的理智,都不能排除一個充滿惡意的念頭,那就是朱炎想等到雙方兩敗俱傷,再趁機下手奪取機械藍圖。   正是因為顧忌諸多,所以愛菱只能選擇持續飆逃,但不管怎樣的逃避,也都該有一個限度,愛菱覺得自己無法純以速度擺脫黃金龍騎士的追擊,除非自己打算一路拖著他們回到雷因斯,否則就要另想他法擺平這群東西。   (決定了,那麼,先嘗試一下障礙物吧……)   將這主意付諸實現,愛菱聲控開啟了T1000的擾敵程式,推進系統噴發的氣流驟然一變,噴發出大量濃密而且嗆鼻的白煙,迅速在空中凝結成霧,往後頭看去,愛菱身後儘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霧。   (煙霧放出去了,效果怎麼樣呢?)   效果理所當然地並不怎麼樣。如果是一般生物那也就算了,追在後頭的這些黃金龍騎士,都有著類似天心意識的靈感思維,直接感應正確方位,這樣子的視線遮蔽,對他們根本不算什麼。   假如要擾亂天位武者的行動,那麼就要先擾亂他們的天心意識,這點愛菱是知道的,但一時間卻根本無法做到。愛菱與周圍的人確實相信,以她的天才,終有一日能寫出比擬天心意識的特殊程式,不過那並不是現在。放眼當世,除了惡魔島上的絕世白起,是沒有任何天位武者能作到這種事的。   但做不到,並不代表愛菱就沒有準備……   (藥效該發作了吧,一、二、三……)   與愛菱的默數相配合,當她心裡默念到三,那些穿出白色雲霧的黃金龍騎士,全都像是頭暈目眩似的,在空中搖搖欲墜,飄立不穩。   「成功了!」   愛菱興高采烈地幾乎跳起來,滿心想著的,就是回去以後一定要向義姐表示感謝,這次香格里拉之行,T1000所發生的數場戰鬥中,已經多次靠著華扁鵲的技術支援,才轉危為安,就連眼下擺平這些黃金龍騎士,都是靠義姐親自調配的迷煙,才能一舉奏功。   「雖然沒辦法作出讓天位武者頭暈目眩的干擾,但如果是要做出讓所有生物都頭暈目眩的干擾,技術上是作得到的。」   以此為考量的華扁鵲,她所調配出的藥物,在她不在場的情形下,取得了一勝,但她也有個疏忽,那就是忘記叮嚀愛菱要趁著敵人頭暈的短暫時間內攻擊。龍族戰士的體質,與人類不太相同,尤其與黃金龍鎧甲化結合後,抗毒性大幅度提升,愛菱所用的迷煙並非致命劇毒,高空風急,他們在短暫的頭暈後,迅速地清醒過來,繼續朝愛菱追擊。   「啊!做錯了……」   醒悟到自己高興過早的少女,再次開啟推動裝置奔逃,想要故計重施,但敵人這次也有提防,整個追擊隊伍散開,就算遇到濃煙大霧,也不會全體陷落在裡頭,使得愛菱放棄了這個念頭,必須另謀他計。   (物理崩壞槍的能量,快要蓄滿七成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用這個拼一下,如果能把這群東西逼退,那就好辦了。)   愛菱悄悄地掣開物理崩壞槍的樞紐,稍微放慢了飛行速度,卻打開了T1000的背後攻擊系統。   第一波的背後攻擊,還真是把黃金龍騎士給鬧得手忙腳亂,誰也沒有料到,那丫頭背後會突然射出這麼強勁的雷射光,而且一開啟就是十多道同時迸射,憑靠雷達掃瞄追蹤,幾乎百發百中,饒是黃金龍騎士鎧甲化護身的抗擊力特強,還是忍不住痛得喊出聲來。   但愛菱卻不敢再進行第二波背後攻擊,因為還是有黃金龍騎士成功避過了這一擊,而打空的雷射光直射地面,命中地面上的一個公園銅像,那個足足有真人三倍大的銅像,瞬間就熔解消失,如果是轟在某處民宅……愛菱真是不敢想像後果。   (難道該用導彈嗎?可是……)   雙方一追一逃,誰也沒發現整個隊伍的最後頭,無聲無息少了一人;更沒察覺到在隊伍的最前方,有兩名不速之客悄然出現。   「喂,那個不是你們家的小朋友嗎?」   「還真的是耶,這小丫頭不在地窟裡頭,跑上來做什麼?後頭還跟著一大串東西,包粽子嗎?」   對話的正是源五郎與海稼軒,他們兩人脫離了多爾袞和蘭斯洛的戰場,海稼軒覺得東南方的天空有點古怪,與源五郎用天心意識探測,察覺不到什麼,耽擱了一點時間,正要趕去地底洞窟,便遇到了愛菱與敵人的追逐戰。   不管怎麼說,兩人都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呼哨一聲,並肩趕了過去,由源五郎搶在前頭,要把愛菱先攔下來。   「喂!丫頭,不用跑了,我們來幫你了。」   「啊!源五郎神官先生!」   在危難的時候得到援手,如果是照正常情形發展,這大可演變成一場奔投入懷、相擁而泣的感人景象,但或許是因為前車之鑒的記憶太深刻,愛菱看到源五郎的反應,比看到後頭的黃金龍騎士群更為緊張,先是嬌軀一顫,跟著竟然不假思索,本能似的掏槍便射。   「吃我一槍!」   剛剛蓄滿七成力量,本來預備對敵人射擊的物理崩壞槍,就朝著源五郎近距離發射,本來還滿臉笑容的俊美青年,一下子眼前滿是耀目閃光,幾乎照得連臉都青了。   「星、星野天河劍!」   多爾袞在十足狀態下,都要花費偌大功夫才能接下的槍擊,源五郎豈敢怠慢,一舉手就是生平最強絕技,絕世鋒芒猶若天隕流星,雪亮光華耀眼奪目,正面硬撼的結果,將物理崩壞槍的槍擊一劍而破。   「哦∼∼」   一劍奏功,卻不代表沒有代價,源五郎幾乎是蒼白著面孔,握著手指叫痛。驚覺到自己做出錯誤反應的愛菱,忙著搶飛過來,又是道歉又是鞠躬。   「對不起啦,源五郎先生,其實都是你自己不好,害我神經緊張,才會一見到你就……」   「痛、痛、痛,好痛啊……你這個冷血的小丫頭,一點人性都沒有,看見是我還射……」   「……兩個顛三倒四的傢伙,敵人當前還能亂打一氣,不知所謂。」   比較起來,海稼軒似乎是最能維持冷靜形象的人了,而他的出手則比說話更冷,當他自愛菱、源五郎身邊迅速飆過,一股冰寒刺骨的強風,就令周圍左右的氣溫狂降。   每個武者都有自己所習慣的招式與戰鬥風格,海稼軒腰間所懸掛的凝玉劍,是白鹿洞的鎮派神兵,鋒銳無匹,但是比起持劍戰鬥,海稼軒更喜好另一種戰鬥模式。   心隨意轉,當海稼軒揚起右臂,空氣中的水分隨著寒氣瞬間凍結,一把無柄的寒兵巨劍就出現在眾人眼前,長十尺、寬一尺,透明而蒼白的劍身,像是最美麗的冰晶,不住流散著凝雪寒氣。   「這麼美的劍,拿來斬蜥蜴是可惜了些,不過既然是名種的黃金蜥蜴,那我便放低水準,將就一點吧!」   「今天晚上的月色實在不錯啊!只有這樣皎潔的月色,才夠資格襯托夢雪小姐的盛宴之美。」   演唱會場的後台,完全沒有沾染到半點緊張的戰鬥氣氛,負手踱近舞台的石崇顯得一派悠閒,先贈上鮮花,再優雅地向眼前的玉人示好。   「您上半場的演出,實在太精采了,能夠這樣子聆聽您的歌聲,真是石某人的莫大榮幸,雖然最前面的那一點時間,實在是有點……」   泉櫻才無暇理會最前頭的那一段時間裡,台下到底有多少人吐得臉色發青,她只是憂心忡忡,到底石崇來見自己的目的為何。   今晚的月色誠然皎潔澄澈,但只要是有眼睛的人,沒有人會注意到月色到底是什麼顏色,因為大半個晚上的天空,不是閃著火焰,就是紫電金雷橫空,甚至還偶爾下起冰雨,根本看不見月色。   外行人是可以很高興地把這當作是特殊煙火,但泉櫻可沒有那麼天真。天心意識已經告訴她,在香格里拉的地下、天上,激烈戰鬥像是頻繁點起的火頭,正逐漸進入白熱化。這些自己都感應得到的東西,石崇不會渾然無所覺,但他仍能表現得勝券在握,悠悠閒閒地聆聽演唱,到底是有什麼奸計在進行?   「奸計確實是有的,不過我本來不希望因此打擾到這場演唱會,但是我幾個手下遠比預期中要沒用,實在是令人失望……或者,是雷因斯的各位實力太強,總是產生意外的變化,令他們難以招架呢?」   本以為獻花之後,石崇會像平常那樣寒暄,不料他奇兵突出,一句話就令泉櫻大出意料,這才醒悟到,對方是來攤牌的。   「石君侯此言……」   「哦哦,請別誤會,我沒有打算在這裡與夢雪小姐動手,只不過必須要稍稍對您表示歉意而已。」   「歉意?」   「是的,本來我希望能夠等到演唱會完畢,再來進行這個步驟,不過由於貴方的奮戰,還有我方盟友的提早達到,我不得不遺憾地提早這一步。」   石崇的話,讓泉櫻全然摸不著頭腦,不知他到底意欲何為,但他的下一句話,卻給了泉櫻一點聯想。   「我想夢雪小姐可能不知道,當初在暹羅城各家勢力匯聚時,我曾經在地底作下佈置,如果那次的計劃沒有失敗,那麼暹羅事件留在大陸歷史上的,將是一道無比燦爛的煙火,還有我石家興旺繁盛的未來。」   泉櫻慧心一凜,記起來曾經聽源五郎說過,暹羅事件時石崇曾經想在地下埋藏魔界爆裂物,一舉炸殺暹羅城中各方勢力的首腦人物,不過被妮兒誤打誤撞地給破壞。   但石崇為何對自己提起此事?難道他……   「以夢雪小姐的智慧,應該能夠明白石某的意思,當年那道煙花的佈置,我如今又在香格里拉準備了一次,就在今日……就在今晚。」   在地底埋設火藥,趁著敵人聚在一起的時候引爆,這似乎是三流戲劇中奸角的慣常做法,非常沒有新意。然而,一個計策能夠千百年重複被使用,就有其被使用的特有價值,這點泉櫻並不能否認。   既然對方已經把話挑得這麼明瞭,再裝作什麼也聽不懂的樣子,也沒有什麼意義,泉櫻微一頷首,輕聲道:「聽說石君侯的敵人都不是普通人,尋常的火藥對他們似乎產生不了什麼作用,這麼老套的計謀,真的有什麼用嗎?」   「今時不同往日,天位武者群聚的香格里拉,的確比暹羅城棘手得多。若是普通的火藥,使出來也只是貽笑大方,徒然讓人恥笑我石某人愚蠢不智,不過……」   石崇的溫文笑容中,忽然多了一絲銳氣,讓對面的泉櫻感受到一股顫慄,明白這個男人確實是認真的。   「如果連我本人都要準備離開香格里拉,避免被爆炸威力波及,想來這場煙花仍是很有看頭的,不是嗎?」   再沒有什麼東西比這更具有說服力了,正是因為深知爆炸起來的威力非同小可,所以石崇才要加速離開,如果明知留在此地必死無疑,有哪個蠢蛋會這樣作法自斃?   「聽來確實不同凡響呢,可是,如果這是石君侯的殲敵大計,為什麼要特別告訴我呢?難道石君侯不怕我將這機密外洩?」   這場演唱會多半開不下去了!泉櫻不得不有這樣的覺悟,依照石崇所給的答案,雙方或許立刻就要翻臉動手,為此,她不動聲色地凝聚功力,相信對方也一定在做同樣的事。   「呵,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機密外洩又如何?難道那些人走得了嗎?就算明知置身沸湯之上,他們還是有太多的鬥爭與羈絆,會逗留到最後一刻,能走到哪裡去?」   石崇笑了兩聲,突然往後退了數步,拉遠與泉櫻的距離,破壞泉櫻預備發動的一擊。   「請別做不聰明的事,讓我對夢雪小姐留下不良印象……今天之所以將這個秘密告訴夢雪小姐,是因為我有一名友人,他與我都非常喜歡夢雪小姐的歌,也都認為無論是為了什麼理由,如果讓您的歌聲就此消失世間,那實在太遺憾了。我們希望今晚之後,還有機會能夠聆聽您的歌聲,所以請您善自珍重。」   「……即使我可能是石君侯你的敵人也一樣?明知道是敵人,還特意提點,你不覺得這樣很傻嗎?」   泉櫻實在覺得很古怪,難道石崇就單單是為了一己的癡迷,特意來將這殺局秘密告知?以他一代梟雄的身份,怎會做這種蠢事?難道這個殺局也是謊言,只是他想讓己方眾人鬧得手忙腳亂、空忙一場的詭計?   「藝人下台後的身份是什麼、喜歡做些什麼,這些並不重要,如今在舞台上的你是夢雪小姐,唱著你的歌,這就是我所看到的東西。」   石崇微笑道:「傻與不傻如何分別?人生行事,但求快意,如果為了怕犯傻就畏首畏尾,這樣難道就是聰明?喜歡什麼、厭惡什麼,這些都是與理智無關的事,只要問心無憾,對得起自己的感覺,那也就夠了。」   一面說話,石崇一面後退,如流水般平順的步伐,讓人找不到攻擊的契機。   單是看那溫文敦厚的笑容,泉櫻實在很難對這男人產生惡感,暗忖無怪他能隻身潛入人類的權力組織,在艾爾鐵諾宮廷內左右逢源,建立了偌大勢力,不過,聽了這段話,她仍然有一個不太理智的問題,忍不住問出口。   「藝人下台的身份是什麼不重要嗎?那麼……即使這藝人不是本來的那一個也無所謂嗎?」   以石崇對冷夢雪的迷戀,這實在是非常諷刺的一點,泉櫻之前想過許多次,如果石崇得知自己不是楓兒姊姊,不是真正的冷夢雪,受到的打擊一定極其強烈,甚至可能當場暈去,然而,當她終於忍不住將這秘密揭開,卻只得到對方的微微一笑。   「舞台上的藝人本來就是夢想的聚合體,因為影迷與歌迷有夢,所以才在藝人的身上看見美夢。只要現在的你是夢雪小姐,那就夠了,至於夢雪小姐之前是什麼人,我並沒有興趣知道,事實上……如果純以歌聲來比較,你的歌比之前那一位更動聽,只可惜讓人有點暈……」   輕描淡寫地把話說完,石崇也已經退到門口,恭謹有禮地一欠身後,扔下了臨去前的最後一句話。   「石某人拜別夢雪小姐了,當明早天色一亮,我們今晚所熟悉的一切將不復見,而如何在天亮之前保住香格里拉數千萬百姓的身家性命,這就是石某人贈給夢雪小姐的最後表演機會。」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五章 崩!凝冰碎夢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五章 崩!凝冰碎夢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戰鬥所燃起的煙火,在天上天下出現、消長,各方的優勢不住變化,雷因斯一方與敵方、敵方、敵方的激戰,不斷地變化著對手,在一場戰局結束的同時,又開了新的戰局。   不過短短的半個晚上,各方勢力的戰力迅速消耗,佔有優勢的一方又迅速地主客易位,演變到這個時刻,不管是哪一方都說不上真正佔有優勢,而且情報被切割得零零散散,在地底奔逃的妮兒與有雪,並不知道上頭源五郎已經與愛菱會合,源五郎和海稼軒雖然感應到多爾袞那邊的戰局已經結束,卻也不知道蘭斯洛已經傷在奇雷斯的偷襲下,撤離消失了。   在源五郎的估計中,自己與海稼軒的夾擊,已經創傷了多爾袞,而單是看蘭斯洛這幾次出手的無匹氣勢,多爾袞即使正面迎戰,也不見得是他對手,如今身上帶傷去戰,那更是必敗無疑,所以當那場戰鬥迅速沉寂下來,源五郎與海稼軒都不覺有異。   而他們這邊所遇到的戰況,倒是很快就穩定下來。源五郎伸手庇護住愛菱,攔擋在前,成了一個不能踰越的防線,而海稼軒則是直接闖入敵陣,承接了大部分的攻擊。   冰刃橫空,海稼軒甚至無須出手操控,只要一個意識、一個眼神,長達十數尺的巨大冰刃就飛旋揮舞,盡擋敵人的衝擊波;當黃金龍騎士的攻擊出現疲態,冰刃橫斬過去,巨大的衝擊力就將人整個撞出去。   「唔,好強的反震力,比龍族的原始秘傳更強,石崇確實有點門道,居然弄出了這麼個玩意兒。」   冰劍以天心意識操控,雖然沒有直接的肢體相連,但是冰劍斬擊在敵人身體上,受到多少的反震力道,海稼軒卻能清楚感覺到,暗凜於石崇的改造強化手段,自己的冰劍威力不弱,但是斬在這些黃金龍化成的鎧甲上,不僅不見半絲裂痕,承受到的反震力道,居然還讓冰劍出現缺口、裂痕,這確實不可輕忽。   心裡是這樣想著,海稼軒表現出來的仍是一派悠然,眉目一揚,英氣逼人,朗聲笑道:「嘿,斬不破鎧甲而已,只有這樣可保不住你們什麼。」   攻擊與長笑聲同時發動,海稼軒揚動手臂,寒冰巨刃順勢揮斬出去,這次撞擊力道似乎不如之前要大,沒有揮劍斬擊的赫赫之威,但擊中敵人後的悶響,聽來卻像是棍子似的笨拙悶擊,而挨了這一劍的黃金龍騎士在力盡時墜下,也沒有飛得老遠,只是軟軟地順著劍身垂下。   黃金龍甲完好無缺,冰劍上的裂痕又多了幾分,察覺到這點的海稼軒皺起了眉頭,暗自感歎自己的功力未純,還要再加勁苦練,但他的對手可不只是皺皺眉頭那麼簡單。   「哇!」   一聲近似嘔吐聲的慘嚎,那名黃金龍騎士似乎連支撐身體的力氣都沒有,單膝跪下,大口嘔吐,但甫一出口,就是大量的鮮血與碎肉,凡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剛才那一劍的力道透體而入,儘管鎧甲無傷,但卻將他所有內臟絞碎,而此刻餘力未消,一張口,體內壓力連同劍威,就來一次徹徹底底的破壞,當軀體失去生命,墜下雲端,鮮血淋漓的屍體內沒剩下半根完整骨頭。   「喔,好厲害啊!」   愛菱的驚歎聲中帶著幾分恐懼,她雖然對武功所知不多,但整理T1000系統時,曾經像看參考書般讀了很多武學秘笈,自然明白海稼軒這一劍裡頭,蘊含著怎樣的武學造詣,而且她自己身上也是穿著鎧甲,如果海稼軒這一劍是斬在自己身上……   「沒什麼訝異的啊!丫頭,以柔克剛的柔勁、尋隙插針的潛勁,這些本來就是白鹿洞武學的拿手好戲,過去白鹿洞子弟學習內家真氣的必修課程,就是隔著鎧甲擊停敵人心臟,現在最擅長這一手的,就是你面前這位海大公子了。」   看出了愛菱的憂心,源五郎在旁從容解釋。如果說海稼軒這一劍很高明,那麼自己可以閒閒地站在這裡納涼,讓這傢伙跑去出劍,這才是更高明的做法。   「不過,這也不是白鹿洞一開始就有的武術,之所以會特別開發出這方面的武技,那要感謝丫頭你的父親吧!」   「咦?為什麼?」   隔著冰涼的盔甲,源五郎在愛菱肩上輕輕一拍,微笑不語,沒有告訴她這是因為當年孤峰之戰,隆?貝多芬為大魔神王打造的黑魔鎧,令群雄大受阻礙,月賢者陸游在戰後痛定思痛,專門研究攻擊鎧甲的武術。   「全都給我滾回去。當年的龍騎士何等英雄,怎麼現在儘是一代不如一代的蜥蜴貨色?」   海稼軒的劍藝技驚四方,但是看在一眾黃金龍騎士的眼中,卻似乎沒有多少阻嚇力,無視他的豪語,一言不發地繼續沖攻上來。   「哼,一個個眼神像殭屍似的,石崇平常給你們吃的是什麼飼料?」   海稼軒手臂一轉,巨劍以驚人威勢反斬回來,便擊中三名衝在最前頭的黃金龍騎士,但這次力量分散,而對方的抗擊力卻相應提升,一拼之下,三人夷然無損,海稼軒的冰劍卻炸成粉碎,化成滿天細碎冰雨。   「啊!」   「他沒劍了,趁機取他性命!」   終於逮到機會,十數名黃金龍騎士將這視為天賜良機,一擁而上,如萬馬奔騰般的氣勢,簡直就要壓倒敵人了。   「哼!不過碎了一把而已,難道以為我變不出來嗎?」   海稼軒自負的冷笑聲中,蘊含於大氣中的水分再次凝聚,這次是兩柄冰晶似的透明巨刃在左右形成,恰好趕上黃金龍騎士的合攻,一記十字劍旋,如同劍氣的激烈漩渦,把搶攻上來的黃金龍騎士全都掃得跌飛出去。   「喔!好帥喔!這位白髮哥哥的武功好強喔。」   隨意揮灑,輕易建功,一旁的愛菱看得兩眼發直,震天價響地鼓掌叫好,這點聽在海稼軒的耳中著實受用,雖然有道之士不能無恥地自吹自擂,但他也很帥氣地用拇指擦過鼻端,雙臂交託,十足一副自負自信的高手氣派,配上本就俊逸不凡的外貌、輕鬆退敵的灑脫風采,更是讓愛菱不住喝采。   「唷,真是好帥啊!靠幾手三腳貓劍法騙小女孩的掌聲,老友你乾脆擺地攤耍劍賣藝算了,前頭還可以順便擺幾瓶膏藥,一面耍劍,一面喊些什麼父老鄉親多多捧場之類的,如果耍到最後,脫掉上衣賣肉,保證你生意興隆,連多爾袞都要羨慕你啊!」   源五郎嘲諷的冷言冷語,傳入海稼軒耳裡,差點給氣得七竅生煙,這小子難道以為擺平了多爾袞,從此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再這麼給刺激下去,自己等到有機會,就冷不防地給他一劍,讓這小白臉得到一點教訓。   「喂,丫頭,你身上有沒有太古魔道的攝影裝備?」   「嗯?有啊,這台T1000幾乎什麼都能做呢,神官先生要我拍些什麼?」   「喔,沒什麼啦,只不過難得我這位老友這麼英姿勃發,想請你拍拍他的神勇姿態,也好充作日後懷念啊!」   愛菱不太明白源五郎那奇怪笑容是什麼意思,但卻覺得他說得很對,這位海哥哥使劍的樣子實在是飄逸好看,穩重輕靈兼而有之,將那些不可一世的黃金龍騎士打得落花流水,是應該拍下來以後好好留念。   「對,你先拍拍他,拍拍臉部特寫,那個很討人厭的淫賤表情,對,就是這個樣子……好,再把機械給我,讓我拍拍你鼓掌叫好的樣子,面罩拿下,笑得開心點,我要把這卷帶子寄給某個人,作為我老友為老不尊、調戲年輕小女孩,拈花惹草的證據。」   之前源五郎在旁熱嘲冷諷,海稼軒都能維持高手的如山氣派,面上表情平和,不受影響,但聽見這次的最後一句,整個表情立刻垮了下來,忘了敵人正在夾擊,回身指著源五郎就罵。   「渾蛋小白臉,我與你有殺父之仇嗎?你到底是來幫我的還是來扯我後腿的?」   被人指著鼻子罵,源五郎索性攤開雙手,擺出一副「你能拿我怎樣」的無賴姿態,渾不在意;而海稼軒身後的黃金龍騎士卻因為受到忽視,怒氣勃發地搶攻上去。   「居然敢小看我們,你以為我們龍族戰士是來這裡當丑角的嗎?」   爆喝聲中,一眾戰士手中的黃金龍槍倍顯鋒銳,合力之下輕易破碎兩柄冰晶巨刃,往海稼軒背後刺下,卻驟覺眼前一花,對方不知何時已轉回過頭,還高速移位到眾人攻擊的死角,令這一記合擊為之破綻大露。   「……不然你們以為自己是來幹什麼的?」   冷冷地扔出一句,海稼軒便出劍了。對於這幾名黃金龍騎士來說,能夠近距離目睹海稼軒的劍光,是一場難得的美夢,也是永難忘記的夢魘。   不再是以心念操控的凝冰成劍,海稼軒終於使用了一直插放腰間的神兵,雖然是近距離之下出招,但是靠得最近的幾名黃金龍騎士卻沒有人能看見他如何拔劍,只是一道清清亮亮的銀虹,在眼前劃出雪一般的美麗顏色,而在那抹璀璨銀虹中,依稀夾帶著一蓬怵目驚心的朱紅潑墨,灑向天空。   ……點點赤雨,噴上了天空,仰目看去,彷彿染紅了天上的一弧彎月。   仰望見這幕美如詩夢的景色,在迷醉中突然覺得胸口有點癢,而這絲微癢迅速化為疼痛。感覺到這一點的黃金龍騎士有點詫異,因為雖然強化之術尚未完成,但石崇大人保證過鎧化後幾乎感覺不到痛楚的,為何自己會感到胸痛呢?   旁邊族人的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駭然,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那名黃金龍騎士發出了淒絕的慘嚎,他看見自己的胸膛連同黃金龍鎧甲一起被切開,傷痕直拖到小腹,深刻得切髒斷骨,血如泉湧般大量流出,而那股超乎想像的劇痛,這時才傳入腦中。   「……還沒完呢!」   再沒有別人比源五郎更清楚海稼軒的劍威,在他這句話輕聲出口的同時,那名黃金龍騎士背後的鎧甲突然出現一絲細小裂痕,隨著赤紅血線迅速拉長,成為一道與前面傷口等長的縫隙,接著在一陣痛楚的嚎叫中,前後劍傷貫連成一線,以那名黃金龍騎士的脊椎為中心,整個肉體的左右半部斜斜地分開,噴灑著大量血雨,分往兩邊墜落。   本應堅固難摧的黃金龍鎧,居然被人一劍斬破,而且還斬得如此乾淨俐落,看在一眾黃金龍騎士的眼中,那是無比震駭的畫面;同伴的慘死,令他們感同身受,本來混濁狂熱的眼神,漸漸有了恐懼、清醒之色。   「知道厲害了嗎?全都給我滾得遠遠的吧!」   海稼軒冷笑一聲,巨大冰劍再次成形,如狂風般橫掃出去,恰到好處地連續擊中十多名黃金龍騎士,他們正因為過大的震駭感而呆滯站立,沒有及時反應,被這一擊打中,順勢遠遠拋開,在天空中滾跌遠飛,一下子便飛得無影無蹤,看那高速的跌勢,只怕是要摔出香格里拉之外了。   「不中用的東西,金金亮亮的,飛到天邊當星星倒是適得其所……嘿,石崇想憑這些來爭霸天下,還久得很呢!」   輕易戰勝,海稼軒以凱旋的姿態回來,手中劍不知何時早已回鞘,就像他從未出過劍一樣。   之前看見海稼軒運使冰劍,隨心所欲,愛菱還能大聲叫好,但是看他剛才那一抹驚世劍光,龍族戰士裂甲、分屍、慘死的景象,愛菱卻一陣呆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喂,你對龍族還滿客氣的嘛,對人類不知道會不會這麼手下留情。」   源五郎如是說著。也許對小丫頭來說,海稼軒出手太辣,問題是要嚇退這群狂熱的龍戰士,不打泥沼戰,就只有一次表現出強橫實力、狠辣手段,殺一人以保眾人,橫豎都是要死一個犧牲品,怎麼死法根本不是重點。   如果當真是下手狠辣,如同奇雷斯、多爾袞之輩,那麼這裡絕不會留下半個活人,而且死相更不會比海稼軒下手好到哪裡去。光是看海稼軒殺一人奪其鬥志後,只是將他們驅離,不下殺手,就知道他確實是手下留情。   「過去受人所托,有點責任,如果隨手把他們殺光,要我怎麼向人交代?」   「是顧忌對泉櫻很難交代吧?你還真是個好師……呵,不談這個,你早點出劍把人趕跑就是了,耍什麼冰劍花俏,浪費半天時間做什麼?」   「學武之人,惜劍如惜命,難道可以隨便亂拔出來切香腸嗎?當然是要到見生死的時候才用劍,如果像你一樣,動不動就拔劍,哪裡還有半分高手氣派?」   「說穿了原來就是為了耍帥泡妞,有這種意圖早點說嘛,浪情淫蝶。」   「胡說八道,我劈了你!」   之前還在說不能輕易出劍的海稼軒,差一點就要拔劍出鞘了,但阻止他的卻是愛菱。在一陣思索後,愛菱突然抬起頭來,問了一句:「可是,好奇怪呢,妮兒小姊姊手上沒有劍,但之前對付這些黃金龍的時候,一樣是很威風的,這有什麼緣故嗎?」   這個問題一出口,便讓本來得意洋洋的海稼軒,瞬間垮下表情來,攤開兩手,學之前源五郎那樣,擺出一副「反正正常人類比不過那種異常女人」的無賴姿態。   海稼軒能夠如此輕易破開黃金龍甲的堅固防禦,將人一分為二,那是靠著精絕的劍術、強大的力量、鋒銳的神兵,三者合一的驚人效果,堪稱一名武者所能達到的巔峰境界,那一劍之威,縱是蘭斯洛、源五郎也會暗自心驚,但之前妮兒遇上黃金龍騎士時,徒手就能轟敗撕殺,這與其說是值得誇讚,不如說根本是超脫人類境界以外的事了。   「哼,不談這個東西,還有一個礙事的傢伙呢?」   海稼軒舉目四顧,要找尋朱炎的蹤跡,但卻發現他早在黃金龍騎士攻擊之前,就已經不曉得消失到哪裡去了。   「你找他做什麼?」源五郎笑道:「該不會一見到魔族你就要喊殺吧?人家現在可是跟著周大元帥混飯吃的,勉強攀攀關係,他還算是你白鹿洞的同門咧!」   「天大的笑話,我白鹿洞子弟身為龍的傳人,自當持劍衛道,守正不阿,哪有什麼人情好講?」海稼軒怒道:「如果繼續放任,這些魔族全都跟著石崇一個一個跑到人間界來了……不成,我今天要替隆?貝多芬清理門戶,宰掉他的不肖……」   「哦?清理門戶是嗎?」   源五郎微笑一聲,冷不防地突然出手,把愛菱推到海稼軒的面前,笑道:「那你先把她給做了吧!如果你要替隆?貝多芬清理門戶,那麼第一個要清的不是不肖徒,而是不肖女啊!」   「這個……」   面對一臉無辜表情的愛菱,海稼軒就變得色厲內荏,顧左右而言他。對於朱炎或是石崇,海稼軒自然是絕沒有人情可說,但是對上愛菱,不管有沒有人情,他都不願意對這樣的小姑娘動手。   「所以囉,喊打喊殺之前,先考慮一下吧,別把每個魔族都看成像是石大奸狗那樣子,如果你要自命龍的傳人,那豈不是與剛才飛出去的那些傢伙是同類?」   源五郎笑道:「兄弟啊,要是你有王五十分之一的耐性與愛心,那麼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了。」   海稼軒沒好氣地哂道:「那人間界就會徹底完蛋了。像他那麼心慈手軟,還對魔族講經說法,誰有那種閒功夫做無聊事?」   「是嗎?可是我怎麼聽說你那個時候也很閒?」   「哪有?」海稼軒瞥了愛菱一眼,傲然道:「我那個時候正忙著遊歷風之大陸,拜訪劍術名家,鑽研更高深的武術。」   「哦?是這樣的嗎?」源五郎忍著笑,一掌拍在友人肩膀上,笑道:「是啊,你是躲在用符咒封起來的寒冰狗洞裡遊歷大陸,拜訪劍術名家。」   愛菱聽不太懂他們的交談,但卻看得出海稼軒瞪源五郎的那一眼並不友善,正要插嘴發問,源五郎的神色驟變,抬頭找尋著什麼。   「有什麼不對嗎?」   相交多年,海稼軒從源五郎的表情看出事情不妙。論劍術之精,那自己是勝出不只一籌,可是要比起天心意識的精準運用,目前檯面上的天位武者沒有幾個能勝過源五郎,自己更是不如,所以他必定是警覺到什麼自己沒有發現的問題了。   源五郎一時不語,他確實感應到某些東西,但這種感覺卻甚是陌生,儘管他能確認這是來自周公瑾方面的危機,也曾考慮過周公瑾可能今夜親臨香格里拉戰場,所以才和海稼軒守在這裡,沒有立即投入戰力,以備敵人的奇襲,但是目前所感應到的這股壓力,卻非常的奇特……   「唔……」   慢了源五郎一點時間,海稼軒也感受到那股莫名壓力了,但連源五郎都無法察覺壓力的來向與源頭,海稼軒也只能靜待著友人的答案。   「是他終於來了?短短時日,他的武功似乎大有長進啊……」   海稼軒沒有說出「真是可怕」這樣的評語,但從他的嚴肅表情,誰也看得出這層意思。   耶路撒冷雙雄會戰,距離現在並沒有多久,當時的公瑾斷臂重傷,幾乎是垂死狀態,依照常理來推測,沒有一年以上的安心靜養,絕對難以康復。但如今,他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復出,並且壓迫感更勝從前,顯然他在這段時間裡除了養傷,還以傷疲之軀進行了極其嚴苛的鍛煉,把身、心、武技都提升到更高層次,這裡頭所展現的堅強意志,委實可畏可怖。   假如是其他的武者能夠在短時間內有此進境,九成九的理由是因為奇遇,好比妮兒或有雪這樣的運道。然而,在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那個男人是不適合「奇遇」這字眼的,如果他真是憑藉著某種奇遇,才迅速康復、武功大進,那麼眾人如今所感受到的氣勢,就只會是「強」,而不是「可怕」。   「強」與「可怕」,看似相同,但是在武者的感受中卻有很大不同。單純的強,只是力量方面的稱號,但是當一個本身已擁有強大力量的武者,再配上堅強意志、能夠犧牲一切的覺悟,這樣的人就不只是強,而是昇華到幾乎無敵,能夠戰無不勝,令所有敵人聞之色變的「可怕」。   而在這一股難以形容的壓迫感中,海稼軒和源五郎就感受到那份覺悟、那份意志,源五郎甚至有些後悔,或許自己不該在香格里拉以逸代勞,而是在之前就應主動出擊,先清除掉這個大敵才對。   但這些都只是空話,目前他們所遭遇的實際困難,是至今感受到壓力已然快半刻鐘了,可是兩人卻都無法找出這股壓迫感的方位。   可以肯定的事情只有兩點:公瑾來了,公瑾正在用天心意識干擾他人的搜索。   照理說,耶路撒冷位於香格里拉的東南方,公瑾也該是由東南方過來,眾人早該感應到東南方的異常,而且公瑾如果要趕來,理應是以天位力量全速飆馳,沒理由中途停頓。   但這股壓力卻很異常,儘管方位不定,卻是緩緩而來,像是一把慢慢架在脖子上的利刃,一點一點切下,時間一長,源五郎與海稼軒的額頭都冒出了汗珠。   「可惡的傢伙,耍什麼神秘……」   海稼軒低低罵了一聲,心裡卻很清楚,公瑾的做法完全合乎兵學,上兵伐謀,不用開戰,就可以用心理壓力奪其勢,自己雖是知道,但卻無法對抗。   源五郎的天心意識修為,幾乎是當世無雙,之所以會像傻瓜一樣默立這麼久,是因為一切事情超出想像的緣故,但饒是公瑾刻意干擾,這卻只能瞞他一時,瞞不過一世,約莫過了一刻鐘左右的時間,源五郎終於察覺到了問題所在。   「難道是……」   喃喃一聲低語,源五郎抬頭望向天空,這時不只是他和海稼軒,就連愛菱都察覺到不對,T1000的顯示儀器大亂特亂,所有指針搖擺不定,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混亂情形。   「發、發生什麼事了?」   系統出現這麼嚴重的混亂情形,讓愛菱驚得手足無措,在嘗試修復的同時,她也在尋找發生這些異變的原因。天位武者的壓力再怎麼厲害,一旦能夠實際影響儀器,一定也影響到了附近的實物,從這些徵兆裡頭來推判,就可以找出敵人的真面目。   溫度、大氣壓力、風速、磁場……幾項指標亂成一團,幾乎沒有可以參考的地方,但正因為所有數據一起亂掉,愛菱反而能夠排除掉所有其他可能性,把答案直指唯一的那個。   「怎麼會……時空震……在這種地方?」   愛菱的聲音不只是驚訝,更多的是錯愕,一個幾乎只屬於太古魔道的專門名詞,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香格里拉?這裡並沒有任何與太古魔道相關的東西啊!而且要形成這種規模的時空震,穿越時空軸的那個物體,其質量與動能……   不用再喊些什麼了,巨變的具體現象已經發生,就在愛菱等人上方的數千尺處,晴朗無雲的美麗星空,突然裂開了一條漆黑深邃的縫隙,一個無比巨大的鈍角物體,慢慢從縫隙之中穿越出來。   「好……好誇張,該不會真的弄了一艘戰艦,用光子引擎時空跳躍過來吧?可惡,這是我們本來在研發的計劃,居然被他搶先了!」   身為科學家的競爭意識,讓愛菱義憤填膺,握拳頓足,卻反而迅速從那股震愕感中掙脫出來。可是,之後發生的事情讓她陷入更深的驚愕中,因為敵人這次奇襲舉動的規模,遠遠地超出她想像之外。   由時空縫隙中所穿透出來的巨角,非金非鐵,更不是什麼戰艦的前端,而是巨大的岩石。這座巨岩不斷地由縫隙中穿出,露在外頭的體積越來越大,早已超過一艘戰艦的規模,而是母艦級的體積,但卻給人感覺到比起尚未出現的部分,外頭的巨大體積只是冰山一角。   「到、到底有多大啊……」   愛菱不禁呆呆地呻吟出來,身為太古魔道專家的她,深知要把這樣的巨物做時空跳躍,難度有多高,需要多麼龐大的能量,心中受到的衝擊遠比海稼軒、源五郎為大。   海稼軒與源五郎也很難平淡以對,在這座巨物逐漸露出的時候,他們都曾經想過,趁著尚未露出完全,先發動攻擊的戰術,但是看這巨物的體積,搶先攻擊所能夠造成的傷害,根本就微乎其微,沒有多大的意義。   「那個傢伙……到底把什麼東西給搬過來了?」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而問題的答案還在逐漸現身中,時空跳躍的穿梭動作越到後頭越快,到後來源五郎三人已經看了出來,進行時空跳躍的物體不是什麼戰艦,而是一座空中都市,一個島。   公瑾搬了一個島嶼出來!   「太誇張了!」   源五郎也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像是感歎或是呻吟,但是那種強烈的非理性感覺,確實讓他想不出該要如何妥善應變。   「小心!」   一聲叱喝從身後傳來,是海稼軒的聲音。雖然同樣是對眼前的景象感到震驚,但他卻沒有看傻眼,也因此注意到時空縫隙的周圍不太對,好像有點被卡住的樣子,而公瑾如果發現這個現象,必然會加強能量,一下子急衝出來。   海稼軒的警告來得正是時候,幾乎他才一喊完,那座巨大的空中島嶼就陡然增快衝勢。體積這麼龐大的物體,以高速衝出來,那種威勢與衝擊力實在不是鬧著玩的,光是夾帶著的強風,就吹得源五郎等人站不穩身子,而他們更發現自己正在這座島嶼衝出來的航路當中。   「散開!」   顧不得什麼形象,如果被這個東西撞個正著,縱是強天位武者也不敢保證能夠平安無傷,三人唯有以最快速度分開飛散,而愛菱的T1000瞬間加速能力不足,眼看就要被一塊岩石碰到,源五郎從身邊急閃出現,一手環抱住她的腰,九曜極速瞬間增速,飆馳若星火,一下子就衝出老遠,避過了這一撞。   「好、好險啊!」   當源五郎與愛菱終於停穩下來,回頭凝望著下方的空中島嶼,兩個人都為那種壯闊絕倫的奇異景象而驚愕,直過了好半晌才發現,海稼軒不知閃到哪裡去了,並沒有出來會合。   「海先生……那位海先生到哪裡去了呢?」   「不知道,但是以他的武功本事,要撞死他也沒那麼簡單,大概躲藏到什麼地方去了吧!」   海稼軒是不可能被這種撞擊給弄傷的,剛剛閃避的時候自己選擇往上飛,他可能選擇往下閃避了吧!不管如何,只要平安無事,分散再會合就好了,至於會合的地點……   「怎麼樣?丫頭,要不要下去看看?」   「嗯。」   對於愛菱來說,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她忙不迭地點頭,與源五郎一起降落到那座空中島嶼上。   降落的過程尚算平安,至少沒有遇到什麼防空炮火的襲擊,可是從空中望去,這座島嶼並不完整,尤其是後半部好像缺少了一塊,被一個長達十數里的大斷層,硬生生把一部份削落了。   「啊!這些東西是……」   甫一降落,愛菱便驚呼出聲,這並不是一座普通的島嶼,而是一座堪稱自己所見最大規模的太古魔道遺跡,從道路、建築、路燈的樣子來看,這座城市在久遠年代之前,確實有過生命居住,至於居住在這裡的是否是人類,或是什麼其他種族的生物,如今已然完全不可考。   「原來是太古魔道遺跡……」源五郎冷笑道:「現在我們起碼知道他是怎麼把這座東西搬來的了。」   本來愛菱還在納悶,周公瑾到底是怎麼做出能夠搬移如此龐然巨物的光子引擎,那是絕對超出當今技術水平,連太研院都要將之視為夢想的工作,但是如果這座都市本身就是太古魔道遺跡,內部或是地下藏了什麼機械,這一切就很合理了。   「可是,這麼大的一個城市,以前到底藏在哪裡啊?」   「這個嘛……可能的答案選項實在太少了,應該就是藏在耶路撒冷地下的東西吧!」   源五郎與愛菱並肩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感受到當初妮兒等人侵入耶路撒冷地下時,同樣感受過的淒清感覺。   十幾層高的奇形建築,外表與所有看過的樓房迥異,但愛菱卻認出那些與建築在惡魔島地下的白家分部樣子類似;街邊停著的怪異東西,造型有些像是旭烈兀的跑車,但卻又遍找不到輪子,當日曾讓妮兒感到不解,可是愛菱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太古魔道的高度結晶,磁浮車。   「好厲害,源五郎先生,你看到馬路上的那些白線了嗎?那不是普通的標誌耶,底下都埋藏著磁浮裝置,供給這些磁浮車能量,可以安靜無聲地快速行駛,配合中央電腦系統,幾乎不可能有車禍發生,是最乾淨、最安全的行車方式耶!」   把愛菱放到這座都市遺跡來,那真是放對了地方,比起當日妮兒與有雪的瞠目不識,她幾乎是對每一項建築都如數家珍,迅速做出種種的分析與推測。   「……這麼大的都市,從能源系統與車輛的數量來推算,當時起碼有一千多萬人口在這裡居住,如果計算與周邊都市流動的人口數量,每天都有數千萬人在這裡出入活動,這是一個媲美香格里拉的大都市喔!」   「是嗎?這麼說香格里拉也難免會有這一日了。」   源五郎不是太古魔道學者,少了那種看見學術範本的興奮,便多了一股難言的悲涼感受。   看著這已經成為蛇鼠巢穴的寂寂空城;空中的蝙蝠群飛來飛去,想脫離這不適應的高空環境,老鼠一群又一群地跑過路面;源五郎可感受不到什麼繁華,只是更體會到那種往事如煙的淒涼感,或許正因為這裡過去是那麼地繁榮,所以才倍顯此刻的孤城凋零吧!   「雖然有著這麼先進的設備,這麼乾淨、這麼安全的高度文明,可是這個文明還是滅亡了。如果說文明也是一種力量,那麼這麼強大的力量,最後仍是無法保證種族生命的永續。」   源五郎笑了笑,拍拍愛菱的肩膀,輕聲道:「所以,小愛菱的責任很重啊!掌握著知識與情報,就是掌握著莫大力量,要如何把太研院導上正軌,不錯用他們的力量,那就是你的責任了。」   說到底,儘管登上了這座空中都市,源五郎真正放心不下的,仍是通天炮。公瑾能夠啟動這座空中都市的機械,把整座都市直接時空跳躍到香格里拉的上方,要做到這一步,他從哪裡得到能量?而他做出這麼大的動作,目的是為了什麼?   「丫頭,小心一點啊,雖然我們已經降落下來了,但敵人把這個東西開來這裡,應該不是給你考古用的。」   源五郎的話才說完,一抹緋紅色的星火直射上半空,像是某種訊號一樣,跟著就是千百道明亮強光射破黑暗夜空,本來已經死寂荒廢的大樓建築中,突然升起了千百盞探照燈。   這些探照燈並非固定式的,燈罩的兩側附有機翼,下頭則有磁浮裝置,像是千百隻翔動的蝙蝠,一下子飛舞在城市的上空,慢慢包圍源五郎與愛菱,燈光則往四面八方照射,迅速交錯移動,把黑暗道路照得清清楚楚。   「源五郎先生,這算是路燈嗎?」   「呵,我不知道,這個問題你還是去問敵人吧,要不然……問問他們也可以。」   就在源五郎與愛菱的正前方,突然出現了四個十尺高的巨大金屬人。圓滾滾的身體,看來極是堅固;直垂伸到腳邊的雙臂,長得不合正常人體比例,但卻看得出揮擊起來的威力十足;臉部眼睛的位置燃著紅光,雖然外殼沒有文字標誌,但從他們頸部所圍著的綠布,源五郎知道這就是泉櫻口中的「蒼巾力士」。   「……就是不知道,這四位老兄有沒有辦法說些什麼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六章 勁爆a計劃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六章 勁爆a計劃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冷夢雪的演唱會,出現了意外的變局,本來應該只有短短一刻鐘的休息時間,竟然意外延長,這點令會場內外的無數群眾感到不滿,高聲鼓噪。   工作人員對外交代,是因為舞台設備出了一點小差錯,正在緊急修復當中,但真正的問題卻是發生在後台,那裡的混亂情形比舞台外更糟糕,當泉櫻把石崇臨去時的說話轉告,整個工作團體就像是一鍋煮沸的熱水,轟然崩開了。   「怎、怎麼可以做這種事?他知不知道香格里拉的重要性啊?」   「居然妄想破壞香格里拉,他根本就沒有資格接掌當家主的位置。」   「會不會是搞錯了?石崇怎麼會這麼膽大包天?這會不會只是他的恐嚇呢?我們不應該亂了陣腳的。」   各式各樣的意見,急速湧到泉櫻的耳邊,剛開始她甚至覺得有些詫異,因為這些平日都似木偶般只懂得說「是」的青樓人員,好像一下子得到了靈魂,變得七嘴八舌起來。   如果是其他情形,泉櫻就會覺得很開心,因為集思廣益,怎樣都比一個人閉門造車來得妥善,但卻絕不是現在,當局面已經迫在眉睫,需要的是立即行動,而不是一再的質疑與討論。   有為數甚多的青樓人員認為,香格里拉是千葉家在風之大陸上經營數千年的基業之所,幾乎可以被視為聖地的地方,過去歷史上就算千葉家的幾名當家主發生權力鬥爭,也都小心地避開這座聖城,怎麼可能有人大膽到想要故意損毀此地?更何況石崇如今已經得到香格里拉大權,沒有必要做出這等鬼祟行為。   這個疑慮泉櫻也有,但石崇臨去時的表情與語氣,讓她覺得這男人是認真的,不管怎麼說,為了安全起見,做起碼的疏散是必要的。   「那我們馬上把這個訊息傳遍全城,叫他們各自逃命吧!」   「不行!這樣會引發大騷動,還沒逃離就死傷無數。」   日本陸沉時,泉櫻有過很豐富的處理經驗,深知像香格里拉這樣的大都市,出入口全靠東西南北四個城門,不比崑崙山岩漿爆發時四面是曠野,逃跑容易,如果撤退的程序不妥當,引起大騷動,全部堵在城門口出不去,能夠逃掉的人絕對十成中到不了一成。   「所以,泉櫻小姐的意思,是要我們協助疏散香格里拉的群眾,有秩序、不混亂地離開香格里拉是嗎?」   「是的,為了避免遺憾的場面發生,我覺得這是最妥善的做法。」   「這……這怎麼可能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啊?」   泉櫻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但也知道青樓人員為何發出慘叫的理由,正因為她很明白這些,所以她的微笑才這麼苦澀。   這個演唱會場是有足夠的疏散通道,事前也做過規劃,如果發生了什麼問題,能夠在最短時間內妥善疏散會場內的十餘萬人,可是現在談的不是如何疏散演唱會場的群眾,而是疏散香格里拉城內的數千萬居民。   事前沒有任何的準備,現在也不是白天,更何況此刻城內各處正舉辦著盛大的慶典,群眾狂熱氣氛鬧到巔峰,多數人的意識甚至隨著酒精而昏沉,不管說什麼東西他們都聽不進去,更何況要他們有條有理地疏散。   (真是最糟糕的時間點,石崇是故意挑選今天的……可是,他的目的何在?就只是為了打擊我們?還是一開始就有意要抹殺香格里拉城內這數千萬生命?這麼大規模的屠殺對他有什麼好處?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泉櫻搖搖腦袋,把疑惑給揮別出去,現在該是實際思索如何做事的時候,不是思考原因的時候。特別是,當這世上有些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殺人,或是單純以屠殺為樂時,思索殺人動機是一件很沒意義的事。   「……我覺得,如果石崇的威脅屬實,現在說要撤離全城的人根本就不可能,還是務實一點,我們全體人員先做撤退吧,反正不可能的事情做了也沒意義,與其要救人,先替他們預備好棺材還實際一點。」   在眾多聲音中,這個並不算大聲的意見,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這意見無疑就是許多人的心聲,但就在這意見即將迅速獲得共鳴之前,發言人已經被一把扯住衣領。   「你是青樓聯盟的人,大概沒有去過日本吧?所以……你應該也沒有看過日本陸沉的時候,那些在岩漿前面奔跑、哭叫,最後還是被火焰給吞沒進去的人們,不會聽見那種即使事情過去幾個月,仍然會在耳朵邊響起的求救聲音吧?」   正確答案當然是沒有的,但是近距離面對著那雙燃著憤怒火焰的炯炯雙瞳,卻沒有人膽敢說出那個「正確答案」來。   「我曾經看過。那時候,即使有人被岩漿淹沒、被大地裂縫吞噬下去,他們還是在自己遇難的那一刻,把旁邊的親人推出去得救,這是很偉大的事,但我再也不想看第二次,尤其是今晚……在這裡。」   如果換做是別人在這裡,大概很難像泉櫻一樣,迅速有效率地控制住混亂場面,因為能夠同時具有凜然正氣、領袖氣質的人,實在不是很多。無論是在道理上或威勢上,泉櫻都不許有人反駁,而她的威儀這時確實發生了效用。   「遇到危險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想要活下去,這是求生的本能,並不可恥,但是……請不要每個人都只想要自己一個人活下去。」   當泉櫻的凜然目光環視室內,每一個觸及到這目光的人,都彷彿受到鼓勵似的,不自禁地點了點頭。看見這反應的泉櫻,知道自己已經控制住場面,這點非常重要,因為剛才只要有片刻遲疑,讓那個「異論」在這裡發酵,情形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如果連區區一個房間裡的混亂都無法鎮壓,自己又怎麼指望能在冷靜平安的狀態下,把全城的人安然撤離呢?   「所以,請大家配合我,我會把大家都帶出這裡的。」   鎮壓住了場面,可是情形並沒有好轉。石崇的佈置不知何時會發動,而自己仍然沒有具體的應變措施,假如再提不出妥善的方法來,這邊好不容易鎮壓下來的情況就會失控,那……該要怎麼辦才好呢?   在這個節骨眼上,泉櫻腦中卻突然想起兩個人。一個是丈夫蘭斯洛,雖然他在這裡可能也派不上什麼用場,但只要看見他寬厚的身影,心裡就會覺得很踏實,不會虛蕩蕩地不安。   另一個則是近乎親人的好友有雪。他的機巧應變,是自己所不及的,現在的這種場面,需要的不是源五郎與自己的智慧,而是有雪那樣的急智。   (如果雪太郎在這裡就好辦了,他說不定會有什麼鬼主意……唉,可惜他還被埋在地底下,妮兒去救他不知道救得怎麼樣了?)   正當泉櫻也為妮兒憂心,掛慮她是否因為深處地底,當石崇的機關爆發時會首當其衝,外頭突然傳來一聲轟然巨響,驚動了室內的所有人。剛開始,眾人還以為是會場內的歌迷暴動,但仔細一確認,才發現那似乎是某種重物高速墜地的聲音。   「怎麼回事?哪個人出去看看。」   泉櫻不認為這是敵襲,因為石崇臨走時既然已經拋出難題,似乎沒必要再多此一舉,而假若不是敵人攻擊,那麼最有可能成為空中垃圾、胡亂墜下的人似乎就是……   「哎呀哎呀,你們這邊在搞什麼鬼啊?有沒有醫生可以趕快過來一下?啊,醫生對天位生物沒用的,愛菱那個死丫頭到哪裡去了?」   在眾人包圍中衝進來的黑衣胖子,一進門劈頭就罵。似曾相識的黑衣打扮,讓泉櫻心臟狂跳了片刻,卻隨即認出了有雪,還有斜斜倚靠在他肩膀上,臉色慘白如雪的少女。   「妮兒?怎麼弄成這個樣子?到底是……」   見到重傷的妮兒,泉櫻連忙搶上前去,著實讓有雪費了一番功夫,才把狀況解釋清楚。   「這個……一群變態碰到一個花樣年華的少女,不過這美少女是一頭高度危險的凶暴生物,反咬回去,但那群變態也不是普通變態,其中還有人會突然變蛞蝓的……然後,變態與少女,怪異生物對上凶暴生物,乒乒乓乓的一陣,就是這個樣子了。」   「……謝謝你,雪太郎,實在是再簡明扼要也不過了。」   本來有雪與妮兒突圍之後,曾經一度想要折回去,確認郝可蓮平安,但是想想一個重傷女子、一個雪特胖子,兩個實在算不上什麼戰力,真的折回去,反而會連累郝可蓮難以脫身,如果高速逃脫,敵人倒是會追出來,這樣才能減輕郝可蓮那邊的壓力。   這個推論獲得了正確的評價,在巨獸飛行到地下三層的時候,那個蛭妖追了上來,雙方一陣亂鬥,最後有雪和妮兒好不容易衝出洞穴,但是底下的巨獸也已經身受重傷。   有雪挑選位置,勉強迫降在演唱會場的後台,巨獸墜地後歸化為土,而本來以為可以躲藏休息的有雪,卻沒想到自己跳入了另一個火坑。   「啊?什麼?石大奸狗又在地底埋了東西?真是沒創意,每次都是這一招……你們慢慢聊,有空就喝杯茶,順便幫災民訂棺材,我遁地走先,以後大家有命再聊了。」   「你、你不要只想著自己一個人逃走!」   「廢話,誰要陪那些人類一起死啊!」   泉櫻之前苦心做出來的努力,一下子就被自己的同伴推翻了,她只得一把先抓住要逃跑的雪特人,不讓他有機會遁地。   「快!幫忙想個辦法出來,不然香格里拉完蛋,我不知道誰有命第一個離開,卻保證你會第一個英勇殉難。」   有雪真是快要被氣得跳腳了,看來自己這輩子真是沒有當大俠的份,就連遇到這種大事的委託,人家都不是求懇,而是恫嚇威脅,做人做到這種地步真是沒意義。   泉櫻是何等聰慧的一名女子,有雪的眼神才一動,她已經完全閱讀出雪特人心裡在想什麼東西,腦裡念頭一轉,想起這人的個性,立刻收手。   「拜託啦,雪太郎,在人類裡頭我不認識什麼其他的人,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遇到這麼重要的事,我只能向你求助了,請你幫幫我好嗎?」   如果換做是妮兒,由於彼此實在熟得太厲害,聽見她用這麼委婉的口氣說話,有雪大概會笑倒在地上,沒有任何感動情緒;但泉櫻卻不同,形象上堅強英艷的她,向來是以一種女性領導人的感覺,在同伴中出類拔萃,像這樣子低聲下氣的溫柔面目,除了蘭斯洛之外,沒有別人有福氣見到,再加上她本身的傾城仙姿,一番軟語求懇,讓雪特人心花怒放,充滿了成就感。   「沒問題,有什麼天大的難事,我保證為你擺平,哇哈哈哈,這點小事有什麼打緊……老闆娘,不要客氣,今晚的小姐出場我全包了,再給我開兩打的……」   高興得太過頭,語無倫次,有雪幾乎以為自己正像以前一樣,與雷因斯的右大丞相一起到煙花巷「商議國事、刺激民生消費」,被奉承時候的習慣用語滔滔而出,直到周圍突然肅靜下來,他才訕訕地覺醒。   「不對,親兄弟明算帳,就算我們兩個是好朋友,我和香格里拉的這些人可沒交情,他們死不死光,對我有什麼好處?我為什麼要為他們放棄早點開溜的機會?」   「救助人命,這是一件很偉大的事啊!如果你救了這幾千萬人的性命,有許多女孩子一定會瘋狂愛上你的。」   泉櫻心想這傢伙如今官拜雷因斯左相,又聽說貪污撈了不少,要用權勢、金錢去誘惑他,肯定沒有用,那就只能誘之以色,誰知道這話一說就碰在馬腳上。   「你腦袋發什麼龍瘟啊,我現在最喜歡的那個女人又不是人類,如果真要讓她瘋狂愛上我,那我還應該倒打一把,幫著幹掉香格里拉的幾千萬人類,她才會把我當英雄。」   雖然不是每個魔族都嗜殺成性,但泉櫻也無法反駁有雪的話,眼見時間倉促,索性直接問他想要怎麼樣。   「這是你自己問的,那……其實我要的很簡單,沒有報酬的事情,我是絕對不幹的。」   實際要開條件了,有雪反而像是顧忌多多,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直到泉櫻鼓勵他有話直說,他才說出一句「事成之後,我要你給我……」   「一個吻嗎?好啊!」   泉櫻照常理來推測,想說以自己與有雪的交情,送個友誼之吻也不算過分,不過這次她卻整個料錯了,這位人類友人的大膽與厚臉皮,實在是超乎預料。   「一個吻能幹什麼?如果事情成功,我要你給我摸一下胸部。」   「……好啊,一言為定。」   遲疑只有短短的一瞬間,泉櫻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過於明快的態度,讓周圍剎時間靜默一片,直過了好半晌,雪特人才暴出一聲狂喜的歡呼,忙著拉過旁邊的一堆青樓人員,要求調出香格里拉的整個地形圖。   而剛剛裹傷完畢的妮兒,則在這時候靠近過來,有些不安、疑惑地看著泉櫻,問說她為何對雪特人如此寄予厚望。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那座地宮這麼危險,要在裡頭待上這許多天,不管是你或我,都未必能好端端沒事地出來,但雪太郎他卻做到了,如果這和個人能力無關,那麼他的運勢實在強得驚人,而經過這番洗禮後,他的運勢可能更強,至少在眼下這個關鍵點上,我相信他是個能夠吸引蒼天眷顧的人。」   泉櫻道:「白鹿洞一向講究順應天道,依勢而行,現在是我們最需要運氣的時候,我想把希望賭在他的身上。奇跡一向跟隨著好運的人。」   「那傢伙的賊運一向都不錯,也許指望他是正確的。」妮兒道:「不過事成之後,你打算怎麼辦?真的要給他……或者我們該提前先殺人滅口?」   「現在就殺人滅口,事情就沒有人去做了,至於事後報酬……這個嘛,我並不是幸運無限論者,我相信一個人的好運是有限的。」泉櫻的笑容溫柔依舊,但看在妮兒眼中,卻是充滿了銳氣,「天道循環,一物自有一物克,我的朋友很快就會學到這道理的……」   兩人的話才說完,另外一邊已經鬧了起來,有雪看了地形圖之後發現,自己根本就看不懂這些東西,就算運氣再怎麼強,那也不可能讓他在短時間內,想出一個妥善的撤退計劃。   「所以,泉櫻你的意思,是要大家協助疏散香格里拉的群眾,有秩序、不混亂地離開香格里拉是嗎?」   「是的,為了避免遺憾的場面發生,我覺得這是最妥善的做法。」   「這……這怎麼可能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啊?」   「我當然知道,你這句話之前他們也問過了。」   平靜回答有雪的疑問,泉櫻心裡也感到一陣顫慄,懷疑自己是否太過於樂觀有雪的能耐,如果最終也想不出辦法,那就只能立即宣佈香格里拉即將爆炸的消息,即使這將使香格里拉陷入大混亂,死傷無數,但至少跑得了一個是一個。   時間正一分一秒地過去,正當泉櫻想要有所動作,外頭的群眾突然整個靜了下來,全場半點聲音也沒有,這個詭異的情形令泉櫻心驚,正要派人出去探看,鼓噪的聲浪已經像是海嘯般爆發開來。   聲音比之前更要吵鬧十倍,人們轟然叫著、鼓掌著,並且喊著泉櫻所不能理解的話語,什麼天空之城的特效非常棒,這真是莫名其妙。演唱會並沒有準備這種特殊效果,上空的天位戰不管怎麼打,也不可能打出這種效果來,那難道是……   (該不會……青樓聯盟的魔屋來了。)   腦裡閃過這個念頭,泉櫻正想要衝出去一看,另外一邊的有雪卻呆呆望著牆壁,對著一牆之隔的轟然聲響怔怔出神。   「混亂……混亂……那個故事……有了!」   雪特人驟喊出來的大叫聲,讓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但泉櫻和妮兒都聽出那叫聲中的驚喜之意,不禁心頭狂跳,難道有雪當真想出了什麼妙計?   「現在這種情形,要有條有理地正常撤退,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是有秩序不一定就需要冷靜,即使是狂亂狀態的人群,也可以很有秩序地離開香格里拉,具體的方法就是……」   說了一大段沒人聽得懂的宣誓話語,有雪自信滿滿地對眾人宣告自己的計劃,在整個構想述說完畢後,他重重在桌上一拍。   「……能夠拯救幾千萬人的性命,這個壯舉將來一定會名留青史,而為了紀念這個光榮的行動與時刻,我把這次行動計劃命名為:『香格里拉香艷火辣龍族摸奶計劃·A』。」   被計劃的內容與計劃名稱給雙重震驚,在有雪說完話的片刻時間裡,沒有人能夠從石像般的僵立狀態中解脫,只有兩個女人用眼神默默地交談。   ……真是時光一去不復返,剛剛應該先殺人滅口的。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七章 玄!幻影蔽天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七章 玄!幻影蔽天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演唱會上的十多萬群眾,是為了天空之中浮現的巨島而驚呼,他們之中的大多數,確實以為這是一個慶祝節日的特殊效果,雖然不是煙花,但卻可能是某種特殊的魔法投影,因為過去香格里拉也曾經使用過類似的方法來慶祝,變出了一頭巨龍在天上飛行,只不過因為技術困難、耗資龐大,這種特殊投影是極少使用的「特殊節目」。   然而,知道事實真相的,永遠只是少數人。當年並沒有什麼人知道,那一頭市府所謂的飛龍投影,其實當真是一頭生物實驗失敗的凶暴魔龍,只不過為了掩蓋真相,當時的香格里拉市政府才在「集體幻覺」、「魔法投影」之間,選擇了那個比較像樣的借口,正如同此刻對著空中島嶼鼓掌叫好的群眾,並不曉得自己已經面臨人生中的最大危機,還對著這幕奇異景象大聲叫好。   從地上仰望那座遮蔽月亮與半個天空的巨島,不少人議論紛紛,其中當然也有人充滿幻想,希望說這座島如果不是幻影,自己能夠親自登陸空中島嶼看看,舞雲弄月,那真是夢寐以求的美事。   這個心願雖然離奇,但卻不是無法做到,只不過有幸登陸島上的人們,沒有那種閒情逸致觀賞雲月,而是立即陷入激烈戰鬥。源五郎與愛菱被蒼巾力士給包圍,對上了這種史前文明所留下的武器,即使強如源五郎也無法一劍一個地快速結束戰局,面對一個又一個冒出的蒼巾力士,陷入了無奈的膠著戰況。   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榮幸,被這樣子盛大歡迎。同樣是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海稼軒就只是看著環境的冷冷清清,緩步向島的正中央走去。   以他的天心意識,自是早就感應到了源五郎那邊的戰鬥,一開始他確實是想趕過去伸出援手,但馬上就想到一點不對勁,敵人既然能察覺源五郎的到來,當然也知道自己正在島上,那麼,為什麼只攔截源五郎,卻放任自己的行動?   如果那個男人會有疏忽,自己就不會那麼辛苦了,所以這不是一個疏忽,而是一個無聲的邀約。   「嗯……是該見一見面的,有何不可呢?」   海稼軒認為自己與公瑾有必要見上一面,把一些話說清楚。不管站在白鹿洞的立場,或是站在整個人類的立場,公瑾的武功與智慧,是一個很珍貴的戰力,海稼軒並不希望這戰力就此夭折,如果雙方能夠把話說開,勸公瑾退去,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已經確認石崇一黨人的身份,是意圖進犯人間的魔族先鋒,海稼軒的肅清重點就放在他們身上,因此他希望說服公瑾,不要發展成雙邊的正面作戰,尤其是人類之間的自相殘殺,那只會令魔族額手慶幸而已。   海稼軒朝著島的中心而去,正要舉步,腦裡忽然感應到一個訊息,那是源五郎以天心意識發出的秘語通訊,問他是否也在島上,又是否也被眾多蒼巾力士給包圍住。   (這小子腦筋有問題嗎……沒有特定目標,朝全島發送的天心訊號,做這種事情很耗損精神力的,就算他精神力的修為確實了得,多做幾次以後,他就沒能力再用天心意識控制力量了。)   海稼軒本來想怒罵回去,但覺得這樣子一回話,露了行跡,反而不美,於是索性沉默不語,當作沒收到。   可是,太過瞭解彼此個性的一對好友,他這樣的做法看在源五郎眼中,馬上就知道了他的情形。   「喂!你給我站住,大家朋友一場,我們這邊被人圍攻,你一個人在那邊納涼,太沒有天理了,快點過來幫忙,就算不看在我小白臉份上,你也想想小愛菱吧!」   「笑話,我剛才對付龍族不成材的東西時,你還不是一個人納涼?風水輪流轉,現在該是你勞動的時候了。」   第一次心語通訊沒有得到回音,源五郎馬上就知道海稼軒正在島上,而為了節省力量,他不再使用心語通訊,直接高聲吶喊,聲聞數里;海稼軒也不再沉默,直接喊了回去。   雖然沒有目睹源五郎那邊的狀況,但海稼軒卻很有信心,不管來多少台機械人,都只能浪費源五郎的時間,不可能傷害到他什麼,像他那樣子出類拔萃的武者,絕對不會輸在這種機械玩意兒的陣仗裡,即使氣力不繼,必須選擇突圍逃走,那也是說走就走,絕不會碰上什麼危險的。   因為對源五郎有這樣的信心,海稼軒對於他的叫喊根本充耳不聞,自顧自地往前走。源五郎發現這樣的叫喊無法令友人回頭後,他也不得不說出真話了。   「喂,你不要去啊!這是個陷阱,你別中了人家的計啊!他是想趁這個機會把我幹掉。」   假如海稼軒沒有被蒼巾力士給攔阻,那麼這就代表公瑾想與他單獨見面,源五郎當然也看得出這個訊息,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感到憂心,這幾天一直與海稼軒形影不離,怕他偷偷溜走。   「只是說幾句話而已,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啦,你們不是一向自命是和平主義者嗎?怎麼相信魔族也不相信自己人?如果能說幾句話就把事情解決,不用打生打死,那不是很好?」   話是這樣講,但海稼軒也不得不承認,如果自己與公瑾談判破裂,他確實已經有了清理門戶的覺悟。再怎麼說,公瑾是白鹿洞的門徒,如果他持有通天炮,並且因此危害到整個風之大陸,那就是白鹿洞不能規避的歷史責任,自己必須要在那之前先阻止。   打敗了公瑾之後,要殺掉他嗎?   海稼軒並不這麼認為。公瑾仍然是個難以被取代的重要人才,所以先封住他的力量,等待他的悔悟,這樣也就盡到自己的責任了,但這想法似乎得不到源五郎的認同,即使沒有說出口,也看得出他責怪自己感情用事。   「別去啊,他不會老老實實與你說話的,這種鴻門宴,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哈,難道拖著你去會安全一點嗎?少當礙事的傢伙。」   陷阱這類的東西,當然不會沒有,畢竟公瑾也是白鹿洞千年一見的優秀仙道士,況且之前已經從妮兒那丫頭口中聽說,公瑾曾經利用地面,布下拘鎖生人三魂的咒法,對於進去之後會遭遇些什麼,海稼軒已經心裡有數。   但他仍有著很強的信心,因為如果要比東方仙術的種種技巧,公瑾不會比自己更熟悉,即使他在裡頭布下了什麼,都瞞不過自己的眼睛,進去後隨手就能破去,並不是什麼問題。   (有些事情還是單純一點好,如果多了你在旁邊,就會變得非常複雜,想不衝突都不行了……)   知道源五郎的好意,不過海稼軒選擇不接受,有些約會、有些時刻,人少一些會比較好處置。   察覺到海稼軒越離越遠,源五郎終於發出了一句最不願意說,卻又不得不說的秘語。   「你這樣去太危險了,因為……你不是周公瑾的對手。」   把源五郎的一切警告置諸腦後,但在聽見這一句的時候,海稼軒猛地轉過頭,如劍般炯然閃動的目光中,有著三分驚疑,卻更閃著七分的惱怒。如果說友人之前的話語是慎重,那麼這個顧慮實在是慎重得過分了,不管怎麼說,要對上公瑾,自己有很足夠的把握能將他制服,也正是因為有著清理門戶的自信,所以自己才獨自赴約的。   「那小子會超越我?應該會吧,不過那是幾百年以後的事情,現在?嘿,顧慮太多了……再怎麼說,我不可能被他騎在頭上的。」   輕聲說著這樣的低語,海稼軒陡然加速,身形急奔如電,朝著島嶼的正中央飆射過去,一下子就消失了身影,與源五郎切斷了聯繫。   這座島嶼如今的模樣,已經與當初聽到的不太一樣,中央部分突出浮起了一座山峰似的巨石,巍峨傲立,俯視著整座島嶼,光禿禿的巨岩頂端刻著兩個大字,以蒼勁挺拔的狂草書寫著「金鰲」,似乎就是島嶼的名字。   「金鰲島嗎?真是有意思。」   海稼軒展開輕功,朝著那座巨岩狂奔靠近。抵達那座巨岩下方,步履連點,一抹輕煙似的扶搖直上,眨眼間就越過那兩個朱紅大字,傲立在巨岩頂端,朝下方俯視觀看。   根據當初妮兒的轉述,海稼軒尋找那個符合敘述的建築物,他相信公瑾既然讓自己前來,就不會浪費沒意義的時間,讓自己在這島上迷路。目光快速的移動一遍,最後在島嶼中央偏右的地方,發現了特別的光芒。周圍的高樓大廈都是寂靜廢墟,相較之下,那些若隱若現閃動的光芒,就是最好的指標。   「找到了……」   來如輕煙去如雲,當海稼軒以高速身法趕至那座建築物,從那個四方形的外表,他確認這就是妮兒所說的那座研究所,而在這座研究所的地下,有能夠控制金鰲島一切運作的機關。   「換句話說,通天炮的機關主體也就在這裡頭了。」   反手一拍腰間的凝玉劍,確認神兵就在身邊,海稼軒大步踏進了研究所,闖入那未知的黑暗世界。   逐漸深入地底,黑暗的遮蔽,並不阻礙海稼軒的行進,之前妮兒的敘述已經讓他知道正確方向,迅速穿過層層鬼域般的荒廢屋舍,通過了那道懸空的浮橋,黑暗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華,地勢突然出現缺陷,他知道目的地已達,只要往下一跳,下頭就是大量的浮懸建築物,妮兒口中的「星」。   但就在海稼軒要邁步向前時,他感應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不是來路上見到的那種特殊陶俑,而是真實的生人氣息……有人藏在那片虛空裡頭。   「誰?」   隨著這一聲斷喝,對方在黑暗中緩緩現身,在虛空中緩緩飄揚的藍黑色斗篷,幾乎與黑幕融成一體,但是雪亮的衣袍,卻成為畫破黑暗的第一絲光亮。   右邊腰側掛著一柄長劍,劍鞘與劍柄上都纏繞金絲、寶石,華麗璀璨,而和寶劍的華美程度相比,懸掛在左邊腰側的那條鞭子,看來就實在很不起眼,黑黝黝的顏色,造型樸實無華,看來很不稱頭,但在耶路撒冷一戰之後,再沒有人會對這條鞭子掉以輕心,因為就是這麼一條不起眼的鞭子,連續擊殺白夜四騎士,更在之後挫敗了舉世無雙的天刀王五。   金屬面具的寒鐵光芒依舊,但是從面具底下所露出的湛藍目光,卻比之前更要冷冽迫人,儘管其中有幾分掩不住的憔悴,但是一種飽受滄桑磨練所累積的鋼鐵氣質,像是傲立絕崖邊的孤勁蒼松,讓人感受到他經過這段養傷時間的潛沉後,如今就要再次躍動於天下這個舞台。   但在注意到這些東西的同時,誰都會不自禁地將目光集中在他的右側,那只空蕩蕩的袖子斜插在腰間,應該裹在袖子裡的手臂,卻是空無一物。   「唉……」   海稼軒長長歎了一口氣,儘管他之前已經做好預備,見到公瑾之後有什麼話要說,但實際這樣碰面,見到他的殘缺之身,卻是忍不住歎氣。   「真是苦了你了,受了這麼重的傷,值得嗎?」   公瑾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卻是很尊敬地躬身行禮,向前方的海稼軒致意,敬重的感覺並非為了禮儀,而是純出於內心的敬意。   「許久未曾向師父請安,見到恩師您康健如昔,這點比什麼都要讓人高興。」   「……那也是全靠你這孝順徒弟的幫忙,不然轉生術不會這麼容易完成,勢必還要費許多周章。」   一問一答,已經將某個昭然若揭的秘密徹底解開,如果旁邊有別的旁觀者聽到,必然會為這個秘密感到極度震驚,但對話中的兩名當事人卻看不出有任何表情變化。   海稼軒就是陸游,一個應該早就死在中都皇城之戰的亡者,如今卻自地獄歸來,重新站立在眾人眼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轉生術是東方仙術的禁咒,師父假死還生,如今的狀況如何?這個身體的適用性還好嗎?」   「新的身體感覺不錯,真氣運轉無礙,雖然還沒有正式接引九天九地之氣,修練飛仙之劍,但相信不會是什麼大問題,不枉費我兩千年的苦心。」   兩千年前的孤峰之戰,陸游豁盡一切潛力,貿然使用尚未能操控自如的飛仙之劍。這個號稱白鹿洞最強武技的劍術,儘管成功創傷強敵鐵木真,但是強大的九天九地之氣,卻遠遠超越陸游肉體所能負荷,使他身受重創。當時的鐵木真就已看出,陸游受此重創後,往後實力進步有限,也無法再次修練、使用飛仙之劍了。   這一點,陸游在不久之後也就察覺。以他心高氣傲的個性,自不甘一世被困於這樣的制肘牢籠,更不信以白鹿洞世代相傳的通神醫道、無雙仙術,會治療不好自己受到創傷的經脈。   但很多時候,天意並非個人所能扭轉。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陸游瘋狂地嘗試各種方法,無論是醫術、仙道、靈藥,他都極力嘗試用來治療自己,務必要在下次魔族重臨之前,把實力提升到足以捍衛人間的程度,然而無論他怎麼試,已傷的肉體都不可能完好如初,甚至有幾次反而弄得更嚴重,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只好冰封於萬載寒窟內,避免肉體潰散壞死。   當時,「日賢者」皇太極、「星賢者」卡達爾都已經隱匿無蹤,一個隱居荒山,與世隔絕;一個行蹤無定,隱姓埋名地遊遍風之大陸,足跡甚至廣及海外。儘管沒有正式說出來,但陸游已然明白,若是死敵胤禛在魔界傷癒,這兩名擺明對人間界死心的義兄弟絕不會再為人魔之戰出力,唯一能夠守護人間界的就只有自己。   九州大戰後的人間界,高手凋零,可恨老天還這樣封鎖自己的機會,假若魔族大軍重來,難道所有人類要束手待斃,就此滅亡嗎?自己絕不能坐視這種情形的發生,就算做盡一切不合道理的事,也要守護住人間界。   守護人間界的方法有二,一個是積極培養足以抗衡敵人的高手,一個就是積極提振自身實力。而當陸游肯定自身肉體就是限制實力進步的最大障礙,他終於決定要對症下藥。   但唯一擁有這種技術的,並非白鹿洞所傳承的東方仙術,而是雷因斯白家的太古魔道……   「其實我一直很忌憚多爾袞那廝,他究竟知道多少東西?是否知道我的秘密?是否知道這副軀體的缺陷?這些一度讓我極為顧慮。」海稼軒微笑道:「不過,事實證明他並非你師伯皇太極,只不過是一個腦里長肌肉的莽夫,並沒有保存太古魔道的知識與記憶,居然認不出這具軀體就是完成於他自己手裡。」   要無中生有地製作一個肉體,東方仙術的技術並不成熟,但太古魔道中的基因操作卻是這方面的強項。三賢者之中,日、星兩人避不見面,但陸游與皇太極在九州大戰剛結束的數百年裡還有聯絡,當時的皇太極尚未被人格分裂惡疾纏身,接到了陸游的委託,便親自來到白鹿洞,協助製作新生肉體。   既然是特別訂作,這具肉體當然不會是普通的人類身軀。皇太極使用了生化人技術,劇烈操作基因改良、強化,還將白鹿洞的所有知識、武學秘笈,以記憶密碼的方式嵌入其基因中,做出了一個最適合武者的強化身軀。但在做完之後就揚長而去,不再與義兄弟見面。   沒有靈魂的強健肉體,只是一個美麗的空殼,但之後的問題卻不再屬於太古魔道,而是進入了魔法、仙術的範圍。無論是靈魂轉移、力量傳輸,這些都是屬於超高難度的動作,稍有不慎,就是毀滅性的能量爆炸,即使強如陸游也戰戰兢兢,花了數百年時間研究,生怕長期心血毀於一旦。   經過許久的鑽研、嘗試,陸游終於做好準備,要進行肉體轉換。照預定的程序,是要先把身上的力量轉移過去,之後才進行靈魂轉移,但當陸游把內力轉注入這個新生肉體,傳輸到一半時,卻出了意外岔子。   沒有靈魂、不能思考,卻不代表不能行動,一名成功武者往往具有相當的野性本能,在不做思考的情形下,靠著最原始的本能反應來行動。事先不曾想到這一點,當陸游把力量注入到一半,這個「容器」卻突然得到了生命,並且開始活動,一下子就從符咒法陣中破出,逃至外界。   對於白鹿洞來說,這自然是一場天降災厄。擁有陸游的一半力量,純靠野獸本能活動的瘋狂武者,那種危險性絕不遜於後來的奇雷斯,當他與殺戮慾望一同降臨,剎那間就把白鹿洞化成一片血海。   陸游感應得到外界所發生的一切,但剛剛進行完一半轉移術法的他,卻處於氣空力盡,難以動彈的尷尬狀態。當他重新回復戰力,能夠自由行動,從冰窟中離開,那已經是「容器」脫離洞窟三天後的事。   順著血路追蹤,陸游追上了這個「容器」,一個埋身在屍山血海中的惡魔,展開決戰。不做任何人性思索,純靠原始本能而行,這樣的腦袋竟是出奇地符合「天人合一」至理,當「容器」揮劍催動天位力量,陸游就知道這一戰非常凶險,雙方力量相若,對於白鹿洞武術的修為相差無幾,能夠決定關鍵勝負的,就是一方的野獸本能與另一方的智謀戰術,孰勝孰負。   冗長的戰鬥持續了多日,最後陸游將這「容器」制服,帶回白鹿洞。為了平息這個事件,對外宣稱是有魔人高手來到人間,大肆殺戮,被劍聖所誅殺。這消息傳出去,風之大陸的人民自然對守護神感激涕淋,深自慶幸有這麼一位神人庇護。   一個說法,擺平不了所有的質疑者。對於極少數所知較多、不能被這說法滿足的白鹿洞幹部,陸游便交代這是自己所收的孽徒,因為練功走火,失去理智,所以才失去控制,胡亂殺戮,如今已經被自己親手誅殺,清理門戶。   陸游的弟子,也就是白鹿洞的門生,幹出這等醜事,那便是白鹿洞的門戶之恥,傳出去只會貽笑大方,並無好處。被這麼告知的一眾白鹿洞長老,自然對外界絕口不提,嚴守秘密,全然不知道在他們自以為是「能夠參與秘密的極少高層」時,其實是完全被排除在外。   但也因為這個事件,「陸游首徒」變成了一個隱約見於耳語的最高機密,在白鹿洞與青樓的高層偶爾流傳著,人們知道陸游曾經收過一個天賦極高的弟子,這位首徒是個殘忍好殺的辣手人物,但不知為何消失無蹤,卻沒有人知道所謂的陸游首徒根本不曾存在,一切只是陸游為了自己實驗失敗、捅出大簍子,所做出的荒唐解釋。   真正知道事情真相的,除了陸游自己,知道有那「容器」存在而隱約猜到事情真相的皇太極與卡達爾外,就只有一個當時已經入白鹿洞門下,幫助處理整件事情善後工作的周公瑾。當源五郎以「陸游首徒」之名,在稷下正式宣告全大陸,並與公瑾有過一番對話,公瑾便深深覺得疑惑,因為當年的關係者早已死傷殆盡,殘餘的一、兩個也被滅口,不該有其他知道這醜事的人存在。   當時,皇太極已經出現了人格分裂的情形,正全力抑制體內的第二人格,也與舊日故人切斷聯絡,陸游幾次嘗試聯絡,都無法找到義兄咨詢技術問題。這個強悍身軀雖然破綻頗多,但自己已經做了力量轉移,花下偌大精力心血,怎可輕言毀去?   幾經考量,陸游最後製作了一個強力的結界咒縛,藏於棺木,再將這具軀體封鎖於棺木,藏於自己閉關修練的冰窟,預備等日後能夠妥善處理轉移問題,再行使用。時間日復一日地過去,儘管陸游已將整個改良計劃構思完畢,但有了前次的失敗經驗在先,卻令他不敢輕言進行。   直到人間界動亂再起,天草四郎重履風之大陸、多爾袞現身、石崇的魔族背景隱約浮現,陸游明白如今的力量與殘軀已不足夠鎮壓局面,必須要進一步提升,才能夠守護他摯愛的人間界,便終於痛下決心,往赴中都皇城,參加這場明知敵方不懷好意的鴻門宴。   要把靈魂轉移到新的肉體,那是極其艱難的術法,陸游自忖沒有多少把握成功,而一旦失敗,就是神形俱滅的最壞下場,所以要先在中都皇城放手大殺一場,即使自己靈魂轉移失敗,起碼可以多清除幾個對人間界有害的障礙,不算死得毫無貢獻。   「……石崇與多爾袞聯手的戰力之強,並沒有超出原先的預期,但他們能夠施放逆行時舟,這卻是意料之外的事,如果沒有外力的幫助,差一點就要被他們得逞了。」   憶及中都之戰的驚險,海稼軒神色嚴肅了起來,確實是有那麼一段時間,他以為自己當真會死在那一戰之中,如果不是天草的插手,這件事就是必然的定局了。不過,儘管心裡對故人有著深深謝意,驕傲的個性卻讓海稼軒不願承認,只是淡淡說「外力」的幫助,而沒有直承其名。   當得到突破的天草四郎,凌空一劍斬來,陸游舉劍相迎,劇震之下凝玉劍脫手,破空飛出。這簡單的動作,卻蘊藏著不尋常的秘密,沒有人知道陸游早在赴戰之前就已經不斷施法,將自己的力量與魂魄與凝玉劍共鳴,只要完成最後程序,就可以把靈魂與力量封藏劍內,進行轉移。   凝玉劍破空飛出,插落在封印那「容器」的棺木正上方,這點並非偶然,而是陸游早就預備好的動作。隨著一晝夜過去,劍中的魂魄漸漸轉移至無意識的軀體,整個移轉程序完整達成,得到生命的海稼軒便出現在這世上,找尋著新生後的新目標。   「倒是辛苦你了,這段時間裡,你承擔了外頭的一切弒師罵名……公瑾,你其實可以不用這麼委屈自己的,煜兒的時候如此,這一次也是如此,你總是一個人承擔著不必要扛起的責任啊!」   海稼軒的語氣裡帶著歎息。也許轉生咒術能夠瞞得過別人,但卻不可能瞞得過早就知道一切的公瑾,特別是他本身就有極高深的仙道術修為,一看到那時沒命逃亡的「陸游」,就能認出裡頭沒有靈魂。   公瑾的致命一鞭,將「陸游」給徹底了結,看似殘忍無情,卻只不過是消滅一具沒有靈魂的殘軀。假如那時候不由公瑾出手,那麼尾隨而去,即將親手了結陸游性命的多爾袞,就有可能察覺到不妥,進而猜測出陸游假死還生的可能。   事實上,這也確實爭取到了相當時間。剛轉移到新生肉體的海稼軒,出現了些許的排斥反應,導致下半身麻痺,不能行動,假如這時候受到敵人襲擊,那便會相當麻煩,幸好之前中都一戰重創多爾袞,又成功轉移敵人視線,當敵人對這白髮青年有所警覺,已經是他神功盡復以後的事。   「大義所趨,世俗毀譽,不是什麼必須顧忌的重點,這是師父向來的教導,公瑾只是遵循行事,並沒有什麼困擾。」   平淡的語調,公瑾的聲音聽來很冷,儘管裡頭有著敬意與禮節,但卻不知道為何,總給人一種沒有情感起伏的感覺。   海稼軒知道這就是公瑾的個性,深藏而內斂,就算心裡有什麼情感,也不會表現出來,全部被那張金屬面具深深隱藏。這數百年來他都是這種作風,因而招致外界許多誤解,然而,這個徒兒也不是一直都是這樣,曾經有過一個時期,他也有過近似一般人的情感,那時……   「師父你的平安,對人間界來說比什麼都重要。不過我有一事不明,還望恩師解我疑惑。」   「哦?」   「知道恩師有轉體新生計畫的人並不多。為了保密,當年血案的關係人都已經被清除乾淨,照理說除了三賢者之外,不該再有別人知道,但雷因斯的源五郎不但自稱陸游首徒,去年蘭斯洛王登位,他見到那具棺木時一眼就認出來歷,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個……既然得知此事,自然是三賢者一脈的傳承弟子了。不是皇太極的,不是我的,那就是卡達爾收的了。」   海稼軒的回答,聽來只是順著公瑾的話在說,並沒有講出什麼實際的部分,這樣的話自然無法讓公瑾滿足。   「石崇掌握青樓聯盟後送來的情報。天野源五郎,在日本陸沉之前的各種正式紀錄中,並沒有這樣的人,唯一一個與之最相符的人選,是京都一所男娼院『幻霧似真居』的名妓,相貌幾乎完全一致。」   公瑾凝望著海稼軒,道:「這個名妓在帝國歷五五○年十二月九日時,因為肺病身故,當晚被妓館棄屍在京都的亂葬崗裡,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他,但從他進入幻霧似真居開始,一直到他死後三個月,三師叔卡達爾亡故為止,沒有任何紀錄可以證明他曾與三賢者有過接觸。」   「是嗎?卡達爾那小子從以前就是出了名的小白臉,哪家妓館裡都有他的紅顏知己,就算知己到男娼院裡,也沒什麼好稀奇的。他與那些紅粉知己一夕良緣後,傳個幾手功夫,又或是直接收作弟子,聽來雖然是驚世駭俗,不過每個人收徒標準不同,並不是每個門派都像白鹿洞這樣採取高標準的啊!」   海稼軒哂道:「那種紀錄又能證明什麼呢?負責紀錄的是什麼人?有強天位修為嗎?三賢者嫖院有沒有留下紀錄,難道普通人能一一記得下來嗎?說得明白一點,一具屍體入土三個月,早就腐敗潰爛得不成樣子,你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並沒有。」   沉默了一會兒,公瑾以一種毫無起伏的聲音回答。   單從情理上來考量,這些解釋足以釐清所有的疑慮,假若三賢者蓄意要隱藏什麼事,青樓聯盟確實很難調查出來,因為以他們三人的能耐,要消除普通人的記憶只是舉手之勞,沒留下紀錄也沒什麼好奇怪;收一個男妓為徒,傳承技藝,確實是駭人聽聞,但考慮到卡達爾的為人行事,倒也說得過去;入土三個月的屍體早已腐敗,不可能移作他用,至少在所知的東方仙術中做不到。   這些都是很正常的解釋,問題是,當一個先前對這些事感到同樣懷疑的人,突然一本正經地提出解釋,這件事本身就透著怪異,無形中已經說明了什麼。   「別人的事情,和你沒有什麼關係吧?比起石崇和他背後的東西,源五郎的事並不是重點,你不用太過在意別人的事。」   海稼軒淡淡地說著,從雙方談話以來,他與公瑾一直在窺看著對方的表情、動作,而今也該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時候了。   「中都一戰前,你沒有把殺神計畫的內容傳給我,這點我並不怪你。如果你是為了整個人間界的安危,要探知石崇的底細,作出了犧牲我的決定,這點你做得很好,深得我心。」   海稼軒道:「可是你在中都戰後所作的事,卻與我所期望的不同。掀起戰端這點我姑且不論,米迦勒、王五,這些都是對人間界非常重要的支柱,都是必須要留存下來的人,你不去掃平石崇,卻去動這些支撐人間界的支柱……公瑾,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一開始,海稼軒確實有過期望,認為繼承自己理念的公瑾,是故意利用與石崇的合作,探知石崇的真面目,因為之前自己便對石崇存疑甚深,而藉著殺師,取得敵人信任,這是一個很好的方法。   這想法雖然在旁人眼中簡直一廂情願,但當時的他卻深信不疑,認為公瑾必能繼承自己志願。但當他重出江湖時所見到的,卻是一幕幕脫離預定軌跡的畫面。奪得艾爾鐵諾大權的公瑾,沒有待在中都穩定局勢,反而讓花天邪出兵北門天關,自己也率軍奇襲自由都市,得知此事的海稼軒心頭是困惑交加。   定期發動戰亂,藉著動亂來產生人才,更刺激原本的高手突飛猛進,這確實是當初三賢者為人間界所擬定的計畫,所以海稼軒並沒有阻止,但後來情形越來越失控,當白夜四騎士全軍覆沒、米迦勒戰死、王五重傷,海稼軒完全不能肯定公瑾心裡在想什麼。   野心與權力慾望,這些應該不是影響公瑾的動力,但知道這些並不能讓海稼軒心安,因為遵循個人理想、執著行事的人,有時候比單純的欲權者更棘手。   「還有,通天炮這種東西,不是普通人能夠駕馭使用的,我姑且不問你把這東西弄到手,到底要做什麼,但是石崇等人是來自魔界一事,這點已是千真萬確,你還要繼續與他們為伍嗎?」   「……只要能夠守護住如今的艾爾鐵諾,與什麼人聯手並不是重點。我們與雷因斯的嫌隙已經太深,不可能再和平共處,相較之下,石崇這方面還不失為一個通情達理的盟友。」   「即使他是陰謀來顛覆人間界的魔族也無所謂?」   「陰謀顛覆人間界?我不知道師父您指的是誰,是魔族?是千葉家?還是一直在興動戰亂的我們?想要在歷史黑幕下擺弄陰謀的手實在太多了,我不認為魔族是唯一應該承擔這罪名的禍首。」   犀利的回答,卻並不是海稼軒期望聽到的答案。師徒兩人的無聲對峙,沉默的氣氛越來越是緊繃,由本來的些許摩擦迅速升高到火藥味十足,森冷肅殺的感覺,彼此的皮膚都為之寒毛直豎。   「真是可惜啊,公瑾,你的個性與我年輕時很像,又拜在我門下數百年,這幾百年以來,我一直認為我們兩個不只是師徒而已……」   在陸游閉關冰窟內的時間裡,負責處理整個白鹿洞對外事務的就是公瑾,無論是手上掌握的權力、能夠調度的資源,他都獲得陸游的充分信任,是月賢者在世俗間的代理人,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許多不能見光的黑暗任務,公瑾是陸游唯一可以托付的人,包括在人間界掀起動亂,還有對其餘諸弟子的「培訓」,公瑾忠實地完成恩師的各種命令,這點沒有其他弟子能夠代替。在數百年的時間裡,陸游與公瑾的關係超越師徒,一直維持著亦徒亦友的關係,只不過並非什麼知心好友,而是相同陣線的盟友、執行政策的同謀,因此,兩人之間並非簡單的上對下關係,雖然彼此都沒意識到,但雙方關係一直是近於平等的。   「我相信你不是那麼膚淺的人,如果你有什麼理由或是苦衷,我希望你能夠說出來。對整個人間界來說,公瑾你也是一個不可缺的人才啊!」   「所以師父您特別選在這時候,獨自來挽救我這個人才,這點確實是很讓徒兒感動。」   公瑾的聲音,聽不出來有任何感動,反而極似冰冷的諷刺,「不過,已經發生的事、將要發生的事,不會因此有什麼改變,師父您要怎麼想,我無法影響,但對於此刻的人間界,我只是個單純的破壞者而已……人有禍福聚散,月有陰晴圓缺,師父您以月為號,自然更該明白這個天地至理……」   說著這些話的公瑾突然矮了下去,躬身下拜,朝面前的海稼軒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次大禮。   近乎五體投地的虔敬,表現在這個不尋常的時刻,就讓人不難猜想到他行禮的意義。明白這一切的海稼軒,靜靜地閉上了眼睛,承受這三拜大禮。   「入白鹿洞以來,深受您的教誨與照顧,不勝感激,這是我最後一次向您執弟子禮了……事實上,有件事情尚未告知於您,金鰲島的主炮已經鎖定下頭的香格里拉,明日日出之前……它將會發射。」   金鰲島的主炮?通天炮?那個沒有動力裝置的東西,怎麼可能發射?公瑾他到底做了什麼?   意識到公瑾在說些什麼的海稼軒,驀地睜開眼睛,雙目厲芒閃動,直視前方金屬面具下的冰藍眼瞳。   「君子絕交,不出惡言,公瑾,你這是逼的為師沒有其他選擇……」   海稼軒右手搭在凝玉劍的劍柄上,緩緩拔劍出鞘。身為一個劍手,極重視自己的配劍,海稼軒一向不在戰鬥中輕易動用配劍,更鮮少未開戰就率先拔劍在手,但這次卻不同,無論是這場戰鬥的意義,或是敵人的強悍,都足夠讓他以敬重的態度來面對。   「使出你這些年所學到的白鹿洞武技吧……清理門戶的時候到了。」   「不,師父,清理門戶的時候還早得很。」   把敬意昇華成戰鬥意志,公瑾的配劍雖然仍插在腰間,但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把出鞘神劍,銳不可當,冰藍眼瞳內所放射出的壓迫感,幾乎逼得人難以呼吸。   「現在……只是屬於各個擊破的大好時機。」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八章 進退維谷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七集 第八章 進退維谷   「快!快!把擴音設備抬到預定位置,還有把城內主要幹道的交通給清空,動作要快,不然等到石大奸狗的鬼東西炸開了,我保證你們這群龜蛋會死第一個。」   站在指揮台上,有雪擺足威勢,大力地叱喝著忙碌奔走的青樓人員,讓他們盡快把設備由舞台搬移開,放置到香格里拉城內的主要街道。   對於這些動作,演唱會場內的群眾自然看得莫名其妙,鼓噪得更大聲,幾乎就要變成暴動了。   如果讓泉櫻上場鎮壓,那麼情形或許會好得多,但是泉櫻卻沒有辦法出來,只是待在後頭,屏息運氣,將白鹿洞的上乘內功運遍全身,鬆軟身體,讓身體能在這種完全放鬆的狀態下徹底休息,以便面對等一下將要展開的嚴苛耗損。   「整個計畫非常簡單,你們以前多少該聽雪特人說過故事吧?有一個城市在鬧鼠患,人們束手無策,後來一個妖精吹笛手經過,用他的笛聲把老鼠引出城外,全部投河自殺……這個故事應該聽過吧?那不是故事,是真的發生過的。」   在向眾人解釋的時候,有雪特別提出了這點,因為那是他在時空軸裡所看到的諸多影像之一,本以為不易讓眾人信服,哪知道一句話說出口,青樓人員忙著點頭。   「沒錯啊,這確實是真人真事,而且,那位妖精吹笛手還是一千兩百年前的千葉家當家主之一。」   「啊?什麼?是你們的人?」   「是啊,他幫市民消滅鼠患後,那些市民對談好的報酬反口不認,他一氣之下就用笛聲把全城的幼童都引誘出城,讓那個城裡再也沒有小孩,全城就這樣崩潰滅絕了,這就是那個故事的結局啊!」   「哦……原來是事件關係人啊!那我請教你們一下,我過去說這個故事說了幾百次,一直很想要知道,那些失蹤的小孩子後來怎麼了?也全部跳河死掉了嗎?」   「不,他們全部被賣入青樓,就是我們祖先的祖先。」   「……你們真是淵遠流長,峰峰相連到天邊。」   有雪的計畫很簡單,如果當年那位妖精吹笛手能用笛聲進行催眠作用,那麼必定是採用與冷夢雪歌聲類似的方法。既然如此,泉櫻應該也能做到類似的事。   泉櫻捫心自問,技術上是可行的,那是要把歌聲作這樣子的長時間、大範圍放送,體力的耗損簡直難以想像,她不知道自己能支撐多久,如果支撐不住,場面又會變得怎麼樣?   這些事難以估計,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去做,剩下的就只能希望上天垂憐,讓香格里拉的數千萬生靈脫得大難。   「小五和小海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如果他們在,多多少少也能夠幫得到忙。」   妮兒說著明知故問的話,連她自己也知道,上空那個巨大島嶼不會無故飄來,海稼軒與源五郎現在應該就在上頭,面對各自的戰鬥吧!假如操控那島嶼的人是周公瑾……   想起耶路撒冷一戰,周公瑾那如神如魔的千里神鞭,無可閃避、無可防禦,在深沉的絕望中面對敗亡,看著身旁戰友一個一個倒下,妮兒不禁從心裡深處打起寒顫。即使如今的她自問實力激增,足以與公瑾一戰甚至戰勝,但心裡總有個聲音,告訴她絕不可能勝過那個鬼神般的男人。   源五郎和海稼軒的聯手,應該是世上無敵的,可是進入敵人的地盤,失去地利,他們能穩操勝券嗎?如果他們沒法及時趕回來,單靠泉櫻一個人,能夠處理這邊的場面嗎?要是幾條戰線都出了問題,己方再無援兵,那還能向誰求助呢?   重傷之身,妮兒的意識並沒有很清醒,腦中更忍不住胡思亂想,在這一瞬間,她腦海裡閃過了一個黑翼惡魔的身影……   「快點,老子馬上要走人了,你們別拖慢速度。」   有雪並沒有打算留下來指揮,得到新力量的他姿態擺得極高,一副膽大無畏的樣子,表示石崇既然在地底埋了機關,那麼唯一能夠潛地的自己責無旁貸,將要負責去尋找拆卸,阻止危機。   「死胖子,話說得那麼好聽,其實你是想要回到地下,找那個妖女和你一起逃跑吧?」   熟悉他本性的妮兒,一語道破他的想法,有雪訕訕地沒有答話,妮兒正要繼續追問,突然一聲怪異聲響驟爆,好像後頭的屋子炸開來了。   「怎麼回事?這次是敵襲嗎?」   是否敵襲不得而知,但卻有一個僕役連滾帶爬地闖進來,手指著門外天空,很驚恐地顫聲說話。   「那……那個島有怪光……穿破屋子……那個機械飛上天去了……」   《風姿物語》卷七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一章 不分軒瑾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一章 不分軒瑾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劍氣衝霄,鞭影縱橫,金鰲島的內部正上演著一場師徒死鬥。海稼軒與周公瑾,當前白鹿洞最出類拔萃的兩人,各展本身的絕技,在黑暗空間裡進行著攻防。   在雙方正式動手時,公瑾好像對金鰲島下了什麼命令,滅去了所有的光亮,讓整個空間處於完全的黑暗,接著,他的鞭擊就橫掃過來。   如同海嘯般狂掃而起,公瑾強勁的鞭勢,確實有著排山倒海般的威力,彷似千尺巨浪,不住地吞捲向前,把所觸及的一切全部纏捲、粉碎。   但是在這道海嘯狂浪之前,卻硬生生地出現了一個阻礙物,把鞭影浪潮給截停。那是一道巨大的冰壁,極度寒冷的冰寒氣息,讓鞭勁尚未擊到,便受其影響,速度瞬間減慢下來,不復之前的靈動敏捷,變得呆滯而凝重。   過去公瑾的千里神鞭,曾經在耶路撒冷大展神威,以一敵四,把白夜四騎士全部壓制在守勢,逐個擊破,締造了近乎無敵的美名,可是今日對上海稼軒,這些縱橫無定的鞭影,卻全然發揮不出效用,只見海稼軒旋轉著手中凝玉劍,揮灑自如,在那錯亂無跡的鞭笞中,一一清楚地找出軌跡攔截,任那亂鞭如同驚濤駭浪般湧來,就是破不去這道萬載不化的冰巖。   短暫而激烈的攻防,在完全黑暗的狀態下展開。其實要說是徹底的黑暗,有點不適當,因為每當劍鞭相擊,怒湧鞭勁與冰寒劍氣高速對撞時,總有一絲絲細微的火花,在兩人附近不住閃動。   過去為了增強實力,陸游曾經對門下弟子要求鍛煉夜視能力,視黑夜如白晝,因此在黑夜中作戰完全不是問題。久歷戰場的公瑾在這方面自然不會輕忽,而海稼軒的軀體長年埋在黑暗空間,也早已充分適應。   事實上,別說只是單單的黑暗環境,即使當真雙目不能視物,純靠聽覺、觸覺、天心意識來作戰,師徒兩人的動作也不會有片刻遲緩,因為,別的白鹿洞弟子姑且不論,當年的陸游絕不許自己親傳弟子一瞎掉就成廢人。   「鞭子耍得不錯,在這樣的環境下仍然能維持住水準,公瑾你平日的鍛煉不少啊!」   「全都是承蒙恩師的教誨。」   很有因果性的回答,如果聽在旁人耳中,一定覺得這是很惡毒的諷刺,但說話的人說得充滿敬意,而與他對戰的另一方,也聽得理所當然。   黑暗的不利因素,對雙方來說都不造成影響,但公瑾仍然沒有把燈光打亮,因為縱使平時不受影響,當戰鬥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任何一件小事、任何一個理由,都可能對敵我造成一絲微不足道的小破綻,而在太過熟悉彼此的師徒兩人眼中,那一絲破綻,就足以致勝、致命,所以他們凝神斂氣,不讓自己露出破綻,又努力地為敵人製造破綻。   雙方都是以強天位力量對戰,巨大能量連續對撼,激盪出的衝擊波橫掃四面八方,如果換做是在別的地方,肯定早已打得天搖地動,日月變色,但是海稼軒連遞出幾招,除了與公瑾的鞭勁相互牴觸,其他地方卻都覺得空蕩蕩的,感覺不到什麼東西,彷彿自己正身在一個相當曠遠的所在,周圍不著邊際。   (金鰲島有那麼大嗎?不,這不是金鰲島本身的問題……)   記得剛才與公瑾動手,周圍的空間雖然空曠,但那不過是百餘尺的距離,以強天位力量的波及範圍,早就該把附近的石壁轟得亂七八糟,為何如今一點爆破聲都聽不見?   (金鰲島裡頭,有什麼吸收衝擊威力的裝置嗎?就是有也不足為奇,或者是……)   海稼軒腦中估算著幾種可能的情形,心裡稍微鬆懈,洶湧鞭勁突破劍網而入,恍若九天神龍狂嘯,攻擊勢道又狠又惡,幾乎就要傷及海稼軒的面門。   「頑劣的東西,就憑這點本事想要青出於藍,還早得很呢!」   長笑聲中,海稼軒振劍反擊,雖然已經被鞭勁迫至面孔,但他反手揮劍,閃電橫斬在鞭子的中段,被碰觸到的三寸部位立即結凍,化作一塊堅硬的雪白冰霜,而鼓蕩的鞭勁也因此被從中截斷,本來毒蛇般噬向己身的鞭稍就像失去生命般,立刻軟軟地垂下。   「公瑾,當年傳授你這套亂鞭的時候,我教你鞭勢如蛇,矯捷靈動;鞭威似龍,雷霆破空,可是也教過你打蛇打七寸,如果遇到擅長內家真氣的高手,那麼這套鞭法的優勢就會全數逆轉,這些話你都還記得吧!」   反擊成功,海稼軒出手如電,腳下踩著玄奧神奇的步法,幾下平凡無奇的旋步與趨退,竟然已經搶入層層鞭影的中央部位。   最開始要破入鞭陣的時候,危險性與壓迫感最高,若是給那密集揮舞的亂鞭連續打到,縱然有渾厚真氣護體,也是難逃創傷的結局,但海稼軒似是有備而來,眼明手快,從亂鞭陣中清楚找到最具威脅的那道軌跡,在鞭勁及身之前,旋劍一斬,極凍真氣就像吸走鞭子生命一樣,讓狂舞的亂鞭平息下來,本來完美無缺的鞭陣也露出破綻。   靈巧的身法奏功,憑著三十六絕技中的「白駒過隙」,海稼軒翔身如雲,輕而易舉刺入鞭陣縫隙,當他進入了鞭陣的中段,手中凝玉冰劍更顯得揮灑如意,而公瑾的亂鞭卻出現長兵器的窘境。   自己長久苦練的亂鞭,居然被人說破就破,這點就連公瑾也有點奇怪,心中暗自納悶,難道雙方的天心意識當真有如此差距?因而恩師能夠一眼就看破自己的武學破綻,所以即使處於劣勢,也滿不在乎地隨手逆轉?   這種事情應該是不可能的,也許別人不這麼認為,但公瑾自己比世上任何人都確信這一點。   那麼,就只剩下一個解釋,對方在這套亂鞭神技上所下的修練功夫,絕不遜於自己,正因為他也同樣將這套鞭法練得滾瓜爛熟,所以裡頭的每一個變化、圈套、破綻,他都瞭然於胸,再加上天心意識的輔助,一下子就能從劣勢搶得先機。   這種事情在一般狀態下是不可能的,因為即使是以三賢者那樣的親密交情,卡達爾也不可能把大日功練得不遜於皇太極,施展出同樣威力的九陽烈焰刀來,但是海稼軒與公瑾卻是例外,他們兩個同樣是修練白鹿洞內功,同樣擁有強天位修為,而當年陸游在傳授公瑾亂鞭神技之前,自己是先秘密苦練半年,完全掌握其中精要後,才以整理過的秘笈相授於公瑾,事後在冰洞中也是繼續苦練不輟,不曾中斷。   「恩師您老人家追求武道的決心真是可怕,白鹿洞的各種武技在您手上,真是發揮到了巔峰,假若你我交換武器,恐怕您的亂鞭會使得比我更好吧?」   「錯,公瑾,為師對武道沒有半分興趣,只不過為了維護人間界的道統與存續,需要武道來作為倚靠的力量罷了。」   海稼軒仍是揮舞著凝玉劍,在天心意識的運轉驅使下,極凍寒氣與劍氣結合,交錯綜橫,鋒芒在層層鞭陣中破開出一處三尺方圓的真空地帶,週遭結著淡淡冰霜,六角狀的玄冰結晶體不住凝聚出現,又在鞭影揮舞間破碎。   「要青出於藍,不是靠資質,就是憑靠後天的努力。論資質,公瑾你和煜兒、泉櫻都是不世之才,聰明穎悟遠勝於我,必能將白鹿洞武學發揚光大,守護人間界,為師如果不痛加努力,用加倍的苦練來維持,如何有資格作你們的授業之人?」   打從心裡貫徹君子儒生之道,縱然已經師徒反目,海稼軒仍沒有口吐半句惡言,不像一般師徒反目時大喊「小畜生、小雜種」地亂罵,就算心中憤怒,他也是簡單地一句「頑劣的東西」。   之前與妮兒、源五郎鬥口的時候,海稼軒也能輕易說出極其辛辣的諷刺,但是當對像換成公瑾,那情形就整個不同,因為彼此是師徒,這牽涉到一種對師道的敬重。   這個徒弟並沒有什麼不好,即使到了決心清理門戶的現在,海稼軒仍沒有後悔當初收公瑾為徒的決定。彼此的歧見,是出在各自的理想不同、做法有衝突,為了白鹿洞的清譽與責任,必須要清理門戶,並不是因為公瑾做了什麼卑鄙無恥的事。   基於這樣的認知,海稼軒出手雖然重,但口中卻沒有端著架子,甚至沒有像對多爾袞時那樣的惡毒諷刺。   「公瑾,別執迷不悟,你是人間界的一份子,守衛人間界是你的天職,只要你回歸到這份天職來,你的困境師父會協助你解決。」   海稼軒一面喊話,一面在鞭陣中前進,手中凝玉劍旋舞不休,所走過的每一步,全部留下冰雪玄霜的痕跡。   公瑾並不是沉默地接受攻擊,也一再試圖反擊,但雖然千里神鞭的每一鞭力能開山,矯捷如龍,可是海稼軒週身數尺彷彿形成了一個極度低溫的結界,鞭勁浪潮湧到,立刻就被玄冰寒氣給凍住,破綻大露。   如果只有凍氣上面的問題,那倒還好解決,可是海稼軒不愧是當今白鹿洞最傑出的劍聖,簡單的一劍在手,就能千變萬化,甚至將抵天三劍的招意混合於其中,寒冰玄氣所組成的防禦劍圈裡,自生一股繞指柔勁,使得千里神鞭的威力被化去大半,每一鞭打來都給斜斜地帶歪,減緩了殺傷力,再被凍氣一封,整個喪失了攻擊力。   以柔克剛,海稼軒所使用的手法,同樣出於白鹿洞的公瑾自然知之甚深,但是在修為上卻萬萬做不到海稼軒這般圓熟老辣,心裡明明知道破解的方法,卻沒有能耐將之實現,反而被敵人覷準自己的破綻,節節進攻。   (不愧是師父,他確實是憑著苦練與努力,達到今天這個地位的……)   無奈落於下風,公瑾的千里神鞭雖然強橫,但久守之下終有所失,被海稼軒施展白駒過隙,身形一幻,轉眼間就欺至公瑾身側,一抖手「刷刷刷」連環三劍,竟是毫不留情地攻向公瑾的斷臂──防禦上最大的破綻處。   被敵人搶到身前數步,公瑾的優勢盡失,唯有高速後退,拉開雙方距離,這樣才能重新掌握主動,當下同樣展開白駒過隙身法,後退奇速,一下子就拉開了與海稼軒的距離。   可是,才拉開三尺,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前方的海稼軒幽靈般消失身影,化作一陣輕煙似的,隱沒於完全的黑暗當中。旁人或許會為之驚奇,公瑾卻知道這是三十六絕技之中的「亦步亦趨」,步子專門繞向敵人的六感死角,詭奇難防,往往在敵人為之一愣的時候,就已經制敵取勝。   (斷臂在右,位置在東南,亦步亦趨第九式的第三十六變……這裡!)   單純憑靠出招速度與反應,一定來不及接招,可是公瑾同樣以亦步亦趨的變化來推算,反手抽出腰間配劍,不待完全出鞘,就將拔至一半的長劍迎向右側方。   「噹」的一聲,瞬間迸射出的雪亮火花,照映出燃燒著熾烈戰意的兩張面孔,公瑾的劍鞘被這一擊之威給波及,炸成粉碎,但海稼軒也沒能夠傷及公瑾,這一擊終究還是被擋了下來。   戰鬥到了近身肉搏的地步,又無法拉開距離,公瑾的千里神鞭已經發揮不出威力,等若是完全被封鎖住,當下收鞭捆回腰間,左手持劍,師徒兩人以劍決戰。   短暫而激烈的攻防,迸射出來的火花令人炫目,兩個人都是最頂尖的武者,使著彼此最熟悉的武技,對方所揮出的每一招,在他們眼中都毫無奧秘可言,當看到對方施展著某一項絕技時,就已經推算出接下來會使用的三招,必定是哪一項絕技中的哪個變化。   最激烈的生死劍決,但同時也是最完美的拆招練習,一雙長劍此來彼去,閃耀的厲芒猶如紫電橫空,流星經天,假如不是彼此的劍鋒上充滿殺氣,旁觀者一定會以為這是一場劍舞。   勝負的決定因子,超乎了單純的武技修為,如果想要獲勝,就必須搶在對方之前多看出一招,制敵機先,但是在這一點上,修為不如恩師老練的公瑾就吃了虧,而他右臂的殘疾、以左臂使劍的些微遲緩,都漸漸地拉開了戰鬥的差距。   如電劍光在黑暗中連續閃動,在不知是雙方第幾次舉劍交擊後,公瑾悶哼一聲,一串血珠噴濺在空中,被海稼軒劍上的極凍寒氣給影響,瞬間凝凍成赤紅冰淚,點滴墜下。   「嘿,好傢伙,本來以為六名弟子裡頭,你不善於使劍,沒想到你出劍的時機竟掌握得這麼好,真是讓我欣慰。」   說話的是海稼軒,他的左臂被公瑾劃了一道淺淺血痕,但是之所以會被弟子傷到的理由,是因為那時他正揮劍斬向公瑾胸膛,回劍速度略慢,這才被公瑾的反擊給傷到,然而,他留在公瑾胸前的那道劍痕,可不是簡單用「淺淺」兩字來形容的。   戰鬥以來的第一道傷勢終於出現,彼此劍尖像嗜血猛獸的利牙,在對方的身上撕咬,追求血腥。得到新生肉體的海稼軒,拋去以前老朽肉體不敢輕易負傷的顧忌,攻勢強猛精進,勇於以傷換傷,這樣子一來,劍勢鋒芒更盛,短短幾回合一過,公瑾身上就多了十餘道劍傷。   「居然能防守到這種地步……可惜啊公瑾,如果當日你沒有挑戰王五,今日的情形可能就是另外一種結局了。」   遺憾地喟歎,海稼軒揮劍一斬,擋住了公瑾的刺擊,順勢又反斬回去,正要一口氣攻向他少一條手臂的右側,海稼軒陡然察覺一件異處。   之前的幾記斬擊傷及公瑾,他身上的血珠被自己寒氣凍住,墜落地面,完全聽不到半點聲音,好似自己所立的下方是完全虛空,只不過自己與公瑾一直是浮空戰鬥,全神貫注,沒有去理會那些東西,但是剛才的一下輕響,在黑暗寂靜中分外顯得刺耳,那是冰珠碰觸到實物的細微聲響,儘管很輕,卻代表下方已經出現了實地。   (他節節敗退,固然是實力不如,但他素來足智多謀,會不會藉著這個劣勢來故佈疑陣,引誘我進入某個陷阱?我逼著他後退,其實是他引導著整個路線,現在到了什麼地方了?)   海稼軒心頭一驚,暗忖可能中了埋伏,正想著是否該回劍自守,附近的黑暗空間突然發出異響,像是有千百蛇只同時嘶鳴,夾著強勁的破風聲,一下子就朝這邊攻捲過來。   (這感覺……也是亂鞭?)   黑暗中攻擊過來的東西,那種進攻的感覺很像千里神鞭,海稼軒不慌不忙,右手橫劍一斬,左手搭在右臂上,扣住中指,反彈射出,指力與劍氣分走縱橫,一輕一重,疾緩不一,正面迎擊那些亂擊過來的不明物體。   兩邊碰撞,衝擊波對周圍都造成了破壞,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響,海稼軒確認自己再非置身於先前那種不明環境,所有擊空的劍氣都被吸收,而是被公瑾引到了某個對他有利的所在。   即使夜視能力再好,在黑暗中也會受到影響,但憑著天心意識的輔助,海稼軒覺得剛才攻擊過來的那群東西,與其說是亂鞭,倒不如說是某種蛇群,同時進行著纏、卷、撞、笞等動作,本身蘊含的力道不強,但真面目卻讓人疑懼。   「哼,倒要看看你在弄什麼玄虛。」   海稼軒架開了公瑾趁隙擊來的一劍,手腕加勁,刻意在兩劍交鋒時拖出了長長的火光,趁著這驚鴻一瞥,他已經看出了那團東西的真面目。   那不是鞭,也不是什麼蛇,而是無數密密麻麻的合金管線,由四面八方的岩層中穿透而出,朝海稼軒攻擊過來。   海稼軒短暫的一驚,隨即醒悟過來,這裡以前是某個大型都市,埋藏在地底下的各種管線自然不少,公瑾現在就是指揮這些東西,對自己進行騷擾攻擊。   「荒唐!兩強對戰,公瑾你真以為這些騙小孩子的東西,能夠產生什麼作用?」   單純以殺傷力而言,這些蠢蠢而動的管線,根本近不了海稼軒週身三尺的劍圈。每一道劍氣都以強天位力量推動,即使是公瑾的亂鞭都無法突破,更何況這些東西。   然而,如果是用來擾敵,那麼這些管線就發揮了預期之上的效果。必須分神應付公瑾斬擊的海稼軒,雖然把這些不住嘗試纏捲過來的管線,逼得越來越遠,但只要防守一下鬆懈,公瑾就趁機攻擊過來,而假若全神貫注應付公瑾的襲擊,密密麻麻的管線就沒止盡地襲來,威力不強,但卻像是叢生的海草一樣無窮無盡,斬完一批又來一批,稍一不慎就會為其所趁。   「哼,這些小東西真的會有用嗎?公瑾,你太天真了!」   連續受到管線的攻擊,海稼軒的力量與怒氣一同狂升,鼓蕩寒冰玄氣,蓄勁斬出,一下子就形成冰壁,把什麼管線都遠遠推出去,同時更以凌厲一劍斬向公瑾。   「憑這種東西來戰你師父,你在白鹿洞到底學到了什麼?」   「就是學到這樣的戰術啊,這點不是白鹿洞的傳統戰術嗎?得自恩師您親自傳授的。」   淡淡的諷刺語氣,公瑾以中都之戰時陸游的戰術來作回應,如果從這方面來說,海稼軒似乎沒什麼立場去指責公瑾,但事實上,真正令海稼軒憤怒的理由卻是另一個。   「兵不厭詐,你設埋伏我沒什麼話好說,但是既然利用地利埋伏,你就不該用這種毫無效果的三流手段,這樣子浪費你的聰明才智,太讓我失望了,我當初對你的期望,就只有這樣子一點點嗎?」   海稼軒的憤怒,連公瑾也為之顫慄,即使是跟隨恩師已久的他,許多時候仍是會為著恩師那無比堅強的精神力,驚歎不已。不過,他很快就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確認那個隱約透傳過來的聲音。   「一直到剛才為止,如果只有這樣子的程度,確實無法奈何恩師您怎樣,但現在情形已經不同了。」   「哼!有什麼不同?你的力量在這短短時間內暴增了嗎?」   「一個武者的力量,很難在短時間內有飛躍性的增進,可是,機械就不同了。剛剛我收到一個訊息,動力裝置已經找到,正在取回當中。」   ※※※   「那……那個島有怪光……穿破屋子……那個機械飛上天去了……」   當一名青樓人員跌跌撞撞,滿面驚惶地闖了進來,說出這句驚人話語,正在商討大計的眾人聞言驚出了一身冷汗,泉櫻搶出去一看,果然就看到那組機件在怪光的牽引下,緩緩升空。   (通天炮本就是來自那座島嶼,就算有什麼回收的技巧,那也不稀奇,可是東西落入二師兄手裡……)   儘管不熟悉太古魔道的知識,泉櫻仍把那牽引光束的秘密猜個正著,而她當然不會眼怔怔地看著東西飛走,第一時間就躍身直追。   可是,這個動作卻引來了島上的攻擊。躍起的泉櫻驟覺一股重壓臨頭,抬眼望去,一道眩麗的紫色光環迅速逼近,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威勢強得驚人。   (軌道光炮?但顏色不對啊……)   泉櫻不敢怠慢,先運起龍體聖甲,全身籠罩在一片金光當中,跟著才揮出升龍氣旋,硬撼這道紫色光環。   (啊,不好!)   蒼龍心法的玄奇感應,令泉櫻察覺到這道光環的力量非同凡響,急忙化接為卸,以升龍氣旋將這道紫色光環反推回去,激射向天空,最後爆炸成滿天火焰。   衝擊波橫掃過來,泉櫻身在空中不及回氣,便被拋甩向地面,而那組動力裝置卻不受衝擊波影響,牽引光束加快速度,一下子就被拉扯上天。   泉櫻落地之勢太猛,險些就在地下撞出一個大凹坑,總算有雪眼明手快,召喚出一頭巨大如果凍似的軟體動物,這才讓泉櫻毫髮無傷地降落地面。   「怎麼辦?追不上了!」   「現在只好相信老三他們了,剛剛那個光束又亮又大,瞎子都看見了,如果他們在島上,這就是他們該做的工作。」   泉櫻沒法不同意有雪的話,因為正如他所說的,這邊也有自己不得不做的工作。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二章 絕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二章 絕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渾蛋,現在可沒有了吧?這些東西到底是量產還是現場製作的?怎麼好像用不完似的,都不用花錢嗎?」   在一片轟然巨響聲中,明耀刺眼的白光劃破天際,最後一台蒼巾力士迸炸成滿地的廢鐵,一片又一片,與之前九十九具的碎片混在一起,難以分辨出次序。   大發神威,將目光所及的最後一台蒼巾力士給徹底破壞,源五郎卻也氣力不支,需要短暫的回氣,單膝跪地,激烈地喘息著,額頭、背後與長長髮絲的末端,全都滲滿了汗珠。   這些從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巨大機甲兵確實非同小可,構成它們身體的合金,硬度之高,是源五郎前所未見的堅固,如果不是自己的《紫微玄鑒》、星野天河劍專門克制護體硬功,是天下各門各派護身硬功的剋星,正適合用來對付這些無知無覺的金屬怪物,換做是其他的天位武者,肯定要花比自己更多一倍到數倍的力氣,才能夠殲滅它們。   不過,源五郎也不是毫無所獲。   一開始面對這些機甲巨兵,源五郎確實感到進退維谷,只能積極閃避騰身,飛掠到它們攻擊的死角,發射星野天河劍,凜冽劍氣透入它們體內,由內而外,一擊就將它們給瓦解崩潰掉,但是星野天河劍的使用極損真元,如果沒有節制,一直靠這絕技來退敵,不用多久自己就將耗盡體力,任這些東西宰割了。   所幸,源五郎的天心意識之精準,與他的身法速度之快,並列為他對敵時候的兩大優勢。當他用星野天河劍進行破壞時,他的天心意識也同時進入蒼巾力士體內,尋找著它們結構上的弱點。   (一定要找出弱點來,這東西還不知道有多少庫存,除了我之外,其他的人也有可能遇到,他們可不會星野天河劍,得為他們找出弱點來……媽的,是哪個瘋子設計出這鬼東西來的?)   連續探索二十具之後,源五郎的心中滿是震驚之情,因為這二十具的弱點各自不同,一具蒼巾力士可能有的結構弱點,在另一具身上可能就是自爆樞紐,貿然下手,只會演變成更糟糕的情勢。   (這絕對不是設計用來搬運東西或是處理雜物的,而是百分百的戰鬥兵器,不過……設計得這麼絕,一點餘地都不留下,有傷天和,這種文明不會長久的。)   尋隙而攻的戰法失敗,源五郎只有改採正攻法。話雖如此,他的正攻法仍是遠比旁人巧妙,先是連出數掌,拍在蒼巾力士的身上,天心意識探測出它的弱點,再用星野天河劍一擊而破;隨著練習的次數增多,他探測弱點的速度也相應變快,到了最後三十具,他單拍一掌就探測出弱點,也不用星野天河劍,單單使用小天星劍,就能破壞蒼巾力士。   但是當他把連續一百架的蒼巾力士破壞殆盡,完成「百架斬」的豐功偉業後,源五郎也累得單膝跪地,喉嚨幹上好一陣子,雙臂隱然發酸。打從入夜開始,他就不停地戰鬥,與多爾袞的一戰雖然取勝,但體力也頗有消耗,而與蒼巾力士的這場苦鬥,更是大量耗損體力,如果這就是敵人的意圖,那麼他們無疑是成功了。   還有一件事,是源五郎很擔心的……   「丫頭,你去……去看看地上這些碎片,看看裡面有沒有什麼紀錄裝置之類的東西……」   乾啞的喉嚨,好不容易才喊出這些話語,而旁邊也響起了一陣小跑步聲,只不過沒有跑去檢查碎片,而是到源五郎身邊,興奮地大喊。   「神、神官……不,源五郎先生,你好厲害喔!以前在稷下的時候,華姊姊她們都說你是男人頭、女屁股的人妖,可是我真的沒想到,人妖也能這麼厲害耶,你……你一定是天下第一的人妖了。」   「喂,你老爸是教你用這種方法來激勵自己人的嗎?沒家教!」   縱然是疲累得想當場睡去,一聽到自己最在意的話,源五郎仍是霍然站起,指著俏皮少女的鼻子開罵。   剛才源五郎力戰蒼巾力士的時候,一開始就讓愛菱閃到一旁,要她好好看自己大展身手。自恃T1000威能的愛菱本是不願,但源五郎卻主張,自己未必能洞悉這些機甲巨兵的弱點,如果愛菱從旁觀察,或許能看見自己所看不見的東西。   「幫助夥伴的方法,不一定只有正面戰鬥,更何況,觀察本來就是科學家的任務……小小的科學家,閃一邊去吧!」   說著這樣的豪語,源五郎獨自接下了這個戰局。本來能夠避戰就盡量逃避的他,自然是不願意多打這一戰,愛菱的T1000有足夠自保能力,若是她也下場幫忙,確實是可以減輕自己不少壓力。   但是,源五郎卻無法估計,T1000與這些東西的戰鬥能否全身而退,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會受到相當程度的傷害。假若是平常,這沒有什麼了不起,但今晚情形特殊,戰完這些消耗體力用的蒼巾力士後,馬上就會直接對上周公瑾,屆時自己無力旁顧,愛菱只能靠她本身的力量求生,如果T1000不能發揮完全狀態,這點會非常傷腦筋。   這樣的考量,就是源五郎身為男子所表現的溫柔,但這種溫柔卻沒有必要讓愛菱知道。事實上,這世上只有一名獨一無二的女性,是源五郎真正希望能理解自己溫柔面的人,所有的呵護與體貼,只要她能感受到,那就足夠了。   「……嗯……這個有、這個也有……真的就像神官先生料得一樣耶,每個蒼巾力士裡頭,都有紀錄數值的儀器,就算被轟得粉碎,只要讀取紀錄數值的黑盒子,就能夠明白紀錄。」   愛菱說著,把手上的一個黑色圓盤捏成粉碎,既然知道這些東西能夠保存紀錄,她就順手把它毀滅,只不過,做完這動作的她馬上露出苦笑,道:「可是,大概來不及了,如果我是設計者,不會傻傻地等黑盒子回收,應該是一面戰鬥,一面就把所有數值回傳到分析用的終端機上了。」   這個答案早在源五郎意料中,因為如果自己通曉太古魔道,一定也會做同樣的事。   「不過,這些數值雖然很重要,可是源五郎先生這麼厲害,應該不打緊吧?」   源五郎苦笑著,他才不敢這麼樂觀。這些數值能起多少作用,那必須要看落在什麼人手上,假如是朱炎、郝可蓮這類修為未足,多爾袞、奇雷斯這類憑著本能戰鬥的天位武者手上,確實作用不大,但假如是個憑靠理智分析作戰,本身又有強橫修為的武者,效果就會非常可怕。   剛剛自己與蒼巾力士戰鬥,一直累積到摧毀約八十架後,才終於掌握到正確的戰鬥方式,能夠把探索時間大幅縮短,並且以低一檔次的力量摧毀它們,假如等會兒再遇到蒼巾力士,就不用花那麼多的時間與體力,隨手就能摧毀了。   如今敵人也是在作這種事,藉由百架蒼巾力士的戰鬥,摸索自己的武學運用、招式弱點,當自己將蒼巾力士摸索清楚的時候,敵人也把自己查得一清二楚,會發生在蒼巾力士的身上,以後就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當我們在窺探著黑暗的時候,黑暗也同時在窺視著我們……這是魔導師必修的第一課啊!」   源五郎喃喃說著當年在雷因斯學法時,教授們首先叮嚀的信條,就是因為這個顧忌,所以過去他才盡量不用星野天河劍來對敵,今晚的情勢實在是不得已。   (已經發生的事,後悔也沒有意義,不過,人可不等於機器啊,如果以為這樣子就能把我探索清楚,那就儘管放手來吧……)   腦裡閃過這樣的想法,源五郎轉而擔心起海稼軒。他的感應已經消失一段時間,多半與周公瑾碰上面了,以這兩師徒的瑣碎個性,不會甫見面就拔劍動手,應該會說話釐清一些困惑,換言之,如果現在立刻趕去,或許還能來得及阻止。   「丫頭,別在那邊傻呼呼的,我們要走了……」   源五郎才喊了一聲,突然覺得腳底下一震,地面微微晃動,天心意識感應到東面下方有高能源聚集,雖然未必是衝著自己而來,卻肯定有事發生。   (搞什麼鬼?)   心念一動,源五郎一把拉過愛菱,展開九曜極速奔馳,轉眼間就飆出數百尺,飛躍上附近一座最高的荒廢大樓,往東面一看,只見一道光束由島的下緣射出,牽引著某組機械物件,冉冉升空,速度似緩實疾,一下子功夫就已經逼近到島嶼附近。   「啊,那個東西是……通天炮的動力裝置!」   愛菱首先失聲叫了起來。對太古魔道的瞭解,讓她認出這是什麼東西,而一個時辰前,地窟大門打開後,有雪也曾利用太古魔道設備,把這東西的約略形影拍攝傳給她,所以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當真?」   要做出決定是很容易的事,因為不管再怎麼珍惜通天炮的技術價值,如果這樣東西即將落入敵人手裡,那麼能夠採取的方略就只剩一個。   小天星劍的射程難以及遠,考慮到目前的距離,只有再次使用星野天河劍。剎那間,星河似的耀眼白光,自源五郎的指尖乍然綻放,那一瞬間的光度之強烈,勝過百萬水晶,劃破漆黑天幕,直朝那具動力裝置激射而去。   眼看就要命中,一道熾烈火焰在最後關頭射出,自下方往上攔截,沒有正面硬拚,而是用推擊的手法,將劍氣斜斜地推向上方,偏離本來應該命中的軌道,斜射到金鰲島上方數百尺的高處,轟然爆炸。   「可惡……」   當那道火光飆閃出現,源五郎就知道自己這一擊定然無法得手,所以沒等先前那道劍氣被擊偏,又是兩道劍氣發出,分從左右迂迴進擊,一前一後,幾乎同時射至。   如果要強行擋下,那麼就必須硬接下這兩記威力集中的星野天河劍,這是敵人所不敢輕易嘗試的事,所以他應變奇速,反手一掌拍在身後的動力裝置上,推送出一股柔勁,把動力裝置推離原先的軌道,配合牽引光束的拖曳,加快進入百尺外的接收口。   兩道劍氣射偏,在空中爆炸,強烈的暴風迫得每個人都睜不開眼,但源五郎卻搶先射了出去,展開九曜極速,希望憑著高速身法,在接收口的閘門完全關閉之前,搶先飛進去破壞。   「休想得逞!」   早知道源五郎的高速身法馳名天下,敵人也是有備而來,源五郎身形甫動,敵人便已搶先迎了上來,一記火焰掌勁疾劈直下,竟是用著玉石俱焚的打法。   源五郎不欲硬拚,身形急速轉折,間不容髮地避過這記火焰斬擊,身法輕翔靈動,順手還了一式小天星指,但是給這一耽擱,動力裝置已經被吸入接收口,而接收口的巨型閘門也已經放下,十數尺厚的合金閘門,源五郎自忖豁出全力破壞,也要耗上相當時間,不可能攔截到動力裝置了,當下悶哼一聲,從下方折飛回金鰲島上。   朱炎拚命阻擋源五郎,好不容易成功,卻中了一記小天星指,痛徹心肺,飛墜向金鰲島,強提一口氣壓住傷勢,才剛要飛身離開,源五郎已經閃身攔在前頭。   「嘖嘖嘖……隆·貝多芬的弟子,該說你是不肖或是肖呢?不管怎麼說,如果讓你就這麼離開了,我的面子不就一點都沒有了嗎?」   語氣中有著滿溢的惡意,微笑裡更是給人危險的感覺,感覺到源五郎不懷好意的朱炎,退了兩步,屏息靜氣,暍問他到底有何打算。   「金鰲島的防禦系統相當高明,我現在無法用天心意識肯定周公瑾的位置,而裡頭的通道又肯定錯綜複雜,以白鹿洞一向的作風,八成你們還改造了機關,我這麼冒冒然闖進去,實在太危險了,看在令師妹的大面子上,朱炎兄應該不介意當個引路人吧?」   語氣溫和,但裡頭的意思卻非常明顯,朱炎立刻便怒喝表示,自己絕對不會出賣盟友與主君,為敵人帶路,而源五郎一派悠然地聳聳肩,淡淡地回答。   「無所謂,早知道你會這麼說了,不過我也相信你最後還是會說出來的。」   感受著對手身上源源不絕的壓迫氣勢,朱炎冷笑道:「九曜極速是星賢者揚名天下的絕技,不過……」   朱炎的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一名快速向這邊趕來的少女,讓他來不及把話說完。跟著源五郎轉換戰場的愛菱,才剛剛確認源五郎位置,奔跑過來,就看到了他與師兄朱炎的對峙。   「源、源五郎先生,請住手,這邊由我……」   少女的嬌叱,似乎是想喝止兩人的戰鬥,但只要看她一面覆蓋下面罩與頭盔,一面打開了四寶劍的能源填裝,就可以看出她並非為了和平而來。   愛菱是個理想家,卻不是一廂情願的傻瓜,自然也看得出來,當情形已經不可收拾,阻止戰鬥只會造成己方的困擾。但即使如此,這一仗似乎應該由自己來接下,雖然不敢說什麼「清理門戶」,但自己與師兄同樣出自父親的門下,由他們所製造出來的罪與惡,自己有責任要扛負起來。   少女的心意讓人感動,但在她奔跑靠近之前,源五郎手臂一揚,一股柔勁化成風之牆,襲向愛菱,即使有T1000護身,愛菱仍是被弄退了兩步,很不解地看著源五郎。   「源五郎先生,你……」   「難得遇上可以出風頭的時候,你不要搶走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出頭機會啊!科學家的任務就是紀錄,你就好好在旁邊待著,拍下我的英姿吧!哈哈哈……」   如果可以不用戰鬥,把出風頭順便流血重傷的機會交給別人,源五郎其實不介意當一頭狗熊;朱炎與蒼巾力士不同,不會打壞一個又來一個,只要在這裡把他幹掉,那麼也就沒有任何紀錄的必要。   之所以主動擔起這一戰,仍是因為源五郎不希望戰場的鮮血染在少女身上,玷污了此刻的她,只不過顧忌著周公瑾的存在,源五郎不敢讓她離開自己太遠,以免成為被敵人各個擊破的下一個目標。   愛菱不是很明白源五郎的意思,但仍照著他的指示,退開到一旁去,打開了紀錄儀器,而她這樣的舉動,無疑令某人鬆了一口氣。   儘管一直緊繃著表情,不露出心中情緒,但是當愛菱依言退到一旁時,朱炎的眼中閃過一絲寬慰,再怎麼說,如果被逼得要與小師妹動手,那一戰的困難程度,將超越與任何強敵的生死鬥,而他這個反應,並沒有能逃過源五郎的眼睛。   「自古都是女人流淚,男人流血,如果讓這句話顛倒過來,我們男人就沒有立場了,不過也不一定要流血這麼淒慘,只要流的都是敵人的血,那就可以了。」   「哼,我一直以為雷因斯是個和平國家,你們人類所謂的和平,就是沒有第二種聲音的和平嗎?」   「這句話你留著問你的頭子吧,不過隆·貝多芬的弟子啊,如果你真的很忌諱同門相殘,我倒是有一個好辦法,可以讓你一勞永逸,再也不必煩惱這個問題喔!」   「什麼辦法?」   「那就是……讓你今天死在這裡。」   在源五郎悠閒說話的時候,朱炎就已經提高警覺,做好準備。過去他曾經以源五郎為假想敵,針對敵人的高速設計過一些戰術,這時一聽見源五郎的話語,立即飛身後退,拉遠彼此距離,省得給對方的瞬間高速打得措手不及。   但是情形卻出乎意料,源五郎說完那句話以後,沒有立即出手,反而悠哉地退後了三步,讓人幾乎以為他要轉身開溜。   (他在弄什麼玄虛?)   在一般敵手的眼中,九曜極速能在轉眼之間,把身法提升至難以致信的高速,閃進趨退,形若鬼魅,咫尺之間根本是防無可防,確實是一套很厲害的武學,但源五郎與織田香這兩個嫡系傳人,卻知道九曜極速威力最強大的那一刻,就是在有相當距離發揮加速度,讓本身高速能夠發揮得淋漓盡致的狀況下。   因此,朱炎主動拉開距離的這一點,看在源五郎眼中,幾乎愉快地笑了出來,輕鬆後退了三步,跟著就化作一支離弦之箭,以超越朱炎數倍的速度追趕過去,連同加速度的衝擊力,讓人一看就能體會這一擊的壓迫感。   (不妙,反而落入他的算計了……)   後悔無益,朱炎一面提氣運勁,預備近身交戰,一面也運轉天心意識,變化周圍環境,本來周圍一片荒廢的道路高樓,突然一下子就變成了火海,烈焰滔滔,朝源五郎湧去,要稍微阻擋他的來勢。   「哈,在我面前玩這一套,你以為自己是多爾袞嗎?」   源五郎大聲地笑了出來,即使是多爾袞,之前變動天心混戰時,也在自己與海稼軒聯手下吃了大虧,朱炎敢在自己面前使用這技巧,那無疑是班門弄斧,自暴其短了。   「隆·貝多芬的孝順徒弟,睜大眼睛看好吧!」   源五郎長笑一聲,眼前的熊熊火海突然消失無蹤,回復成之前的荒涼街景,而正在預備近身戰的朱炎,卻感到腦門一陣劇痛,恍若千針刺頂,痛得說不出話來。   (天、天心意識的差距太大,被他趁隙反擊封鎖了,渾帳,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差距……)   多想也沒有用,敵人的高速很快就會飆至面前,朱炎鼓蕩起一身火勁,熾烈的血焰吞捲住全身,浩瀚洶湧,憑著力量與力量的單純迎擊,要把敵人的衝勢截停下來。   驚人的鬥志,但是在敵人之前卻似乎沒什麼效果,源五郎一下子閃到朱炎身前,左手一捲一揚,也不知道他究竟使用了什麼神奇手法,但朱炎轟發出去的熊熊火勁,好像遇到了什麼極其黏韌的東西,之後就如磁吸鐵,整個被吸扯出去,成為一道大火球,轟卷燒出數百尺外。   本來全力轟發的勁道,竟然在瞬間被敵人抽空,朱炎胸口氣悶欲斃,四肢酥軟得提不起一絲力氣,險些當場眼前發黑,作夢都想不到,這個相貌清秀俊雅的男人居然有這等通天手段。   (這種洩勁手法,難道是……星賢者的紫、紫微……)   腦裡依稀泛起了這個念頭,朱炎勉力睜開眼睛,正好看見源五郎抬起右臂,指尖驟發出無雙銳氣,星野天河劍的鋒芒即將吐現。   「住……嗚。」   本以為要交手好一會兒,才會有比較明顯的勝負分曉,哪知道兩人的戰鬥決勝於頃刻之間,當朱炎傷在源五郎手下,愛菱不自禁地喊出了心裡話,只不過馬上就意識到不對,用手摀住嘴巴。   源五郎先生、妮兒小姐,還有蘭斯洛師兄,儘管每個人的態度不一樣,卻都是十分關心自己,一直用著各自的方式,照顧自己,假如自己還在這種時候給他們添麻煩,那不就比一條廁所裡的臭蟲還不如了嗎?   就是因為意識到這些,所以愛菱無奈地摀住了嘴巴,連眼睛也緊緊閉起來,不想看到即將發生的殘酷光景。   幸好,那一幕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T1000之內急促鳴叫的高能源反應警告。   在源五郎正要下手的那一瞬間,一道雪燦燦的藍白色光柱,猶如天雷將世,朝源五郎擊落下來,速度奇快,如果源五郎執意要下手,這一擊絕對會命中在他身上。   (果然來了,早就知道你們會來這一招……)   雖然事如預料,但源五郎也不敢怠慢,連忙放開朱炎,以九曜極速瞬間趨退,再次拉開距離,而獲得解脫的朱炎也不敢停留原地,腳下重重一瞪,一下子飆飛出去。   時間真是千鈞一髮,在兩人分往東西飛竄逃逸的那一刻,藍白光柱擊下,筆直命中地面,瞬間砂石飛走,強烈的暴風席捲四面,連同炸裂開來的地面,化作堅硬碎石狂襲八方,巨大的能量波動,不僅形成衝擊波,更瘋狂搖動著金鰲島。   這樣的爆炸,對受到波及的旁觀者來說,肯定是一場災難,可是愛菱有T1000護體,流線型的銀亮甲冑輕易盡擋一切風暴,只要打開護目鏡,這種程度的衝擊波與地震甚至不能讓她後退一步。   T1000內的各種掃瞄儀器,因為這一陣能源衝擊的影響,數值大亂,但卻迅速回復正常。在漫天煙塵中,愛菱正要搜尋兩名交戰者的下落,卻從收到的數據上發現了一件訝事。   (地震雖然劇烈,但是所有震波來到地下一里處便被吸收,這是……)   在金鰲島這樣的地方作戰,其實非常危險,因為金鰲島是憑著偉大的科技力量漂浮於空,倒過來說,如果被敵人破壞了它內部的機械,這麼大的一座島嶼化為隕石,直襲地面,那種景象簡直是末日災難。   剛才的那一擊,讓整座金鰲島都為之搖晃,可以說是相當危險的狀態,但愛菱卻發現,所有的震波能量透地而傳,在地下不足一里的地方,就整個被吸收容納,沒有再進一步造成破壞,所以金鰲島雖然搖晃,整體上卻是固若磐石,完全沒有任何問題,這顯示金鰲島的科技力量更在預期之上。   (啊,太、太厲害了,如果把這種技術移植回太研院,大家一定會很高興的……)   彷彿是一名被美食所迷的饕客,愛菱也覺得自己如獲至寶,險些就忍不住把臉貼靠地面,而當耳邊再度傳來爆裂聲響,她才發現在煙塵的另一側,兩個人又已經戰起來了。   「可惡,死纏爛打的傢伙,要窮追到什麼時候?」   「哈哈哈,死纏爛打嗎?比較起來我更喜歡你說我是以強凌弱。弱肉強食這一點可是魔界法則喔!」   天心意識的精準控制,源五郎不待煙塵落盡,就已經掌握對手的蹤影,直接追擊過去。   力量與速度都不及眼前的強敵,如果要勉強交戰,那只會重蹈覆轍,再次上演剛才的慘敗,朱炎心中暗歎一聲,只有重新啟動公瑾所交給他的防身利器,讓軌道光炮的衛星鎖定敵人。   在當初設計系統的時候,最怕就是碰到源五郎這種速度型的敵人,因為當九曜極速全力奔馳,並且以獨門身法不住變換位置,即使是軌道光炮的電子系統也無法完全鎖定,但即使是源五郎,也不可能一直維持在全力奔馳的顛峰狀態,特別是在雙方交戰中,所以朱炎心念一動,上方的軌道光炮就已經鎖定源五郎,開始發射。   破空、破宙,藍白色的光柱撕裂大氣而來,像是一條怒吼的光龍,猛往源五郎噬擊過去,只見一陣熾烈光華大盛,源五郎整個身體被藍白強光所吞沒。   (可惜了,他確實是一名很高明的武者,如果可能,真希望在正常狀態下與他光明決戰……)   朱炎心裡確實有這種想法,但在這種時候說出來,只會更增添自己的恥辱,因為與源五郎的短暫戰鬥已經明顯顯示,自己是個技不如人的失敗者,光明正大的決戰,不過是再敗一次而已。   (這是公瑾大人托付給我的武器,我無論如何不可有失。)   實際上來說,開發出軌道光炮的,是朱炎與他麾下的技術小組,但既然是獻給公瑾使用,朱炎就認為那已經是主君的東西,再非自己所有,只不過不曉得為什麼,當公瑾在耶路撒冷與王五決戰,必須要閉關療傷之後,就將這樣強大兵器交還給朱炎,雖然理由是朱炎在外奔走,需要強力武器防身,但朱炎卻看出主君所沒有說出的話。   ……公瑾大人不會再用軌道光炮作戰了。   而且,以公瑾一向的堅決個性,他決定不用的東西,不是一時不用,而是從此之後,一直到死都不會再用了。對於這一點,朱炎疑惑不解,因為以軌道光炮的威力來說,哪有人會捨得把這武器往外推?難道,公瑾大人發現了這光炮有什麼致命缺點嗎?   話雖如此,朱炎對軌道光炮的威力,還是深具信心。這具耗費自己多年心血的超級武器,靠著絕世白起的「輔助」而成形,過去無論是擊殺米迦勒、壓制王五與多爾袞,都發揮了水準以上的功效,雖然曾經在蒼月楓手上莫名其妙地失利,但後來也證實那是因為她手上持有神器之故,並非系統有什麼不對勁。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三章 漂浮之島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三章 漂浮之島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得自五大龍神傳輸力量的天叢雲劍,那並不是一個能夠用現今技術水平解釋的東西,幸好整個大陸上就只有這一把,不可能還有別人使用得出來,所以要用軌道光炮對付源五郎,朱炎相當有信心,只要能先將他的位置鎖定,那麼最困難的地方就已經過去,因為純以力量來論,源五郎不及多爾袞,沒有能力用硬擋的方式接架光炮。   (但再怎麼說,他也是現今天位武者中的佼佼者,一發光炮不可能致他死命的,要連續轟擊才行……)   朱炎持續下令,讓軌道光炮追蹤攻擊,並且啟動了最高規格,一次就是十台光炮,對準源五郎所在的位置,轟雷霹靂般的攻擊下來。   (希望不會射漏,否則,就只有期望金鰲島本身的防禦系統能夠承受得住了……)   安置在九天之上的軌道光炮,總數一共有幾十座,但是一次能夠使用的最高限數,卻只有十座,因為軌道光炮是吸納周圍的宇宙元氣而發,如果數十台一起運作,能量過於稀薄,根本就發揮不出威力,除此之外,如果發射中的十台機體過熱,必須停止發射,也可以立刻切換至附近的軌道光炮,遞補射擊,源源無盡,這就是整個光炮系統最完美的地方。   可是,用在現今的這個場合,朱炎卻著實憂慮,因為只要一發擊空,或是源五郎過早支撐不住,那麼就是連環十發軌道光炮直擊金鰲島,以金鰲島的防禦設施,當真承受得住嗎?   「源五郎先生!」   驚見源五郎被連串光雷所吞噬,愛菱驚得魂飛魄散,即使是自己身穿T1000的防護甲冑,也不確定能在這樣的轟擊中支撐多久,源五郎單純憑著護身真氣,被十枚光雷同時命中,等同是被十名強天位武者擊中,哪還有不受傷的道理?   心裡著急,愛菱一面拔出物理崩壞槍,一面就要朝源五郎消失的地方跑去,可是腳步才一動,頭盔內的警示器就蜂鳴狂叫,一枚光雷夾著猛烈衝擊波,墜落在她身前的地面。   (這是……師兄的攻擊?)   頗難相信師兄會主動攻擊自己,愛菱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但很快就知道不對,因為這枚光雷的威力,不足應有的十分之一,雖然把地面擊出一個大坑,但與先前那發相比卻遠遠不能相提並論。   「丫頭,給我躲到一邊藏好,沒有叫你就不要出來,不要挑在這種時候給我添大麻煩,下一次再隨便亂跑,射過來的就不只是警告了。」   源五郎的聲音從煙霧中傳過來,雖然模糊,但卻中氣十足,而令愛菱又驚又喜的是,他聲音廳來不但沒有受傷,反而像是笑得很開心。   愛菱的驚喜之情,換在朱炎的身上,那就是滿滿的震駭,不可思議地將目光投向煙塵中那漸漸清晰的人影,看著他昂首闊步,在朗聲大笑中朝這邊走來。   這一方的驚喜,就完全轉化成另一方的強烈震驚,朱炎甚至是目瞪口呆地看著煙霧中的源五郎。隨著煙塵漸散,源五郎的身影變得清晰,可以看出他身上沒有半點傷痕,剛才那十發連續炮擊竟傷不了他分毫。   「這……這絕對不可能……」   多年研究的心血結晶,被敵人以玄奇手法防禦住,對朱炎的震駭委實無以復加,他勉力鎮定下來,腦裡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出擊之前公瑾的交代……   「敵方的人數雖然多,值得注意的人只有三個:山本五十六、海稼軒、天野源五郎。這三人之中,海稼軒我會親自處理,而石崇的反擊會讓剩下兩人中的一人分身乏術,所以你不是遇到山本五十六,就是源五郎。   這兩個人身上的不定因子都太多,軌道光炮多半無法壓制他們。如果是碰上山本五十六,那麼你唯一該做的事就是盡速撤離,因為一顆高度不穩定的渾沌火弩,不僅傷己,也會隨時波及身旁的所有人;但如果是遇上天野源五郎,這人心慈手軟,優柔寡斷,絕不會一照面就下殺手,所以你就要謹記,務必……」   公瑾的提點,在朱炎腦海中迅速流過,令他重提戰意,以軌道光炮再度攻擊。   十枚光雷拖著長長的尾焰,由空中盤旋擊下,猛烈的氣勢讓人呼吸困難,彷彿要摧毀地上一切般的狂擊下來,眼看就要同時命中源五郎。   「嘖,嘖,真是大手筆啊,九州大戰時期如果有這樣的兵器,情勢會不會與現在不同呢?」   源五郎的笑意溫和,但表現在外的行動卻是另一個極端。以腳尖為軸心,整個人化作一團瘋狂旋轉的暴風,以肉眼難辨的高速旋動起來,速度之快,就連距離不遠的朱炎,也只看見一團五彩斑斕的幻影。   十枚光雷瞬間落下,擊打在旋轉中的源五郎身上,但卻沒有造成預期中的破壞,反而像是擊中了什麼極其柔韌滑溜的物體,渾不著力,在幾下抖蕩、消去大半力道後,一下子就被反射彈了出去。   被反彈折射出去的光雷,部分在天空爆炸,有些卻是直接轟炸金鰲島的地面,方向無定,似乎連源五郎自己也不能妥善控制。   第一波的光雷出師無功,但第二波的十枚光雷卻連環打下。這一次,朱炎和愛菱看得很清楚,源五郎的轉動變得忽快忽慢,以全然不合物理法則的怪異速度旋動著,而他這次也不只是單純轉動身體,包括雙手、腳踝,都順著身體主軸的高速旋動,輕畫著一個又一個不同方向的輔助弧形。   從愛菱眼前電子螢幕所浮現的數據,可以清楚看出來,源五郎週身布成了一個綿密難破的力場。高速旋動所造成的力量,天底下幾乎沒有任何物體可以不被它帶得斜轉開去,而源五郎手足的細微轉動,也大有巧妙,那完全是配合、輔助著身體的急轉,一面推增了轉速,一面也藉由轉速相應增強了圓弧推出的力道。   正是這樣的一個古怪招數,源五郎把光雷的攻擊化為無形,前後三波的光雷攻擊,全都傷不到他分毫。   「怎……怎麼會有這樣的荒唐事……我的光炮……」   潛心研究多年的光炮一夕被破,朱炎明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兩眼死盯著源五郎,混亂的腦海裡整理不出思緒,只是漸漸想到了一個被遺忘許久的名詞,那是當年星賢者的無上絕學,號稱是天底下卸勁、散力的第一法門──《紫微玄鑒》。   「隆?貝多芬的得意門生,你好像很吃驚啊?其實不用這麼訝異,如果這個武器真的那麼好用,當初白家那個天才就不會那麼便宜你們了。」   即使在高速旋轉的狀態,源五郎的笑聲仍然是清清楚楚,絲毫不亂,同時心中也暗叫一聲僥倖,如果時間再提早兩晚,又或者王五不曾與公瑾一戰,那麼自己此刻所能做的,恐怕也只有憑著自身力量死死地硬擋,直至精疲力盡。   自從公瑾在耶路撒冷一戰功成,憑借軌道光炮的輔助,擊殺白夜四騎士,這樣武器就成了源五郎的心腹大患,因為誰都知道異日相逢,公瑾必然用同樣的手法來對付己方陣營,因此他費盡心思搜集資料,籌謀對策。   在之後的多場戰役中,軌道光炮多次奏功,無論是對雷因斯陣營或是石崇一方,都締造了不小的功績,但頻繁使用的結果,這樣武器在源五郎眼中就沒有奧秘可言。尤其是與王五的顛峰之戰,從王五的拆解方法中,源五郎得到了啟示,之後一再與海稼軒商討,模擬測試,終於在前天晚上找出這個應對之法。   可惜的是,除了源五郎,目前雷因斯陣營並沒有第二人能夠這麼接拆光雷。軌道光炮的轟擊速度如風似電,要在光雷打下之前,把自身轉速激增,普天之下唯有九曜極速能夠做到;至於能夠卸散多枚光雷同時命中的至柔之力,那就是星賢者一脈的不傳絕學,《紫微玄鑒》的顛峰修為──移星易月。   從白鹿洞太極武術中得到的啟示,卡達爾將之演化成獨門武術,並且恃之在九州大戰中屢過艱險。當九曜極速的激烈旋轉,配合上《紫微玄鑒》的至柔之力,造成的效果就是「蠅蟲不能落,片羽不沾身」,先行散化去著體的勁道,再行反擊。   九曜極速的高速旋轉是主體,順著主體旋動方向而擺盪的圓弧是副體,主副之間的關係,就像是恆古運行的天體,當行星依附著恆星的引力而動,這個防禦力場就是一個牢不可破的星系,遵行宇宙軌跡,自生一股蒼穹大力,移星易月。   星月尚可推移,何況光雷?   只見源五郎身形越轉越快,九曜極速的閃電運勁提升到極限,轉眼間就已經接到第十波光雷攻擊上,所沾身的光雷盡數卸散彈開,不是在空中爆炸,就是斜斜地飛墜出去,擊炸在附近地面,造成轟天驚爆,金鰲島又是一陣猛烈搖晃。   假如這裡是平地,朱炎大可以鐵著心腸,管他地面會被破壞成什麼樣子,持續發射軌道光炮,看看源五郎能維持旋轉到什麼時候。然而,他們如今是位於漂浮中的金鰲島上,儘管金鰲島本身有不可思議的神奇設備,一再散化衝擊力量,但朱炎卻不敢想像那些機械還能承受多少次這樣的衝擊,而若承受不住,金鰲島陸沉,己方最大的王牌等若是毀了。   (金鰲島若毀,我們就無法再操控蒼巾力士,而且通天炮也……)   一想到通天炮,朱炎心中一驚,不自覺地暫緩了第十二波光雷的發射命令。   本來源五郎在接拆光雷的同時,就以緩慢速度朝朱炎靠近,並且尋找著敵人的破綻,這一下光雷發射遲緩,源五郎足下一蹬,整個人帶著旋轉勢道衝向朱炎。   驚愕交集,朱炎根本就來不及進行防禦,雙手抬起,護體炎勁甫發,早就被源五郎激旋而來的洶湧氣勁沖得崩潰,胸口經脈重創,痛楚難當,還沒能回喘一口氣,只覺得肩頭一緊,已經被源五郎閃電擒拿,制住氣門,動彈不得了。   「還要繼續轟嗎?你可以試試看,能不能一次把我們兩個轟下地獄去?或者你可以宣告放棄,老實把我帶到金鰲島的動力中樞。」   源五郎並不是只有說話威嚇而已,在他說話的同時,源源不絕透入朱炎脈門的奇異勁道,忽而正行,忽而逆流,像千百把小刀般激烈刮著筋骨,痛楚的程度,讓朱炎不禁懷疑這貌似溫文的男子,是否真如公瑾大人批評的那般心慈手軟、優柔寡斷,因為這分明就是極其老練的逼供手法。   「我對隆?貝多芬的技藝非常敬重與珍惜,你將來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名匠,如果像你們元帥那樣少了一隻右手,那就是這塊大陸上所有生命的損失,我不願見到這種情形,更何況……你師妹還在後頭看呢!你應該不希望發生什麼場面讓她哭吧?」   只讓彼此聽見的低沉音量,配合那難以言喻的劇痛,聽在耳裡格外具有說服力,而當手臂上所承受的壓力,大到快要崩潰的程度,任何神智正常的人,腦裡都會浮現「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千古名言。   「知……知道了,我就暫且認輸吧!不過可別以為你這樣就贏了,進去的路可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平安的。」   如果再說什麼狠話,那只會倍添己身的屈辱,所以朱炎閉口不言,退開幾步,等待源五郎的反應。   當朱炎宣告放棄,停止空中的軌道光炮轟擊時,源五郎也同時鬆手撤勁。金鰲島內另外有防禦機關,這點早在意想之中,不過這名帶路者的可信度到底有多少呢?   「哦?裡頭還藏著厲害的機關啊?這麼說,我得請朱炎兄走在最前頭囉?嗯,這樣不好,或者……讓愛菱丫頭走在最前面,這趟路會不會出奇平順呢?」   源五郎的笑容一派悠閒,似乎成竹在胸,但事實上他很明白自己心中的焦急,只不過不能表現在敵人眼前而已。再者,即使動力裝置落入周公瑾手中,事情也沒到不可轉圜的餘地,因為那個動力裝置裡頭有個最重要的晶片,事先已經被米迦勒小心翼翼地分離出來,交給東方玄龍收藏,這個高度機密就連石崇也看走了眼。   (只要周公瑾沒取得那個晶片,即使拿到動力裝置,也無法啟動金鰲島的所有機關,所以,我們還有機會……)   無視於朱炎的怒目相視,源五郎微笑地一擺手,請他走在最前面,而緊跟在兩人之後的,則是深深被這混亂情形所惑,在堅實盔甲下,表情揣揣不安的愛菱。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四章 叛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四章 叛   就在朱炎與源五郎激烈戰鬥,啟動了軌道光炮相互轟擊的同時,朱炎死命護衛的動力裝置,也順利進入了金鰲島之內,並且順著機械自動運轉的軌跡,被安置在原先分離出來的位置。   整體的自動安裝,並沒有花上多少時間,而當這龐大機械最核心的部分,與那細不可見的晶片結合,開始它千億年來的首次轉動,發出了機械的怒吼聲,整座金鰲島就像是一個被填裝上心臟的重生猛獸,從恆古的睡眠中甦醒過來。   機械的自動組裝、變化,在金鰲島內各處發生。當源五郎、愛菱隨著朱炎步入密道後,這些變化也蔓延到地表,在荒涼冰冷的道路上浮現彩光,五顏六色,連帶喚醒了整個都市的照明系統,在黑暗的夜空中大放光明。   聳立在地面上的高樓大廈,以迅速卻無聲的詭異方式,一一沉沒入地,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層厚密的合金重壁,把地面的空洞裂口封鎖,部分地方甚至浮現出圓形炮塔,或高或矮,一浮現地面就進行掃瞄,把金鰲島的領空納入戒護範圍。   本來只是以最低限度能源維持的防禦系統,在動力裝置正式開動後,千百倍地獲得強化,瘋狂吸納著整個空間的自然能量,用以供給金鰲島內所有設備。隨著幾千盞蝙蝠外型的探照燈滿空飛舞,強烈的雪亮光芒遍照金鰲島內外每一吋土地,而當這些光亮照過地層下最陰暗的角落,一些異變也開始發生。   地層下無數個洞窟,全部得到了巨量能源的補充,以近乎貪婪的攝取方式,將能量填充進本身的儲存設備,包括公瑾原先所處身的「星」,熾烈光芒相互照耀,驅走了幽暗,光焰煥發有若初生的超新星,各式各樣的隱藏武裝也全部開啟,填充能量,執行公瑾預先下好的命令,讓整座金鰲島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從黑暗中甦醒的,並不是只有這些單純的炮台、武裝設備。當充沛的能量流過地下百尺深的幽暗洞窟,巖壁上的橘黃文字轉至深紅,一雙又一雙的昏黃目光,就在洞窟中無聲地綻放光亮,讓機油與能量迅速流遍它們雄偉的身軀。   如果有人實際目睹這一幕情景,必定會深深為之震驚,因為放眼望去,洞窟內密密麻麻的一片,儘是蒼巾力士的偉岸巨驅,驚鴻一瞥之下,根本無法肯定這座機兵庫內藏了多少具蒼巾力士,而它們在獲得充沛能力的補給後,已經從億萬年的長眠中醒來,只待主人的一聲令下,就要開始行動。   恐怖的威勢,至高無上的力量,如今盡數為一人所有,然而,被師徒死鬥所纏著的公瑾,卻沒有餘裕向金鰲島的指揮系統下令。   如果要單純以心電感應來下令,這點當然沒有問題,但是海稼軒的劍勢逼得極緊,在操作下令時一分神,很可能就會傷在他一劍之下,非常不利,所以必須要權衡得失,看看是否有必要以一劍之傷,來換取一次下命令的機會。   源五郎曾經特地研究過對付軌道光炮的法門,海稼軒也為了破解千里神鞭而進行特別修練,這兩個人對於今日一役都可以說是有備而來,相形之下,公瑾覺得自己被逼到這種地步實在沒什麼好奇怪的。   自從被海稼軒逼到近身戰後,千里神鞭最強的亂鞭攻擊,就整個失去了作用,一鞭揮出,還沒能夠發揮力量,就被海稼軒以極凍寒氣封住發力點,不攻自潰。同樣是熟悉千里神鞭運用的高手,海稼軒的眼力、出手都高明之至,足以令一般天位武者手足無措的亂鞭,對他根本起不了作用,公瑾只有放棄得意武技,改以劍技應敵。   公瑾花在劍術修為的時間與心血,並不遜於千里神鞭的修練多少,在所有兵器裡面,劍是他的第二得意武技,也是所有白鹿洞子弟共通的強項。   然而,此次所面對的強敵,卻是授與他上乘劍術的恩師,白鹿洞的劍聖,甚至可能是這塊大陸上的第一劍手。無論是對劍技的掌握,運劍的輕靈翔動,都不是公瑾能相提並論的,從被迫持劍對攻的那刻起,公瑾就落入了一個難以扳回的劣勢。   金鐵相鳴聲連環響起,兩柄長劍蕩出秋水般的艷麗劍虹,每一道炫目虹光劃過,就激起耀眼的火光,映亮了兩名決鬥者的面孔。   海稼軒的劍勢如同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空隙停頓,每一劍都以最簡單直接的動作,攻向公瑾的要害與斷臂,看似單純的劍招,卻蘊含著劍道的絕頂造詣。要與這樣大巧似拙的顛峰劍藝相抗衡,放手對攻的危險性太高了,但一味防守只會死得更快,因此,公瑾採用了一個有些取巧的戰法。   湛盧劍的劍刃隨著內力抖蕩而彎曲,斜斜地蕩出一道劍虹,在海稼軒中鋒直進的攻擊下,生出一股柔韌力量,巧妙地封鎖住這威凌一劍,跟著反手一拖,劍刃來勢猶如羚羊掛角,無方無定,卻如無垠大海,廣泛包容住一切衝擊過來的力量,連續承受海稼軒十多記斬擊,卻沒有半點歪斜偏移。   海稼軒微感愕然,冷笑道:「抵天之劍嗎?怎麼我門下弟子每次鬩牆,都會翻出這招來?你以為這樣就能難倒師父嗎?對創招者使用這一式,公瑾你太不智了。」   抵天三劍,從九州大戰開始,就被喻為天下第一守招的無雙武技,其威名甚至跨海遠傳至異大陸,但在它的使用歷史上,卻曾經出現過缺口,被鐵木真以差距兩個天位的強大力量破過一次,而在最近,王右軍也曾以獨門手法抵擋過一次。   當時的情景,此刻如出一轍地重演,海稼軒左斬一劍,右劈一劍,連續兩劍震盪公瑾的防禦劍勢,跟著轉過劍刃橫拖,以抵天之劍的「柔柳」勢,去撼擊公瑾的「長空」勢。   兩柄長劍的劍刃幾乎是水平相貼,看似毫無殺傷力的撼擊,但在兩劍對斬的同一刻,海稼軒的凝玉劍驟然像波浪般擺盪起來,一波又一波,貼打在湛盧劍的劍刃上。   如同王右軍的以圓破圓,海稼軒以抵天破解抵天,而憑靠著更為優勝的內力,他破招時所造成的傷害,更遠在王右軍之上,雄渾強韌的柔柳之勢,密集彈震的結果,令公瑾持劍的左手感到一陣燒灼劇痛。   「嘖!」   疼痛並不能使公瑾退卻,但是半條手臂的麻木酸軟,卻使他處於極為不利的狀態,不得不撤招後退,以躲避海稼軒進一步的追擊。   「走不了的。」   海稼軒輕跨一步,手臂揚振,劍刃飛躍似的彈出,姿態優美之至,像是一頭展翅揚舞的大白鶴,飄然若破空而去,一劍點向公瑾的面門。   頹勢難挽,公瑾卻沒有束手待斃。右手斷去,左手酸麻難當,他不至於愚蠢到妄想以腿御劍,去迎戰那個被人稱之為「劍聖」的恩師,當下僅是高速後退,並且運使他伏藏以久的仙道術。   受到公瑾的召喚,周圍那些本來被玄冰劍氣遠遠鎖拒在外的無數管線,突然多了一股不應有的氣勢,筆直矗立,不具有「劍」之形體的東西,卻發出了劍的感覺,這自然引起了海稼軒的注意。   「哦……公瑾你這是……」   「聖劍劃無極,正氣牽兩儀,南火東木,北水西金,土歸玄黃,渾沌洪荒百萬劍陣!」   公瑾所唱頌出的真言咒語,聽在海稼軒耳中,熟悉的程度幾乎令他想要發笑,不過他卻沒有笑出來的心情,因為連續敵對自己平時的得意技巧,那種感受令他感到極度不快,師徒鬩牆的殘酷點已經完全浮現,海稼軒甚至覺得,公瑾不是真心想要作戰,只是一再使用這些武技來嘲諷自己。   「這是令人懷念的師門技巧,如今完璧奉還,請恩師品鑒,看看徒兒的修行有幾成火候。」   口中這麼說,公瑾卻是真心地想要打贏這一戰,只不過在他所熟悉的白鹿洞武技中,威力最強大的就是這些,一旦全力以赴,能夠使用的也仍然是這些,對方會有這樣的誤解,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當初開發出百萬劍陣的,就是陸游自己,但負責將這法陣施布到中都地底的,卻是公瑾,所以公瑾對百萬劍陣的施展訣竅知之甚詳,如今正式催動,正宗白鹿洞的仙道法陣在金鰲島地下出現,藉由四面八方無數的合金管線而成形,猶如萬千利劍,將如山壓力集中聚增在海稼軒身上。   「嘿,不成才的傢伙,如果被自己開發出來的東西給難倒,我還能做你師父嗎?看仔細了。」   自信與傲氣的怒喝,海稼軒橫劍揮出,周圍溫度再次瘋狂降低,一道厚重而透明的琉璃冰輪,在他周圍聚合成形,上頭隱約浮現著奇異的敕令符文,在黑暗中綻放瑰麗的七彩流光,煞是好看,而這道琉璃冰輪的成形,無形中好像是一層防禦結界,暫時抵銷了百萬劍陣的鉗制力。   利用這短暫的空檔,海稼軒橫過凝玉劍,在手掌上水平一拖,登時血流如注,熾熱鮮血染紅了冰霜劍刃。   「哼!」   悶哼一聲,寒冰勁封住手掌傷口止血,海稼軒揮劍狂舞,大異之前的隨手揮灑,劍刃高速舞動,與周圍空氣擦出絲絲火花,每一劍揮揚出去,都帶著劍刃上的朱紅血光,隨著劍氣縱橫來去,在冰輪內部開出一朵又一朵的淡淡血花,逐漸形成了另一道符文。   當整個符陣迅速刻畫完成,琉璃冰輪的外表也發出豪光,強烈光輝驅走黑暗,冰藍清輝逼得人睜不開眼來,那是法陣承受過大壓力,即將崩潰兵解的前兆,而海稼軒就把握住這崩散之前的關鍵一刻,全力一掌轟擊在琉璃冰輪的陣眼上。   「神兵火急如律令,疾!」   吼喝聲中發出震天爆響,琉璃冰輪應聲而碎,轟炸成滿天的碎冰流雨,拖著長長的火焰尾巴,形成冰焰同燃的奇景,朝著四面紛散而去。每一顆流星碎冰,都帶著海稼軒灌輸其內的力量,配合爆炸形成的衝擊力,瘋狂掃向四面襲來的合金管線。   海稼軒灌注在流星碎冰之內的力量,同樣屬於東方仙術,當流星碎冰與無數合金管線接觸,兩股同質性的法咒相互影響作用,就像是熱刀子切入奶油一般,百萬劍陣的浩瀚結界迎刃而解,轉眼間就消失得點滴無存。   「我自己設計出來的法陣,難道我自己不知道怎麼解咒嗎?唔……」   解去了百萬劍陣的威脅,但問題卻未因此而解決,海稼軒發現周圍的合金管線在劍陣被破後,固然失去了附著於其上的鋒銳劍氣,但卻沒有軟化下來,反而以更急的威勢纏攻過來。   (啊,我真是老糊塗了,這些機關不單單是由法陣操控,本身就能夠獨立行動,即使法陣被破,那也不代表什麼的……)   驚覺這些管線並非單純的死物,而是太古魔道的機關,海稼軒仍有足夠時間從容反應,倒轉劍鋒,凝玉劍散發森寒冷意,一泓冰藍劍虹雪亮劃出,劍氣甫吐,便在大氣中不住凝結六角冰晶,夾著沛然威勢,朝著周圍機關斬去。   「哦?」   連串清脆的崩解聲響,滿空的細碎冰雨,儘是寒冰結界封鎖不住機關衝擊的痕跡,這次合金管線的掃擊威力赫然遠勝之前,海稼軒全力破去百萬劍陣後,力量一時間不及回復,寒冰劍氣竟然無法封鎖合金管線,連續掃出幾劍,將開頭幾波的衝擊盪開、絞碎後,冷不防一束管線從右後方射來,雖然被凝玉劍的鋒銳給割斷大半,卻仍是成功地將劍柄連同握劍手腕一起捆住。   (不好,被這一鉗制,很快就會鎖住整把劍,得要立刻將這些掙脫開才行……)   海稼軒戰鬥經驗豐富,知道眼下情勢的厲害,立刻要以獨門功法強提內勁,震潰管線的纏縛,但是這個戰鬥經驗在此時反而成了盲點,因為一心回復戰鬥力的他,這時候完全忘記了自身的安危。   「呃……」   身軀微震,海稼軒並沒有感到什麼痛楚,只是隨著震源,有些愕然地看到自己胸前,漸漸紅滲出來的一抹血光,起初的痕跡不甚明顯,但隨著血腥味瞬間增加了濃度,海稼軒便領悟發生了什麼事。   一束合金管線從左胸膛破出,迸裂出來的血光,正顯示著造成的傷害何等嚴重,在海稼軒驚怒的虎吼聲中,連續數道管線由胸腹之間破出,貫穿身軀,血花噴濺。   合金管線貫穿身體,立刻釋放強猛電流。在動力裝置正式回歸金鰲島後,合金管線不但掃擊威力大增,釋放出的電流威力亦是摧石開山,才一釋放,猛烈白紫火花就耀亮整個空間,刺鼻的焦臭氣味一下子瀰漫開來。   「師父,得罪了。」   連串機關伏擊終於成功,公瑾自然不會放棄這個千載良機,瞬息間身形若飛,一下子就貼掠到海稼軒之前,湛盧劍冷冷地往前一送,在那溫熱赤血噴濺出來的同時,劍鋒已經深入海稼軒腹中,連同蓄滿強天位力量的一擊,將他整個人轟擊出去,連同刺入體內的合金管線,一起飛向黑暗甬道的無底盡頭。   「呼……」   全力的一擊,裡面蘊含了多記潛勁,會隨著長劍的入體而連續爆發,這是公瑾預備許久的一擊,在將海稼軒轟出後,他本身也是大損真元,踉蹌著步伐後退,幾乎就站立不穩,必須用他僅餘的手臂,扶攙著牆壁,這才得以支撐著不倒,面具下的臉孔卻老半天都回復不了血色。   相形之下,在黑暗長途中一路灑著血花,不知道飛了多遠的海稼軒,情形可遠比公瑾要嚴重太多,途中連續撞穿所遇到的厚金屬壁板,直飛了好長一段空間,最後才在重重聲響中,撞凹在一塊不知深度的石壁,出現了一個直徑十餘尺、深達兩尺半的洞穴,被貫穿腹部的湛盧劍給鎖在石壁上。   「嗚!」   承受如此重擊,海稼軒腑臟重創,真氣盡洩,整個人像癱掉似的,頹垮在深深凹洞內,動也不動一下,只有面孔與胸腹傷處所滲出的血液,一滴一滴,點點灑落在冰冷的石壁,沿著岩石縫隙緩慢滑落。   積蓄在體內的猛烈電流,與公瑾伏藏的強大力量混合,令湛盧劍的劍刃亮成了一團雪白光華,可是隨著能量的迅速宣洩,白光與紫電很快就黯淡下來,終至四周寂然,重新陷入一團黑暗。   海稼軒雙臂嵌入石壁內,連一絲最細微的抬動都沒有,但即使是如此,凝玉劍仍被握在他手裡,給合金絲纏鎖在掌中,看不出是他仍牢牢握著,亦或者僅是被纏住放不開去。   空氣中除了洞穴的潮濕氣味,就是淡淡的電擊焦臭,繚繞不去,而唯一能聽見的聲音,也只有血絲滴落在石壁上,猶如鐘擺一般規律的滴答聲,除此之外,就算是最細微的呼吸聲音都聽不見,直至不久之後甬道盡頭的另一側,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   「真是相當失禮,必須用這樣的手法來向師父證明實力,但是今次不同往昔,我僅有的一條手臂已經不能再拿來當成逆轉本錢,為了要勝過師父你,我只有使用這樣的手段了。」   在黑暗中的公瑾緩步而來,一面邁步,一面揚聲說話。並不是為了氣勢,而是在剛剛那樣一番攻擊後,他耗力甚鉅,必須要固本培元,回復力量,以應付接下來其餘敵手的戰局。   合金管線的攻擊能夠奏功,主要理由固然是因為動力裝置取回,整體力量暴增,令海稼軒大出意外的緣故,可是,如果沒有公瑾以天心意識操控攻勢,避強攻弱,尋找那一現即逝的短暫機會,單憑這些電子機關是絕不可能攻入海稼軒的寒冰劍圈。   這也是公瑾在開戰前就擬定的策略。若單純比較強天位力量,恩師比自己多了兩千年修為,自己在內力修為上萬萬不及;若是比較招數的靈活,自己斷臂殘驅,更難與他的健全身軀一戰。唯一可以依恃的,就是取回動力裝置,以整個金鰲島的力量為力,以整個金鰲島的機關為手腳,只要在金鰲島裡頭,自己就是一個千手千眼的無敵戰神。   「……這個方法雖然卑鄙無良,不過我想恩師您應該能夠認同它。」   公瑾並沒有特別提高音量,因為他相信海稼軒一定能夠聽見。適才連續攻擊的傷害很重,換做是麥當諾那樣的強天位武者,可能已經死了十次,但對付恩師這樣的絕頂高手,這樣的攻擊卻不可能殺得死他。   話雖如此,但公瑾也相信那些攻勢足以癱瘓海稼軒的反擊力,尤其是被合金絲透左胸而過的傷勢,公瑾很肯定,那是直接損及心脈。凝運天位力量的根本一旦受創,不管是什麼強悍武者都會失去戰力,那種傷勢不是自我療傷能夠痊癒的,所以公瑾並不心急,只是緩慢地靠近,一面回復力量,預備在走近海稼軒的時候,給予這授業恩師最後的一擊。   可是,越是朝海稼軒走去,公瑾就越覺得困惑不解。儘管腦海裡的理智分析,告訴他要怎樣發出最後一擊,才能確保致敵死命,但他胸中的感覺卻截然相反,找不到那種一切即將結束、即將要生離死別的完結感。   為什麼會這個樣子呢?事情到底有什麼不對呢?難道……自己真的惦記著那份師徒之情,以致於事到臨頭,竟無法狠心向恩師下毒手?   事情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因為自己早就已經捨棄了那些東西,是一個沒有溫暖,絕對冷血,絕對照著功利而行事的冷酷軍人,一旦認清楚目標,就不會遲疑,更不會有下不了手的問題。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呢?為何已經事到臨頭,一切仍顯得那麼不具真實感?   「唔……」   面具下的冰寒目光,閃爍著疑惑,情感方面的餘波晃動,已經干擾到理性,令公瑾感到少有的猶豫。   但很快地,他就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了。這種不尋常的違和感,並非出自個人情感,而是因為眼前的一幕景象。   將海稼軒身體釘穿在石壁上的湛盧劍,正一寸一寸地迅速倒退出來,傷口處焦黑的肌肉沒有活動,但劍刃卻不住往外倒退;這只說明了一件事,海稼軒已經重新凝聚起力量,蓄勁於體內,鼓蕩的真氣將劍刃外推。   「這是……」   公瑾驚愕之餘,也察覺到另一件異事,那是四周圍的能量流動,從劍鋒倒退的那一刻起,就起了激烈的轉換變化。   「……心臟受了這麼大的損傷,怎麼還會有反擊力量?怎麼會?這樣子的傷就算是我也……」   公瑾說不下去,因為如果是比較傷勢之重,當日自己與王五激戰,所受的重傷遠超海稼軒,卻仍能以堅強意志持續作戰,終至逆轉。但是,那樣的戰鬥意志實在是奇跡,自己捫心自問,實在不敢肯定能否再次做到,難道恩師也是與自己當初一樣,憑著那股執念在創造奇跡?   「……不……公瑾,你我都知道戰鬥中的奇跡可一不可再,要取勝,就不能一再倚賴奇跡。」   海稼軒的聲音,從黑暗中的另一頭傳來,開始有些模糊,但從他出聲的那一刻起,身上氣勢卻不可思議地千百倍暴增。   不僅如此,那些貫穿海稼軒身體的合金管線,也以更快的速度朝後方拔出,包括那貫穿胸口心臟要害的合金絲,全都飛快退出,非但拔出的過程不見血,而且管線一離體,被洞穿的肌肉就迅速癒合,整個不可思議的情形,只能用「詭異」來形容。   「如果是尋常武者,中你剛剛那一擊,確實是非死不可,但為師的武功不但不同於那些小輩,這具軀體的強韌程度,更不是那些凡夫俗子所能比擬,這一點,公瑾你明白了嗎?」   「啊,原來如此!」   被一語點破,公瑾這才覺醒到自己為何估算錯誤。海稼軒目前的軀體,並非正常人體,而是使用太古魔道技術,基因操作,專門強化改造而成的完美作品,即使身上不存有力量,仍是具有遠超常人的強悍度,只不過……   (這真是恐怖,連心臟被貫穿都能夠存活下來,還強悍到能把入體異物逼出,這樣的強化肉體,已經不是人類所知的範圍了……換言之,要憑實力打敗他,現有的知識完全不適用,所有的要害也……)   不可能像尋常戰鬥那樣,靠著破壞要害的方式取勝,那麼能做的方式就只剩下一個,就是把整個身體一次粉碎,但這樣做,需要擁有比對手更強悍的實力,這樣子的正攻法,能夠成立嗎?   但就在公瑾遲疑不決時,一股猛烈勁風朝他射來,公瑾瞬間判斷出那是什麼之後,右手空袖拂起,先以柔勁消去來勢,跟著左手伸出,接下了激射而來的湛盧劍。   「不需要再考慮這種問題了,公瑾,一切等到你之後還能夠繼續站起來,再去想吧!」   手持湛盧劍,公瑾聽見了這個平靜中蘊含著無上力量的呼喝,下一刻,他被洶湧蔓延過來的強光與衝擊波給吞沒下去。   當海稼軒與源五郎分別進入金鰲島後,有兩道疾若流星的身影,也從東南方的夜空急速飆來。   由於速度太快,一般人並不容易察覺,但是如果細看,就會發現這兩道身影並非單純地朝香格里拉前進,而是一前一後,進行著追逐,期間甚至有著短暫的攻防。   雙方攻守呈現一面倒的狀況,固然是因為彼此實力差距的因素,但真正造成這狀況的理由,是因為逃在前頭的那一方,根本就沒有多少的戰意所致,放棄了還擊,把全副精神集中在曲線閃躲、瞬間增速的移位上。   不過,所謂的戰鬥,並不一定要有來有往,看起來才會覺得激烈,即使是單方面的防禦,也能讓攻擊的一方暗自心驚,這就是梅琳此刻的感覺。   (好小子,真是會閃,追了他百多里,還是沒法把他攔下……他前前後後也應該中了我三掌,居然一點也不受影響?)   雖然發招時特別留手,沒有重招攻擊,但這年輕人純以護身真氣,連續挨了自己三擊,看來毫髮無傷,飛行的速度仍然很快,這點確實令自己心裡不安。   在雪特人的神殿取得黃金像,轉交給青樓人員,直接送到香格里拉後,梅琳便即北上,去探看自己失聯多日的弟子。整個魔法結界被濃密的能量雲給包覆,梅琳並無法與小草取得聯繫,正自憂心之時,發現到附近耶路撒冷的異變,整個都市變成了一個巨大地洞,像是被挖空了一大塊似的。   察覺到情形不對的梅琳,沒法使用道術通知香格里拉。幾次嘗試失敗後,她確定有人在途中干擾,換言之,敵人正逐漸接近香格里拉。   梅琳立刻起身追趕,但出發才沒有多久,就遇到花天邪的阻攔,雙方動起手來,花天邪並沒有很積極地應戰,只是拖纏著梅琳的前進速度,不讓這位敵方的強力援軍前往香格里拉。   雙方僵持了一陣子,梅琳察覺情形不對,出手攻擊的力道驟增,花天邪也不勉強抵擋,轉身就跑,雙方一追一逃,就這麼到了香格里拉的外圍。   然而,才剛剛接近香格里拉,整個空間就發生異動,本來漆黑的夜晚天幕出現裂縫,金鰲島的巨影由時空裂縫中穿梭而出,無比龐大的天空島嶼,就連梅琳也為之失色。   (這就是……耶路撒冷地下的遺跡都市?那麼唯一會在裡頭的人……是公瑾那小子?)   這個震驚固然讓梅琳大感不妥,曉得自己慢上一步,可是,在意識到敵方驟增強大實力時,梅琳另外還感到一股難言的不安,彷彿有某個自己所重視的人,即將遭遇到危機。   不是小草,不是昏迷的白無忌,儘管這兩個被自己當成親生孩子看待的弟子,目前都處於危機當中,但是胸口那種熟悉的疼痛,卻不屬於他們,而是來自某個一再令自己心痛的男人。   他正在金鰲島上……這點自己感覺得出來,從他猝死在中都的隔日,於白鹿洞後山破棺而出的那一刻起,自己就知道了。之後他浪蕩江湖,目的是為了什麼,自己也一直都清清楚楚,只是早已平靜下來的心情,不想再掀起任何漣漪,所以才半逃避地隱匿行蹤,避開每一個有他存在的地方,直到此刻,不得不前來香格里拉。   可是,當實際來此後,感應到他正在金鰲島上,很快就要面臨危機,甚至可能危及性命,而這次可沒有其他的預備肉體能夠移魂。意識到這些,自己那顆早已平靜下來的心,瞬間就亂成一團,彷彿過去兩千年來的沉靜全然不存在一般。   「啊,梅琳老師的心情好像很不安啊!這也難免,但為何我感覺到除了戰況之外,您似乎還在牽掛著某人呢?」   花天邪皺眉道:「會讓您牽掛的人應該不多,白無忌已死,陸游老師與天草都已不在人世,那麼……還有誰夠資格令您心亂呢?」   「輪不到你來多事!」   梅琳反手發出一道火焰,逼開了花天邪,希望能夠盡快登上金鰲島,但眼前這個纏人的小子,卻讓她沒法分身,結果又被迫進行了一段沒意義的追截戰。其中有相當時間,梅琳感到棘手,因為花天邪攻守間偶一顯露的凌厲氣勢,已經到了不能隨便忽視的地步,一個應付失當,就會受到嚴重創傷。   偏偏這小子狡若老狐,每次像是要認真出手,結果自己一凝神防禦,他就遠遠逃開,戰又不戰,鬧得自己也倍感麻煩。   除了對於香格里拉情勢的擔憂、對花天邪實力的不安,還有一點是讓梅琳深深顧忌的。   (如果讓他知道莉雅如今的情形,以他當初對那孩子的癡迷,那真會是一個很大的禍源……)   假使要確保愛徒不受騷擾,或是避免讓這個好不容易看起來正常點的年輕人又瘋回以前那樣子,也許自己該在這裡就把他打倒。可是,這些始終是年輕人之間的問題,自己該去插手嗎?   (不用想那麼多了,如果繼續被他纏在這裡,這小傢伙還真以為我奈何不了他……)   花天邪的戰術雖然狡獪,但是以梅琳這樣的老江湖,只要下定決心,並不是拿他沒辦法的。可是,就當梅琳正起神色,預備認真動手,飛行在前方的花天邪突然停了下來,轉身對著梅琳一拱手,朗聲長笑。   「哈哈哈,老師,一路相送,真是辛苦您了,不過既然到了這裡,我想我們兩個應該分道揚鑣了。」   「你在說什麼瘋話?莫名其妙地攔在我前頭,浪費我這許多時間,難道你以為說走就可以走嗎?」   「不,能夠聆聽老師的教誨,這是我花某人一個很大的榮幸,假如可以繼續留在這裡,我是沒有什麼意見的,但我懷疑在這個時間點上,您還可以閒閒地把時間耗在這裡。」   花天邪微笑地說著,把手往上方一指。   兩人進行遊擊戰的位置,雖然位於金鰲島之下,但卻已經飄然於雲層的上方,風勢最強勁的地帶,可是從花天邪手指上空的那一刻起,浩瀚雲氣憑空出現,就從金鰲島更上方的位置開始迅速聚合,翻翻騰騰,猶如萬頃汪洋,遮天蔽月,在虛無高空翻湧波濤。   風起雲湧,天像一下子產生異變,而這片翻湧無定的浩瀚雲海,不但深邃厚密,更煥發著五彩金光,紅、金、青、藍、紫,瑰麗奇幻的色彩變化,代表著雲氣中蘊含著的龐大能量,正以高度不穩定的狀態變化著,而當這股能量雲海的波動增強到一定程度,整片遼闊雲海就開始快速旋轉,很快形成了一個雲氣漩渦,中心渦眼的部分出現真空,但真空之中卻綻放五彩豪光,耀眼奪目。   出現能量聚合變化的,並不是只有九天之上的虛空,梅琳的天心意識同樣捕捉到巨量能源波動,來自九地之下的幽遠深處。   整個香格里拉,連同周圍百餘里的廣闊大地,先是發出一陣刺耳的地鳴聲,嗚嗚嗡嗡,詭異的奇特波動,令棲息於地上的飛禽走獸同感不安,由睡夢中驚醒,四下飛竄;而緊接在地鳴之後,是一陣急遽提升強度的震動,令地面劇烈搖晃,強猛的震波,一下子就讓地表出現無數細小裂痕。   耀眼的雪亮白光,由地面裂縫中透射出來,像是某種不知名的異樣火焰,偶爾吞吐著赤紅色的光焰,隨著源源不斷的地氣洩漏,不住往上噴射吞吐,凡是被強光吞捲進去的生物,完全沒有掙扎的餘地,一瞬間就被消滅殆盡,整個肉體在強光中被焚滅得點滴無存。   地鳴的強度,提升至令人不得不掩耳的痛楚程度,一縷縷帶著赤紅血焰的強光,更從地縫中往上噴出十數尺的炎柱,在猛烈地震中,宣洩出來的大地能量令地面隆起成丘,彷彿是一條一條潛伏於地下的巨大土龍,猛然朝著中心地帶的香格里拉瘋狂前進。   香格里拉的堅固結界,把周圍那數百道蜿蜒逼近的土龍長丘擋在外圍,沒有侵入城牆之內,但是激烈的能量變化卻未因此而停歇,當天上的雲海漩渦出現雷電漂浮,轟然炸出震天聲響,地上的能量也凝聚起來,炸裂地面,朝上激射而出。   九天之氣、九地之氣,分別形成兩道能量流星,朝著金鰲島上的某處延伸聚合過去,當梅琳目睹著這一幕驚天奇景,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的她,頓時領悟發生了什麼事。   (是……是那個最終技巧……兩千年苦練都沒有能夠完成的技巧,他已經能夠使用了嗎?可是這麼龐大的能量,太詭異了,他承受得住嗎?)   由於過往的背景,梅琳對白鹿洞武學瞭若指掌,只看到這樣天地大變的徵兆,就知道這是什麼武技的影響。也就是因為知道情勢的危急已然千鈞一髮,焦急的心情,令她感到了極大的壓力。   該去幫他一把嗎?可是,只要去干預他們師徒的戰鬥,自己兩千年來好不容易平靜下去的心情,就再也守不住了。   該怎麼做呢?現在該做的抉擇,是哪一樣呢……   「哦?梅琳老師好像很遲疑啊,那座空中島上有讓您這麼牽掛的人物嗎?就讓我來幫您做決定吧!」   花天邪詭異地一笑,身法如電,猛然往下急竄,一下子就拉遠了與梅琳的距離。   梅琳頓時一驚,明白花天邪是要往地底洞窟闖去,雖然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但香格里拉的地下暗藏玄機,關係重大,如果被他這麼闖了進去,得窺裡頭的秘密,那確實是對這個世界相當不妙,當下身形閃動,就要以更高速的身法從後追截。   但……梅琳的身形甫才一動,馬上又被心裡的猶豫給硬生生停住,抬頭望向天空,那座巨大的金鰲島上,已經傳來陣陣衝擊波動,代表上頭的激戰已經進行到決勝關鍵。   上與下,兩方的危機都是迫在眉睫,而自己只能選擇其中一方……   在這何其長又何其短的剎那間,許多畫面在梅琳腦海中跑過,千年往事歷歷,一一如在眼前,歡喜的心情、悲傷的回憶、憤怒、恐懼、無奈,瞬間來回地重疊,激烈的程度一如胸口狂跳至疼痛的心跳。   但是到最後,這一切都沉澱下來,只剩下一句言猶在耳的話語。   「悠悠歲月,能把我心中的美麗身影改變嗎?只要能讓你對我開口,現在我仍願意為你做到一切。」   梅琳的右手輕撫著臉,由眉間、鼻樑,撫摸到面頰,那裡有一道被魔法所遮掩,肉眼難見的傷痕,已經有兩千年之久不曾這麼痛過了。   「……該來的始終還是會來……」   做出了取捨,梅琳放棄往下追趕花天邪,整個身影化為一道紅光,朝上方的金鰲島射去。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五章 逼入死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五章 逼入死界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九天之氣、九地之氣,在相互牽引中匯聚拉成一條粲然白線,貫通天與地,令這個空間的天地元氣,以最劇烈的形式融會於一點。   在金鰲島外的人,只能看見天地大變所造成的種種奇景,但在金鰲島內部,能親眼目睹能量匯聚點的人,卻看到另一幕壯闊景象。   在澎湃的能量竄動中,先是腦內的天心意識受到震撼,強烈的暈眩感幾乎要讓人失去清醒,跟著在轟然巨響聲中,上方壁頂被粉碎炸開,下方的石壁也被另一股力道給旋轉鑽開,兩股性質相同又截然相反的力量,以一柄寒冰之劍為中心,接觸並開始結合。   本來黑暗的空間一下子驟亮了起來,五彩祥雲漂浮游移,附近的石壁一下子就被粉碎,消失了邊際的限制,但在這祥雲朵朵遍佈的空間內,卻絕對沒有平和安靜的感覺,因為狂風與衝擊波朝四面襲捲,如果護身力量稍有不足,立刻就會被粉碎消滅。   可以親眼見到這景象的,只有兩個人,一對以自己性命做勝負賭注的師徒,為戰意所燃燒的熾熱目光中,僅有彼此的身影。   「這就是我白鹿洞傳承的無上秘技──飛仙之劍嗎?」   跟隨陸游數百年,白鹿洞的一切公瑾雖然沒有盡數修練,但也都知道個大概,一看到這樣九天、九地威能匯聚的排場,馬上就認出了這門絕技。   「兩千年前的孤峰之戰,師父使用這一門絕技,誅殺了當時的魔王鐵木真;兩千年後,師父要用同樣的絕技,來誅滅我這個滅世魔頭嗎?這……可真是令我感到榮幸啊!」   被公認是「當世最冷靜理智的天位武者」,當面臨這樣的猛招,公瑾仍不免感到一陣熱血沸騰,內中有著面對師門第一絕學的榮耀,更有著面對強大威脅時的身心昂揚,尤其是因為他知道,恩師陸游就是因為用過飛仙之劍,付出慘痛代價,這才導致肉體重創,兩千年來力量難以再有進步。   兩千年前的孤峰之戰,大魔神王鐵木真與陸游之間,有兩個天位的差距,但是面對這一記飛仙之劍,仍是慘受重創,足見這一式絕劍的可畏可怖。今日的海稼軒,比當年的陸游更強,飛仙之劍的浩瀚聲威遠超昔日,而自己卻無法與鐵木真相提並論,那麼,自己要如何面對這一記絕劍呢?   (飛仙之劍需要時間匯聚天地元氣,在圓功之前,處於高度的不穩狀態,這應該是最大的弱點……)   公瑾做出了這個判斷,假如是多爾袞,或許會等待這一劍圓功後攻來,但公瑾採取的行動卻截然相反。他揮出了剛才拾起的長鞭,憑靠千里神鞭的遠攻優勢,亂鞭瞬間化為十數頭狂舞銀龍,朝凝聚能量中的海稼軒攻擊。   「想要把握住這個機會嗎?公瑾你的鬥志讓為師讚賞,但你以為為師是個隨便給敵人機會的莽夫嗎?」   手持凝玉劍,竭力穩定住劍刃上的能量波動,海稼軒動也不能動一下,更無法出手防禦亂鞭的擊來,可是在他的冷笑聲中,周圍的彩霞雲氣赫然發生變化。   一朵一朵的五彩祥雲,在力量牽引下變化凝聚,形成劍刃的形狀,分別朝亂鞭的掃擊範圍與公瑾飆去,幾乎只是眨眼間,綿密的劍雨就把公瑾團團包圍,雖然一時間無法突破亂鞭的防禦網,卻已經把公瑾的攻擊逼得遞不出去,只能全面防守。   (這不是普通的凝雲成劍,劍氣裡頭蘊含著三種不同的勁道,這個……是劍陣!)   領悟到這就是恩師的另一門絕技──抵天劍陣,公瑾並沒有方法做什麼有效反擊。以抵天三劍為基礎,開發出來的密集劍陣,本身就是攻守合一的絕技,尤其是得到周圍源源不盡的天地元氣補充,力量沒有耗竭之虞,每一劍雖然欠缺細緻,但在渾厚強勁超越過往的情形下,公瑾的亂鞭龍影被撕裂粉碎,鞭勢波濤只能回撤週遭,進行單純的防禦。   趨於劣勢,公瑾嘗試使用金鰲島的設備,一方面再次啟動合金管線攻擊,一方面更開啟附近的旋轉炮台,要用更強的火力發動襲擊。但是命令下達,也感覺到這些機器立即啟動攻擊,周圍空間卻看不出半點變化,彷彿自己已經置身於金鰲島外的另一個世界。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釋,就是天地元氣所形成的防壁之堅厚,更勝預期,所以那些攻擊全部被擋在外頭,不是被滾滾雲氣給吞沒,就是連帶機械也一起給爆破分解了。   而海稼軒雖然佔盡上風,但平靜的外表下,心裡也非常緊張。這個遠勝以往的強化肉體,配合自己的修為,有絕對把握運使飛仙之劍,這點是絕對不會錯的……如果能再給自己三個月練習的話。   轉換肉體後,局面演化變得太快,這個肉體還沒有足夠時間好好活動,習慣這種顛峰之戰所帶來的衝擊,腑臟與神經的強韌度都還沒有提升到標準,這次使用飛仙之劍,實在是不得不為的冒險之舉,而且,香格里拉地理上的特異,讓天地元氣的匯聚情形遠比預期中劇烈,過於龐大的能量高速湧入,險些一下就令肉體崩潰。   公瑾的攻擊,幫了一個很大的忙,因為如果沒有他吸引天地元氣轉向,令自己能順勢操縱劍氣攻擊他,藉以宣洩能量,自己可能已經承受不住,而不是只有目前這樣虎口炸開、掌心大量出血,但是以這能量的流速之快、來勢之洶湧,只怕自己僅能將之融會合一,沒有能力讓它安定下來了。   (……可惡,馬上就要撐不住了……哼,也管不了這麼多了,拼著再殘廢兩千年,我也要為這塊大地清掉我造成的罪孽。)   澎湃的能源流,在海稼軒週身,罩上一層淡淡薄霧,若隱若現,海稼軒持劍其中,真個彷似九天神龍游雲間,見首不見尾。   忍著背後大量滲出的冷汗,海稼軒目中精芒四射,不住淌流鮮血的手掌,緊緊握住了凝玉劍,劍刃上燦發的五彩豪光,連同強烈衝擊波,一同破入亂鞭的層層防護網中。   「已經是要贖罪的時候了,公瑾,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說?」   強風與衝擊波,令整個空間造成無數悶雷轟響,根本就無法聽見其他聲音,但是海稼軒這句話說來,卻仍是讓公瑾聽得清清楚楚。   「有。我想問恩師您,過去您也是憑著無上力量來操控世界,如今我是遵循您的路子,為什麼您會否定我的意志?既然大家都背負著同樣的道路,您憑什麼來誅滅我這個魔頭?」   「渾帳,就憑我是你師父!」   長喝一聲,清若龍嘯,海稼軒飛身半空,凝玉劍爆閃成一團銀光,如同天外飛星,筆直飛射向公瑾,人還在大老遠,與飛仙之劍同發的沛然天地元氣,已經將公瑾的亂鞭摧毀得七零八落,發揮不了半點防禦作用。   劍尖一點直指自己而來,在公瑾眼中,飛仙之劍的劍氣已經牢牢鎖住自己,他甚至已經預料到這一劍斬來的結果。   (……如果繼續硬擋下去,我在接觸劍氣銳鋒的一瞬間,就會被飛仙之劍的力量給絞碎,必死無疑……師父,您真的很厲害,我多方部署,還是被您逼到這個地步……逼得我不能夠……再有所保留了……)   處於劍氣狂潮的最中心,公瑾驀地雙眼一睜,身上驟然發出一股凌厲劍氣,在飛仙之劍的第一波衝擊中屹立不搖。公瑾棄鞭用劍,這點令海稼軒微微一奇,但卻坦然無懼,因為不管公瑾使用什麼劍術來對抗,在白鹿洞的武技之內,不會有能夠抗衡飛仙之劍的劍術,在白鹿洞之外更不會有。   (三十六絕技中的上三品劍技,都無法與飛仙之劍抗衡,即使是最具天才的青蓮劍歌都不例外,除非……)   一個錯愕念頭在海稼軒腦裡閃過,緊跟著,他覺得手中的凝玉劍剎時間減輕了重量。   激烈旋轉、鑽旋進入金鰲島的九天九地之氣,突然發生了重大改變。受到另外一股莫名力量的牽引,這股天地元氣的光柱一分為二,一道持續輸往海稼軒,另一道卻朝公瑾分流而去。   沛然能量迅速注入體內,得到九天九地之氣補充的公瑾,身上力量一下子強大了起來,足以與海稼軒攻來的劍氣分庭抗禮,護身真氣將劍氣擋出三尺開外。   「……也是飛仙之劍?」   海稼軒委實錯愕,雖然他傳徒授藝時從不藏私,但卻想不到公瑾已經秘密修練了這套白鹿洞的鎮山絕學。六大弟子之中,對劍術天份最高的李煜都尚未完成,這個徒兒居然……   (就算是飛仙之劍又如何,他只是懂得吸納九天九地之氣的法門,我發招在先,操控天地元氣的技巧比他熟練,他擋不住這一劍的!)   腦裡迅速研判出情勢,海稼軒的凝玉劍不偏不斜,直指對手而去,渾厚劍氣雖然與公瑾的護身氣牆僵持不下,但是當凝玉劍的鋒銳劍鋒一到,公瑾的防禦氣牆就如退潮般散個乾淨。   這一刻,再沒有任何東西阻隔在這對師徒之間,而蘊藏著天地威能所聚的一劍,就這麼勢如破竹地前進,或許是來勢太快,吸攝著天地元氣的公瑾竟然沒有出手格擋。   「……哼!」   充滿痛楚的悶哼聲中,粲然鮮血一下子染紅了衣衫,就如同早先的情形相反重演,凝玉劍破開了公瑾的護身真氣,順勢刺入了公瑾的胸膛。   (他……為何不擋?)   海稼軒對這疑問大惑不解,因為以公瑾的武功,那時候絕對有能力出手防禦,雖然在飛仙之劍的浩瀚威力前終歸無用,但卻可以減低飛仙之劍的部分威力,讓創傷減低,好過這樣子被劍鋒透胸而過,儘管偏向右邊沒命中心臟,可是飛仙之劍的巨大威力在體內爆發,什麼臟器骨肉都會被壓成糜爛。   已經無暇細想,海稼軒照著一個劍手的本能,當劍鋒刺入敵人的身體後,他就把蘊含於劍鋒上的力量一次爆發,要徹底地重創對手、殺死敵人。   然而,劍刃雖然透體而過,但是當海稼軒鼓勁催力,要把飛仙之劍的威力完全爆發,他卻驟然驚覺劍上的威力源源不絕地外散,自己越是鼓勁,劍氣越是一發難收,如同泥牛入海般迅速消失。   「天、天魔功?」   太過根深蒂固的觀念,海稼軒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件事,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事情不對,因為天魔功所產生的霸道吸蝕異勁,與此刻的感覺完全不同,劍上所感覺到的,是一股泊泊然、綿綿然,深邃厚實的平和力量,像是一個浩瀚遼闊的海洋,將激流入海所造成的憾天衝擊,毫無保留地吸納。   只是短短一瞬間,飛仙之劍的強絕威力已經被吸納殆盡,海稼軒錯愕莫名,唯一的念頭就是拔劍再攻,但是當他嘗試運起力量,卻驟然感到一陣全身酸麻,強烈的麻痺感由手腕迅速蔓延整個身體,胸中一片空蕩蕩的,什麼力量都運不起來。   (這是……怎麼搞的?他用什麼手法接下了飛仙之劍?)   海稼軒沒有放棄努力,但是連運幾次力量,全都徒勞無功,在把幾個可能的答案一一排除後,海稼軒腦中只剩下一個令他渾身顫慄的答案。   (我……我的力量被封鎖住了?)   要封鎖住敵對武者的力量,有很多種方法,但是無論是武學或是術法,都需要相當的時間或器具輔佐。在海稼軒的知識裡,唯一能夠不借助器物,動念之間就封鎖敵人力量的法門,只有一種,那個技巧的名稱是……   「你、你已能夠……」   海稼軒的聲音充滿驚愕,內心受到的衝擊,遠比剛剛得知公瑾能使用飛仙之劍時更甚。   與海稼軒近距離相對,公瑾的氣勢已經完全不同了。金屬面具外露出的半張臉龐,再沒有半點血戰中的激動,看來已經完全回復了平時的冷靜,平和表情裡找不到勝利的喜悅,眼中只浮現著一抹淡淡憂傷。   「師父,最後我們師徒仍然是以這樣的形式作了斷,這樣子是否能讓您了無憾恨呢?」   「你……已經能夠使用『萬物元氣鎖』?」   能夠這麼完美地封鎖敵人力量,心念一動,神功即成,這樣子的技巧,只有萬物元氣鎖能夠做到。問題是萬物元氣鎖的完美施展,同時也象徵了另一件事,據海稼軒所知,近五百年內只有兩個人成功使用過完美的萬物元氣鎖,天草四郎與白起……那是海稼軒追求了整整兩千年,卻始終未能得到的力量。   苦澀與驚詫的情緒,在心裡堆積著痛楚,海稼軒從眼前所見的情景,確認了自己的推判。   飛仙之劍被破解,凝玉劍卻仍插在公瑾的右胸,可是,出血不但早已經止住,就連本來被撕扯震裂的傷口,都在迅速癒合。鋒銳劍刃迅速倒退出來,情形就與之前海稼軒身上發生的一模一樣,但誰都知道公瑾的肉體並沒有經過改造,一個普通的正常肉體,不可能有這樣的癒合速度。   如果是白字世家的乙太不滅體,或許可以解釋這個現象,但海稼軒很清楚,公瑾不曾也不會去修練那個家族的武技,所以儘管心裡滿是不甘的苦味,他仍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弟子青出於藍,完成了自己兩千年來未有的突破。   「齋、齋天位力量?為什麼你會……」   劍刃已經從公瑾的肉體中退出,儘管衣袍上的血漬仍鮮艷得刺眼,但是所有傷口都已癒合,公瑾回復了最顛峰的戰力,對比之下,全身經脈被公瑾封鎖的海稼軒,全身軟弱無力得幾乎站不穩步子,只靠公瑾的刻意維持,才能撐著不倒。   但他仍是不解,不解何以這個得意弟子能夠得到這樣的突破,超越自己,而自己竟然渾無所覺。   「其實強天位力量,在許久之前我就已經擁有,雖然我從來沒有運使過,也從來沒有別人知曉,但在一百多年前,我就知道自己已經有了不遜於恩師你的力量,而後與王五的一戰,令我有所啟發,在前來此地的路上,我終於完成了突破,完成了恩師你的千年夢想。」   公瑾淡淡地說話,語氣中的哀傷卻越來越濃厚。假如可以,他確實不希望用這個方式來取勝,這並非是為了隱藏實力,而是明白被人「青出於藍」時的難受心情,所以他一直嘗試用各種戰術,甚至卑鄙詭計來獲勝,可惜恩師的武功實在太強,外加上強化肉體,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人能以強天位力量敗他殺他,結果終究是逼得自己使用齋天位力量。   不過,以恩師一向期盼有強大繼承者的心理來說,或許他反而會因此感到安慰也不一定……   「你……既然有了這樣的突破,為什麼不直接使用,還要受我一劍?」   「因為師父你的飛仙之劍實在太厲害,當年的鐵木真何等神功,卻仍守不住你一劍,我的齋天位力量初成,或許還有未純之處,如果直接與你硬拚,未必能夠壓下飛仙之劍,有很大的機會被你重創,甚至同歸於盡。」   在公瑾的平淡說話聲中,海稼軒全身抑制不住地冷汗狂流,儘管他身上沒有外傷,但是萬物元氣鎖不僅鉗制著他的力量,也讓他感覺到生命力在一點一滴地消失,這感覺說起來很古怪,卻確實地在發生。   「可是,當我同樣施展飛仙之劍,九天九地之氣不能集中作用,這一劍的威力就被壓制,在刺入我體內後,兩股力量相互抗衡抵銷,飛仙之劍不攻自破,當我再用齋天位力量驅散餘勁,痊癒肉體,這一劍已無法對我造成任何傷害。」   既是力量無敵,同時也是智慧無雙,這樣子以兵法、戰學入武道,海稼軒只能敗得心服口服,承認找不出這名弟子的破綻。當戰敗已成定局,輸掉戰鬥的人也將賠上生命,海稼軒只想要知道,這個掌握無敵力量的弟子,如今想要做什麼?   「師父,你背著這個擔子太久了,連你重生回來,本可以掙脫擔子獲得新生的機會都放棄了,不過,這一次你可以真正從這責任中解脫,以後的人間界不用你操心了。」   公瑾道:「你很好奇往後的人間界會怎麼樣嗎?我沒辦法告訴你,因為我不是神,也從不曾自以為神,可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肯定,就是香格里拉實在是個人多的好地方,今晚你逝去之後,應該會有個幾千萬人到下頭去與你見面的……」   不祥的話意中透漏著一些訊息,海稼軒聞言,雙目圓睜,把所有殘餘力氣集中在握劍的手掌上,想要盡力奮起一擊,阻止這個徒弟構思的未來藍圖,無論如何,教導出這個弟子,是自己的責任,只要還有一分力氣,自己便責無旁貸地要收拾掉他,不能讓他去危害這片土地。   但這個堅持卻只能想想而已,在萬物元氣鎖的壓制威力下,海稼軒的手軟弱得舉不起來,雖然勉強握住了劍,卻連握緊的力氣都沒有。   「該是告別的時候了,在臨別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師父你……那一年,你把我從死亡關頭前救回來的時候,要是早知道最後的結局是這樣,你會不會後悔?」   公瑾的問題很簡單,只是他並沒有等待海稼軒回答,在問題出口之後,左拳立即往前一送。   早已沒有半絲真氣護體,海稼軒虛弱得一如常人,挨了公瑾一拳之後,整個身體激飛出去,撞穿身後的厚重石壁,筆直倒飛,沿途也不知道碰撞到多少東西,但卻全然感覺不到痛楚,所有擋住路的東西,才一沾到身體就被摧毀殆盡。   公瑾的這記攻擊非常古怪,不似一般的重擊那樣,打穿身體或斷骨,甚至連血絲也沒有飄散出來,但海稼軒在往後飛墜的過程中,身體卻出現了分解狀態,從腳底開始,連帶穿著的衣物,漸漸化為塵末,消散在空中。   以萬物元氣鎖的變化為基礎,公瑾打算一招就粉碎海稼軒的肉體,這也是應付他強化肉體的唯一方略,只有把整個身體分解消散,他才沒有可能重生復原。   這個手法極為毒辣,當海稼軒不知道又撞穿多少層地下甲板,在一聲輕響中穿破金鰲島的邊緣,飛墜在萬尺高空中,他的身體已經消失了大半,僅存的意識也漸漸模糊,唯一存在於腦海的念頭,除了遺憾自己未能清除過錯,留下一個危害這塊大地的災禍外,就是憾恨沒有能夠見到某個人。   (如果早知道這樣,我應該……)   疲憊得閉上了眼睛,整個身體越來越冰冷,短暫的懊悔,快速掠過海稼軒的心頭。   這一戰之前,他已經有過準備,只待戰事一了,就要與源五郎分道揚鑣,去尋找自己的另一個夢,但這打算卻不敢在戰前實現,因為如果這時候令自己鬆懈,沒法全神貫注去面對戰局,那就會增添師徒對決的凶險,況且,對自己而言,面對她……或許是一場比師徒對決更需要勇氣的戰役。   假如與源五郎聯手,戰勝的機會確實高得多,但這做法卻不合自己的心意,因為這是屬於師徒之間的一場了斷,不管誰勝誰敗,都不應該有外人參與,相信公瑾也是這樣的想法,而事實證明,沒有把源五郎拖進來是正確的,在公瑾齋天位的萬物元氣鎖壓制下,即使自己與源五郎聯手,也不會改變此刻的結局。   (朋友,往後你自己保重吧,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腦裡連續冒出許多念頭,海稼軒不禁有點奇怪,因為以自己的傷勢之重,肉體分解的速度之快,現在早就應該死了,為何還有那麼多的時間思考?雖然常言總說心念如電,可是這也太異常了點……   異常的感覺不只如此,在海稼軒察覺情形古怪後,他更發現一股暖意由身體末端漸漸蔓延開來,不但令心頭始終保持溫暖,還逐步驅走了體內的冰冷寒意,到後來,整個身體像是浸泡在一池溫暖的熱水中,相當舒適。   ……而這無疑不是一個瀕死者該有的感覺……   在滿心的疑惑中,海稼軒睜開眼睛,不解地望向眼前的世界。   自己仍漂浮在高空,上方的夜星看來好近,距離地面好遠,但是高空所應有的強風卻沒有出現,仰目所見,一個銀白色的輝亮光罩,聖潔無瑕,將自己包裹在裡頭,而一陣一陣的暖流則透過光罩輸入體內,驅走冰冷,也阻止了肉體進一步的崩解分散。   製造出並維持這個銀月光罩的術者,是一名艷麗得令人讚歎的紅裳麗人,在銀月光輝的照映下,她緊抿紅唇的擔憂表情,比任何的仙女更要動人。   平素穿著的魔法師袍,在蛻身變化的時候,就已經不知道碎裂散落到哪兒去了,一襲紅色的中空背心與短褲,全然掩不住婀娜豐腴的美好身段。斜斜地側看過去,纖細的腰身襯出飽滿的胸線;只套到膝蓋的短褲,讓雪白勻稱的小腿看來更加細緻,鮮紅的皮革質料,使得修長的腿臀曲線,分外玲瓏圓潤。   白皙的小腿上,有一些奇異的紫色花紋,像是花朵與籐蔓的紋路,但不是刺青,反而有些像是獸人們的獸斑,這些魔力紫紋,本來是用以封印力量,變化肉體型態的輔助圖騰,但由於急促解開封印的關係,釋放出來的力量極不穩定,深紫色的紋路在白皙小腿上繚繞舞動,看來極是妖異。   「你……你來了……」   沒有意識到自己獲救,只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狽,海稼軒對於事情的急遽轉變有些理解不過來,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句該接「我沒想過你會來」,還是接些什麼別的話語。   銀月光罩外頭的世界,高空的風勢很強,她的紫紅長髮隨風飛舞,在背心所沒有遮到的腰際左右搖擺,大片雪白肌膚在拂拭而過的雲霧中忽隱忽現,當長髮一下子被風吹壓到右邊,露出了那張絕艷面容,海稼軒的腦裡登時受到重大衝擊。   完美的鵝蛋臉,光潔的額頭有一絡瀏海,微向上挑的眉毛,像柳葉一樣的長睫毛,鼻樑挺直,小巧嘴唇如擦過胭脂般櫻紅,嘴角淡淡的微笑,自在大方,構成了一張無懈可擊的美麗容顏……除了那一道由左上斜拖至右下的猙獰劍痕,將這張絕艷仙容切割為二的醜陋紅疤。   海稼軒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也知道這條醜陋劍痕是因何而來,在過去的兩千年中,他從來沒有忘記過這個愧疚,但他卻不曾實際看過這道疤痕。她素來愛漂亮,很珍惜自身的容顏,當自己在九州大戰後再有機會見到她時,就已經是那一副天真可愛的女童模樣,劍疤被魔法隱藏遮蔽,女童的面容潔潤無瑕,自己的愧疚不減,但終究不曾實際面對這項自己的罪孽。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對她做了什麼、傷了她什麼,讓這本來被父兄高高捧在掌心的鳳凰嬌女,一再嘗遍被出賣、欺騙的苦楚滋味,最後國破家亡,一個人孤零零地流浪在異族的世界……   「我、我從來都沒有對你說過……我……」   悔疚不已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但是聽在對方的耳裡,她的表情卻沒有什麼改變,仍是焦急而擔憂,為著手上全力以赴卻不知能否成功的努力,全神貫注地運使著力量。   當神智回復清醒,海稼軒立刻意識到梅琳正在作什麼,在心裡激動的同時,他用身上僅餘的力氣叫喊著。   「不、不要為我浪費力量……我已經沒救了……別因為這樣而……」   自己受的傷非同一般,那是公瑾以齋天位力量所創傷,除非有同位階的絕頂高手能夠先驅除公瑾的力量,解開萬物元氣鎖,否則根本無法救治。但即使能解開公瑾的力量,自己的肉體已經分崩離析,如此重傷根本回天乏術,不可能進行救治。   這具改造過的強化肉體,雖然痊癒極速,但終究沒有到無中生有的地步。當過半肉體都已經被分解消失,要從這樣的重創中回復過來,不是修練過乙太不滅體的高手,就是擁有齋天位力量的武者,能夠以自身力量催愈肉體,但即使是齋天位武者,那種超人的再生異能也僅限於自身,不能憑著這力量去救人。   梅琳現在所做的事,就是以強大力量結成護罩,與公瑾的萬物元氣鎖相抗衡,阻止身體的進一步分解,保住海稼軒的最後一絲生機。但是這樣子的做法,極損元氣,甚至可以說是拼著散盡力量的風險,將自身力量高速消耗著,最後甚至危及性命。   事實上,由於要全力維持光罩的穩定,梅琳已經沒有餘力去控制定位,漂浮在空中的兩人正隨著強風吹拂,迅速地遠離金鰲島,不知會往哪裡去。   如果死亡是無可避免的,海稼軒絕不希望多拖累一個人下來。能夠在死前見到自己最想見的人,已經可以說是了無憾恨,從來不把神明放在眼裡的海稼軒,甚至因此想要感謝上蒼,但梅琳此刻的付出卻讓他極度焦急,不想她再做著這樣的無謂犧牲。   「不要說多餘的話,你這樣子會讓我力氣消耗得更快……」   短短幾句話,連串汗珠就從梅琳額前流淌下來。要鎮壓住這股力量,比預期中還要困難許多,這都是因為自己接手得太晚,當看到海稼軒穿破金鰲島而出,將他救護下來,身體已經消失掉大半,而倉促解開封印的力量不純,無法發揮顛峰狀態,所以維持起來非常吃力,連多說一句話,都感覺到體內那股令人衰竭的疲憊。   如果有多一點的時間,完全解開封印,那麼現在就能輕鬆不少,但徹底解去封印需要時間,而現在只要自己一撒手,光罩破滅,這個男人就必死無疑,所以根本沒有那種閒功夫。   更何況,即使能夠完全鎮壓公瑾的萬物元氣鎖,這個身體……   「你聽我說,即使……即使你有能力解去萬物元氣鎖,這具肉體傷成這樣,也沒得救了,你別浪費時間,就讓我……」   「別吵我!什麼也別對我說,我不會讓你死……我不會讓你就這樣死在我面前的!」   激動之餘,梅琳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用盡力氣說出來的,她的表情是那麼地認真,眼中閃爍的水光亮得灼痛人心,但出口的聲音卻那麼微弱。   「我很討厭我現在的樣子……那天在摘星樹下,我一直等到所有星星都消失,太陽升起……你沒有來,在那一天我就已經對你徹底死心了……後來的兩千年,我用了好長的時間,才讓自己不再想你,不再恨那個任你擺佈的自己,可是剛剛看到你飛出來,我還是克制不住要幫你……我覺得自己又變成那個討厭的蠢女人了。」   海稼軒還記得那個約會。當時自己透過天草四郎,約梅琳在兩人定情的摘星樹下見面,但當梅琳在摘星樹下空等時,自己與義兄弟正在孤峰頂上進行生命中最艱險的一戰,直到長夜將盡,梅琳察覺自己再次被人利用,趕了回來,得知鐵木真已死,一切早成定局。   這個謊言,是海稼軒最大的遺憾,尤其是看見此刻梅琳悲傷的眼神,他更加願意付出一切去彌補。   「……但是,即使這樣,我還是不想要你死,因為如果就這樣讓你死在我面前,我在接下來的餘生裡,會一直不停地想著你……我希望你一直好好地活下去,在我……在我聽到你親口道歉之前,我絕對不會讓你死的!」   看著那朦朧的淚眼,恍惚中好像回到了許多年前,她仍然是那麼地溫柔,很容易就為著一點事情而熱淚盈眶,即使在此刻對待自己這個醜惡的東西,她仍付出了寬恕。   海稼軒沒有再說什麼了,儘管他仍然認為自己不會得救,也認為梅琳是在浪費力氣,但是這一刻,他只想安靜下來,好好地與身旁這名女子在一起,不管會在強風中漂流到哪裡去,即使直到世界的盡頭……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六章 援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六章 援   在香格里拉的西方,千餘里以外的遙遠之處,今晚的天氣並不是很好,正因為潮濕氣流的到來,空中烏雲密佈,正在下著大雨。   這一帶全是山區,土地貧瘠,人口不多,只有十幾戶人家零落散佈在山間,鄰近著一手所開闢出的梯田,過著與繁華絕緣的平凡日子,由於沒事可做,入夜之後很早就睡了,除了窗外的雨聲,人們並沒有聽見任何不尋常的東西。   但是,假如有人擁有超越正常人數十倍的靈敏聽力,那麼就會從雷聲、風雨聲裡頭,聽出一些不尋常的聲音,細細碎碎,像是強風打在帆布上的呼聲。   聲音的源頭,並不是來自地下,而是源自天上。   在距離地面近萬呎的高空上,有一艘巨大的飛行物,正以高速逆風而行,被強勁的亂流吹得呼呼作響。   巨大飛行物的外形,像是一個紡紗的紡錘。長達兩里,高約數十呎,橢圓形的錐狀體,兩側有長長的翼,通體光華白潔,非金非鐵,粲然如玉,瞧不出是由什麼物質所建,在閃閃雷光中乘風破雨,高速東行。   如果沒有烏雲的遮蔽,讓底下的百姓直接看到這不屬於現今時代的飛行物,大概會以為看到什麼史前巨鳥或妖物,驚惶失措吧!但這個飛行物不但不是生物,裡頭還有數千人操控,正朝著香格里拉趕路。   在這座飛行物的前端部分,一個被稱作「艦橋」的指揮中心,裡面人群來來往往,忙碌地報告各種數據,確認整座機體的功能正常運作,同時努力盯死手邊的這個部分,讓航行速度順利提升。   「風速兩百七十里,風之精靈持續共鳴,對流引擎運轉功率88%,逐步提升當中。」   「艦尾的立體魔法陣正常運作,目前時速一千七百里,太古魔道時間五十七分又四十八秒後,估計抵達香格里拉。」   「兩側輔助機翼逐漸收回,開啟完全對流模式。」   「閃電與強風阻慢速度,要求使用防護罩。」   一個接著一個的報告與指令確認,透過傳聲回路一一送到上方的指揮中心,而最新一步的命令也由那邊下達。   「不能使用防護罩,在抵達香格里拉之前,每一分能源都很重要,不可以輕易浪費。機體的外殼是用強化陶瓷、魔法合金鑄成,除非近距離被天位戰波及,否則自然力量無法造成什麼嚴重傷害,不用擔心。」   冷淡而平靜的語調,適時地給了操作人員信心,儘管身為這座魔屋的技術人員,但並不是他們之中的每個人都知曉一切,事實上,由於這座魔屋牽涉的技術範圍實在太廣,再加上一些特殊的機密性,除了身為魔屋主人的那位女士之外,並沒有誰真正知曉這座魔屋的一切相關知識。   好比操作防禦系統的那名飛官,他雖然知道魔屋飛行時可以張設能量防護罩,卻對外壁的材質構成不甚清楚,不明白那個「強化陶瓷」到底是什麼東西,也不清楚所謂的「魔法合金」究竟是怎麼合成,更不知道這些物質的耐久程度如何,所以當儀表上所承受的氣壓、衝擊力飆升,他第一個想到的主意就是開啟防護罩。   隔著一卷珠廉,將部屬們的反應看在眼中,坐鎮在指揮塔上的那位女士有著不少感歎。   超越現今世界技術水平的東西,猝然使用起來,那確實是驚世駭俗,有很強的震驚效果,但是在兩面刃問題的另一側,卻也同樣面臨著困難的技術問題,使用機械的畢竟還是人類,如果人類沒有足夠的知識去使用,那麼越是強悍的「未知」兵器,傷害自己的可能性就越高。   千葉家在風之大陸上所建造的這所魔屋,是魔法文明的高度結晶,煉金術成就的顛峰,雖說如此,其中也有不少東西與太古魔道異曲同工,可是在訓練人才的這方面,千葉家似乎就不及白字世家甚多,他們有兩個太研院分別供應操作機械的人才,而千葉家則為了技術獨佔與機密傳承,魔屋的所有秘密每代只傳一人,幾千年下來,任誰也擔心如果當家主猝死,魔屋的精華技術會因此失傳,畢竟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藉著書本文字來流傳啊!   (可是……連我們都不免如此,周公瑾的太古魔道小組不過數十人,連同他自己,真的有能力駕馭那座金鰲島嗎?那可是幾十億年前的超久遠文明啊……)   這樣的疑惑不只存在於那位女士心中,也在青樓聯盟的討論會議中被一再提出。儘管周公瑾這個男人給予敵人的感覺,是不管什麼不可能的難事到他手中,都會被逆轉為可能,但這種感覺卻只限於他個人,當問題擴變為全體,誰都不相信他的手下也能似他一般,不斷化腐朽為神奇。   如果照正常的理性來推判,那座金鰲島失控,反傷及敵人自身的可能性非常高。但魔屋中的青樓人員卻沒有額手稱幸的餘裕,因為金鰲島上所擁有的武器太過可怕,如果失控暴走,在毀滅敵人的同時,己方也不可能不受波及,甚至整個風之大陸都會受到影響。   當已退無可退,那就只能大步向前;如果風之大陸上已經沒有地方算是安全,那麼是否處於激戰的最中心就不是問題,特別是當他們接獲緊急情報,石崇即將陰謀破壞香格里拉,毀滅整個根據地時,本來一直在自由都市邊境進行工作的魔屋,立刻用最大戰速全面回航,嘗試阻止破壞的發生。   (石崇這一著實在很高明,他明知道找不到我們,又不可能輕易逼我們出來,就索性摧毀香格里拉……只有如此,我們再也無法躲藏下去……不愧是以毀滅為本性的魔族,手段還真是徹底……)   當香格里拉被篡奪,青樓聯盟勢力潛藏入黑暗中,他們也就藉機調查石崇的一切。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即使無法公開活動,他們搜集情報的能力仍是駭人聽聞,在短短時間內挖出了許多秘密,只不過越是深掘,青樓聯盟本身受到的震驚也就越強。   千葉家在風之大陸上的傳承者,在挑選時並沒有種族的限制,話雖如此,但千萬年來只有過人類、精靈、半精靈、獸人,甚至罕見的龍族,卻從來不曾找魔族當傳承者的。當初那位長老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何會找一個魔族來繼承勢力,這些委實讓人大惑不解。   青樓聯盟迅速將手邊資料傳至香格里拉,交到源五郎的手裡,讓他能夠立即做出應變措施,也因此打亂了石崇的佈置,只是想不到石崇的反擊這樣厲害,只是一著,青樓聯盟就被逼得從暗中現身,而且立刻就要碰上一個應該能避則避的恐怖敵人。   「所有的人,給你們一刻鐘的時間作準備,最新得到的消息,周公瑾可能已經完全掌握通天炮了,這次我們的行動,可能九死一生,所有人給我做好準備,如果沒有下定決心,等一下當我們降落在前面山頭,全部給我下船。」   在接獲緊急情報,決定趕赴香格里拉之前,儘管時間寶貴,那位女士仍對全艦作著這樣的最後廣播,並且讓約莫十分之一的青樓人員,在最後的停靠機會離艦。   「即使我們全軍覆沒了,千葉家還是要繼續存在下去,這是每一次世代交替,薔薇之戰的最高守則,所以你們的離開,並不可恥,未來就交給你們了。」   以這樣的形式,做完最後的敬禮交接,魔屋所變化組成的飛艦噴發推進火焰,破空而去,直航向香格里拉。   在一舉解決掉後顧之憂後,現在集中在魔屋裡頭的,就是青樓聯盟的最精英戰力、最強悍的武力,每一個也都有了充分覺悟,無懼生死,浩浩蕩蕩地朝著目標駛去。   「妮兒、泉櫻……你們兩個要好好撐下去啊!我們馬上就要來了。」   在指揮塔上,那位女士直視正前方透明螢幕,只見一片電光轟竄,狂風怒雨,而在她座位旁邊,一名短髮的紅衣女郎,秀麗冷清的面容上無喜無樂,似是對外在環境渾不關心,但眼中偶一閃逝的擔憂已無聲地說明一切。   「看什麼看?以為可以拖延時間嗎?給我老實一點走吧!」   在金鰲島內的另一角,幽暗的地底,源五郎正催促著朱炎,要他加快步子走向目的地。   「這個什麼鬼太古遺跡,弄得這麼一片漆黑,連燈也沒有半盞,真是亂七八糟,古時候這裡是不是在鬧能源危機啊?沒燈也就算了,這麼黑的夜路,什麼魑魅魍魎都出來了,唉,遺跡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源五郎的抱怨其來有自,一方面他們前進的速度並不理想,黑暗而又彎彎曲曲的通道,確實減慢了預期中的進行速度,但是另一個讓源五郎感到錯愕的事,就是進入金鰲島後,居然發生了幽靈事件。   說來非常荒唐,但時間大概是隨著朱炎進入地道的半刻鐘後,走在最後頭的愛菱突然驚呼一聲,說是前面有個白白的影子,當時源五郎正盯著朱炎,而朱炎也正在提防後頭的源五郎,兩個把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走路不看路的人,因此都沒有看到前方的事物,聽到驚呼聲抬頭看,前方黑黑如也,不見什麼白影。   發出驚呼的愛菱,自己也覺得奇怪。她認為自己應該沒有眼花,可是調閱剛才前幾分鐘的紀錄,T1000的紀錄中,周圍並沒有異常能量的出現,換言之,T1000沒有查出什麼不對,單從科學的紀錄來看,剛才什麼東西都沒有出現。   被這件事情給驚擾的三人,再次往前邁進,可是在之後的一段路程裡,愛菱連續看到幾次,前方或是後方的岔路通道裡,突然出現一道慘白的半透明影子,飛快地一閃而過,速度極快,但愛菱卻肯定自己看到了。   「真的有啦,我真的看到了。」   對黑暗中不明物體感到一陣懼意的愛菱,大聲強調著自己的發現,源五郎對此感到懷疑,因為自己的天心意識沒有發現任何不對。話說回來,自己目前身在敵人陣營內,周圍機關遍佈,即使愛菱真的看到了什麼,那也不值得奇怪,這大有可能是眼前這個傢伙做的手腳。   (奇怪,小師妹看到了什麼?)   承受著敵人懷疑的目光,朱炎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但糟糕的是,就連他自己也無法肯定,小師妹口中的那個白影是否與自己有關。在將要與源五郎交手前,公瑾曾經對他說過一些東西,告訴他該怎樣應變。   「……但如果是遇上天野源五郎,這人心慈手軟,優柔寡斷,絕不會一照面就下殺手,所以你要謹記,務必將他引入金鰲島內。論武功,你不是他對手,但他不嗜殺,必會擒你作為引路,你利用這一點,將他引至預定位置,屆時自然有方法讓你平安撤退,然後……」   公瑾大人料事極準,源五郎確實沒有對自己下重手,但所謂的脫身之法到底是什麼呢?就自己所知,金鰲島內的各種機關裡頭,並沒有幽靈鬼魅這種東西,當然如果純粹使用立體投影的方式,是可以做出這種效果,但這樣子是為了什麼呢?   在通往目標位置的路上,周圍的牆壁雖然外表沒有異狀,不過裡頭確實暗藏了一些機關,自己本來打算利用這些機關,向敵人發動奇襲,但假如公瑾大人另外有安排,那麼自己是否該繼續冒險呢?   一時之間沒有答案,朱炎沉默地繼續領路,照時間來算,公瑾大人應該已經與海稼軒分曉勝負,就是不知道贏的是哪一方,想想有些心急,朱炎目光瞥向牆角,記得在那裡有一挺機關炮,如果驟施襲擊……   心念才一動,朱炎驟覺腦門劇痛,知道源五郎正以天心意識壓迫著自己,預防自己有所異動,才正想苦笑,卻聽見愛菱又是一聲驚叫。   「又、又出現了!」   又發生在這種尷尬時候,源五郎和朱炎放棄對峙,一起抬頭看去,卻什麼東西都看不見,可是朱炎卻有了別的打算,正起表情,用很嚴肅的聲音說話。   「真的有,我也看見了。」   「師兄你也看見了嗎?」   「對,像你之前說的一樣,一道白白的透明影子,一下子就晃過去,不曉得是什麼東西。」   「還……還有什麼東西,一……一定就是那種東西了……好討厭,我除了蜘蛛和蟑螂,最怕的就是那種東西了,一點都不科學……」   愛菱顫抖著聲音,聽起來處於極大的恐懼中,雖然在T1000的半防護下,但卻全身發抖,一手更用力抓著源五郎的袖子,讓他哭笑不得。   「小姐,我可不可以提醒你一下,我們現在正深入敵陣,你所看到的東西,很可能是你這師兄弄出來的障眼法,用來分散你注意力的。」   「可、可是我和師兄剛才都真的看到了……」   「你不是太古魔道學者嗎?既然如此,你也應該很清楚,眼睛不見得可靠,很多時候眼睛也會騙人,為什麼只有你看到,我卻什麼都看不到?傳說中的妖精,只有心地善良的孩子能看見,那也就罷了,見個鬼不必也心地善良吧!」   「啊!源五郎先生你不要說那個字啦!」   「神經病,我不說鬼就不會出現了嗎?這裡是太古遺跡,居民早就滅亡了幾億幾萬年了,世上哪有這麼老的死老鬼?你聽過鬼故事裡頭有幾億年的老鬼嗎?」   被源五郎一提醒,愛菱也想到那可能是立體投影的結果,基於這個考量,自己的心應該稍微能安定下來了,不過,她還想要確認一下,於是便啟動T1000的影像紀錄,想從裡頭找到一些能讓自己安心的東西。   影像紀錄會直接浮現在自己的晶片眼罩上,透過眼罩,可以看見朱炎與源五郎都已經轉過身來,好像很想知道答案一樣,兩雙眼睛朝自己望來。自己能夠這麼受到重視,感覺實在不錯,愛菱開始看起影片紀錄,但是把剛才半刻鐘的紀錄在短短幾秒內看完,卻發現拍攝到的影片,從頭到尾前方除了師兄與源五郎的背影外,就是深深的黑暗,什麼都沒有,更別說什麼見鬼的白影了。   (眼睛看到有,影片裡頭卻沒有……難道、難道真的是……)   整顆心不安的緊張感,一下子攀升到頂點,愛菱惶恐地收起眼罩,心裡一面擔心會立刻在前方看到白影,一面又猶豫不知道該如何向源五郎與師兄交代,但一言未發,卻看見他們兩個的目光雖然向這邊看來,卻沒有在自己身上停留,而是傻傻地看著自己身後的某樣東西。   「師……師兄,還有……源源五郎先生,我後頭……後頭是不是有……」   這句問話沒有得到回音,源五郎一言不發,表情相當凝重地望向自己的身後,而朱炎師兄則好像很錯愕地微點著頭。   (……不、不要這樣子嚇人家啦……)   過度的緊張,手腳都開始不聽使喚,愛菱甚至不敢一下子轉頭往後看,只是先看看T1000掃瞄周圍的各項數據,卻發現雖然其他幾項數值處於正常,可是自己身後的氣溫卻正在迅速下降,而自己確實也感覺到一絲一絲的寒意,從耳邊直滲過來,好像置身於某個大冰窖似的。   儘管不願意回頭,但時間卻仍在流逝著,而身後那個怪異的東西,似乎不願意就這麼放過自己。奇異的白光,跟隨著那令人血液僵凝的冷空氣,從耳後蔓延過來,像是漂浮於海中的水母,發著慘白幽光的透明身體,慢慢飄穿過自己。   從物體型態來看,愛菱覺得那好像是某種衣物,有些像是長裙,這麼說來,出現在自己身後的這個不明生命體,應該是一名女性。   「啊∼∼」   愛菱本以為自己會嚇得身體癱軟,一屁股坐倒下去,但是當身旁那道慘白幽光一下子消失,周圍溫度驟然回升,她卻好像變成一個被點著引線的火藥,在尖叫聲中一下子撞開源五郎與朱炎,衝進前方長長的黑暗甬道中。   「啊,丫頭,危險啊!」   源五郎回過神來,驚覺愛菱這樣子獨自跑散太過危險,卻聽見前頭傳來一聲轟然巨響,似乎是愛菱沖得太急,撞上了牆壁,還撞穿了牆壁。   (哇……真是好猛的裝甲啊……)   覺得有點好笑,源五郎突然發現右邊的裝甲牆壁裡發出異響,跟著就是一樣東西撞穿牆壁衝出來。   剎那間源五郎有些不能理解,為何從前面撞穿牆壁走的人,會從自己右側鑽穿出來,但頃刻間他就發現了不對,這個撞穿出來的東西體積太大,不可能是愛菱。   (這是……蒼巾力士!)   這麼一個龐然大物忽然從牆壁裡衝出,源五郎確實嚇了一跳。敵人的體積過大,自己所在的甬道又太過狹窄,要閃避並不容易,但憑著九曜極速的神妙,咫尺之地仍能趨退神速,源五郎向右方滑開,險險避過蒼巾力士的手臂橫掃。   「小子,你別想跑!」   才剛閃出來,源五郎就看到朱炎的背影,正把握機會朝黑暗中竄去,如果攔截不上,他可能真的就要逃跑了。   「跑得了嗎?」   源五郎冷哼一聲,正要以天心意識配合精神術法,直接轟擊朱炎的腦部,但這時左面牆壁也轟然爆裂,另一架蒼巾力士裂牆而出,封死了往前的進路,朝他過來。   「搞什麼東西?想和我玩相撲嗎?」   之前那一架蒼巾力士沒辦法封住源五郎的行動,現在這一台當然也做不到,源五郎身隨意動,不合物理原則地止住進勢,九曜極速瞬間後退,避過那一架蒼巾力士的撲擊。   然而,之前那一架蒼巾力士卻配合夾擊,從後頭攔截。在這種狹小的空間,蒼巾力士笨重的龐大身軀,卻成了戰術優勢,縱然九曜極速疾若飛鳥、《紫微玄鑒》滑若游魚,但是當整個甬道被堵塞得只剩拳頭大縫隙,源五郎也是鑽不過去的。   後退不行,前頭的那一架也衝了過來,想再用九曜極速來閃躲,那是不行的,源五郎皺起眉頭,預備運起力量,強行與這兩架機甲巨兵硬撼,哪知道小天星劍發射出去,銳利劍氣三記連擊在同一位置上,將堅硬的機甲破壞,裡頭噴出了火花,但是兩架蒼巾力士卻全然不進行防守,一下子衝過來,一撲一抱配合無間,將他猛力往後推去。   後退方向與朱炎逃跑的方向相返,這樣子要追是追不上了。兩台機甲巨兵馬力十足,龐大金屬身軀摩擦在兩旁牆壁上,擦出一長串的耀眼火花,源五郎幾次想要拿穩身形,但卻無法做到,正想著該如何震倒這兩台機械脫困,後方甬道的右側突然開了一個暗門,蒼巾力士朝門裡一退,偏離原有的通道,黑暗中呼呼風聲,好像有很多東西跳了上來,非蛇非蟲,沒有生命,但也不是金屬,憑著觸感的判斷,源五郎發現那些東西是某種陶瓷。   (這又是什麼東西?金屬之後是陶土,金鰲島上的機關層出不窮嗎?)   腦裡還沒有個答案,突然後方一片大亮,冰涼的強風猛地灌了進來,源五郎這才醒覺,知道敵人開了這樣一條捷徑,要把自己從金鰲島內給清除出去,而在他有所動作之前,他連同另外兩台蒼巾力士混成的超級重物,已經被拋出金鰲島,在短暫停頓後,筆直向下摔落。   眼角餘光往下瞥看,可以確認下頭點點***如同繁星,在演唱會場周圍組成了好多圈的人龍,可以想見演唱會場內的無比盛況,不過自己如今無暇顧及,得先設法從變成自由落體的窘狀中脫出。   (好歹毒的計謀,不過,從這樣子的高空筆直摔下去,撞到地上,真的會給我什麼重傷嗎?)   源五郎再怎麼自大,也不認為自己摔下去會毫髮無傷,同樣的,敵人再怎麼愚蠢,也不會認為這麼摔下去能重創自己吧?那麼,周公瑾這個戰術的意義,只是單純為了爭取與師父對決的時間?   這個疑問在腦裡盤旋,源五郎卻突然看到一群東西,那是一堆形狀矮胖短小的土偶,攀附在蒼巾力士身上,兩具加在一起,怕沒有個上百具土偶,但這外形古怪滑稽的東西,卻讓源五郎感到危險,讓他聯想到了有雪,更想到有雪曾經說過的話。   「在那個地底遺跡的機關真多,不但一堆大炮機槍的,就連不起眼的土偶都很危險,我的可蓮小親親叫那些東西陶娃,這些陶娃啊……超級會爆的,威力好強,什麼東西都可以炸上天去。」   有雪的話在源五郎腦中閃過,讓他想起了這堆陶娃的作用。彷彿與有雪的警告相呼應,其中的一具陶娃忽然跳上蒼巾力士的手肘,距離源五郎面孔不足一尺,在下墜的強風中,像是示威似的手舞足蹈起來。   陶娃的舞姿實在不怎麼樣,充其量只是臃腫的左右擺動而已,但是陶娃胸口浮現的數字變化,卻看得源五郎一雙眼睛快要突出來。   03·02·01……   這個東西……會爆?   下一刻,那一大團金屬與陶土的混合巨球,在空中形成了一團無比燦爛的流焰火球。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七章 末日將至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七章 末日將至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從敵人的俘虜下順利離開,朱炎欣喜之餘,多少有一點遺憾,因為自己並非憑靠實力取勝,是靠著這座空中島的強力武器,才得以脫困,單純就身為一個武者來說,這點很遺憾,然而,就一名太古魔道的學者而言,這卻沒有什麼大不了。   太古時代的科技武器,能夠有這樣的強大威力,連現今世界最頂尖的高手都受到牽制。目睹這樣的一幕,朱炎覺得自己這百多年來的隱居研究,全都有了代價。   沒有時間再在這裡浪費,朱炎很擔憂主帥的戰況。之前被源五郎挾持行動時,曾經隱約感受到島的內部傳來波動,儘管經過封鎖,但那一陣一陣的波動卻顯現出戰鬥的激烈,顯然兩人的對戰已經白熱化,只是,那陣波動卻突然之間消失。   激戰不會這樣結束,儘管感覺不到任何氣息,但那肯定是公瑾大人或海稼軒刻意封鎖,不讓旁人感應到戰鬥的情形。不過,並不是什麼東西都封鎖得住,特別是當朱炎舉步欲行,整座金鰲島卻莫名其妙地搖動起來……感受著腳下的搖晃,朱炎知道那代表了什麼。   即使是之前軌道光炮狂轟地面,金鰲島也穩如磐石,沒有發生什麼動搖,但是此時的能量衝擊,竟然撼動整個金鰲島,朱炎為之駭然失色,想不出要什麼樣的強大武技,才能產生這種匪夷所思的力量。   (是公瑾大人?還是海稼軒?)   深處於甬道中,朱炎看不見外頭的情景,更無法找尋這問題的答案,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立刻趕去主炮控制室,從那邊得知一切。前往主炮控制室的路很遙遠,沿途又有許多的機關,如果沒有人帶領,要找到控制室並不容易,但朱炎之前早就把金鰲島的地形摸得熟透,一路上連連按開各種暗門,切換防禦機關,以最快速度趕去。   金鰲島搖動的時間並不長,在朱炎趕路到一半的時候,整個搖動已經停下。戰鬥結束了,但勝者是誰,則是朱炎所不知道的事,不過這個答案就在他推開大門的那一刻揭曉。   在一眾來來往往的研究員中,公瑾的身影尤其明顯。雪白衣袍上雖然沾著血漬,但一雙眼眸卻神采奕奕,看不出任何血戰之後的疲憊,見到頭號部屬進來,還很慢條斯理地對著他微笑。   「一切辛苦你了,沒有你,我沒辦法完成這場對決。」   一句話,說盡了戰鬥的結果,朱炎對這樣的結局自然感到欣喜,但是沒等他開口詢問敗者的下場,卻突然注意到所有技術人員正忙著操作,不知道在處理什麼東西。   「公瑾大人,這邊是……」   「如你所見的,既然已經取回了完整的能源裝置,現在他們正在進行發射通天炮的準備工作。」   既然取回了動力裝置,發射通天炮似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可是發射的目標是哪裡呢?照朱炎的想法,最具有實效性的做法就是雷因斯,那裡怎麼說都是敵人勢力的總部,可是,那裡的平民百姓也不少,以公瑾大人的作風,應該不會採用這個做法,畢竟上次他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放棄了直擊武煉的大好機會。   對於公瑾大人這樣的做法,朱炎為之扼腕,可是就另一方面而言,他也覺得這樣子比較好,如果公瑾大人是那種濫用太古魔道兵器,得手後就胡亂轟擊,肆無忌憚的人,那麼輔佐他行事的自己也會感到不安,再怎麼說,身為一個太古魔道研究者,自己雖然沒有像小師妹那樣清高,但也還是有些基本的理念與原則。   「是的,那麼是要轟擊雷因斯嗎?以稷下為中心,我們應該可以盡量嘗試縮小炮擊範圍。」   「不需要作那種麻煩事,而且我們要攻擊的目標也不是稷下。」   「咦?那麼是武煉的雲龍閣,還是海外的惡魔島?這兩個地方都是敵人勢力的重鎮,但是考慮到一般平民……」   「不是那麼麻煩的地方,我們要轟擊的目標,是正下方的香格里拉,時間就是今晚……此刻。」   公瑾的話讓朱炎大吃一驚,剎那間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亦或這只是公瑾大人一個難得的玩笑話,可是當他定下神來,再次確認,卻得到同樣的答案。   「你沒有聽錯,我們正在做對香格里拉轟擊的準備工作,除了調整通天炮,還要進行目標誘導,讓人群能夠集中。」   儘管面上掛著微笑,但公瑾無疑不是在開玩笑,而且由於嘴角的淡淡笑意,讓他口中說出的話聽來分外殘酷。   「可是……今晚的香格里拉,正在舉行冷夢雪的演唱會,人山人海,除了本身的市民,連帶附近十幾個都市的人都遠來參加,如果直接炮擊此地,那麼會……會……」   「你說的這些,我之前全部考慮過了。今晚香格里拉聚集的敵人最多,無論是石崇或是雷因斯,大量的敵人都聚集在這裡,再沒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具攻擊效益,只要一炮成功,兩方面的敵人都會元氣大傷。」   公瑾道:「至於那些聚集起來的人群,則是一塊最好的誘因,有這麼幾千萬人群聚在一起,雷因斯一黨人自命仁道,決不會拋開他們離去,否則他們一個一個四下飛竄,想要將他們一網打盡並不容易。」   「但這麼一來,香格里拉會造成的死傷,豈不是……」   「那樣不是很有意思嗎?如此一來,當初你離開時與你師父的約定,就可以完成一部份了。」   當初帶領研究小組離開魔界時,隆?貝多芬將軌道光炮的使用權交予,卻也另外做了一個要求,命令朱炎此行在人間界協助公瑾時,所掀起連串戰亂造成的死傷,不得少於一億人。   朱炎當時並沒有反對,但想到公瑾一向的作風,不輕易牽連平民百姓,即使使用軌道光炮作戰,也不會傷及無辜,恩師的這個要求,根本沒有可能實現,所以只是唯唯諾諾地答應,沒有頂撞,而來到人間界與公瑾會合後,談及此事,公瑾冷冷地不發一詞,已經表示了對這命令的反感態度。   不過,現在這是怎麼回事呢?這個用微笑表情把殘忍命令拿來當趣談的男人,真的是自己所知的公瑾大人嗎?   「假如讓人群走散,那就不妙了,所以從動力裝置回歸之後,技術小組就持續在操作誘導電波,讓香格里拉的所有人集中在演唱會場,通天炮可以發揮最大殺傷力。」   朱炎沒法形容自己所受到的那股震驚感,彷彿一切仍在夢中,自己仍未從源五郎轟擊腦部的那一下暈眩中醒來。本來他是覺得,公瑾大人在戰勝歸來後,似乎有了一點變化,可是現在這個轉變未免太大,自己剛才所聽到的東西……該說是奸狡卑鄙嗎?但在那種平淡語氣的訴說下,只讓人感覺到冷血無情。   環顧週遭,所有技術人員都在忙著手邊的工作,之前沒時間仔細看,但如今看來,其中有些人的臉上都寫著不忍與惶恐。這支追隨自己百餘年的技術小組,是一枝種族聯軍,由人類與魔族共同組成,對魔族來說,炮擊香格里拉並沒有什麼大不了,但是就人類成員的角度來看,要一舉殺掉數千萬同胞,成為幫兇,心裡想必不好受。   「誘導音波的調整需要指揮,你盡速歸隊吧!」   公瑾的聲音,聽來像是在很遠的地方響起,但是沒等朱炎回答,技術人員的叫喊聲就先響起。   「公瑾大人、朱炎大人,香格里拉的情形有些古怪,敵人好像正在用什麼方法抗衡我們的誘導電波。我們的電波漸漸失去效果了。」   下方地面的情景透過拍攝儀器,在主螢幕上顯像出來,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大量的燈光與火把雖然仍聚集於演唱會場,可是已經開始有部份人組成了人龍,有秩序地朝香格里拉城外撤退。   人龍沿著城內的主要幹道,慢慢往外延伸,速度並不快,但看得出是有規劃、有秩序的撤離,金鰲島上發射的誘導電波,慢慢失去了作用。   「古怪,這是怎麼回事……是了,香格里拉自古以來就是千葉家的根據地,目前青樓聯盟與雷因斯一黨人聯合,或許是他們正在做些什麼,導致我們的電波無效吧!」   不懂得太古魔道技術的公瑾,做出了正確的推判。技術人員跟著就報告,儀表顯示有一股蘊含巨大能量的聲波,持續干擾著電波的運作,就是這股聲波,令金鰲島的引導電波開始失效。   「聲波?也難怪,那邊正在開演唱會啊……問題是,動力裝置回歸,我們應該有著最充沛的能量,這樣子還無法收拾掉他們,千葉家的技術真是不可小覷,居然能這麼有效地以弱制強。」   公瑾這麼感歎著,但這樣的技術是己方所欠缺,想要壓制對方,就只能持續以更龐大的能量,來壓倒對方的技術。可是,無論是提高誘導電波的輸出功率,還有加速完成通天炮的發射準備,都需要專才,因此,公瑾的目光望向身前的部屬,質疑呆若木雞的他究竟還要思考多久。   「朱炎,對我要做的事情有疑慮嗎?」   「……請問公瑾大人,這些事……是你決定……必須要做的事嗎?」   「再沒有比今晚更好的機會了,我不會讓天時地利一去不復返,你有什麼疑問?或者……你想反抗我的命令嗎?」   都已經說到這種程度,朱炎也不得不有所覺悟了,自己與公瑾雖是友人,但也是主從關係,在過去的百餘年裡頭,自己從不曾懷疑過他要走的路有什麼不對,現在當然也沒有反抗他的理由。   「我明白了,公瑾大人,那麼請把發射通天炮的工作交給我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朱炎躬身行了個禮,表示對主帥意志的服從,對於屬下的這個動作,公瑾的回應是伸出右手,運起天位力量,在「波」的一聲輕響中,好幾道朝各方位儀器奇襲的劍氣被攔截下來。   「有敵人?」   朱炎吃了一驚,轉身抬起頭來,看見主控室的入口處,一個修長俊逸的身影悄然站在那邊,雙臂交叉,目光越過自己的臉上,與主帥對視,正是之前被蒼巾力士給摟著自爆、失去蹤跡的源五郎。   (他不是被蒼巾力士給自爆到地上去了嗎?就算他沒給炸到地上去,但主控室位置機密,他怎麼找得到這裡來?啊!他是跟著我進來的……)   朱炎恍然大悟,明白源五郎是在被捲入爆炸後,立即脫身,並且利用自己以為他一時間無法行動的大意心理,尾隨在後,輕易打開進入主控室的各個機關與暗道,就這麼潛入了重要位置,並且一聲不吭地發動奇襲。   「真是好無奈的場面啊!明明心裡不服氣,卻因為無法反抗不適當的命令,只得屈從,我該說你尚有一絲人性,還是該說你沒有身為學者該堅持的風骨呢?」   源五郎淺淺的笑意中,帶著強烈的諷刺意味,雖然擺出來的姿態相當輕鬆,但他的樣子看起來卻是另一回事,尤其是陣陣青煙從他身上裊裊冒升,看來微焦的膚色,已經說明他與蒼巾力士對峙所受的創傷。   那股爆炸威力著實不小,即使他全力運功護體,仍是身上劇痛,胸口氣血翻湧,受了內傷,但他在爆炸時靈機一動,不花時間運功療傷,反而以九曜極速瞬間由適才出口再潛回金鰲島,不出所料,就看到朱炎這個死人在那邊歡欣鼓舞,之後就尾隨他一路來到這個主控室。   看到周公瑾在此,還一副神完氣足的模樣,這一戰的結果不問可知,想到海稼軒的下場,源五郎的心情涼了半截,但周公瑾得勝後居然沒什麼傷勢,那就代表他的實力已經難以估計,自己必須慎重從事,先調息運氣,平復傷勢,省得倉促出手敗得更快。   因此,他看著朱炎與公瑾的小小衝突,直到氣血平復,已經不能再等下去,才出手偷襲,希望能夠一舉破壞附近的機械,只是被公瑾搶先一步察覺,消去劍氣,令這次出手徒勞無功。   「偷襲似乎沒什麼作用啊,不成才的三流軍師,你以為自己能夠做些什麼嗎?」   「就算是三流軍師,也好過沒人性的冷血軍人,你既然站在這裡,我那個白髮朋友到哪裡去了?」   「哦?他嗎?」公瑾望向源五郎,冷笑道:「已經上天堂了……你要我順便送你一程嗎?」   「哈,一日之內連續對戰我們兩人,你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嗎?能有本事勝過他,未必就能勝我,我的星野天河劍可不是白練的,而且……」   源五郎口中說話,心裡卻盤算不休。他不是那種喜歡逞強白斗的人,公瑾是不是天下無敵,這點不得而知,但他能夠戰勝海稼軒而無傷,自己並沒有興趣成為他戰勝名單上的下一位,更重要的是,眼前的首要之事是先阻止通天炮發射,而不是比較誰的武功第一。   從剛剛出手偷襲失敗開始,源五郎就連續嘗試,希望做些什麼,去影響附近的機械,又或是設法幹掉周圍的技術人員,但幾次嘗試全都失敗,被周公瑾以無形的力量消去自己攻擊,雙方雖然在言語嘲諷,但暗中已經連續交了幾次手,源五郎盡數落在下風,這麼一來,即使真的在這裡交戰,源五郎也擔心自己是否有能力波及損傷到這間主控室。   力量行不通了,那就只能從其他方面尋找自己的優勢。身為不名譽的連敗軍師,源五郎對自己的智慧真是沒什麼信心,但這卻是自己目前所唯一擁有的機會,為此,他想到了一個方法。   「而且……我的九曜極速還逃得很快。」   確實是很快,話才一說完,立刻掉轉頭去,腳底抹油,轉眼間就逃之夭夭,和之前還自信滿滿的放話挑釁相比,過於巨大的反差,一下子讓朱炎等人看傻了眼,看不出這人居然如此貪生怕死,說溜就溜。   「不對,好個奸滑狡詐的傢伙。」   公瑾皺起眉頭,看出了源五郎的意圖,如果任他在金鰲島內四處逃竄,大肆破壞,造成的破壞確實會損及金鰲島,特別是如果毀掉了什麼重要機械,可能就因此導致金鰲島癱瘓……畢竟,太過精密的儀器,會出什麼問題,誰都不敢保證。   「顧好主炮,我去追他。」   即使武功上已經做了突破,公瑾仍不敢誇稱自己能在速度上勝過這個靠腿吃飯的傢伙,九曜極速確實有其神妙之處,並非白鹿洞武學能相提並論,那傢伙想必就是對這點有信心,所以才這樣子選擇戰場。   公瑾的身影剎那間消失,整個控制室內的主宰大權,回歸到朱炎手上,而承受著眾人的目光,朱炎歎了一口氣,開始進行各種操作。   ※※※   天上的戰局告一段落,但地面上人們的奮鬥,卻仍在持續。從動力裝置被吸飛上天的那一刻開始,演唱會場的後台就整個失去了秩序,因為金鰲島的出現,為泉櫻等人的計劃增添了變數,不管是誰,當看到空中出現這麼一座龐然大物,又明顯不是己方盟友時,都會有多遠逃多遠。   「因為有危險,所以要疏散香格里拉的居民;因為今晚是祭典,一半的居民已經喝到酒精中毒,另一半已經玩瘋了,外加上聽演唱會的,根本疏散不動人,所以我們預備使用一個成功率不足三成的術法,把所有人催眠後有秩序地帶出城去……」   把己方目前所遇到的情形敘述一遍,有雪抓抓頭,像是很懊惱似的說道:「你願意採用我的計劃,甚至還拿出自己的胸部作賭注,這一點我實在是很感激啦,不過……你會不會覺得自己的做法很荒唐?」   泉櫻是個很理智的女人,所以實在說不出個「不」字。她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有多少難度,成功把握雖不如有雪說得那麼低,但也高不到哪兒去。   如果最後自己的努力失敗,一切就功虧一簣,反而浪費了寶貴的時間,那還不如早點向市民宣佈危險狀態,儘管多數人會因為不信、因為混亂,延遲了逃生的機會,但至少會有一部份人逃出去吧?要是自己的行動失敗,那麼,沒有作出正確決策的自己,就要一直背負著這項罪孽了。   巨大的壓力,泉櫻也不知道自己所作所為是對是錯,當青樓聯盟的眾多人員與有雪一同將目光望向她,難於取捨的抉擇,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彷徨,這並非單純理智或膽識能夠承擔的問題。   可是,想起了當初在日本,面對同樣困難抉擇的蘭斯洛,泉櫻頓時明白丈夫彼時的掙扎心境。那種覺悟、那種體認,在沉重壓力下迅速決斷,到底需要多麼堅強的意志呢?泉櫻現在感同身受了。   (夫君,請把你的勇氣分給我一點,讓我也能有像你一樣的俠義武勇,能夠支持下去……)   沒有讓任何人看出自己的彷徨,泉櫻形若無事地擔起了下命令的決策角色。她很清楚,眾人現在是因為信任自己的智慧與沉著,所以才這麼高效率地辦事,假如讓人看出了她心裡的猶豫,那麼勉強維持的平衡將會崩潰,這些青樓人員很可能第一個撤退出城去。   只是,情形卻比她預料得更為嚴峻,當她和有雪回到後台,預備換好戲服後立即登台,卻發現情勢有所改變。   有雪也好,泉櫻也好,即使是與青樓聯盟關係較為密切的妮兒,都不算是青樓聯盟中人,本來就沒有發號施令的權力,之前雖然眾人勉強聽她的指揮,可是當泉櫻和有雪一離開,青樓眾人馬上設法與魔屋取得聯繫,預備拋下這三個妄想拯救全城性命的傻子。   「抱歉啊,我要補充說明一下,是兩個傻子,我不算在內。」有雪頻頻點頭道:「我和你們一樣,想要早點開溜,只不過是被胸部誘惑和暴力威脅,才不得不留在這裡,如果你們要反抗暴政,我沒意見的。」   連自己人都不站在自己這邊,泉櫻登時感到氣餒,不過她並沒有把這份頹喪感表現在臉上,而是嘗試在短時間內把自己的想法解釋一次。   「……所以,你們不覺得很荒唐嗎?這裡是香格里拉,是你們生與長的故鄉,在城裡的這些人都是你們鄉親,難道你們可以對他們的死活無動於衷?青樓聯盟真是一個這麼冷血的組織嗎?如果不肯在這種關鍵時候付出,顯示出你們與石崇的不同,又怎麼能指望日後重奪香格里拉呢?」   泉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很平緩,但語意卻相當沉重,聽在眾人耳中,當不少人為之低首羞愧時,他們的心意也改變了方向。不過,仍是有很多不同的聲音。   有人認為,泉櫻不是香格里拉人,沒資格管香格里拉的事,嚴格一點來說,她連人都算不上。   「是的,但是連我這個並非生長於香格里拉的外地人,都想要做一些事情了,土生土長的你們是不是該自我要求多一些呢?」   有人認為,只要盡到告知災難將至,請人們避難的程度就好了,反正這些人當初奉承石崇,不屬於己方陣營,死了也是活該。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說,如果不是奉承青樓聯盟的臣民,就沒有生存的資格了呢?」   有人認為……   但不管人們怎麼說,泉櫻總是淡淡地幾句,就讓說話的人啞口無言。然而,說話的語氣雖然淡,心裡卻是非常焦急,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在作辯論大賽,光是駁倒對手,卻無法使他們心服,協助自己,那是一點用都沒有的。只有自己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   而當有人對泉櫻的做法提出質疑時,她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如果她的計劃失敗,死的人會更多,而且徒然造成時間上的浪費,那該如何是好呢?   泉櫻回答不出來,而她的沉默,就造成了反對聲音的氣焰高漲,眼看著情勢就要失去控制,突然一聲怒喝響遍整個房間。   「沒出息的傢伙們,全部給我住嘴!」   從人群之中緩緩走出來,撐著一枝手杖,蹣跚的腳步印下染血足跡,臉色蒼白得搖搖欲墜的,就是一直沒有開口的妮兒。由於身上的傷勢嚴重,她把精神集中在運氣療傷,把一切交給泉櫻,但眼見情勢一發不可收拾,她中斷了療傷過程,撐著站起身來。   泉櫻無疑是一名有著軍將之才的女子,但妮兒卻是實際統領過數十萬大軍的女將帥,在指揮部屬這一點,她很懂得如何表現出自己的威儀,正如同此刻,當她嚴厲的目光往周圍掃過一遍,每一名與她目光相觸的青樓人員都低垂下頭,感覺到那股不容反抗的絕對威嚴。   「我們確實不是香格里拉人,甚至也和青樓聯盟沒有關係,但我記得千葉家一向是以力服人的體制,需不需要我們現場殺幾個人來立威,讓你們心服口服?或者我給你們機會,我只用一隻手,你們全部一起上,看看能不能趁我重傷把我幹掉,然後讓最後還活著的人發號施令?要這樣嗎?」   即使身負重傷,妮兒的壓迫感仍是無比強烈,尤其是她最近奠定下來的一連串實績,人們很難不聯想到,在今晚之前,這名在各個戰場中勢如破竹的少女,幾乎可以說是所向無敵的,就算是重傷之軀,只用單手,這裡也沒有狂人膽敢挑戰她的拳頭。   這麼樣地強力壓制,不只場內所有人給她嚇到,就連泉櫻也嚇了一跳,因為這麼強勢的態度,並非妮兒的一貫作風。當場內的紛擾平息下來,妮兒轉向泉櫻,表情極為嚴厲,特別是她揚起右手的那一刻,泉櫻幾乎本能性地閉上眼睛,以為又要挨上一下熱辣辣的耳光。   幸好,這記耳光沒有打下來,只是拍在泉櫻的肩膀上。在手掌拍放上肩頭的那一刻,泉櫻驚覺妮兒的力氣竟是如此之弱,她的傷勢實在是很重啊!   「閉嘴,也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馬上就要登台了,我不想打你的臉,如果留下印子,化妝師一定會跳腳的。」   妮兒道:「我不知道你在猶豫些什麼,但你現在是我們的頭,如果你都不相信自己所做的事,教我們怎麼跟隨你呢?既然決定要做了,你就咬牙做下去,不要婆婆媽媽的,如果最後做錯了,我會和你一起切腹謝罪的。」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的。這麼說有點自私,不過我家猴子大哥的家訓,與其不做而後悔,不如做了再後悔……你不是一直想要當他的猴子婆嗎?那就先學猴子做事吧!」   妮兒拍在泉櫻肩上的手掌,在這短暫剎那間彷彿力重千鈞,可是泉櫻卻覺得很感動,彷彿再也沒有哪一刻,自己受到這麼多的倚賴與信任,就為了這個,自己要把事情做好,扛下該扛的責任。   而就在她預備開聲說話,取回局面主控權時,兩個令她出乎意料的消息傳來了。   「情形有古怪啊,外頭不曉得怎麼搞的,好多人一起朝演唱會場湧來,快要發生暴動了。」   「這麼久不上台、不開場,暴動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啊!」   「不,不是那種暴動啊!」   眾人懷抱著疑惑,往外頭看去,片刻之後才知道那名青樓人員意指為何,本來演唱會場就已經聚集了相當多人,可是香格里拉城裡的大多數居民,本來正在喝酒、沉迷各種慶典的人,突然朝著演唱會場聚集起來,就連那些已經有八成醉、意識不清的人們,都踩著踉蹌的腳步朝這邊靠近,這實在是一件很詭異的事。   而不管怎麼看,這些人都是處於非理智的狀態,用話講不通,要阻攔也阻攔不住,爭先恐後地朝著演唱會場靠近。過多的人潮,一下子想要擠進來,結果就在演唱會場外發生了大暴動。   「為、為什麼會這樣?」   在其餘眾人高聲錯愕時,泉櫻已經發現了理由,仰首望向上空的金鰲島,明白若有什麼古怪,必然是那座巨大的空中島嶼在弄鬼,如果使用與雷因斯相似的催眠設備,要誘導大量人潮集中,並非不可能。   公瑾師兄把大量人潮聚集起來,目的為何當然是不得而知,可是,泉櫻怎樣都不覺得他會有什麼人道目的,如果從戰術上的角度來思考,把大量人潮集中,如果不是為了作人質,那就是聚而殲之,若這猜測是真,撤退工作已經刻不容緩。   而魔屋方面的訊號也傳達過來,由於通訊不良,那位女士的裁示極為短暫,對於屬下希望一切歸於青樓聯盟自行處理,拒絕外人干預的請求,她發來的命令是:   「一切以兩位小姐的命令為最高依歸,她們要你們死,沒有人可以不死,沒死的由青樓本部負責執行。」   就這樣,一切都確定下來,再沒有其他的不同聲音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八章 盡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第八章 盡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巨蛋廣場的大舞台上,那道令眾人屏息以待的倩影,終於再次登上台了。時間真是拿捏得剛剛好,如果再慢上那麼一點時間,逐漸從天空巨島的「特殊效果」中清醒,並且為之焦躁憤怒的群眾,就要演變成不可收拾的暴動了。   用鮮花華麗裝飾的舞台,突然放射出一道七彩豪光,清燦奪目,讓所有群眾回過頭來,注視著舞台上的一切。   七色豪光像是有節奏一樣,作著莫名的美麗閃動,幻動的彩光彷彿是一首樂曲,顏色的深淺正代表節奏強弱,由弱至強,再由強返弱,迅速地做過幾次變換後,七色漸漸遞減,最後歸化於淡淡的冷光。   深藍色的冰冷光澤,令人想起了深海的寧靜,悠遠深邃,整個巨大的演唱會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間歇響起的一、兩聲雜音,由演唱會場外模糊不清地傳來。   深海的湛藍、清冷的冰光,營造出一種不屬於人間的瑰幻色彩,迷醉人心,而那聲若有若無、輕輕揚起的絲絃,則恰到好處地將群眾的感官吸引,聆神細聽。   樂曲的聲音不大,也看不見是何人演奏,但旋律卻非常地優美,輕輕地訴說著某個未知的故事,當確定全場九成群眾的目光都集中在冷光躍動的那一點,一道倩影驀地由暗影中出現。   冰綃似的淺藍色,極其適當地呼應著她冰冷的夢幻氣質,在接近半個時辰的休息時間後,再次登場的她,已經戴上面紗,換了一襲新禮服。   上身是一件看起來彈性很好的藍色吊帶裝,露出雪白的香肩、光潤的背部,由於胸口的圓領開得很低,整個上身的線條被清晰地勾畫出來,顯露她纖瘦卻不失高聳性感的完美身段。   一件款式典雅的曳地長裙,潔白素淨,這是冷夢雪平素登台的風格,這次自然也不會例外,可是在登上舞台之後,卻發生了一個令人驚喜的小意外,那名戴著面紗的美麗佳人,素手扯著裙擺末端,使勁一撕,在一片驚呼聲中,長裙在右側斜斜撕裂開了一道高叉,直至膝上一吋,露出了驚艷的裙底風光。   及膝的紅色高跟長靴,把小腿線條的弧度修飾得極為平整;性感的黑色網紋絲襪,纏繞著她又修長又勻稱的美腿;高叉裂縫的末端,若隱若現的黑色吊襪帶,引人遐思地連結向豐美的臀部,又圓又翹的性感曲線,看得人心癢難耐,眼睛都快要掉出來了。   無分男女,演唱會場內的所有聽眾都屏息靜氣,深深迷醉在這幕絕世的仙姿夢境中,看著那位佳人輕啟朱唇,流洩出撫慰人心的音樂,渾然沒發現這次她不只是走向舞台的最前端,甚至還有走下舞台的意思。   時間拿捏得剛剛好,就在她踏足舞台最前端的那一刻,舞台上的瑰麗冷光交錯放射,也不知道是使用了什麼魔法,大量的百花花瓣由空中傾洩,隨風四散,遮空蔽日而來,香風襲人,下了一場如夢似幻的花瓣雨。   場內聽眾不自覺地伸手去接,但手指才碰到花瓣,就像碰著初雪一樣,整片花瓣立刻消失,而灑落在身上其他地方、墜落地上的花瓣,也是同樣情形,甫一接觸實物,立即消失無蹤。   花瓣雨持續的時間很短,但整個過程中,音樂與歌聲仍然持續傳來,只是當群眾由花瓣雨中清醒過來,視線回復清晰,卻發現冷夢雪已經不在舞台上,而是不知何時來到了群眾席的走道,一面輕舞漫步,用她白皙秀嫩的指頭拂過旁邊群眾耳邊;一面昂首高歌,以那繞人心弦的仙音,撩撥每個聽眾心底的情懷。   歌聲中的每一個音符,彷彿在無形中做著某種暗示、指揮,一直到半刻鐘過後,全場十餘萬群眾中竟然仍沒有人發現,這首曲子已經反覆唱了三次,只是像被磁石吸引住一樣,自然而然地將目光集中凝視過去,就連演唱會場外群聚的人山人海,都癡癡地盯著懸浮空中的魔法螢幕,忘記了相互推擠,由本來的失神狀態,進入了另一種入迷。   從泉櫻開始演唱的那一刻起,附近的人潮流向就發生改變,雖然還是拚命往演唱會場聚集,但是只要一到了演唱會場附近,進入泉櫻歌聲所直接環繞的範圍,人們就止住腳步,聆聽著歌聲,動也不動,沒有繼續往前推擠,一切暴動也消弭無形。   而當引吭高歌的麗人走到了階梯中段,音樂驀地轉強,連續三下飛揚鼓擊,伴隨著急速拔高的歌聲,形成了一種激化的訊號,場內開始有群眾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隨著那奇異的擊鼓聲,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朝著移動中的她走去,這樣的人潮迅速增加,當擊鼓聲到了第十次以後,全場群眾盡數站起身來,化作一條又一條的人龍,密密麻麻,朝同一目標走去。   如果有人從空中俯覽,必然會對此刻的壯觀景象大為驚歎,不過若看得仔細一點,就會在人群中發現一些逆流,並沒有順著人群的移動方向,而是逆向活動。那些都是青樓聯盟的工作人員,每個人都塞起了魔法耳塞,阻絕歌聲的影響效果,讓受到影響的群眾順著疏導路線,一一撤離,維持住平靜秩序。   這幕景象的形成,看來就像是千年以前的吹笛者童話再現,但是演唱會場之外的情形,卻把這場童話景象昇華成「奇跡」。   在之前那一段令人焦躁不安的休息時間裡,青樓人員馬不停蹄,發動了所能發動的一切人手,把傳聲設備放置到香格里拉的每一條大街小巷,務必確保擴音設備的傳送範圍總合,能夠涵蓋住整個香格里拉。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工程,但是靠著青樓聯盟在香格里拉長期經營的結果,他們將這第一個不可能化為可能,接著,當蒙著面紗的冷夢雪出現在舞台,曼舞高歌,那個聲音、那個畫面,就透過傳播設備出現在香格里拉的大街小巷。   當人群在演唱會場內迅速群聚,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香格里拉城內的每一處,每家每戶的人們都從屋裡走出,不自覺地順著導向,像支流匯合主川一樣,朝人最多的主幹大道走去。   「甲子區,疏導順暢。」   「庚寅區,疏導順暢。」   「丙庚區,朱雀大道上人潮過多,請加派人手疏散,否則會阻礙主幹道上的交通。」   一個個密集傳報,由香格里拉各處回傳至演唱會場,那裡正是整個指揮系統的中心,負責調配城內各處的人力。   整體上說來,疏散行動還算是順暢,以歌唱中的泉櫻為導引,抵抗上方傳來的誘導電波,所有人朝她所在的方向慢慢彙集,而泉櫻也會巧妙地把人群在城內主要幹道走過一次,然後經由安排好的路線,從南方城門出城。   負責執行輔助工作的青樓人員,一面心驚於這等大規模的人潮移動,暗歎今生今日恐怕再也看不到這等規模,波及數千萬人的大遊行,一面也著實著急,因為這樣子形同是與時間賽跑,這麼大的人流量,真的來得及嗎?   「對,就是這個樣子,不要太快……蠢材,我說不要太快,不是要你那麼慢啊!連這也不懂?你去死吧,王八!」   所謂的小人得志,就是指這樣的時刻。身為唯一技術指導的雪特人,理所當然地擔起了指揮者的工作,只見他比手畫腳,頤指氣使,指揮著一眾青樓聯盟的苦命雜役,暴躁的態度讓人看了猛搖頭,暗呼無怪雷因斯近幾年國運不順,如果再讓此人為相,長期執政,堂堂大國就要毀於一旦。   可是,有雪自己也有暴躁的理由,他並不是心甘情願留在這裡的。儘管有泉櫻的打賭誘惑,但事情的本質沒有改變,他是被泉櫻、妮兒以性命要脅,強迫在這裡進行偉大義舉,要不然以他個人的意願,現在早就使用卷軸遁地開溜。   (香格里拉的人死不死關我什麼事?人又不是我殺的,難道帳要算在我頭上嗎?為什麼石崇扯了爛攤子,我就要替他收?天底下每天都那麼多事,我哪裡管得了這許多?我才不像這兩個女瘋子,這麼大年紀了還天真地相信可以救所有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早點開溜還穩當一些……)   許多念頭在有雪腦中成形,此來彼去地交戰。泉櫻已經登台,妮兒也沒有空來監視他,如果他趁此時用卷軸遁地逃跑,這裡的人根本阻止不了,絕對是開溜的最好機會,省得真的地底爆炸開來,自己變成陪葬。   這些道理有雪都知道,但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雖然他沒有把在地底看到的那些景象告訴任何人,可是,在魂靈之源目睹過那一幕幕過去、未來的景象後,他的心情確實已經受到影響,所以儘管開溜的念頭閃過許多次,他卻仍然站在這裡,罵聲不絕地呼斥著人們行動。   ……這一點,連他自己都非常納悶。   或許是為了給他一點少少的彌補,在這位左大丞相周圍的工作人員,一律是穿著迷你短裙、貼身背心的妙齡少女。和其他同樣忙碌的人相比,有雪周圍堪稱是艷光四射的美妙地點。   相較之下,正在進行演唱的泉櫻,根本沒有休息的機會,相反地,她甚至可以說是作著賭命式的奮鬥。   千葉流的獨門秘法,以聲波影響人們的心志,去控制他們的行動。簡單的道理、簡單的做法,但難度卻隨著影響對象的人數,呈倍數遞增,那套術法的基本原理相當簡單,就是要把施術者的力量,藉由聲波傳達至人們的感官,基本上一個過萬人的演唱會場,要把能量廣泛散播,不漏掉任何一個人,沒有天位力量作後盾是絕對做不到。   但即使有天位力量,這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普通武者運使力量的時候,是用天心意識操控著力量流,節制著能量消耗,把自己的每一分力量集中,爆發出最強橫的殺傷力,可是,儘管修練至強天位,每一擊的運使,仍是平均有四成能量完全虛耗,無法集中在殺傷力上;六成的發揮,這已是強天位天心意識的極限。   可是泉櫻現在要做的,卻是完全背道而馳的東西,不用天心意識節制能量釋放,反而將自身能量迅速往外釋放,藉由歌聲與音樂,去影響聽見這些聲音的人,不作半點保留,長時間、廣及整個香格里拉的大範圍釋放能量,這樣的做法說穿了,就是散功,這種損耗所帶來的結果,不是休養十天半個月就能彌補過來的。   泉櫻倒不在乎事後要花多久時間調養,她反而很擔心,自己到底能夠支撐多久?在目前的強天位武者中,自己並不是屬於內力深厚的那一型,這種形同比拚內力的持久賽,絕非自己的強項,那麼……能夠撐多久呢?會不會還沒帶人出城門口,自己就已經力量耗竭倒下了呢?   被遼闊的群眾之海給圍在中心,泉櫻努力地歌唱,同時舞出種種曼妙姿態。從登上舞台的那一刻起,她就什麼都不想,只把全副精神放在吸引群眾上,每一個音符、每一步舞姿、每一下曼妙的舉手投足,典雅中帶著艷麗,像是一個心靈漩渦一樣,牢牢收住了數千萬對熾熱的目光。   力量正迅速地被消耗,但是卻比預期中的要慢上許多,泉櫻不由得感謝那個鼓聲,如果沒有那個鼓聲輔助引導,自己的消耗將會更為劇烈,引導群眾方向也會更為困難,看來青樓聯盟的十數名魔法師為了此事也豁出去,否則依照計劃,鼓聲在群眾離開演唱會場時,就應該要停了。   當初在確認整個撤退計劃時,有關鼓聲的部分,因為同樣牽涉到能量釋放,所以是由十多名有魔力修為的魔導師,聯合擊鼓,強化歌聲中的引導效果,這個部分如今圓滿成功,但有一件泉櫻不知道的事情,正在空蕩蕩的演唱會場中發生。   因為所有聽眾都已經撤離出去,本來人聲鼎沸的演唱會場,一下子變得空寂安靜,但一聲接著一聲的激昂擊鼓,仍舊從演唱會場中傳達出去。   「妮、妮兒小姐,你別再勉強了,快點下來吧!」   「閉嘴!難道我下來了,你們這群傢伙就能接得上來嗎?」   之前在安排工作的時候,身受重傷的妮兒並沒有說什麼,因為她知道不管自己怎麼強烈主張,泉櫻都不會讓自己再加深傷勢,所以一開始她就悶聲不語,只是聽從泉櫻的撤退安排。   但是等泉櫻一離開後台,登台演唱,妮兒就立刻站起身來,把那群預備合力擊鼓施法的魔導師趕開,自己佔據了鼓座,等到曲調一變,便揚聲擊鼓,配合著泉櫻的歌唱。   「咚!咚!咚!」   以妮兒的沛然力量,三鼓連通打響,通通如似穿天而去,清遠嘹亮,直破雲霄,那效果自然是遠比餘人合力要強得多,也大大減輕了泉櫻的負擔,讓整個人潮隊伍的移動速度大為增快。   問題是,本來就已經受傷的她,不運功調息傷勢,卻一力鼓催,當所有群眾離開演唱會場,與場外人潮在出城的大道上會合,妮兒胸口一痛,就是一口鮮血噴出,灑在粗糙的牛皮鼓面上,開出一朵粲然的朱紅血花,鮮艷奪目。   內傷一下子被引發出來,妮兒眼前一黑,鼓聲驟停,險些就癱軟撲倒在大鼓上。   「妮兒小姐!」   「妮兒小姐!」   驚呼聲連續發出,但是忙著搶上探看的人們,卻被妮兒揮手發出一道氣勁,給攔擋在十尺開外,彼此不禁相顧駭然,想不到這少女傷重萎靡,內力卻仍然雄強渾厚,沛然不可當,實在是匪夷所思之至。   妮兒用手抹去嘴邊的血漬,鼓棒交到另一手,持續快捷地擊鼓。她的手臂纏著厚厚的白布與護甲,沒人能看見護甲下的肌膚,也沒人能看見那些已經變化的部分。   只要運功鼓催過猛,肉體就會慢慢產生異變,事後如果不催勁運功,過一陣子,會慢慢變化回去,然而,這個時間卻越來越慢,之前在地底洞窟戰鬥的時候,妮兒已經覺得不妙,到了這裡以後,借口裹傷,把手臂整個包裹住,不過她卻不敢肯定,自己這樣子拚命運勁擊鼓,事情結束之後,身體會惡化到什麼程度。   (不能多想了,先拼了再說,連她都那麼拚命,我不可以丟哥哥的臉……)   很奇異的一件事情是,即使在這麼混亂的情形中,蘭斯洛沒有出現,妮兒和泉櫻也不知道他究竟身在何方,但她們完全沒有埋怨蘭斯洛躲起來納涼的意思,而是很認真地相信,蘭斯洛此刻必然正做著能讓狀況好轉的事。這樣的信任,實在是很不簡單的默契。   可是,妮兒的努力並沒有招來幸運,當撤離隊伍的最外圍,好不容易接近城門口,預備出城,空中的金鰲島突然發出巨響,耀眼的強光、激烈的地震,搖動著所有人的感官,更造成兩道龍捲風似的能量漩渦,貫通天地,在金鰲島交會。   (這是……什麼招數啊?這麼恐怖?)   妮兒當然沒有忘記,有幾名同伴正在金鰲島上戰鬥,可是這麼恐怖的招數實在聞所未聞,所引動的天地元氣之強大,可以說是妮兒生平僅見的。   (啊,不妙,被這股能量一衝,什麼電波、聲波都會失效的……)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四)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八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四)   織田香:大家好,正在閱讀這本書的大家,是不是正在吹冷氣呢?天氣真的好熱喔,我們在西西科嘉島上也是曬著同樣的陽光喔,連小香香都換上泳裝了。   白 起:只是你自己想穿而已,天氣熱不用成為非人者換衣服的理由。   織田香:嘻嘻,起哥哥最奇怪了,這麼熱的天氣,你還是穿長袖長褲,還蓋毯子   耶。   白 起:那是當然的。這裡是白家的土地,我是姓白的,這套維生機械有自動控溫裝置,不管外界冷熱,永遠維持恆溫。   織田香:恆溫?起哥哥的恆溫是攝氏十度耶,為什麼要維持這麼低的溫度呢?起哥哥是不是變成冷血動物了?   白 起:不,只不過是我蓋了毯子後,懶得動手把毯子拿下來,所以就調低溫度,這樣比較舒服。   織田香:起哥哥的維生裝置……根本就是專門為了懶人訂做的發明嘛。   白 起:這個當然,就連出版社的編輯都說,如果可以,他很想訂一套來送人,這樣某人就不會拿天氣太熱當借口,差一點賴掉寫座談會的義務。   織田香:嗯,可以來主持座談會,小香香好高興喔,這次我們該交代些什麼事情呢?   白 起:皮笑肉笑心不笑的事,沒什麼好特別高興的。這次主要用來說明的,就是作者本人的感慨,多線式劇情確實很高難度。   織田香:是啊,因為把太多的演員、太多的重要事件集中在一個晚上,一次發生的結果,就變成了現在這個過於龐大的劇情了。   白 起:本來打算用同時間,多線故事同時發生的手法來上演,但發現這樣故事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感覺很不好。   織田香:所以最後只好採用錯開時間回溯的多線式寫法,但這樣的嘗試好與不好,就只有讀者先生們才知道了。   白 起:就作者本身而言,也是一個無奈,因為該發生的事情,就是要在這個時候發生,而預備登場的演員就有那麼多,如果不這麼寫,又該怎麼寫呢?   織田香:所以就還是一句從開場時說到現在的老話,能受得了作者任性的讀者,小香香很感謝大家喔。   白 起:除此之外,有一件事情是要向大家交代的,今年的八月十二到十六日在台北市貿,河圖文化預備參加「第五屆漫畫博覽會」,預備在裡頭擺攤販售。   織田香:如果是喜歡風姿物語的朋友,到時候歡迎去參觀,會有些特別商品可供選購喔!   白 起:書籤這種東西,大概撈不了多少錢,可是作者是興致勃勃地找畫家準備圖案。   織田香:到時候會有小香香的書籤喔,能夠被作者指定,其他很多的姊姊都很羨慕呢!   白 起:還有一件事情要做預告的,就是預備九月的時候,推出風姿物語外傳,名字未定,但預計是周公瑾的故事。   織田香:推出外傳的時間有點怪,可是再不推出,讀者一定對很多發生在過去的事都一頭霧水。本來打算直接寫在正篇裡頭的,但這樣一來一定會佔用一集或兩集的空間,所以仔細想想,還是推出外傳好了。   白 起:也因為這樣,九月份的座談會,就與大家在外傳見面了。   織田香:各位讀者先生……炎炎夏日,請多珍重,小香香和大家說再見囉。   《風姿物語》卷八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一章 黑魔隱現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一章 黑魔隱現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 香格里拉地底 勇者墓穴香格里拉的戰爭,在天上與地上進行,不過很多人都忽略了一個地方──下方的地底洞窟。之前有雪與妮兒成功從那裡撤退,這點對於雷因斯陣營來說,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但是掩護他們能夠成功撤退的大功臣,現在仍然被困在地底下,這件事卻被大多數人有意地忽略了。   「鳴雷純,你這賊賤人,我早就知道你不能信任,居然在這時候背叛我們!」   「呵,鳩摩獅,你明知道我不能信任,還不做提防,那就只能怪你自己腦筋蠢笨,應該被自然淘汰了。你的魔力護身倒也了得,那一掌的百花腹蛇香,是采魔界十種劇毒花草,混合你老家愚者森林的百步赤蟒之毒而成,普通人只要聞到味道,就通體如酥,迅速化血潰爛,你連中兩掌,居然只有三孔流血,小妹真是佩服你啊!」   當有雪與妮兒被困在迷宮法陣中,隱匿在法陣之外的鳩摩獅,也必須全神灌注操控法陣,才能用層出不窮的迷宮,讓妮兒和有雪在咫尺之地團團打轉。   能夠在迷宮法陣之外,另外施放飛石攻擊,打得敵人手忙腳亂,這點確實是他的了得之處,但也因此心神全放在法陣之內,無力顧及週遭事物,被郝可蓮冷不防地貼近,一記毒掌重手打在背心,受傷同時法陣被破,讓兩名得來不易的敵人連同重要機械一起逃脫。   郝可蓮一招得手,更不留情,又是一掌連環攻出,這次鳩摩獅有了防備,側身閃避,但仍慢上一步,被她毒掌掃過胸口,痛徹心肺,卻又迅速被一股難言的麻癢取代,情知她掌上劇毒非同小可,驚得立即退後,以自己的力量鎮壓毒素。   眼見敵人的同夥撇下有雪兩人,回過頭來支援,郝可蓮不再戀戰,想要盡早突圍脫離,但是蛭妖與阿難達看穿了她的意圖,搶先攔截在她的突圍之路上,將她擋下。   對於鳩摩獅三人來說,今晚真是出師不利,而且還是屢次不利。本來自認為是十拿九穩的埋伏與陣容,結果空忙半晚,什麼收穫都沒有,一度擒獲到手的俘虜與機械,在掌心打了個轉就被敵人奪回,己方三人除了鬧得一身傷與滿肚子怒氣,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誇耀,如今這個叛出己方的女人,是他們洗雪恥辱的最後機會,所以無論如何也要將她拿下。   過去大家雖然都是聽從石崇的命令辦事,可是所屬的任務並不相同,不但沒有什麼同僚之情,甚至連接觸次數都少得可憐,彼此關係只架構在,知道有那麼一個人物而已,開打起來完全沒有人情顧忌。   純以武功而論,單打獨鬥的情形下,郝可蓮對上三人中的任一人,或許可以小贏一招半式,如果遇到兩人聯手,那就非輸不可,這次三人合擊,照理說應該可以將她輕易拿下。   但這個想法卻不易付諸實施。交手數回合後,蛭妖與阿難達先後發現這個女人極為難鬥,一身厲害的毒物,讓人出招時顧慮良多,無論是打中她一下,或是被她打中一下,都要付出相當代價,特別是己方三人都負傷在身,護身力量較平時大為衰退,隨便給她一記毒掌打中,那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承受重大壓力的郝可蓮,當然也不輕鬆,她處於絕對劣勢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面對三名實力相若的敵人,自己並沒有辦法支撐很久,只不過長時間出生入死的戰鬥經驗,讓自己遠比一般人要清楚,如何發揮自己的優勢,然後找出敵人的劣勢,在這兩者的差距中尋找勝機。   「雖然說是聯手,但那只是攻擊方面的說法,你們每個人的護身力量並不會因為聯手而提升,如果隨便中我一擊,以你們現在的力量,有信心一面驅毒一面作戰嗎?」   郝可蓮的甜膩笑聲中,滿是得意愉悅的感覺,聽來渾不像是遭受圍攻,反而像是在戰鬥中大佔優勢。這點對於受了半晚悶氣的敵人而言,確實是一個很懊惱的問題。   「哼,難道你以為自己一個人能扭轉乾坤嗎?我不信你身上的毒物無窮無盡,你要猖狂,等到接了我們三人一擊之後還不死,再來說這些廢話吧!」   「呵呵,這句話就不對了,扭轉乾坤不一定要靠人,其他生物也可以,或者是靠這個……」   郝可蓮嬌笑一聲,也不見她怎麼動作,空氣中驀然多了一股甜香,芬芳馥郁,甚是醉人,嗅進鼻端,腦袋立刻便是一陣昏沉;周圍三人俱是一驚,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毒物,但總之不會是什麼好東西,第一時間閉住呼吸,運功驅毒。   不運功尚可,內力一運,腦中的昏沉感覺漸漸消失,但手足四肢卻開始麻癢難當,弄得三人一頭霧水,不曉得自己究竟是怎麼中了暗算。   「怎麼了?蛭老妖,這一掌軟綿綿地沒力啊,你手下留情嗎?這可不敢當啊,你們一定覺得很奇怪,怎麼越閉住呼吸,毒性發作得越厲害呢?」   郝可蓮抖手連出數掌,眼波流轉,艷光無限,嬌笑道:「每個人都知道毒皇一脈的毒物了得,要是對戰時閉上呼吸就能全身而退,難道我們就真的束手待斃了嗎?你們為了這甜甜的媚兒香閉住呼吸,卻沒發現那無味無色的含羞散,沾膚即爛,無痛無覺……呵呵,現在才想要抹去,已經晚了。」   在一陣得意的輕笑聲中,郝可蓮更是大佔上風,幾招重手,逼得三名忙於驅毒的敵人手忙腳亂,陣形出現了破綻。   以一敵三,交戰過程看似輕描淡寫,但只有郝可蓮知道自己已是強弩之末。毒皇一脈的用毒技巧雖然出神入化,但當對手變成天位武者,要讓天位武者中毒,那也不是一般途徑能夠達成,而是先將藥物服於自身體內,戰鬥時運使獨門內功,將毒素透過自己的力量、肉體發出,最直接的就是毒掌、毒拳,更上乘者甚至能透過毛孔散發,無形無跡。   這種使毒方式看似單純,骨子裡卻牽涉到內力的比拚,假如自己的內力遜於敵人太多,那麼受到自己內力包裹的毒質,才沾到對方的身體就被逼回彈開;況且,將毒質藏於體內,運功施放,那就是先讓自己中毒,再憑此向敵人下毒,未傷敵、先傷己,對肉體的負擔著實不輕。   郝可蓮平時便吞服各色毒物,蘊藏鉅量毒質於體內,相互牽制,相輔相成,減緩戰鬥時毒物對自身的傷害,可是連續幾招一過,內力消耗極大,還是覺得吃不消,媚兒香、含羞散都是用凶暴的魔界植物調配,藥性尤強,而三名敵人的肉體構造不同於人類,驅毒較易,更有一個天位魔法師壓陣,直接以淨化咒文驅毒,時間一拉長,蛭妖的詭奇身法、阿難達的結印重拳,威力都慢慢顯出來,對自己的壓力實在很大。   (再不走就真的撐不下去了……)   當這念頭浮現腦海,郝可蓮突然感覺到一股顫慄。這股惡寒感覺的源頭並非來自附近,而是源自上方,在更上頭不知道是第幾層的地方,有一股極其陰寒的壓迫感,正以高速往這邊移動。   (是、是什麼東西來了?這麼強大的壓迫感……誰有這麼強的力量?是奇雷斯?還是公瑾大人?)   胸口氣悶難當,手臂微微輕顫,從腦中那股沉重的麻痺感,郝可蓮知道來人的武功非同小可,而在那瞬間的壓迫感之後,來人的氣息整個消失,讓自己無法藉由他的氣息來判定移動速度。   (不能等到這人過來,這邊要盡速解決……)   心念一動,郝可蓮身形閃晃,一下子來到阿難達身邊,趁著鳩摩獅的輔助咒文效果衰竭,毒素威力重新顯現的當口,一掌拍出。   「哼,你這叛徒休想得逞!」   阿難達還掌相迎,預備承受沉重的掌力,因為本身力量正處於低點,敵人又急於突圍,這一掌的力道想必是敵人全力以赴,沒有那麼好接。懷著這樣的想法,阿難達已經有受傷的覺悟,哪知道雙方掌力相撼,阿難達發覺對方的掌勁不強,反而是一股蘊含於其中的腐蝕勁道,熟悉得令自己魂飛魄散。   「天、天魔功!」   一如所有魔界住民千萬年來根深蒂固的恐懼,當阿難達在沒有半點心理準備的情形下,遭逢這個魔界武者的天生剋星,強烈的恐懼感便讓他失聲驚叫,但震駭的感覺只有一瞬間,很快他就發現這記天魔勁很有古怪,雖然腐蝕劇痛猛烈,卻不具應有的剛猛與吸化效果。   「是我毒皇一脈的金蠱化龍掌,你這臭東西沒知沒識,可別胡亂嚷嚷了。」   一掌奏功,郝可蓮嬌笑甜甜地甚是滿意。「金蠱化龍掌」是毒皇一脈的最高武技,九州大戰時,該任毒皇屢次見識天魔功的吸蝕威力,又驚又羨,嘗試模擬,最後以強橫內功配合濃烈毒質混合,創出了這套「金蠱化龍掌」,能以劇毒造成瞬間腐蝕物體的效果,只是無論他怎樣嘗試,始終無法像天魔功那樣吸人血肉精華,轉化為自身內力,卻想不到這套「金蠱化龍掌」成為毒皇一脈的至寶,每次一使出來,除了本身的威力外,敵人總是被天魔功的陰影嚇得魂飛天外。   腐蝕毒質配合灼熱掌勁,郝可蓮一掌震退阿難達,在他吐血跌退的同時,搶著缺口飛出敵陣包圍。   「累得各位空等半晚,不勞再送了,念在過去情誼上,小妹有一言奉勸,三位今晚還是早點離開比較好,以石大奸狗的個性,說不準又在地底下埋了什麼東西……呵,不會是三位代為下手的吧?」   即將脫身之前的嘲笑,本來沒有什麼意義,卻不料一句話說完,後面接上了一句淡淡的笑語。   「哈哈,是這樣嗎?鳴雷小姐還真是他的知己啊!」   瞬間脊椎發寒的森冷感,讓郝可蓮驚覺身後有人,待想要揚臂護身,卻陡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敵人似乎使用了「升龍氣旋」那一類的武術,自己猝不及防,被帶得離地而起,身形失守,短短時間就轉了十幾圈。   (不妙!這樣下去……)   狂叫不好的念頭才剛冒起,郝可蓮驟覺身上多處一麻,已經在旋轉中給人連點了十四處穴道,真氣渙散,當氣旋效果消失,一下子跌坐在地,動彈不得。   本來即將突圍成功的敵人,一下子落敗被擒,鳩摩獅三人都精神一振,待得認清楚出手相助的青年,那個之前曾在石崇引薦下見過的花家公子,三人暗慶僥倖,也凜於他所展現的強橫實力,竟然這等舉重若輕,一招之間便將這叛徒擒下。   「你們最好早點離開這裡。自認為聰明的人很多,想要趁著今晚幹掉敵我雙方的,不會只有石崇而已。」   「花公子,這個……」   鳩摩獅剛想要說些什麼,花天邪卻似乎沒有聽的興趣,冷淡地一笑,身影瞬間消失,朝著洞窟更深處的地方飆射而去,身法如電,只是短短時間,眾人已經感覺到他激飛至階梯入口,一下子就到了十四層。   「埋下的黑核晶隨時會爆,這小子又不是不知道,他……他還往下走做什麼?」   從許久以前開始,花天邪就不是一個很好瞭解的人,當阿難達一面咳血,一面這樣驚愕地問話,在場的三人都沒有辦法回答……包括那名無奈的俘虜。   在香格里拉城中,兩種不同的波動,正在密集地角力。   來自金鰲島的誘導電波,持續地播放,試圖影響播放範圍內的人們,朝演唱會場集中,不讓他們離開香格里拉。   與這電波相互抗衡的另一股力量,則是聲波,分別來自一名龍族美人的放聲高歌,與傳自演唱會場中的激昂鼓聲。   然而,這兩個勉強算是勢均力敵的對峙,卻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震天巨響打斷。   明耀刺眼的白光,在金鰲島上盛放著光亮,激速急轉的能量漩渦,由九天之上、九地之下破出,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氣柱,最後彙集於金鰲島上的一處。   厚實的合金之壁,擋不住強大的天地元氣,被轟潰貫穿,發出很大的爆裂聲,但這個聲音卻迅速被能量漩渦的激爆聲所吞沒。天上的雲層被漩渦撕裂、吞卷,而掃在地面上的龍捲風尾,則瘋狂噬食著所經的任何事物,連同沛然能量,在交會的那一點聚合,仰望那連貫天與地的狂捲長龍,所有的一切都顯得分外渺小,即使是擁有超凡武技的天位武者也不例外。   (好、好厲害……)   泉櫻面上變色,為著這一幕天地之威而駭然。那座空中島嶼如今有三名絕頂高手在死鬥,這麼強大的一記殺著,是被誰使用出來的?海稼軒?源五郎?還是周公瑾?   到底是什麼武技,能夠牽動這麼龐大的天地元氣?自己所知的龍族武學、白鹿洞諸般神功雖然強悍,卻沒有這等驚天動地的神技。如果剔除自己所不熟悉的魔族武技,那麼傳聞中千葉家的天驚五擊,似乎有這樣的威力,還有……   (難道是……白鹿洞傳說中的飛仙之劍?)   身為龍族繼承人,泉櫻修習的白鹿洞武技以內功、槍術為主,在劍術上所下的心血並沒有很多,所以對飛仙之劍也只是聽過名字,並不曉得修習口訣與內容,但眼前所看到的景象,與傳說中飛仙之劍運使時,牽動九天九地之氣的樣子極為類似,應該就是這門神劍沒錯了。   但假如真是這門絕劍,施展的人不是海稼軒,那就是公瑾師兄。除了遠揚海外的五師兄李煜,他們就是當前白鹿洞劍術修為最高的兩人,這樣子激戰起來,熟勝孰負呢?   (祈求上蒼,海師兄能夠得勝歸來……這場師門鬥爭打到現在,已經犧牲掉太多不該犧牲的東西,這次千萬不要再有人傷亡了……)   從中都之戰,陸游被狙殺於王城開始,白鹿洞就似乎踏上了一條染血之路。公瑾與旭烈兀聯手弒師、重創四師兄王右軍,之前發生在五師兄李煜身上的往事,還有日前海稼軒師兄告訴自己,有關三師兄陶潛的下落與故事,這都讓自己有種深切感覺,白鹿洞這個傳承萬年的古老門派,彷彿被一層污血詛咒所籠罩,滿載著不祥的氣息。   從中都之戰到現在,這之間所發生的各種鬥爭、戰禍,到底造成了多少的死傷呢?白鹿洞的子弟、非白鹿洞的人們,所流的血可以流遍半個風之大陸了。泉櫻是一個兼具才幹與事業心的女性,曾經一度擁有旺盛的雄心,但現在她只感到疲憊,希望這些在今晚之後能夠有個結束,所有的親友能夠平安回來,即使沒有得到勝利也無所謂了。   不過,這個傷感卻沒有維持太久,泉櫻驚覺自己因為迷惑而暫時停止了歌聲,但當她預備再次揚聲開唱時,卻發現自己的歌聲傳不出去。   那是一種滿難形容的感覺,因為這首蘊含著咒力的符文歌,有特殊的揚聲運氣來配合,如果無法順利運氣開聲,那麼唱出口的就只是普通聲音,不具有咒力,也沒有動搖聽者魂魄的效果,但泉櫻一開口,卻發現自己的運氣彷彿受到某種壓制,氣息提不上來,聲音也發不出去,頓時大吃一驚。   (怎麼會這樣?究竟是……)   泉櫻鎮定下來,發現不只是自己的歌聲,就連妮兒的鼓聲、金鰲島持續發放的電波,都整個被壓制住,發揮不出效果來。這個情形雖然詭異,但卻是巨大能量干擾下的正常現象,當泉櫻抬起頭來,仰望那道急速旋轉的能量巨龍,她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可是,知道這些並沒有什麼幫助,因為當歌聲停止、誘導也失去作用,周圍的群眾就漸漸從半夢半醒中回復清醒。當那些本來已經醉成一灘爛泥的酒客因為失去操縱力量而倒下,四周人群的眼神慢慢清醒過來,錯愕地環視附近,泉櫻心中狂叫不妙,更擔憂這麼多的群眾一旦清醒,場面不知道會混亂成什麼樣子。   幸好這道能量漩渦維持的時間並不長,隨著金鰲島內的戰鬥結束,吸攝九天九地之氣所形成的能量漩渦,很快也就煙消雲散。只是一旦場地不同,沒有了那些輔助設備、舞蹈設計,單憑著並不熟練的咒文歌,泉櫻也不知道該怎麼把人們的注意力抓回自己身上。   「奇怪,我們怎麼會在這裡?不是在演唱會場裡頭嗎?」   「咦,夢雪小姐為什麼在那裡?」   議論紛紛的聲音,迅速形成聲浪,泉櫻內心彷徨,但如果不趁誘導電波再次發揮威力前取回主導權,這些好不容易引導上路的市民,就會再次被牽引回演唱會場,功虧一簣了。   「雪特人的召喚秘技,愛的櫻花暴風雨!」   不知道什麼地方響起了這樣一聲叫喊,滿空的櫻花花瓣,突然從天而降,繽紛如雨,淡紅色的緋櫻,把黑暗的星空染上一片瑰麗顏色,在疾吹的狂風中,一一降落灑在人們身上。   如果從高空往下看,這一大片花瓣雨幾乎籠罩了整座香格里拉城,成千上萬片花瓣繽彩飄落,場面確實是極度壯觀,泉櫻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身上沒有法力也沒有內力的有雪,怎麼能施展這麼大規模的召喚術?這種規模即使是梅琳都會覺得吃力,難道那管卷軸真的神妙若斯?   而當這些花瓣慢慢飄落下來,與地面上的人們接觸,花瓣上所附著的奇異粉末,一下子被人吸進肺裡,結果周圍的讚歎聲音全部變成噴嚏與咳嗽。   泉櫻知道這是有雪以那本神秘卷軸使用的召喚術,但他的修為明顯不佳,儘管能夠無中生有地召喚大片櫻花雨,可是在最開頭的那一兩波過去後,再飄落下來的花瓣雨就雜駁不純,菊花、玫瑰花、杜鵑花、山茶花……各式各樣的花瓣飄落下來,起初是花瓣,後來漸漸有些連枝帶葉的花束,最後甚至不是飄落,而是連帶著泥土、花盆,從空中砸落下來了。   「這……這是哪門子的召喚術?他從哪裡召喚出這些花的?」   這個問題不僅泉櫻回答不出來,連有雪也是瞠目結舌,不可能會知道答案。尤其是到了後來,空中整個被花瓣雨所籠罩,但是大概在百分之一比例的土地內,卻落下只能用大型垃圾來形容的穢物與生物,從纏著籐蔓的巨木、琉璃金瓦的巨塔、高聲嚎叫的巨象、不住翻捲的巨蟒,最後甚至有一顆十尺直徑、燃著熊熊烈火的天外巨石,自高空飛砸下來,瞬間就摧毀了半截城牆。   (不、不要再召喚了啦,要是連那座島嶼都砸下來,你還沒救人人就都死光了……)   這個明顯是術法失控的召喚術,看得泉櫻俏臉發白,不過當她察覺到空中已經不再落下東西,而花瓣上附著的粉末好像有些失神效果,讓打過噴嚏的人短暫失神,她頓時醒悟,知道自己不該再浪費這個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   沒有鼓聲,單純清唱的歌聲再次響起,透過傳聲設備,響徹香格里拉的大街小巷,抗拒誘導電波的效果,讓本來混亂的秩序重新整齊歸一,所有人都用同樣的眼神,同樣的步伐,朝著不同的城門出口而去。   泉櫻能夠再次把場面控制住,這完全可以說是有雪的大功勞,但這名大功臣卻沒有安分地在崗位上指揮,而是拋下了指揮工作,獨自逃命去了。   為了怕他拋棄崗位獨自偷溜,指派給他的工作人員也擔負了監視責任,不過眼見雪特大丞相拔腿逃命,周圍的青樓人員沒有人嘗試攔阻,因為他真的是在「逃命」。   在他剛剛唱誦咒文,召喚花瓣雨時,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色洞穴,起初並不大,卻黑黝黝地瞧不見底,也不知道究竟貫串了通往哪裡的時空,然而這個洞穴卻接二連三跑出了幾頭怪模怪樣,黏液形狀的綠色八腳怪物,不約而同地追著有雪,像是遇到深情戀人一樣,不停地想要把他撲倒。   「哇,有雪大人的魅力果然無遠弗屆,連怪物都喜歡追。」   「真是能人所不能,我終於有點瞭解,為何雷因斯會聘請一個雪特人當大丞相了。」   「那位蘭斯洛王或許真是一個了不起的王者,居然有眼光起用這樣的奇人。」   「奇人,你媽媽的死人骨頭!你們幾個臭女人,看見老子被怪物追還不趕快來幫忙,我脫身以後把你們全給幹了!」   說是這樣說,但有雪也只剩下施展嘴上功夫的時間,根本沒有機會動手,就這麼被幾隻八腳怪物從街尾追到街頭,好幾次險些被撲倒,而那個漆黑洞穴並沒有關上,持續跑出一堆怪模怪樣的東西,裡頭還有一頭生著尖銳月牙的猛虎,也是一樣猛追有雪。   「***好心沒好報啊,大家都是拚命在救人,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被追著跑?在地底下被怪物追,到了地面上還是被怪物追!」   地底特訓的成績完全展現,有雪奔跑的速度疾逾奔馬,那些怪物不管是多腳還是無腳,全部被他拋甩在後頭。目睹這一切的青樓人員,雖然不曉得該恐懼還是該狂笑,不過卻有志一同地轉過頭去,把身後的一切當做看不到,反正洞穴已經關閉,怪獸眼中又只有雪特人一個,大家救人要緊,就把一些偏離常理的事情含淚當作看不到好了。   「動作快,趁著龍族小姐還有控制力的時候,把這些人送出城去,別耽誤了進度。」   所有工作人員再次把心力投入在引導路線上,趁著泉櫻的歌聲還有效,趁著耳裡的魔力耳塞還能發揮效果,不受歌聲與電波的影響,她們要盡速完成工作。   「你們這群臭婊子!給我記住∼∼我一定不會饒過你們的∼∼」   像是一個被勇者圍毆慘敗的大魔王,雪特人發出憤怒的嚎叫,遠遠、遠遠地逃開了……   這樣一幕令人同情的場面,並不是只有青樓聯盟的人員目睹。除了他們之外,仍然有一雙眼睛,把雪特人的辛苦付出看在眼底。   「嘖嘖嘖,這個傢伙真是恐怖,可以衰運衰到這種地步,連魔族中都找不到這樣的衰鬼啊,當初放他一馬沒殺,果然是對的……可是,是我的錯覺嗎?那個胖子好像有點變強了……」   在雲層遮掩住的高空中,收起黑色蝠翼的惡魔正飄在那裡,沒有露出行跡,一面注視著地面上的情形,一面側目瞥視著金鰲島的存在,眼中的慎重與平時的戰意旺盛大相逕庭,似乎還沒有決定好該做些什麼。   「……嘿,底下的人們似乎很無聊啊,這麼想要逃出去嗎?我就幫你們一把吧……」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二章 殊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二章 殊戰   分享著彼此的喜樂憂愁,禍福與共,這似乎是身為結義兄弟所該盡的義務,因此,當有雪在地上被怪物群狂追著跑,身為他結義兄弟的源五郎面對同樣處境,也就沒什麼好叫不公平的。   比有雪幸運的一點是,追在源五郎身後的那個生物,並非多腳,也不是無腳的怪物;但遠比有雪更不幸的一點是,那個生物不但擁有最頂尖的天位力量,甚至可能是當今風之大陸上最強、最危險的生物。   源五郎沒有目睹海稼軒與公瑾決戰的詳情,但是憑他的經驗,卻已經推測出約略的真相。齋天位力量──這是目前風之大陸上堪稱無敵的力量,想起來儘管駭人聽聞,但卻沒什麼好訝異的,上次在中都皇城之戰,天草四郎已經率先得到這兩千年未有的極限突破,如若天草不死,他早就以無敵姿態君臨這塊大陸了。   「真要命,不打就算了,一打就打跳級戰,這是什麼狗屎命運啊……」   以源五郎的意願來說,他比較喜歡打以強欺弱的必勝戰鬥,像現在這樣的弱勢戰鬥,實在非他所願,但這一次他卻有不得不戰的理由,而且……除了理性的原因外,一股悶燒在胸中的怒意,也讓他克制不下那種想要出手戰鬥的強烈慾望。   怒火的源頭,是因為友誼與道義。一直到目前為止,源五郎仍在持續嘗試用天心意識呼喚海稼軒,期望能夠得到回應,可是無論他怎麼嘗試,都收不到海稼軒的回音,而天心意識的搜尋,也沒有發現任何海稼軒的殘留氣息,從這些跡象,源五郎只能想到一個悲傷的結果。   (我不會讓你就這麼白白走的,一定會為你……)   面對公瑾這樣的強敵,復仇似乎是一個太過高難度的字眼,而源五郎的決心立刻就受到挑戰,後方急速響起的風聲,代表敵人已經逼近,短兵相接的近身戰已無可避免。   該正面主攻嗎?純就雙方的實力差來看,這麼做是自殺的等義詞,當源五郎思索著戰鬥的方略,他一直在戒備的一股力量,突然從後方籠罩過來,假如他不是絞緊神經在注意,一定不會發現到這一點。   「可惡,一上來就用萬物元氣鎖,怕人不知道你突破強天位了嗎?」   源五郎的咒罵,很快成為事實,像一張大網般覆蓋過來的萬物元氣鎖,一下子封鎖住各方退路,朝他收攏。   不過,對於公瑾而言,這次出手也是一次相當特別的經驗,自己應該是已經完全鎖住敵人退路,而萬物元氣鎖在收攝時,也確實感應到捕捉成功,但是當真正收網,要把敵人拖扯過來,一招殺敵時,理應落入自己掌握的敵人卻消失無蹤,前方只剩下一片黑暗,什麼都找不到。   (到哪裡去了?)   公瑾頓感錯愕,但卻知道敵人不會憑空消失,必然是藏匿在這周圍的某處,只不過自己的天心掃瞄無法將他找出來而已。這點雖然令自己有些驚愕,但並沒有超出預料之外,當初在開戰前,就知道海稼軒與源五郎極難應付,前者是因為太過熟悉自己的一切武技,後者卻是因為天心意識太強,幾乎是強天位之中的異數,自己才剛剛突破強天位,對新的力量初學乍練,掌握未純,很可能因此被敵人掌握到破綻。   時間對彼此都太過寶貴,沒辦法在這裡浪費掉,既然敵人有心藏著不出來,就只好把他引出來或逼出來了。   公瑾邁步跨出,由黑暗中現身出來,給敵人製造攻擊機會,他認為這個餌對源五郎是有引誘力的。   「我果然沒有看錯,在目前的強天位武者中,你是最難對付的一個。我的齋天位力量居然找你不到,你確實神通廣大。」   「……你也很不簡單啊,軌道光炮這麼強力的武器,你居然不用,整個交給你的手下,難道不怕他叛變,拿著那武器來對付你嗎?」   若有若無的聲音,間歇地傳來,公瑾聽得到這些聲音,但卻無法憑此找出敵人的位置,天心意識也搜索不到。   「軌道光炮本來就是他研發出來的東西,如果要拿來對付我,什麼時候都可以,要是我會被那種武器打倒,又如何面對你們人多勢眾的圍攻?不如早死早超生吧!」   「哼,不愧是那個傢伙的徒弟,和他的固執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口中雖然這麼說,但源五郎心中卻著實忌憚。破解朱炎的軌道光炮時,他一面暗自慶幸,假如是公瑾親自操控,自己肯定沒有那麼好過關;一方面卻也為之扼腕,因為他早就擬定了幾個戰術,只要公瑾使用軌道光炮,自己就能反過來利用光炮的威力,給公瑾一些大出意外的奇襲。   但公瑾卻沒有使用,反而將這極度強悍的武器交給手下,以堅決的態度棄之如敝屣,這個做法讓源五郎措手不及,也更進一步猜到敵人的心態。   軌道光炮是一樣很強的武器,如果沒有這項武器的輔助,公瑾絕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擊殺白夜四騎士,又挫敗絕世天刀,奠下近乎無敵的地位。但是,再強的武器與武者,都不可能永遠稱霸,當時光流逝,新技術與武術被開創出來,舊有的武器就會顯出破綻,被時代淘汰,所以如果只是倚賴著強力武器,不思進取,當敵人針對武器設計出破解之法,使用者也會隨著武器的被破一起完蛋。   天位武者之間的戰鬥,本來就是一件非常嚴苛的事,再強的絕招,一旦展露於人前,下次敵人很可能就已經有所準備,過去無數次的天位戰鬥,早已印證了這個事實。軌道光炮為公瑾奠下了勝機,名揚天下,但也正因為如此,對於公瑾的所有敵人而言,這已經是一樣明明白白的武器了。   公瑾看出了這個趨勢,更知道從耶路撒冷之戰後,軌道光炮只能做為一個防禦武器,不能再當作制勝王牌。為了不讓自己太過倚賴這武器,他將之轉交給朱炎,自己決心不用,並以此驅策自己修練更強大的力量。   敵人會帶著破解軌道光炮的策略前來挑戰,自己則以無懈可擊的力量,正面將所有敵人一一擊殺,這樣的勝利才有真正的無敵意義。   即使身為敵人,源五郎也不得不佩服這樣的敵人,問題是,佩服歸佩服,這個敵人實在是很要命,天心意識的搜索,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鞭笞打過來。   鞭勁橫空揮出,相當強勁,但卻不是威力最強的亂鞭。源五郎看到這麼樸素的鞭法,也吃了一驚,但隨即明白公瑾的用意。   「哈,你不肯使用亂鞭,怕造成太大的破壞嗎?這樣很對,否則我根本不用出手,這座金鰲島就要被你給拆了,不過,你以為我會那麼好心地配合你嗎?」   「……不敢奢望。」   雖然不是亂鞭,但公瑾的鞭子卻仍保有閃電靈動,當源五郎以高速身法避過,鞭子前端就像是一條矯捷的靈蛇,一下子飛竄起來,再次往源五郎纏去。   源五郎想要躲避,但鞭子裡卻蘊含著另一種力量,還沒纏到,那股力量便開始影響源五郎的動作,減緩他引以為傲的速度,將他牽制下來。   萬物元氣鎖再一次發威,成功壓制了九曜極速,但在公瑾預備把源五郎扯下來,如海稼軒那般一擊重創時,他卻變了臉色,察覺到鞭子末端有一股同質性的力量,將自己的萬物元氣鎖給抵住,無法發揮封鎖效果。   「……也是萬物元氣鎖?」   輕聲語氣中有著滿滿的驚歎,公瑾怎麼也想不到,這麼快就能碰上勢均力敵的同級數對手。萬物元氣鎖是齋天位武者的利器,強天位武者不管修為再怎麼高,都不可能強行抗衡,唯一的方法就是以同位階力量,憑著萬物元氣鎖來反擊,換句話說,源五郎的力量……   但公瑾很快就發現不對勁,那股抵住自己鞭子的力量,在極短暫的片刻僵持後,便崩解碎裂,鞭子勢如破竹地橫揮過去。   鞭勁橫掃而來,源五郎身形輕靈得猶如一尾游魚,整個身體猛然拔高一尺,避過長鞭,幾乎是貼著上方壁板瞬間滑過,眨眼間就迫近到公瑾身前,小天星劍朝面門攻擊。   在對付千里神鞭的策略上,源五郎與海稼軒的想法相同,都對準了鞭子不利近身戰的弱點,嘗試迫近攻擊。海稼軒是憑著冰霜神劍和對亂鞭的熟悉,源五郎則是利用狹窄地形與九曜極速,全面發揮自己的速度,來去如電,進若鬼魅,有效突破亂鞭的防禦。   公瑾本來想出劍應對,但是心裡的一個疑惑,讓他繼續使用萬物元氣鎖,封鎖源五郎的劍擊。齋天位修為非同小可,手不動、身不移,一個目光、一個念頭,心念到處,神功自成,小天星劍才發至一半,便覺得受到阻擋,難以再作寸進,甚至還被萬物元氣鎖弄得半身麻痺,反扯過去。   不過,公瑾雖然佔著壓倒性的優勢,卻又再一次失手。與之前的情形一樣,又是一道萬物元氣鎖與他的力量相抗,當自己能夠破鎖而入,源五郎早就利用這空隙,以高速身法逃脫,並且趁隙閃到另一個方向全力攻擊。   「原來是這麼回事……也對,當強天位力量修練至顛峰,就會初步領略到萬物元氣鎖的運用,我忽略掉這件事了。」   數百年前,陸游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封鎖了白金星的力量,將他打落天位。但是眾所周知,這樣子的萬物元氣鎖並不完整,使用時存在著許多破綻,根本是用力量強行推動使出來的。可是……   「你剛剛似乎少說了一件事。你的星野天河劍很厲害,你的九曜極速跑得很快,而你的天心意識……也是精準得令人讚歎啊!」   公瑾揮出一鞭,道:「用強天位力量推動的萬物元氣鎖,能夠精準到這種程度,你的修為真是驚人,如果我再多給你一點時間,讓你突破強天位,到時候我多半就不是你的對手了。」   源五郎身法飛騰如電,輕易避過公瑾縱橫揮動的鞭影,但當他再嘗試逼近敵人攻擊,全力一擊的星野天河劍,卻在公瑾身前被一層無形氣牆截下,無法突破。   「是嗎?照你這麼說,你是不是應該遵守一個武者該有的起碼武德,等到我突破強天位,再來和你決鬥,以示公平呢?」   「這個要求你留著對多爾袞提吧!我不會給你們突破強天位的機會,在當前的眾高手中,你、王五、奇雷斯、織田香,還有你們的猴子頭目,都是即將突破強天位的人選,不過在那之前,我會將你們先行消滅掉。」   公瑾說的話很認真。在他的估計中,多爾袞與妮兒雖強,但是一個潛力已經到了盡頭,一個卻處於高度不穩的危險狀態,危險性反而不如另外五人,至於其他的強天位武者,實力有限,殊不足懼,遠不如那五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突破的危險份子。   「哈哈哈,承蒙看得起,原來我是前途如此發亮的有為之身,既然我以後大有可能超越你,那現在和你死鬥就太傻了,我們兩個下次再見吧!」   連續幾次攻擊失效,源五郎確認自己不可能在戰鬥上圖得僥倖,趁著公瑾不敢以亂鞭正面追擊,九曜極速猛一閃動,飛退至十尺開外,預備正式逃逸。   公瑾神功初成,儘管之前在金鰲島內進行苦練,可以充分控制自己的力量,但對於天心意識的一些細微運用,尚未純熟,當源五郎以他超水準的天心意識進行反向干擾,確實可以讓公瑾沒法立刻找到他,而九曜極速趨退若電,當公瑾終於能以天心意識鎖定位置,人早就跑遠了。   打著這個算盤,談笑用兵,源五郎確實是公瑾目前最感棘手的敵人,然而……   「九曜極速真是一種可怕的武功,不過……你牢牢記住這句話吧,和白鹿洞子弟決鬥時,千萬別挑在他們的土地上作戰。」   公瑾說話時,源五郎已經拉遠了距離,但是再好的輕功身法,都不免要暫時落地回氣,可是當他腳尖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周圍一陣機括聲響,方圓三尺之內的壁板,翻出了十七座大小機關鎗炮,全部的炮口都對準了他,並且在下一刻噴出劇烈火星。   「……狗屎東西。」   源五郎只罵了這樣一聲,身影卻在開罵之前就已經消失。連公瑾的亂鞭都能從容閃躲,他當然不可能會被這種機關難倒,只不過,當他以高速身法闖過槍林彈雨,眼前卻出現一堆奇怪東西攔住退路。   假如看到一群蒼巾力士或陶娃,源五郎或許還不會怎麼吃驚,但是當面前突然多出千百條合金管線,如同蟒蛇群一般追纏而來,從沒見過這等場面的源五郎,就感到手足無措。   (這是什麼鬼東西?我是在和魔族作戰嗎?)   倉促之間不及細思,十指飛彈,小天星劍的銳利劍氣縱橫彈出,攔擋在那道管線之壁的前方,但是手上沒有實質兵器的弱勢,在此時顯露無疑,小天星劍的威力比之前海稼軒揮劍弱上許多,劍氣一下子就被突破,只不過源五郎也早就退了回去,令這一連串管線攻擊失去目標。   即使是像金鰲島這樣機關遍佈的地方,也不可能在每個地方都暗藏武裝重炮,但公瑾巧妙地運用鞭子、合金管線,不住進行圍堵,封死源五郎的進退之路,令他的高速身法失去優勢。   而面對這重重機關,源五郎終於明白之前海稼軒是遇到了怎樣的處境。公瑾會用這些機關對付自己,決鬥時想必也是如此對付海稼軒,在這麼困難的情形下作戰,也就難怪海稼軒會落敗身亡。   受到各種機關的制肘,源五郎雖然身上無傷,但行動卻被限制在一個範圍內,公瑾覷準位置,千里神鞭力重千鈞,一下重過一下。有了之前的經驗,公瑾不再嘗試使用萬物元氣鎖,單純把力量集中在鞭子上,當源五郎終於被一鞭擊中,他面上的血色剎那間退作慘白。   但公瑾對這一擊並不滿意,在鞭子擊中敵人軀體的瞬間,他覺得好像打中什麼極為滑溜的東西,鞭子的勁道無法施展,力能開山分嶺的一擊,起碼被卸去了六成,造成的傷害並不大。   武者一旦進入齋天位,對自己力量的集中與控制,會提升到一個新的里程,每一擊發出的力量幾乎沒有浪費。在這樣的情形下,源五郎仍能把攻擊力道卸去六成,公瑾不得不表示驚歎。   「好神奇的《紫微玄鑒》,配合上九曜極速,無怪乎過去的戰鬥中沒人能奈何得了你。」   公瑾一抖手,鞭影一化為十,從五個不同方位分合進擊,配合炮火與合金管線的封鎖,再次命中源五郎,將他逼往一個角落。   「你很聰明,以現在的情勢,你不可能擊敗我,但我也不可能追得上你,所以本來在你們五人之中,我把你放在最後對付,可惜你今天自己送上門來,陷入金鰲島內。現在……你真的以為自己還能活著出去?」   「嘿嘿,這個問題嗎……本來我也在想該怎麼辦的,不過剛剛你的機械手下給了我一個很棒的靈感。」   源五郎微微一笑,尤其是當他嘴角微微滲出血絲,這個笑容尤其顯得詭異,而公瑾很快明白他為何發笑。在一下金屬巨響聲中,源五郎穿破背後的金屬壁板,整個人飛竄到牆的另一頭去,破口中火花四冒,那些被弄斷的電線與回路,因為走火而燃燒,連帶這一區的電力都被弄得時有時無。   從破口中逐漸遠去的悶響,顯示源五郎正不斷撞穿牆壁,直線逃跑。九曜極速最利於直線加速,如果源五郎持續使用這方法脫困,確實很有希望就此衝出金鰲島,但這個戰術雖然令公瑾意外,卻沒有將他難倒。   「穿牆逃跑嗎?很別出心裁的做法,可惜這裡不是直通外壁,你也不知道牆的另一頭是什麼,這樣子跑……你知道自己會跑到什麼樣的墓地嗎?」   公瑾喃喃自語,正要繞捷徑去追,主控室裡傳來通訊,告訴公瑾誘導電波在下方奇異聲波的影響中,已經發揮不出效果,而通天炮的發射還要一刻鐘才能完成,問公瑾該怎麼處置。   「假如誘導電波失效,下方的敵人能夠空閒出來,就會上金鰲島擾亂我們,所以現在以牽制為目的,在誘導電波中加入自滅指令,讓他們集中到演唱會場去自戕。」   金鰲島的誘導電波,原本是太古時代用來清除害蟲,例如過度繁殖的昆蟲、鼠類,藏匿在地底或是密林,一般方法不易深入清除時,就以電波誘導出來,集中於某處,或是直接在電波中加入自滅指令,使得生物集體投海或絕食而亡。只是,如果調整頻率,這個設備同樣也能用在人類的身上……   「公瑾大人,我們……」   「怎麼了?當通天炮完成發射,你以為這樣子會與那時候有什麼差別嗎?」   「……我們明白了,會立刻執行您的命令。」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三章 慘遭蛇吻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三章 慘遭蛇吻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的地面上,人群持續撤退,妮兒的鼓聲、泉櫻的歌聲,一面引導著人群,一面持續抗衡著金鰲島的誘導電波。   如果沒有這股力量的抗衡,所有人會被誘導電波引導,集中在以演唱會場為圓心的區域,渾渾噩噩,無知無覺,等待最終命運的到來。   所謂的最終命運是什麼,妮兒之前並不曉得,但她現在已經徹底弄清楚了。那座漂浮於空中的巨型島嶼,黑暗的底部漸漸浮出光亮,起初並不強烈,只是單純以底部四根不同方位的錐柱為點,綻放著不同顏色的彩光,而彩光迅速串組成環,以微弱但漸漸增強的形式,逐步添加著光的強度。   這種近似渾沌的彩光,一般人看了可能嘖嘖稱奇,但妮兒卻曾經看過,更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上一次在耶路撒冷的地底,那個巨大都市遺跡裡頭,第一次預備發射通天炮時,四根巨大光柱所繚繞的彩光,就是這個渾沌又瑰麗的色彩。而如今這個色彩重現眼前,代表的事情就只有一樣:那個鐵面人妖已經預備再次發射通天炮,而且已經選好了炮擊目標。   (天啊,他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居然想要炮擊香格里拉?這裡現在有這麼多人,那都不是軍人,也不是戰鬥員,而是平民啊……我一直以為,那個死人妖如果有什麼優點,就是他還嚴守儒者榮譽,不會把非戰鬥人員牽扯進來的。)   妮兒心念急轉,已經猜到敵人這麼做的目的。與公瑾對朱炎說的解釋相同,只要把目標對準香格里拉的大批群眾,雷因斯?蒂倫一方勢難置身事外,當通天炮轟下來,來不及離開的人們不死也會重傷。   (可惡,照這個樣子下去,我們根本不可能來得及完成的,什麼人也救不了,連我們自己也要賠上……)   事情顯得很清楚,香格里拉市民的人數太多,要在通天炮發射前撤退,能出城的人也只是少數,而通天炮的轟擊範圍有多遠,根本沒人知道,即使能夠出城,也不表示就能平安無事,可能還是處於炮擊範圍內,一起完蛋。   真正要解決危機,就必須要有人上金鰲島去,從內部阻止他們的炮擊,不過自己已經分身不得,因為從剛剛開始,每當鼓聲稍微減弱,人群中有部分群眾就開始做出一些自殘舉動,從這情形看來,那座島嶼施放的電波裡頭,大概增添了一些別的東西,逼自己與泉櫻無法離開崗位,上去襲擊金鰲島。   自己二人無法分身,就只能指望如今還在金鰲島內的同伴了。周公瑾是很強沒錯,但是海稼軒與小五都不是省油的燈,只要他們兩人合力,就算周公瑾也拿他們沒辦法的。   妮兒一面這麼想著,一面盡可能地持續擊鼓。她覺得自己這樣真是蠢笨,完全被敵人操控著走,這實在是一件很可笑的事,然而,自己的選擇並沒有做錯,因為現在所做的事,就是自己該做的事,要是自己和泉櫻不挺身出來救人,所有天位武者都和嗜血狂一個樣子,這世界會變成怎麼樣呢?   不過,妮兒的努力卻沒有召喚到幸運女神,反而把一個災星吸引過來,正當妮兒死命咬緊牙關,不讓嗆到嘴邊的熱血溢出,豁盡力氣擊鼓,天邊的黑暗烏雲中,突然有某個高速物體衝出,筆直朝著下方人群飛射過去,速度奇快無比。   妖異的飛行姿態,濃烈的魔氣,妮兒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麼。   「奇雷斯?他這種時候還跑來攪什麼局啊?」   妮兒的倉皇驚叫,伴隨著一口熱血的噴出,而這也就是奇雷斯降落時候的寫照。   只是短短一瞬間,一條街上的數百名行人就消失了形體,在他以天魔功推動的玄冥鬼爪下,連同周圍的部分房舍、擺飾,一起被魔氣漩渦粉碎,化作滿天的血雨、碎肉,直噴向四面八方。   莫說這些人神智昏沉,無從躲避,即使神智清清楚楚,也不可能閃到哪裡去,就這麼成了惡魔攻擊下的首批犧牲者。   稍微用殺戮發洩了心中過熱的戰鬥慾望,奇雷斯展開蝙蝠魔翼,在空中翱翔滑動,轉過方向,直飛往那座空蕩蕩的演唱會場。   如果只是單純這麼前去,太過沒有誠意,而沿途輕易製造的血雨與血路,正是最適合他的「禮物」,所以,當演唱會場的外壁在巨響聲中破開大洞,出現了奇雷斯的瘋狂身影,大蓬血雨也隨之狂灑進來,瞬間就染紅了大半座演唱會場。   表現了自己的「誠意」與威勢,奇雷斯緩緩降落在妮兒的鼓座前。   「帥妞,我等不及了,給我答案吧!」   黑色翅膀的嗜血惡魔翩然而降,甫一出現便血染四方的聲勢,不只驚動妮兒,也讓香格里拉裡的其他人為之震撼。   「奇雷斯?這個瘋子來這裡做什麼?」   抬頭望向天空,有雪大聲驚叫,怎樣都想不到這個黑色煞星為何突然現身,而且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己方根本就分不出人手來對付,即使能分出人手……有雪也不認為己方的幾個人合力,就能敵得住這頭瘋狂東西。   妮兒最近武功突飛猛進,聽說正在搞什麼天魔變還是什麼鬼東西的,本來大可與奇雷斯一鬥,但是她現在傷重得全身是血,不躺下已經不錯了,還打什麼打。   上有周公瑾,下頭有石崇的鬼埋伏,現在還多了一個嗜血惡魔來鬧場,香格里拉真不愧是多災多難的魔都,風水簡直是好得一塌糊塗,有雪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會比這更糟的了。   (奇雷斯來了……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這個念頭在有雪腦中閃過,他在腳踝上綁好神行符,朝演唱會場疾奔過去,妮兒在那裡,奇雷斯也一定會朝那邊去的。   換做是平常時候,有雪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對奇雷斯當然是有多遠躲多遠,可是今天的情形卻不一樣……   「媽的,滾回你們自己的世界去,一直追著我做什麼啊!」   在有雪一溜煙朝著演唱會場奔跑的路上,一連串奇形怪狀的異獸聯軍,仍舊追在後頭死跟不放,大有不撲倒他勢不罷休的樣子。   當一個人被一大串鎖鏈給纏住,難以脫身的時候,他就需要一把鋒銳的刀子把纏身鎖鏈割開。奇雷斯是一個很危險的人物,不過以刀子來比喻的話,這柄魔刀絕對是超級鋒銳的……   而在已經沒有閒雜人等的演唱會場中,面對這柄魔刀的就是妮兒。一看到奇雷斯的黑色身影飛翔在空中,妮兒眼中精芒一閃,立刻就放下了手上的鼓棒。   與這瘋狂東西有過多次交鋒經驗,妮兒相當瞭解他的作風,很清楚自己絕對不可能一面與他對峙,一面擊鼓。唯一的方法,只有先全神貫注地對付他,而群眾那邊的問題,就祈禱泉櫻好運吧!   「所有人放下工作,去支援外頭的撤退工作,連同魔法師在內,不要給我任何幫助……有多遠就逃多遠吧!」   輕輕一聲,妮兒向身邊的青樓人員這樣交代,手裡的鼓棒一放下,整個人就朝天上飆射過去,修練過短時間九曜極速的身法極快,如箭離弦的疾風火影,威勢與速度兼備,讓人以為她的傷勢已經徹底痊癒了。   不過那顯然只是錯覺,因為在妮兒朝奇雷斯射去的路上,一道鮮艷血線灑過天空。她的激烈動作扯裂傷口,再次濺出的鮮血在空中留下痕跡,猛烈的氣勢中增添了淒艷感,緊咬牙關的認真表情,美得令人驚心動魄,就連正面目睹這一切的奇雷斯都受到影響。   「真是漂亮啊,帥妞,你已經等不及要投懷送抱了嗎?」   玩笑話只能說到這裡,妮兒迎面擊來的一拳,繚繞著濃烈的天魔勁,在斑斑血跡的點綴下,氣勢更是霸烈難當,任何高手都不可能笑著面對這一擊,即使是自信滿滿的奇雷斯也不例外。   蝠翼拍動,奇雷斯一下子就在妮兒眼前消失蹤影。從身後急響的風聲,妮兒判斷了他的位置,雙掌一錯,不再單純以拳相攻,而是拉出天魔刀環,一道閃亮耀眼的金環朝身後劈去。   「嘖嘖,好漂亮的天魔刀,無師自通可以練到這種地步,你的武學天份真是不錯……如何?願意和我一起走了嗎?我可以讓你的武功更上一層樓喔!」   「誰要你的武功,你給我滾得遠遠的,我討厭看到你!」   聲嘶力竭地喊出來,妮兒的天魔刀半途受阻,被奇雷斯同樣發出一道天魔刀勁,中途攔截,兩股力量碰撞碎裂,炸成滿天的衝擊波亂掃。   「你……你一直跟著我,一直擾亂我的心情,世上哪有你這麼煩人的東西!」   「嘿嘿,男女之間不都是這個樣子嗎?不是你追我,就是我追你,看看哪一邊先受不了。」   「渾帳!我受不了你了!」   妮兒不顧傷勢地窮追猛打,但是任誰也看得出,她的力量越來越弱,在空中迴翔折繞的速度也不如剛開始,與奇雷斯詭異靈動的身法相形見絀,儘管敵人一直避免與她硬拚,但這樣子打下去,她肯定是落敗的一方。   妮兒不是不知道這一點,但她只能頑強奮戰。敵人的速度勝過自己,即使想要嘗試逃跑,也很快會被他追上,還不如迫他近身戰鬥,消耗他的力量,只不過這頭凶獸大概識破了自己的意圖,才不與自己硬拚,總是不遠不近地閃躲著。   兩人在空中飛行纏鬥,這幕景像當然有目擊者。演唱會場內的青樓人員,已經遵照妮兒的命令快速撤離,不過在出演唱會場的時候,他們恰好撞見急奔衝入的雪特人,被吩咐離開之後立刻關上所有門戶,擋住外頭那一大串怪物群。   「……真要命,那傢伙背後有翅膀,你還和他空中作戰,難道你跑兩條腿的飛得過有翅膀的嗎?」   有雪看出情形不妙,趁敵人沒發現自己,或是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他預備進行搶救,把妮兒從奇雷斯手裡給救出來。問題是,這件事情說起來容易,如果妮兒當真被奇雷斯擒下,旁人投鼠忌器,就算蘭斯洛或源五郎親至,都不見得有辦法救人。   靠武功是不行的,但是卷軸內所記載的各種術法中,有一種在這個時候可以派上用場,不過,想到那個術法的禁忌性,有雪不禁整個身體狂冒冷汗,在道義與強烈恐懼中反覆掙扎。   而天上的短暫戰鬥,很快就接近尾聲。妮兒的力量迅速消耗,每一下出拳,身上傷口的劇痛就削弱一分戰力,當她無法再維持快速進攻,攻擊的節奏出現了停頓,在附近靈巧翔動的黑翼惡魔便闖了過來。   蝠翼增速,奇雷斯一瞬間就越過十餘尺的距離,出現在妮兒眼前,當妮兒在驚訝中揮出軟弱的一拳,他五爪輕伸,一下子就將少女的粉拳抓住,剎那間拉到後頭,輕易鉗制住妮兒的雙臂,從後頭貼近說話。   「桀桀,好香的味道啊,在我聞過的那麼多人裡頭,你的血是最香的一個。」   「你……你這個死變態,快點放開我。」   貼的距離太近,妮兒全力運勁掙扎,但是遇到同樣是修練天魔功的高手,運勁衝撞根本就沒有效果,所有釋放出去的勁道全被吸收,在此消彼長下,天魔勁漸漸入侵體內,侵經蝕脈,全身力氣迅速消失。   在這種近距離下,妮兒也可以嗅到身後的氣味。奇雷斯本身非常的怪異,身上居然什麼味道也沒有,只剩下他那套皮革裝束的獨有氣息,沾染的血腥味很淡,看來除了他剛剛現身時的那一擊外,最近大概沒有什麼機會大肆屠殺。   「桀桀,不能放,不能放,好不容易才抓到你,哪有就這麼放開的道理?」   「你腦子有病,莫名其妙抓我做什麼?你就算抓到我,又能怎麼樣?不管是什麼地方,我絕對不會和你一起走的,你有本事逼我走嗎?」   那一次在池塘邊交手後,奇雷斯對妮兒提出要脅,如果她想阻止身體的變化持續發生,那麼就跟著他離開,去一個地方。妮兒之後一直沒有答覆,奇雷斯便窮追不捨,現在終於到了攤牌的時候。   奇雷斯聽妮兒這樣反辯,一時還真是愣住。如果只是要讓人不能自殺,這倒是很容易,點穴就成了,但這帥妞的武功極高,無論是點穴或其他禁制手法,都很快會被她衝破,一路上徒增困擾。最安全的方法,就是直接用天魔功腐蝕她腦部,這樣既能保住性命,又不用怕她反抗逃跑,過去這是魔族擒拿人質的慣用手法,但這麼做卻又不合自己的打算。   平時殺人殺慣了,遇到什麼問題,順手摧毀就成,難得遇到一個不能用毀滅來解決的事,奇雷斯頓感眼冒金星,腦袋噴煙。不過,不管這問題該怎麼解決,多與這帥妞纏扯一刻也不錯。   這段時間與她這樣糾纏不清,雖然不知所謂,不過奇雷斯卻感受到一股殺人以外的樂趣。不再一出手就摧毀目標,而是懷著無比的耐心,壓抑不住蠢動的沸騰慾望,慢慢對目標施加壓力,感受她的苦惱、恐懼、憂愁,讓這果實越來越成熟,正如同此刻,自己就能享受到摘採果實前,嗅舔果實芬芳的甜美滋味。   「對,我是還想不到辦法帶你走,不過……難道你又跑得掉嗎?我有大把大把時間和你慢慢耗,一定有辦法讓你改變心意,比如說,這個樣子如何?」   妮兒聽著奇雷斯的話語,正猜想他會做些什麼,臉蛋上突然感到一陣濕意,這才駭然發現,這頭凶獸居然伸出舌頭,極其變態地舔著自己的臉頰,從柔嫩的頸項,一口就舔到接近額頭的部位,口水沒有什麼腥味,但那股噁心的感覺真是難受。   「你……你舌頭那麼長……變態啊!」   「桀桀桀,你應該很高興才對,你是我記憶中第二個被我舔過的獵物,榮幸吧!」   「誰會為這種事感到榮幸?我……我才不會被你給嚇倒,舌頭長有什麼了不起?青蛙的舌頭更長,還會吃蚊子呢,而且,小五比你厲害多了,他、他……」   側臉躲避奇雷斯的舔吻動作,妮兒腦裡亂成一團,竭力想要找些句子來回話,千萬不能示弱認輸,不願在這頭凶獸之前顯出弱勢,但一時間想不起來源五郎到底有什麼優點可以拿來誇耀,最後就跑出了很奇怪的一句話。   「他、他長的地方可不只是舌頭啊!」   少女的這句叫喊驟聽入耳,素來憑靠本能做事的絕世凶獸為之一楞。   「……喔,真的?很長嗎?你怎麼知道?」   怪異的問題,造成正在扭打中的兩人一陣尷尬的沉默,不過他們很快就從這狀態中解脫出來,一方繼續掙扎,另一方則是持續以天魔勁壓制,而在這扭打過程中,妮兒身上的傷口血流如注,染濕衣衫,奇雷斯也注意到了。   「怎麼傷成這樣啊?這傷勢……嘿嘿,石崇底下那幾個狗屁嘍囉有這麼厲害嗎?你也太丟皇族的臉了,流著魔族至尊的血,傷口卻痊癒得那麼慢,這真是恥辱啊!你裝人類裝上癮了嗎?」   「你、你在鬼扯什麼東西?你不但人變態,連腦子都有問題!」   「哈哈哈,嘴巴還這麼硬,我真是喜歡,可是你能逃避事實嗎?你身體的變化,是你不能否認的,隨著天魔變接近完成,你尊貴的血統會逐漸甦醒,頭上也會長出角來,然後……」   「住口!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彼此貼得很近,少女身上染血的體香,更進一步刺激著奇雷斯的亢奮感,尤其是感受著她的痛苦、她的掙扎,這點更是讓奇雷斯極度滿足,幾乎比戰鬥中撕殺獵物的快感更強烈。   「桀桀,你的反應真好玩……對了,光是說話沒什麼意思,我來幫你療傷吧!」   妮兒感到錯愕,打死她都不相信這頭凶獸會這麼好心,而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血腥氣味,不曉得那頭凶獸在弄什麼玄虛,更何況……充滿吸蝕異勁的天魔功可以幫人療傷嗎?   奇雷斯要做的事,很快就浮現出答案。一隻流著鮮血的手腕,湊到妮兒唇邊,奇雷斯居然弄破了自己的手腕,任那漆黑如墨的鮮血流出。   「嘗嘗我的味道吧!帥妞,同樣是魔界皇族的血,可以刺激你沉睡的本性,回復你應該有的真面目。只要你體內的魔族血統甦醒,這點傷勢根本不算什麼,一下子就可以痊癒了。」   真面目?奇雷斯口中的真面目是什麼?就是那個額上長角、手指長出利爪的猙獰樣子嗎?妮兒腦中閃過前幾日身體異變時,手腕浮現黑色鱗甲的樣子,打從心底深處升起恐懼。   自己會變成那種樣子嗎?像怪物一樣,被所有人類追著砍殺的可怕樣子?   恐懼感讓本來就暈眩的腦部更為恐慌,看著奇雷斯那越來越貼近的手腕、漆黑如墨的血液、濃烈嗆鼻的血腥味,妮兒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懼怕。她想放聲尖叫,但僅存的理智卻讓她緊閉雙唇,拚命搖頭,死也不讓那沾在唇上的黑血進入口中。   「你想抵抗嗎?哈哈哈,帥妞,你抵抗不了既定的命運,該是什麼樣的東西,最後一定會露出真面目的……」   奇雷斯的狂笑非常得意,可是在妮兒的全力頑抗下,他的強迫行動並沒有什麼收穫,即使沒辦法使用真氣,妮兒的天生神力仍是不可小覷,除非痛下決心侵蝕她的血肉經脈,否則難以讓她屈服。經過一陣子沒意義的狂笑後,惱羞成怒的凶獸終於付諸暴力,要強行逼開少女的芳唇。   「你這個死女人,給我張嘴,血一直流會痛耶!」   「嗚嗚嗚嗚,嗚烏嗚(去你媽媽的變態,別作夢)!」   「你以為這樣能難倒我嗎?我……啊!」   竭力掙扎,一直努力震開敵人的妮兒,忽然發現來自身後的束縛壓力一鬆,整個身體脫離奇雷斯的壓制,被拋到半空中,耳邊呼呼風聲急響,快速地往下墜去,腦裡一片昏沉,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渾身癱軟,妮兒在下墜中勉力睜眼上看,只看到奇雷斯好像受到什麼襲擊,在空中跳上跳下,飛來飛去,傷勢應該不重,因為他口中大聲咒罵,似乎極度憤怒。   有個意識警覺到要盡快運起天位力量,不然這麼從高空摔下去,傷勢肯定會加重,但是奇雷斯的天魔功效果還在,手腳軟綿綿地運不起勁來,心裡叫著不妙,眼睛看見地面越來越近,只有暗自預備疼痛的到來。   「噗!」   一聲擊打棉絮似的輕響,預期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妮兒睜開眼睛,發現周圍一片黑黝黝的,自己好像正在往下沉,不過卻被一個人接抱在懷中。   「喔……胖子,是你。」   「不要太大聲,我們現在在地底,那個瘋子被我這樣逃過幾次,已經找到方法追蹤我們了,你太大聲,馬上會被他聽見。你聽,他現在正在上頭亂打。」   周圍土地的劇烈波動,顯示上方確實有強橫力量連擊地面,奇雷斯失去敵人蹤影后,正以這樣的亂擊方法,試圖逼出藏於地底的敵人。   妮兒知道情形很危險,可是好不容易從奇雷斯的鉗制下脫險,接觸到自己所熟悉的親友,緊繃心情一下子解放,她感動得幾乎熱淚盈眶,大方地在有雪臉頰上親了一記,只覺得眼前的胖子一定是世上最可愛的雪特人,連他不久之前曾經見色忘義都不計較了。   「胖子,你真棒,剛剛你到底是怎麼把我救出來的?」   「呃,這個你就忘了它吧,反正是那個卷軸的法術之一……」   被妮兒這樣問起,有雪本來因為香吻而喜形於色的表情,馬上垮了下去,連說話都變得有氣無力,十足一副古怪的樣子。   「你怎麼了?這麼憂鬱?那個法術花了你很大的代價嗎?」   「威力強大的法術,當然要花很大的代價啦!你也不看看五極天式把小草小姐搞成什麼樣子?那個人是奇雷斯耶!我要從他手裡把你救下來,當然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什麼代價?你也被吸蝕生命力了嗎?」   「不是那一種,是……嗯,總之就是很痛,會讓人痛不欲生,後悔大半輩子的那一種。」   「……你的卷軸裡頭一定寫滿了變態東西。」   短暫的交談,並無濟於眼前的情勢。奇雷斯的天心意識不弱,也許一時間找不到潛藏於地底的兩人,但只要時間一長,終究能夠找到他們,不過,妮兒卻不認為他會有這樣的耐性。   「那還用說,以那個魔族的死個性,外頭放著一大堆野狗一樣的人質,怎麼可能擱著不用?」有雪道:「用膝蓋想都知道,他如果找不到我們,馬上就會到外頭去大開殺戒,逼我們出去,只要你狠不下心,那他的奸計就成功了。」   「說得真清楚,你為什麼會那麼清楚他的想法?」   「何止是他,我昨天剛剛被惡補了一堂歷史課,裡頭三萬六千四百五十二個大反派,在這種時候都會做同樣的事。」   「是嗎?有這種歷史課?那麼面對這些大反派的正派,他們怎麼了?」   「大概有一成的人能扭轉乾坤,剩下的九成在死與吃屎之間選一個……幹嘛瞪我?歷史是這樣教的嘛,所以我早就說要棄城逃跑了,是你們這些不知所謂的死女人說要拯救世界的。」   話不投機,妮兒卻不得不承認有雪對奇雷斯的猜測很對,以那個傢伙的凶殘個性,利用屠殺逼自己出來,這點大有可能。問題是,自己該怎麼找出生存機會呢?   不能鬥力,就只能鬥智,可是面對過大的力量差,自己的智慧大概填補不了這許多,然而,有雪的卷軸變化萬千,內中說不定就有什麼妙策,可以幫助己方脫困。   「胖……有∼∼雪。」   「少來這一套,你現在滿身是血耶,就算想用美色誘惑我,我也沒有胃口,救你是為了義氣,如果是為了美色……阿純的胸部比你大得多了,我管你去死。」   一句話令妮兒氣結,假如不是因為身體無力,真想反手一拳就揍在他的臉上。不過,幽暗的地底卻突然發生變化,本來幽暗的四面土壁驀地驟亮,明晃晃的白光,照耀著兩人的視線,跟著,有雪發現自己無法再前進了。   「胖子,怎麼了?為什麼不動了?」   「***,當然是因為你太重了,早告訴你平常不要吃那麼肥的。」   有雪口中胡扯,心裡的訝異與驚恐卻迅速擴大。《創世紀之書》自己使用至今,遁地功能早被用得駕輕就熟,從來也不曾發生這等意外狀況,眼下的情形很清楚,《創世紀之書》的遁地異能突然消失,所以兩人才會被困在土裡,不能前進。   不曉得兩旁的土質狀態如何,假如是堅硬的巖壁,那麼自己與妮兒可能就這麼被長埋土中,硬生生被活埋了。或者,這些其實都是奇雷斯搞的鬼把戲,但那傢伙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神通廣大了?   有雪胡思亂想,突然覺得周圍好像冷了起來,陣陣寒意,逼得人猛打哆嗦。   「喂,胖子,你……你有沒有覺得很冷啊?」   「當然冷啦,我們現在是在地底耶,但如果有本事往下再潛個幾百尺,接觸到地熱,你這個胸部沒肉的太平公主就可以變肥燒豬了。」   「不、不是說那種冷啦,你有沒有覺得頭皮發麻、起雞皮疙瘩?這種冷的感覺好像是……好像是……」   地面上空有一頭黑色惡魔在追殺,這種時候居然會在地底下遇鬼,那實在是很荒唐的一件事,然而,當周圍的溫度急遽下降,土壁四周結起了晶瑩的冰珠,迅速凝結為霜,冷得抱在一起的有雪與妮兒,目瞪口呆地盯看前方,一抹幽幽的蒼白雪影從土壁中鑽穿出來。   「有……有……有鬼!」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四章 逃!結殼保命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四章 逃!結殼保命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上空金鰲島   「渾帳!我恨遺跡,我恨金鰲島,我恨白鹿洞……」   嘴角溢著鮮血,源五郎口中大罵不休,加速逃逸。不久前他與周公瑾狹路相逢,又打了一場,這一次沒有那麼好運,自己雖能抵禦他的萬物元氣鎖,但被他以齋天位力量強壓在下風,戰到後來,連挨了三鞭,好不容易才硬闖出去,差一點就要倒在那裡了。   之所以會落至這樣的窘境,除了力量上頭的差距外,地理環境也是重要因素。第一次交手時,源五郎不落下風,趁空破牆逃走,本來打算沿途大破壞,可是看來看去,似乎都不是什麼重要地方,自己所逃竄經過的區域,儘是同樣規格的居室,看來在億萬年以前這裡很可能是某個宿舍區。   假如是女子宿舍,源五郎可能還會高興一下,但宿舍遺跡就沒有什麼好考察或是破壞的了,除了暗叫倒楣,只有持續以九曜極速破牆而逃,希望能闖到某個機房之類的所在,趁周公瑾趕到之前大肆破壞。   脫離宿舍區之後,來到一個頗奇怪的地方,還沒來得及細看,抄近路早到一步的公瑾便現身出來,雙方再次交手,而周公瑾也開啟了這裡的機關。   假如牆壁上翻出機關炮,又或者有什麼合金管線亂纏過來,源五郎還會覺得好應付一點,但周公瑾的機關卻讓他大吃一驚,生平從沒有對付過這樣的埋伏。   當機關開啟,周圍附近空間的重力整個消失,所有東西輕飄飄地浮上空中,再沒有半點重量。九曜極速本以「轉折奇速、難以捉摸」為優勢,可是當公瑾消去了周圍空間的重力,九曜極速就從高速變成了失速,正嘗試閃避亂鞭的源五郎,一下子失去控制,流星般撞上了正前方的合金鋼板。   之後的簡短戰鬥,源五郎一直沒辦法從這樣的劣勢中掙脫出來。原本面對敵人攻擊時,九曜極速可以在極短時間內連續改變前進方向,幾乎不受高素行進的物理限制,可是當周圍重力消失,這樣的靈活轉折死得更快,源五郎沒多久就覺得週身疼痛、眼冒金星,弄不清楚哪一處痛楚是挨了千里神鞭,哪一處又是撞傷的。   公瑾早一步趕到這裡,使用齋天位力量強化壁板,讓源五郎無法再用撞穿壁板的方式逃脫,而無重力空間的特異性,進一步封死了源五郎得意的速度,穩佔上風。   (不可能,被無重力環境限制住的不可能只有我。千里神鞭力重千鈞,如果本身重心不穩,發出去的力道就不會強、不會重,這人妖是怎麼維持住的?)   居於劣勢,源五郎努力讓腦筋保持清醒,尋找對手的破綻,而他很快就發現了公瑾的秘密。運用天心意識,公瑾在週身變化環境,製造出了一個對自己有利的小小力場,保住重力平衡,這個只要有強天位修為便能施展的技巧,由齋天位推動,更是游刃有餘。   發現了這一點,源五郎卻無法依樣畫葫蘆,因為彼此實力相差一個天位,如果自己也用天心意識變造環境,馬上會被公瑾反向影響,形成精神念波轟炸腦部,很快就完蛋了。   (這人妖武功既高,又佔盡地利,每次出手的戰術都完美無缺,一對一根本不可能勝過他,下次找齊幫手,集體圍毆他,這樣子才有勝算……)   戰到最後,源五郎得到這個結論,並且嘗試突圍。公瑾對這個大敵不敢有半分懈怠,務必要在這裡把他幹掉,消除心頭之患,然而,他仍低估了敵人的本事。   儘管周圍壁板經過天位力量強化,但是源五郎假借躲避亂鞭、失速撞擊壁板的機會,連續十餘次撞在同一部位,當公瑾又一記重鞭揮下,他咬牙硬挨了一鞭,將九曜極速提升至極限,將那一鞭的力道轉化為速度,速度又激增為衝擊力。   「好個狡猾的狐狸!」   看到化成一顆火焰流星擦過大氣的源五郎,公瑾驚覺自己被耍弄,卻遲了一步,被源五郎撞穿旁邊壁板,只聽得一連串壁板破裂聲由近而遠,再次被他逃之夭夭。   「只要還在金鰲島內,不怕你能飛上天去。」   從主控室內調來地圖,公瑾迅速推算出源五郎逃逸的方向,抄著近路追去。而源五郎的情形就很糟糕了,不但要加速逃逸,還要運氣鎮壓傷勢,幸好《紫微玄鑒》的卸勁、化勁,天下無雙,雖然挨了敵人不少鞭子,卻只是單純的內傷,胸口氣息不順,並沒有多少筋骨之傷,換作是其他高手,早就在公瑾的亂鞭之下粉身碎骨了。   公瑾也察覺到這一點,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先消滅他,免得與其他雷因斯高手會合後,更難對付。   源五郎的處境誠然不利,而他也在認真思考,是否該不顧一切先逃出金鰲島去,因為自己弄不清楚地理環境,多拖下去,不但沒辦法破壞重要設施,還可能先被公瑾誘進陷阱,死得更快。   正在思考,眼前突然銀光閃動,某樣東西攔在正前方。   「站住!」   情勢不明,源五郎哪可能說停就停,不過百忙中他看清楚那道銀影,正是跑散失蹤的愛菱,為了怕正面撞上,連忙緊急停住,並且設法從愛菱身邊擦過去。   可是,這份努力化為泡影,因為愛菱見到源五郎高速衝來的氣勢洶洶,不敢怠慢,提升T1000的輸出功率,使勁一抱,恰好在源五郎與她擦身而過,速度也減慢下來時,抱住了源五郎的膝蓋。   ……那可真是一場吵雜的災難。   兩名以等同天位力量的大力,相互拉扯的男女,在連續滾跌好長一段路,撕裂地面後,激烈地撞穿合金板壁,破跌了出去,摔成一團。如果源五郎的護身真氣稍弱,或是T1000沒有能夠發揮護體作用,他們兩人絕對不會只有一陣頭暈目眩就算了。   「你、你這個傢伙,是專程來讓我傷上加傷的嗎?」   「沒有啦,唔,人家的頭也好暈啊!系統是不是哪裡出問題了?」   「你的系統沒問題,如果沒有這個鎧甲,你的脖子早就斷了,那時候就不用擔心頭暈的問題了。」   源五郎沒好氣地斥責著,忙著拉起愛菱,預備再次逃跑。周公瑾隨時會殺到,自己與這丫頭會合,戰力上雖然有提升,但是這種半吊子的戰力,遇上周公瑾反而更綁手綁腳,顧此失彼下敗得更快。   話雖如此,源五郎也不敢要求愛菱與自己分頭逃逸,萬一周公瑾捨自己而追愛菱,結果這兩個人戰起來,周公瑾會否看在朱炎的面子上,不對愛菱痛下殺手,這一點源五郎可是一點信心都沒有。   「先別跑啦!我有事情要告訴源五郎先生。」   從愛菱口中說出的,則是她在不久之前的經歷。源五郎對太古魔道一竅不通,只能憑著九曜極速胡亂闖,但愛菱卻是這方面的大行家,金鰲島雖是陌生所在,但她看著建築與管線分佈,測量電壓流向,循線找路,簡直比回到自己家還熟門熟路,很快就找到重要機房。   雖然還沒找到通天炮的安置位置,可是連闖了幾個機房後,愛菱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   「唔,你說周公瑾他們改裝了這裡的設備,預備要吸收某種能量,是這個意思嗎?」   「對,而且那個能量一定很大,因為他預備處理、儲存的設備規模很大,可是那些設備的規格很奇怪,不是蓄存電能,也與我們目前所知的能源規格都不相同,我不知道他們要吸收些什麼。」   愛菱不是只有說說而已,T1000的攝影功能將一切都拍了下來,簡短地放給源五郎過目。從影片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確實是某種吸收設備,依附在層層管線之上,而當愛菱想要進行破壞,周圍出現了無數合金管線與蒼巾力士,像是進行防護般朝她攻擊。   連源五郎都鬧得手忙腳亂的東西,愛菱能全身而退已經是萬幸,之後還來不及再做什麼,就遇到了源五郎。對於太古魔道,源五郎實在是門外漢,不過在詢問愛菱幾句話,把一些可能的疑惑釐清後,兩人終於確定,這不是普通的太古魔道設備。   當能源通過,這些設備能夠形成許多力場,相互影響之下的結果,近似白鹿洞仙術的陣法,大舉吸攝游離能量。如果單純只是要吸收能量,現在的風之大陸上,大概不會有比能夠供給通天炮發射的動力裝置更龐大的能量,捨動力裝置不用,吸攝游離能量,這是難以理解的舉動,不過,源五郎暗自推算法陣內容,赫然發現這個法陣所吸攝儲存的,並非一般的自然能量,也不是天地元氣。   (……法陣的型態,雖然可以吸納的能量極為龐大,卻無法吸收那麼高層次的自然能源,而是吸收……天啊!)   人魂!   只怕這個廣佈於半個金鰲島上的法陣,主要的用途是吸攝生物魂魄。當附近有生物大量死亡,這個法陣就會開始運作,將成千上萬的枉死魂魄吸攝進來,而且看這法陣的排列,不是單純拘鎖死靈就算了,而是將所有捕捉到的魂魄煉化,歸於純能量。   為何要大費工夫作這些動作?和發射通天炮所需的能量相比,即使將千萬人魂煉化,所得到的能量仍是杯水車薪,沒有多大意義,更何況在動力裝置回歸的此刻,周公瑾根本沒有必要做這些事。   然而,與其他充沛的自然能量相比,人類魂魄有一些不可取代的特殊性,尤其是在使用術法的時候,最顯著的例子,就是昔日北門天關之前,花天邪一口氣吸盡二十萬花家子弟兵的魂魄,就此突破至天位,假如公瑾也是用同樣的做法……   都已經擁有了齋天位的絕世力量,有必要這樣子增強修為嗎?源五郎不敢肯定,因為香格里拉的數千萬市民一夕死亡,產生的能量遠非區區二十萬花家子弟兵能夠相提並論,而捫心自問,如果自己擁有齋天位力量,又想要在最短時間內有所突破,那麼不是立刻炸開四大地窟,令天地元氣異變,就是與花天邪做同樣的事。   問題是……這麼做,是對的嗎?這樣做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   「渾蛋!」   源五郎重重一拳打在旁邊的板壁上,壁板「轟」的一聲開了個大洞,這股震天巨響把愛菱嚇了一跳,側過頭探看,只見源五郎滿臉怒容,俊俏的面孔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斯文與和氣,盛怒中所散發的火焰氣勢,嚇得愛菱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勝利有那麼重要嗎?現在到底是怎麼搞的,每個人都想要力量想瘋了嗎?連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就算練成武功天下第一、統一大陸,那又怎麼樣呢?連基本的人心都沒有,這樣的成就有意義嗎?」   源五郎的怒意並非做作。拳頭敲擊在旁邊的壁板上,在手指傳回痛覺時,他心裡的難受更甚於手上痛楚,特別是想到自己與周公瑾同為天位武者,他這樣子的醜陋做法,更令源五郎有一種自我嫌惡感。   「源、源五郎先生……」   愛菱拉拉源五郎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說話,讓源五郎注意到自己的失態,看見愛菱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深呼吸兩口氣,平和一下表情,問她想說什麼。   「如果……如果我們要去破壞那些東西,周公瑾一定會馬上追過來,要破壞的面積又大,很難得手……」   源五郎同意這一點,看愛菱剛才的破壞經驗,一旦身在重要機房位置,還沒動手,大批蒼巾力士就出現了,如果被那些重機甲兵組成防禦陣,就算存心亂打,效果也不大,而且沒幾下周公瑾就會追到,屆時光是保命就很困難,別想做其他事。   另外,破壞那些吸魂裝置並沒有意義,通天炮仍會發射,地上的千萬人命仍保不住,什麼人也救不了。要搞破壞,就只有破壞通天炮或動力裝置才有意義。   可是,到底該怎麼做呢?要怎樣才能不被周公瑾干擾呢?   「……我,我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成功……」   愛菱越說越小聲,像是在顧忌什麼,最後甚至使眼色,要與源五郎說悄悄話。源五郎心中好奇,但仍湊耳過去,想聽聽這思慮單純的丫頭有何妙計。   「源五郎先生……請你……請你去死吧……」   一句話入耳,令源五郎錯愕難當,而當他警覺到身後突然出現的殺氣,已經慢了一步,被一記千里神鞭打在背上,同時胸口一痛,被愛菱不曉得用什麼尖銳東西突施襲擊,配合千里神鞭的攻擊,一下破入護身真氣,在胸口傳來一下錐心劇痛。   猝不及防,源五郎兩記攻擊照單全收,傷勢不輕,一口鮮血狂噴了出去,但是在運勁反擊之前,他竭力維持腦中的冷靜,情知自己已傷,僅有的戰力與時間,絕不能做出錯誤判斷,否則就連最後一絲生機都沒有。   該注意的事情有幾點:周公瑾的出現姑且不論,源五郎打死都不相信愛菱會偷襲自己,所以第一個就是看她眼神,而接觸到的目光澄澈清醒,閃著憂色與歉疚,絕不似被人精神控制;而身上的T1000也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不可能有人易容冒充,所以這個愛菱是真貨,只是為了某種理由攻擊自己。   那個理由是什麼?源五郎腦裡閃過無數念頭,驀地想起一個人,若有所悟。   「原來如此……你自己小心,別死在這種沒意義的地方。」   聲音低得不讓任何人聽見,源五郎起手一掌,拍在愛菱小腹,勁力到處,愛菱被遠遠地拋了出去,跌進不久前源五郎盛怒擊破的壁板洞口,連續穿破壁板而去。   起掌送走愛菱,源五郎聽風辨音,反手一把抓住擊來的鞭子,手法妙至顛峰,將鞭子一把抓個正著,但是鞭子上的強橫力量傳來,瞬間催破源五郎的護身真氣,半條手臂的血管爆裂,源源湧出的鮮血從手肘直流到指尖。   「真是好本事,除了我恩師,你是第一個有本事背對我亂鞭而不死的人。」   「恩師?你報恩盡孝的方式還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啊!」   「誠然如此,不過沒有什麼獨創性,我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在簡短的言語交鋒中,源五郎和公瑾相互攻防。照常理說,源五郎能抓住公瑾的鞭子,封住亂鞭,該是佔到上風,但公瑾的力量透過鞭子傳來,源五郎等若是拿著一根強力電纜在作戰,雙方比拚內力,一下子就輸了,所以他選擇棄鞭,以靈活身法游鬥,凌空以星野天河劍攻擊。   但這樣的戰術,沒有任何意義。雙方差了一個天位,星野天河劍雖然在同級數的戰鬥中無堅不摧,卻根本破不了公瑾的護身真氣,尚未近身半尺,就已經被自動消滅了。   (這樣打下去根本是自殺行為,要想一點其他辦法來扭轉勝機……)   想起那個天位越級戰中屢建奇功的絕招,源五郎拼著硬挨一鞭,往上衝高,舉起雙臂轟在上方壁板,一下子用了全力,轟然聲響中,不知道貫穿了多少層壁板,直透上方天空。   「哦……」   壁板被連續轟破,公瑾仰望上方的大洞,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滿天星河,約略猜到了敵人的用意。   源五郎凝神斂氣,催動力量,跟著便是一聲長喝。   「九極星神變!」   長喝聲中,漆黑的夜空,舫穗、紫微、天機、魎魅、蠱冥、鷲翎、破軍、古夢、馥思,九顆鯤侖夜空的主星,驀地大亮,九道星光急射而下,穿透壁板的破缺大洞,貫串公瑾身軀,將他牢牢鎖住。   星賢者的得意絕學,在過去的戰鬥中無往不利,強如李煜、多爾袞都曾受制於這套絕技,即使是突破強天位的周公瑾,源五郎也有信心能夠鎖縛他片刻。   而生死勝負,只要極短的片刻就足夠分曉了……   「……好厲害,我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不愧是當年用來封鎖大魔神王的絕學,敗在這一招手下,我心服口服……」   不理公瑾在說些什麼,源五郎專心一致,把力量集中在這一記星野天河劍上,務必要趁公瑾動彈不得的一刻,將之重創,或者能夠直擊腦部,一舉將他殺斃。   然而,儘管九極星神變困不了齋天位武者多久,但公瑾的動作,卻完全看不出他試圖掙脫星力的束縛。   「……可惜,這麼強悍的絕招卻要付出代價,因為當你全神維持星力鎖縛的時候,你就不能再運轉天心……」   公瑾淡淡的話語,轉化成一股劇烈痛楚直襲源五郎腦部。之前公瑾數度使用萬物元氣鎖,但源五郎以精妙的天心意識短暫抵禦、逃逸,令公瑾無法憑天位差佔到優勢,然而,全力使用九極星神變的他,卻處於無防備狀態,再也抵禦不了公瑾的萬物元氣鎖。   「嗚……」   以齋天位力量推動的萬物元氣鎖,形成直襲腦部的精神雷電,源五郎悶哼一聲,五官溢出血絲,星野天河劍雖然發了出去,但最耗力維持的九極星神變卻已不攻自破。   高度集中的銳利劍氣,成功破入公瑾的護身真氣,但卻沒有能夠傷到要害,僅是在左肩貫穿了一個血洞,可是公瑾所做的反擊卻極有效率,貫勁在他僅剩的左臂上,一拳揮出,輕易貫穿了敵人的身軀。   這一拳,重創了敵人的腑臟要害,令公瑾有一種踏實的勝利感,心裡也終於鬆了一口氣,因為源五郎的威脅太大,假如不早點殺他,可能過不了多久,他就突破至齋天位,與自己力量同級,絕難對付,偏生這男子身懷九曜極速,假如是在空曠地方全力逃跑,加上天心意識干擾掩護,自己沒有多少把握能把他找出,今日能夠有機會殺他,可以說是一舉消除了心腹大患。   重創了腑臟,這樣的傷勢即使是天位武者也無法承受,更何況在自己的刻意催勁下,源五郎心脈的創傷尤重,只要再以重手法破壞心臟,斷絕生機,就算他有求生之能,一樣是求生乏術。此刻的情形,與決戰王五時相同,不過自己不用再犧牲一隻手臂,這個男人的內力也遠不及王五,勝負可以說昭然若揭了。   不過,當公瑾再次凝運力量,預備一舉震碎敵人的心臟,卻發現勁道被阻,源五郎赫然還有力量頑抗。   「很能撐啊,戰鬥意志讓人驚訝,可是你這最後的火焰還能亮多久?」   公瑾當然感覺得出來,源五郎的反抗雖然強,但那不過是強弩之末,等到這一股勁道耗竭,就後繼無力,不攻自潰,所以他並不急著強行催破,浪費力量。   「你、你這傢伙,為了讓自己站在第一的位置,什麼都做得出來嗎?」   「錯了,我對武功天下第一的頭銜沒有任何興趣。」   點點熱血滴在公瑾的手臂上,他說話的聲音平淡如往常,可是冰藍的目光卻透著懾人寒意。   「只不過,你們雷因斯人多勢眾,如果我不站穩第一的位置,拉遠與你們的距離,就勢必要面對你們的圍攻。我不會等到落入那種窘境才來反擊,所以我不能讓你們之中有人登上齋天位。」   「……就為了這個理由……你要轟擊香格里拉,拿底下幾千萬人命當你成功的墊腳石……你、你這喪盡天良的東西……」   源五郎的憤慨,卻收到極為冷淡的回答,公瑾對於他的激動不以為意。   「不用這麼訝異,這只是天位武者的傳統做法,當年九州大戰時,三賢者為了增強力量對抗敵人,曾經打算爆破四大地窟。和他們比起來,我犧牲的人數並不算多……其實這並不是重點,世上的事都是這樣,總有人輸、有人贏,勝者生、敗者死,這次我贏了,你們輸了,你和底下的人一起付出生命,一切就是如此而已。」   「嘿……照你這麼說,我今天不死豈不是沒天理?」   「不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本來就是我們之間的鐵則……所以,你現在可以瞑目了。」   察覺到源五郎的反抗力道變弱,公瑾將積蓄於左臂的力量猛烈爆發,但勁力一運,卻被敵人以一種玄奧心法拆卸大半,出手無功。   「《紫微玄鑒》?你在自己體內也能化勁?」   不只是化勁,源五郎重吼一聲,雙臂重重轟在公瑾的左手上,拼著傷勢加重,將適才借來的一擊之力配合本身力量,擊在公瑾手肘的側面。關節被重擊,公瑾沒有受到任何創傷,但卻皺起眉頭,感到痛楚,而源五郎則藉著這一擊的反震,整個身體脫離公瑾手臂,倒飛出去,重摔進後方的合金壁板裡。   公瑾一擊未能致敵死命,預計敵人還會有一波瀕死反擊,正凝神以待,卻驚見源五郎摔撞進去的那面合金壁板,像是受到什麼奇異力量的影響,劇烈扭曲、溶解,以源五郎動也不動一下的軀體為中心,快速旋轉起來。   「這是……好狡猾的傢伙。」   公瑾不及往前跨步,起手一鞭打去,卻仍慢了一步。力能開山劈石的重鞭,打在迅速成形的金屬球體上,鞭出了一道深深裂痕,但是以高速旋轉的金屬球體,表面卻如液體般流動,很快就把那道裂縫修補復原。   當公瑾的第二鞭亂擊而至,整個金屬球體已經穩固,變成了一個足足三尺直徑的巨物,亂鞭威力雖強,卻只能在球體表面留下淡淡的痕印,無法造成傷害。   重鞭失效,公瑾收起千里神鞭,凝神運力,對著金屬巨球一拳轟去,成功在上頭打了一個凹洞,可是手一提起,凹洞迅速復合,像是沒受過任何攻擊一樣。   「源五郎……這一招置之死地而後生,你真以為能夠平安拖過個把時辰嗎?還是你對自己的戰友當真那麼有信心,認為他們一定救得了你?」   眼前的情形,公瑾只曾聽陸游提過,卻不知道詳細的修練方法。那是九州大戰時期,一名白鹿洞仙道士創出的保命法咒,當本身性命受到威脅,敵人又太過強大、難以逃脫時,就以此法結殼保命。放棄一切生機,龜息調養,以所有殘餘功力配合術法所結成的護殼,就是強過自己數倍的敵人,也難以攻破,除非等到數個月後,藏在殼內的傷者痊癒,自行破殼而出。   對付一般敵人,這個縮頭烏龜的保命法術確實有用,但以公瑾此刻的無敵力量,最多只要個把時辰,就能把源五郎全力結成的護身殼強行破壞,絕不可能拖得了幾個月。以源五郎的聰明才智,公瑾認為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唯一可能的解釋,只有兩點。   今晚對公瑾來說尤其重要,每一分時間都很緊迫,源五郎賭他不可能花上一、兩個時辰的時間,在這裡破壞護身殼,就為了殺掉一個奄奄一息的敵人;如果公瑾沒有時間下手,而雷因斯一方的援軍又登上金鰲島,混戰中就可能將他救出去。   能在敗亡之際想到這樣的應變,公瑾不禁佩服這名敵手,換做是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求生方法,更何況他估得不錯,自己確實沒有時間浪費在這裡,必須保留元氣與時間,去應付下一個可能出現的敵人。   「你賭贏第一步了,但能否一直贏下去,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五章 雌雄莫辨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五章 雌雄莫辨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上空金鰲島   公瑾並沒有就這麼離去。在臨走之前,他將左掌放在金屬巨球上,心隨念轉,齋天位力量以萬物元氣鎖的形式,封鎖在這金屬球體的表面,當有人嘗試要從外部開啟,就會受到這記暗勁的一擊,而以目前雷因斯眾高手的實力來看,猝不及防下挨了這一記齋天位重擊,可以成功重創,甚至殺斃一名敵人。   做完了這個預防措施,公瑾才離開此處,趕往通天炮的主控室,監控那邊的事務進展,但在動身時,他並沒有忘記先與那邊取得聯絡,在詢問其他操作進度前,先問那個丫頭的下落。   除了源五郎之外,那個穿著重武裝鎧甲在金鰲島內逃竄的丫頭,一樣讓人大意不得。精通太古魔道技術的她,或許有辦法藏匿於金鰲島的搜尋系統之外,如果掌握不到她的行蹤,可能己方進行戰鬥時,她會偷偷跑出來解放源五郎,甚至成為自己那一擊的受害者。   這個想法多少是為了朱炎,但是當主控室那邊傳來回答,公瑾卻感到氣結,有那麼極短的一瞬間,他懷疑起自己剛才的決定,居然只顧著擊殺源五郎,放那名理應沒什麼威脅的少女逃跑。   愛菱逃跑的一路上,真的是轟轟烈烈。她雙臂都抬出了重型槍炮,沿途亂轟亂射,雖然沒有傷到什麼重要機關,但卻造成了一些區域的電線短路,還有多處火災。   不僅如此,T1000釋放出的電子病毒,還影響了一些地方的炮塔機關,開始相互對轟,雖然她是單向式的直線逃跑,但諸多大小災情卻瀰漫半個金鰲島。   「那麼……這個小災星現在在哪裡?」   本來以為她會藏匿起來,趁機解救源五郎,但屬下卻回報她已經逃出金鰲島,朝香格里拉去了。   「哦……」   公瑾聞言有些困惑,不知道這丫頭只是單純想逃跑,還是預料到了自己的反應。因為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她離開金鰲島,不願多生枝節的自己並不會離島去追,她是看準了這一點才逃的嗎?如果是……從這名少女的資料看來,她不像是有這種智慧的人,是誰給了她這種智慧?源五郎嗎?   事情隱隱透著不尋常的意味,公瑾驀地抬頭,朝左邊看去,但是走道上空空如也,並沒有任何不妥之處,天心意識也找不到任何生氣。   「奇怪……好像有什麼人剛剛從那邊經過,是我多心了嗎?」   由於整體的戰況緊繃,公瑾雖然對愛菱的逃跑有些存疑,但仍選擇先行離開,去處理通天炮發射、吸攝人魂的事務。   把源五郎這號危險人物,就這麼扔放在這裡,確實有風險,可是與其把他帶著到處走,還不如將他當作是一個誘餌。隱藏在他護身罩上的萬物元氣鎖,會在有人接觸到的時候,用齋天位力量還以重擊,將可以成功重創一名雷因斯的戰力。   至於源五郎會否主動破殼而出,自行逃逸,公瑾知道這絕不可能,因為這個術法之所以棘手,就是因為施術者捨盡最後一絲還擊可能,把每一分力氣都集中用在護殼防禦上,所以防護殼才會如此堅固,即使碰上比施術者強幾倍的高手都無法破開,而術法一啟動,施術者就進入假死的沉眠狀態,不到數個月後傷勢痊癒,根本就無法醒來。   九州大戰時期,無數想嘗試破開防護殼的魔族高手,都做了徒勞的嘗試,公瑾看過那些資料,所以一見源五郎結殼自鎖,馬上就決定不浪費時間,而據他所知,這個保命術法並非沒有缺點,在九州大戰那種局勢瞬息萬變的亂世,假死沉眠數個月後醒來,往往已經發生不能挽回的變化,整族整派的人被魔族殺個精光,雖然施術者保住性命,卻已無能影響大局,又或是破殼而出時,發現早給人扔進火山口,一命嗚呼。   正因為有這些缺點,這門保命術法在歷史中被淘汰,漸漸失傳,而熟知這些缺點的公瑾,也暫時放下對源五郎的追殺,先去處理其他迫在眉睫的緊急問題。   只是,就連公瑾不知道,當他前腳一離開,在源五郎結殼沉眠的金屬球體之前,緩緩出現一道透明的蒼白影子,朝那金屬球體飄去。   鬼魅的出現,令周圍溫度急遽下降,陣陣寒氣往外散去,讓周圍的金屬壁板都結起了一層薄冰,就連受到力量保護的金屬球體,表面都不住凝結著冷冷的白霜。   魅影朝金屬巨球飄移過去,在與金屬巨球接觸的那一瞬間,球體的金屬表面泛起了一層奇異亮光,那是公瑾所預先伏藏的力量,可是亮光一閃即逝,終究沒有被觸動,因為,並沒有任何「人」碰到了這個球體,那道魅影只是輕而易舉地穿透了進去。   在圓球之內,重傷的源五郎正在假死療傷。沒有齋天位力量、又不會乙太不滅體,源五郎要花上許久的時間,才能痊癒肉體上的創傷,尤其是最重要的心脈受到重創,功力提運不起來,沒有幾個月的時間,絕對難以復原。   可是情形卻出現了一點變化,當魅影穿透金屬圓球,進入了與外隔絕的內部,她伸出右手,半透明的手腕燦發著柔和光華,如日光一般澄澈、如冰雪一般沁涼的雪螢白光,逐漸增加著亮度。   幽體的右手與源五郎身體相碰觸,毫不見血地從他的胸口穿透進去,進入心臟的位置。在那被震得支離破碎的胸膛裡,之前被T1000注入進去的奈米生化微粒子,正在緩慢地增殖、癒合著破損肉體,而當那只白皙而秀氣的手腕伸入,一股由天賦與的神聖力量,令這一切癒合速度瘋狂提升千倍,原本重創的破損肉體,迅速癒合康復……   在香格里拉城裡,一度受到控制的情勢,再度混亂起來。有雪的預測不幸言中,當奇雷斯無法找出妮兒的確切位置,本來就沒有耐心的他,採取了激烈手段,直接到演唱會場外放手大殺。   天魔功放手肆虐,整個香格里拉根本沒有人能夠與他相抗,更別說聚集在演唱會場外的人群,不是被泉櫻的歌聲所操控,就是受到金鰲島誘導電波的影響,腦中渾渾噩噩,全無自我可言,被天魔勁所形成的魔氣漩渦掃過,根本不知道閃躲,就那麼傻傻地站在原地,被切割分解成無數碎肉。   奇雷斯的突然出現,讓青樓一方為之大亂,不曉得該扔下工作先撤退,還是要與奇雷斯對抗。問題是,沒有高手壓陣,就算眾人拚死命與奇雷斯頑抗,那也只會浪費時間,沒有任何意義。   (可惡,怎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各方面的求助與悲鳴,擔子全部壓在泉櫻的肩上,令她苦不堪言。就算要抱著犧牲的決心去對付奇雷斯,那也得要自己出馬,不能讓青樓人員白白浪費生命,但自己單是在這邊唱歌,抵禦公瑾師兄的誘導電波,就已經分身乏術,又怎能再去與奇雷斯交手?只要自己停下歌聲,馬上就會有大批群眾掉頭離開,回到那空無一人的演唱會場,集體自殺。   鼓聲已經停頓好久了,在演唱會場中的妮兒不知是否平安,奇雷斯應該是衝著她去的,重傷的她現在情形如何了?有雪好一陣子沒有消息傳來,如果不是已經偷偷開溜,就是也出了事,像一去無音訊的源五郎與海稼軒一樣。   (不行,不能想那麼多,先把一批人送出去,這才是最重要的……現在不是選擇了哪一方,情形就會好一點,而是不管選擇哪邊,以後都一定會後悔……)   泉櫻的理智做出了正確判斷,打算不顧一切,能送走多少人就送多少人,直到奇雷斯追來這邊,才與他交手。然而,當第一批人出了城門,正緩緩離城時,上空的金鰲島突然閃起亮光。   不是主炮「通天」,是威力遠遜的防禦炮塔群,由高空開炮,筆直轟向城門。一時滿天塵土飛揚,石牆炸裂,連同灑濺在石牆上的無數怨血,一起轟飛上天,又重重地轟砸下來,將所經之處的生命都砸成一堆血肉糢糊。   當一切煙硝沉寂下來,所見到的景象堪稱怵目驚心,以化成廢墟石牆的城門口為中心,周圍被炮擊的區域裡,近萬群眾就這麼無辜慘死,連第一批走出城門的那些人都不能倖免,而同樣的震天聲響,也在東、北、西三個方向響起,顯然公瑾是同時炮擊四方城門,死傷在四個方面同時造成。   (可惡……公瑾師兄,你真要這些人全部死在這裡嗎?他們全都是無辜的平民啊!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墮落了?就為了要把我們牽制在這裡……)   金鰲島的炮擊示威,讓泉櫻全身一片冰冷,只覺得所有努力都宣告白費,因為公瑾擺明不讓市民生離此地,即使自己持續操控他們離城,也只會持續死在炮火之下,沒命得更快。   那麼,現在該放棄歌唱嗎?讓這些人在誘導電波下回到演唱會場,自殘而死?不管往哪邊選擇,都是一條死巷子,都是一條無解之路,被逼到無路可退的泉櫻,滿腔的無奈與悲憤,全數轉化成怒氣。   其實,假如她有修練東方仙術,假如她能看到一些常人肉眼所看不見的東西,那麼她就會看到,東、南、西、北四座城門遺跡,成千上萬剛才因為炮擊而死的冤魂,身不由主地飄空飛起,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快速被金鰲島吸攝而去,遭到拘鎖。   假如泉櫻看得到這些景象,猜到金鰲島如今正在作些什麼,她的憤怒一定不只如此而已。當她的怒火無處宣洩,一個聲音卻在此時由上方傳來。   「我的帥妞什麼地方不好跑,整天都躲在地底下,媽的,這麼一來老子豈不是變成鼴鼠王子了嗎?」   抬頭一看,拍振著黑色蝠翼的惡魔正飛在上方,染滿全身的血漬,證明了他一路造成的殺戮數量。   「殺那些蟲子一般的賤骨頭,一點意思都沒有,我的漂亮美人大概也鐵了心,打死都不肯出來,不過如果把你給宰掉,她會不會從地底下跑出來呢?」   「奇雷斯!」   已經退無可退,燃著憤怒之火的泉櫻,停止了歌唱,握住暗藏在腰間的天叢雲劍,預備與奇雷斯一拼,但在她預備要離地飛起時,一個聲音卻阻止了她。   「住手!」   聲音聽來有些軟弱無力,但是那個聲音一喊,正要以天魔爪攻向泉櫻的奇雷斯,立刻消失身影,朝那聲音的方向奔射過去。   「帥妞,肯出來了嗎?」   妮兒並沒有待在原地,一喊出聲後,馬上朝附近的巷道奔逃,可是奇雷斯目光如鷹,早就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她身上那股濃烈的血腥味,根本不可能逃到什麼地方去。   巷道本來是一個很好的藏匿地點,然而奇雷斯出手剛猛霸道,一發勁就將兩旁的房屋徹底摧毀,妮兒雖然努力逃跑,但身上的傷勢影響著速度,很快就被奇雷斯追上。   「不許過來!」   跑到最後,在奇雷斯逼近前,妮兒索性拿出了一把匕首,抵著自己的胸口。   「你再靠近一步,我就當場死在你面前。」   「妮兒!」   終於決定棄守崗位的泉櫻,匆忙趕到,卻看到這一幕景象,驚出了一身冷汗,而十數名緊追著泉櫻腳步的青樓人員,也對著這幕景象目瞪口呆,不知道該跑過去保護妮兒小姐好,或是跑得遠遠地,免得被那只殺氣騰騰的黑色惡魔順手幹掉。   「桀桀桀,你砍啊,只要你砍得下手,我就有辦法救。魔族要自殺,你以為有那麼容易嗎?只要喚醒你真實的血緣,這點傷勢根本就沒有什麼了不起。」   驟然聽見奇雷斯的狂笑,附近的人群亂了起來,青樓人員嘩然一片,有人退了兩步,有人露出了明顯的畏懼,但也有人不把奇雷斯的話當回事,只是擔憂如果這消息傳出去,他們所敬愛的妮兒小姐可能會十分不利。   咒文歌的效果解除,群眾朝著演唱會場移去,也有部分散到這裡來,幸好神智都渾渾噩噩,沒有聽懂奇雷斯的話,謠言沒有傳出去。泉櫻站在某個屋頂上,表情沒有半點變化,望向妮兒的眼神一如往昔,似乎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但其實她的心裡也感到震驚,只是這時萬萬不能自亂陣腳。   「你、你胡說八道!神經有病的變態,你一直纏著我到底想做什麼!」   少女的怒罵,奇雷斯不以為意,哈哈一笑,身上黑色皮衣的金屬飾物噹噹作響,朗聲道:「真是個有精神的帥妞,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我對你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得到你,做我的新娘!」   如果說奇雷斯剛才的話,令群眾嘩然,那麼他現在所說的,就讓所有人突然安靜下來,每個神智清醒的人都用疑惑目光詢問身邊的人,自己剛剛到底聽見了什麼?那頭素來以嗜殺聞名的凶殘惡魔,居然當眾求愛……甚至可以說是求偶,這種事……可能嗎?   連泉櫻都被嚇一跳,剛要反應,奇雷斯搶先一步,身法好快,一下子來到妮兒身邊,只是妮兒更快,才見奇雷斯一動,她就往後一跨步,突然間就消失了蹤影。   「這是……虛像?」   奇雷斯微感錯愕,但妮兒的聲音卻從十尺外西側傳來。   「你這個殺人魔鬼,誰要和你在一起啊?你連笑聲都很變態,別人都是哈哈笑,你每次笑不是嘿嘿嘿,就是桀桀桀,笑聲這麼怪,早晚和石大奸狗同一下場。」   沒等話說完,奇雷斯就再一次出手抓人,這次他連頭都不回,腳底一蹬,整個身體在空中如炮彈般倒飛,一下子飆射到妮兒身邊,竟比剛剛的前衝動作更快。只是,妮兒似乎用了什麼奇術,在奇雷斯飆到身旁、爪還沒碰到人前,她後跨一步,整個人就這麼再度失去身影。   「……還有,你與那個鐵面人妖周公瑾聽說是朋友,那傢伙是現在風之大陸上最有名的人妖,物以類聚,誰知道你是不是男人頭女屁股,我才不和人妖交往。」   連續兩度出手無功,奇雷斯這次不再貪功冒進,而是冷冷地注視妮兒的動作與位置,眼中若有所思。   距離奇雷斯並不遠的泉櫻,也在做著同樣的思考,認為妮兒的快速挪位是由某種術法所形成。但她比奇雷斯多想的一個問題,則是這樣的術法與做事風格,不像妮兒一貫的率直,多半另有玄機,而假若這是某個計謀,自己該怎麼做才能讓情勢好轉一點呢?   「還有啊,你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我……」   妮兒持續恥笑著奇雷斯,幾句話一說,奇雷斯身影驟然消失,再出現時已經來到妮兒身旁,妮兒往後跨一步,又像先前那樣子消失蹤影,但奇雷斯卻沒有再度追擊,反手一爪轟出,將不遠處的一間民房炸成滿天碎木,一道人影從裡頭滾跌出來,正是妮兒。   泉櫻急忙搶救,但奇雷斯一早就看準方位,蝠翼增速,身法遠比她更快,輕易搶在泉櫻之前,將被轟擊出來的妮兒一招擒下,同時更揮出一爪,將要逼近過來的泉櫻擊退十尺外。   「咳、咳、咳……」   塵土飛揚,妮兒被嗆得連咳出聲,還沒來得及抗議,已經被奇雷斯攔腰抱起,只聽見黑翼惡魔長聲獰笑,滿是成功征服的得意。   「哈哈哈,帥妞,我不會讓你逃掉的,你和我有著共同的皇族血緣,我一定要得到你!」   凜冽的霸氣與殺氣籠罩全場,無人能敵的奇雷斯,就像一頭魔神般鎮住四方,令所有人只能屏息看著這一切,不敢作聲。一頭來自魔界的嗜殺凶獸,旁若無人地當眾示愛,看起來確實很怪異,大多數的人覺得不知所措,但也有極少、極少部分人,覺得這一幕「黑暗王子與黑暗公主」的戲碼,真是充滿頹廢氣息的絕世浪漫。   但再怎麼浪漫,也只到這一刻為止,先是底下群眾不約而同地「嘩∼∼」的一聲,跟著奇雷斯也發現不對,因為抱在手上的美麗少女突然倍增了體重,在體重增加一倍的同時,體積也橫向擴張,外型迅速變化,最後變成一個很眼熟的可憎人物。   「你……你……」   「哈囉!HONEY,妮兒小姐已經落跑了,你說你想要得到我什麼東西?」   雪特人不光是說話而已,還故意像美人一樣連眨著媚眼,噘起厚厚的嘴唇。假如是泉櫻這樣的絕色仙容,出現這種表情就是說不出的嫵媚,但出現在雪特人的臉上,那就是無限的滑稽與噁心,而看在受到捉弄的黑翼惡魔眼裡,更是引發熊熊怒火與殺機的導火線。   「你……你這肥豬,該不會以為還有誰能救得了你的狗命吧?」   「當然不會,不過,我自己另外有逃生絕招,保證你一定會放我離開,你信不信啊?」   就算殺了奇雷斯,他也絕不會相信這種荒唐事,現在即使是當世所有天位武者一起到來,也無法阻止他將這頭肥豬碎屍萬段,不過,當他把目光望向有雪,卻看到雪特人雙掌合握,兩手的食指中指合併伸出,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這、這是什麼絕招?」   「是遠古時代的究極魔法──雪特黃金刺!」   有雪簡單地說完,合握的兩手往上一推。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六章 王者再臨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六章 王者再臨   事情發生得太快,距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眾人,都沒有清楚看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即使是本來打算搶上去救人的泉櫻,都只看到奇雷斯與有雪好像在對話,說些什麼,突然間奇雷斯就怒吼一聲,吼聲中好像非常痛楚,痛到顧不得對有雪下殺手,就本能地雙手一扔,將雪特人扔上了半空。   「哇啊∼∼好討厭的感覺啊∼∼」   一拋之力大得異乎尋常,雪特人悲慘的哀叫聲畫過香格里拉夜空,整個人也消失在漆黑天幕中。   (他真的脫困了?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奇雷斯飛上又飛下,看他那個樣子,莫非……他屁股很痛嗎?)   泉櫻看得目瞪口呆,不曉得有雪究竟使了什麼神通,完成這項不可能的脫逃任務,而腦中隱約想到的答案,則是讓她有些害羞,卻又忍不住想要笑出來。   但這不是笑的時候,而是搶攻的時候,泉櫻迅速鎮定下來,先命令旁邊的閒雜人等撤退,免得被天位戰波及,自己拔出天叢雲劍,就往奇雷斯衝去,要趁他尚未穩定「傷勢」前,先下手為強。   然而,有一個暗中蓄勁已久的人,搶攻得比泉櫻更快。當有雪被奇雷斯扔滾上天,附近一所民房的屋頂轟然炸裂,一道倩影閃電飆射上天,充滿力與美的弧度,左手巧妙劃了一個半圓,擊在右腕上,化作一道霹靂雷霆,直擊奇雷斯。   威力與速度,都是強天位武者所能達到的顛峰,這一擊來得毫無徵兆,奇雷斯剎時間全身為之緊繃,感受到一股許久未曾有過的危機,在極短暫的思考停頓後,他全身的戰鬼之血,因為這股緊張寒顫而沸騰,天魔功迫發出濃烈魔氣,如有實質的黑霧像十數尾妖蛇,在雙臂繚繞纏捲,伴隨著魔龍皇拳的重招,迎向妮兒的重擊。   「砰!碰!碰!」   連續重擊聲響,在大氣中形成音爆,部分走避不及的群眾被音爆波及,當場慘嚎一聲,耳朵濺血,聽覺盡失,連持劍搶攻的泉櫻都被這股力量逼得後退,難以前進。   波及外界的威力如此之大,處於力量激盪中心的兩人,身受壓力之重可想而知。兩股天魔功的正面對撼,腐筋蝕骨的痛楚,從雙拳迅速延伸到整個上半身,在兩人的激烈比拚下,一個漆黑如墨的能量球,在他們相互牴觸的雙拳間形成,隨著能量激盪,迅速擴大。   雙方都同樣感覺到,敵人的力量如潮水般瘋狂湧來,似乎無竭無盡。在這一輪的比拚上,奇雷斯屈居下風,不但被妮兒奇襲在先,氣勢略遜,而他倉促之間鼓勁反擊,也比不上妮兒早已偷偷在旁運了老半天的天魔功,以最強的狀態,施展「天崩」絕式襲擊。   「桀桀桀,想殺我嗎?這麼想要殺我嗎?帥妞你就努力吧,如果今天殺不到我,那你就是我的了。」   趨於劣勢,雙臂在承受過大壓力下,骨骼喀喀作響,似乎隨時都會崩斷碎裂,奇雷斯笑聲中的狂意更勝以往,眼中銳氣更是令人心寒,在漆黑的瞳孔中閃映著勝利鋒芒。   從力量、戰術、招式上,奇雷斯都處於一個十分不利的情況,一再自我提升的妮兒,力量之強,已經到了一個令奇雷斯大出意外、必須當作大敵看待的程度,如果單是從這些地方分析,他硬碰硬的勝算還真是不高,然而,躲進地底之前,妮兒已經傷重,又被自己的天魔功壓制一段時間,筋骨酸軟,奇雷斯怎麼都不信她能在這麼短時間之內,將傷勢痊癒。   就賭上這一點,奇雷斯沒有使用任何魔法密技,單純催運起天魔功,全力硬接妮兒的天魔勁,在那排山倒海的龐大壓力下僵持片刻後,奇雷斯的左臂終於發出異響,在一聲清脆聲響中,左臂骨折,斷去的臂骨碎片倒插破皮膚。   「嘿!」   一臂骨折,奇雷斯毫不在意,反而冒著被妮兒打中胸膛要害的風險,將全身力量巧妙集中在右拳,一下子朝妮兒反推過去。勁道奇重,妮兒在略為進行阻擋後,突然「哇」的一聲,噴出大口鮮血,跟著身上多處傷口一起裂開,熱血一下子便染紅衣衫。   強行壓抑下的傷勢一復發,妮兒的天魔勁登時無以為繼,被奇雷斯一下子逼勁侵入,傷勢加重,整個身體軟綿綿地往下掉。   「哈哈,我果然沒料錯,你的傷根本沒有好,是勉強來和我動手的。」   奇雷斯右臂一抓,自生一股無形吸力,將妮兒一把抓入懷中。附近的泉櫻追了上來,握著天叢雲劍的手一緊,想趁著奇雷斯擒人未緊的空隙,拚死搶救,但她的存在卻早被奇雷斯給注意,當她快速搶至近處,正要對奇雷斯揮劍,卻不料奇雷斯突然轉過身來。   「大膽婊子,你喜歡從背後上嗎?」   烏黑的爪子,抓住少女雪白的頸項,將她的身體擋在泉櫻劍鋒下,逼得她只能倉皇收劍,卻不可免地破綻大露,而奇雷斯揚起右拳,拳頭上繚繞墨黑魔氣,預備透過妮兒背心,直擊向泉櫻,一舉廢掉敵方兩名戰力。   (天魔勁要來了,我擋得下嗎?妮兒承受得住嗎?)   見過適才兩股天魔勁比拚的威力,泉櫻心念急轉,一面運起龍體聖甲護身,一面將天叢雲劍橫擋在胸口,預備承受奇雷斯的重擊,正提氣運力,泉櫻卻突然嬌軀劇震,停住動作,不可思議地望向奇雷斯後方。   奇雷斯打得性發,根本沒有留意到這些細微處,重拳一揮,手肘才一動,整條手臂就好像被什麼萬斤重物給鎖住,動彈不得。   突來驚變,加上泉櫻的眼神,奇雷斯驟覺不對,慢慢轉頭回望。回頭的動作並不快,在回頭的過程中,奇雷斯只覺得背後傳來的魔氣無比濃烈,而在魔氣之中更有一股森寒的凜冽霸氣,這股似曾相識的領袖威嚴,讓奇雷斯感到一陣顫慄,但卻也被激起熊熊怒意。   (老頭子,你也來了嗎……)   成功地轉過頭來,奇雷斯並沒有看到自己預期中的那個男人,只看到一記迎面而來的重拳,重重痛擊在他的面門,而一聲暴雷似的怒喝也在耳邊響起。   「渾蛋!我不答應你和我妹妹交往。」   沒有妖雷魔電助威,這一拳的威力純以天魔勁呈現,整個拳頭凹陷進奇雷斯面門,激噴出來的血液,才離體就被拳頭上的天魔勁吸蝕殆盡,而衝擊力直貫腦部,一招便將這頭極惡凶獸重創。   受這重擊,奇雷斯手上力道頓松,半昏迷的妮兒被放開滑落,一旁覷準機會的泉櫻趕緊搶過,一接住妮兒,立刻遠遠退開,不阻礙這兩名天魔功絕頂高手的對戰,卻也緊繃神經,預備隨時幫丈夫掠陣。   「你暗算我,我也偷襲你,一人一次,這下子公平了。」   蘭斯洛冷哼了一聲,並沒有出手追擊,而是退開三尺,以示公平。這固然是他的光明作風,卻也是不得不如此的做法,在撒手退開的時候,蘭斯洛也發現奇雷斯身上的反震力道越來越強,如果不先退開,可能馬上要挨一記奇雷斯的反擊。   「桀……桀桀……」   聲音沙啞,奇雷斯的笑聲非常古怪,右手在滿是污血的面部一抹,將血污抹去,而看來一團模糊的面孔,也漸漸慢慢回復正常,但那情形非常怪異,就好像是從一個漆黑的平面上,慢慢出現了五官。   「你想殺我嗎?臭猴子,就憑你這只臭猴子,也想殺我嗎?」   「囉唆什麼,該死的人就快點去死,我不是很想讓你客死異鄉,但既然你一直賴在人間界不走,我就大發慈悲,讓你死在這裡吧!」   短暫的言語交鋒,迅速被最激烈的氣勁衝擊所掩蔽,這兩名天魔功修習者的對戰,遠非妮兒所能比擬,也許在拳威上三人相去不遠,但是妮兒建築在連串奇遇與天份上的天位力量,根基並不穩,遠不如奇雷斯與蘭斯洛經歷無數死鬥、苦練所修成的力量,因此當這兩人毫無保留地正面對撼,每一回合的攻守趨退,都堪稱天魔功的使用範本。   奇雷斯的爪勁,鋒銳無匹,切割天空與大地,每一下狠惡攻擊都繚繞著玄墨魔氣,在吸蝕敵人傷口血肉的同時,更加重了敵人的傷勢;蘭斯洛的剛拳,破山開嶺,逼得敵人氣息鬱悶,尤其是伴隨每一拳而發的妖雷魔電,即使奇雷斯以天魔功拆解防禦,可是每碰觸一次,都克制不住那直奔體內深處的劇烈痛楚。   拳飛掌舞,勢均力敵的兩人似乎急於分出勝負,在激戰十數回合後,他們幾乎完全放棄了防禦,盡可能把力量擊打在對方身上,務求能早一刻擊倒對方。   兩人的天魔功修為相若,並不是短時間內能分出勝負,但從雙方的體力狀況而言,奇雷斯被妮兒廢去一臂,運轉不靈,而蘭斯洛直轟入腦門的天魔勁,更讓他身受重創,頭痛欲裂,只不過,奇雷斯能夠被稱為魔界凶獸的理由,就是肉體的痛楚,更能激發他的獸性,讓他在戰鬥中更狂更凶,爆發出比其應有更強的力量。   但在癲狂戰意之下,奇雷斯仍能維持理性思考,出於一種本能性的直覺,他在短時間內評估著敵我的優勢,尤其是在現在這一刻,自己所處的情形固然不利,可是早先交手時,蘭斯洛同樣被自己所傷,靈體脫離時候所受的傷害,最終都會回歸真實肉體,現在這頭猴子看起來神采奕奕,可是他一再使用靈體脫離,還在已傷的狀態下,強行靈體脫離來援,這樣的他還剩多少時間能夠停留?   靈體脫離有時間限制,尤其是當魔法效果即將消失,魂體將滅未滅的時候,整個力量會降至低點,如果在那時候下重手,將可以一舉消滅這個威脅自己的大敵。   「桀桀,你的靈體脫離還能支撐多久?半刻鐘,還是更短?或者根本就已經到了。」   「擔心你自己的腦袋吧!在那之前,我一定會摘下你那個醜陋的腦袋,不讓你有機會再去碰我妹妹!」   「哦?可是靈體脫離如果不能守時回體,就會形神俱滅,連肉身也煙消雲散,你已經做好那個準備了嗎?」   在兩人相互以天魔勁交錯攻擊時,奇雷斯一直注意著蘭斯洛的天魔勁,但在其中一下氣勁交擊時,奇雷斯卻發現敵人的力量一下子衰弱下來,同時蘭斯洛悶哼一聲,本來清晰的身影有著短暫模糊,但他硬是怒吼一聲,似是鼓盡全身修為,把這現象鎮壓下來。   整件事發生的過程極短,蘭斯洛幾乎是才發生異狀,就立即將這異象平復,可是在奇雷斯的虎視眈眈下,這已經是一個太過明顯的破綻,全力平復異狀的蘭斯洛,眼前驟然失去奇雷斯的身影,抬頭一看,奇雷斯振起蝠翼,由高空俯衝下來,身上所散發的壓迫感,強得令人屏息。   「猴子,下輩子投胎,別來人類世界混了。」   天魔功催運到頂點,玄墨魔氣不再只是縈繞於雙拳之上,而是如同海潮一般沸騰翻湧,環繞於奇雷斯全身,恍惚間竟似直通天上,連貫著滿天的濃密烏雲,成為一個貫通天地的魔氣漩渦,激增著威力,化成無與倫比的一招絕式,直襲向地上的蘭斯洛。   「嘖,這是嫡傳的天魔大滅絕嗎?以前好像都練錯了。」   親眼目睹天魔經中所謂第一絕式的「天魔大滅絕」,蘭斯洛並無懼色,反而慶幸等待許久的時刻終於來臨,當下急吸一口氣,轉換力量,一口真氣到處,熊熊烈焰纏繞全身,將他整個包裹在高溫血焰中,成了一個火人。   火焰的威力,只是短暫的前奏,當熾熱的炎之翼將蘭斯洛完全吞沒,乾陽大日神功的絕頂威力,也就從中展現出來。四枚光焰璀璨的烈陽火球,環繞住蘭斯洛週身,迅速飛旋,在蘭斯洛揚臂長喝聲中,四枚烈陽火球所組成的小烈焰刀,朝奇雷斯飛斬而去。   「彫蟲小技,做什麼垂死掙扎!」   敵人力量降至低點,奇雷斯根本不把小烈焰刀放在眼裡,在天魔大滅絕的無比威力下,威力強悍的烈焰刀才射進層層黑霧,就被魔氣迅速分解吞噬,而奇雷斯唯一在意的,就是有人從旁插手,又或是蘭斯洛解除靈體脫離逃逸,所以將天魔大滅絕的兩成威力,預先形成魔力結界,不讓蘭斯洛有機會逃跑,功虧一簣。   可是蘭斯洛根本沒有逃跑的打算,在奇雷斯即將要殺到面前時,他驀地催動王五的風之刀訣,將深陷奇雷斯魔氣範圍內的小烈焰刀分解開來,四枚烈陽火球後發先至,旋繞在蘭斯洛週身,當他再次催運力量,八枚烈陽火球齊現身邊,身上火焰也熾烈到前所未有的頂點,衝霄破鬥,迅速形成了一股渾厚陽剛的護身力量。   「烈火純陽體!」   吼喝聲中,蘭斯洛週身的火焰,與奇雷斯所發出的魔氣正面對撼,渾厚的烈火純陽體承受天魔勁吸蝕、撕裂,迅速減弱,可是濃烈的魔氣也在純陽正氣之下,漸漸被中和,消散於無形。   能夠以這樣的手法,承受住天魔大滅絕的強橫威力,蘭斯洛的力量絕對沒有衰弱,驚覺到這一點的奇雷斯,想到另一個可能性。   「難道你……」   「你猜對了。當我的親友面臨危機,我怎麼可能還一個人自私地閉關修練,事實上,我昨天就到了香格里拉,你現在看到的,不是靈體……嘿,猴子也是有點腦筋的。」   承受著天魔勁蝕體摧脈的痛楚,蘭斯洛並不輕鬆,心中更凜於這頭凶獸的驚人實力,尤其是當天魔大滅絕的威力,逐步突破烈火純陽體的防護,八枚烈陽火球逐一黯淡消滅,令他胸前感到被吸蝕血肉的劇痛,蘭斯洛就知道烈火純陽體即將崩潰。   「唔!」   一聲痛楚的悶哼,烈火純陽體承受不住天魔大滅絕的威力,火焰潰散,而奇雷斯鋒銳的五爪,狠狠破開了蘭斯洛的胸膛,雖然被他危急側閃,沒能命中心房,但也破碎右胸肋骨,撕裂肌肉,貫體而過。   一聲「可惜」同時出現在兩人心中。蘭斯洛暗歎自己的笨腦筋,學不會抵天之劍或是《紫微玄鑒》,否則只要以這兩門防禦卸勁絕學的其中之一,配合烈火純陽體,那麼就能完美卸擋天魔大滅絕,不用受到貫胸之傷;奇雷斯卻是惋惜,只要自己能再強一點,那麼就能一舉殺掉這名大敵……真的是只差一點點,可惜,天魔大滅絕的力量已然耗盡,而奇雷斯因為力量用得太盡,一時之間難以回氣,連護身力量都降至低點。   這點假裝不來,蘭斯洛百分之百敢肯定敵人的虛弱狀態,而當奇雷斯想要撤回手臂,卻發現整條手臂被蘭斯洛以斷裂的肋骨鎖住,無法抽回。   「你!」   只來得及這麼說了一個字,奇雷斯就被一記霸道的肘撞,轟得胸骨半碎,但儘管劇痛攻心,他卻知道這只不過是猛招的前奏,然而,他卻猜不出敵人接下來要用的招數是什麼,會是天魔大滅絕嗎?   並不是。   蘭斯洛右足往前一跨,在石板地上踏出了一個深深的足印,這威力在天位武者眼中微不足道,但對完成天魔變的奇雷斯而言,卻知道這其中所代表的特殊意義。   「……與地而接,銜天而連,轟隆者來,是為雷炎。」   當發招者腳踏實地,身體能接觸到流動大氣,魔龍皇拳中的三極式之一,就此順勢而發。   「轟雷赤帝衝!」   赤帝,是魔界傳說中一條碩大無比的巨蛟,每次從千年沉眠中醒來,就會引發二十八日的雷擊與岩漿爆發,直至它吞噬九千九百九十九名魔人,才會再次沉睡。   而當蘭斯洛的重拳,印在奇雷斯的胸口,那股無可匹敵的瘋狂大力直轟進去,奇雷斯只覺得自己像是被傳說中的赤帝一口噬下,深刻的痛楚不僅貫穿肉體,甚至深深烙進靈魂。   「嚎!」   奇雷斯像是一支離弦之箭,被遠遠地轟飛出去,在飛跌的中途,半個身體變得焦黑,散發著腐臭之氣,但不住撕扯血肉的妖雷魔電,仍瘋狂破體而出,閃爍著青紫色的雷電豪光,遠遠看去,就像是一顆朝天上逆飛的紫火流星。   「……混帳……混帳……我是魔人,絕不會輸給這樣的卑賤人類,絕對不可以……」   腦內劇痛,身體所受的傷勢也持續造成痛楚,奇雷斯死咬著牙,戰鬥意志卻反而更加激昂。這絕不是他生命中最嚴苛的一戰,過去他曾吃過更慘烈的敗仗,受過更重的傷,但那時他仍以無比鬥志克服環境,得以逃生,這次也不會例外。   「我不會輸給人類,絕對不會……絕對不會的!」   如狂如魔的怒嘯,奇雷斯將天魔功鼓催到頂點,天魔勁不顧一切地由內爆發,拼著蝕骨之痛與傷勢加劇,無數青紫雷電從他渾身傷口爆射而出,硬是逼出了蘭斯洛所發的妖雷魔電,緊跟著便振起背後蝠翼,全力拍翔,終於在空中強行止住身形。   「渾帳,我……唔!」   奇雷斯大口吐血,這一次被蘭斯洛傷得不輕,腦門一擊、轟雷赤帝沖都造成了相當嚴重的傷患,沒有好好調養一番,短時間內絕不可能再與人動手,然而,這頭絕世凶獸卻不管這些,滿腔的怒火與仇恨,讓他無論如何都要先把這頭猴子撕成碎片,除此之外,整個香格里拉還有這麼多的生人,這麼多的血肉,只要將這些賤民全部殺掉,吸蝕血肉精華,應該可以把傷勢壓下,迅速回到全盛狀態。   不過,當奇雷斯預備要有所行動,開始注意起地面上的敵人時,他卻找不到蘭斯洛的存在,心中一凜,驟覺身後的大氣流動有異,強大魔氣直迫過來,當下顧不得其他,反手一爪就往後頭攻去。   迎上他這一爪的,不是天魔勁,也不是烈焰刀,而是一把兵器,一把滿是神靈氣息的聖劍。   天叢雲劍!   由於被蘭斯洛所迫發的強大魔氣所惑,奇雷斯沒有發覺這柄令他吃過大虧的神劍存在,當天魔爪遇到蘭斯洛全力斬來的一劍,想要變招已經來不及了。   強虜灰飛煙滅,配合這鴻翼刀的絕招,蘭斯洛以劍為刀,輕易攻破奇雷斯已然脆弱不堪的防禦,跟著便倒轉劍鋒,一下子變招繞到奇雷斯身後,手握神劍重重一刺,在痛嚎聲中,由奇雷斯左翅的斜上方沒入,從他小腹右側刺出,完全貫穿了身體。   天叢雲劍貫體而過,濃烈的神聖氣息在體內四下流竄,相應抵銷著奇雷斯的魔氣,令他再也運不起天位力量,一下子從高空摔落地上,在轟然巨響聲中,與地面相碰撞,只覺得渾身沒有一處不傷,幾乎體內每一根骨頭都在狂叫哀嚎。   蘭斯洛同時追至,連續幾指點在奇雷斯身上,把他的力量徹底封鎖,再配上天叢雲劍的鎮壓,終於將這頭絕世凶獸生擒活捉。   「哥哥!」   「夫君!」   香風吹來,兩具柔軟纖細的嬌軀,先後撲進蘭斯洛的懷裡,依附在他雄健的胸口,只不過雙方命運稍稍有點不同,其中一個被蘭斯洛大剌剌地擁抱入懷,右手還很不客氣地順著背部往下滑,在那渾圓隆臀上重重拍打兩記,讓美麗龍女紅著臉嗔打兩拳;另一名的運氣就糟得多,連手指都還沒碰到他胸口,就被他反伸出一隻指頭,先行抵住額頭,根本不讓她有機會靠近。   「死丫頭離我遠一點,你是我妹妹,不要做出一些會讓大家誤會的動作,遠遠喊我一聲就可以了,不要學我的妞投懷送抱。」   「你……你真過分,我是重傷者耶,你就不能對我好一點嗎?」   「哈,好笑,世上有這麼好精神的重傷者嗎?你還可以生龍活虎地對我發脾氣,這種死樣子算什麼重傷?我告訴你,真正的重傷者應該是像……哇!我這個樣子……」   哂笑著表情與妮兒說話,講到最後一句,蘭斯洛突然大口噴血,苦笑著軟軟坐倒在地,令身旁泉櫻大吃一驚,連忙按探丈夫的脈相,確認他傷勢輕重。   「不要緊……我……不會怎麼樣的。」   蘭斯洛在泉櫻的手掌上輕拍兩下,撫平了她的不安,跟著運轉真氣,催運白字世家的乙太不滅體,這項近期被他所封印的絕學。神功到處,所有的外表傷患迅速痊癒,幾乎只是頃刻功夫,他身上就已經沒有任何傷口,傷勢盡愈。   只是,在已經痊癒的肉體之下,蘭斯洛的傷勢其實不輕。早先他以靈體脫離血戰多爾袞,雖然大獲全勝,可是被奇雷斯偷襲,就受了不輕的傷。而後強行鎮壓傷勢,現身參與戰局,再鬥奇雷斯,利用敵人的大意獲得漂亮勝利,但乙太不滅體雖能癒合傷口,卻止不住天魔大滅絕持續破壞肉體的殺傷力,蘭斯洛只能以天魔功緩緩消化這股同質力量。   除此之外,剛剛為了制服奇雷斯,蘭斯洛甫一擊出轟雷赤帝沖,馬上飛身到妻子身旁,夾手便搶過她的天叢雲劍。蘭斯洛不是天叢雲劍認定的主人,武功再強也無法發動劍中異能,但蘊含於聖劍之中的神靈仙氣,卻是最能克制魔氣的東西,所以藉助天叢雲劍去壓制奇雷斯,可收事半功倍的效果。   這個戰術成功了,但是在泉櫻被丈夫拉入懷中的那一刻,聰慧的她看到一樣東西,心中暗驚,卻沒有說出來。   ……蘭斯洛持劍的右手,竟像是一個普通人剛剛赤手握住燒紅烙鐵,被燒得皮焦肉爛。他明明已經運起乙太不滅體,痊癒身上傷勢了,為什麼掌心的傷還嚴重如故?   從這個現象,泉櫻感到一陣不祥的氣息。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七章 險勝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七章 險勝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短暫的勝利,對雷因斯一方而言彌足珍貴,尤其是當妮兒本已下定決心,不惜用玉石俱焚的戰術,與奇雷斯拚個你死我活,卻沒想到救命的天使突然降臨,適時地解去了己方的危機。   雖然有點設計取巧,但蘭斯洛確實是擊敗了敵人,還將之生擒活捉,這是之前所無法想像的事,如果是在魔界,這件事一定沒人肯信,那頭瘋狂凶獸居然會被人給生擒了!   妮兒覺得很難相信,但事實就擺在眼前,被天叢雲劍貫穿身體的奇雷斯,沒有任何掙扎反應,沒有任何動作,整個人跌坐在地,頭也低低垂下,像是睡著了一樣,不過,他的皮膚卻像是某種缺水植物,迅速地乾涸枯黃。詭異的變化,讓妮兒看得說不出話來。   「這……這個是怎麼了?」   「不知道。」蘭斯洛答得很乾脆,「你們別去動他。他被天叢雲劍封鎖體內的氣脈,絕不可能有辦法自行突破,只要天叢雲劍還固定在體內,他是沒有威脅性的……」   「那麼我們不如直接宰了他吧,一了百了,哥哥你以前也說過,讓該死的人活下來,以後一定有麻煩。」   「我是這麼說過沒錯,但你們別去動他。他現在可能真的進入假死狀態,也可能只是偽裝,天魔功中有幾門絕學,很適合與敵人自爆,同歸於盡,別挑在這種時候冒這風險。只要我們把他釘在這裡跑不掉,先處理完今晚的事,以後要怎麼擺佈他都行。」   蘭斯洛的話,九成以上是認真的,不過還有一個沒說出口的理由,那就是前些時候閉關修練時,偶然與梅琳談話,她提到當自己完成天魔變,武功大進後,一定會撞上奇雷斯,到時候如果行有餘力,就別給他最後一擊,留他一命。   「不懂,那頭怪物超級危險的,如果留他一命,我們這邊要承受的風險太高,為什麼要這麼……」   「對我們這邊危險,對敵人那邊也是一樣,再怎麼說,他是不可能與魔界現有勢力同一陣線的,所以……」   梅琳當時的笑容很奇異,裡頭究竟蘊含著什麼訊息,蘭斯洛也說不清楚,但既然她曾經這麼委託過,忌憚奇雷斯臨死之前強力反撲的蘭斯洛,也不想在這時候多生枝節。   小小的勝利,雖然稍微舒緩了壓力,但對於整個大局卻沒什麼幫助。泉櫻一離開崗位,整個引導隊伍已經完全潰散,人群隊伍散落在香格里拉的各處,慢慢朝演唱會場靠近集中過去。   在誘導電波所散發的潛藏訊息影響下,許多意志力比較弱的群眾,沒等到靠近演唱會場,就拿出小刀,邊走邊割破自己的喉管,毫無痛覺反應地持續邁步,就這麼流著鮮血,倒斃在人群中,被後頭走上來的群眾踩過掩沒。   也有人身上沒有刀子,就直接找路旁的堅硬或尖銳物體,不住將身體要害撞擊上去,直至整個身體血流遍地,最後死在路旁的某個角落。   同樣的事,在同一時間內重複而大量地上演,在數千萬的移動群眾中,數以千計的死亡就這麼發生,溫熱的鮮血流淌在香格里拉的每一條街上,但早已失去思考能力的人們,卻對這殘酷而恐怖的景象視若無睹,人人面上掛著幸福的微笑,持續邁步走向演唱會場。   這些景象,泉櫻都看到了。冷靜的她緊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心裡一方面覺得,這都是自己拋下崗位,趕來救援妮兒,所以情勢才會惡劣成這境地,可是理智卻又告訴她,四面城門被堵死,要出城又有重炮威脅,自己持續做著沒止境的散功,只能延遲這一幕場景的發生,並不能改變什麼。   問題是,就算明知道這些,泉櫻心裡仍是很痛。她真的想不懂,天上的金鰲島、地上的香格里拉,住的同樣都是人類,為什麼要自相殘殺到這種地步?就為了一己的私慾與理想,就可以不顧一切地造成這麼大的犧牲,這麼醜惡的行為,公道在哪裡?   「……真是過分,在這裡的市民,大家都是人啊,為什麼要……」   泉櫻聽到身旁的妮兒這麼低語著,話語中的黯然神傷,與自己的心情相通,側頭往她看去,妮兒順勢將目光避開,不想與泉櫻目光交接。   「……妮兒……」   泉櫻喚了一聲,發現妮兒的臉色不對,起初只以為是她內傷發作,面色難看,但順著她目光看去,只發現周圍的人們臉色都很怪,不住將視線投向妮兒,部分是疑惑,但其中更有著隱約的憎惡,泉櫻起先不解,但很快就猜到理由。   青樓人員多數都有做武功、心靈的修練,又帶有特殊設備,所以在金鰲島的誘導電波下,都能維持清醒,也因此,剛剛奇雷斯說的那番話,他們都聽得清清楚楚。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們對妮兒有什麼想法可想而知,但他們這時候的反應,卻偏偏是最具刺激性、最糟糕的那一種。   「咻∼∼」   在泉櫻預備要做些什麼之前,一股破風聲響起,幾道影子由天而降,迅速朝這邊落來。在後頭的幾個影子,體積龐大,泉櫻認得是之前讓己方感到棘手的重機甲兵──蒼巾力士;但在那幾台蒼巾力士的前方,一面回頭交戰、一面移動的銀色影子……   「是小愛菱……她剛剛都到什麼地方去了?」   泉櫻記得愛菱應該是與有雪一起行動的,可是剛剛太過匆忙,沒有來得及向有雪詢問有關愛菱的事,現在突然看到她出現,究竟之前是到哪裡去了呢?   蘭斯洛的反應卻快得多,一看到那幾道飛影,立刻就追了上去,移動速度之快,根本看不出有內傷在身,一晃眼之間就來到空中,攔截在蒼巾力士的身前。   蒼巾力士曾在前些日子令妮兒與泉櫻受挫,威力如何,她們兩人是相當熟知的。但這場戰鬥卻讓她們為之瞠目,蒼巾力士對敵人全力揮出的重拳,蘭斯洛同樣是以一拳相應。   大小不成比例的兩個拳頭對碰,妖雷魔電爆閃著火花,像是一道青紫色的彗星尾巴逆衝過去,在連串的迸裂聲響中,從手臂到合金軀幹,把整台蒼巾力士轟成廢鐵。   這種太古時代流傳下來的重機甲兵,裝甲由特殊合金構成,配合體內反應爐所形成的多重能量防護,縱使是對上現今的天位武者,也不能說破便破,之前源五郎必須要使用小天星指,甚至星野天河劍,讓自身力量在高度集中下,這才能夠貫穿蒼巾力士的裝甲。   可是蘭斯洛隨手發拳,輕而易舉地轟爆蒼巾力士,這樣的強大力量,收發自如的駕馭,令妮兒和泉櫻深深震驚。尤其是泉櫻,她覺得自己雖然從未放棄修練,但丈夫與妮兒的力量進展,似乎到了一個自己沒法追上的程度了。   當然,並不是什麼事都能如此順利,蘭斯洛重拳的威力強悍,超越源五郎的指劍,但他卻沒辦法如源五郎那樣,在出手同時探知蒼巾力士的弱點,避免被引爆反應爐。   所以,當蘭斯洛在震天巨響聲中,一手夾著愛菱的細腰,穩穩降落地上,他不但頭髮微卷,連身上皮膚都有些焦黑。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笑的?你們的護身真氣會比我還強嗎?如果是你們兩個女人被捲入那種爆炸,能這麼全身完好地撤退出來嗎?早就光溜溜地摔下來見人了。」   蘭斯洛很認真的抱怨,連被他解圍的愛菱都忍不住笑了,不過,矮人少女很快鎮定下來,告訴他們自己在金鰲島上所見到的種種。   透過愛菱的訴說,金鰲島上所發生的各種事,海稼軒的戰敗失蹤、源五郎獨鬥周公瑾,還有敵方的邪惡陰謀等等,全部被蘭斯洛等人知道了,但除了這些東西以外,愛菱還帶來一個令他們大感意外的消息。   「哦?什麼?你說你在金鰲島上見到了幽靈?」   「不是啦,我不是說見到了幽靈,是說見到鬼……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在金鰲島上見到了阿草小姐……」愛菱側過頭想了想,最後下了結語,「嗯,那其實就等於見了鬼。」   自從耶路撒冷一戰,蘭斯洛閉關、小草率隊疏散天地元氣後,這個一直在幕後操控雷因斯各項決策的重要女性,就被眾人漸漸淡忘,之後發生的事情很多,但是被天地元氣紊亂所困住的小草,與外界全然斷去聯絡,旁人根本不知道她發生何事。   愛菱說,自己與源五郎在金鰲島內行走時,遇到了阿草小姐。她似乎是用某種靈體脫離的術法,出現在金鰲島內,所以形象非常不穩定,時隱時現,並且不能控制自己每次出現的位置,才和自己說完了話,馬上又消失了。   「這個……她的消失,其實是到香格里拉地下去了啦!她告訴我和雪特胖子怎麼去對付奇雷斯。」   妮兒很不甘願地說著,表示自己與有雪在地底逃竄時,就是遇到了小草,無聲無息地現身出來,指點如何引開奇雷斯注意力,如何爭取勝算。儘管後來仍然失敗,但卻為蘭斯洛的勝利種下機會。   「嗯,我那邊也是一樣喔!阿草小姐很忙呢!」   當愛菱跑散在金鰲島內,遇到了努力現身出來的小草,對自己面授機宜,教導如何脫身,並且在小草的引導之下,順著管線發現了金鰲島內的攝魂裝置,明白周公瑾的邪惡企圖。   「阿草小姐要我下來告訴你們,上面到底在做些什麼。說單單只有我一個人,一定來不及,只有大家一起來幫忙,才能找出解決辦法……她好像不能出現很久,和我說的話也沒說完,就又消失了。」   「等一等,那小五呢?這女人在地底的時候什麼也沒提啊!」   「源五郎先生負責去擺平周公瑾了,小草小姐有教我錦囊妙計,說他一定能夠明白,所以大概平安無事吧!」   「是嗎?不愧是那頭女狐狸,算計人的時候真有一手。」   妮兒皺皺眉頭,想起一個很怪異的問題,道:「不過,你說她是用靈體脫離的方式出現,所以形象不穩?」   「是啊,一下出現一下又消失,很不穩呢!」   「但她本來就已經是個鬼。一個根本就是靈體的東西,怎麼再脫離一次?」   「嗯……所以她應該是先把靈體放在某個地方,然後又分離出第二個靈體,然後再……」   「那叫分身,才不是靈體脫離咧!」   妮兒與愛菱的爭辯對話,蘭斯洛聽在耳裡,心中著實擔憂。在前來香格里拉參戰前,自己曾經接到梅琳老師的傳訊,表示小草所在之處能量雲氣大亂,阻斷內外聯繫,已經徹底失去聯絡,恐怕相當危險。   她在這麼危險的情形下使用靈體脫離來援,多半也是和自己一樣的冒險舉動,她的情況讓人很擔心啊!   「不用擔心,莉雅會沒事的。」   泉櫻適時地說話,伸手與丈夫相握,想要撫平他的不安;蘭斯洛輕輕拍拍她柔嫩的手掌,在細微的小動作中,夫妻兩人的情感無聲交流。   與周公瑾正面對戰,已經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止住來自上方的威脅,但是當泉櫻調息運氣,預備面對戰鬥時,她卻被丈夫搖手要求留在地上。   「你不用擔心我的,雖然那是我的同門師兄,但我並不會忌諱……」   「誰管那種事,我是怕那個人妖長得太好看,你萬一被他迷上,我豈不是……」   蘭斯洛的解釋當然不為泉櫻所接受,只不過她也明白丈夫沒說出口的真正理由。與白鹿洞高手戰鬥,最忌諱就是任由敵人挑選戰場,如今要去金鰲島與公瑾師兄作戰,可以說非常危險,在這種情形下,進入金鰲島的高手大多不能保障優勢,反而容易被公瑾各個擊破,成為拖累友軍的包袱,因此進入金鰲島的人選必須是最強精銳。   妮兒的戰力不容忽視,可是連場劇鬥的傷勢之重,已經讓她沒法再去對付公瑾這樣的強敵;自己對本身武功有相當信心,而且也熟悉白鹿洞的武學家數,不過公瑾師兄的強大,讓自己不願意做這樣冒險的行動,更何況……現在天叢雲劍也插在奇雷斯身上,用來封印魔物了。   「可是,哥哥你一個人可以嗎?你自己的傷勢不是也不輕嗎?」   「哈哈,我有乙太不滅體啊,就算不能和鐵面人妖斗強,至少可以和他斗打不死吧?只要他沒有晉陞齋天位,這方面絕不是我對手的。」   蘭斯洛笑得很得意,十足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事情就這麼敲定了,不過就在他預備動身之前,突然腳下踉蹌,似乎站立不穩,跟著轉過身去,劇烈咳嗽,妮兒側頭看過去,隱約見到兄長咳出幾絲血沫。   「哥哥!」   妮兒驚叫一聲,卻被蘭斯洛揮手止住,而他也好像想起什麼似的,突然轉回身來。   「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忘記對你們說。」   在蘭斯洛的眼神示意下,妮兒和泉櫻走到一起,並肩站著,都用困惑的眼神看著這男人,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請你們原諒我的自私。在我去打扁那個鐵面人妖之前,有一樣東西我很想看到,只有這樣子,我才能放心去作戰……妮兒,你可以握住泉櫻的手嗎?泉櫻,你也一樣。」   「哥哥!」   妮兒的聲音明顯在抗議,她明白哥哥的意思,是想在出戰之前看到自己與泉櫻和好,放下本來的仇怨。不可否認,自己確實越來越把這個女人當成同伴,無形中已經默認她是自己的親友,但是要在這種時候被逼表態,自己就是覺得反感。   然而……哥哥現在要帶傷去決戰強敵,非常危險,可能就此回不來了,如果這是他目前最大的遺憾,自己可以無視這點,讓他遺憾而去嗎?   泉櫻什麼都沒法說,她一直都希望與妮兒和解的,但是期望人們的原諒,這只能由妮兒來說,自己不能表現得太明顯,以免弄巧成拙,招致妮兒的反感,不過在察言觀色一會兒後,她發現妮兒的立場已經軟化,只是這名個性倔強的少女找不到台階下,只能緊抿著嘴唇,講不出話來。   既然確認了這一點,泉櫻的表現就很大方,主動伸出手去,輕輕與妮兒相握。妮兒雖然是一臉的不情願,可是當泉櫻握住她的右手,妮兒也沒有怎麼掙扎,就這麼讓她握著,如果遠遠從外看過來,一雙倩麗佳人美貌無雙,執手相握,看來相親相愛的樣子,確實是讓人賞心悅目的景象。   「太好了,就是這樣,你握握她,她握握你,親親愛愛,這樣真是太好了。」   蘭斯洛露出了喜悅的微笑,非常欣賞自己所看到的東西。妮兒雖然覺得有些氣憤與丟臉,但泉櫻在聽完奇雷斯的話後,仍肯這樣給予自己支持,那也是一件很讓她窩心的事,心下感激,忍不住也手上一緊,握住泉櫻軟膩的掌心。   本以為這樣就可以了,誰知道蘭斯洛似乎意猶未盡,輕咳了兩聲後,搖頭道:「接下來……妮兒、泉櫻,你抱抱她,她也抱抱你,感情好一點。」   這個請求真是莫名其妙,但現在誰也不會去違拗蘭斯洛的意思,只是這次泉櫻顯得相當靦腆,反而是妮兒放得開,主動伸手過去,摟住泉櫻的柳腰,心中訝異手上所感受到的纖細與柔韌;回應著妮兒的動作,也把手攬住她的小蠻腰,很自然地順手拂順她額前的亂髮,然後與她一同以微笑表情,面對前方的那個男人。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蘭斯洛的表情看起來不只是欣慰,幾乎快要喜極而泣了,不過,他並沒有就這麼滿足。   「再接下來……泉櫻老婆,你親親我小妹;丫頭你也親親她,親匿一點。」   話越說越奇怪了,但是如果當作蘭斯洛是想要一個證明,證明兩個與他關係親密,又有過極深仇怨的女性,即使他一去不返,兩女仍能和平共處,那麼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一次,妮兒不敢先動作,泉櫻雖然感到很難為情,但還是很自然地順著夫君的意思,紅著臉拂開妮兒額頭的瀏海,預備輕輕吻上一口,但是這一吻卻被蘭斯洛喝止。   「等一下,你在做什麼?誰要你吻額頭的?你想要就這麼混過去嗎?我要看的才不是這種親親,是你的舌頭要伸進她嘴巴裡,兩個人交纏在一起的那種親親,不是你這麼草率,你把親親當什麼了?」   蘭斯洛不滿的抱怨,讓本來親匿摟抱在一起的一雙俏人兒立刻分開,像是觸電一樣,馬上隔開數尺,然後驚疑不定地望向蘭斯洛。   「為、為什麼要作那種事?夫君不是想看我與妮兒和好的樣子嗎?為什麼會需要作那種吻?」   「你們和不和好關我什麼事?看兩個女人和好有什麼意思?我只是想在臨走之前看一下女同性戀的表演秀。」   「夫君……你真是一隻好色的猴子!」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八章 駭人之計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九集 第八章 駭人之計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上空金鰲島   金鰲島上,太古魔道小組的所有成員各自分部門,操控著自己這部門的機械。   照理說,眾人目前的第一目標,應該是對香格里拉發射通天炮。不管這個目標是對與錯,至少那是己方陣營目前所努力執行的,但實際呈現的情形似乎並非如此。   除了監控主炮能量調節的小組外,另外還分了幾個部門,分別管理誘導電波、磁能攝魂、以炮塔與蒼巾力士進行周邊防禦,還有一個預備張開的防護罩。   為何要分力量去做這麼多事,技術小組的工作人員並不清楚,他們只是信任朱炎總監的指揮,並且聽命行事而已,他們相信朱炎總監是知道一切方向的。   不過,就連朱炎自己現在也是滿腹疑惑。雖然說通天炮的發射,需要一段頗長時間的能量凝運,但如果不分能量去做那些有的沒的,通天炮無疑可以更早發射。   但公瑾元帥卻下了嚴令。在所有的能量供給上,以磁能攝魂裝置的穩定為第一優先,優先程度甚至還擺在通天炮的前頭。那個裝置不過是為了吸攝生物魂魄,並且讓封鎖攝來的魂魄無法逃出,根本沒有實質戰力,為何這個裝置會比通天炮還重要?   朱炎自己也在猜測,思索著主帥是否有什麼奇謀,但內心深處浮現的那個答案,卻是非常糟糕的一個。當年花天邪在北門天關,讓二十萬花家子弟兵枉死沙場,吸攝其血肉精華、生靈魂魄,一舉由地界突破至天位,如果這個術法用在香格里拉,這裡的數千萬市民一夕死絕,產生出的龐大能量,確實有可能讓天位武者得到突破……尤其是急欲突破的公瑾大人。   (可惡,不該是這樣的,公瑾大人一向追求著自立自強,絕不會做這種投機取巧的邪道……)   儘管腦裡這麼想,但疑惑的種子一旦在心田生根,就沒有那麼容易被驅除,朱炎越想就越覺得古怪,諸般事物皆符合,除了這個解釋,再也沒有其他的合理因子。   (我不可以懷疑公瑾大人,當初我曾經親口對他宣示效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懷疑他呢?可惡啊……)   朱炎握緊拳頭,面上表情陰晴不定,連牙齒都咬得死緊,不明白他心情的組員,只以為總監大人是對下面的敵人深惡痛絕,怎麼想得到他心內亦是天人交戰。   主控室的自動門打開,公瑾緩緩踏步進來,白色披風潔淨如雪,上頭沒有半絲血污穢漬,顯然剛才的一仗也是大獲全勝。   朱炎來到公瑾身邊,簡短報告了目前的進度,卻沒有詢問小師妹的下落,因為愛菱逃出金鰲島的過程,他已經從金鰲島的監視螢幕中完全目睹,無須再問什麼。   「源五郎被我擊成重傷,短時間內絕無可能復原,這號敵人算是廢了。餘下的敵人中,除了奇雷斯,還有雷因斯的猴王,其餘都不足為懼,等我待會兒解決了那猴子,就大勢底定。」   「雷因斯的那頭猴子?他不是在稷下修練閉關嗎?為何會……」   「猿猴的想法,我們無法理解的。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離開稷下,但是他剛才已經來到香格里拉,和我的老朋友交手。」   公瑾淡淡道:「那頭好動的猴子,不會乖乖在地上等人丟花生的,大概等一下就會殺上來,到時候由我去應付,你繼續督促這邊的進度。」   主動進攻,這確實是蘭斯洛過去的作風,朱炎自然沒有意見,不過在片刻猶豫後,他終於忍不住來到主帥身前,提出自己的意見。   「公瑾大人,消滅雷因斯一黨人是必要的,我們早晚也會與他們一決生死,但我們現在擁有金鰲島的強大火力,公瑾大人神功無敵,大可堂堂正正將他們壓倒,似乎不必用到通天炮這樣的滅世兵器,牽連到無辜百姓……」   「哦?難道你認為堂堂正正地作戰,就不會牽連到旁人,造成無辜死傷嗎?」   「不,既然戰爭,就必然會有死傷,每一場天位戰都不可免地會牽連到旁人,可是,至少我們可以去盡量避免,減少這些遺憾。」   「死數千人和數千萬人,在殺生的罪孽上都是一樣,如果你這麼有仁心仁義,難道少殺一點人會讓你心安理得嗎?」   「公瑾大人!」   朱炎的聲音一下子轉大,隱約含著失望的怒意,不但讓室內所有人回頭,也讓公瑾知道這裡無法用簡單的辯術解決。   「我是您的部屬,您所下的一切命令我都會執行,這是我的職責,但是勸諫您也是我的責任。炮擊香格里拉關係太大,那不光是底下數千萬人命而已,據說香格里拉地底還有地底遺跡,匯聚四方大地能量,如果通天炮的轟擊引起連鎖爆炸反應,那個災變會蔓延到整個風之大陸,死的人絕不只是數千萬。即使為了消滅敵人,做這麼大的屠殺……我不能讓您做這種遺臭萬年的事。」   朱炎不用「犧牲」而用了「屠殺」的字眼,正說明他心中的感受,這番義憤的進言,令整間主控室鴉雀無聲,每個組員都屏息等待,想知道公瑾的回答。   而那個答案就猶如一灘冰水,將延燒的義憤之火一下熄滅。   「軍人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打勝仗。為了求勝,犧牲是不可免的,這世上不會有雙手乾淨的好士兵。」   「……即使……即使連自己同胞也犧牲掉,都可以嗎?下面的人裡頭,一定有艾爾鐵諾人啊!」   「……戰爭中總有殉難者,若非如此,對其他國家的人好像太不公平了。」   對話到這裡終止,負責運作防護罩的小組,壯著膽子提出報告,表示能源已經積蓄圓滿,隨時可以啟動,而地面上好像也有異動,某個物體正朝金鰲島飛來,從型態研判,應該是某名天位武者。   「終於來了。」   公瑾淡淡地說著,開始往外頭走去。與蘭斯洛的戰鬥,全都在預期之中,這頭猴子王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嚴重威脅,必須趁著他主動進入金鰲島的時候,予以拔除。   「當他進入金鰲島後,開啟防護罩,任何活物都不許進入……即使是自己人也一樣。」   照理說,公瑾方面所能調集的所有戰鬥人手都在這裡,無論石崇與雷因斯一方都是敵人,不可能還有友軍靠近,但公瑾卻相當認真地這麼吩咐,而他離去前,那雙冰晶眼瞳所散發的寒光,雖然不是針對他而發,但卻讓朱炎久久說不出話來。   飛行在半空,蘭斯洛身上各處隱約傳來痛楚,儘管乙太不滅體催愈了傷勢,但是尚未完全驅除的天魔勁,仍在肉體各處持續製造痛楚,偏偏此刻沒有時間靜坐運氣,驅除異勁,只好強行壓下,一切隨它了。   不過比起那些隱痛,一雙烏青眼眶所形成的痛楚,才真是讓蘭斯洛兩眼淚汪汪,不得不戴上本來的眼罩遮醜,以免對上強敵時,一雙熊貓眼睛先聲奪人,自己還沒出手,就已經在敵人的恥笑聲中羞愧戰敗了。   「……兩個沒良心的婆娘,出手那麼重……」   說是這麼說,蘭斯洛的心情卻很輕鬆,光是看妮兒與泉櫻能這麼有默契,同仇敵愾,那麼她們之間應該沒有什麼相處問題,自己所擔憂的不和嫌隙,也就消於無形了。   侵入金鰲島,對蘭斯洛來說完全不是難事,不過即使他武功再強,也做不到無聲無形這種事。   沒有源五郎的九曜極速,也不會瞬間移動的魔法,蘭斯洛只能老老實實地朝金鰲島飛去,才飛到一半,就有蒼巾力士攔路,乒乒乓乓亂打一陣,再次引發了足以撼動地面的大爆炸,整個人就這麼驚天動地闖入金鰲島。   在進入金鰲島之前,蘭斯洛發現距離金鰲島外壁約十尺的大氣中,突然蕩漾起一層淡紫色的光罩,蘊含的能量極其強烈,好像是某種防禦光罩之類的東西,封死了自己的退路。不過,蘭斯洛本來就沒有想過有援軍,也不打算撤退,所以他僅是皺皺眉頭,就直接進入金鰲島。   截至目前為止,雷因斯陣營在侵入金鰲島時一直相當吃虧,因為他們弄不到金鰲島的藍圖,不知該怎麼在裡頭尋找目標。這個困擾蘭斯洛也有,只不過他不用費心思去找重要設施的位置,因為當他踏進金鰲島內,周圍環境立刻一陣晃動,發生某種空間轉移,跟著就來到一個不知位於何處的密室。   密室裡頭早就有人,雪衣鐵面,配劍長鞭,在那裡等待著他,也就是蘭斯洛此行的主要目標。   兩個人並非首次見面,即使撇開當日杭州的因緣不談,在蘭斯洛於稷下即位為皇時,也曾與周公瑾碰面密談,那時候周公瑾帶了裝載海稼軒瘋狂戰體的棺材,作為秘密武器,來到稷下,預備如果事情進展不順,就放出這個沒有靈魂、純受符咒控制的強悍人偶,大殺一場,只不過後來由於王五、東方玄龍的先後到場,鎮住了情勢,讓公瑾選擇不戰而去。   經過這麼長時間,兩人再次碰面,敵對的關係不變,但雙方的力量與地位卻有很大變化,而那份蘊含在敵意中的仇恨,只有更深。   「很久沒碰面了,治理一國軍政似乎讓你沉穩許多,不過,若是當初你肯接受我的提案,也許今天這塊土地就不會弄成這個田地。」   先開口說話的是公瑾,他不是喜歡廢話的人,但確實有著一些感慨。在蘭斯洛即位的那次秘密會面,他曾要求蘭斯洛放棄對艾爾鐵諾的敵視,並且承諾用大量金援與利益來換取兩國和平,但卻被蘭斯洛一口拒絕,從那一刻起,蘭斯洛與公瑾……雷因斯與艾爾鐵諾的戰爭就已經注定了。   「笑死人了,自己幹過的事情居然賴到別人頭上,難道是我逼你發起大陸戰爭的嗎?如果要怪,就怪你小時候的老師沒有把你教好……唔,說得也是,你老師確實把你教得怪模怪樣的。」   「你應該要感謝他才對,其實他從來都沒打算弄死你,要不然你絕對活不到今天。」   「哦?這件事情倒是很有趣,又是你們白鹿洞的磨練成才論?因為要培育某人成才,所以讓他受盡磨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樣就會變成人才?你們這麼把我當大人物培養,我是不是應該說聲謝謝啊!你這死人妖一副陰陽怪氣的,難道也是被這種英才教育調教出來的?」   白鹿洞六大弟子之中,蘭斯洛和李煜、泉櫻都很熟,早就明白陸游培育弟子的這套方針,現在聽公瑾這麼說,他一點都感覺不到快慰。   泉櫻感念師恩,加上外柔內剛的個性,使得她儘管心中憤慨,當初在面對恩師時卻沒有太大反應,但蘭斯洛卻完全是另一種情形。   「身為艾爾鐵諾的護國重鎮,卻放任花家、石家兩群敗類在大地上胡作非為,那些餓著肚子的老百姓真該感謝你們放手磨練了;在枯耳山上,我的弟兄一個個不得好死,他們的枉死,也該感謝你們的有心磨練嗎?***,你們到底把人命當作是什麼了?」   蘭斯洛怒吼出來,雄健體魄上的每一吋肌肉,在怒喝聲中散發著強猛的壓迫感,即使是以公瑾的冷靜,也感受到一種面對晴空霹靂時的驚懼,詫異這個男人何時竟提升到了這種地步,不過,公瑾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反而以更為冷徹的態度,去面對蘭斯洛的憤怒。   「把人命當作什麼了?這句話你不覺得該問問自己嗎?即使通天炮發射,喪命於此的人也不過數千萬,但陸沉海底的日本列島,數目可不比這裡少,如果你有命看到後世的史書,裡頭對你的記載,一定是個殺害幾億人的絕世惡魔、殘忍的暴君……你想用什麼資格來指責我?」   一句話命中了蘭斯洛心中最痛的愧疚,他無法分辯、不能反駁,唯有將滿腔怒氣凝聚在拳頭上,朝著那張閃爍著金屬光芒的面具轟下。   在相互對峙時,兩個人之間還相隔著十餘尺的距離,但當蘭斯洛揮拳轟擊,卻一瞬間就到了公瑾身前,速度之快,讓公瑾也吃了一驚。那並不是像九曜極速那樣進退轉折皆趨完美的身法,而是用爆發性力量瞬間增速的剛性步法,不細緻,但卻更具殺傷力,尤其是當蘭斯洛飆至公瑾身前,迅捷高速又把力量推升一個層次,排山倒海般壓向公瑾時,能在這一擊中全身而退者,天下間不出五人。   「乓!」   嘹喨的金屬撞擊聲,在四面八方的合金壁板上傳來回音,蘭斯洛的一記猛拳,正面轟中了敵人的面孔;猛烈的拳威,打得公瑾整個身體往後仰去,一絡血絲灑揚向空中。   但……只是如此。   雖然被打得仰翻身體,可是公瑾的腳步踩在原地,穩穩地屹立不搖;嘴角邊流出了赤紅的鮮血,但蘭斯洛的拳勁卻像是碰上一堵厚壁,堅實不破,任他連續鼓勁,都無法再把拳頭推進一分,甚至沒辦法讓那金屬面具生出一絲裂痕。   「好猛烈的拳威……配合加速度的衝擊威力,可能比當日的王五都稍勝一籌……如果源五郎的劍指有你這種殺傷力,剛才的結局可能會改寫……」   公瑾的話並不誇張,他剛才放棄閃避,就是有心一試蘭斯洛的拳頭究竟有多少威力,但儘管已經刻意運功護身,卻仍無法將那一拳的威力化於無形,在仰身卸勁後,還是腦袋微暈、嘴角破裂。從這點來判斷,這個男人的拳頭不啻是某種神兵利器,不能當作普通的強天位武者看待。   一拳不能奏功,蘭斯洛早就想好了後著,雖然沒法再用速度增加拳威,但趁著近身之便,迫發妖雷魔電附於拳上,殺傷力仍是強悍之至。然而,當公瑾那句冷冷的話傳入耳中,蘭斯洛忽然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不過,你也同樣沒有源五郎那麼高段的天心意識……」   雷因斯內戰中,曾經一度被白起鎖縛,縱有無雙內力也難以施展的束縛感覺。   萬物元氣鎖!   下一刻,蘭斯洛發現自己身體僵硬有若石塊,連移動一根小指頭都非常為難,而敵人則在這樣的近距離揚起重拳,狠狠地轟擊過來。   ※※※   目睹蘭斯洛飛上天空,泉櫻和妮兒都非常擔心,因為海稼軒、源五郎這兩個武功不弱於蘭斯洛的硬手,都是一上金鰲島後就沒有了回音,此刻的金鰲島就像是一個無底深淵,不住吞噬著己方的親友,蘭斯洛能夠戰勝這層久揮不去的陰霾嗎?   在蘭斯洛成功進入金鰲島後,那片籠罩整個金鰲島的淡紫色光幕,則讓她們有了同樣的不祥預感。周公瑾無疑看準了她們最怕的一件事:蘭斯洛不僅是目前雷因斯方面的最強武力,也是雷因斯內部多股勢力的唯一聯繫,如果蘭斯洛戰死沙場,目前號稱全風之大陸人才最豐沛的雷因斯?蒂倫,會立刻分崩離析,因為再沒有誰能夠像他一樣,成為連繫、平衡各勢力的中心。   「那層光罩是什麼東西?」   妮兒提出這個問題,泉櫻也不知道真相,只是回答道:「不清楚,我上去看看吧!」   「為什麼是你去不是我去?你去生還機率會高一點嗎?憑什麼?」   「……憑龍體聖甲、我的智慧……還有你是重傷病患……」   泉櫻不願意讓妮兒去冒險,剛開始她對這名少女刻意懷柔,是為了不讓蘭斯洛難做人,不過現在是真的很喜歡她,把她當成一個與自己沒血緣的姊妹,願意搶著為她承擔危險……泉櫻相信妮兒口頭雖然很硬,但心情上卻是與自己一樣的,只不過,要勸服目前打算自暴自棄、搶著往危險地方沖的她,並不是那麼容易。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她們兩人還沒討論出誰先誰後,旁邊的鎧甲女孩已經有了動作。雖然她沒有天位力量,但卻有著等同強天位武者的戰力,特別是當她使用物理崩壞槍的時候,那等級數的顛峰出力,能夠接得下的強天位武者還真沒有幾個。   愛菱這時使用的就是物理崩壞槍。耀眼奪目的強光,在四寶劍的尖鋒一點凝聚,跟著就迸發擴增為藍白色的光柱,筆直朝金鰲島的防護罩射過去。   剎那之間迸發出來的亮光,比任何煙花更要燦爛千倍,而那直轟地面的衝擊波,更是令地上的人站不穩腳,在連串屋瓦、牌樓的崩潰聲中撲倒在地,但最讓人吃驚的並不只如此,因為四寶劍射出的光柱在接觸防護罩後,不但爆出火花,之後更直線反射回來。   「小心!」   妮兒和泉櫻同時動作,但妮兒受到傷勢拖累,才稍微一動,就疼得停在原地,結果是泉櫻及時趕到,全力從旁推卸拆勁,將那道反激回來的光柱斜斜射向另一邊天空,消於無形。   目睹了這一幕,三女俱是相顧失色,那個防護罩不只難攻不破,而且還能把攻擊過去的力量反彈,這是何等駭人的武力?   「……那座島嶼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啊?」   妮兒的問題沒有人能解答,縱使是最精通太古魔道技術的愛菱,也無法準確回答這個問題,但眼前的事情非常清楚,就是被這個防護罩一封,裡頭的人無法出來,外頭的人也進不去,這完全是個甕中捉鱉的局勢了。   三個人都想做點什麼,可是從剛剛開始她們就認識到,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既無法幫助金鰲島內的戰鬥,也不能改善眼前的局勢,看著大批群眾盲目地朝同一個方向前進,她們不能阻止人群繼續前進,也無法改變他們的終點……洶湧而混亂的人潮,一如眼前的既定命運,無可改變。   泉櫻一度想要再次使用歌聲來導引,但是那個咒法的施放,必須有熟嫻此術的青樓長老級人物才能做到,目前現場並沒有這樣的人,剛剛是靠有雪的卷軸幫助,才完成了這大範圍的咒文歌演唱,可是現在連有雪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總得要做點事才行,我們不能只是坐在這裡。)   妮兒和愛菱都有這種想法,不過剛剛蘭斯洛就是認為,以敵人的實力之強,半調子程度的友軍只會造成拖累,這才不讓她們隨自己上金鰲島,否則以周公瑾的作風,一定會迴避與蘭斯洛正面交戰,先將他幾名友軍或擒或殺,讓他無比心亂,戰鬥起來很快就會敗下去。蘭斯洛很肯定這一點,因為今天假如換作白起在此,也會做同樣的事……在很多層面來說,這兩個確實是同類人。   該怎麼辦?   即使是泉櫻的聰慧,在此時也束手無策。也許該讓愛菱護著受傷的妮兒先離開此地,自己則可以到香格里拉地底一行,看看石崇到底在裡頭埋了些什麼,要是能夠把那樣東西毀滅,至少消弭了一半危機……   正當泉櫻腦裡百多個念頭紛至沓來,思考著下一步決策,突然周圍景物一陣幻動,變得模糊不清,泉櫻揉了揉眼睛,再次將附近看清時,卻發現自己所在之處居然已經不是香格里拉,而是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這裡是什麼地方?)   庭台樓閣,小橋流水,這裡似乎是一個佈置得很典雅的庭院,但天的顏色非常古怪,明明是朗星夜空,但卻掛著一個和太陽一樣亮的彎月,空氣中也瀰漫著奇異的霧氣,彷彿是不存在於這世間的異地。   幸好,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面對這個異變,妮兒和愛菱也同時出現在附近,只不過本來十分吵雜的人聲突然間消失,好像整個空間只剩下自己三人。   「咦……那邊是……」   空氣中的薄霧漸漸散去,愛菱首先發現到,在正前方有一個涼亭,裡頭有個隱約而淡薄的人影,緩慢飄動,雖然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但姿態卻非常地典雅高貴,甚至還有一絲難言的威儀,靜靜地滲透人心。   有這種氣質的女性,愛菱與妮兒都只知道一個人,而對泉櫻來說,這更是彌足珍貴的久別重逢。   「阿草小姐!」   歡喜地叫出聲來,愛菱首先跑了過去;鬧著彆扭的妮兒雖然不太想靠近,但情勢卻不由得她,錯以為她是無力走路的愛菱突然跑回來,不顧她的反對,抱起她飛快衝進了涼亭。   相較於她們兩個,泉櫻的動作就很舒緩,慢慢地走進涼亭,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樣的慢動作不是為了儀態,而是為了壓抑本身的激動心情。   之前就曾經聽妮兒與有雪提過,雷因斯女王雖然逝世,但仍舊以靈體狀態繼續活躍於雷因斯一事,所以這時的重逢,並沒有多少意外與驚嚇。   凝視著坐在庭中的她,如畫眉目,還是那麼樣美麗的容顏,不過和上次離別時相比,少掉了那股男孩子的毛燥感覺,卻增添了屬於女兒家的嬌艷,這應該說是成長吧,因為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是一朵盛放的鮮花。   不過,這些成長不是沒有代價的吧?正如自己一樣,從上次分別到現在,到底發生了多少事呢?   「你好……莉雅陛下。」   泉櫻想要彎腰施禮,卻被小草伸手阻止,兩人肢體輕輕碰觸,泉櫻赫然發現自己的手指竟穿過了對方掌心,這才醒悟到目前的狀態不尋常。   「你們好,我很想與各位好好聊聊天,但現在的情形並不允許,如你們所見,這裡並不是現實世界,是我用魔法進入你們的意識,相互連結,在這個異想世界裡頭,不管我們說了多少話,花了多少時間,當術法崩解,回到現實,你們會發現時間並沒有改動。」   「哦,這麼說我們現在可以閒閒地喝杯茶休息,順便再去作個頭髮,等到身心舒暢了再出去嗎?」   「妮兒,別打岔,而且你從來不做頭髮保養的。」   出聲制止了妮兒的話,泉櫻注意到小草的身體狀態很不對勁。白衣飄飄,冰紗一般的雪潔衣裳型態並不穩定,一下子潔白若雪,一下子卻呈現半透明狀態,顯然維持現在使用的這個咒法對她而言,相當吃力,所以術法才會這樣不穩。   這麼一想,泉櫻登時記起,之前愛菱和妮兒爭辯過,她是以靈體狀態,再次進行靈體脫離,雖然不知道這種不合常理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做到,但是不難想像,這肯定是賭命的高難度術法,所以現在就要把握每一分時間,不能讓她的辛苦與付出白費。   「莉雅陛下,你足智多謀的大名遠揚四方,可以在這時候給我們一些指引嗎?」   應該是可以的,因為之前就是靠著小草的指點,才讓愛菱、妮兒這兩邊分別逆轉了危機,最後化險為夷,泉櫻不認為小草拚命在這裡露形出現,是來泡茶聊天的,一定是有些事想要傳達給自己,所以才會在這裡現身。   然而,從小草口中說出的話,卻是非常讓人沮喪的沉重。   「這場戰鬥……沒有勝利的可能,周公瑾已經突破強天位,擁有了這兩千年內至高無上的力量,齋天位的絕頂境界,我們這邊無人能敵,所以這場戰鬥,我們的丈夫沒有可能獲勝。」   「我們的丈夫」一詞,聽在妮兒與愛菱耳中有些古怪,但她們也不打算在這時刻抗議,而泉櫻則是整顆心都糾結起來,難以置信剛才所聽到的訊息,雖然早就知道公瑾師兄很強,配合金鰲島的武裝設備,幾乎是天下無敵,但她卻沒想到公瑾已經完成了超越恩師陸游的突破。   齋天位的絕頂修為,當前的風之大陸無人能敵,單是憑著這絕世力量,公瑾就能夠橫掃四方,正面壓倒、誅滅一切的反抗力量。蘭斯洛雖然強悍,但隻身一人去挑戰齋天位的公瑾,那簡直與自殺沒有什麼分別。   一想到這點,泉櫻和妮兒的臉色都白了。可是,今晚至此已經承受無數打擊的她們,幾乎麻痺的神經反而很快就能寧定下來。   「天心意識決定了戰鬥優勢,所以天位戰鬥中絕沒有越級挑戰的可能。這道理我們都很清楚,可是道理歸道理,實際上應該可以有些變化來應用,莉雅陛下能指點我們一線出路嗎?」   「沒錯,天位戰中不可能越級挑戰,不過那只是挑戰而已嘛,今天我們又不是開武鬥會。我哥哥常說,天底下絕對沒有殺不死的人,只要我們想得出辦法來,就算是兩千年前魔族的大魔神王,不是傳說擁有太天位力量嗎?還不是一樣被人圍毆幹掉,鐵面人妖不過才齋天位而已,不用怕他。」   泉櫻與妮兒表現得鬥志高昂,這情形看在小草眼中,真是一個喜出望外的訊息,因為假如她們都被絕望感所壓倒,那麼更不可能承擔自己將要給她們的壓力了。   「說得很對,單純的戰鬥與戰爭不同,只要周公瑾還是人,就會有弱點,源五郎先生告訴我,周公瑾登上齋天位未久,力量運轉尚有不純,並非無隙可趁,只是如果要用合戰的方式取勝,最少也需要……三個人。」   「三個人?」   「嗯,具有和老公大人同等修為、同等戰力,強天位頂峰境界的三名武者。」   小草的這一句話,讓三人呆若木雞,思索著這件事的可能性。雷因斯一方雖然號稱人才濟濟,但實際登上強天位頂峰境界的人卻不多,撇開那些不知下落的人,在這裡的強天位戰力只有三人,而泉櫻、愛菱更是從不曾擁有過那個程度的戰力,只有妮兒,倘使不受傷勢所累,她對公瑾的威脅確實不輸蘭斯洛。   「強天位頂峰……海稼軒那死小鬼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多爾袞不會幫我們,奇雷斯那王八蛋剛剛被我們埋了……還有誰……」   妮兒喃喃自語,卻驚覺同伴的眼神都朝自己望來,才剛要開口問話,泉櫻已經搶先向小草發問。   「莉雅陛下,傳聞雷因斯王族有天賦的治療聖力,如果由您來治療妮兒,那麼我們就……」   雷因斯女王的天賦聖力,能夠在瞬間治癒所有傷勢,讓妮兒回復應有戰力。泉櫻的提案,為眾人帶來一絲希望的曙光,但小草憂傷的搖頭,卻將這道光線再次遮蔽。   以星光體的型態存在於世間,小草的靈體真身目前仍被困在千里之外,只是利用分神術法短暫出現在此,而經過層層的消耗,她所餘的力量,僅能使用一次聖力,但剛才已經在金鰲島上用掉了。   「雖然如此,但泉櫻姊姊沒有說錯,這次扭轉一切的關鍵,就在妮兒身上,只要你肯狠心作出犧牲,是有方法讓你在短時間內回復傷勢,重拾戰力的。」   泉櫻聽完這話嚇了一跳,她知道妮兒近日一直有著自暴自棄的危險傾向,現在最忌諱的就是把她派到第一線去,好在如今已經知道她心裡不安的真正理由,只要等此事結束,由蘭斯洛、源五郎善加勸導,應該可以讓她重展笑靨,可是不曉得這一點的小草,這句話卻正好命中要害,什麼話不好說,居然一開口就要妮兒去犧牲,更糟的是……   「沒問題,有什麼是我能做的,你就直接告訴我。只要能幫得了哥哥,什麼犧牲我都有心理準備。」   不出所料,小草的提議妮兒一口答應,毫不猶豫的果決態度,讓泉櫻心裡忙叫糟糕,正想說點什麼來勸阻,小草已經對妮兒說出方法。   「這個方法,只有你能用,不是因為你是我們之中戰力最強的人,而是因為你是天魔功的傳人,因為只有修練天魔功的高手,才能用這方法迅速療傷……」   聽到小草這麼說,泉櫻嬌軀一顫,隱約猜到小草的救命妙策是什麼了,這個方法確實可行,還非常簡單,只不過由於過度極端,之前一直成為己方的思考盲點,如今仔細一盤算,確實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了。   天魔功之所以在魔界無敵千萬年,除了本身無比強霸的殺傷力,另一個重要的理由,就是能夠吸蝕生物血肉精華,壯大己身的特性。兩個同級數的武者決鬥,一個越打越衰弱,一個卻能不住撕殺吸蝕周邊的生物,填補之前的耗損,這樣打到最後,當然是那名近乎擁有無限回復力的武者會贏。不久前奇雷斯就曾經有此打算,只不過被蘭斯洛搶先擊破,未能成功,但同樣的事,妮兒也一樣做得到。   香格里拉目前還有幾千萬市民,如果這一戰失敗,通天炮轟擊下來,所有人都會沒命,但假如妮兒願意以天魔功吸蝕生人血肉精華,讓本身傷勢迅速痊癒,幫著打倒周公瑾,那麼剩餘的人都可以得救。   (但……要這麼做的話,妮兒本身就是最大的障礙,她會願意為了取勝,做出這麼大的「犧牲」嗎?)   泉櫻心中忐忑不安,而聽完小草這番話的妮兒,一時間整個呆住,口唇微動,像是想要確認剛才聽見的東西,而當她在片刻後回過神來,便爆發了非同小可的怒氣,快步衝向涼亭。   然而,不住透支魔力維持現形的小草,在勉強把話說完後,已經沒有能力再持續出現,不等妮兒衝到,整個人連同所在的涼亭一起瞬間消失,讓妮兒撲了個空。   「渾蛋!你這個女瘋子,說的是什麼骯髒手段嘛,你去死吧!說完了話就跑,你有沒有良心啊!」   「妮兒,不要這樣,我說請你不要這樣,冷靜下來好嗎?她已經不在這裡了。」   一下子撲空,妮兒的憤怒爆發出來,對著不存在的虛空吼叫,而泉櫻則從後頭搶過來,用力抱住妮兒,想壓下她的怒氣,以免急衝腦門的怒火再次加重傷勢。   「你叫我別吼?你難道沒有聽見剛才那個冷血的女人說了什麼嗎?放開我,別攔著我。」   「我都聽見了,所以才要勸你冷靜啊,你和她也曾經相處過的,不是嗎?難道在你眼中,莉雅陛下是個殘忍好殺、以殺生取樂的女人嗎?必須向你提這個最後的計策,她心裡是什麼感覺?你不能自私地完全忽視啊!」   竭力壓制妮兒的掙扎,泉櫻道:「如果想得出來其他辦法,你以為她願意當壞人嗎?妮兒,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好人,可是……請你替不得不站上壞人位置的人想一想。」   在泉櫻委婉的勸說聲中,術法效果解除,周圍的景象回到正常世界,便如小草說的一樣,整個時間完全沒有改變,而妮兒也終於冷靜下來,輕輕掙脫了泉櫻的手,像是疲倦、又像是無奈地坐了下來,抬頭看了看周圍,一群又一群表情麻木的群眾,朝著演唱會場前進。   與自己的憂心忡忡不同,那些群眾甚至臉上帶著喜悅,彷彿正要接受生命中的至樂,而不是終結。   「你說的事情……我也知道啊!可是,這些人現在就在我們眼前,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數字啊!大家進入天位以後,都變得好奇怪,對人命一點都不在乎,這些人的身家性命就被我們這些不相干的陌生人給輕易決定,這樣子公平嗎?如果……如果連我都不替他們說話,那還有誰會想想他們的立場呢?」   妮兒說話的聲音並不激昂,卻沉重得直襲聽者的心房,尤其是當她手指著移動中的群眾,語帶哽咽地斷續說著,那種疲憊而悲傷的神情,更讓泉櫻難過得想把頭轉開。   ……因為,在妮兒手指著群眾說話的同時,所有人仍是筆直朝著演唱會場行去,對她全然視若無睹,沒有人發覺到這裡有一個少女,正在為著他們的生存不斷地努力。   「我們現在和鐵面人妖作戰,不就是因為他做了不該做的事嗎?如果我們也用這種手段,那我們與他有什麼不一樣呢?兩邊都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為了贏過對方,使盡卑鄙無恥的手法……為什麼一定要搞成這樣呢?不弄到烏煙瘴氣就不行嗎?我……我好恨這個樣子……」   妮兒雙手抱著頭,任披散的長髮遮掩住面容,失控地狂流著淚水,在經歷這麼多場戰鬥後,一直堅毅不搖、咬牙死撐下去的英勇少女,終於承受不住,放肆地痛哭著。   泉櫻輕拍著妮兒的背,心裡想說的話有一座山那麼高,但卻一句都說不出口,因為能承擔這責任、必須做出抉擇的都是妮兒,無法替她扛起這重擔的自己,不管說什麼都只是風涼話而已。   (換做是我,該怎麼辦呢?)   在旁目睹這一切的愛菱,心裡泛起這個疑問,單純從個人意願來說,她與妮兒一樣,都對這件事抱著強烈反感,但是在她出口為妮兒加油之前,腦裡卻浮現了一個身影。   ……扛著無鞘長劍,一頭雪亮銀髮在風中飄揚,孤高而滿是傲氣的絕世劍客。   儘管已經許久不見,但愛菱彷彿聽得到他的聲音,正在耳邊冷笑輕語。   「對,我們大家都要做好人,守住正道的做法,絕對不可以踏錯半步,像周公瑾那個雜碎一樣壞……所以,我們就好好地守在旁邊,看著壞人把這些人都殺光……沒有關係的,即使人都死光,我們還是好人,因為我們沒有做壞事。」   冷笑的感覺聽來非常刺耳,但愛菱相信莫問先生如果在這裡,一定會這麼說的。也因此,她沒有對妮兒說什麼,因為……   ……這是只有妮兒才能夠做出的抉擇。   ※※※   金鰲島內的戰鬥持續了一段時間,雖說是生死之鬥,決戰雙方又都是當今世上的絕頂高手,但這場戰鬥並沒有多少讓人期待之處,因為不管從哪方面看,這場戰鬥的勝負趨向實在太過明顯了。   突破至齋天位的公瑾、有乙太不滅體護身的蘭斯洛,這兩個人都擁有近乎無盡的回復力,而從今晚入夜以來,他們都分別進行了耗損頗巨的激戰,兩個人都連續打了兩場硬仗,這是一個意外的巧合,而在體力與內力的消耗上,蘭斯洛與公瑾都感到疲憊了。   但這點疲憊並不妨礙公瑾的優勢。在他齋天位天心意識的全面壓制下,蘭斯洛完全沒有還手餘地,事實上,他甚至連動都很困難,萬物元氣鎖輕易控制、鎖縛住他的行動,讓蘭斯洛變成一個動彈不得的沙包,只能任由公瑾單方面地攻擊。   不過,站在勝利者位置上的公瑾,也不是完全的一帆風順。無疑他佔著絕對優勢,可是這場戰鬥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一場最麻煩的泥沼戰。   一鞭橫空揮過,失去抵禦能力的蘭斯洛動也不動,結結實實地挨上了一鞭,皮開肉綻,血花飛濺,清脆而淒厲的骨碎聲響,從蘭斯洛身上好幾處同時發出,單單只是一鞭,傷勢就極度嚴重,假若不是他仍有部分天魔勁發揮護體作用,光是這一鞭,整個人就被打成兩段。   連續鞭影縱橫笞在蘭斯洛雄健的軀體上,雖是繁密,但卻無法發揮致命效果,因為每當蘭斯洛身受骨肉分離的重創,乙太不滅體就更快、更迅速地運作,將所有傷勢痊癒,完好無缺地站在公瑾面前。   齋天位的萬物元氣鎖,能夠封鎖蘭斯洛的行動能力,幾乎完全封住他的內力,讓他難以運勁護體,但卻鎖不住維繫生命的先天元氣,更鎖不住以先天元氣為根源的乙太不滅體,所以一刻鐘過去,公瑾仍只能眼中噴火地瞪著那個賊笑兮兮的男人。   「怎麼樣?打累了嗎?鐵面人妖,我躺在這裡給你打,動都不能動耶!你該不會是沒力氣了吧?」   「……人的生命力不可能無窮無盡,你這樣子的死撐法,自己知道結果是什麼。」   通天炮發射的倒數計時,適時地響起,蘭斯洛聽見了這象徵絕望的倒數,知道公瑾的意思是什麼,但他的臉上卻仍有著笑容,因為他十分相信……希望的曙光,總是在最絕望的時候到來。   《風姿物語》卷九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一章 一觸即發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一章 一觸即發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香格里拉地底勇者墓穴   香格里拉的地底洞窟,無限深邃的黑暗甬道,是千萬年來被稱為「勇者墓穴」的絕地。   在過去的歷史紀錄上,曾經有勇者為了與邪惡力量作戰,進入這座由太古神明所設置的特殊訓練所,在經過千百次險死還生的僥倖戰鬥後,獲得了神明賜予的偉大力量,戰勝恐怖的邪惡勢力。   無數的詩歌故事中,這樣的記載屢見不鮮,吟遊詩人與說書人總喜歡反覆重提這樣精采橋段,敘述勇者如何在洞窟中冒險犯難,過關斬將,最後通過神明的考驗,獲得天賜力量與寶物,但人們往往忽略掉,那些同樣有心捨身救世,卻因為學藝不精或運氣不好,慘死在試煉洞窟裡的無名英雄。   除此之外,儘管試煉洞窟之名成為冒險故事中的熱門題材,但並沒有多少人知道,那些傳說中的洞窟當真存在,其中最具規模的一座,就是香格里拉正下方的「勇者墓穴」地窟。   截至前幾天為止,人類與風之大陸上的其他生命,只分別創下過「一百零八層,史上抵達最深樓層」紀錄、「史上洞窟內生存時間最久」紀錄、「史上最短時間抵達一百零八層」紀錄,但卻從來沒有人能夠無畏直進,朝一百零八層以後的地底世界深入,嘗試探索那無盡無邊的地下,到底有沒有底部?是筆直深入地心?或是通往另一個幽冥世界?   這個看似不可能達成的紀錄,終於在日前被人完成。寫下這個史上新紀錄的,是一名雪特人,雷因斯?蒂倫王國的左大丞相──天地有雪。   孤身一人,能夠達成這個紀錄,除了雪特人本身確實有點真才實學,最主要的理由,是他遭逢奇遇,得到了曠世奇珍《創世紀之書》,憑著卷軸內的諸多神異技巧,化險為夷,最後更直接穿越時空,被傳送到最深的地底,見到了這座洞窟最深處的秘密。   假如過去枉死於此的英雄們目睹此事,一定會憤怒地大叫不公平,斥責雪特人作弊。不過,打算作弊的不只有雪一個,在有雪離開這座地窟後,正有人循著他先前的軌跡,迅速朝地底深入突破。   由於天地元氣劇烈變動,「勇者墓穴」地窟正處於數千萬年來前所未有的情形,本來應該遍佈於整條道路上的萬千奇形妖獸,現在幾乎都消失無蹤,讓這名不速之客得以全速前進,用高速身法在地底世界飛馳,沒幾下功夫就突破了之前人類所能闖至的最深紀錄──地下的第一百零八層。   然而,能夠締造出這個成績,並不只是因為他的好運與僥倖,他本身的武功卓絕也是理由之一,雖然不敢誇稱是史上闖洞窟者當中武功最強的,但如果說名列前五名之內,無論是生者與死者都不會有人反對。   寫下這個漂亮成績的人,是前花字世家的當家主──花天邪。本來就令當世各天位武者不敢掉以輕心的他,在中都皇城一戰中又逢異遇,被天草四郎將本身的殘餘力量、精氣、畢生武學經驗與回憶,全數轉移贈予至體內,整個人的氣質大變,力量更增長至一個不可思議的新境界。   沒有人知道他現在的實力到什麼程度,也沒有人知道他現在腦袋裡在想什麼,就連與他同一陣線的幾名魔界兇徒,都弄不清楚他為何挑在這種危險時候直闖地窟深處。   眾所周知,石崇已經在地窟之內埋下了魔界的超級爆裂物「黑核晶」,如果這些東西連鎖爆炸,足以把香格里拉城炸上天去,而被爆炸威力波及,即使是強天位武者也保不住性命,花天邪等若在全沒必要的情形下,進行一場生死賭賽。   (這座洞窟的底部究竟在哪裡?已經突破了第兩百層,感覺仍是無邊無際,底部會落在哪裡?第一千層?第兩千層?能夠回答世間一切問題的萬物之源,究竟在哪裡?)   當所有天位武者為了各自的原則、理想、權力,在地面上拼得你死我活時,花天邪卻孤身一人在地底下賭命前進,之前他從某個管道得知這地窟底部存在著「萬物之源」,是一切生命誕生的起源,也是一切死者旅程的終點,能夠解答世上所有的問題,而這也就是他現在的目標。   (時間不多了,黑核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周公瑾也不會一直飛在半空不做事,我必須要在其中一方行動之前抵達才行……)   縱然抵達洞窟之底,事情也沒有就此結束,因為從洞底折返地面,需要花上同樣的時間,再加上急速飛離香格里拉,整個時間總和計算,那不只是賭命的行動,根本就是輸面甚高的賭命行動。   但花天邪卻似乎無視於這一點,所有的思考集中在抵達地底一事,彷彿只要能在黑核晶爆炸之前抵達,弄明白心頭的那個困惑,即使沒機會回到地面,那也無關緊要。   可是,突破兩百層之後,攔阻在他面前的就不只是時間關卡,也包括了實質的阻礙者:幾頭模樣猙獰的蟲形巨獸。   「終於出現了嗎?一直拖延到兩百層之後才現身,這個動作未免太慢了。」   時間緊迫,花天邪並沒有悠閒地等待敵人攻來,而是主動飆飛過去,一下子就閃形到幾頭巨獸之間,左右兩掌分別揮出,印在兩頭巨獸的堅硬甲殼上。   沒有見血,沒有慘嚎,兩頭二十多尺長的巨型蟲獸,突然之間就像是被冰封一樣,動也不動地停在原處,彷彿體內所有的生機都為之斷絕;直至片刻之後,異樣的變化才在它們身體表面出現。   無比堅硬的甲殼,開始出現細小的破裂紋路,一片又一片地剝落下來,當這樣的剝落過程迅速加快,二十多尺長的巨獸身軀,剎時間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就像是一具在沙漠中歷經千萬年歲月的古老石像,冉冉地化為一陣陣塵沙,紛飛飄散。   黑暗的深邃地底,飄揚著黃色的飛沙,當沙塵緩飄墜地,就在原處堆疊起了兩座不大不小的沙丘,形成了一幕怪異絕倫的景象。   「人還土,土還沙,沙還虛無,是謂滅絕,看來我修為仍有瑕疵,沒能將滅絕神功練到頂峰境界……也難怪,畢竟只是天魔功的仿冒品,會比不上正版也是應該的。」   花天邪所修練的滅絕神功,是昔日「武霸」忽必烈模擬想像天魔功而創,雖然同樣具有吸蝕物體精血的作用,卻不如天魔功那樣能將吸來的能量化為己用、助長修為,而且也不同天魔功獨特的「腐蝕」作用,是另辟一格的「風化」效果,化天地萬物為渺渺塵沙。   修練者自嘲尚未完成化萬物為虛無的最終境界,但即使是創出滅絕神功的忽必烈,本身也沒有修練完成,只能憑空想像創造功訣,另外一方面,聽著他自嘲語句的「聽眾」,可沒有那麼好的興致等他說完,馬上發動第二波攻勢。   無視也無懼於兩頭巨獸同類的死亡,剩下的幾頭巨獸遵從本能驅使,勇悍地向入侵者攻擊,嘗試將他撕殺吞噬。剛才花天邪的兩掌印在巨獸身上,需要時間傳遞內力,手不能放開,這次好幾頭巨獸同時攻擊,而他卻只有兩隻手……   巨獸的行動遲緩,如果使用高速身法跳躍挪移,花天邪可以彌補劣勢,但一陣奇異的嗡嗡聲響迅速靠近,閃著火焰紅光的血蜂群由黑暗中飛出,填補了巨獸衝擊之間的空隙,如果要用高速身法騰挪閃躲,這些要命的小東西會成為最大障礙。   不過,在血蜂群的嗡嗡鳴翼、巨獸的震耳咆吼聲中,馬上又多了第三個聲音,聲音不大,但那兩種巨大聲響卻無法將之掩蓋。   「那摩婆薩哆,那摩婆伽。摩罰特多。怛侄他那囉謹墀。地唎瑟尼那。婆夜摩那。娑婆訶……」   奇異的誦經聲,在現今的世界已經沒人懂得其中意思,這些不具意識的蟲獸更不可能明白,它們只看見本來漆黑的前方,忽然揚起了滿天風沙,瘋狂飛捲,成了一道無形卻有實質的障壁。   「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   蟲獸持續地往前進,筆直進入了黃沙所形成的障壁,隱約看見在黃沙飛捲的盡頭,一個盤膝而坐的合掌人形。但有些事情是它們視角所看不見的,尤其是它們看不見自己的身體在進入黃沙障壁後,迅速失去知覺、水分,從外表整個剝落風化的情形。   不足片刻,當巨獸與血蜂群能夠靠近到誦經人一尺範圍內,它們的身形立刻消失不見,不管是二十多尺長的巨軀,還是小指頭大的蜂體,全都點滴無存,只剩下遍地黃沙。   「那囉謹墀,皤伽囉耶。娑婆訶。摩婆利,勝羯囉夜。娑婆訶……」   誦經聲仍然未停,傳承自武煉的梵門心法,讓花天邪在至靜禪境中找出了某個軌跡,發現到這些獸獸被殲滅後,整個生命的能量回歸流向何處,而這就是他等待許久的訊息。   「度盧度盧,罰闍耶帝。摩訶罰闍耶帝……」   在突然停住的誦經聲中,花天邪整個身體化為一道黑色光芒,消失在漆黑的地窟之中。   在金鰲島出現於香格里拉上空後不久,整個香格里拉就被完全封鎖,裡面的市民無法逃出來,即使千辛萬苦離開城門,也會受到金鰲島的炮擊,慘死當場。   情勢極其慘烈,但仍有人遠遠地站在城外山頭,眺望著香格里拉所發生的一切。   在距離香格里拉約莫四里距離的半山腰,之前秘密離開香格里拉的石崇,正凝視著香格里拉的混亂。身為現任市長的他,理應和全體市民禍福與共才對,不過現在當然不會有人蠢到要求他這樣做。   站在他身旁的是多爾袞。重創於蘭斯洛手中,多爾袞由戰場上撤離後,就離開香格里拉,與石崇會合,把香格里拉的戰場放棄,讓雷因斯與公瑾一派互相殘殺。   「現在是什麼時辰?天好像應該要亮了?」   石崇邊說著邊仰望天空,如果照時間來算,天空應該已經透出了曙光,讓長夜過去,但現在天空卻是濃密烏雲遍佈,綿延千里,完全沒有半絲光線穿透大地。   造成這奇異現象的主因,就是仍漂浮在高空上的巨大金鰲島,及因為它瘋狂吸納著天地元氣,對週遭環境造成的劇烈影響。幾樣因素合在一起,天空變得陰沉無比,黑夜彷彿永不消逝般,佔據著天幕,令下方的世界被深沉的陰霾所覆蓋。   「多爾袞兄,我常常聽人類說一句話:黑夜再長,終究有盡頭,太陽總會出來照耀的……這句話,是象徵人類世界的無窮希望嗎?」   石崇凝望著香格里拉,微笑道:「有希望真是一件好事,可是在我的故鄉……黑夜無窮無盡,億萬年來我們的天空沒有太陽,沒有陽光,除了無止境的雷電,根本沒有半點光源,這是否就代表神明在創世時,已注定不給我們魔族任何希望了?」   多爾袞不只到過魔界,而且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住在魔界,熟悉那裡的環境。   魔界沒有太陽,人類習以為常的溫暖陽光,在魔界是最稀奇的東西,即使是那一輪以「年」為虧蝕變化的月亮,也只有帝都鬼巖城周邊極少數區域能夠看見,在魔界大部分的地方,「天空」就是黑暗的等義詞,厚密的雲層遮住了天幕,即使遇到了三百年的大旱災,雲層依舊厚實,不曾稍減,不曾稍薄。   空中唯一的明耀光源,就是無止境的雷電,在天上瘋狂竄閃。巨大而猛烈的電光,不時擊向地面,無論是多強的妖怪,被那吞噬一切的紫雷正面擊中,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假如沒有足夠的武力,一擊之下就粉身碎骨了。   生存環境是如此惡劣,所有魔界住民的腦裡只有一個意識:就是使盡一切本領與手段,存活下去。只有能夠活過今天,才有資格擁有未來,假如連今天的鬥爭都撐不下去,無論明日有多美好,都享受不到。   強烈的鬥爭循環,讓魔界強人輩出、高手如雲,也因為如此,石崇記得自己第一次穿過境界隧道,來到人間界時,心裡受到的衝擊有多麼大。世上居然有這麼一塊肥沃樂土,但居住於上頭的生物,無須殘酷鬥爭就能把這塊樂土擁有?   一個最無能的種族,卻能夠佔有世上最美好的一塊生存環境,這是何等的不公平?比起這種不知所謂的生物,自己才應該是統治這塊土地的真主,絕對不能讓給他們!   「你這種想法,一點意義都沒有。」   「哦,多爾袞先生為何出此言?我記得你現在也是完全的魔族,應該沒理由會同情人類啊!」   「不要在我面前玩挑撥分化這一套,否則就算我有傷在身,仍然可以把你的腦袋給擰下來,這一點你大可以放膽嘗試。」   或許是因為身受重傷的關係,多爾袞的話聲不大,但聽起來卻出奇的冰冷,「居住在這塊你所謂的樂土上,只會誕生出軟弱沒用的東西來,到時候你和你的族人腐化於享樂當中,又會有另一批來自惡劣環境的族群,殺盡你們每一個人,將這塊樂土奪去……所謂的樂土,只是賊老天扔給愚蠢生物的一塊餌食,讓所有放膽咬上去的人不得好死。」   躊躇滿志的石崇,驟聞多爾袞一席話,雖然說不上被澆了一頭冷水,卻也為之一呆。倒回去一想,眼前這個男人的生平行事,確實也如同他自己所講的那樣,從來不沉溺於享樂之中,儘管掌握著大把榮華富貴可以揮霍,但他的飲食起居卻一如苦行僧侶,從來也不曾忘記鬥爭本色。   (不只是他……周公瑾也是一樣吧,所以才會這麼讓人畏懼啊!)   石崇仰首望天,巨大的金鰲島漂浮於空,周圍被一層淡紫色光幕所籠罩,偶爾朝下方發射一、兩發威力不強的雷射炮,激盪飆起的火花,在光幕上不住反映著耀眼赤紅。   無論是石崇或多爾袞,本身都具有魔法修為,因此他們可以很確實地看見,成千上百的枉死冤魂,正從香格里拉冉冉冒升,然後被金鰲島吸納殆盡。至於周公瑾為何要這麼做,他們倒是與雷因斯陣營有著同樣的看法。   「像這樣一次吸納數千萬的死靈,真的能夠助長修為,甚至突破天位嗎?如果他真的因此得到突破,你有把握制得住他?」   多爾袞對魔法並非內行,所以對於這類吸攝死靈的魔法,還是要問石崇,畢竟當初就是他為花天邪設計施法的,然而,石崇也不能肯定,畢竟過去魔界中嗜殺妄為的狂人雖多,卻也從沒有人殘虐到殺害數千萬性命來施法。   「助長修為是肯定的,但能否因此突破一層天位,這點雖非不可能,確實是有點匪夷所思,不過有一件事情是錯不了的,即使是擁有太天位力量的絕強者,也不會希望去面對那座通天炮。」   「那台遠古機械的威力,確實非常強大,但你會那麼好心送一座無敵武器給敵人?」   「嘿嘿,既然東西會落在他手上,自然有了準備,如果他太沉溺於通天炮的威力,屆時我們就會讓他體驗到非常驚喜的滋味。」   口中雖然這麼說,石崇卻沒有多少把握,通天炮的滅世威力實在太過恐怖,周公瑾又是個不可能被操弄的人,只不過……兩天前鳩摩獅帶回來的指示,是要誘使周公瑾多用一、兩次通天炮,把恐怖威力的印象深植人心,這個命令的用意是什麼,自己就委實難以參透了。   不過,多想這些並沒有什麼意思,因為數里外的漆黑天幕中,漸漸燃起一道光源,藍白色的璀璨光輝,一點一點地提升了亮度,但這道劃破黑幕的光線卻並未給人們帶來希望,因為那並非什麼希望之光,而是代表著破壞與毀滅的藍光。   「……看到了嗎?金鰲島的下方…通天炮的能源已經填裝完畢,馬上就要發射了……」   ※※※   「這是第幾次了?如果沒有乙太不滅體,你已經在我手上死幾次了?」   「不知道,我的算數一向不怎麼好,你要替我算算嗎?」   乙太不滅體增速、強化肉身的新陳代謝百倍,只要體內的先天元氣不絕,不管肉體上受了怎重的傷,都能夠在最短時間內治癒。力量與公瑾差了一個天位檔次的蘭斯洛,就是憑著這項瘋狂的白家絕學,才能夠支撐到現在,但儘管肉體看來完好無缺,剛才死中翻生百多次的痕跡卻清楚留下,他全身被鮮血覆蓋,早就成了一個血人。   居於絕對的劣勢,蘭斯洛卻滿不在乎地咧嘴笑著,大剌剌的豪邁姿態,看在公瑾眼中實在是一種很大的刺激,他再一次握緊千里神鞭,找尋下一個出手的方位。   在打了一刻鐘的泥沼戰後,公瑾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是很難打倒的敵手,當日耶路撒冷之戰,假如是這人取代王五與自己對戰,自己恐怕早已落敗身死,因為要鬥起敗而不倒的意志力,這男人實在不能小看。   武功上也是一樣。不知道他從什麼地方得到這麼恐怖的突破,每一記重拳都恍若具有崩山摧嶺的神威,尤其是配合著環繞的妖雷魔電,曾挨過兩記的自己當場就變了臉色。   天位武者的力量,其實在強天位時就已經達到出力巔峰,只不過天心意識駕馭力低的武者,每一擊的絕大多數力量都在出招過程中散失,齋天位,乃至於太天位的昇華,都只能夠更有效、更快、更准地發揮出應有威力而已,這點在自己突破強天位後,有最深切的體悟,因為自己就看得見強天位時看不見的東西。   運轉起天心,每一名敵對武者的出招,自己很清楚地看得出他們肢體上的力量流向,幾乎一眼就能看破他們力量上的弱點,也許招數本身完美無瑕,但同樣的一招,在不同修為的武者手中,力量、速度、呼吸能否充分配合,就有不同結果,只要配合得稍差,就會出現本來所不應有的破綻。   源五郎的天心意識超越同輩,所以他的出手近乎完美,每一記攻擊的力量散失程度被減到最低,快捷無倫的出手與進退趨避,也讓人來不及掌握到他的破綻,因此非常難斗;但蘭斯洛卻不同,假如把他的攻擊動作放慢來看,在整個動作的前半段,除了內力雄渾過人,其他方面與一般的強天位武者並沒有什麼差別,有六成以上的力量在這過程中散失。   問題是出在後半段。在每一拳即將要轟中敵人之前,已經散失的力量竟然不可思議地重新凝聚,像被吸攝回來一樣,重新聚於拳上;雖然還做不到八成以上,但配合妖雷魔電的助威,赫然令殺傷力倍增,無比強霸瘋狂地轟向敵人。   (真是可怕,難怪千萬年來天魔功能夠稱皇魔界,敗盡英雄……經過天魔變後的天魔功,確實提升到了一個難以理解的境界。)   公瑾暗自感歎著這一點,不過穩穩佔住上風的他,並無法有效地取勝。乙太不滅體護身的蘭斯洛,根本無法單純靠力量、技巧壓倒,公瑾認真思考著用其他技術將他除去的可能性,其中一個可能的做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他體驗奇雷斯嘗到的滋味……   「哈哈哈,這樣可不行喔!」   又一次從必死重傷中痊癒過來,蘭斯洛放聲大笑。在剛才一面倒的比拚過程中,他一直注意著敵人的眼睛,看到裡頭所閃爍的冰冷殺意,但那雙眼瞳中的殺意此刻突然減退,對此最為敏感的蘭斯洛,馬上猜到了對手企圖。   「殺不死我,所以想把我關禁閉嗎?用你的萬物元氣鎖,是可以做到的,只要封盡我的內力,很容易就可以把我石化或金屬化,但是你好像忘記了一點,我能用先天元氣催運乙太不滅體,當然也能用先天元氣攻擊,不管你用什麼封印手法,我保證能夠立刻破出,你若不信,大可以放手試試。」   身上各處都感到疼痛,蘭斯洛的笑容仍是豪邁無畏,看在公瑾眼中,這實在是一種非常惱人的表現。   所幸,一個訊息適時地傳達過來,以心語通訊的形式直傳入公瑾腦部後,被他轉換成全島內播音的方式,透過傳聲系統播放出來。   「能源填充完畢,通天炮發射程序準備完成,現在開始發射前倒數計時,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就算不太瞭解太古魔道的術語,蘭斯洛也聽得懂這些話的意思,本來如磐石般屹立不搖的姿態,多少出現了一些動搖,而這也就是公瑾所希望得到的效果,對於一個難以用力量、技巧壓倒的敵人,只有讓他心亂,製造出破綻,才能將他徹底打倒。   「通天炮的威力,只存在於典籍中,自從遠古時代的文明滅亡後,億萬年來不曾一現於人間,現在你有機會親眼目睹,可以說是非常榮幸……不過,在下頭貴賓席上直接承受炮擊的觀眾,感受想必會更加深刻,不知道你上來之前是否已經和她們說過再見了呢?」   挑釁式的嚴苛話語,對蘭斯洛的刺激效果相當明顯,尤其是當一點一點轉盛的藍白強光,在周圍特殊材質的落地窗口中透出光亮,表示通天炮正匯聚能源,預備從炮口發射時,蘭斯洛突然發出一聲怒吼,黑衣揚動,整個人像是化作一支燃放火焰的黑色羽箭,朝公瑾飆射過去。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二章 意外之援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二章 意外之援   逐漸增添亮度的藍色光柱,身在正下方香格里拉的人們最能感受到那股強度,尤其是妮兒等人,她們的天心意識大老遠就感應到這股能量,感應著它的聚匯,感應著它的強大,更親眼目睹天地風雲因它而變化,在藍白強光燃亮大片天空的同時,風起雲湧,方圓千里的自然能量以金鰲島為中心,瘋狂地聚合吸引過來。   妮兒仰望著金鰲島的底部,整個人一時間呆若木雞,對身外物一切渾然不覺,這情形看在泉櫻眼中,終於使她忍不住放棄道德堅持,在這生死關頭的最後時刻,對妮兒說話。   「妮兒,既然已經不能阻止,你願不願意考慮一下莉雅陛下的提案,讓這些市民……犧牲得有價值一點?」   主動出手將大批生人屠殺,以天魔功吸蝕其血肉菁華,迅速回復本身戰力,這是之前小草告訴妮兒的最後手段,曾招致妮兒的激烈反對,但泉櫻卻被迫舊事重提。   「犧牲得有價值一點」,即使這樣美化包裝過,也改變不了這件事的殘酷本質,泉櫻厭惡使用這種巧言令色的自己,但想到小草是在何等覺悟下做出這個提案,自己當然也就不能一直置身事外。   但妮兒顫抖的聲音,卻讓泉櫻吃了一驚。   「我……我動不了啊……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妮兒這一說,泉櫻才發現,妮兒並不是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她的手腳關節正止不住地發抖,連牙關都咬不緊。   「……剛剛……我也想過你們說的事,可是……每次我想要痛下決心的時候,整個身體就這樣抖個不停……我下不了手啊……真的好害怕……」   一向膽大無畏的英武少女,會怕得渾身發抖,泉櫻不難想像妮兒正承受著多大的心理壓力。眼下說得再多也無濟於事,泉櫻剛想要另作打算,一直在嘗試竊聽金鰲島內部通訊的愛菱,終於成功接通了電訊網路,聽到裡面的聲音後,她緊急決定,把自己耳中聽到的聲音,透過T1000的傳聲設備播放出來。   「五十、四十九、四十八……」   剛剛聽見倒數聲音的泉櫻,覺得有一點迷惘,但是當她感應到上方藍白光柱的能量流動,突然呈現爆發性的聚合,在四道不同顏色的能量柱環繞下,迅速凝聚出最具殺傷力的一點時,她頓時領悟,那正是通天炮的發射倒數,象徵著整個香格里拉覆滅的喪鐘。   看一看妮兒的情形,似乎還沒有辦法從那壓力中平復過來,泉櫻猛一咬牙,攬腰抱過妮兒,連封印住奇雷斯的天叢雲劍都不拿,就往西方天空全速飛去。   ……既然已經不可能救任何人,至少要先救自己與自己人,否則通天炮射下來,所有人都被汽化蒸發,那就太讓敵人稱心如意了。   愛菱看見泉櫻全速飛起,起先愣了一下,不能理解泉櫻的用意,但很快地領悟過來,悲哀地看了看周圍的迷失人群,閃電出手拎了旁邊的兩名青樓人員,跟著也朝西方天空飛起,T1000噴射系統全速推進。   逃跑之前還要先拎兩個人走,對於剩下不能得救的人來說,真是不公平,愛菱也覺得自己真是矯情,但能夠多救兩個人,總是好過只有自己一個人逃命。然而,想到一座城市的幾千萬人中,只有兩個人能夠得救,愛菱真是覺得好想哭……   「四十二、四十一、四十……」   通天炮的倒數時間越來越近,高速飛行中的泉櫻與愛菱感到一陣驚慌,儘管通天炮沒有正式發射,但飛行在高空中的自己,卻已感受到一股自天而降的龐大氣壓,令呼吸不順,背脊發痛,這種恐怖威力更在估計之上,到時候當真發射了,波及範圍到底有多遠?自己能在發射前飛出那個範圍嗎?如果不能,被炮擊威力波及時,能否安好無傷呢?要是不能,那麼……   泉櫻的龍體聖甲、愛菱的T1000究極防護,都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抱信心,所以她們只能把每一分力量都用在增加速度上,沒命地向前高速飛馳……   ※※※   絕命壓力,不只出現在即將面對炮擊的一方,也出現在施予炮擊的一方。   在金鰲島的主控室內,朱炎盯著牆壁上巨大螢幕的影像,裡頭正投射出公瑾連續敗殺蘭斯洛的現場畫面,任誰都看得清楚,假如不是有那見鬼的乙太不滅體護身,那個猴子王早就被公瑾大人鞭殺幾百次了。   主控室裡的所有技術人員,不分種族,都矢志向公瑾效忠,見到敵人的頭子敗得如此狼狽,當然是歡聲雷動,連朱炎的面上都出現喜色,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巨大螢幕上,因為唯有如此,他才能忽視另外幾個正往下拍攝香格里拉景況的螢幕,不用去面對、去目睹那即將成為一片絕望荒地的最後輝煌景象。   但即使刻意忽略另外幾個螢幕的景象,朱炎的目光卻不時掃過主控台上,一個朱紅色的按鈕,那是緊急按鍵,只要有人打開透明玻璃罩,輸入密碼,按下那個鈕,就能緊急停止通天炮的發射。   在整個主控室內,唯一有能力作到這件事的,就是朱炎自己,只要他毅然走去,輸入密碼,按下按鍵,就能夠阻止這一場毀滅性的大屠殺。   (我不能背叛公瑾大人……)   朱炎不停地這麼告訴自己,也讓自己這麼相信著,但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何自己的目光還是不住朝那紅色按鈕望去?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在等待著什麼?這是一個讓朱炎不敢面對的答案。   「三十二、三十一、三十……」   倒數的聲音像是某種催命符,朱炎一面聽著倒數,一面忍不住頻頻將目光望向緊急按鈕,心裡所承受的壓力,一點都不亞於地下的妮兒。但就在他緊張到兩手掌心都冒著冷汗、理智受到最嚴苛的考驗時,一個緊繃結巴的聲音卻適時響起,解去了他心頭的壓力。   「報告,通天炮……能源匯聚的情形有古怪,好像有某種不明障礙正在干擾……」   「什麼?怎麼挑在這種節骨眼上?」   朱炎大感錯愕,倒數聲音都已經進入二字頭,通天炮的組織居然出了問題,這件事情可大可小,假如能源逆走,反擊向金鰲島自身,那可不是說笑的。   「是哪一個部分的線路出現問題?立刻執行封閉與切換程序。」   當初曾經料想過,可能會有敵人潛入金鰲島,攻擊機械設施,所以改造通天炮時特別花了心思,整理過所有輸送電路與管線,只要一個部分出現障礙或破損,立刻會被封閉轉移,把功能切換到其他備用系統上,即使在發炮中被人阻礙也不怕。   「不,問題不是出現在線路,是在主能源閘,那裡好像有什麼人入侵了。」   所謂的主能源閘,就是匯聚通天炮能量的四根巨柱。材質不明,也不知道太古時代的科學家是如何建造,但通天炮的發射,卻是先將能量集中在這四根主能源閘上,串組成圈,然後才集中發射。   「怎有可能?把監視器切換到那裡去。」   螢幕顯示立刻切換到主能源閘那邊的監視器,但顯示出來的影像卻一閃即逝,只見一個男子身影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很具挑釁意味的勝利手勢,跟著螢幕就一片灰白──監視器被人破壞了。   「可惡,真的有人侵入,立刻通知公瑾大人。」   通知歸通知,朱炎也知道這樣來不及做什麼,倒數計時剩下寥寥十餘秒,不管是從公瑾所在的位置,或是這間主控室,都來不及趕到主能源閘,更何況還要在短短時間內打倒敵人。   (現在這種時候,只好指望主能源閘本身了,當通天炮開始匯聚能量,所有能源都會在壓縮後經過主能源閘,這時候的主能源閘,因為高能量匯聚所形成的排斥力場,比任何力量都強大,沒有人可以摧毀的……)   朱炎心內這麼盤算著,然而,卻有一件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的事──自從得知有人侵入主能源閘後,每當他目光再掃過緊急按鈕時,身上的顫抖感覺竟不再出現。   ※※※   蘭斯洛在怒吼聲中朝著公瑾衝去,公瑾正希望與他拉近距離交手,但當這敵人跑到中途,公瑾卻覺得有幾分不對,那聲野獸般的狂吼,聲音雖然大,但卻沒有怒意,而這個男人的眼神則出奇地冷靜。   (他故作狂燥,是想要引我大意上當?)   公瑾才剛剛發現這一點,蘭斯洛就發動了細密而迅捷的攻勢,以掌為刀,兩掌分別朝公瑾雙肩斬下,剛猛霸道的刀勢,劈到中途就停頓下來,被公瑾的萬物元氣鎖封住力量,輕易反震出去,夾著澎湃大力,整個飛射撞凹進另一頭的合金壁板,爆出怵目驚心的恐怖血雨。   整個護體力量被齋天位天心封鎖住大半,蘭斯洛僅是一個平凡普通的壯漢,給這迅猛兼備的力量甩撞在合金厚壁上,雖然沒有粉身碎骨,但也好不到什麼地方去,可是在乙太不滅體的迅速運作下,他很快又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善戰姿態,重新站在公瑾的面前。   之前,修練天魔功的奇雷斯,在遇到滿是仙氣的天叢雲劍時,不住感受到一種屬性相斥的強烈憎惡,如今的公瑾對蘭斯洛也有這種感覺。這個百折不撓,一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無疑是自己現在最想剷除的東西。   「你這樣一直站起來,有什麼意義嗎?聽見這些倒數聲了嗎?通天炮已經要發射,你無力阻止,不能改變,只能在這裡感受你親友們的敗亡。」   「世上沒有不死的事物,人如此,國家也是一樣,艾爾鐵諾注定有滅亡的一天,那麼你不斷地守護這個注定滅亡的國家,和我又有什麼差別?這麼說來,如果我是一頭蠢猴子,你也不過是一個和猴子同等智力的傻瓜而已。人性之中有本能的存在,不必管有沒有意義,只要覺得該做……就去做,即使日後可能後悔也一樣。」   蘭斯洛忽然露出一絲微笑,道:「況且我不認為事情已經無可挽回,我並不是一個人在這裡孤軍奮戰。正是因為我相信我的弟兄,所以我才能豁出性命地與你戰鬥,我知道他們這時候一定在做些什麼,不會讓我失望的。」   自信滿滿的態度,讓公瑾審慎的心情動搖,照理說,當蘭斯洛進入金鰲島後,防護罩就已經開啟,他不該還有任何援軍能趁隙進來。然而……   「沒錯,你的武功遠比我高,要在此時和你交手,我只會百戰百敗,問題是,就算百戰百敗,你也還是要與我戰鬥,才能將我打敗,換言之,當我們兩個人這樣子交手的時候,你就沒辦法再去顧到其他地方了……」   蘭斯洛狂笑說出的語句,伴在聲聲機械化的倒數音中特別刺耳,公瑾驀地想起了某種可能,而主控室傳來的障礙報告,則證明了這個可能已經成了事實。   (不妙,我中計了,這是調虎離山的牽制之策,負責用苦肉計牽制我行動的人,是這頭猴王以及……)   公瑾腦中閃過了一連串的人名,但在迅速的刪除之後,有一個人名在腦海中特別地閃閃發亮。   (我被耍了……那個人是……源五郎!)   ※※※   在主能源閘旁邊,源五郎正神情緊張地盯著這根反應爐似的彩光巨柱,擔憂著自己構思的方式是否可行。   身上的衣衫破爛不堪,但滿身的嚴重傷勢已經完全痊癒,這種不合常理的高速新陳代謝,是齋天位力量、乙太不滅體以外的第三種力量所造成,雷因斯女王的天賦聖力。   明知不敵,卻豁盡力氣與公瑾死戰,並非期望勝利,而是希望能以這樣的慘痛代價,換取一個公瑾思考上的盲點,因為唯有如此,源五郎才能超然於公瑾的視角內,否則若是被算無遺策的他納入考量,那將會被一一擊破,即使聯手合戰,也一樣會面臨慘敗。   造成公瑾思慮障礙的理由有二:第一是源五郎的致命重傷,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痊癒,第二卻是那個保命延生的龜罩術法,一旦施展,不但外部堅固難破,就連施術人自己也無法打開,為此,公瑾將源五郎從這場戰爭中排除。   但這兩個不可變的因素,卻都因為同一個理由而變化。一直以來,雷因斯刻意掩瞞小草仍然在世的事實,這項努力終於在此刻開花結果,雷因斯女王的天賦聖力,瞬間就將源五郎全身的內外傷治好,而小草本身「消除一切運作中術法」的異能,則將源五郎的護罩解封,使他能夠提早脫出。   這項計策是透過愛菱來傳達,儘管沒有正式形諸語言,但源五郎透過愛菱的反常動作,理解了小草要說的話,冒死實施這項計劃,再配合蘭斯洛這個大誘餌,成功絆住公瑾,更吸引住公瑾的注意力,讓公瑾無暇思及其他,終於化不可能為可能,爭取到這個短暫時間與機會。   源五郎還記得自己傷勢盡愈、脫出護罩時,面前小草的表情是何等不忍,因為每次她以聖力治好的傷患,都只是為了再一次投入戰場,長此以往,也難怪她的表情會如此黯然神傷。   「別露出這種表情嘛,我和猴子老大都是自願站上戰場,並不是被人強迫的,我們還應該謝謝你給了我們這個機會呢,錯不在你……不管發生了什麼,你不用對我們感到歉疚……妮兒小姐就拜託你了。」   最後那一句話,是因為源五郎對自己將要做的事有了覺悟,而這個最壞的心理準備,也在目前成了事實。   儘管已經殺到主能源閘來,擺平了十幾台蒼巾力士,但真正棘手的東西,卻不是這些在附近護衛的裝甲巨兵,而是主能源閘本身。構成機械本身的堅固合金倒是小事,若是平常時候,星野天河劍破壞這些不用花上什麼力氣,但在通天炮進入倒數時間,方圓千里的自然能量、金鰲島動力中樞的能源瘋狂湧入時,卻是另一種情形。   這根柱子只是彙集金鰲島能量的四個主能源閘之一,儘管如此,當驚人的能量,在狹窄範圍內聚合、高度壓縮的結果,本身就形成了一個強大的力場。比任何守護結界更有效,源五郎連續幾次以小天星劍嘗試破壞,但劍氣才與力場一碰,馬上就被吞噬消滅,根本影響不了力場內運作的機械。   威力比小天星劍強上十倍的星野天河劍,也是同樣命運,時間一拉長,別說是破壞這根主能源閘,光是站在這裡都覺得很困難。不過,源五郎並非弱者,在連續幾次失敗後,他終於找到了正確的做法。   「……對小草小姐講的那些話說得太早了,完全痊癒的代價,是要被派來做這種事,這實在不是給人幹的。」   口中雖然這麼說,源五郎卻沒有逃避的意思,猛然深吸了一口氣,他穩住步伐,朝著強光的源頭一步一步靠近。   短短距離之內,吹得全身肌肉劇痛的狂風急捲著,刮面如刀,源五郎幾乎睜不開眼睛,但他把這些完全忍下,在跨出十幾步後,終於站到了主能源閘旁邊,然後,他將全身的真氣高度集中在手掌,朝著眼前那團不住運轉、變換的強光伸去。   炫麗刺眼的強光,在近距離之內目睹,燦爛得有若太陽,但在白光之內的能源流轉,卻激烈得猶如一個新生宇宙,在連續的高速碰撞、釋放、轉化中,將蘊含於其內的能量不住推升。   源五郎的手掌緩慢貼放在巨柱外殼上,在掌心與這不知材質的物體接觸瞬間,由高熱所帶來的痛楚,迅速刺痛著源五郎的神經,但這些卻還及不上金屬表面不住釋放的猛烈衝擊,由此所造成的十倍痛楚,讓源五郎咬牙做好了覺悟。   (哼,這算得了什麼?放馬過來吧!)   堅持硬撐下去的結果,馬上就出現在直接接觸的肢體上。清脆的爆裂聲響起,左手的尾、中、食指,右手的姆、中、無名指,六根白皙修長的手指,承受不住過大的能源衝擊,一下子整個反折倒轉過來,十指連心的劇痛,讓源五郎瞬間痛白了臉,滴滴冷汗從他額頭的瀏海間流淌下來。   「嘿……真糟糕啊,小天星劍和星野天河劍好像被廢掉了……不過,能源運轉還算穩定……」   掌心成功貼在機械外殼上,源五郎運起了《紫微玄鑒》,將天心意識提升到極致,嘗試去影響主能源閘裡的能量運作。   供應通天炮一擊的龐大能量,絕非人力所能影響,即使是天位武者的力量與之比較,也渺小得不能一提,但《紫微玄鑒》卻是當前風之大陸上最巧妙的運勁法門,主要訣竅就是借力打力的運作,所以當源五郎雙掌貼上主能源閘後,他就嘗試引導裡頭的能量胡亂衝撞,最好是讓這股沛然能量在機械內部炸開,不但能阻止通天炮的發射,還可以順便轟沉這座金鰲島。   然而,事情卻沒有那麼順利,這條能量洪流委實太過浩瀚,不是單純一、兩個強天位武者的掌力,能夠簡單轉折,源五郎幾次發勁,結果都像是蜻蜓搖石柱,起不了任何作用。   倒數的時間進入個位數讀秒,源五郎卻仍然找不到能夠改變局面的方法,心裡的著急溢於言表。   (……難道命運當真是這樣注定?底下這麼多人真的要死在這裡?這個天命也未免太殘酷了……那麼,妮兒小姐……)   想到妮兒,源五郎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再一次凝聚起戰鬥意志,豁出一切地去改變命定結局,這次他放棄引導,只是把全身力量集中催運《紫微玄鑒》,不顧一切地推向那條筆直的能量洪流,至於能否推動、讓能量轉向,這些事情他完全交給了上天,讓命運來決定最終的答案。   「……八……七……六……」   超越極限的提運力量,天心意識的靈覺攀升到頂點,源五郎清楚地感覺到主能源閘內的每一道流向,每一個細微的轉折變化,在那恍惚的絢爛白光中,他隱約還看見了很多不可思議的東西。   ……十多架蒼巾力士正朝這邊趕來,看來都是攜帶重型武裝,威力非同小可,不過卻沒什麼威脅性,因為照速度來看,等它們趕到這邊,倒數讀秒早就結束,一切該發生的、能被影響的,早就成為定局了。   ……蘭斯洛正在與公瑾打一場拖延的殊死戰,得知主能源閘一方被人潛入的公瑾,再也維持不了之前的神閒氣定,如一尊發怒的魔神般,揮鞭攻向面前那名哈哈大笑的男人。   必須要說聲謝謝,因為如果沒有這頭猴子的苦苦支撐,自己絕不可能有餘裕在這邊進行努力,所以真該對他說謝……   (其實,認真說起來,你是一頭還不錯的好猴子,跟著你做事,很多時候是……是滿好笑的。)   ……妮兒被泉櫻打橫抱著,身穿T1000裝甲的愛菱緊跟在後頭,三人全速飛行,嘗試在通天炮發射之前,有多遠就飛多遠,但是照距離來看,她們仍然在通天炮轟擊的影響範圍內,不可能來得及逃出去。   (妮兒小姐,你可能很快就要面對最嚴苛的抉擇,希望你能在那些現實當中保持自我,找出自己應該走的路,也希望我現在所做的事,能夠給你一點鼓勵……)   ……影像轉到了一根璀璨發光的巨型柱子下,在一團耀眼得有如太陽的白光之前,隱約站著一個男人,他身上所滲出的鮮紅,正一點一點地滲入那團白光之內,化作一道道赤紅輕煙;把視角拉近一點,他的眼睛好像沒有睜開……   (喂,你別睡啊,在這種地方睡著,會被貽笑萬年的……唉,你這個優柔寡斷,沒用了整整兩千五百年的爛男人……)   「……四、三、二……」   門外沉重而急促的蒼巾力士移動聲,與始終維持同樣節奏的倒數讀秒聲,同時傳入了源五郎耳中,令他猛抬起頭,眼中精芒暴熾,手上增生一股莫名大力,在《紫微玄鑒》的源源催動下,高聲怒吼,瘋狂推向前方的主能源閘。   「窩喔喔∼∼」   「一!」   趕來消滅侵入者的蒼巾力士戰隊,終於進入了武器可以攻擊敵人的射程距離,卻看到強烈得足以燒灼一切的白色光焰,像是潰堤怒濤般急湧過來,首當其衝的一架蒼巾力士,大半合金身軀在剎那間熔解,後頭的幾架蒼巾力士被猛烈的暴風與衝擊波轟得離地而起,連續撞破合金板壁,直滾出百餘尺外。   絢爛的白光,眨眼間吞噬了方圓百尺的空間……   ※※※   高速飛行奔逃中的泉櫻等人,忽然感覺到身上壓力千百倍增生,還來不及急提天位力量相抗,就整個被那龐大壓力從空中轟落,筆直墜向地面,連有T1000護身的愛菱都不能倖免,重重墜地。   (通天炮發射了!)   妮兒、泉櫻、愛菱的心中都出現同樣的顫動,抬眼望天,藍白色的光柱一下子熾盛到極點,轉化成太陽般的黃金白色,撕裂大氣,呼嘯風雲,把旋繞在金鰲島週遭百里的濃密雲渦於瞬間吞食殆盡,所有怒吼的金雷紫電全數消失,只剩下一個萬里晴空的天幕,還有一道比太陽更燦爛的光柱,破空崩雲,筆直轟向地下的香格里拉。   (完蛋了!我們在波及範圍內……)   泉櫻和愛菱一眼就看出來,雖然自己已經飛出香格里拉十里範圍,不會被正面直擊,但卻仍然無法避開能源衝擊,而且照這如同滅世末日般的可怕威力來看,只要被通天炮邊緣的光、熱、衝擊波碰到,自己將難逃九死一生。   「轟!」   轟天爆炸聲響,在下一刻如預期中的響起。聲波實在太大,筆直撼擊耳膜的結果,至響無聲,泉櫻三女反而什麼都沒聽見,短暫失去了所有的聽覺,只感覺到漫天風沙卷暴,如雷如瀑奔擊而來,眼睛痛得什麼都看不見,唯一能做的就是趴在地上,祈求這陣風沙卷暴早點過去。   (偉大的赤龍神啊,請守護您的血裔,讓這世間仍有正義……)   (仙德法歌大神,請保佑我。)   在這浩瀚的天地至威之下,泉櫻和愛菱都放棄了無謂的抵抗,只是將生存的希望交給神明。   從結果來看,或許偉大的赤龍神與仙德法歌大神當真聽見了這個祈求,理應百分百絕對命中香格里拉的通天炮,在發射時出現了小小的差誤,筆直射擊的光柱,在離開發射點時出現了不應發生的傾斜。   一點點的偏斜,在直擊地面時造成的斜角就不只是一點,雖然落在香格里拉城內,但卻是最邊緣地帶的南方城牆,並且在淺淺擊中後就朝南南西方向滑去,一路破地催山;猛烈而澎湃的黃金白光,消滅所經之處的萬事萬物,把整個空間化成了世界末日。   強大的威力駭人聽聞,但由於那不應該存在的失誤,整個影響範圍出現巨大變化,一心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泉櫻等人,完全沒有受到傷害,連輕傷都沒有,而當她們等到吹擊在身上的沙塵消失,驚魂甫定,不知所措地從地上站起來時,卻看見一幅令她們雀躍驚喜的景象。   那是……完好無缺的香格里拉城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三章 倒數計時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三章 倒數計時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在通天炮朝下方射擊的數分鐘前,正努力往香格里拉外圍全速逃逸的人,並不單單只是雷因斯一方而已。   石崇一方的三名好手,鳩摩獅、蛭妖、阿難達,還有被他們擒獲,淪落成為俘虜的郝可蓮,正朝著西方快速飛行,預備去與石崇會合。公瑾要發射通天炮的事,他們已經知曉,並且正為此而全速撤離。   在基本的估計上,他們認為自己絕對可以安然脫險,因為他們從地窟回到地面上時,那個出口已經在香格里拉城外數十里,再加上己方正全速脫離飛行,所以當金鰲島下方燃起那藍白色的璀璨光柱,他們還非常安心,並且對於香格里拉城中的市民幸災樂禍。   「一次就幹掉這麼多人,周公瑾的名字這下肯定是永留史上了。」   「嘿嘿,殺這麼多人有什麼了不起?如果我殺了周公瑾,我日後在歷史上的名頭豈不是比他更響亮?」   「殺周公瑾?嘿嘿,你以為自己是陛……嘿,是奇雷斯那瘋子嗎?」   三個人邊飛邊說話,然而,他們的嘲笑或許也傳入了赤龍神與仙德法歌大神耳中,所以,當通天炮直擊香格里拉時,一個不應該發生的變化發生,藍白色光柱居然迅速朝西方移動,像是一把切割天與地的白光巨刃,不偏不倚地正朝著他們飛快移來。   那就像是一個人孤單站在海岸邊,看著參天海嘯捲起澎湃高浪,狂噬一切地轟湧過來。之前泉櫻她們所體驗到的絕望,就在這短短一刻之內,十倍出現於三名魔人的心頭。   驚得魂飛魄散那是必然的,但其中資歷最高的鳩摩獅,還維持了起碼的冷靜,左手一抓、右手一抓,同時握住兩名同伴的手,狂喝一聲,以最強魔力運使瞬間移動的術法,緊急穿梭空間,從剛剛所在的位置消失。   鳩摩獅的理智應變,救了三個魔人的性命,然而,死厄臨頭,這名天位魔法師並不算真的很冷靜,因為他雖然還記得要抓著同伴施法,但卻全然忘記,自己左手抓向蛭妖,右手卻一直抓著成為俘虜的郝可蓮。   結果,當鳩摩獅在瞬間移動中消失了身影,被兩名同志所拋棄的阿難達,就驚惶失措地留在原地,怒瞪著雙目,看著那道分割天地的白光巨柱越來越近。   「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荒唐事……」   呆愣愣地站在原處,終於意識到自己已被戰友與命運拋棄的壯碩魔人,發出了他人生中最後一聲怒吼。   「喔喔∼∼∼」   白光,迅速地劃過……   ※※※   通天炮的轟擊結束,從泉櫻的角度看過去,香格里拉的城壁完好無缺,在經歷過通天炮轟擊之後,居然能保有這麼完整的建築,真是讓人不可思議,泉櫻不禁有個念頭,幾乎要懷疑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假象,自己只是做了一場不實的幻夢,通天炮並沒有轟擊下來。   可是,當視線完全回復清晰,泉櫻才知道不是那麼一回事,遭受通天炮一擊的香格里拉,即使不是被正面擊中,也絕不可能完好無事。   滿天的煙硝漸漸沉寂下來,前方視野由混濁回復清晰,泉櫻就看到香格里拉的真實景象。   確實有很多地方還完好無缺,不過有半個香格里拉城都冒著白煙,燒著炮擊之後必然的大火;本來幾個有名的地標建築物,不是頹圮半毀,就是直接變成了斷垣殘壁,慘不忍睹;即使沒有在現場,泉櫻也能感受到城中傳出來的號哭與痛楚呻吟,那代表著城內的死傷是何等慘重。   但……能有這樣的情景出現,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奇跡。照正常的估計,通天炮筆直擊下,整個香格里拉會在瞬間毀於一旦,除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深洞,什麼都不會剩下,不會有廢墟、不會有殘破建築、不會有火燒房子,也不會有哭泣與叫痛。   「這……到底是……什麼奇跡啊?」   泉櫻茫然不解,卻被妮兒拍了一下肩膀,側過頭來,只見妮兒滿面駭然地望向西方,泉櫻跟著看過去,嬌軀劇顫,同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道閃爍著瑰麗幻彩的冷光,往西方延伸而去,像是傳聞中極北之地的極光,變幻著冰寒的七彩豪光,美得令人心醉蕩漾,彎彎曲曲,抖著層疊的波浪,蔓延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線上。   在這道無限極光的正上方,天幕像是一塊最上等的美麗黑緞,明曜的無數星辰,像是綴飾在黑鍛子上的寶石,閃閃發光,輝映著地上的瑰麗極光,一起延伸向地平線的盡頭。   美麗的黑夜景致,讓人看來心曠神怡,卻只有一樣很不協調的東西,那就是在這道黑緞子的兩旁,天空晴朗無雲,旭陽高掛,盛放著帶給人們希望的明朗陽光。   整個天空,就只有那一條不知延伸到何處的區塊是黑夜!   日夜同天,這幕怪異絕倫的景象,讓妮兒與泉櫻看得臉色發白,這種情景別說是想,就連夢都沒有夢到過,簡直無法想像到底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夠扭曲空間,產生這種情況。   「嗚……嗚……」   細小的啜泣聲,吸引了泉櫻與妮兒的注意,轉過頭去一看,哭泣的源頭是愛菱。在T1000的守護之下,少女半點傷也沒有,但那兩名被她搶救出城的「幸運者」卻沒有這等好運,在通天炮將要發射,三人被壓力轟得墜落地面時,這兩名沒有足夠護身力量的市民,就已經去了大半條命,再給爆炸時的強烈音波一震,當場就已斃命,當愛菱注意到的時候,他們早已毫無氣息。   空忙了一場,最後還是沒有救到任何人,看著這兩名「命喪己手」的死者,少女忍不住哭了起來。   泉櫻和妮兒連忙安慰勸解,但當她們兩個人彼此對望,卻都感到不解,怎麼都想不通為何通天炮會擊歪,這對公瑾來說,應該是個不可能發生的錯誤。   儘管她們在束手無策時,曾一起向神明祈禱,但真正要做理性分析,泉櫻和妮兒都不認為神明的庇祐能扭曲炮擊方向,唯一的可能,就是金鰲島上頭發生了什麼變化,某個人或某些人的努力與奮鬥,改變了香格里拉的命運。   「是我哥哥?還是……小五?」   妮兒的問題,泉櫻也無法輕易回答,只有懷著心裡的迷惘,抬頭望向天空。   香格里拉幸運地逃過了一劫,金鰲島卻受了不該受的創傷,底部的發射口附近,被通天炮偏斜射擊的餘威觸及,有多處爆炸,不停地起火燃燒,電光亂竄,許多金屬板壁從高空墜落下來,不過在碰到防護罩的時候,就整個被銷毀,沒有落到地面。   「好像連那座空中島嶼也受創了,不知道情形嚴不嚴重,夫君他……」   「沒有多嚴重,防護罩還能運作就是最好的證明。」   愛菱從旁邊插了一句過來,她是這方面的大行家,遙遙看個一眼就能判斷金鰲島受創狀況。   「為了要承受通天炮發射時候的衝擊力,附近的區域本來就有特別強化,也一定會張設力場,所以實際受創並不嚴重,這些失火和損傷,只要派出機械修復隊,很快就能緊急處理完畢,回復最基本的運作,師兄……朱炎師兄在島上,這些事情難不倒他的。」   想到自己與師兄就此敵對,而且師兄還促成了這麼殘忍的屠殺,完全失去一名太古魔道研究者該有的仁心,愛菱就覺得痛心,只不過……雖然發生了這些事,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該去「清理門戶」。   而一如愛菱的預告,本來在金鰲島底部多處燃燒的火頭,突然之間就迅速熄滅,竄閃的機甲電光也告消失,被內部運作的機械修復隊及時搶救完畢。   金鰲島仍有活動能力,那麼這場惡夢就還沒有結束,特別是當金鰲島底部的火勢被撲滅時,香格里拉城中的哭喊與呻吟也迅速消失,很快變成了一個死寂的城市,泉櫻因此十分肯定,那個誘導電波已經再次開始運作,重新控制目前仍存活於香格里拉的倖存者。   「怎、怎麼會有這種人啊!他比奇雷斯還恐怖,非得要把這些人殺到一個不剩才甘心嗎?」   愛菱的聲音裡充滿難過,不能理解人類為什麼非要這麼自相殘殺,非要把敵人與無辜的人殺到一個不剩才甘心。對其他種族的排斥也就算了,明明都是同樣的種族,流著同樣顏色的血,為什麼要做這麼殘忍的事呢?   泉櫻無法回答,但卻曉得假若公瑾的目的真是要殺生行法,那麼在搜集到讓他足以突破的能量前,絕對不可能停手,鐵定要殺盡香格里拉這幾千萬人不可的。   「比奇雷斯還恐怖……對了,是奇雷斯。」   默默聽著泉櫻與愛菱的交談,妮兒始終一語不發,靜靜地看著煙硝烽火中的香格里拉,但在她們兩人都沉默下來後,妮兒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霍然站起身來,請泉櫻與愛菱協助,撐起她傷疲不堪的身體,再次朝香格里拉飛去。   ※※※   「A99區的火勢獲得控制,機甲工兵隊轉往S36區。」   「X21區的外部板壁嚴重破損,採用爆破方式拋棄,阻隔進一步悶燒。」   「通天炮發射部位破損,請求更多工兵小隊支援。」   「能源供應修復完畢,總出力正逐步回升。」   在那一記炮擊後陷入混亂的,並不單單只有香格里拉,就連金鰲島本身也是一樣。   被源五郎闖入主能源閘,不知道用了什麼驚天手段,竟然將通天炮的射擊整個弄偏,在發射那一瞬間,失控的龐大能量部分流向金鰲島本身,造成了多處的重大破壞。   留下朱炎在主控室坐鎮,是公瑾近期最正確的一項人事決定,如果沒有他有條不紊地使用金鰲島設備,把各處發生的不同機械問題一一解決,那麼金鰲島很可能就在那一炮的影響下,於島內產生連鎖爆炸,甚至可能因此墜落到地面。   「把所有破損部分作最低限度的修復,越快越好,一定要盡快回復功能運作,我們現在是在作戰,這裡就是最前線,請各位不要忘記這一點。」   朱炎叱喝著部屬們,心裡的感覺卻是五味雜陳,不曉得應該要怎麼分辨,儘管通天炮那一擊失敗,還連帶造成金鰲島的部分損傷,但自己卻不覺得有多憤怒,還覺得有些如釋重負,這到底該怎麼解釋呢?   那個天野源五郎實在很了不起,儘管自己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麼,但是從太古魔道的學理上來說,應該是沒有任何手段能夠影響主能源閘的。那裡頭所運作的能量實在太過浩瀚,即使是天位武者的全力以赴,與之相比,也不過是以卵擊石。   源五郎能憑著個人之力,去影響主能源閘,讓構成通天炮發射的四根能源閘之一出現差誤,進而破壞了整體的平衡,最後發射失敗,這樣子的舉動,只能夠用「奇跡」兩字來形容。   「R77區有任何訊息傳回來嗎?」   那一區就是源五郎所在的位置,也是損害程度最嚴重的區域。但朱炎的問題卻沒有得到回應,過於強力的爆炸,摧毀了那邊的所有機械設備,沒有任何影像或訊息能夠傳來,甚至還處於能源風暴肆虐的情況,必須用多重閘門連續封鎖,這才不至於波及其他地方。   (這麼恐怖的能源風暴,哪有血肉之軀能夠承受?連那些蒼巾力士都被風暴消滅了,他的骨頭難道比超級合金更硬嗎?一定是早就被蒸發了。)   即使雙方相互為敵,但朱炎也認真覺得這貌似溫柔女子的男人,確實是一個令自己敬佩的漢子,如果不是因為場合不對,還真是應該為他祈求一些冥福。   「報告,SS設備受到影響,有部分破損無法修理,這點是否要通知公瑾大人?」   「……不,公瑾大人現在正忙於作戰,得知此事一定會影響心情,不要挑在這種時候去打擾他。」   所謂的SS設備,就是用來吸攝、儲存死者靈魂的設備,在公瑾的預定中,這個設備的重要性等同於通天炮,是絕對不容有失的地方,但朱炎自從猜到了這項設備的用途後,就感到強烈的憎惡,認為武者修為全靠自立自強,過去公瑾大人是以這樣高潔的武道精神一路走來,為何突然改變立場,學起花天邪那樣的鬼道?   對於公瑾大人的個性突變,朱炎非常地痛心,所以當他聽到儲魂設備受損,除了淡淡指示要全力修復外,他並沒有再多說些什麼。   不過,這份苦心並沒有能夠好好傳達到主帥那邊。在與蘭斯洛進行單方面的枯燥戰鬥時,公瑾感應到通天炮的發射,也知道這次發射並未成功,當震動整座金鰲島的餘波終於平息後,他立刻用隨身設備約略查詢受損狀況。   設備開啟,金色光幕籠罩住公瑾,形成了一個金光閃閃的透明光罩,表面迅速跑出許多數字,並且在公瑾的操作下,迅速轉化成一個個立體圖形,顯示出各地的受損概況,包括正下方的香格里拉。   蘭斯洛不懂什麼太古魔道,可是當公瑾操作浮現出香格里拉的立體圖層時,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從那個立體圖形看來,香格里拉受創嚴重,可是比起通天炮正面直擊的應有結局還是好得太多,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傷害,泉櫻和妮兒一定能安然無事,不枉自己在這裡打生打死一場。   (不過……老三不知道怎麼樣,他接下的任務好像不比我輕鬆,這次能夠阻止通天炮,全都是他的功勞。)   蘭斯洛無法感應到源五郎的存在,假若用天心意識呼叫,或許可以得到回應,但是金鰲島內的阻礙太多,加上有一個天心意識遠比自己強橫的傢伙在前,呼叫多半沒什麼作用,再說源五郎怎麼看都是一副殺不死的萬年青樣子,一定能夠逢凶化吉的。   「呃……」   蘭斯洛忽然察覺到一件很不妙的事情,比起源五郎,也許自己現在的處境更值得擔憂,因為那個陰陽怪氣的鐵面人妖在收起光幕後,整個人身上的氣勢完全不同了。   閃著金屬光澤的面具,看來仍然是冰冷如恆,但是在面具下的那雙深藍眼瞳,卻不像平時那樣給人冰晶似的肅殺印象,反而像是蠢蠢欲動的活火山,灼熱逼人,隨時會爆發而出,燒盡目光所看到的一切。   公瑾向主控室那邊下了幾個命令,蘭斯洛聽得不清不楚,但隱約像是命令那邊再次儲備能量,往地下發射第二炮。   「喂,拿那台受損的破銅爛鐵來攻擊,你不怕機械解體嗎?本來就不怎麼牢靠的東西,一下子用到炸掉,你這座金鰲島就真的完蛋了。」   「哼,你先擔心自己再說吧!」   結束了通訊,公瑾的目光轉而望向蘭斯洛,極度冰冷地寒聲道:「奇跡不會連續發生,通天炮還可以再度發射,這次你沒有人可以再犧牲了。剛剛你是不是十分替下面的女人逃過一劫而高興?這些完全沒有意義,即使他們僥倖逃脫,那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為你今天將死在這裡,你死了之後,沒有人能夠取代你的位置,雷因斯即將分崩離析,這是上天已經為你訂下的命運。」   這些是小草之前最顧慮的事,公瑾敏銳而現實的戰略目光,清楚地把敵人破綻指向這一點,然而,非現實派的蘭斯洛卻有不同想法。   「你說得沒錯,我在現今的雷因斯體制中,是一個不可取代的人,殺了為首的我,雷因斯或許真會因此而分崩離析,但那樣又如何?人雖然不在了,理想卻還在,只要大家有著共同的理想,即使雷因斯崩壞了,那也不過是一個形式而已,很快會以其他的形式再次聚合起來。」   蘭斯洛抹了抹嘴邊的血漬,再度站了起來,微笑道:「決定一個團體會否存在的理由,是實際需要,而不是個人,就算我今天被你幹掉了,還是會出現第二個繼承我想法的人,持續向你挑釁,向艾爾鐵諾討回公道,相反地,你好像從來不曾想過,如果你自己被幹掉了,那才真是沒人可以取代,而艾爾鐵諾也就真的會毀於一旦了。」   耶路撒冷一戰時,蘭斯洛並不在場,所以王五曾經對公瑾說過的話,他是不可能知道的。然而,這一對義氣相投的師兄弟,卻分別說出了同樣的言語,這點對公瑾造成不小的衝擊,讓他確實體會到薪火相傳的感覺,此刻在他眼中的蘭斯洛,那侃侃而談、不卑不亢的平和表情,無疑帶著王五的影子。   更重要的是,蘭斯洛直指出來的那個問題,正是公瑾多年來不願意面對的一個問題,現在被正面指責出來,他的怒氣與憤恨,頓時如山洪爆發般傾洩而出。   這點蘭斯洛感覺得到,但他並不會後悔因為過度刺激了對手,害得自己失去偷偷逃跑的良機。實力相差那麼懸殊,被對方的天心意識鎖定,逃到天涯海角都沒有用,除非能夠先給對方一個有效打擊,阻斷天心運轉,這才可能有點希望,不過……該怎麼做呢?   「你就儘管好好想吧,如果打不倒我,這次就輪到你沒命了。」   「哦?是嗎?我剛才好像已經沒命了很多次,不知道現在還能站在這裡活蹦亂跳的男人是誰啊?」   「你不用太過得意,我建議你可以好好開始思索一個問題。」   公瑾寒聲道:「如果我用萬物元氣鎖封了你的天位力量,一擊斬下你的頭來,不知道你有沒有辦法,用乙太不滅體將脖子以下的肉體重生出來?這問題的答案是不是很有趣?趁著你還有腦袋的時候,思考吧!」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四章 誘敵為友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四章 誘敵為友   素來被公認是自由都市裡最繁華地帶的香格里拉,此刻的情景簡直就像人間地獄,那種極度淒慘的災情,滿目鮮紅、遍地殘屍的慘狀,讓人不敢再多看一眼。   通天炮的無比威力,那一擊雖然沒有打中,但整個爆發出來的波及威力,卻毀了半個香格里拉,讓無數的屋瓦房舍成為空中碎屑,而位於那波及範圍的人,有七成都死於非命,成為飛濺向半空的血肉碎屑。   數百萬的人命傷亡,就在這一擊當中造成,這還是因為香格里拉有特殊結界守護的結果,假如是換成其他同等規模,卻沒有結界保護的城市,早就被整個夷為平地了。   現在,在城市的西南角落,被通天炮直擊,但著地時間不長就滑開出去的地面,出現了一個很深很深的無底凹坑,從上往下看,直徑廣達十數里的黑暗大深洞,無底無盡,不曉得通往哪裡去,陣陣森寒的涼氣冒出,彷彿直通九幽之底。   泉櫻與愛菱高速飛行,一下子越過層層距離,回到香格里拉。才不過是短短一下的分別,再見到這座都市,卻已經有如此巨大的改變,這點真是讓人不勝唏噓。   上方的金鰲島持續發射誘導電波,戰鬥仍然在進行中,現在並不是停下來救災的時候,只要戰爭還在持續,第一目標永遠是先打倒敵人。   但是該怎麼做呢?泉櫻和愛菱都不知道,無論是理智或是機械的計算,都找不到能夠逆轉局勢的妙法。公瑾與金鰲島,任何一方都是壓倒性的強大實力,而這兩者之間的結合,也找不出間隙可趁,實在不曉得要怎麼去打倒強敵。   可是,妮兒好像知道做法。   要求泉櫻和愛菱把她帶進香格里拉的妮兒,一路上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不住呼吸,調勻真氣,似乎打算做些什麼。   泉櫻和愛菱都在猜測,妮兒是否已經拋開了顧忌,決定接受小草的提點,到香格里拉去放手大殺,來讓自己的傷勢迅速復原。   即使她真的下了這殘酷決定,泉櫻也懷疑妮兒有辦法付諸實施,因為先前妮兒渾身發抖的樣子,說明了她心內掙扎的嚴重,那不是單單憑著決心可以完成的事……   進入香格里拉後,就要回到三人之前所在的地方,泉櫻在逃命時把天叢雲劍給捨棄,固然是認為人命比神劍更重要,但另一方面則是考慮到蘊含五大龍神之力的天叢雲劍,即使被通天炮的轟擊威力打中,也應該不至於損毀才對。   愛菱不住觀察著空中金鰲島的情形,也提醒著眾人。   「要、要小心一點喔,那座空中島嶼的受創情形不嚴重,如果工兵隊的手腳夠快,現在應該已經修復得差不多了,只要重新匯聚能量,很快就可以再次發射了。」   「可以發射第二次?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這個……這種重型武器補充能源需要相當時間,如果估算沒有錯的話,我想我們大概還有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啊……」   泉櫻沉吟著,明白自己要趕在這半個時辰之內,找到可以改變局勢的方法,否則半個時辰後能源填充完畢,通天炮可以再次使用,沒人會認為這次還能發生奇跡了。   問題是,別說現在的公瑾幾乎天下無敵,光是金鰲島外部的那個防護光幕,都讓泉櫻萬分棘手,不曉得該採取什麼動作,才能有效廢掉那個防護罩的運作。   「應該是有辦法的,在通天炮發射的那一瞬間,防護罩會暫時解除,就像剛剛那個樣子,你見過的。」   剛剛飛行逃命,通天炮發射的時候,泉櫻確實看到金鰲島的防護罩解除,但那時候通天炮也發射下來,連保命都要向神明祈求,哪還有餘力趁機跑上去破壞金鰲島?   而且如果要用這方法,那麼就要等待下一次通天炮的發射,其中的風險一算,實在很不划算。   「到了,應該就是這裡。」   憑著龍族血脈的改應,泉櫻找到了被掩埋在一片屋瓦殘壁中的天叢雲劍,抖手打出升龍氣旋,把覆蓋在上頭的屋瓦碎屑清除,正要過去拾起,妮兒突然出聲阻止,並且要她們後退個幾步。   「妮兒,你……」   「拜託,請幫忙我這一次,這件事情很重要。」   撐著搖搖晃晃的腳步,妮兒朝著天叢雲劍的方向走去。蒙塵的神劍,刺穿、封印著一個滿是塵埃的乾枯惡魔,看上去好像某種失去水分的標本,但眾人都知道,這頭惡魔不僅仍然生存著,並且還有很強悍的反擊力,只要那柄鎮壓他的神劍不在……   妮兒在天叢雲劍之前蹲跪了下來,泉櫻看她肩頭微動,好像正在說些什麼,但自己卻聽不見,只是隱約想到妮兒說話的對象,該是被封印在天叢雲劍上的奇雷斯。   「你聽得見吧?」   「雖然你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但是你聽得見吧?」   「被一直封印在這裡當標本,感覺過癮嗎?你一定很想掙脫這些束縛出去吧?但是不可能,如果這麼輕易就能掙脫,你早就跑掉了。」   妮兒輕輕說話,聲音沒有很大,雖然她確信奇雷斯一定聽得見,但是對方卻一直沒有反應。   「只要我幫你拔出天叢雲劍,你就可以解放離開,所以,我們來交換條件吧!只要你答應我,出去以後不再傷人,還有幫我們打垮那個鐵面人妖,我就放你出去。」   語氣盡量說得從容不迫,妮兒心裡卻急得像是要燒出火一樣。自己沒有失敗的本錢了,不管如何都要讓奇雷斯答應才行。   然而,奇雷斯並沒有回應,天叢雲劍靜靜地插在那裡,被封印在劍上的乾枯標本也沒有半絲動作,讓妮兒的期待漸漸成空。結果,她只能嘗試放寬交涉條件。   「那……好吧,只要你答應解封後不傷害這裡的人,幫我們打垮鐵面人妖,我就放你出去。」   這個條件明顯寬鬆許多,當妮兒把話說完後,一種沉悶不清的邪惡語音,直接在她腦裡響起。   「桀桀桀,又要我去戰周公瑾,又要我不能殺人來回復體力,這樣子擺明去死的犧牲戰,我為什麼要答應啊?」   「不會要你去死的,就算要你死,也是鐵面人妖那瘋子死掉以後的事。你不是一直告訴我,我流著最純的魔皇之血嗎?比起那些賤民的血肉,難道你不認為吸我的更好?」   妮兒凜然說著這番話,儘管奇雷斯沒有明顯回答,但那邪惡笑聲卻透露出他高度的興趣,從這點來判斷,妮兒認為交易已經達成了。   在旁邊等待了好一會兒的泉櫻,忽然見到妮兒站起身來,正要過去看看,卻看見妮兒往前跨上一步,手放上了天叢雲劍的劍柄。   「妮兒!」   猜到了妮兒要做什麼,泉櫻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搶上前去阻止,但卻慢了一步,妮兒抓著劍柄,憑著天生神力往外一抽,立刻就把天叢雲劍拔了出來,讓被刺穿在劍刃上的黑翼惡魔解除封印。   「以誓約為名,奇雷斯,我將你從咒縛中解放!」   電光亂竄,神劍解封,產生出來的效果一如她們所擔憂。為了能在被封印時持續抗拒入體仙氣,奇雷斯一直不斷鼓動體內天魔勁,處於極度壓縮的運轉狀態,現在抵抗的仙氣一去,澎湃魔氣如同撲天蓋地般襲來,雖然是朗日晴空,但泉櫻和愛菱卻都覺得好像烏雲罩頂,黑夜降臨。   雖然身體外型還是那種乾枯見骨的可怕模樣,但奇雷斯身上所散發的氣勢卻霸烈如雷,莫可匹敵,一站直起身,立刻便是一爪扣出,閃電擒鎖住妮兒的雪嫩頸項。   「閉上你得意的嘴!我不喜歡被人解放的感覺!」   「住手!」   見到妮兒落入敵手,泉櫻驚得急往前衝,希望能趁著爪力未吐之前,把妮兒搶救出來。   「別過來!」   被奇雷斯擒住的妮兒,赫然還有行動的力量,但卻不是反抗奇雷斯,而是朝泉櫻一搖手,制止了她的靠近。   「喂,女人,不想死的話就別隨便亂動。」   奇雷斯的話語仍是一樣地冰冷,但他會主動這麼說,卻沒有搶先攻擊愛菱與泉櫻,這件事情本身就透著怪異。   (難道……)   泉櫻腦中才剛剛閃過一個念頭,耳裡就聽見愛菱的驚叫。   「泉櫻小姐,你看,妮兒小姐她……」   因為奇雷斯只是單純地抓住妮兒脖子,並沒有其他動作,所以泉櫻一直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奇雷斯的天魔功修為!單純比起運用的熟練與老辣,這頭魔界凶獸甚至還在蘭斯洛之上,妮兒落到他的手裡,天魔功的吸蝕效果立刻發動。   像是被抽取大量的鮮血,本來雪嫩晶瑩的肌膚,馬上變得慘白,失去青春少女應有的光澤,妮兒緊咬著嘴唇,半晌也不肯發出一聲,似乎在忍著極強烈的痛楚。   泉櫻曾有過多次與天魔功交手的經驗,明白如果挨著那滿是吸蝕異勁的一擊,就像千萬把鋒銳小刀侵入體內,不住切割,其中苦楚光是回想,就覺得背後冒冷汗。   奇雷斯那邊就完全是另一種相反樣子。從妮兒身上源源不斷地吸蝕血肉精華,補充失去的元氣,奇雷斯乾枯的外形迅速回復,像是浸泡在營養液裡頭的木乃伊,不但每一塊肌肉充盈著精力,龍精虎猛,就連肉體上的多處傷口都痊癒完好。   投鼠忌器,在這種情形下,泉櫻和愛菱就算武功再高一倍,也不敢貿然出手救人,而泉櫻在猜到妮兒的目的後,也停下動作,決定陪妮兒睹一次。   (……確實,這是一個沒辦法中的辦法,事已至此,我就陪你睹一次吧……)   由於妮兒毫不運勁反抗,整個吸蝕過程非常快速而且順利。天魔功的吸蝕效果,是將所觸及的一切腐蝕化為純能源,再予以吸收,只要練到深處,無論毒素也好,異種功力也好,都不會有吸入體內後反噬自身的情形,不過奇雷斯這次的吸蝕,卻是在盡量不吸到妮兒體內天魔勁的情形下,瘋狂吸蝕著她的血肉元氣。   奇雷斯本身的力量,已是強天位之中的頂峰,即使再多吸了妮兒的力量,也不會因此就突破至齋天位;如果單純是要痊癒肉體,最短時間內回復戰鬥力量,生人的血肉元氣,才是最有助益的補品。   整個過程,前後還不滿半刻鐘,完成吸蝕的奇雷斯,將全身再不剩半絲力氣的妮兒隨手往地上一扔,仰頭發出長嘯。   嘯聲破空、破風,狂震著周圍每個人的聽覺,滿是狂霸邪惡的感覺,像是昭告一頭邪惡凶獸即將重回人間,泉櫻和愛菱都捂上了耳朵,避免被那怒濤般狂擊而來的聲音給震倒。   但是在這無比狂霸的嘯聲中,有一個微弱的冰冷聲音,雖然衰弱得幾乎聽不清楚,卻沒有人能忽視它的存在。   「……你會遵守約定吧?」   妮兒冷冷的一句話,奇雷斯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狂嘯一聲,整個身影化成一道狂捲的黑旋風,立刻飆上天空去,眨眼間就不見人影了。   旁邊的愛菱馬上搶過去,扶起妮兒,卻發現她並沒有受到什麼創傷,只是元氣與鮮血大量流失,整個人顯得奄奄一息,於是立即用T1000為她作緊急治療,但是一面動作,愛菱卻不太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尤其是以奇雷斯嗜殺的個性,居然沒留下來放手大殺,反而說走就走,這實在不合道理。   「你覺得這樣做,值得嗎?」   泉櫻的見識遠比愛菱清晰得多,哪還不明白,妮兒肯定是與奇雷斯做了某種利益交換,由妮兒幫助奇雷斯掙脫束縛,回復力量,而奇雷斯則必須幫妮兒完成一些事。   從目前的情勢來看,這確實是最好的方法,又不用犧牲香格里拉的人命,又可以多添一名強天位戰力,這是小草與泉櫻當初都沒有想到的變化策略,但泉櫻仍有點懷疑,假如同為天魔功修練者的血肉元氣這麼有助益,難道不能由妮兒反將奇雷斯吸蝕嗎?   「不行,他的天魔功修為比我強,內力比我精純,假如他全力反抗,就算有天叢雲劍的鎮壓輔助,我也要不眠不休運功七日,才能收效……」   而那時通天炮早就不知道又發射幾次,留在地上的人早就全滅了,還談什麼應變策略?   「犧牲我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事,不用讓上千人的鮮血為此白流,奇雷斯比我強,由他替我出手,說不定比我本人出手更能痛打鐵面人妖幾拳……這就是我對那個鬼女人的回答。」   妮兒的臉色蒼白,但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卻浮現著爽朗的笑意,像是完全揮斬去之前的困惑與陰霾。泉櫻看了也只有佩服她膽大心慈,居然想出如此兩全其美的方法,或許,這個方法還有第三個好處……   「如果他和公瑾師兄拚個兩敗俱傷,死在那裡不回來的話就好了……」   這句話泉櫻不敢輕易說出口,因為她們都知道,現在與周公瑾戰鬥的是蘭斯洛,如果有可能戰死不回來,目前勝敗未卜的蘭斯洛,機率無疑是高得多。   眼下她們最好奇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面對那個堅固難破的防護光罩,奇雷斯到底有什麼方法能夠將之開啟突破?   ※※※   (只要我幫忙打倒鐵面人妖,就答應跟我走嗎?嘿嘿,這個條件實在是很有意思啊!)   直飛上九天,奇雷斯對妮兒所開出的條件,感到無法抗拒,這女孩無疑是掌握到了他的心理,讓他十分願意不計後果地出手,去打敗那個本應屬於短暫盟友的周公瑾。   (他娘的,這傢伙現在擺明翻臉不認人,為了要維持他自己的絕對齋天位,所有的強天位頂峰都被他當成眼中釘,會被一一擊破……還是先下手為強才過癮。)   除了妮兒的條件外,公瑾過於極端的做法,也讓奇雷斯有了戒心,決定先發制人。   然而,就算被世人視為瘋狂戰鬼,奇雷斯卻不是個傻瓜。他知道金鰲島周邊防護罩的厲害,如果恃強硬闖,就算不死也會去半條命,碰上公瑾更是必死無疑,所以要進入金鰲島,就要先破掉防護罩。   (不過,該怎麼破呢……)   這個困惑很快就找到答案,奇雷斯在半空中微一旋繞,已經在地面上找到了他要尋找的目標。   那是正在狼狽往西行走的鳩摩獅一行人。   對鳩摩獅等人來說,今天實在是個很不順利的日子。不但在地窟中連連挫敗,身上又是中毒,又是受傷,好不容易抓到了一個俘虜,正要慢慢撤退,誰知道通天炮卻不長眼地轟了過來,鳩摩獅與蛭妖成功逃脫,但阿難達卻沒有這個好運,在通天炮正面掃過的滅世威力下,煙消雲散,神形俱滅了。   遭受到這樣的創傷,鳩摩獅一行人垂頭喪氣地往西撤離。鬥志盡失的他們,現在已經不想再和人爭狠鬥勝,只想盡快到艾爾鐵諾與石崇會合,把身體傷勢調養過來再說。   無奈,殘酷的命運卻沒有放過他們,當他們正嚴看著俘虜,緩緩朝西而行,天上一道黑影遮蔽日光,朝他們迅速撲擊下來。   「……是蝙蝠?還是老鷹?」   蛭妖對於空中盤旋的那道黑影,有著簡短的疑惑,但這困惑很快就被解開,從那強烈而霸道的魔氣與壓力,無疑就是當年令他們相當懼怕的那頭生物。   「不妙,是奇雷斯!」   「這瘋子追我們做什麼?」   「不知道,他是瘋子啊,你去問他吧!」   和瘋子說話,怎麼想都不會是好話,而傷疲不堪的兩名魔人,也不再有和這名「魔族中的魔族」交手的鬥志,把俘虜丟下,雙雙逃之夭夭了。   臨逃之前,他們解開了郝可蓮身上的束縛。這並非是為了什麼同儕情誼,只是希望忙於追殺活動物體的奇雷斯,會因此而放過自己,卻萬萬想不到,他們才用瞬間移動消失,飛降落地的奇雷斯就大喊一聲──   「大奶妞,好久不見,我來救你了。」   過去曾與這絕世凶獸有過數面之緣,深知他殘忍嗜殺、喜怒無常,郝可蓮一點都沒有得救的感覺,馬上轉身逃跑,哪知道奇雷斯身形一幻,居然攔截在她身前。   「桀桀桀,為什麼要逃?我是來救你的啊!」   「我……我不想被你救啊!」   郝可蓮的武功修為不弱,臨敵反應更是快捷,但面對奇雷斯,卻像是完全沒有還手之力,一招之間便已受制,只覺得喉嚨一痛,給奇雷斯用力掐住,骨骼咯咯作響,像是要把肺中氣體全部擠出一樣,眼前發黑。   「嘿,婊子,我對付敵人從來不用幫手,但是這次便宜你了,你洗乾淨腦袋,等著撞開那座空中島的大門吧!」   「你……你說什麼?」   「轟∼∼∼」   連串爆炸巨響,連數十里外的香格里拉都清晰可聞,當泉櫻和妮兒察覺這些聲音來自西方,卻只見一道邪惡的漆黑影子,破空飛出,飛翔軌道上揚起滾滾黃沙,一路朝天射去。   「那是……什麼東西啊?」   城中還維持清醒的青樓人員,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看著這道卷揚黃沙的黑色流星一路飛向空中,朝金鰲島射去,心裡滿是詭異的不安。   而相較於他們的不安,被奇雷斯一招擒下的郝可蓮,則是連擔憂自己處境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竭力運功,抵抗那股侵筋蝕脈的天魔勁。   (不知道他抓我要做什麼?落在這瘋子手裡,九死一生,要盡快設法脫困才行……)   眼見自己是朝著金鰲島方向飛行,而那道光幕逐漸清晰,郝可蓮猜到了奇雷斯的意圖,心裡驚恐交加。之前她曾聽朱炎提過,約略知道那個能源防護罩的威力,更曉得如果自己碰到那個防護罩,下場肯定是九死一生,當下驚出一身冷汗,開始奮力掙扎。   「嘿,你以為自己逃得掉嗎?」   奇雷斯在擒人的本事上相當有一手,一爪抓住郝可蓮的咽喉,天魔勁隨之催了過去,逼得郝可蓮要用全力抵抗,不讓天魔勁侵入體內,吸蝕血肉,雙方力量強弱有別,純內力上的差距尤為明顯,這種毫無花巧的內力較勁,奇雷斯未出全力,郝可蓮卻已承受不住,又是受制在先,被扣住發勁的氣門,如今只要心神稍分,被天魔勁侵入體內,立刻就會重傷。   (真倒楣,偏偏被這個瘋子抓住,打又打不過,毒又毒不倒……)   身為當今世上的用毒大行家,郝可蓮不是沒有嘗試過,將含毒內勁傳送過去,毒倒奇雷斯,但天魔功本身實是各種邪功異勁的剋星,所有毒素甫與魔氣接觸,尚未被吸,就已經被「蝕」盡,傳來的天魔勁有增無減,反而對郝可蓮更加不利。   (用毒的不行,媚心術不知道有沒有作用……)   郝可蓮精通媚術,過去往往藉此亂人心神,令敵人心志動搖,就此慘敗喪命,但對像換成了奇雷斯,那些媚惑技巧能否成功,殊無把握,這頭凶獸看來不像是多有定力,但卻也不像一個人,媚惑術對他有效嗎?   正要冒險一試,頸上傳來的天魔勁陡然加劇,排山倒海而來,一下子突破護身氣勁,沿著食道迅速侵入腑臟,郝可蓮驚得魂飛魄散,運起每一絲能夠凝聚的真氣抵抗,甚至已經準備使用同歸於盡的最後絕招,在化成一灘稀爛血肉之前,先與這頭瘋獸拚個死活。   「嘿,婊子,我今晚興致很好,想挑逗我嗎?那就先去死吧!你這種貨色,我玩屍體會更興奮!」   天魔勁一發即退,顯然奇雷斯為了要利用自己,還有幾分顧忌。心思被看破的郝可蓮,除了暗呼僥倖、逃過一劫外,也只有暗叫倒楣,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麼地方惹了這個瘋子,聽他的猙獰笑聲,顯然情緒十分亢奮,說的話也不知是真是假,自己最好低調一點,免得遭受無妄之災。   (就只有希望他們會解除防護罩了,可是,公瑾大人他真的會這麼做嗎?)   論功勞與苦勞,郝可蓮頗有自信,但是公瑾大人作戰時素來冷血無私,會否因為顧忌自己,而解除防護罩,這點可是萬萬沒有把握的。   ※※※   當奇雷斯夾著郝可蓮,如炮彈般筆直射向金鰲島,這一幕幕情景全部被金鰲島的監視系統拍攝下來,而負責做出決定的,就是身在主控室中的朱炎。   奇雷斯的用意是什麼,朱炎當然一看就明白,所以他也再次陷入二選一的困惑當中。   解除防護罩,郝可蓮就能夠平安無事,但奇雷斯也會殺進來,甚至底下的雷因斯眾高手也會趁機突擊,這對於希望能逐一擊破敵人的公瑾大人而言,絕非好事。   維持防護罩,奇雷斯再強也闖不進來,但這麼一來,郝可蓮只怕就要跟著陪葬。這麼多年來,她一直追隨公瑾大人,出生入死,要讓她這麼不值得地犧牲在這裡嗎?這樣做實在太過殘酷了。   假如是平常時候,朱炎或許會很快做出嚴厲判斷,因為每一名隸屬第二集團軍的軍人,都應該隨時做好戰死準備,自己如是,郝可蓮也如是。但公瑾作風的劇烈變化,還有親眼目睹了香格里拉的慘狀,這些衝擊都對朱炎的想法產生些許動搖。   結果,朱炎再次碰上了難以抉擇的場面。   在身旁部屬群的疑問眼神中,他嚴肅著表情,沉默不語,卻不時將目光飄向另一處按鈕,只要按下,就可以停止通天炮的發射,只要按下……   隸屬於太古魔道小組中的技師們,有些認得郝可蓮,有些則否,但這次與剛剛發射通天炮時的意義不同,不再是一群並不相識的平民百姓,而是同樣屬於公瑾大人麾下的同志,兔死狐悲的壓力,讓他們感到一陣窒息。   朱炎則是他們之中最喘不過氣的一個人,尤其是他想起來,公瑾大人不久前曾經特別交代,無論如何都不得開啟防護罩,即使遇上自己人也一樣,這麼說,公瑾大人早就料到此事的發生了?   那麼……自己是否就應該遵循公瑾大人的意志?   腦裡盤旋著許多念頭,朱炎卻慢慢走向控制台,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充滿了遲疑與困惑。   「朱炎總監,還有十秒,他們馬上就要撞過來了。」   一眨眼就已經沒多少時間,朱炎雙拳一緊,好像下了決心,正要搶上前去,用力按下那個按鈕,卻突然見到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發生。   由於責任重大,那個按鈕的附近,並沒有任何人在那裡,但是在自己靠近之前,那個按鈕卻突然自行按了下去。   巨大的能源衝擊傳來,金鰲島的防護罩在一瞬間緊急消失,露出了外頭的晴朗天幕,但朱炎的腦海中卻全部都是烏雲。   (怎麼搞的?為什麼防護罩會突然消失了?這就好像……有個隱形人突然按下了按鈕……隱形人?)   朱炎猛地驚醒過來,疾聲喝令,要所有技師打開各種監測儀器,搜索一名雖然被術法隱蔽形影,但卻實際存在的隱形人。   (到底是誰?為什麼會有敵人藏在島上?他到底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是穿透防護罩進來的嗎?這……不可能啊!)   在金鰲島的主控室內仍一片天人交戰時,奇雷斯也正夾著郝可蓮,朝金鰲島筆直衝去。   看著那耀眼的防護罩越來越亮,郝可蓮滿心不甘,卻又拿身旁這頭只會狂笑的凶獸沒有辦法。   「哈哈哈,這座島看起來不錯,很好,哈哈哈∼∼∼」   連串得意狂笑,郝可蓮聽得莫名其妙,更不曉得奇雷斯到底在興奮些什麼,只見他高速飛行了一段路,當速度到達一定,兩旁勁風刮得肌膚有如刀割,疼痛難當時,奇雷斯突然舉起手臂,舉向前方空島,像是在召喚什麼,跟著,他向前揮出手臂。   「魔化空間!」   在天魔功的極限催運下,濃烈的玄墨魔氣,迅速在前方集成一道煙霧之壁,在晴朗日光中,魔氣暴熾,像海潮般翻翻湧湧地捲出,迅速繞成一個激速旋轉的氣渦。   (這個技巧是……)   同為來自魔界的魔人,郝可蓮一眼認出奇雷斯的這個技巧,正是強行打開人魔境界之門的術法。雖然也是以天魔功推動,但卻不屬於武技,而是魔法異術之類的技巧,以天位力量的天魔功推動發力,自由來回人魔兩界。   (真恐怖,居然能做到這種事,就算是強天位,也應該很吃力吧……但是,他回魔界做什麼?用這方法緊急逃命嗎?)   滿肚子的疑惑得不到解答,郝可蓮已經隨著奇雷斯衝入魔力氣旋之中,當黑暗深邃的魔氣消散,兩人的身影也在這空間徹底消失。   兩件事情幾乎同時發生,奇雷斯與郝可蓮的身影才消失,防護罩也被解除,這兩件離奇的異變,讓金鰲島內部亂成一團。   只是,在這警備大亂的一刻,卻沒有人察覺到,金鰲島內部的某個區域,忽然產生異象,彷彿是一個空氣漩渦忽然在空中產生,扭曲了周圍的影像,當漩渦的轉繞越來越強,空間出現裂口,一道漆黑身影從裡頭閃電竄出。   「這……這裡是?」   郝可蓮險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剛才當奇雷斯衝入魔化空間,穿梭通過後,撲面而來的風,帶來了睽違已久的熟悉氣味,郝可蓮知道自己已經回到魔界,問題是自己連睜眼看看下頭景色的時間都沒有,奇雷斯就再次揚手,在上方重開一道魔化空間,飆竄了進去。   魔化空間,打開兩個境界的通道,上一次由魔界來到人間,這一次自然是從魔界飛躍至人間,當眼前出現金鰲島內的特有景象,郝可蓮真是驚訝得無以復加。   「你……居然能……」   「沒禮貌的婊子,居然連聲王子大人也不會叫,我是流著高貴魔血的王子大人,難道會和你們這些平民一樣,去鑽狗洞來人類世界嗎?」   一番話說得狂妄得意,奇雷斯似乎完全忘記,在他神智甦醒之前,從魔界來到人間,也是走他所謂「狗洞」的境界洞窟,倘使不是解去封魔針後,天心意識大有增進,是使不出魔化空間這等高級技巧的。   況且,奇雷斯要強好勝,有些關鍵地方,自然沒有公開說出來。以他目前的能力使用魔化空間,雖然已經可以獨力打開境界出口,不過卻無法選擇境界出口的位置,只能開在一些磁場地脈扭曲的特殊點。   香格里拉、惡魔島都是這樣的特殊點,這次是因為目標地是香格里拉,所以才能瞬間移動,倘使是要去中都,那麼狂妄的魔族王子就無法以魔化空間逞能了。   除此之外,假如不是因為金鰲島的防護罩被解除,他縱使能以這種方法穿梭境界,也一定會受到防護罩的震盪,受創極深,所以他特意擒來郝可蓮,一是想逼迫公瑾一方打開防護罩,二者即使失敗,強行用穿梭境界之法闖關,在要承受時空震時,可以犧牲郝可蓮替自己承受大半震力。   而現在,兩個人成功進入了金鰲島內部,奇雷斯舉目四望,很快就確認了戰鬥位置。   「找到了……我的親密戰友,在我趕來與你並肩作戰前,你可千萬別太早完蛋啊,桀桀桀……」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五章 黑魔再現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五章 黑魔再現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即使剛剛在奇雷斯手上大吃苦頭,郝可蓮對公僅卻仍充滿信心,聽到奇雷斯要去找公瑾決一勝負,巴不得他早去早死,一洩自己被擒羞辱之憤。   不過,早已明白自己有多討人厭的奇雷斯,並不打算留給敵人在背後訕笑的機會,握著郝可蓮頸項的手爪驀地一緊,臉上猙獰的笑意,突然變得殘忍而詭異。   「死妖女,你以為自己有命在這裡說風涼話嗎?想知道等會兒會下去的人是誰嗎?是我?還是你的鐵面元帥?嘿嘿,你就先下去等吧!」   命懸人手,郝可蓮根本沒有反抗餘地,只能極其窩囊地等死,可是在奇雷斯要發勁那一刻,走道另一頭忽然傳來炮擊轟炸聲,側目一看,竟是幾架蒼巾力士殺過來了。   侵入金鰲島內,會受到蒼巾力士的攻擊,這件事情一點都不值得奇怪,但是蒼巾力士行動的樣子卻有少許怪異。雖是直奔這裡,卻不像是要攻擊奇雷斯,反而像是在追逐著某個東西。   被突如其來出現的蒼巾力士一阻,奇雷斯的動作為之一緩。這短短的一下停頓,並不足夠讓郝可蓮找到生機,可是,當有外力從旁輔助,那就是不同的結果。   正要下手捏碎郝可蓮咽喉的奇雷斯,突然全身一陣沒來由的惡寒,這種出於本能的原始直覺,讓奇雷斯有所警覺。這種危機感應非常奇特,並不是那種讓人發寒的冰冷,只是單純讓人不快,這感覺……似曾相識……   出於本能的警覺,奇雷斯選擇放棄郝可蓮,以最高速度撤身後退,在往後飛退的同時,他想起了那個令他不快的感覺是什麼。那是之前兩次感受過的尷尬痛楚,被那種偷襲所擊中的恥辱,讓他覺得顏面盡失,而有本事用這種術法偷襲自己的人,肯定是那個死不乾淨的雪特胖子……   果然,才一放開郝可蓮,奇雷斯就見到一幕奇異景象。週身乏力的郝可蓮並沒有後仰倒地,反而好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給撐住,浮空朝著走道的另一頭飛快跑去。   奇雷斯先是感到錯愕,跟著就想通了這幕景象的原理,肯定是那個雪特胖子又得異遇,學會了隱身之法,居然連自己也沒能察覺,就這麼被他藏匿起一切氣息,趁著蒼巾力士的混亂掩護,欺近身邊,救走了郝可蓮。   「哼,跑得掉嗎?我不是沒殺過隱形人啊!」   深邃的魔界之中,並不乏隱形生物與妖怪,奇雷斯對戰經驗豐富,對此早有應對之法,更何況有雪抱著郝可蓮,單是那具浮空移動的女體就是最佳指標,根本起不了隱形效果。   只是,當奇雷斯準備對著郝可蓮再下殺手,後頭追趕過來的蒼巾力士卻上前阻礙。對它們來說,無論是那個隱形人或是這頭黑翼惡魔,都是侵入金鰲島的不良份子,在排除指令的運作下,它們圍住了奇雷斯,發動炮擊。   無論是蘭斯洛或源五郎,要摧毀成群的蒼巾力士都得費上一陣功夫,奇雷斯當然也被牽制,眼睜睜地看著郝可蓮與有雪逃跑消失,卻無法分身去追,當他在強烈爆炸中,把周圍的蒼巾力士全部擺平躺下,已經是好一會兒過後的事了。   「桀桀,跑得真快,不過……別小看魔界的原住民啊!只有這點本事的話,胖子你絕對跑不掉的。」   ※※※   做了對付有雪與郝可蓮的措施後,奇雷斯並沒有忘記,他之所以進入金鰲島的目的,是為了救援蘭斯洛。雖然說救人這種事,和他一貫的行事作風極不相稱,但事實上這也是目前的唯一生路,因為公瑾已經決心掃平所有能對他造成威脅的天位武者,奇雷斯怎麼算都在名單上頭,既然這一戰難以避免,主動搶戰的奇雷斯,自然也選擇和高手合作,提高勝算。   然而,這並不是他擔憂蘭斯洛安危的主要理由……   (這頭臭猴子,別太早完蛋,不然就算幹掉鐵面人妖,長腿帥妞還是會藉故反悔,到時候還要下去大殺一場,就麻煩了……)   可是,公瑾現在的聲勢如日中天,齋天位又有迅速痊癒肉體傷患的異能,就這麼徒逞武勇地去衝去殺,即使與那頭臭猴子聯手,也是形同送死,那麼,有什麼辦法可以扭轉這個局面呢?武力不成,那武力以外的方法呢……   用計謀、戰術來扭轉情勢的不利,這點並非奇雷斯所長,然而,過去魔界眾高手與公瑾都對他深感忌憚的理由,除了他近乎無敵的天魔功之外,他所熟悉卻難得使用的魔法幻技,也是一個重要的理由。   與妮兒交手時,奇雷斯的詭異分身術曾令她手忙腳亂,平時所向無敵的奇雷斯,只有在不能夠以殺戮、恐怖來解決事物時,才會動用魔法,而現在的他,就思索著以魔法來對付公瑾的可能。   (那傢伙是白鹿洞的仙道士,普通的術法根本對他無用,我只能使用五極天式,憑著五極天式來……見鬼了,我哪會這麼麻煩的東西?唔……封魔大陣對他無效,只會封死我們……要用天魔輪迴嗎?但就算能戰勝也要耗去半條命,太不值得……***,還有什麼其他的術法可用?)   思索到最後,奇雷斯腦中浮現了一個名詞,這個術法是他不太願意使用的最後策略,因為歷史上沒人用過的實驗半成品,用出來形同自殺行為,但是如果到了最後關頭,也就只有拿來冒險試試看了。   高速奔馳,金鰲島內的防禦系統,根本攔不住奇雷斯,就這麼被他輕易摧毀通過。   公瑾用以決戰蘭斯洛的場所,是被封鎖在一處結界之內,憑著該處流動的龐大能量,奇雷斯很快地找到了。當他運起內勁護身,一下子鑽穿過去,卻發現自己不費吹灰之力便可進入,奇雷斯明白公瑾早已設想過有敵人會在戰鬥中闖入的情形。   ……這個結界的架構,攔出不攔入,換言之,公瑾已經準備一一截殺闖入的不速之客。   而對奇雷斯與蘭斯洛都堪稱幸運的一點,就是在他闖入的那一刻,發現蘭斯洛仍在公瑾的攻擊下苦苦支撐,雖然完全是一面倒的情形,但卻還有反擊之力。   (臭猴子的命真大,和鐵面傢伙戰了半天,不但沒死,身上還半點傷都沒有,真是……)   奇雷斯馬上就察覺到了這想法的破綻。差了一個天位的天位戰,不被對方秒殺就已屬萬幸,怎麼可能戰了半天,身上居然毫髮無傷?這實在是超出了天位戰該有的常識。   (對了,這頭臭猴子雖然不是魔族,但卻會什麼乙太不滅體,是靠這套功夫撐到現在的吧……)   奇雷斯把握住事態,但他的闖入卻讓戰局為之一頓,蘭斯洛與公瑾都停下動作,看著這名不請自來的黑翼惡魔;公瑾固然不認為奇雷斯是友方,但蘭斯洛也不覺得這頭惡魔是為了助己而來。   「奇怪……有防護罩阻隔,就算使用魔化空間,也不可能這麼輕易穿越,這麼說……嗯,你抓了誰一起進來?是可蓮吧?只有用她當盾,朱炎才有可能為你打開防護罩。」   簡單幾句話,公瑾就從困惑中推測出整個事態,令蘭斯洛佩服他的料事如神,也暗歎為何總是這樣的人喪心病狂,搞到自己總是要與這樣的強敵作生死鬥。   「至於你,唔……」   公瑾側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奇雷斯一眼,察覺他無論精、氣、神都處於顛峰狀態,渾不似剛剛在戰役中受過重創,相較於自己的有所消耗,這人完全是生力軍,再考慮到奇雷斯可能造成的影響,公瑾就不希望多生枝節,讓這頭素來以好運稱道的猴子逃出生天。   「你別插手這裡的事,三個月之內,我不向你出手。」   太過清楚這頭凶獸的個性,公瑾不花時間狡辯一些雙方都不會相信的鬼話,直接做出約定,只要奇雷斯退出此戰,公瑾就不對他進行獵殺。這三個月之內,奇雷斯有可能突破強天位,這是不小的風險,但是在當前的眾武者中,升上齋天位的奇雷斯,威脅性並沒有其他陣營要強,甚至還有合作可能,所以公瑾願意承擔這個風險。   「喂喂喂,太下流了吧!一個人打還不夠,現在要搞圍毆嗎?你們也該替一直被打的人想一想啊!」   察覺到敵人有合作的可能,倍感威脅的蘭斯洛提出抗議。本來就居於絕對劣勢,如果奇雷斯再與公瑾聯手,自己就必死無疑了,話雖如此,這個素來膽大無畏的男子看來也沒幾分懼意,利用好不容易得到的休息機會,雙臂環抱,好整以暇地望著身前對峙中的雙方。   而看到公瑾與蘭斯洛的反應,奇雷斯突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寧願冒風險也要與虎謀皮嗎?我的老朋友,我真是該感謝你啊,可是這次不行,你以前不是說過什麼『寧負天下,不負紅顏』嗎?這次我是答應了某個長腿帥妞,一定要在這裡宰了你,所以你是想不死都不成了。」   聽了奇雷斯的話,蘭斯洛才知道這頭凶獸的來意,當然也明白那個長腿帥妞是什麼人,不過現在無暇分說,注意力必須放在對付公瑾身上。   本以為,公瑾會說些什麼「想不到你墮落成這樣子,甘願被女人利用」之類的嘲諷話語,但出乎意料的是,公瑾卻笑了起來,笑意中不見諷刺,感覺起來竟然溫和得異乎尋常。   「真想不到,原來是為了愛啊!那真是太好了,堂堂的魔族王子,今天願意為了愛情而捨身嗎?真是讓人佩服的情操啊!」   公瑾哂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勇敢地為自己的愛情付出生命吧!」   「你……你不要隨便把自己的價值觀套在別人身上!」   終於弄清楚公瑾意指為何的奇雷斯,憤怒地吼了一聲,但是給他回應的,卻是一條橫揮過來的鞭子。   簡單的一道鞭影,重逾千鈞,在奇雷斯的手臂上擦出血花,但一直與公瑾作戰的蘭斯洛卻看出了古怪。剛剛公瑾對付自己,只用萬物元氣鎖就將自己壓得死死,毫無反抗能力,奇雷斯的武功與自己半斤八兩,要是碰上萬物元氣鎖,一樣只有吃鱉的份,但是……   (鐵面人妖為什麼不對奇雷斯用萬物元氣鎖?為什麼對他這麼特別?難道……難道這兩個傢伙之間有超友誼的交情?因為這種禁忌的情感,鐵面人妖才手下留情,不輕不重地抽他一下了事?唔……太下流了,一定有別的理由,會不會是……)   蘭斯洛心念急轉,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而奇雷斯也有著同樣的反應,強行鼓勁震盪,逼開了公瑾揮來的一鞭後,長聲獰笑。   「我以為齋天位力量有多了不起,怎麼還是用一些老步數啊?傳說中的萬物元氣鎖呢?怎麼不使出來?該不會是你還顧忌著大家的交情吧?桀桀桀,千萬別這樣,我可承受不起啊!」   獰笑聲中,奇雷斯與蘭斯洛一同撲向公瑾,心中都是存著同樣的念頭:公瑾的萬物元氣鎖或許存有瑕疵,單純獨鬥一人的時候,固然是完美無瑕,但當對手成為複數,萬物元氣鎖卻一次只能鎖定一個目標……   「哎呀!」   公瑾的反擊猶如天邊閃電,如果不是蘭斯洛閃躲得快,拼盡一切地倒滾出去,讓強勁鞭風只是擦過,他或許就要因為這凌厲一擊,被打得身首異處,變成敵人適才的威嚇狀況了,不過,在蘭斯洛踉蹌後跌,從面對公瑾鞭子的第一陣線退下時,單獨面對公瑾鞭擊的奇雷斯,突然覺得身上壓力頓然加重,跟著就完全失去動彈能力。   (就是這感覺……這就是萬物元氣鎖了……)   天魔勁被完全封鎖,體內氣脈全部被阻斷,剎那間變得如普通人一樣,這樣的感覺確實是身為天位武者的惡夢,但奇雷斯卻早有準備,雙臂一錯,硬擋公瑾的近身一擊。   「擋得住嗎?我的故友。」   公瑾像是嘲弄似的說著,但是這一鞭並沒有打在奇雷斯身上。在公瑾攻擊的同時,一道彷彿轟雷、暴風似的尖嘯,從左側疾響過來,彷彿要一吐鬱積已久的所有怨氣,最簡單、直接的一拳,威力扯動氣流,在周圍合金版壁上留下尖銳痕跡。   來勢太快,公瑾已經來不及撤鞭抵擋,當下只有側偏過身,空著的右袖揚起,快速迎向敵人的拳頭,減弱他一擊的殺傷力。太瞭解蘭斯洛勇於拚命的作風,公瑾甚至不敢直接擊向他要害,逼他收招,只能使用這樣正規的戰法來招架。   兩股力量短兵相接,蘭斯洛明顯遜了一籌,整個身體在半空被截停住,但是當黑暗魔氣隨著天魔勁鼓蕩沖激,妖雷魔電在拳頭上響起霹靂,這一拳的威力赫然倍增,竟然一下子就轟歪公瑾的衣袖,跟著更破入進去,再攻破那柔韌的護身氣牆,剛猛威力逼得公瑾面門生疼。   (天魔功真是強悍,單純以力制力,甚至能夠反挫比它更強的敵人,要憑純力量將天魔功穩穩壓下,要的絕不只是強上一倍,可能要強上三倍,不,五倍以上的力量……如果不能憑力量,那就只能以巧破力了,但是……)   腦裡一下子閃過許多念頭,最終仍不願意和蘭斯洛比拚內力的公瑾,使用了最有效率的技巧,隨著他的天心意識轉動,萬物元氣鎖奏威,蘭斯洛再次被鎖縛經脈,所有真氣消失無蹤,那威力萬鈞的雷霆重拳也軟垂下來。   「哈哈哈∼∼∼」   一擊失手,蘭斯洛卻笑得比什麼都開心,因為在公瑾把攻擊轉向他的那一刻,之前被壓制住的奇雷斯,突然像是一頭奮起的猛虎,無比兇惡地攻撲向公瑾。   蝠翼增速,奇雷斯的速度比蘭斯洛更快,轉眼間就殺到公瑾面前,五爪疾抓向前任友人的腦門,聲勢之霸道,連蘭斯洛都暗自心驚,大歎幸好不是攻向自己。   公瑾表情不變,左手持續揮著亂鞭,想要暫阻奇雷斯,另外一邊卻嘗試先擊殺不能提運真氣的蘭斯洛,避免兩面作戰。然而,之前單打獨鬥時,公瑾花了許多時間仍無法擊殺蘭斯洛,現在有奇雷斯牽制,僅餘的一臂又騰不出空來,更加不可能完成這種理想。   想要倒過來做,也並不容易。萬物元氣鎖雖能有效鉗制奇雷斯,但是不受壓制的蘭斯洛,每一擊的殺傷力更在奇雷斯之上。奇雷斯爪擊尚無法有效攻破的護身真氣,卻攔阻不住蘭斯洛的重拳,在他不顧一切的極限催運下,如同萬馬奔騰的天魔勁,赫然能夠逐步蝕去公瑾的護身勁,對他肉體造成威脅。   (同樣是天魔勁,相互之間怎會差別那麼多?)   公瑾察覺到了這一點,但卻一時沒有應付的策略。斷臂造成的殘缺,確實影響了他的戰力,當戰局只是單打獨鬥,無論遇上任何高手,他都有信心穩穩壓制,但是蘭斯洛與奇雷斯,卻不是用一隻手臂與一隻空袖就能輕易對付的敵人,在這兩人的交替聯手下,遠攻的鞭網很快就被突破,公瑾不得不撤鞭拔劍,改組防禦劍網來應對。   朱鳥刀,白鹿劍,公瑾的湛盧劍揮灑出一片清亮虹光,所經之處,大氣切裂,血光飛灑,在兩名敵人的身上留下傷口。   蘭斯洛與奇雷斯戰得並不輕鬆,雖然他們不住交替強攻,把握住每一個機會,但身體卻逐漸累積著傷口,每一下搶入與撤出公瑾的劍圈,都會新添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然而,他們卻像感覺不到痛楚般,每一下中劍,立刻側身斜拖,寧可讓劍傷面積被拖得更長,也不能讓劍傷增加深度,因而傷筋斷骨,影響戰力;體內的每一分精力,都集中用在進、退、攻、殺四個動作上,因為兩個人都知道,如果不把握這個機會,讓公瑾緩過氣來,漸漸顯示出齋天位修為的絕對優勢,那時候所要面對的不只是慘敗,甚至可能一招就被敵人幹掉。   這股無視一切的攻擊意志,對公瑾造成了很大的壓力。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公瑾都覺得世上再難找到這麼棘手的敵對組合了,蘭斯洛與奇雷斯不但武功極強,一離開萬物元氣鎖束縛,就會形成強大威脅,更麻煩的一點是,這兩個人的回復能力,此刻都堪稱是舉世無雙。   魔族的回復能力本來就強,奇雷斯新吸蝕妮兒的精血後,短時間內的回復能力更是暴增;另一邊的蘭斯洛卻有乙太不滅體護身,換做是別人,硬闖劍網時挨了那麼多劍傷與失血,早已被碎屍萬段,但是這兩人卻憑著非比尋常的戰力與回復力,不但苦苦支撐,甚至還讓公瑾倍感威脅。   (這種倉促聯手,彼此之間全無默契可言,應該不難破解……)   公瑾做著這樣的判斷,但是他很快就發現這個看法必須修正。   蘭斯洛與奇雷斯,這兩個和「友」字八桿子打不著邊的人,出手進退沒有半點配合默契,甚至連正眼也不看一下對方,免得看到對方有什麼疑似不軌的動作,先行戰了起來。   但是,儘管他們沒有交談,也沒有聯手默契,可是短暫的攻防間,卻有一種奇妙的平衡。   他們都知道,如果不先壓下私心,合力打倒眼前敵人,那麼今天一定離不開這裡。   他們都知道,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馬上會被公瑾的萬物元氣鎖克制,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所以當有一方面臨危機,他們會不顧自身安危地搶攻上去,阻止敵人各個擊破。   這樣的聯手算不上完美,攻防之間的破綻多得一塌糊塗,但卻成為一種隨時會崩潰的恐怖平衡,在這個平衡上漸漸向公瑾施壓。   幾回合一過,周圍的血腥味越來越濃,公瑾漸漸覺得,身前身後的這兩個男人,似乎是兩頭披著人形外表的野獸,全憑著最原始的野性來動作,意志裡只剩下求生、毀滅敵人這兩個慾望。   因為是野獸,所以不必用言語、眼神來交談,單從對方身上的氣味,就能夠判別對方釋放出來的每一個訊息。   察覺到這一點,公瑾忽然覺得,自己無法用阻斷聯手的方式,來分別擊破這兩個人,因為他不能理解這兩頭猛獸的想法,也不能解讀他們的攻防訊息。   但仍是有空隙可尋,因為危險的平衡,始終是一種不安定的存在,雖然會因此而更具爆發性,可是只要時間一長,這些形同炸藥的缺點就會一一暴露。   (勝利的關鍵在於時間嗎?這兩頭野獸都沒有什麼耐性,只要時間一長,他們就……)   耐心,是邁往成功的必須條件,但公瑾卻不是徒然等待機會的人。白鹿洞子弟本就擅長利用地理優勢,更何況這座金鰲島的大小機關就如同公瑾手足,變幻如意,公瑾很快就構思著如何利用周圍機關應敵的策略。   (他們的目光全集中在我身上,換言之,他們根本沒注意到自己背後,這個破綻應該可以利用……問題是,現在到底有多少人闖上金鰲島了?)   ※※※   險死還生,郝可蓮並不太瞭解發生什麼事,只是忽然就覺得自己被某人托起,飛快地移動,但側頭往下看去,下面什麼東西都沒有,只是一片空氣,然而腰間與大腿上那種被托抱的感覺,卻無比實在,這讓她立刻判斷出自己的情形,知道有某個隱形物體正撐托住自己奔跑。   這個不合理的現象,無形中已經透露出解釋。在郝可蓮的記憶中,這麼會使用鬼祟伎倆的人實在不多,其中又有足夠好運從奇雷斯手中救人,怎麼想似乎都只有一個人。   「放我下來,一直這個樣子太難看了,還有,現形出來吧!沒有必要再隱形了。」   「不行啊,後頭有蒼巾力士在追,如果我在這裡現形了,那就完蛋大吉了啦!」   仍是那麼熟悉的急惶語調,被托著逃跑的郝可蓮不禁莞爾,笑道:「那些蒼巾力士已經被奇雷斯消滅光了啦,你逃跑之前,都不先往後看一下的嗎?」   「喔……對喔!」   終於察覺到了這一點,一直只顧著沒命奔逃的有雪終於停下腳步,從透明的空氣中現形出來。讓郝可蓮嚇一跳的是,雪特人身上血跡斑斑,不少傷口剛剛止血,好像經歷了連場惡戰的感覺,在這之前,她雖然已經和有雪共同經歷了幾場戰役,但最後總是「僥倖」逃脫,不是半路出現救星,就是有雪憑著幸運與狡獪逃掉,幾乎意識不到這個男人也有苦戰的時候。   「你……你好像有點改變了,變得很有英雄……」   郝可蓮輕聲說著,但順著有雪的肩膀看上去,卻發現他兩眼直直地盯著自己胸口,露著饞涎欲滴的渴望眼神,正趁著摟抱緊貼的機會,飽覽那一片波瀾壯闊的高聳風光,張得大大的嘴巴都快要流出口水了。   「小、小姑娘,你的波好、好、好……」   這副貪婪的色相,換做是別人,一定會讓自己極度噁心,甚至立刻轉化為殺意,但是眼前這張臃腫的臉孔,卻只是讓自己有發笑的衝動,沒有任何不快。   只不過,任由他這樣子看下去,如果口水真的滴下來,那就很難看了,所以郝可蓮同樣趁著被有雪抱起的機會,彎過手臂,狠狠地在他脖子上重勒一記。   「你根本一點都沒有變嘛!放我下來。」   「啊,喘、喘不過氣了……饒命啊!」   被天位力量差點弄斷脖子的雪特人,並沒有注意到郝可蓮的語氣與過往有所不同。少了那種甜如蜜漿的感覺,但卻多了幾分率直可親,這是初相見時很難想像的事。   這一點,郝可蓮自己都沒有察覺,她只注意到另外一件事:被放下地站直身體後,自己竟還比這個雪特人高出不少,從身高來說,他只到自己肩膀的位置,可是剛才他卻能抱著自己瘋狂奔逃,出奇地有力可靠。   (真是個奇妙的男人……這段時間裡頭,不知道他身上又發生什麼事了?)   想到這一點,郝可蓮就覺得很奇妙,不過,沒等她開口,有雪就已經搶先聒噪起來,搶功勞似的說著自己這一路的辛苦。   「阿純,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才來到這裡的,我那些同伴簡直沒人性可言,明知道我不能打,還硬逼著我上第一線,搞到我雞毛鴨血,一塌糊塗,別的不說吧!就說那個奇雷斯……」   講到奇雷斯,有雪更是滿腹牢騷。不久前,他與妮兒合作,設計誘攻奇雷斯,由於蘭斯洛的神奇出現,終於封印了這號黑翼惡魔,但是在勝利榮耀的同時,沒有人注意到被奇雷斯憤怒拋開的雪特人到哪裡去了。   事實上,被奇雷斯重重一拋,消失在半空中的雪特人,並沒有飛到什麼奇怪的地方,而是筆直朝上空飛射,摔向金鰲島,當時金鰲島正要發射通天炮,內部陷於忙亂,監視器又都對準了奇雷斯與蘭斯洛,防護罩也尚未打開,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有個雪特人正被拋甩上來,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登陸金鰲島。   上次在耶路撒冷,有雪就曾經在這座遺跡中行動過,也算得上是熟門熟路。一登上金鰲島,就知道敵人的防衛裝置馬上會啟動,所以冒險使用了卷軸中還不熟悉的隱身功能,果然成功避過所有偵查,就這麼一路潛入,直溜到主控室去,本來打算伺機破壞,哪知道剛好撞上奇雷斯綁架郝可蓮,硬衝金鰲島防護罩的一刻,便冒險動手按下那個緊急鈕。   「那個朱炎真是夠亂七八糟的,放什麼蒼巾力士來追我,也不知道那些怪機器有什麼神通,別人都看不見的東西,他們偏偏就能一路追過來……」   有雪抱怨連連,不過郝可蓮卻覺得很有趣,這個男人不但總是有異遇,還一再地在緊要關頭對自己伸予援手,這是不是一種很奇妙的緣分呢?   「啊,對了,剛剛在地下……」   有雪想到在地底洞窟裡,如果郝可蓮沒有出手幫一把,自己和妮兒大概很難闖出去,正要開口說謝,突然腳底下一陣搖晃,一陣廣及整座金鰲島的輕微搖動,提醒兩人目前仍處身於戰場上。   「那個事情先不說了,你的鐵面老闆好像發了神經病,現在像是瘋狗一樣,不但對我們亂咬,還拿通天炮亂轟,這麼天怒人怨,以後一定沒有前途,我看你乾脆也別回去了,趕快換個跑道吧……」   有雪很努力地進行勸說,希望能讓郝可蓮回心轉意,但這名魔族女子的艷麗面孔上,卻浮現讓他非常遺憾的表情。   「不行哦,這個理由沒辦法打動我的。公瑾大人要用通天炮轟什麼東西,我事前雖然不知道,但我本來就是魔族,還是心地很惡毒的那一種,人類的死活,我根本就不在意……」   對於這些話,有雪什麼反駁都說不出來,因為如果郝可蓮不這麼說,那才真是一件怪事,跨種族的戀情,總是難免有價值觀上的歧見,最起碼,郝可蓮沒有說「因為公瑾大人比你帥,所以不管怎樣我都要站在他那邊」,這樣就已經夠給自己面子了。   勸說不成,有雪正要再次開口,卻發現地面再次動搖起來,這次震源靠近得多,還伴隨著轟隆轟隆的聲響,與沉重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蒼巾力士又靠近了。   「***,又追來了,阿純啊阿純,我們夫妻倆逃命吧!」   被蒼巾力士追怕了,有雪第一個反應就是抱起郝可蓮逃命,但這一抱卻抱了個空;已經回復起碼戰力的郝可蓮,有足夠自信從這情況中全身而退,反過來抱起了有雪。   「喂,別這樣子吧,你這樣子夾著抱,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比你矮。」   「……不管是什麼姿勢,你覺得有人會看不出來這點嗎?」   「那倒也是……」   簡短的交談,兩人剛要起步,走道另一頭的沉重腳步聲,突然變成了連串霹靂爆炸,從那些隨著炎熱暴風激射出來的金屬碎片,那些蒼巾力士好像被什麼東西破壞了。   (到……到底是什麼東西?)   郝可蓮吃了一驚,她見識過蒼巾力士的威力,知道這些機甲兵從不單獨行動,憑自己的武功,一次對上三、五個,雖可獲勝,但必定要經歷一場惡鬥,付出一些代價,絕沒可能像蘭斯洛、奇雷斯那樣一拳一個,而走道那頭的蒼巾力士小隊卻在短時間內被消滅,到底……到底是什麼恐怖東西過來了?   同樣的擔憂,同樣的恐懼,有雪也感覺得到,而在兩個人同樣不安的目光中,走道那一頭的騷動漸漸平息,取代成另一種輕快卻蘊含力量的金屬足音,慢慢從那一邊步出。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六章 孤注一擲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六章 孤注一擲   金鰲島外,防護罩的突然消失,讓泉櫻等人興奮不已,雖然不知道那究竟是誰的功勞,但是能夠卸去敵人最強的防禦裝置,這實在是一項得來不易的勝利。   特別是,愛菱很快就做出判斷,像通天炮、全島防護罩這樣子大排場的重量級裝備,一旦發射、倉促解除,想要再次啟動勢必要耗費不少時間,而照敵人的目的來推算,他們肯定把所有能源用在迅速重發通天炮上,換言之,短時間內防護罩不可能再次啟動了。   這個喜訊入耳,對三人來說都是一個良機。失去了防護罩的遮蔽,天位武者能夠登上金鰲島,那就能展開輔助攻擊。周公瑾誠然天下無敵,但有奇雷斯、蘭斯洛纏著,他應該也很難分身,如果其他人趁機攻破金鰲島的重要部位,這不失為一招好戰術。   「就由我去吧!戰場始終還是需要戰士。」   泉櫻主動擔起這責任,假使妮兒還醒著,一定會強烈反對,但是重傷失血,再加上被奇雷斯大量吸蝕精氣,就算是素來以強悍著稱的妮兒,也早已不支昏去;愛菱想跟著泉櫻一同出發,但泉櫻卻婉拒,希望她留下來保護妮兒。   「妮兒小姐今天已經付出太多東西,不能讓她再受傷害了。現在把她帶上去,太過危險,我把保護她的責任交給你,可以嗎?」   泉櫻這麼認真地委託,愛菱心裡雖然遺憾,但只有用力地點頭答應。自己的裝甲與電子系統,在進行個人戰的時候,儘管能夠鬧得敵人手忙腳亂,可是換作是這種關鍵性的重要戰鬥,愛菱沒把握自己會不會拖累友方,為了慎重起見,自己是該退出戰場,擔任後勤保護的。   「……不……不要輸給鐵面人妖……我們……」   泉櫻要出發前,聽見了妮兒的聲音,轉頭一看,昏迷的少女並未醒來,只是喃喃說著模糊的囈語,彷彿連夢裡都在與敵人血戰。   「謝謝,這是最好的加油方式了。」   泉櫻將目光從妮兒身上的斑斑血跡移開,明亮的眼眸中,映出了遠近烽煙與遍地死傷者的景象,當一陣疾風將濃煙吹向此處,她已經消失在半空,朝金鰲島疾飛過去。   而這一切當然瞞不過金鰲島的監視系統。泉櫻才飛到一半,就面對多重炮塔的攻擊,密集而且沉重的炮火,在空中交織出一張光彩炫爛的火網,無數殺傷力強大的光彈,在泉櫻週身錯落劃過。   要完全閃避這些炮火是不可能的,泉櫻可以閃去三成,剩下的七成就只能硬挨。幸好,她雖然不懂得九曜極速,卻有當世號稱第一的護身硬功可以招架。   「龍體聖甲!」   全身籠罩在一層晶瑩的淡淡金芒裡,泉櫻任由滿空炮火襲身,筆直飛向金鰲島;一路上不曉得中了幾百幾千發炮火,看似纖弱的身軀卻搖也不搖,盡顯龍族神功的過人抗擊力。   (運氣不錯,金鰲島的防空炮火不是很強,威脅不了強天位的護身力量,沒有像對上蒼巾力士時那麼沉重……敵人是怎麼了?如果他們在這時候使用軌道光炮,我就不可能那麼輕易靠近了,這是某種計謀?還是……)   在飛上來之前,最讓泉櫻擔心的,其實就是軌道光炮的存在。每一發都等同強天位出力,如果金鰲島的防禦系統也有同樣威力,又或者敵人直接拿軌道光炮來對付自己,那麼身在半空的自己就成為最佳靶標,等若自陷絕地。   幸好,都已經飛到這裡了,敵人尚未使出什麼強力的攻擊手段,現在即使軌道光炮轟下來,也會因為距離太近,直接傷及金鰲島,投鼠忌器下,這個強力武器等若被封住。   但為何敵人沒有使用呢?如果操作的人是有雪那種級數,可能還會荒唐地忘記了,可是公瑾師兄麾下的將兵,都是相當精明幹練的人,這會不會是某種誘敵戰術呢?   泉櫻滿心疑惑地飛靠過去,腦中雖然猜測著種種可能性,但有一點是她沒有估計到的,那就是……敵人是真的忙忘了。   在主控室內,朱炎實在是忙得焦頭爛額。由於自己的疏忽,使得敵人有機可趁,解除了防護罩,為了將功補過,現在必須全力把通天炮整備好,預備再一次發射。   然而,這項工作進行得不是很順利,雖然技術小組好不容易克服了多處破損尚未修復的難關,將通天炮再次啟動,並且能源也彙集到六、七成,可是不但下頭的敵人再次攻擊過來,連金鰲島內部也發生了騷動。   「什麼玩意兒?把騷動的源頭給我傳到螢幕上來,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明原因的破壞與起火,在附近幾個區域發生,理由不明,起初以為是機械故障,派出機械人R2工兵隊去修理,但抵達後馬上斷去聯絡,而當蒼巾力士也被派出去,卻仍是甫抵達就立刻斷去通訊,朱炎便判斷一定有強敵入侵。   問題是,那究竟是什麼強敵?   短時間內輕易破壞蒼巾力士,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奇雷斯與蘭斯洛都在與公瑾大人惡鬥,源五郎已經失蹤,照理說敵方不該有人有這等本事,那麼……   敵人來勢洶洶,蒼巾力士又不能有效對付,為了怕給人殺進主控室來,朱炎只好親自外出,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大膽來犯。   而他真是見到了一幕很奇怪的光景。   那陣騷動是從附近區域朝主控室過來,怪異的聲音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所發,但雖然聲音仍在遠處,可是朱炎明顯感覺到,有某種東西正朝這邊迅速靠近,速度很快,而從沿途不絕響起的爆炸與金屬碰撞聲,任誰也知道情形不對。   「啊,那個人是……」   朱炎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裡再看到那個雪特人,而且情形還如此特殊。那個逃命無比快的雪特人,這次並非靠著自己的腳而站立,只是被郝可蓮的右手提著跑,兩人的表情相當急惶,那種拔腿狂奔的狼狽模樣,怎麼看都像是在逃命。   (如果是雷因斯方面的高手,雪特人沒有必要也跟著跑,難道是被抓做人質?可是……不像啊!)   朱炎心中的疑惑難解,而追著郝可蓮與有雪的不明物體,在片刻之後,撞裂屋牆板壁殺來。   「嚎嗚∼∼∼」   從周圍的燈光照耀下,朱炎認出那是五頭較尋常狼只大上一倍的魔狼,除了兩顆尖銳利齒,不住滲著鮮血,半透明的腐爛身軀,在月光下時隱時現,散著陣陣中人欲嘔的惡臭。   狼的軀體雖然巨碩,但真正引起朱炎注意的,是它們身上所透發的濃烈魔氣,這股魔氣之強大,確實非同一般;而它們眼中所散發的貪婪凶光,幾乎像是要把眼前的活人生生撕裂吞下,令人不寒而慄的兇惡,朱炎不禁皺起眉頭。   (這是……召喚獸吧,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誰用了這麼高段的魔界術法?)   在魔界的時候,朱炎曾經見過這種術法,某些擅長操作死靈的術者,能夠以種種方式操控不死生物。而從情形來推判,製作出這些東西的人,最可能的就是奇雷斯了。   像奇雷斯這一類身經百戰的大妖魔,召喚異類魔物,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麼太困難的魔法。而到了高段的召喚術,和普通的形式也有所不同,通常是凝聚強烈魔氣後,配合自身鮮血,以天魔功的邪惡咒力,創造出一種短時間維持的虛假生命,再釋放這群魔獸出去攻擊,恣意破壞,以前他在魔界大肆燒殺破壞時,就常常使用這個手段,在短時間內造成大騷動。   可是,即使有奇雷斯的魔力輔助配合,這些魔狼的實質戰力應該也不會強到哪兒去,沒理由逼得郝可蓮要逃跑啊!   被這狀況搞得一頭霧水,朱炎運起了一身火勁,卻沒有第一時間出手,就這麼讓郝可蓮一陣風似的從身邊掠過,匆匆扔下一句:「這些東西就交給你了。」   (搞什麼東西……)   掩護同伴似乎也是該盡的道義之一,朱炎鼓蕩火勁,全力推出自己的得意武技,赤紅火舌所到之處,幾頭撲擊過來的魔狼全部被焚化成灰,點滴無存。   一擊得手,朱炎更是奇怪,因為以郝可蓮的武功,這些東西根本不該對她造成困擾,為何會變成這副狼狽樣呢?這點實在很讓人不解。   然而,朱炎很快就發現,自己並沒有完全消滅這些魔狼。狼的形體是被毀滅了,但是構成這些魔狼的魔力源卻仍然存在,化成一個個細小的紫黑光點,像是紛飛飄墜的雨點,在地板上漂浮游移,似乎想要尋找什麼東西。   「唔……想找東西結合嗎?」   朱炎深知這類高等術法往往能夠多次使用,結合的外殼被破後,魔力源便會自動尋覓另外的結合物,重新聚合成形,因此他不敢絲毫怠慢,再次運起火勁,簡單一下拂過,就把這批紫黑光點全部焚化消滅。   「幸好及時處理了,不然如果和一些麻煩的東西混合在一起,那就糟糕了。」   過去和隆?貝多芬旅行找尋材料時,朱炎有過類似的戰鬥經驗,那次死靈群的魂魄與一株硬逾精金的參天古樹結合,在堅硬軀殼的保護下,變成了極其強悍的魔化生物。那次以火克木,雖然有點驚險,但仍然成功消滅敵人,但金鰲島內全都是堅固合金,如果是和這些東西結合在一起,結果就很難說了。   「難、難道……」   不祥的預感,令朱炎警覺地抬頭。隨著那迅速靠近的金屬聲響,他眼前出現了幾頭沒有生命反應的怪異東西。   仍然有著犬形的外表,但是整個身體卻由堅硬金屬構成,那種奇異的表面色澤與管線,朱炎一望即知,那是蒼巾力士的殘軀所轉化。   鋒銳的犬齒,卻像鯊魚一樣分成前後兩排;特別加大的爪子,每邁出一步都在地上抓出鋒銳痕跡;空蕩蕩的殘破眼眶中,發著奇異的紅光;背上與腹側的幾根管狀物,可能是蒼巾力士的武裝重炮,只是不知道是否還能發射;錯落的管線浮現在金屬外殼上,看起來就像是沒有皮膚遮掩的金屬血肉,妖異而陰森。   「奇雷斯……你這個狗娘養的。」   朱炎恨恨地罵了一聲,知道這肯定是奇雷斯在破壞蒼巾力士後,用自身魔力製造出的魔物。在金鰲島這樣的狹窄空間裡頭,這些魔犬比巨碩的蒼巾力士管用,而得到了蒼巾力士的合金材質後,這些東西更成了一種無堅不摧的利器;雖說這些東西只能在還有魔力支撐的時候活動,但只要還有魔力能維持,這幾頭打死不散的魔犬就非常麻煩。   「嗚……嗚……」   幾頭追蹤郝可蓮與有雪到此的魔犬,失去了追蹤的目標,一起把赤紅目光改望向朱炎,虎視眈眈地發出咆吼聲。   邪異的壓迫感,讓朱炎越來越覺得不妙,雖然以天位力量運起了赤火勁,但是看著走道的另一端連續出現幾頭魔犬,累積到了十二頭這樣的數目,朱炎心裡是一點把握也沒有。   「嚎嗚∼∼∼」   一下驚天動地的齊聲咆吼,十二頭魔狼爭先恐後地朝朱炎撲擊過去。   ※※※   受奇雷斯驅策而活動的魔狼,由於有雪的逃竄帶領,漸漸集中在主控室一帶,不過由於召喚者惡劣個性的影響,也有一些完全無視召喚者命令的魔狼,個別活動,流竄在金鰲島內的其他地方,進行破壞。   這些破壞所造成的震動,穿透了結界,向正處於封閉環境中惡鬥的三人傳達了訊息。   「唔……」   公瑾皺起了眉頭,察覺到外部的變化。奇雷斯的各種魔法,由於鮮少使用,他瞭解得還沒有天魔功那麼多,所以之前並無法對此進行推測與防禦,可是一旦事情發生,同為術者的公瑾很快就思索出奇雷斯做了什麼。   「桀桀桀,我的老朋友,你臉色不太對勁啊!是不是我發出去的那些小玩意兒,帶給你什麼困擾呢?」   奇雷斯不只笑得猙獰,而且還非常得意,但事實上他卻是處於劣勢的一方,正被公瑾的萬物元氣鎖給鎖得死死,如果不是蘭斯洛全力搶攻,每一記似若風雷的重拳,恃強硬撼公瑾的劍斬,那麼奇雷斯就會在這一輪攻擊中身首異處了。   蘭斯洛可不懂什麼魔法,但看奇雷斯笑的得意,公瑾又一語不發,多少猜到是奇雷斯在外頭做了什麼手腳,對金鰲島造成破壞,讓公瑾分心。   假如讓蘭斯洛知道,奇雷斯所作的佈置,只是單純為了追殺有雪而放,那麼蘭斯洛可能馬上掉轉過頭,憤怒的一拳先打向奇雷斯,不過目前他正專心於眼前這張金屬面具,努力把自己的拳頭朝那邊伸過去。   詭異的戰鬥,仍維持著奇異的僵局狀態,但是在看似停頓的戰鬥狀態下,有些危險的變化正在發生。   生死一瞬的血戰,每一滴飛濺出去的鮮血,都是此刻生命的極度濃縮。   蘭斯洛與奇雷斯在習武的路程上,都是從戰鬥中獲得突破的實戰派,越是凶險的死鬥,越能夠獲得助益。當生死關頭迫在眉睫,下一招的使出足以決定生死,腦裡頭那種迴光返照似的高度集中、寧靜,彷彿把生命轉化到了一個新層次。   剎那間的頓悟,讓已經立足於強天位頂峰境界的蘭斯洛與奇雷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提早得到了應有的進步,這本來應該是讓他們欣喜的美事,但他們兩人卻感受不到喜悅,因為現在他們仍置身於死鬥中,如果所獲得的進步與突破不足夠保住性命,那麼最後的結果仍是死路一條,這些不足以影響戰局的遲緩進步毫無意義。   (我……該這麼做嗎?奇雷斯那傢伙腦子不正常,這麼做是飲鴆止渴,事後的風險很高,冒這種風險,真的值得嗎?)   戰鬥中,蘭斯洛腦中冒出了一個念頭,這個方法存在很多危險變數,大有可能損己利人,很不划算,然而,伴隨高度風險而來的成功戰果,卻也著實可觀。   (嘿,會想到做這種事,或許我和奇雷斯那傢伙也沒兩樣,根本也是一個瘋子,媽的……要干就來幹吧!)   蘭斯洛爽朗地哈哈一笑,出拳時更添了兩分狠意,但攻勢卻轉為凝重,速度也略為減慢,招式轉折間更多了一些不必要的動作。   這樣子的變招,公瑾馬上就察覺到了,心裡多少有些詫異,因為在這種非生即死的苦鬥中,每一擊都應是自身武學的精粹,多餘的浪費,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這頭臭猴子的武技向來強橫而直接,為何現在突然賣弄起招數變化?這其中必有什麼緣故。   公瑾所不能理解的事,奇雷斯卻立刻看出端倪。在這位天魔功修為精湛的魔族王子眼中,蘭斯洛的每個多餘動作都有著特殊意義,不僅僅是對敵作戰,更藉著一招一式的攻守開闔間,對自己演繹天魔功的無比奧義。   「天魔變」,是天魔功修練者的重要分野,但每一名突破天魔變的絕世武者,所領悟與創造的秘訣、風格卻不盡相同。蘭斯洛此刻所施展的武技,就是他修練天魔功至今所領悟的東西,毫無保留、毫不藏私地一一在奇雷斯眼前演練。   一招一式,令遭受痛毆的奇雷斯看得血脈賁張,儘管本身在天魔功的修為更勝蘭斯洛,但受限於他本身的心性、資質,天魔功中的部分武技,是他永遠無法自行領悟的範圍,好比蘭斯洛那鼓蕩雷電的無雙霸拳,奇雷斯就參悟不出奧秘,而眼下藉著蘭斯洛的演練,這些天魔功中的無比奧義,就全都赤裸裸地向他展露。   「魔龍皇拳,共分三變:崩、沖、轟,佐以雷、火、水、土、風之勢,參合十五變數。第一式,以赤帝為名……」   過去所不能理解的口訣心法,在蘭斯洛的實際拆演下,全都活躍起來,迅速在腦中流過,但在這同時,奇雷斯也能讀出蘊含在這些招數之後的另一層訊息。   「單打獨鬥與聯手,我們都不是這個鐵面人妖的對手,想要打天位的越級戰,我們必須拿出最強橫的天魔功,結合你我的長處,我先作展示,你願不願意也展露你的,隨你便……」   把自己的武學心得向敵人展露,這是蘭斯洛的冒險,也是置諸死地而後生的決心,倘使奇雷斯自私地不予回應,那麼徒然做出武技演繹的蘭斯洛,就只是一個損己利人的傻瓜,但這麼一來,處於困局中的兩人就更沒有破局希望。   這些東西奇雷斯才不在意,他本來就是頭無視生死的瘋狂野獸,比較起可能敗亡於公瑾手下的恐懼,另一種受到挑釁的憤怒,逐漸盈滿了他的心頭,鼓動著他的思緒。   (***,這頭臭猴子,你以為我不敢和你賭這一局嗎?去***,有什麼了不起?就便宜你這猴子一次!)   亢奮的熱血湧上腦門,剛從萬物元氣鎖中解脫的奇雷斯像是出閘猛虎,一下子狠撲到公瑾身前,攻勢又狠又急,但在攻守之際刻意拉大的動作,把他想要傳遞出去的訊息,清楚地送到蘭斯洛眼底。   「天魔爪,共有十八式,取魔界凶獸為勢,魔龍、妖鳳、邪虎、凶豹、貪狼、血蝠。第一式為撲,以魔龍……」   奇雷斯將所擅長的得意武技,開始傳達給蘭斯洛,兩人就在這詭異的激烈戰鬥中,進行毫無保留的武學交流。   在這種精神意志高度集中的狀態下,即使整個精神都牢牢鎖著敵人的一舉一動,無暇思及其他,可是當心神處於無比昂揚的激奮,所看到、所感應到的每個景象,都像是一連串激昂的飛揚音符,在腦裡演奏出平時極難得聽見的旋律,刺激他們發現到一些不曾想過的新念頭。   這些變化,讓同為天魔功傳承者的兩人,逐漸突破現有的窒礙;讓他們把各自的天魔功再次提升,近乎飛躍式的成長;讓他們……強……很強。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七章 奇跡召喚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七章 奇跡召喚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 自由都市 香格里拉蘭斯洛與奇雷斯的武技交流,公瑾一開始並沒有看出端倪,畢竟他對天魔功的理解沒有這兩人那麼深。然而,當蘭斯洛與奇雷斯都獲得助益,開始把所觀察到的東西,透過實戰來吸收,在攻擊中分別使出對方所得意的特殊武技時,公瑾立刻明白他們做了什麼。   (原來如此,他們藉由交流,讓天魔功進行了強化……這種事情一定是那猴子先開頭的,以奇雷斯的胸襟與眼界,做不出這種事,看來……這頭猴子好像稍微瞭解氣度為何物了……)   耶路撒冷一戰,與王五對戰的經驗,促成自己比眾天位武者更早一步獲得突破,但是同樣的情形似乎再次上演,這兩名天魔功傳人一面承受自己所施予的壓力,一面相互交流,在戰鬥中飛快地提升與進步,這麼下去,可能戰鬥尚未完結,就出現變局,假使真的讓他們取得了強天位突破,對自己就很不妙了。   那麼,自己能否快他們一步呢……   公瑾所擔憂的問題,很快就浮現檯面。首先感覺到情形有變化的,是奇雷斯;但是沒過多久,蘭斯洛也發現到了異常。公瑾所施放的萬物元氣鎖,仍是那麼威力十足,可是卻並非那麼牢不可破,當自己氣脈、勁道受制,比起之前那種渾不著力的感覺,現在竟隱約覺得有一絲鬆動,似乎能夠嘗試掙脫。   萬物元氣鎖是無法單純用天位力量去強破的,即使這個萬物元氣鎖有所缺陷,但要能夠解去鎖縛,仍是需要以相近的天心意識去解,才能夠打破,之前蘭斯洛與奇雷斯甫動手就被鎖縛,除了渾身無力,甚至摸不清對方是用什麼方法施鎖,但現在卻能感覺到「鎖頭」的鬆動,這正是兩人有所進步的證明。   幾招一過,蘭斯洛側頭一望,從奇雷斯的眼神中,他看出了同樣的訊息,並且預備把握這個機會。   當公瑾再次切換鎖縛對象,把受制的對象換成奇雷斯時,終於回復行動力的蘭斯洛卻沒有撲向公瑾搶攻,而是第一時間撲向奇雷斯,雙手成拳,重重擊向奇雷斯的後心,而奇雷斯也向早就料到有這一擊,身形飛退,躲開公瑾的劍氣,主動迎往蘭斯洛的重拳。   「哼!」   奇雷斯中拳後悶哼一聲,嘴角隱現血絲,蘭斯洛這一拳著實不輕,但也唯有如此大力,才能夠與奇雷斯本身被壓制的天魔勁相呼應,只聽得兩人全身骨骼喀喀作響,肌肉像是充氣般漲起,公瑾追擊而來的劍氣還沒近身,就被沛然天魔勁所形成的氣罩給吞蝕消滅。   「喝!」   兩股全力鼓催的天魔勁一結合,猶如山洪海嘯般爆發,一下子就將鎮縛經脈的萬物元氣鎖衝破,掃蕩得乾乾淨淨,跟著,兩人化作兩道黑影,轟雷疾電般向公瑾夾擊,氣勢猶如崩天潰地,猛不可當,自從兩人聯手作戰以來,終於有一擊能夠認真發揮力量,毫無保留地轟向敵人。   「萬物元氣鎖沒什麼了不起啊,老朋友。」   「受死吧,人妖!」   單單只憑蘭斯洛的無雙重拳,就能夠催破公瑾的護身勁道了,再與奇雷斯的天魔勁合流,威力陡增一倍,即使是公瑾更強一天位的護身勁也承受不住,被硬生生打破,任那兩記重擊轟向身體。   齋天位武者的自我回復力極強,就算這兩擊能夠傷到公瑾,也不可能對他造成重傷,所以蘭斯洛與奇雷斯都有共識,一擊發出後,要盡可能連環重擊,趁公瑾回氣重組攻勢之前,多給他一點傷害,然而,這雷霆萬鈞的兩擊卻在及身前被攔下。   攔住蘭斯洛重拳的,是一隻左手;鉗制住奇雷斯利爪的,是一隻空袖。來勢神妙無方,硬生生將他們的重擊截下,蘭斯洛與奇雷斯一驚,但想起自己比敵人多一隻手臂的優勢,不打招呼,雙雙掄拳再攻。   「看你一隻手怎麼擋得住四隻手!」   是可以的。在兩名天魔傳人的怒喝聲中,一股勁道透過他們被擒握的右臂,直傳體內,瞬間麻痺了整個身體。   「萬物元氣鎖?」   同樣的詫異聲音,同時出自兩人的口中。他們發現自己再次受制,又被萬物元氣鎖給控制住,但這一次,自己與臨時戰友一起受制,再不如之前那樣有時間差可利用,顯然公瑾已經打破限制,不再只能單次使用萬物元氣鎖了。   「在實戰中成長,這點企圖心著實令人欽佩,但這可不是你們獨有的專利啊!」   公瑾冷淡的語調,平靜地陳述了事實,當兩名強敵在戰鬥中不住提升實力,他也沒有一直原地踏步。本來以他的修為,就足以站在制高點上駕馭一切,在剛剛的交手中,他不斷藉著笨拙地反覆使用,越來越熟悉齋天位的思感變化,把力量集中運用。   而當這一切呈現具體成果,公瑾就把他所獲得的進步,實際運用在戰場上。更形完美的萬物元氣鎖,一次鎖住了兩名強敵的氣脈,鉗制他們的行動,而後,重重一擊發出,怵目驚心的兩道血痕,在空中劃出可怖痕跡,同時遭受重創的蘭斯洛與奇雷斯重跌出去。   等若在無防備狀態下中的一擊,兩個人所受的創傷都不輕,被空袖拂擊的奇雷斯,小腹破了一個猙獰血口,氣血翻湧,只覺得所有臟器都像是要流出體外;而正面承受公瑾劍指的蘭斯洛,情形更惡劣,不但腹部撕裂,整個胸骨、脊骨都粉碎,幾乎站不起身來。   強運乙太不滅體療傷,是蘭斯洛唯一的選擇,但公瑾密集的如雨劍氣,卻搶先一步射來。眼看蘭斯洛就要被射得千瘡百孔,忽然一道黑影飆閃過來,搶擋在蘭斯洛身前。   「喔喔喔喔∼∼∼」   狂嚎聲中,奇雷斯的軀體被射出百餘血洞,骨肉模糊,樣子極為淒慘,但也由於他的捨身掩護,蘭斯洛得以靠乙太不滅體催愈傷勢,重新站立起來,然而,即使肉體完好如初,情形卻極度惡劣,因為兩人仍受到萬物元氣鎖的鎖縛,什麼力量都運不起來,更罔論抵擋公瑾的下一輪攻擊。   「猴子,你***還傻在那裡做什麼?」   奇雷斯傳來的一句心語,喚醒了蘭斯洛的注意力。看著奇雷斯身上痊癒緩慢的淒慘血洞,蘭斯洛明白他受創不輕,但這頭凶獸會為了掩護自己,如此拚命犧牲,這點還真是難以想像。   「我們兩個之中,你戰力比較強,攻破公瑾的希望在你身上。如果你倒下,就連累我也活不成了……***,你膽量不小,老子就陪你玩命了。」   奇雷斯的話語中,隱約透漏著某種決心。假使之前蘭斯洛不是率先展現器量與付出,向來自私的奇雷斯絕不會這麼做,受到蘭斯洛的打動,奇雷斯也索性豁出去了。   「……就是這樣,記住我剛剛告訴你的法門,這是不曾記載於天魔經中的一項究極技巧,專門用在這種越級天位戰上,雖然還只是個不曾應用於實戰的半試驗品,不過我們現在就用它來和公瑾賭一鋪,看看是他真的穩操勝券,或是我們能夠給他點意外驚喜……猴子,你準備好了嗎?我們一起送他份大禮吧!」   ※ ※ ※   妮兒的覺悟錯有錯著,釋放出奇雷斯進入金鰲島,不但因此徒增變數,讓公瑾不能把握機會殺掉蘭斯洛,更讓金鰲島陷入一片烏煙瘴氣中。   之前很多人都認為,個性迷糊的愛菱,配合她一身太古魔道器械,堪稱是世上一等一的搞破壞能手,但奇雷斯在來到人間界之前,就是揚名魔界的破壞神化身,所過之處盡成血河廢墟。來到人間界之後,眾人因為他恐怖的武功,對他的印象集中在血腥殘暴那方面,直到他在金鰲島上重施高等魔法,以堅硬合金為軀體的魔狼群四出肆虐,這才令眾人正視他的破壞本領。   其中對此最有深刻體會的,就是奮力與魔狼群惡鬥的朱炎,還有被四處追著跑的有雪了。   「哎呀!去你媽媽的,我們也不過是身上肉多了一點,又沒被打上豬肉品質保證的印章,你們這群笨蛋追我幹什麼?」   一手持著忍術卷軸,一手抱住郝可蓮的玉腰,幾乎以兩人三腳模式在地下遁走的有雪,依舊避免不了拔腿飛奔的窘境。   之前好幾次被敵人遁地逃走,奇雷斯對此作了針對措施,這些沒有實際形體的邪惡生命,也能夠潛行於地下,結果有雪不遁地則已,一往地下遁跑,感應到魔力波動的狼群,立刻捨棄眼前目標,潛地追蹤。   能夠被敵人留上心,用專門的陷阱與設備對付,這是一種獲得肯定的證明,雪特人理應非常高興,不過有雪卻沒有這等好心情。兩條腿怎麼樣都跑不過四條腿,要是被那群齜牙咧嘴的魔狼追上撲倒了,自己身上這團肥肉就真要變成爛肉了。   「如果是活的狼也就算了,你們這群死東西都已經死了,還學人家吃什麼東西?」   狼群除了追著有雪跑,不時也抬起頭,像是在嗅著什麼東西,有雪猜測他們可能是在尋找動力核心,或是魔力源頭之類的所在,要是給他們找著並破壞,整個金鰲島都會面臨大災難,死傷慘重──這點倒是非常歡迎的。   本來他們就是一直往主控室方向亂跑,越過朱炎,遁地逃跑一圈後,有雪被迫浮上地面,卻發現上頭的情景也是一片兵荒馬亂,幾頭魔狼嘗試進攻,被蒼巾力士給攔住,但看來撐不了多久,而主控室裡頭的技術人員驚惶失措,不知道該趁機逃命,還是該固守崗位執行任務。   「哇哈哈哈,太爽了,你們不是有防護罩嗎?再開一個啊,看看能不能在這時候擋住那些狼不要咬你們。」   相對於一眾技術人員的倉皇模樣,有雪的得意狂笑可以說是刺耳之至,但他身邊的郝可蓮卻無法如此悠哉,因為這些技術人員栽培不易,如果就這麼被魔狼群給噬吞殆盡,這個損失實在是難以彌補。   然而,自己有傷在身,看朱炎應付那些魔狼群的辛苦樣子,自己即使完好無傷,也未必能接下這硬仗,想要有效救人,不說動身旁這個詭變百出的胖子,那是不行的。   「什麼?要我陪你一起去救人?為什麼?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在這種時候還堅持先談好處,郝可蓮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但假如有雪不是這麼一個不問立場,先問好處的人,他也就不可能連續多次為自己背離本身的同志了。   人道立場、英雄形象,這兩個理由都被有雪否決,難以將他打動,最後郝可蓮仍是認命地以本身魅力為條件。   「只要你幫我救出這些技師,等我們逃出去之後,我們就來約會吧!」   「約會啊……你會穿低胸裝嗎?」   「嗯,而且還是中空的唷!」   「裙子會開高叉嗎?」   「一定讓你看到漂漂亮亮的大腿!」   彷彿做著某種不可違背的神聖諾言,有雪歡呼一聲,與郝可蓮重重一擊掌,就一溜煙地竄了出去。   對於那些自視為菁英份子的技師群來說,他們大概很難想像,自己的身家性命居然被一件低胸裝與高叉短裙給決定,不過,他們確實目瞪口呆地看見,當那個五短身材的雪特胖子從面前跑過後,所有魔狼群都像是看到一塊最肥美的走動肥肉,爭先恐後地追了上去。   一追一逃,兩邊的速度都相當快,一下子就跑離了主控室附近,而有雪這時候才想到,剛剛逃跑之前應該先要脅那群技師,至少要先關掉底下的誘導電波,減少香格里拉目前仍在發生的傷亡,不過剛剛腦裡頭只浮現低胸裝下雪白香艷的景象,現在才想起來,實在太晚了。   單純逃跑實在意義不大,有雪在開步跑之前,也想到若干可能奏效的計策,雖然實行起來並沒有什麼把握,但事到臨頭,也就只有拼拼看了。   魔狼群本身沒有神智,但是在魔血與魔氣的操縱下,他們照著本能而行動,追蹤目標並摧毀。被誘離開主控室之後,他們就一直追著那個跑得氣喘吁吁,腳下卻仍然健步如飛的胖子,本來再過不久就應該可以追上了,但跑在前頭的他,卻不知為什麼忽然停下了步伐,倒轉過頭來。   有雪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狼群稍稍地停下腳步,卻又很快地重新撲上來,而已經錯失逃跑良機的有雪,只能把生死存亡賭在最後那一著。   (通殺通賠,是龍是蟲,就看這一次了,如果山猴都做得到,豬也可以嘗試一下吧……)   看著撲在最前頭的惡狼,張牙舞爪的可怖模樣,有雪心中狂跳,抓緊了手上的卷軸。   「來了,五行召喚,地獄之火!」   經過多日的研究,有雪發現這管卷軸秘笈中,儘管沒有一個身為忍者必修的武術,卻包含很多近似魔法仙道的秘術,藉由卷軸來施展,達到飛天遁地、勾魂攝魄的效果,其中最具實戰意義的,就是各式各樣的召喚秘法。   在有雪的呼喝聲中,先是腳下地面一陣劇烈晃動,本來要撲向有雪的數匹魔狼,明明沒有實體,卻也被這股魔力波動給硬生生震倒,甚至有一匹撲至中途的,直接摔跌了下來。   (搞什麼?我是召喚火,不是召喚地震啊,召喚火如果是土,那召喚水豈不是變成火?)   開始用力回想五行生剋變化的有雪,似乎是擔心得太早了,因為地震只是附加而來的小小前奏,就在有雪遲疑而呆立的時候,搖晃中的地面忽然炸裂開來,一股彷似來自地心的森羅血焰,由地面裂口狂捲出來,立刻就把一頭魔狼給吞噬掉。   「哇!」   有雪的驚呼聲裡,帶著明顯的喜意,因為之前人們再怎麼努力都難以殺滅的魔狼,就在火焰的吞卷之下,瞬間灰飛湮滅,這樣強大的殺傷力,是有雪所料想不到的。這些狼不是實體,物理攻擊無效,但管他是什麼理由,反正火焰對它們有效就好。   熊熊血焰,聲勢驚人,剩下的幾頭魔狼,彷彿也被這股威勢所懾,露出了畏懼的姿態。一擊成功的有雪,正樂得手舞足蹈,但喜悅馬上就變成了慘呼,因為火焰在吞噬魔狼之首後,並沒有消失,反而越益熾烈地向旁延燒,馬上就要波及到站得最近的有雪。   「呃……怎麼讓火焰消失,讓火焰消失的咒語,卷軸上記載是……它沒有寫!」   召喚出來的東西,在達成目的後會自動消失,這似乎是所有召喚術的共通點,就像上次有雪意外被雷劈中,雷電也沒有一直連劈,不過這次有雪卻充分體驗到「請神容易送神難」的真理,因為燃燒的火焰,慢慢產生實體化,變成了滾燙的岩漿,一下子就湧了過來。   「太誇張了吧!這裡是空中建築,不是真正的地底啊,為什麼連岩漿都冒出來了?」   做著任何一個有起碼理性的人都會有的懷疑,但當自己的褲管被高溫波及,開始冒煙生火,有雪也只能相信眼前的東西。   「我恨魔法!我恨魔法世界!去你媽的劍和火龍!」   發出這樣的一聲哀嚎,雪特人再次拔腿飛奔,和岩漿速度賽跑比快,而和之前相比,些許不同的地方是,雪特丞相多了一群競跑的夥伴,那群魔狼像是被火燒屁股一般,不約而同地發出咆哮,和有雪往同一方向奔逃。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八章 炙火竄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第八章 炙火竄地   雪特人的再現神威,誠然是震驚效果十足,但真正令人為之駭然的場面,卻發生在外頭。   香格里拉的混亂場景,仍在持續擴散當中。守著妮兒的愛菱,已經對目前的地獄景象束手無策,正祈求神明庇祐,忽然腳底一震,感覺到地面的晃動。   T1000送來地底震波的數據,愛菱無心細看,只是猜測是否地底的爆裂物炸開,影響要波及地面,正琢磨著是否該立刻開溜,眼前卻出現一幕奇景。   「轟隆!」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耀目亮光、轟雷霹靂,撼動了香格里拉城內的所有人,巨大能量干擾了誘導電波,部分昏沉中的人們甚至因此暫時回復清醒。   當眾人隨著驚呼聲,把視線轉向南面,卻看見一道巨大的璀璨火柱,赤焰飛騰,筆直往天上衝去,直轟入上方的厚密雲層裡。與周圍的漆黑夜色相比,這根赤紅色的火焰巨柱,分外顯得耀眼奪目,蔚為奇觀。   「這……這是什麼啊?」   「不知道耶,看起來好像火山爆發了。」   暫時回復神智的人們,發出了模糊的囈語,但卻有人迷迷糊糊地提出解釋。   「香格里拉周圍有火山嗎?你們少見多怪,這是煙火啊,石市長昨天不是說了嗎?今晚會放煙火為夢雪小姐慶祝的。」   「哦?原來是煙火啊,怪不得這麼大一條。」   這些猜測馬上獲得證實,人們確實記得,石市長稍早曾經宣佈,會請巧匠特製一道壯觀的煙火,請市民不需要吃驚,只要享受火焰的壯觀景象就可以了。搞不清楚昏迷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如雷掌聲頓時在香格里拉城中響起,只有一個身穿怪異銀甲的少女,滿心不安地看著那道璀璨火柱。   「這……這真的是煙火嗎?」   從T1000傳來的數據,還有自身的感覺,愛菱怎麼看都是另一種結論。   (我、我怎麼越看越覺得是地底岩漿衝上天去了!)   這個百分百貼近事實的發現,無比正確,最有實際感受的,就是身在空中激戰的泉櫻。本來已經快要突破防空火網,卻突然驚覺大氣震動,跟著就看到大量的滾燙岩漿沖天而起,雄壯奔流,筆直往上撞穿金鰲島底層的甲板,奔轟流去。   沒有防護罩的守禦,滿天炮火也發揮不了半點阻攔作用,這道熊熊岩漿火柱衝破厚重的合金甲板,把金鰲島底部燃成一片煉獄火流。這陣蘊含大地深沉怒氣的火流,累積了之前戰士們的血汗與努力,成功攻破了牢不可破的空中島嶼。   「這是怎麼搞的?是什麼人……」   泉櫻詫異得說不出話來,不知道地底下為何有此異變,又或者是何人有此神通。起初,她以為是石崇埋藏於地底的爆裂物終於炸開,但怎麼看都似乎不像,跟著她又猜測是什麼人引發了這場岩漿巨爆,可是也想不出來,然而,看著金鰲島的底部繚繞在一片火海當中,隱約紅光往上竄冒,她卻覺得這幕景象必定是大家努力的成果。   源五郎在金鰲島裡拚命阻止通天炮的發射……   妮兒的犧牲,換取了攻破防護罩的機會……   還有迄今仍在金鰲島內血戰不懈的蘭斯洛……   一個接著一個,正是因為他們咬緊牙關不放棄的奮戰,在金鰲島堅不可破的防壁上,打出了缺口,而這些缺口累積成了此刻的破綻。   (太好了……你們的努力……天上的神明一定都聽見了……)   連串努力所換來的戰果,泉櫻不禁熱淚盈眶,她不會透視,也看不出金鰲島內部受損情形到底有多嚴重,可是從那廣及十數里、比千萬煙花更加璀璨,不住噴發出來的耀眼火光,泉櫻就不難想像那座島嶼內部的景象。   尤其是,當金鰲島發出無比巨大的轟隆聲響後,沒過多久,先是滿空遍佈的炮火一一停下,跟著,就連那道一直反覆震盪的誘導電波,也化消無形,這些變化……她現在都感覺到了。   而且,彷彿所有運勢開始倒轉一樣,當金鰲島被一片火光繚繞包圍,西北方的天空也出現一道黑影,看來體積不是很大,卻以驚人高速朝這邊飛來,橢圓形的錐狀體,讓泉櫻在片刻遲疑後,終於認出了那是什麼東西。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魔屋終於到了,我們這邊又多了一支援軍。)   目睹並察覺到這一點的,不只是泉櫻,不只是香格里拉城中漸漸甦醒的數千萬人,也同樣傳往香格里拉地底,傳達給正深處於無盡地底的某人。   在香格里拉地下不曉得多深的位置,堪稱整個大陸之底的深邃所在,正有一道漆黑的身影,在裡頭活動,這道遠離所有戰鬥的身影,就是之前潛入地窟探索的花天邪。   探索行動獲得了徹底的成功。絕頂天心意識,配合無上佛法的咒力,花天邪瞬間把自己的意識、肉體歸之虛無,順著整座洞窟的生命烙印,流向這裡的源頭,而當一切物質再次重組,他已經來到地窟的最底層,這個之前有雪憑著卷軸而潛入,堪稱為萬物之源的無邊盡頭。   不知源於何處、不知盡於何處的參天巨柱,閃煥著明曜的強光,雪亮奪目,在潔白純淨的霞光中,隱隱流轉著七色虹光。美麗的光華幻動,還有那莫可名狀的強大靈波,源源不絕地往外散去,花天邪知道自己找對了地方。   「……真美。」   注視這幕壯麗光景的同時,花天邪也留意到在那傾斜巨柱底下的三道洪流,從無邊的遠方怒湧而來,浩浩蕩蕩,沿途幻化出千百道魂魄靈光,乍虛乍實,彙集於不同色彩的靈魂長河中,朝這邊奔流過來。   悟性比有雪高上百倍,花天邪一眼就明白了這裡正發生的事,知道天地正在傾斜,由於日本陸沉,四大元氣地窟缺少其一,地脈能量所產生的缺口,正令整個風之大陸開始崩壞。   這些情景他全部都看在眼中,受到這裡特殊環境的刺激影響,一幕幕情境在他腦中飛快閃過,彷彿能看到那發生於未來、天地大變後的浩劫景象,但與有雪不同的是,雖然花天邪臉上的笑容,溫文和煦猶如拈花思悟,可是他的心情卻無動於衷。   這塊大陸、這個天地,是否會繼續存在,又是否會在明天崩壞,他沒有興趣知道;當一個人完全不在意自己下一刻是否存在,他又怎麼會關心這個世界的明天?   「不……這不是我要找尋的東西……」   微皺起眉頭,花天邪從腳下地面的晃動,得知附近的地層、空間受到撼動。   「唔,香格里拉出事了嗎?難道是黑核晶爆炸了?不,這感覺似乎不太像啊……」   縱然是公瑾的齋天位天心,思感掃瞄也有距離限制,但是花天邪憑靠這三道魂靈洪流所傳達的訊息,瞬間就把思感延伸到千萬里外,感應到了香格里拉地下噴發出的那道岩漿,還有從空中高速趕來的那艘飛空艇。   「青樓一脈也來了,周公瑾要面對的壓力越來越重了,但為何……擁有通天炮的他要花上這麼多功夫?如果不執著於香格里拉,直接炮轟稷下……」   花天邪確實對此不解,但一道無聲的靈波,卻直接把某種訊息傳入他腦中,讓他看到了一些景象,明白了一些事。   「原來如此,周公瑾,你還真是無比的狡猾啊,難怪連陸游這頭老狐狸都敗亡在你手裡……」   花天邪對剛剛所明瞭的事情感到有趣,但這仍不是他冒險前來的目的,所以他轉頭改望向剛才那道無聲靈波的來源,那個煥發著明潔白光的參天巨柱。   「偉大的萬物之源啊,你的存在,象徵著這個空間的無比奧秘,是一切之始,也是一切之末。西王母族的典籍中記載,你能夠解答這世上的一切真理與迷惑,那麼……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在日本之戰時,與西王母族簡短合作的花天邪,有機會翻閱西王母族的經典,從中得知香格里拉地底的奧秘,並且在典籍中看到了這樣的傳說。當時個性仍十分孤僻冷傲的他,對此斥為無稽之談,然而,在中都一戰得到了天草四郎畢生的經驗與記憶後,一股連他自己都難以解釋的情懷,讓他不顧一切地來到這裡。   偉岸高聳的白光巨柱,似乎有著常人不能解釋的靈性,當花天邪對著光柱揚聲質問,光柱頓時煥發出明耀強光,表面也像起了一層氤氳薄霧般抖蕩擺動,做著無聲的回答。   存在於那道靈魂之源的偉大意識,正在向自己傳送著許多的訊息與畫面,只要凝神細聽,自己可以知道很多事,包括往後十年間的未來,眾天位武者的生死與突破,甚至是滅絕神功的究極奧義,還有超越天位的力量之秘,只要傾聽,就垂手可得,但……卻必須盡快。   那個偉大意識同時也發出警告,仍然在生的生命體不能在這裡待得太久,否則就會被強行同化,歸於虛無,所以花天邪沒剩下多少停留時間了。   「我不是來這裡參悟武學頂峰;十年後的天下霸權歸於誰手,我不想知道:明天過後,這個空間的興亡成敗,也與我沒有關係;我想知道的問題只有一個。」   對權位、名利的興趣已經淡化,儘管仍希望在武學修為上邁向無敵之路,但是不能無敵於天下,並不會令自己晝夜難安,更不會讓自己願意拿生命中所餘的光與熱去換取。   所以,該問的東西是什麼,一開始就很清楚了。   「我想知道,她……真的已經死了嗎?」   這是一個明知故問的問題,而眼前的空間也隨即浮出一幕景象,雷因斯稷下的象牙白塔,裡頭一間安靜而肅穆的地下宮陵,在大紅的古雅絨毯上,擺放著無數永不凋謝的潔白鮮花,包圍著中心一具透明無瑕的水晶棺木。   在那透明的水晶棺木中,沉睡著一個美麗的俏人兒。緊閉的眼眸,睫毛彷彿還輕輕顫動,嬌嫩雪頰上打了淺淺的妝,像是浮著健康的血色,看上去就似平靜的安眠。   但花天邪知道那已是一具沒有生命的軀體,在基格魯事件過後,她就已經永遠地斷去了氣息,沉眠在這個冷冰冰的孤寂地底。這是自己愚昧的過失,也是無法彌補的一個錯誤,自己一直認為這個遺憾會延續下去,直到得知香格里拉地底秘密的存在……   「我還有可能再見到她嗎?依照輪迴轉世的位置,她的下一世會出現在哪裡?」   就算是把武功修練到太天位的絕世境界,也不可能悟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幽冥、輪迴,這是一個玄妙而難解的領域,任何術者都無法準確預言,所以自己只能把希望放在這裡。   幾百年、幾千年……只要有個時間,自己就可以有一個目標去等待,不必困惑往後人生為何而延續。   只是,偉岸的白光巨柱,卻給不出明確的回答,光影乍暗乍亮,直過了好一會兒,花天邪才領悟過來,那個偉大意識所回應自己的答案,是指雖然能夠再次見到,但卻找不到轉生的地點。   不用經歷千百年的輪迴等待,這實在是一件莫大的喜事,當花天邪把握僅餘的時間,問著可能是他停留在此的最後一個問題時,早已無視生死的勇氣,卻在出口時成了顫抖的膽怯。   「她……在哪裡?」   這個問題,沒經過多久時間的等待,答案就已經出現,只不過這次並非由那無聲的偉大意志回答。當眼前漸漸發亮,一陣朦朧的白色光影緩慢出現,花天邪最初還以為這只是一個虛幻的投影,一個並不明晰的遠處景象,然而,他很快就察覺不是那樣。   光影所幻化、凝結顯現的,是一張極其熟悉的面容,閉目無言的沉靜表情,像是在沉睡,但是當她睜開眼睛,明亮星眸中流動著不曾忘記過的靈黠神韻,這訊息就告訴花天邪,眼前的人兒是確實「活著」的,而非某種投影。   「我……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在過往生命中的每一刻,花天邪從來不曾這麼緊張過,尤其是當一個人能夠坦然面對自己心情,不因為尊嚴、顧忌而去做無謂的否認與壓抑,那份緊張心情份外使人難挨。   「你……過得好不好?」   這是一個很愚昧的問題,但花天邪問得很認真,認真到完全忘記這個問題的不合理。對面的她察覺到了這一點,但卻只是露出淺淺的微笑,欠身向他施禮。   「我不曾怪過你。」   花天邪從那欠身施禮的動作中,讀出了這個訊息,但除了這個訊息之外,好像還有點別的。   光影乍明乍暗,身形也無法維持穩定的清晰度,顯然她是勉強以術法維持,短暫出現在這裡,隨時都會消失,而從理性角度來說,她會特地在這裡現身,應該也是為著某個目的吧!   「莉雅,你……要我幫你對付周公瑾……幫助你丈夫?」   姑且不論陣營之別,還有雙方目前處於敵對的立場,光是想到要去幫助那頭山猴,花天邪就感到一股怒氣,這是近日來心緒平順若流水的他,幾乎不曾有過的情緒,但是這件事……對他而言,這確實是一種難挨的羞辱。   似乎明白那平緩語氣下隱斂的怒意,蒼白的纖弱幽影再次彎腰欠身,向他施禮請托。   一陣苦澀的感覺流過心頭,這種侮辱確實使人不好過,然而……一直希望能夠為她做些什麼的自己,如果不在這時候有所表示,又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在這瞬間,花天邪體會到了當年陸游的心情。過去從石崇口中聽聞時,他曾經看不起當時應梅琳之請、赴戰北門天關的陸游;看不起這明知被利用,還蠢得往陷阱跳下的愚行。但現在,他明白了那是怎樣的心情。   「我的前輩與摯友……天草四郎蒔貞,他的後半生都在為了守護他的公主而戰,也許……這也就是我該為他繼承下來的宿命吧!」   有別於小草的垂首請托,花天邪彎腰低頭,不敢執起那或許無法碰觸的素手。   「……我的公主殿下,請讓我為你而戰吧!」   有雪在無意中所製造出來,正顛覆整座金鰲島的大騷動,隨著岩漿怒湧的衝擊,讓島內的每一處都感覺得到震盪。   處於激烈決鬥中的三人,不僅僅是感覺得到,甚至還遇到了干擾者。當那幾頭齜牙咧嘴的魔犬,忽然撞破結界,一下子闖了進來,為之詫異不已的三人一時都停下了動作。   蘭斯洛呆了一下,一時間還弄不清楚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公瑾在面具下的冰晶雙瞳閃著寒光;奇雷斯卻是面現喜色,縱然不能使用力量,但他的魔力卻仍能蠢蠢而動,一聲呼嘯,那幾頭突然闖入的魔犬便狂吠起來,朝公瑾撲擊過去。   公瑾的整個心神,正集中探索著目前金鰲島上所發生的變化。   有雪所搞出的狀況,太過匪夷所思,公瑾雖然看到了金鰲島底層熔岩流竄的景象,但卻不知道為何會發生這些問題,只明白這個傷害一時間無法停止下來,防護罩與誘導電波的運作機關都已受損,不能重新開啟,就連儲藏萬千死靈的裝置都漸漸被破壞。   察覺到這些,讓公瑾怒不可抑,由於自己的大意,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現在即使成功幹掉這兩個人,那損失也彌補不過來。   三頭魔犬幾乎不分先後地撲到公瑾身前,就戰力上來說,它們應該能對公瑾造成一些困擾,然而公瑾驀地轉過頭來,面具下閃著冰藍火焰的盛怒目光,在剎那間與這幾頭魔犬接觸。   「嚎嗚……」   撲在半空中的魔犬,發出一聲怯懦的嚎叫,居然一下子就從空中反跌回去,四肢趴伏在地上,連尾巴也軟軟垂下,身體連續顫抖,像是恐懼到了極點。   「媽的,這幾條狗跟主人真是一個德性,見高就拜,就低就踩。」   蘭斯洛低沉的囈語,並沒有讓奇雷斯氣得跳起來,這些純憑本能動作的魔犬,被公瑾一個眼神就馴服,正代表著敵人的無比實力。   相比之下,自己與那臨時戰友非但實力不如,傷勢越來越重,連體內的每一滴鮮血也彷彿快要流光了,除此之外,連續幾次的嘗試失敗,更連眼前最後一條生機也斷了。   「喂,那邊的黑鬼,你還要不要……再試一次?」   汗水快遮得眼睛看不開了,蘭斯洛還記得奇雷斯不久前做過的那個提案,利用魔族的無上秘法作出最後反擊。這不知道又是多少年前的某任魔族王子,為了篡位與奪權所創設出來的功法,必須由兩名完成天魔變、功力相若的天魔功傳人一同施展,由此不難想像當時他要對付的大魔神王是何等傑出,也因為如此,這名王子甚至沒命等到另一名戰友誕生,就被肅清陣亡了。   但典籍中記載,當這套天魔心法成功運轉,發揮其應有威力時,兩名天魔功傳人的天心意識能在極短時間內重疊、合一,爆發出近乎無敵的強橫力量,在這力量出現的短暫時間裡,甚至能夠殺掉更強一個天位的敵人。   當時「天魔輪迴」這項耗損先天元氣的拚命絕招尚未創發完成,想要拚命也無從拼起,更何況,如果是要進行天位的越級戰,天魔輪迴並非對症下藥的良策,只不過這套心法是尚未成功的半成品,又要求兩名完成天魔變的天魔功傳人同使,條件太過苛刻,所以直至今日,才有兩名被逼至絕境的武者冒險使用。   (幸好這套心法不是失敗就死,否則我們早就完蛋了……)   蘭斯洛萬分慶幸這一點,因為這種臨陣磨槍的聯手,本來就很難成功,自己和奇雷斯嘗試十多次,全都在天心意識重合時失敗,腦袋劇痛,招數更出現重大破綻,反被公瑾轟得四肢不全,必須急速催愈肉體。   最為慶幸的一點是,那個戴著金屬面具的人妖,似乎因為對這套心法感興趣,所以始終不曾下殺手,不然兩名被萬物元氣鎖給鎮住的失敗者早就被幹掉了。   這只是蘭斯洛個人的見解,事實上,公瑾在金鰲島被熔岩柱鎖攻破後,一直把整個精神花在發下意識命令,操控島內各項措施,或防禦、或修復,希望能盡快把損害情形控制住,絕對不可以讓破壞狀況危急到儲魂裝置與通天炮,所以才無暇對他們兩人下手追擊。   不過,先是奇雷斯發現不對,跟著公瑾也從思感掃瞄中確認了這件事,蘊含著大地能量的熔岩怒流,在持續焚破安全閘門後,已經到了儲魂裝置的區域,在極度高熱的影響下,強化玻璃一一破碎,被拘鎖在其中的死靈登時逃脫。   每個儲魂裝置都吸納了相當數目的死靈,連續幾座裝置破裂後,散逸在金鰲島內的浮游靈就有數千,這對其他人而言或許沒什麼意義,但在奇雷斯看來,這就是天上掉下來的最佳補給,馬上聚精會神,將這些飄散游移的陰魂一股腦吸納入體。   「嚎∼∼∼」   結界內溫度陡然狂降,令人血液僵凝的慘慘陰風,伴著數千陰魂一下子飛射而來,眨眼間就被奇雷斯吸納入體,經過幾下周天運轉,化作一股極陰極寒的力量,痊癒肉體傷勢,更把被封鎖住的力量以另一種形式壯大過來。   「桀桀桀,老朋友,你搜集起來的這些儲糧,我先搶為快,大家一場交情,你不會很介意吧?」   奇雷斯的獰笑無比刺耳,而他所做的事,更是直指公瑾怒氣最盛的一處地方,讓本來還忙於穩定島內狀況的他,一下子回轉精神,注視著眼前的兩人。   「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桀桀桀,不知道啊,我只知道老朋友你有很多事情都沒做成,而且這座破爛島嶼被傷成這樣,你什麼事情都來不及做了。」   蘭斯洛聽著他們兩人的談話,感覺到周圍的陰氣大盛,還有許多游離陰靈朝這邊靠過來。自己雖然也是天魔功傳人,卻不懂得奇雷斯那套邪法,即使懂了,捫心自問,只怕也無法像奇雷斯那樣辣手吸納陰靈,將魂魄灰飛湮滅化成純力量。   不過,有件事情是自己看得出來的,那就是周公瑾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這裡,並且在憤怒下,殺意百倍狂增,這下子如果不成功,就真要成仁了……   (可是我怎麼覺得成仁的機會比較大?隔壁那黑傢伙什麼能吸與不能吸的都亂吸,一副就是要變鬼的樣子……真可惡,應該再晚一點出關的。)   蘭斯洛腦裡閃過這個念頭,但這個想法似乎早已經被公瑾看破,冷冷地傳來一句。   「想死嗎?你們會如願的,但在那之前,別以為你們這樣子就算是成功了。」   彷彿是下了某種決心,公瑾語氣中的嚴厲意味,讓蘭斯洛感到了一絲不祥。   公瑾忽然仰起頭來,儘管他不用實際開口,光以意識心語也能下令,但他仍選擇這樣的形式,向主控室中的朱炎等人下令。   「不用等到能源填充完全了,不管現在只補充到幾成,立刻發射通天炮!」   「你敢!」   冷徹的命令,直接擊中蘭斯洛最顧慮的隱憂。像是一頭為了守護巢穴的野獸,他瞬間爆發了無比狂怒,吼喝一聲,朝著公瑾衝過去。   「不自量力的東西,先送你這頭山猴下黃泉去。」   公瑾冷笑一聲,對於被鎖縛力量的蘭斯洛全然不放在眼裡,左手揮劍水平推出,明耀劍氣籠罩蘭斯洛上半身。   「不自量力嗎?再加上我呢?」   彷彿算好了一樣,陰邪的黑影乍然由蘭斯洛身後閃現,夾雜著數千陰魂的怨霸之氣,甫現身就形成一股凶邪壓力,直迫公瑾而來。   「猴子,咱們兩個再拼一次吧!」   奇雷斯的重掌拍在蘭斯洛後心,兩人再次運起了同樣的心法。之前連續幾次嘗試失敗的東西,透過相同的怒意與鬥志,在彼此都抱持著最後一擊的覺悟下,兩股澎湃的天魔勁發生變化,竟不可思議地開始融會。   發生變化的部分不只是「力」,蘭斯洛與奇雷斯都感覺到,腦內思感朝著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彷彿突破某種束縛,不受拘束,恍惚間體內的沉重鎖縛一輕,甦醒的力量猶如急湧清泉,流遍四肢百骸,讓身體每一處都充滿勁道。   天魔勁重現,在兩股同質性的強大力量合併下,墨黑魔氣如海潮怒濤般狂湧,朝公瑾重壓而去,甫與點點星雨劍氣接觸,馬上就將雪燦劍光吞噬殆盡。   (萬物元氣鎖被破了?奇雷斯做了什麼?)   察覺到問題源頭,公瑾不敢有絲毫大意,長劍回鞘,最順手的千里神鞭再次回到左手,抖勁揮出,長鞭破空,幻化千百神龍影像,起伏飛竄,在狂嘯中迎向急湧而來的大片黑雲。   亂鞭的威力極大,但卻似乎無法有效壓制怒湧的天魔勁,銀亮的竄飛鞭影,在攻入魔氣黑雲後馬上歸於寂靜無聲,被吞噬、腐蝕得點滴無存,根本無法穿透這片烏雲。   兩股天魔勁歸並於一,純以力量比拚,那已經是超越公瑾一倍的強大力量,公瑾本可以用更精準巧妙的天心意識,去攻破那兩股力量的間隙,憑巧破力,但是當公瑾運轉天心,卻發現蘭斯洛與奇雷斯週身的力量流轉,猶如一片渾沌,自己再也無法找到他們的破綻,而那狂湧而來的天魔蝕勁,正千百倍地增強,一下子就把自己的亂鞭反推回來。   (他們兩個雙雙突破了強天位?不可能,但現在的情形是……)   無法用天心意識去窺破間隙,公瑾聚精會神,壓下錯愕心情,預備打進入齋天位後第一場硬仗,然而,當他調勻胸口的混亂真氣,認真地望向對手時,卻為自己的勝利找到一絲篤定。   儘管自己沒辦法看見對方的破綻,但卻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量怵目驚心的鮮血,自奇雷斯與蘭斯洛的五官飛濺橫流……   ※ ※ ※   公瑾所下的命令,最直接影響到的,就是貼近金鰲島外圍地帶的泉櫻,本來正在找空隙進入金鰲島的她,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能源波動,心中驚駭,側目往旁看去,只見老遠距離之外,熟悉的藍白光芒再次亮起,儘管亮度衰弱了不少,但卻肯定是通天炮重新運作的徵兆。   「怎麼可能?小愛菱不是說……」   泉櫻一想就明白了理由,肯定是公瑾被逼得不顧一切,也不等能源填充完畢,準備再次發射通天炮了。   往下望望,被濃煙與火焰所籠罩的香格里拉,現在仍處於極大的混亂當中,這些人好不容易才逃過一劫的,難道他們真的要死在這裡嗎?   如果這些人最後仍是死了,今晚那麼多人的犧牲與努力,不就全都白費了嗎?   想到這裡,泉櫻猛一咬牙,抽出腰間的天叢雲劍,朝通天炮的方向全速飛去。以前在耶路撒冷,她與楓兒曾靠神劍阻止了通天炮的發射,剛剛金鰲島被防護罩守住,她無法靠近,重施故計,但現在或許就可以了。   縱然能量不完全,這只是一發很微弱的炮擊,但那沛然神威仍遠非血肉之軀所能相抗,泉櫻才飛到一半,就覺得龐大壓力逼得龍體聖甲承受不住,即將崩散,全身每一處骨節都在呻吟。   (可惡,如果連靠近都做不到,那我……我該怎麼……大家的犧牲……)   劇烈痛楚之下,泉櫻覺得有點頭暈,上一次在耶路撒冷阻止發射,那時的身邊還有夥伴,還有楓兒姊姊與自己共同執劍,齊心奮戰,但現在同伴們都已經倒下,除了自己,沒有別人可以依靠了。   孤寂的感覺,更形增添了壓力,當那道藍白光芒乍然大盛,周圍一切聲音驀地消失,馬上就要發射轟擊,泉櫻只恨自己無法再飛得快一點。   「泉櫻,讓開!」   突然傳來的聲音,泉櫻不及細想,連忙讓到一旁,只感到身旁急勁狂風吹過,巨大風壓令她站不穩身形,朝旁邊滾跌開去。   (什麼東西?)   抬頭望去,一台高速飛行的圓錐形空艦,尾端噴著急勁氣流,朝著通天炮的璀璨藍白光飛去。   整件事情發生得太快,之間甚至沒有傳出半點聲音,泉櫻只看到那座飛空艦無聲無息地破雲而去,全然不受沉重壓力影響,在藍白光爆熾到最耀眼的那一瞬間,撞進了通天炮的炮口。   而驚天動地的恐怖爆炸,則在下一刻末日般地發生。   公瑾全力發出的一鞭,朝向蘭斯洛與奇雷斯的身體轟去,直至此刻,他仍然看不出這兩人的武學招數、力量有何破綻,他們兩人的天心意識,已經發生了某種自己無法看破的奧妙變化,但他們面孔所激烈溢出的鮮血,就是走火入魔的最佳證明,只要針對這點攻擊,那便是致命破綻。   在這短暫瞬間,一切彷彿都慢了下來,蘭斯洛、奇雷斯都感覺到體內的天魔功亢轉如沸,力量失控性地激烈攀升;雙方的天心意識合流之下,公瑾的亂鞭……甚至是他體內的氣脈運行,再無奧秘可言,每一下都有如可笑的慢動作,只要這一擊能夠成功,肯定能夠將他擊敗、重創,甚至是擊殺。   但另一個再現實也不過的問題是,他們兩人的腦袋痛得像是要炸開了。這套奧秘心法所歸並的,並不只是力量與天心意識,就連各自的精神、魂魄、血肉,都像是被兩股強大壓力逼迫,強行融合在一起。   可是,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彼此間的歧異太多。蘭斯洛與奇雷斯,根本是兩個從靈魂到肉體都沒有一處共通點的個體,合併的壓力越大,反激回來的作用力就越大,不僅嚴重創傷他們的肉體,連腦袋都快要爆開了。   這個功法,簡直是不斷地搾取他們的血肉,化作能源,來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威力,在極限痛苦中的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有個想法:早知如此,寧願用天魔輪迴來拚命算了。   他們都看見了公瑾的那一鞭,知道這一鞭會狠狠命中,而自己將在這一鞭下徹底敗亡,但即使是知道,他們也沒有半分力氣去改變這事實……   「那就讓我來改變吧!」   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的聲音,好像有個人突然出現,閃電突破了結界,來到蘭斯洛二人身後,雙掌無聲印出,貼放在他們兩人的後腦,一股與天魔功相近的滅絕之力,傳了進去。   似天魔功,卻又並非天魔之力;似人,但卻又已非人。   這樣的特異性,在蘭斯洛與奇雷斯當中,取得了穩當的平衡,讓本來瀕臨崩潰的合併功法,一下子穩定下來,並且在經歷三股力量的輪流壓縮增幅後,爆發性地轟擊出來。   公瑾揮出的一鞭,與這股大力輕輕一碰,便告灰飛湮滅,而魔氣黑雲更在下一刻急轉成一道龍捲旋風,毀天滅地的恐怖聲勢,一下子催破了公瑾所有的護身氣勁。   (怎會如此強大了?他們三個……)   事情的發生速度,超越腦裡的思想,當久違的劇烈痛楚襲擊著公瑾身心,他才意識到那道天魔旋風的錐鋒,已經由小腹突破了自己的軀體,並且持續分解著自己的血肉。   天心意識互相制衡,力量差距過大,公瑾根本無法抗衡,在持續的痛苦中,他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慘嚎。   幾乎要震破整座金鰲島的爆炸,在這時候傳來,灼熱的衝擊波與火焰,一瞬間將整個結界範圍,連同裡頭的四人一起吞噬……也為這淒慘的一戰畫下最後休止符。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五)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五)   源五郎:大家好,在本期期末的座談會上,很高興能夠出來當主持人,因為接下來有大概三個月的時間,我沒有辦法再與大家見面了。   白無忌:你運氣好,只有三個月而已,我已經躺了超過半年,連身體都要變木乃伊了。   源五郎:這是演員的無奈啊,雖然不得不擔任植物人的角色,是一件很無奈的事,但如果真的領了便當退場,那不就永遠失去了和讀者見面的機會了嗎?   白無忌:後來的排隊去吧,要領便當也是我領,你這個後來的有養樂多拿就不錯了。   源五郎:這次座談會,簡單來說,必須先向大家交代一件事。   白無忌:上次座談會的時候,本來預備九月要出《風姿外傳──銀杏篇》的,不過經過考慮,還是打算九月照常出風姿。   源五郎:出外傳的打算,是因為要配合河圖書展的進行,另一方面,作者從很久以前就想寫公瑾的故事,只是因為拿捏不定篇幅長短,一時沒有下筆。   白無忌:出外傳的時候,風姿本傳的故事會停下,但是香格里拉之戰在十一集才結束,如果九月就出,那香格里拉之戰的感覺就被打斷了。   源五郎:經過考慮,外傳延期到十一月出,總共三本,分在兩個月內出完。   白無忌:所以十一與十二月,結束香格里拉篇的本傳停下,改出銀杏篇。發現風姿本傳十一與十二月沒有出的朋友,別以為是開天窗了喔!   源五郎:這樣一算,我有三個月的時間不能與讀者見面了呢,真是可惜。   白無忌:你太有信心了吧,這麼肯定你自己能在十二集出現嗎?   源五郎:這個當然,人氣角色不會那麼容易死的,我自己看過星象,十二集的時候,我一定會出現的。   白無忌:哦,出現有很多種解釋,在雷因斯魔法字典的解釋裡頭,出現墓碑也算是出現啊!   源五郎:呵呵呵,你這個一手拿便當的,只能用這方法表現嫉妒嗎?這實在是……   啊!為什麼我的腳開始變透明了?我的手……   白無忌:嘿嘿嘿,好好拿著你的養樂多吧!各位讀者,請多保重,我們十二集再見。   《風姿物語》卷十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一章 重返殘城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一章 重返殘城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日香格里拉上空金鰲島   當整個毀滅性的破壞發生時,金鰲島正處於一個完全失控的狀態。主控室內的操縱人員被郝可蓮帶著撤離,朱炎在外與魔犬群激戰,而一直以意識命令操控金鰲島內設施的周公瑾,又正因為身受猛招重創,意識無法飄移他顧,使得金鰲島在應變能力上正處於最空虛的一刻。   魔屋所化的飛空艇,在通天炮正要射擊的那一瞬間,正面攻入了發射口,強行將發射口給堵住,在璀璨耀眼的藍白強光下,產生驚天動地的劇烈爆炸,強烈衝擊波與炙焰熱流一下子籠罩整個金鰲島。   直接在島內引發的爆炸,與蘊含大地能量的岩漿合流,擴大了破壞的規模,金鰲島本身的防禦結界在抵禦片刻後,宣告徹底失守,任著洶湧熱流瘋狂肆虐,重創這千萬年古遠遺跡的每一處。   飄身在金鰲島外圍上空的泉櫻,縱然使盡力量,也沒法在空中穩住身子,被衝擊波重重地拋甩出去,彷彿流星般墜落香格里拉,撞毀房舍,在地上撞出一個大凹坑。   (不知道大家的情形怎麼樣?)   接踵而來的衝擊波,毀盡地面上所能接觸的一切房舍建築。強大的能量衝擊,甚至比聲波傳遞更加快速,只見一棟一棟的房舍高樓,無聲無息地坍塌崩毀,香格里拉數千年所累積的不落繁華,幾乎就在這瞬間毀去。而當外部波及已是如此厲害,泉櫻簡直不敢想像金鰲島的內部會是何等樣子。   丈夫蘭斯洛的安危倒是還好,畢竟他武功強絕,只要沒有被公瑾給擊斃,怎樣都有逃生機會;最令自己擔憂的反而是楓兒姊姊,在魔屋飛艦與自己錯身的剎那所聽見的聲音,毫無疑問就是她的,而那艘飛艦敢死隊似的擋在通天炮炮口,阻止發射,整個被吞沒於藍白光焰當中,自己親眼看著它先是一片一片崩解,最後整個化為灰燼,點滴無存,位於其中的楓兒姊姊安危如何,真是讓人想都不敢想。   「泉櫻姊姊,你在這裡嗎?」   在持續的風暴衝擊中,少女的嬌聲呼叫顯得微弱,不過當T1000的廣播功能啟動,那就是另一回事。泉櫻忙不迭地揚手回應,很快便與仍然昏迷的妮兒以及在旁守護著的愛菱會合在一起。   風暴衝擊仍持續襲來,而第二波的火雨流星也開始襲擊地面,那是金鰲島建築開始崩毀的徵兆。愛菱沒有能力保護整個香格里拉,但是張設一張籠罩周圍十尺的電子結界仍是輕而易舉,便藉此作為三人的屏障守護。   泉櫻望向愛菱,解釋剛才所發生過的事,並說了自己的擔憂,想從她的口中聽到一些安心話語,但情形卻事與願違。   「不……不可能的啦!被捲進那種爆炸中心,不管是多堅固的結界或是合金,都不可能撐得住,就算是……就算是……」   愛菱想了半天,卻舉不出可能的例子,因為在她的認知範圍中,不管是什麼物體、材質,陷入那種狀況中,肯定是毀得灰飛湮滅,半點殘渣都不會剩下。   泉櫻聽得整個心直冒涼氣,因為這個說法,等若是那艘飛艦宣告已經徹底毀滅,連同在上頭的青樓眾人、楓兒姊姊,都為此壯烈犧牲了。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怎麼會是這樣的呢?我……我又該怎麼向夫君交代呢?)   想像到必須要把這件事告訴蘭斯洛的那一刻,泉櫻難過得胸口鬱悶,喘不過氣來;愛菱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但是當她檢視T1000剛才所進行的各種紀錄時,卻有一項很不尋常的意外發現。   「這個數據是怎麼回事?剛才的爆炸有震動到這個空間?不,這是發生過時空震的證據,有人剛剛在這裡進行過時空穿梭。」   想到這裡頭所代表的意義,愛菱歡喜得跳了起來,泉櫻雖然不解其意,但是看她這般喜形於色,想來不是壞事,正要開口詢問,突然身邊一下顫動,本來昏迷沉睡的妮兒驀地睜開了眼睛。   「妮兒,你怎麼樣?」   問題才問出口,泉櫻發現妮兒的面色古怪,直直地望向天空。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起初並沒有看到什麼,然而當運足目力去看,就見到一點小小黑影,隨著高速接近而增大,好像有什麼東西認準方向,一下子向這邊飆來。   (難道是……)   泉櫻察覺了那是什麼東西,立刻抽出天叢雲劍,但仍是慢了一步。由高空急速飆射下來的奇雷斯,速度驚人,而且似乎還使用了某些邪異術法,一下閃現,便由百尺高空消失,出現在泉櫻等人的身前,利爪急出,彈扣在天叢雲劍上,把劍鋒盪開,跟著便反扣向泉櫻咽喉。   泉櫻閃避,側邊的愛菱連忙出手,但奇雷斯卻似早有預備,左肘一撞,右膝跟著就轉身飛踢,狠准兼備的一擊順利把人逼開,還連帶封死了泉櫻的進路,短短幾下交手,便輕易壓制局面,無論速度與眼力,奇雷斯似乎比前次交手更強,大出眾人意外。   (奇怪,力量大不如前,似乎消耗得很厲害,但是出手的速度與招數應用,比之前高明得多,短短時間之內,他怎麼會進步這麼多?難道剛才那場戰鬥……)   這個估計似乎猜得不錯,因為奇雷斯重手一揮,灑甩去身上的血污,任滿身傷口增添了猙獰殺氣,長聲大笑。   「連周公瑾都給老子幹掉,你們這些無能之輩,一個個都想爭著找死嗎?」   泉櫻這一驚非同小可,公瑾師兄這次現身以來所向無敵,齋天位力量連挫一眾高手,如果說當真敗死於奇雷斯之手,那這頭魔物此刻的武功……   (還有,夫君該是與他一同作戰,現在這頭魔物回來了,夫君他……)   不及細想,奇雷斯再次動手,急勁爪風迫開泉櫻,卻不追下殺手,而是朝地上的妮兒抓去。   經過那場越級挑戰的磨練後,奇雷斯似乎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但公瑾師兄是何等人,奇雷斯絕不可能全身而退,假如他也同樣身受重傷,那麼此刻的威勢不過是唬人而已。泉櫻作出了這個判斷,而自己絕不會讓丈夫的妹妹被他這樣擒去,所以將全身力量灌入天叢雲劍,剎時間仙氣劍芒暴熾,斬向奇雷斯。   燦發著明曜劍芒,天叢雲劍在奇雷斯眼中就像是一個小太陽,而且還是一個讓他渾身氣血如沸的可惡太陽,尚未靠近,就已經干擾著他的天魔勁;同一時間,愛菱也從旁邊掩護攻擊。   「找死!」   明白不先撂倒這兩人,絕沒可能把人帶走,奇雷斯悍然反擊,手臂一揚,剎那間魔氣大盛,黑暗陰森的邪惡殺氣,幾乎與天叢雲劍分庭抗禮。   「住手!」   一聲呼喝,及時阻止了三方面即將爆發的衝突,緩緩支撐身體站起來的妮兒,虛弱無力,卻用眼神表明了自己的堅決意志。   「妮兒……」   「別攔阻他,這是我與他的約定。」妮兒喘了兩口氣,很艱難卻也堅定地說道:「如果我們不守約定的話,以後還有誰會相信我們呢?該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妮兒的堅定,奇雷斯的朗聲大笑,兩者合併營造出的情勢,讓泉櫻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只能尊重妮兒的意願。   拍了拍愛菱的肩膀,妮兒嘗試安撫她不安的心情,跟著勉力綻放笑靨,對泉櫻說話。   「替我告訴我哥哥,我一定會回來的。」   少女爽朗而明快的笑容,在滿空的燦爛金陽照映中,似乎驅散了所有的陰霾,讓泉櫻能夠稍微說服自己,相信妮兒的離去並不會發生危機,但這感覺到底是真是假,她實在無法肯定……   ※※※   焰火流竄,在金鰲島內瘋狂肆虐的爆炸威力,同樣也威脅到本來操作它的一群人。   有雪引走了魔犬群,郝可蓮這邊所承擔的壓力卻沒有減輕,她要負責把幾十名技術人員帶到安全的地方。這些人雖然都懂得武藝,但在這種天崩地裂的末日慘狀中,卻都派不上用場,微薄的力量甚至連自保都不行,然而,他們腦中的太古魔道知識,卻是第二集團軍中不可或缺的人才。   公瑾深謀遠慮,遠從百年前就開始秘密籌組太古魔道研究小組,儲備人才,但他到底不比白字世家千年基業,根深蒂固,擁有豐富的人力與資源;這批研究小組就是他手上所有的籌碼,少了任何一個,都不是短時間內能夠彌補的,所以郝可蓮拼盡全力要保護他們周全。   這個任務並不容易,因為郝可蓮只有孤身一人,而爆炸威力卻不時由各處通道中噴出。如果郝可蓮站在隊伍最前頭開路,後頭就照顧不到;如若守在隊伍最後頭,前頭就整個處於不設防狀態。首尾難以相應,郝可蓮在熱浪中急得焦頭爛額。   「可蓮,你這邊怎麼樣?沒有受傷吧?」   情急當時,有道人影一馬當先地從火海中殺出,趕來赴援,正是之前被困魔犬陣中的朱炎。   當岩漿與連串爆破竄流金鰲島內,圍著朱炎撕咬、扭打的幾頭魔犬,就像看到了天生剋星一樣,一下子就夾著尾巴跑得精光,無復之前的凶狠,半刻也不敢多停留。   這些魔化而生的不死生物,運氣並不怎麼樣,也絕不如同字面上看來的那般不死。在逃跑的路上,一股突然狂捲出來的岩漿熱流,瞬間將它們吞噬捲入,魔犬們發出連串怨忿、痛苦的悲鳴,整個身體迅速在岩漿中分崩離析,終致融化。   朱炎起先非常錯愕,不能理解這些與自己劇鬥多時,隱隱佔著上風,力抗自己天位力量而無傷的魔犬群,怎會如此脆弱,一下子就被岩漿消滅,但經過簡短思索後,他明白了其中道理。   普通的岩漿,沒可能轟穿金鰲島的防禦系統,造成這等嚴重傷害。這些來自香格里拉地心的岩漿狂流,蘊含著沛然的大地能量,象徵著大地的怒氣,對於不住騷擾這塊土地的人們進行反撲,這種蘊含著恐怖能量的高熱與爆炸力,連金鰲島的防護建材都無法承受,紛紛被一擊而破。   魔犬是奇雷斯以魔血凝結成形,本身是至陰至邪之物,但蘊含著大地熱能的岩漿,卻是至陽至剛,兩股屬性相反的東西碰在一起,立刻發生排斥,但岩漿中所蘊含的能量之大,卻遠非奇雷斯的幾滴魔血能比,兩邊一接觸,這些不死生物的靈魂烙印會瞬間被抹去,神形俱滅。它們正是因為感覺到這點,所以才瘋狂奔逃。   領悟了這點,朱炎更得到啟示,不敢硬碰硬地闖進岩漿,而是運起天位力量,形成護身火罩,憑此同質力量在岩漿中飛快前進,與郝可蓮會合。   兩名第二集團軍的一流高手會合,一個領頭、一個斷後,每當岩漿爆發噴出,即將吞噬他們一行人,郝可蓮與朱炎就各自施展力量,組成氣牆隔絕岩漿,確保大家的通路。   一行人就這麼停停走走,即將到達脫離金鰲島的一處出口,突然大量岩漿由前後數個通道急速湧來,將他們的前後通路截斷,要將一行人就此吞噬,朱炎與郝可蓮全力運勁,但這些岩漿中所蘊含的大地能量,卻與他們的天位力量來回碰撞,僵持不下。   如果是平常,這點小問題還難不倒他們,但無論朱炎或郝可蓮,在歷經連場激戰後身上傷勢都不輕,現在已是強弩之末,連挨了幾浪岩漿沖激後,傷勢復發,鮮血不住由唇邊湧出。   (唔……糟糕!)   郝可蓮內力稍遜,傷勢又較重,苦撐之後終於失守,洶湧岩漿突破氣牆,眼看就要將眾人吞噬,突然一種冰寒的感覺不合理地出現,當眾人因為那劇烈溫差所造成的頭痛而睜眼,就看到一個閃電出現的孤高身影,氣勢如同淵停嶽峙,傲然漂浮在整個隊伍的中段位置,一手平舉,眨眼間就把狂襲過來的岩漿浪潮冷卻、硬化,無法再對這邊造成什麼傷害。   察覺到危機已經過去,眾人抬起頭來,望向正飄移在半空中,冷眼環視周圍的男人,只見他衣衫飄飄,鐵面若雪,如同王者一般的無敵氣勢,看來就像剛從戰場中凱旋,除此找不到別的形容字眼。   「公瑾大人!」   朱炎與郝可蓮同感欣喜,因為從剛剛開始,他們就無法與公瑾取得聯絡,也沒法確認他那邊的情形,雖然深信主帥不會戰敗,但一直聯絡不上,這點卻著實令人憂心,現在終於看到他現身,舉手便冷凍岩漿的力量,強得超乎想像,戰鬥結果不問可知。   公瑾卻沒有回應屬下的喜悅呼喚,從剛剛接受到的訊息中得知,主控室已經全毀,沒法再從主控室去操作金鰲島的一切,而假如再沒有人能夠指揮,這座龐大的太古魔道遺跡,馬上就要墜毀。   「唔……」   公瑾飄落下來,朱炎正要問話,卻被主帥反手一掌抓住,將某樣東西塞入掌心。   「主控室已毀,但是憑借這枚操作核心,你仍然能以心念意識操作金鰲島,現在這工作就交給你處理,把不能修復的殘破部分爆破拋棄,然後進行空間轉移,航向艾爾鐵諾。」   「可、可是用心念意識操作,需要很強的精神力,我修為不及公瑾大人,為何不由您親自……」   「因為……」   公瑾沒有再答話,只是任由一抹鮮血從他唇邊流出,緊跟著,連串血肉骨的爆裂聲響,在他神一般的無敵身軀上出現,胸膛、小腹、手足,都爆裂出型態不一的傷口,鮮血瘋狂流出體外,噴灑在附近每一個人的身上。   「就……就交給你們了。」   沒法再說出支言片語,而齋天位強橫的自愈力量也沒有運作,無敵、不敗的公瑾就這麼暈死在屬下們的驚叫中。   朱炎、郝可蓮分兩邊接住了主帥的身體,當火熱的鮮血沾濕他們掌心,兩個人相顧愕然,想不到這一場戰鬥最後是以這樣的形式告終。   爆炸的威力,在金鰲島內持續蔓延。朱炎那渾蛋死到哪裡去,阿純小親親又逃到什麼地方去,有雪實在是管不著這些問題了。   召喚出來的岩漿,似乎已經不再噴發,但是受到爆炸威力鼓蕩的影響,這些岩漿持續奔流著,衝擊的威力似乎更勝之前,好幾次都險些把雪特人一口吞噬。   地獄般的酷熱下,有雪早就已經揮汗如雨;滿身脂肪比肉多的身材,假如真的被岩漿卷沒吞噬,肯定很快就變成一堆肥油然後蒸發,為了避免這種結局,有雪只能沒命地奔跑。   他並不是一個人孤獨地逃命,之前追著他狂咬的金屬魔犬,現在成了他並肩逃命的艱苦戰友,好幾次當有雪回身釋放一個克難結界,想要嘗試稍微阻擋岩漿時,這些魔犬還趁機跑在他前面,對他投以感激的目光。   「不對啊!不要這樣子看我,我沒有打算要犧牲自己救你們啊……」   自然界的定律,兩條腿很難跑贏四條腿的,雖說有雪之前逃命時,憑著神行符的幫助曾一度跑在魔犬前頭,但是當持續處於高熱狀態久了,綁在小腿上的符紙自動燃燒,化為灰燼後,早就已經跑得脫力的有雪馬上慢下腳步。   滾燙岩漿從後頭急湧過來,火燒屁股的危機,逼得有雪只能倉皇大叫。   「喂,你們別獨自逃跑啊!我還在這裡……」   對狗喊救命、對牛彈琴,不知哪種行為可以名列今年的蠢蛋排行榜首位,但有雪的呼喊並非沒有效果,在他淒慘叫喊的瞬間,那些狗還真的停下步伐,很有感情地遲疑望著他。   「你們……果然是有道義的……」   在這短暫的瞬間,一種超越種族、超越生物與非生物的情誼,友誼的滋生,幾乎就要寫下雪特人外交史的重要一頁了……不過,那只是錯覺而已,繼承著原主人奇雷斯性情的魔犬,嚎嗚一聲,在滾燙岩漿的迫近下夾著尾巴溜跑,甩下了後頭疲憊呼叫的雪特人。   「沒義氣啊!沒義氣的傢伙!你們這群狗東西,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我要把你們一刀一刀剁成肉醬,作成肉包,再拿去餵狗!」   姑且不論怎麼把合金生物剁成肉醬,雪特人淒厲的呼喊聲,令聽者不禁狂掬下一把同情淚,而那足以焚化一切的岩漿熱流,洶湧奔流,幾乎淹到了雪特人的腳後跟。   「燙!燙!燙……」   正當雪特人忙於呼救的當口,一聲悶雷似的呼吼傳出,由左方的合金板壁之後傳出來,跟著就是一聲巨爆,整個合金板壁被一下重擊轟得炸裂,烏黑電光流竄,一道偉岸身影如同旋風般飛射而出。   「吵死了,你***叫個屁啊!」   破壁而出的身影,不只是來罵髒話的,更伸出了有雪最需要的援手,一下子抓住他,瞬間離地而起,閃動身形矯若神龍,爆破聲中不知連續穿過多少層板壁,在逼得有雪睜不開眼的猛烈疾風中,驟然穿破一層最厚的板壁。   灼熱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清涼,逼得人眼睛生痛的火紅豪光也轉為金亮,當有雪睜眼面對陽光,聽見耳邊呼呼風聲時,他發現自己正飛翔在天上,被蘭斯洛抓著緩緩降落。   「轟!」   爆炸聲音持續傳來,由他們身後所穿出的破洞,熊熊火焰與衝擊氣流大盛,幾乎將兩人吞噬,只是蘭斯洛百忙中緊急加速,一下子從火舌中沖離出去。   脫離火焰吞卷範圍,蘭斯洛這才帶著有雪緩慢降落,與愛菱等人會合。才一落地,發現妮兒不在這裡的蘭斯洛大為錯愕,再一詢問,知道妮兒已隨奇雷斯離去,心中不安,但運轉天心意識去搜尋,對方卻早已隱匿氣息,不知走往何方,而自己周圍又是遍地傷兵,蘭斯洛權衡輕重,只得先留在這裡善後。   一把將泉櫻摟過,蘭斯洛確認愛菱平安無事後,比較放得下心,但想到目前仍下落不明的戰友,感覺就很擔憂。   「老三不在,不然真不知道要怎麼去面對他。」   妮兒隨著奇雷斯離開,這件事假若被源五郎得知,素來以妮兒守護者自居的他,定然急得跳腳,然而,源五郎目前下落不明,這也是讓蘭斯洛很不放心的事。   「你們在金鰲島內作戰,完全沒有看到源五郎師兄嗎?」   對於泉櫻的問題,蘭斯洛只能搖頭。能夠阻止通天炮第一次發射,那應該就是源五郎的功勞,可是與公瑾苦戰時,整場戰鬥中他都不曾現身,這點無形中就說明了什麼。   「人妖老三雖然娘娘腔,而且一肚子壞水,但貪生怕死是絕對不會的,他沒有現身參戰,一定是因為沒有辦法現身。」   沒有辦法現身的理由,如果不是身受極度重創,就是可能已經亡故,這兩種可能中的哪一種都讓蘭斯洛笑不出來。   「源五郎師兄吉人天相,應該會沒事,可能等一下就出來與我們碰面了,所以不用太為他擔心的。」   泉櫻不懂得怎麼看相,但這時候除了這麼說,也沒有別的講法可以讓大家稍減不安了,而她更接著向蘭斯洛查問,他是否與奇雷斯聯手,才能打敗近乎無敵的公瑾師兄。   「奇雷斯那傢伙確實是很厲害,不但天魔功強橫,還會一堆有的沒的,沒有他是贏不了的……其實有了他還是贏不了,決定勝負關鍵的人並不是他與我。」   「那……還有什麼人?」   「這個嘛……」   蘭斯洛也說不太清楚,因為那個人突然出現,幫助自己與奇雷斯將力量穩定、合力攻破公瑾防線時,一直位在背後,看不見那人的形貌。   那一擊幾乎耗盡了三人的所有力量,魔氣旋錐發出之後,體內乏力,氣悶欲死,卻也成功重創公瑾。強大的魔氣,令公瑾肉體持續受到腐蝕,傷害速度超過齋天位的自我痊癒,但公瑾憑著絕頂力量,還想鎮壓驅除,可是在那時候,金鰲島內的巨爆連續傳來,爆破威力令戰場變成了一片火焰煉獄,難以再戰下去。   強烈光焰令在場四人些微遲疑,而一直在自己與奇雷斯身後的那人,則是在這時候飆衝出去,重重撞推向公瑾。和已經筋疲力盡的自己與奇雷斯相比,這名生力軍無疑還保有著體力,連新遭重創的公瑾都有所不如,一下子被這一擊推得往後急退,瞬間沒入身後的火焰之中。   「是你?連你也選擇與我為敵?在這種時候過來拚命,你不怕受人利用?」   「嘿,把命留下!」   火焰燒得無比灼熱,光影晃動中傳來連串氣勁交擊的爆響,顯然戰得相當激烈,但最後那一聲撼地巨響與爆炸,似乎代表兩人已經撞穿壁板,穿出金鰲島去了。   這名生力軍究竟與公瑾有什麼深仇大恨,居然戰起來這麼捨生忘死,誓要絆住公瑾無法再回戰場上,蘭斯洛實在很難理解,不過在那人衝出去的瞬間,從背影看起來,很像是某個討人厭的傢伙。   「花天邪?不會吧,這小子什麼時候有這種氣勢了?」   儘管從情報中得知花天邪異遇連連,但是在蘭斯洛的記憶中,這人始終是那種長時間不得志、急於有所成就、鬱悶偏激的感覺,力量雖然大有長進,但卻缺乏那種成為頂級高手的個人魅力與格局。   然而,從那匆匆一瞥的背影,還有在戰鬥中所顯示的力量,雖是尚未突破強天位,但成為絕頂武者所需要的個人風格與氣質,他似乎已經擁有,與過去相比完全是脫胎換骨般的變化。   (媽的,這個殺兄求榮的卑鄙小人,怎麼也爬到這種位置來了,真是沒天理……)   話雖如此,但若沒有這個殺兄求榮的卑鄙小人,自己與奇雷斯的倉促聯手勢必慘敗,也就沒可能活著回來與大家說話了。   當時公瑾與花天邪雙雙消失不見,蘭斯洛把注意力放回身邊時,奇雷斯也不知何時偷溜離開,他一個人也只得選擇逃出金鰲島,路上遇見哀嚎的有雪,就順手把他給救了出來。   「……事情的大概就是這樣,我們是靠圍毆取勝,但假如戰鬥沒有被爆炸打斷,鐵面人妖繼續戰下去,勝負怎樣還是未知數。」   這是蘭斯洛的真心話,因為公瑾的成長性相當驚人,如果持續戰下去,他有齋天位力量的自愈異能護體,不怕久戰,萬一又讓他有所突破,那再來多少生力軍都沒用了。   (不同天位的差距實在太大,就算不做力量比拚,光是一個萬物元氣鎖就讓我們處處受制……在下次碰到之前,一定要在這方面有所突破才行……)   蘭斯洛有著這樣的體悟,而在他把這想法行諸語言之前,天上不住發出悶雷爆響的金鰲島,突然有了動作。   像是進行某種自我分解,金鰲島傷害狀況最嚴重的底層,開始迅速剝離、脫落,朝地面墜下。還燃著血紅火焰的金屬,分解成一塊一塊如同馬車般大小的殘破區塊,持續脫離金鰲島主體,向地面砸去,數量又多,速度又快,剎時間滿空就似燃起一場流星火雨,璀璨耀眼。   每一塊殘骸落地,大地就是一陣輕微搖晃,更新的災情因此而發生,嘗試盡可能多擊毀一些殘骸的蘭斯洛等人,除了再次因此疲於奔命外,也注意到金鰲島持續的變化。   屏棄掉受創最重的這個部分,金鰲島似乎回復了最起碼的活動機能,儘管無法使用時空跳躍,但卻朝西方迅速飛去,航速頗快,一下子就飛出幾百里外,脫離了香格里拉周邊。   「他們想逃?鐵面人妖回到金鰲島了嗎?」   蘭斯洛是這麼懷疑著,但無論是與不是,目前己方都沒有辦法再與公瑾作戰,以這種形式結束戰爭,也是一個不錯的考量,就是擔心源五郎至今都未現身,該不會還在那座機械島上吧?   「咦?好奇怪喔……」   愛菱察覺到一件怪事,金鰲島的底層部分雖然被棄置脫落,但她匆匆掃瞄一次墜落下來的物體結構,並沒有發現理應位於金鰲島底部的通天炮。   「有什麼好奇怪的?那麼重要的東西,脫離棄置之前一定會先回收,不然難道平白無故送一台通天炮大禮給我們,讓我們改拿通天炮去轟他嗎?」   有雪的話點醒了泉櫻,她突然想到:愛菱之前偷出了通天炮的設計圖,如果製作手續不是太困難的話,己方確實有可能造一台出來。   「啊,不行,那個設計圖好像沒有動力裝置……」   剛剛冒出的策略,馬上就遭到封殺。泉櫻憶起己方沒有完整設計圖的事實,然而,有雪卻做了補充。   「動力裝置我們是沒有啦!不過如果是要動力裝置的設計圖,我們可能有一張?」   「什麼?這是怎麼搞的?」   有雪在泉櫻的詫異聲中提出解釋,前兩天他被困在地底洞窟,與愛菱通訊時,兩人就已經有了一個小小計劃。在愛菱當初送給有雪的一堆隨身道具中,有一袋特殊的粉末,那是太古魔道的奈米技術結晶體,本來是陷入某些迷宮時,廣灑粉末,就能在電子螢幕上顯示出整個地形,而愛菱變化用法,讓有雪把粉末灑在動力裝置上,滲透進入,也藉此得到整個動力裝置的結構圖。   「……所以,只要分別照這兩張圖去製作零件,之後再嘗試組裝拼湊,單純就技術上而言,我們是可以製作出通天炮的。」   愛菱的簡短解釋,讓泉櫻非常驚訝,在她的知識中很難想像太古魔道有如此神通,但是看愛菱說得自信滿滿,應該是沒有問題。   「真是好厲害的技術啊!是什麼時候開發完成的呢?還是以前就有的技術呢?」   泉櫻本來只是隨口一問,但愛菱忽然間支吾其詞的遲疑表情,似乎說明了某些事。   「那個……那個太研院是應陛下的秘密命令,在他即位之初所開發的技術。」   雷因斯?蒂倫的國王陛下只有一個人,而那個男人此刻正表情錯愕地站在旁邊,想不起來這到底關自己什麼事。   「我的命令?我偷偷讓你們開發的?奇怪,怎麼不記得有這種事……」   在泉櫻質疑的目光中,蘭斯洛尷尬地輕敲腦袋,卻想不起來相關訊息。這倒並不是說刻意否認,而是在即位之初,每當腦裡有了新想法,或是靈光一閃,馬上就宣旨把穩坐太研院長寶座的小師妹找來,扔給她一道密令,要她馬上著手進行開發,現在光是想得起來的就有十幾件,實在弄不清楚這種粉末是什麼密令下的完成品。   「咦?師兄你忘了嗎?你說白字世家長期以來走私販毒的利益很大,不過仿冒的利益也不小,所以命令我們開發精準仿冒、盜版方面的技術,這種奈米探測粉就是初步成果啊!」   被愛菱這麼一說,蘭斯洛馬上一拍手掌,記起了這件事情,面露喜色,但也立刻迎上泉櫻不贊同的規勸目光,唯有改換上一片訕訕的笑臉。   「……看看公瑾師兄,再看看你,我有時候實在搞不清楚你們兩個哪邊才是壞人。」   泉櫻的感慨,被有雪嘻皮笑臉地混過去,扯說什麼作奸犯科雖然是壞人,但至少不會發起狂來毀滅世界,如果從是否危險的角度來看,鐵面人妖不管怎麼說都是生人勿近。   「或許吧……真是想不到,師門的幾名弟子最後居然是弄成這樣子。」   泉櫻由衷慨歎著,在白鹿洞弟子人強馬壯的興盛顛峰,眾人沒有齊心協力,朝著共同方向努力,讓整個時局變得更好,反而是同門鬩牆,淒慘地自相殘殺,這實在是一件讓人很傷心的事。   思索中,天上忽然傳來一陣無聲波動,令人不安的衝擊波,把眾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去,只見天幕的顏色變幻,最後在空中出現了好大一個破洞,情形與金鰲島破空而出時候的情景如出一轍。   「那是……」   突然見到這幕景象,泉櫻以為是金鰲島去而復返,嚇了一跳,但是從那時空裂縫中出現的物體,卻比金鰲島小得太多,只是一艘傷痕纍纍的艦艇,周圍的甲板滿佈破損,不時更有零件、板壁墜下,顯然傷得相當嚴重。   可是,泉櫻與愛菱仍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東西。這個圓錐形的飛行艦艇,無疑就是剛剛疾飛過來,阻止通天炮發射的魔屋飛空艦。   飛空艦緩緩朝這邊下降,搖搖欲墜的淒慘模樣,讓人由衷為其擔憂,不過最後它仍是穩穩地降落下來了。   艙門很快地打開,但是由於周圍板壁變形,艙門是被強行踢破的,而首先從艙門中出現的人影,則是一個眾人都很熟悉的人物。   「楓兒姊姊!」   見到久別的楓兒,泉櫻喜形於色。能夠確認她平安無事,這是目前最大的喜悅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二章 黑色大逃亡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二章 黑色大逃亡   要重新收拾、處理香格里拉目前的災情,是需要大量人手的工作,而青樓聯盟的回歸,適時地填補了這個空缺。   本來隸屬於石崇的武裝部隊,在這晚之前就已經悄悄撤走大半,青樓聯盟可以說毫不費力地就奪回了這座城市,然而,香格里拉受創嚴重,從昏迷中醒來看見殘破家園的百姓,更是需要安撫,這些都是要馬上進行的事。   「清理掉屍體,盡速火化,如果讓屍體腐爛造成疾病蔓延,那就很麻煩了。」   「籌措糧食與飲水,第一批不可以少於三萬噸,馬上送來,還有……盡速搭建臨時住所,這次流離失所的災民很多,要立刻安置他們。」   青樓聯盟在過去的幾千年裡,一直統治著香格里拉,整體人脈的盤根錯節,是石崇所沒法比的,而當魔屋再次回歸,這些潛藏人脈全部活動起來,以最快速度控制情況,不讓災情惡化下去。   對於全體市民來說,青樓聯盟的適時回歸,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因為如果沒有他們,那麼香格里拉的許多緊急系統就沒人知道怎麼啟動,讓災情持續擴散的結果,死傷會以倍數成長。   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不過那些都不關蘭斯洛等人的事了。他們始終是外地人,在這邊的戰局告一段落後,最需要的就是休息療傷。   魔屋回到香格里拉後,很快就在原來位置重新回復成房屋型態。在楓兒的帶領下,蘭斯洛等人進入了魔屋。   「堵塞住通天炮發射口的時候,我們這邊受到嚴重創傷……」   楓兒向蘭斯洛等人解釋當時的情形,也是他們最不解的事。   「假如堵在通天炮的炮口,硬受通天炮一擊,即使通天炮的威力不完全,我們也只有全軍覆沒,可是,魔屋確實有些很巧妙的機關……」   時空跳躍──這個金鰲島曾經做過的事,魔屋也同樣能夠做到,而且由於魔屋的體積遠比金鰲島來得小,此一技術實用上的靈活性也比對方要高出許多。   魔屋的重重一下撞擊,配合本身速度,完美地破壞了通天炮的發射口,在即將轟發的前一刻,把那爆發出來的能量鎖住。但這對魔屋本身卻不是什麼好事,因為一度被封鎖的恐怖能量,會在下一刻更強、更猛地爆發,儘管那個威力無法直擊香格里拉,但整個嵌在發射口的魔屋,卻是首當其衝的受害者。   「哼!雖然是抱定必死決心過來的,但那可不代表我們這些人就非死不可啊!」   衝向發射口之前,楓兒聽見那位女士如此說,而在通天炮即將爆發威力的那一刻,整個魔屋突然開始變化,依照事先已經準備好的程序,瞬間爆破外壁,解除外部裝甲,整個內部的核心部分緊急時空跳躍。   如果說硬接通天炮一擊,是必死無疑的愚行,那麼在這種狀態下時空跳躍,就是需要賭命的冒險行動。整艘飛空艦艇仍在激烈撞擊的反向搖動中,所處的空間又因為龐大能量高度密集,呈現不安定的危險狀態,緊急時空跳躍所引起的時空震,也是跳躍時一項危險變因,如果一失控,可能在時空跳躍時被拋向未知盡頭的遠方。   事實上,在魔屋進行時空跳躍時,受到龐大能量干擾,還有那股威力強大到震撼時空的爆破影響,所有儀器全部失靈,無法在時空流內定位航行,差點就要全員殉難,成為永遠漂流於時空縫隙內的垃圾了,幸好那位女士親自掌舵,熟練地自那個危險狀態中重新突破空間,回到正常世界。   「聽她們說,我也幫了一點忙,因為以前有過穿越時空的經驗,所以我本身成為混亂中的一個座標,詳細情形我也不懂,反正我們就是這樣子回來的……」   楓兒微笑地說著。之前在日本,她與蘭斯洛曾經一起被五極天式扔到異次元,有過類似的經驗,所以在那種時空亂流中,她反而很能適應。   經過這一場劇戰,在這裡的所有人都需要休息,畢竟周公瑾受了這樣的創傷,連金鰲島都開著逃跑了,短時間內該不會再回來作戰,在迎接下一場戰鬥之前,他們要先療傷調息,回復戰力。   「對了,一直著眼於金鰲島,忘了另一個大威脅。」   泉櫻所在意的事,就是石崇所留下的威脅。照理說,香格里拉地下還埋藏著石崇所預留的爆裂物,隨時有可能爆發,雖然直到目前都沒有爆炸,但想到那個爆裂物的危險性,泉櫻不得不提出警告。   「……雖然不能排除說是石崇那邊的疑兵詭計,但這種大事寧可信其有,還是去查一下比較好。」   「這點不用擔心,魔屋降落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做了,青樓聯盟在香格里拉扎根千年,有專門的人才在守護遺跡,現在已經潛入地下,開始搜索各個可疑位置了。」   但最新傳回來的進度報告,沒有發現任何不妥的東西,這點委實令眾人覺得奇怪,尤其是泉櫻。石崇特意來後台說的那些話,當時給人的感覺、神情,都不像是作偽,雖說石崇本身就是個大騙術家,可是考慮到當時的情形,泉櫻很難相信那只是虛言恫嚇。   「我也覺得應該不是這樣。」楓兒道:「所以目前工作人員仍在搜索,有消息回來會立刻通知我們。除此之外,剛剛奇雷斯與妮兒小姐離開的時候,與我們在異空間短暫擦身,青樓那邊以獨門秘法留下了記號,正在追蹤,最後紀錄是朝自由都市東南方行進,只要再有消息,我們馬上就可以追上去了。」   有辦法追蹤奇雷斯與妮兒,對雷因斯這邊來說,這是很大的好消息,可是卻有人對這喜訊表示狐疑,那就是妮兒的監護人兄長。   「等等,追蹤?你們的追蹤記號該不會是那種查到最後,擺了一個大烏龍,發現原來記號在一頭貓身上吧?」   「不會的,青樓聯盟所使用的追跡之術,是術法而不是太古魔道器械,不會鬧出那種烏龍場面的。」   楓兒的解釋,讓身旁的愛菱大為不服氣,想要提出抗辯,但是讓她扳回一城的機會馬上到來,在眾人要過一個走廊轉彎時,兩名神色慌張的侍女匆忙趕到楓兒身前,彎腰行禮,好似很尷尬地低聲說話。   「找到訊號了?呃……什麼?記號在一條狗的身上?」   楓兒錯愕而尷尬的表情,正說明著事情超出掌控,這時旁邊傳來一聲重重的悶響,是蘭斯洛起手一掌拍在旁邊柱子上。   「蘭斯洛大人!」   「夫君!」   在眾人眼前,蘭斯洛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口唇顫動,想要說些什麼,跟著就重重倒了下去。   ※※※   「嘿,什麼把戲不用,耍這點小手段,就想要對付老子……做她們下輩子的大夢吧!」   在距離香格里拉西北邊千里遠的某處樹林,應該帶著青樓聯盟追蹤術印記的奇雷斯與妮兒正在那裡。   奇雷斯的臉色非常難看,似乎感應到青樓聯盟對他的追蹤,但那種級數的追蹤術法,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顧,脫離空間轉移時,他早就隨手轉拋到其他生物身上,現在敵人應該追蹤到錯誤目標了。   「贏過那些本來就不如你的人,很光榮嗎?真的那麼有本事,就不會被鐵面人妖打得夾著尾巴跑路。」   妮兒出言諷刺,重傷的她並沒有多少體力,一直腦袋昏昏想要暈去,但一股倔強的堅持,讓她緊咬下唇,支撐著不在敵人面前暈倒示弱。   「你不用急著挑釁,這次戰鬥我們是趨於下風,周公瑾能把武功練到這種地步,真是可怕,但既然戰鬥已經結束,我們又能全身而退,下次再戰孰勝孰負,這就是他要預備去承受的風險了。」   奇雷斯說得自信滿滿,妮兒也明白他話中蘊含的意思。當日耶路撒冷兩強對決,公瑾雖然少了一臂,但那一戰所帶給他的見識與經驗,卻讓他得以突破天位之壁,以齋天位的強絕力量橫掃當代,而這次香格里拉的激戰,眾人獲益不少,只要有足夠的時間、資質,去吸收這次戰鬥中所學到的東西,下次再戰時難保不會有人突破強天位,以對等立場與公瑾戰鬥,而這……想必也就是公瑾最擔憂的事。   想到這裡,妮兒腦中的暈眩感覺更盛,沒有時間多作嘲弄,冷冷問奇雷斯一句:「你要帶我去哪裡?」   奇雷斯不答,只是嘿嘿冷笑,不時更抬頭望向天空,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   「你在找什麼?」妮兒問了一句,腦內靈光一閃,奇道:「你是不是在找剛才那頭烏鴉?」   之前奇雷斯拉著妮兒在空中飛行時,與一頭烏鴉遙遙擦身而過,妮兒只是奇怪那樣的高空不該有烏鴉,奇雷斯卻馬上覓地降落,現在想來,可能代表那只烏鴉有問題,不然以這頭野獸的急躁個性,怎麼可能不拉著人持續趕路,會這麼好心地停下來休息?   (聽說魔法中有些技巧能夠操控生物或是符咒式神,用以攻擊敵人或是偵查,那頭烏鴉是這樣子的東西嗎?)   但以奇雷斯的狂野本色,如果那頭烏鴉真的是敵人耳目,他應該立刻出手毀滅那頭烏鴉,然後等在原處,等敵人追蹤而來後,放手大殺一場,沒理由像現在這樣找地方躲起來,除非……   「你受了傷?那個鐵面人妖把你重傷了,所以你才不敢和人動手,要找龜洞躲起來?」   妮兒的推測與語氣,刺激到這頭絕世凶獸的怒氣,反手一拳出去,勁風到處,所有樹木全在轟然聲響中攔腰折斷,倒地時整個枝葉腐朽枯死,一整片樹林直線蔓延出去,鳥獸驚嚇奔逃紛飛,也不知道被他毀了多少樹木。   「哼,我有傷?這點小傷能難倒魔界皇族嗎?三兩下就痊癒了,周公瑾想用這些傷來要我的命,他還遠遠不夠格咧!」   奇雷斯話聲不大,但中氣十足的感覺,顯示狀態不錯,頂多只有一點激戰後的疲憊,卻怎也不似身受重傷的樣子,令妮兒懷疑起自己的判斷,更是不解他為何要選擇退避,難道是敵人很強嗎?   妮兒所顧慮的理由,只有奇雷斯才知道真相。之前與蘭斯洛聯手戰敵,合併兩人天心意識,爆發最強一擊時,有些話他並沒有坦白對蘭斯洛說出,其中就包括這套功法的反噬與副作用。   這種急就章的拚命功法,本來就一定有著因為急速提升力量所造成的缺陷、反噬,更何況這套功法還是未經實驗的半成品,會完美無瑕才奇怪。當時的局勢千鈞一髮,如果不打倒周公瑾,根本就沒有「往後」可言,所以這決定並沒有錯,但既然戰鬥已經結束,就該思考副作用的隱憂。   到底會有什麼副作用與反噬傷害,奇雷斯自己也不知道,典籍中更不曾寫明,只知道在功法運使完畢後,那個副作用隨時會發作,不論是他自己,還是配合施展的蘭斯洛,現在都處於高度危險的未知狀態,為了避免與敵人交手時,副作用突然發作,奇雷斯才選擇了退避,不給敵人可趁之機。   「那……什麼人在追你呢?是鐵面人妖嗎?還是……我哥哥他們?」   「嘿,公瑾那小子如果要追蹤,現在一定是用太古魔道儀器;至於雷因斯,一個快變廢墟的香格里拉就夠他們自顧不暇,他們自作聰明的結果,現在大概已經發現了那條蠢狗,臉色發青……」   「那會是什麼人?你該不會仇家太多,連什麼人想追蹤殺你都搞不清楚吧?」   「哼,肯定是石崇那個鬼祟的東西,他和鳩摩獅那兩條狗東西,最喜歡用魔法玩些見不得人的無聊東西,會用式神追蹤我們去向,一定是他們的小伎倆。」   「奇怪,聽你的口氣,好像和他們很熟啊……喂,你們幾個到底是什麼關係?是舊識嗎?看起來不太像啊!」   「舊識嗎?桀桀桀……」   被妮兒一問,奇雷斯忽然詭異地大笑起來,聲音聽來像是喜悅,但又有說不出的怪異。   「應該可以說是舊識吧,我和這兩個狗東西很熟,和他們全家都很熟,常常受托向這兩頭狗東西問好呢!」   「哦……你們這些魔界來的說話真怪,問好就問好,也要說得那麼陰陽怪氣的。」   妮兒覺得事情好像不太尋常,但也沒興趣多問下去,更不會知道往昔在魔界時,奇雷斯惡名昭彰,走到哪裡,便被追殺到哪裡,而石崇更曾經主導過其中數次的圍殺行動。   與當初李煜相同的處境,但李煜只在反擊的時候殺戮,並不會主動讓所經之處血流成河,更不會無故傷及婦孺,與之相比,奇雷斯連李煜一半的仁慈都沒有,在石崇初次設局圍殺失敗後的隔天晚上,這頭負傷的凶獸就摸上門去,把敵人未及撤走的家小殺得一個不剩。再隔一天,則把鳩摩獅的滿門連同所住城市化成血河屍山。   追殺行動從此就不曾停過,奇雷斯的凶殘之名遠傳四方,而即使逃竄到人間界來,奇雷斯仍感覺到這幾個「舊識」始終追蹤著自己的行跡。   「嘿,丫頭,你在人類那邊好像是什麼大元帥,管過很多的人類,是不是?」   「這關你什麼事?」   「你在外頭闖蕩那麼久,一定很久沒有回故鄉了,怎麼樣,招待我去你故鄉玩玩,有興趣嗎?」   奇雷斯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讓妮兒大感吃驚,但回心一想,自從與兄長相認,離開故鄉之後,就再也不曾回去過,有時候夜深人靜,向武煉方向眺望過去,是滿懷念故鄉的一切,現在被奇雷斯這麼一問,一股懷念的情緒油然而生,強烈思念著那個告別數年的家鄉。   「你問這個做什麼……」   妮兒一句話問出口,自己也恍然領悟,這次與奇雷斯一同離開,主要目的雖說是醫治身體異變狀況,但與這問題牽扯在一起的,就是要去面對自己的身世問題,奇雷斯說要回到自己的故鄉去,應該就是為了這個。   心裡多少有些緊張,但少女思索片刻後,仍倔強地抬高下巴,傲聲道:「去就去,怕你嗎?」   「你肯去,桀桀桀……那就實在太好了。」   低沉的笑聲,奇雷斯的詭異聲音讓妮兒很不安,尤其是看他說著說著額角青筋顯露,雙手更緊握成拳,似乎在蓄勁預備出手般,這種不必要的動作更讓妮兒覺得他意有所圖。   「你、你想幹什麼?有什麼好的?這關你什麼事?」   本來以為奇雷斯意圖不軌,或是打算到自己故鄉去放手大殺的,哪知道自己這一句話問完,他卻邪邪地一笑,額上突起的青筋忽然爆裂,血染地面,緊繃的身體肌肉一下子失去力氣,虛弱地倒了下去。   「……那後面的這些東西,就交給你了。」   不可一世的絕代凶獸就這麼倒下,昏死過去,妮兒被這個不合理的變化弄得大張嘴巴,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才想到是否該過去踢他兩腳,確認他是真昏還是假暈,附近的樹林卻響起一陣刺耳的尖嘯聲,鳥獸驚走,數百道血紅火影自西方高速飛掠過來。   定睛看去,飛過來的東西是某種鳥類,型態與烏鴉極其類似,讓妮兒想到之前被奇雷斯幹掉的那頭東西,但這些血影火鴉卻不是什麼平凡的東西,從它們身上繚繞噴發的光焰,還有死死盯著獵物的那種銳利目光,妮兒肯定這幾百頭血鴉極有殺傷力,假如自己保有十足狀態,那自是坦然無懼,但換做是重傷未癒的現在,怎麼想都很危險。   「鴉!鴉!鴉!」   火影閃動,幾百頭散發著濃烈血腥氣味的赤鴉紛紛停在枝頭,剛好居高把妮兒包圍住,血目凶瞳狠狠盯視著他們,不住發出刺耳的高聲鳴叫,此起彼落,像是在聯繫什麼。   而從那股越來越緊繃的氣氛,妮兒明白這些可能是由魔法成形的怪物群,準備馬上發動攻擊,自己不但要以重傷之身去應付,更糟糕的是,自己甚至算不上是孤軍奮戰,因為孤軍起碼不用被傷者拖累,自己眼前卻還有一個昏迷不省人事的大累贅。   「鴉!鴉!鴉!」   「有、有沒有搞錯……我是重傷病人耶,我……我應該躺下來靜養才對的耶!」   少女氣憤而無奈的控訴,並沒有打動這群沒有同情心的鳥兒,當妮兒背起傷者,拔腿狂奔,週遭一片「鴉鴉」聒噪聲響中,數百頭火鴉離開枝頭,以最猛烈的勢道朝他們身後追逐攻擊。   「石崇∼∼∼你這頭大奸狗!落井下石,本小姐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三章 失心瘋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三章 失心瘋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自由都市香格里拉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就過了三天,香格里拉在青樓聯盟的全力運作下回復了最起碼的生活條件,儘管大量死亡與毀壞對人們造成的傷害,不是可以一筆帶過的事,但那也已經不是雷因斯眾人的管轄範圍,他們都對此感到同情與黯然,可是重新建設這地方的責任,是青樓聯盟,當敵人已經離開,他們甚至不便在此逗留太久,惹來嫌疑。   「何必這麼見外?我很希望你們能夠多留一會兒,妮兒與奇雷斯的行蹤還不明確,等到有回報後再離開,不是比較好嗎?而且,我方希望能夠檢驗有雪丞相所持有的卷軸,關於這件事……」   辭行時,珠簾之後的那位女士依依不捨地提出挽留,而她所說的也是實話,純以私交而論,她與妮兒、楓兒都是結義姊妹,與泉櫻也有授藝之誼,就連愛菱這幾天也在她刻意攏絡之下,對她極有好感,以這樣的關係來看,當她說「不用見外」時,泉櫻確實很難找出辭行理由。   不過,雖然青樓聯盟以「研究」為名,希望取得有雪的卷軸幾天,但泉櫻仍舊無法答應。她看出這件事情內有蹊蹺,與其倉促答應,還不如留作某種外交籌碼,更何況……現在是不能無視有雪本人意願的。   「這點我們可能幫不上忙呢!因為如果要他放開那管卷軸,可能要有與他一戰的覺悟,我們並不想與他開戰,那麼好運的對手,與他為敵一定會招來厄運的……而且,我想我們應該離開,因為很多事情都不能擱下不理,現在該是回去處理的時候了。」   委婉地提出回絕,泉櫻說話的時候,一雙星眸被外頭的聲響所吸引。從窗口往外看出去,卸下T1000裝甲、頭戴工程帽的愛菱,正站在高處比手畫腳,威勢十足地指揮工作人員建築程序,迅速而確實地重建香格里拉。   隨著一擔擔砂土、一車車木材的運輸入城,大大小小的建築工事幾乎晝夜無修地輪班進行,從人們專心投入重建工作的情境,泉櫻也感受到那種想把一切悲傷拋開,努力迎向明日的決心,對於剛剛才迎接重大悲傷的人們而言,這是一件好事。   正在迅速重建的,不僅是香格里拉城內的各個地標建築物,也包括了魔屋本身。在通天炮炮口自爆外壁的「金蟬脫殼」,本身也屬於一種自毀戰術,讓這幢魔屋受創很深,幾乎喪失了大半的機能,必須藉由與地面結合、穩定吸收能量,才有辦法再次活動。   泉櫻看過魔屋是如何增建補強的,那甚至與建築沒有半點關係,只是讓工人群把大小建材運到屋內的某處後,置之不理,那些建材就受到莫名力量吸引,迅速分解,自行在應該出現的地方疊建起建築物。這樣的詭異情形,泉櫻覺得根本與建築扯不上邊,只是魔屋若有生命般地吞噬這些建材,像「消化」一樣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份。   這麼不合科學精神的現象,讓愛菱看得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想不出該怎麼把這情境背後的道理抄寫在筆記本上。而這也正是青樓聯盟用以拉攏矮人少女的方法,在那位女士的有心攏絡下,煉金術文明與太古魔道文明就這麼進行起友善的交流。   「香格里拉能夠盡快站起來,對我方而言也是一件大喜事。這麼美麗的城市,如果因為戰爭而毀掉,真是太令人痛心了,希望下次再來的時候,這裡已經回復成我初到時的繁華。」   辭令應對,泉櫻的表現很得體,在雷因斯的陣營中,除了已經倒下的白無忌外,能夠像她這般在公開場合表現得彬彬有禮、進退有據的人,實在不多。   必須急忙離開香格里拉的理由,主要是稷下方面的要求,那裡現在已經亂成一團,指揮系統整個崩潰掉了。   蘭斯洛皇帝陛下閉關、蒼月草秘書長長假外出、臨時指揮者天野源五郎失蹤、長老梅琳斷去聯絡,就連能夠穩定人心的妮兒公主都不知去向,偌大的雷因斯?蒂倫,整個領導階層全部癱瘓,底下的大小事務官不知道該向誰請示才好。   「……本來,還有華院長可以請示的,但她從自由都市回來後,就封閉整個暗黑魔法研究院,現在那邊血光翻騰,妖氣沖天,從十里外就可以看到種種異象,可能整個研究院上下都在進行大規模生體實驗……」   由於沒有其他人可以匯報,所以稷下方面的白家人聯絡太研院,希望能請回不假外出的院長隆?愛因斯坦回帝都坐鎮。太研院向來是稷下學宮的首腦,太研院院長儼然就是學宮之長,雖然不涉政事,卻在雷因斯地位崇高,如果有她坐鎮帝都,那起碼能穩定人心,不然整個領導階層全部無法管事,這消息如同紙包不住火,早晚會傳出去,到時候勢必動搖整個國家。   從電子螢幕中聽完屬下報告的愛菱,表示會馬上啟程,但最受到報告衝擊的,卻是身在一旁的泉櫻。   儘管已經與蘭斯洛站在同一陣線,但泉櫻仍對「我是雷因斯人」一事,感受到些許困惑。別的姑且不論,雷因斯能否接受自己這個一度為敵的外國人,這尚是未知之數,所以日本一戰後,她一直在風之大陸的各處地方奔走,卻不曾踏上雷因斯的土地。   可是,當太研院的幹部向愛菱報告,順便要求愛菱請回身在香格里拉的新任右丞相時,泉櫻就為此大吃一驚,因為對方口中那名「才德兼備、曾為莉雅女王與無忌殿下同窗」的新任右丞相,赫然與自己同名,而且是無忌殿下在遇刺前所留的遺囑中所提到,一旦自己身有不測,便需請這人回來為相,頂替自己右大丞相之位的賢才。   (這……這太荒唐了吧,我根本不認識白無忌啊!又什麼時候和他們一起同窗過?而且,哥哥的同學為什麼還會與妹妹當同學?他們兩兄妹起碼差了百多歲啊?)   聰慧如泉櫻,倉促間腦筋也有些轉不過來,而看出這一點的楓兒則微笑解釋。   「一點都不奇怪唷!無忌殿下是學宮的萬年留級生。事實上,一直到他遇刺為止,他的名字都還登記在稷下學宮的留級名單上。而當他國葬入土之時,稷下學宮還特地奉上一張榮譽畢業證書陪葬,殿下如果知道的話不知道會怎麼想呢!」   「那……所謂的繼任宰相是……」   「……是小草小姐的安排。」   楓兒私下向泉櫻解釋,在這一場香格里拉戰役之前,小草就已經顧慮過,假若自己與源五郎先後倒下,雷因斯一方將乏人指揮,陷入難以為繼的窘狀;而為了防止這種情形發生,必須另覓後備人才。   蘭斯洛與妮兒是不成的,他們兄妹兩人的武力、威望有餘,智謀計略卻是不足,而且缺乏冷靜鎮定,儘管偶爾可以收到奇兵之效,但只要把戰鬥時間拉長,這兩個人一定會被公瑾的計策牽著鼻子走。   幾經思量,熟嫻軍政方略的泉櫻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小草便以兄長白無忌的筆跡寫下緊急錦盒,讓手下人在緊急時候打開,順理成章地讓泉櫻進入雷因斯的指揮體系。   本來忌憚招惹閒話的泉櫻,這時也不得不接受小草的好意,立刻與眾人動身回稷下。   「不過……下次偽造這種密旨的時候,別寫得那麼誇張,又說什麼三顧茅廬,又說什麼磨墨脫靴……寫得這麼誇張,看起來……很不好意思啊!」   「這也是小草小姐的意思,她說雷因斯人喜歡熱鬧,寫得誇張一點,比較有廣告效果。」   眾人臨行前,並無法從青樓聯盟得到任何關於妮兒的下落,也找不到海稼軒、源五郎兩人,唯一能肯定的事只有一個:那就是香格里拉地底並沒有埋藏任何爆裂物。   青樓聯盟的術者在地底下來回搜索了兩天,直到地底洞窟中的怪物慢慢甦醒,重新開始活動,這才不得不撤離該處,但根據他們的保證,地底應該是沒有殘留任何不妥的危險物體。   聽到這個結果的泉櫻極度困惑,不解自己是否真的被石崇所愚弄,但那位女士卻支持她的想法。   「石崇老兒的恐嚇應該不會假,所以我相信他曾在地底動了某些手腳,但可能是我們運氣不錯,這些爆裂物因為某個未知理由而消失,或是被他們自己拆除了,因此我們找不到……」   這個說法任誰也覺得牽強,但在找不到合理解釋的狀況下,也只好用這方式暫解彼此的心中疑惑了。直到離開,泉櫻還在思索石崇的用意到底是什麼,但這時的她並無法料到,事情會在不久之後以一個匪夷所思的形式再次爆發。   而當坐在前往雷因斯的特快車上,任八頭長角六足的異獸高速奔馳,遙望香格里拉半頹圮的城門消失在視線中,泉櫻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怎麼為這次香格里拉之行定下評語。   愛菱仍在嘗試調整儀器,追蹤著幾個大目標。妮兒與奇雷斯是很難找,但金鰲島這麼一個龐然巨物,絕不可能忽然消失,愛菱用儀器追蹤兩天後,已經找到了金鰲島的方向,發現它正以高速朝西行進,照方向來推測,目的地應該是中都。   回中都作什麼呢?由於香格里拉的連場激戰,眾人幾乎都忘記了,大批雷因斯軍隊正朝中都開拔,兩國的戰鬥正進行得如火如荼,公瑾結束了香格里拉大戰後,立刻就趕回國都,先穩定艾爾鐵諾的王都。   「夫君與奇雷斯能夠全身而退,應該是傷到了公瑾師兄,但就不知道他的傷有多重……」   傳聞齋天位武者有極強的自愈能力,甚至更勝乙太不滅體,如果此事屬實,不管公瑾師兄在戰鬥中受的傷多重,現在都應該痊癒得差不多了,就可惜無法向夫君蘭斯洛查問那場戰鬥的詳情,不然一定會有所幫助的。   「愛菱小姐,妮兒小姐那邊有下落嗎?」   楓兒向愛菱查問著,但少女卻搖著。   「查不到耶!七個儀表上都找不到他們的蹤影,青樓聯盟留下的那個儀器,也只能找到那一條狗……」   愛菱皺眉說話,但卻被後艙一陣憤怒的咆嘯聲給打斷,原本正交談中的三女驀地安靜下來,很尷尬地彼此對望,不得不覺悟到目前雷因斯最大的問題,並非是儀表上那只仍在趴趴走的流浪狗,而是身在後艙中的那頭猴子。   泉櫻苦笑著站起身,朝後艙門揚聲喊話。   「雪太郎,你那邊……」   「快閃,我拉不住他了。」   有雪高喊了一聲,跟著就是「嘩啦」裂響,整個艙門木板被一樣東西撞碎,跟著就是一道黑影衝撞進來,勢道好猛,速度也快得讓人沒法捉摸,只是一眨眼,就看到那個東西撲在楓兒身上。   楓兒沒有閃躲,但生性拘謹的她也不敢主動張手去抱,就這麼任那個東西撲抱過來,一下子摟了滿懷。   「蘭斯洛大人,你有沒有……」   本來是想要問有沒有好一點,但現在看來是沒有了,蘭斯洛一手抱住楓兒後,另一手卻彎起來在腦上抓頭,一雙虎目不見往昔的威勢,反而像是繞圈似的直打轉,咧開大嘴嘻嘻微笑,看來沒有半點絕代霸主的氣勢,遙遙望來,還真像一頭從山裡跑出的野猿猴。   被蘭斯洛摟抱在懷裡,享受胸膛的溫暖氣息,對楓兒來說是一件滿享受的事;被他親親吻吻,這在雙方已經有過親匿關係的此刻,也不是什麼問題;不過當他連連伸出舌頭,像品嚐什麼美味瓜果似的,從細嫩雪頸直舔到耳根時,受不了癢的楓兒就只有連忙用力,想把蘭斯洛推開。   不過這企圖卻完全落空,楓兒雖然傷癒,但是她的推擠力道和蘭斯洛相比,卻有著過大的差距,讓她在驚訝蘭斯洛武功進境的同時,又給蘭斯洛抱在懷裡,這次的情形更糟,除了連續舔吻過來,一手還像是捉虱子似的,在她背上、腰上連抓。   「不……不要這樣子……會癢……蘭斯洛大人……好癢啊……哈……哈哈……」   「哈哈哈,楓兒姊姊,好有意思,看來夫君大人真的很寵愛你呢!」   「別說……這種風涼話,快點……快點把他拉開,哈……哈哈哈……」   無法掙脫,楓兒甚至沒機會抹去滿臉的口水,就被身上的癢意笑得快岔了氣,但泉櫻也沒法一直在旁邊看好戲,她的開心笑聲吸引了蘭斯洛注意,跟著就放開楓兒,一溜煙地朝泉櫻撲抱過去。   車廂的空間狹窄,就算泉櫻的身法再快十倍,也沒有足夠的地方來閃躲,更何況蘭斯洛來勢奇快,想閃避或招架都不容易,但泉櫻有過經驗,對此早已有備,從懷中掏出一個黃澄澄的物體,朝愛菱方向一扔,反應不及的愛菱順手接過。   「這是……啊,香蕉?」   大發明師的反應並不靈光,在她想起自己手中怎麼會拿著一根香蕉前,如同餓虎撲羊般的兇猛猿猴已經衝上來,將她一下撲倒,跟著就張口咬住她放在胸前的那根香蕉。   「啊,不可以……師兄你的舌頭……不要一直……啊……哈哈……好癢喔……別一直把舌頭往我領口舔啦……」   愛菱的窘狀比楓兒更糟一籌,而最後也是靠三女齊心合力,才半誘導、半壓制地擺平這頭純靠本能行動的潑猴,當這情形終於被控制住,累得說不出話的三人,都回憶起那天蘭斯洛病發倒下的情形……   幾天前,蘭斯洛臉色突變,不支倒下,造成眾人一陣驚慌,但當蘭斯洛由昏迷中醒來,就變成了這麼個亂七八糟的模樣,既不認得眼前的親友,也沒有思考能力,好像整個人返祖退化,變成了一頭猿猴。   對於這個狀況,眾人毫無異議地認為,這必定是金鰲島一戰造成的傷勢影響。有傷就要醫,但是要這頭潑猴老老實實坐下來看病,那可真是一場惡夢。   蘭斯洛雖然失去神智,武功卻並未因此而減退半分,天魔功的霸殺威力較平時稍遜一籌,但是身手敏捷、反應靈活的程度,卻在平時數倍以上,登時把香格里拉又鬧了個人仰馬翻。   「如果是對上天魔功高手,那還好;如果只是對上一頭會天魔功的猴子,那我們也認了;可是……這頭猴子根本是瘋的,要捕捉一頭會天魔功的瘋猴子,這種任務簡直是人間地獄!」   泉櫻的感歎一點也不假,在捕捉過程中,她因為身先士卒的緣故與丈夫正面交鋒,被蘭斯洛一拳打中小腹,妖雷魔電爆發,差點就將她的龍體聖甲一拳擊破。中拳剎那,痛澈心肺,泉櫻訝然於丈夫武功之高,而雖然只有那麼短短一瞬間,但她由衷同情起被這雙拳頭痛毆過的石崇與鳩摩獅。   有雪的卷軸幫了不少忙,但主要的制勝因子,是泉櫻與楓兒交替使用天叢雲劍,憑著神劍兩種不同異能,再加上些許的……美色誘導,這才半軟半硬地制服了這頭肆虐香格里拉的魔猴。   青樓方面的醫道好手看不出任何東西,最後是由那位女士親自出馬,檢測之後的結論,是腦波發生了某種異常變化,這才導致行為失常。   「如果周公瑾當真如你們所說,擁有齋天位的絕世力量,那麼別說奇雷斯與床上這位病人聯手,就算找齊當前所有強天位武者,也未必能將他擊敗,所以他們必定是用了某種能夠影響天心意識的合戰功法……我曾聽說,魔族的武學中確實有這一門絕學,而奇雷斯出身魔界皇族,很有可能通曉這門奇異功法……」   那位女士的推論百分百命中事實,而根據這個推論,使用這種匪夷所思的玄奧功法,很有可能引發某些副作用,最明顯的衝擊,就是運轉天心意識的腦部,所以蘭斯洛的異常行為就非常合理。   講是這麼講,但是眾人並沒有什麼方法醫治,青樓聯盟的群醫也對此束手無策,最後的建議,是必須要找專業人士處理。   醫道方面的專門人才,無論是華扁鵲或玉簽風華,目前都離香格里拉甚遠,這也是泉櫻必須立刻離開香格里拉的原因,於公於私,如果身為雷因斯領導人兼最大戰力的蘭斯洛無法復原,未來的仗真不知道該怎樣打下去。   「主要目標是回到稷下,華扁鵲大夫在那裡,她雖然思想乖僻,但卻是有真才實料的專業人員,交由她來處理,我想是最妥善的安排了。」   記起在杭州的往事,泉櫻不由得露出苦笑。自己與那個陰陽怪氣的巫婆只有一面之緣,可是如果不論醫德,只論醫道,世上大概沒幾個人有信心在那巫婆面前自誇。   沒有人質疑泉櫻的決定,但想到這是否為「最妥善的決定」,即使是與華扁鵲最好的愛菱,都感到十分心虛。然而,比起風華所在的北門天關,這裡前往稷下是快得多了,所以華扁鵲成為醫治這種疑難雜症的不二人選。   這是蘭斯洛王的榮幸,也是他的不幸……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四章 噬血入侵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四章 噬血入侵   由於蘭斯洛的倒下,成為雷因斯陣營首要處理的問題,所以有很多同樣重要卻無暇處理的事,一時間都被擱置。   人們並沒有注意到,當參與那場戰役的蘭斯洛出事,與他一同並肩作戰的奇雷斯,是否真能「全身而退」?還是如他這般也在戰後倒下?   知道事情真相的,就只有妮兒,但與奇雷斯一同逃亡的她,並沒有機會向別人訴說自己的遭遇,只是獨自忙著爬山涉水,不但要背著一具昏迷不醒的黑色軀體,還要肩負起對抗那群飛鴉異禽的重任。   當好不容易甩開敵人追蹤後,她躲到一處山泉旁,用手絹沾濕冰涼的泉水,輕輕洗滌身上的血污。當已經凝結住的血漬被冰水化開,少女皺起眉頭,痛呼出聲。   「我……我到底是招誰惹誰了?為什麼會淪落到這裡來做苦工?」   妮兒抱怨的心情非常認真,現在的情形比當初預想更糟,如果單純只是被奇雷斯綁架,這傢伙對自己的態度還算尊重,不會有什麼苦頭吃,但眼下卻是另一種情形,奇雷斯這個綁架犯莫名其妙倒了下去,一連三天都沒有醒過來,而自己背著他逃亡,身上傷勢根本沒時間好好靜養,還要被大批怪物攻擊,真是好沒天理。   「石崇那個王八蛋,將來再給我碰到,第一個就宰了你。」   把石崇當成始作俑者,妮兒對他恨得咬牙切齒。自從那日遇襲後,她就突圍朝西南前進,目前已經在武煉的邊境,只是因為重傷未癒,腳程甚慢,不然以天位力量飛行,早就深入武煉了。   被那群血鴉怪物層層封鎖,往東北方去雷因斯的路斷掉了,暫時也沒別的方法可與親友取得聯絡,只有持續逃亡一途。比較嘔的一點是,自己還要另外拖一個大累贅,不然或許有機會拉遠與敵人的追蹤距離。   這樣子救奇雷斯一把,真的好嗎?妮兒只是覺得,雖然他脅迫自己同行,但自己與他有過約定,說過的話不能不算數,因此目前的救援也算是守信的一環。   奇雷斯是個大惡人,救了他一次不可能感動他什麼,更別說要他改惡向善,換言之,只要他繼續活著,往後就會有其他人受害,那自己豈不是成為幫兇?   問題是,這次奇雷斯之所以受傷,是因為幫己方而戰,如果自己當真趁他虛弱時取他性命,那麼往後哪有人還敢與雷因斯合作?尤其是,當妮兒想到奇雷斯不是為己方而戰,僅僅單純是為她而戰,她心裡就很難抹除那股欠了他什麼的感覺。   先把人情還清再說吧!目前的目標,是位於武煉境內的故鄉,只要把奇雷斯平安帶到那裡去,也就算是還了人情。   「找他來聯手作戰……嘖,想想在香格里拉的時候,我膽子還真大咧!居然敢做這樣的賣命演出……」   回想起在香格里拉,因為情勢危急,決定讓奇雷斯吸蝕自己的血肉元氣,當時的艱難決定,現在想想都覺得心驚,回憶起來還是搞不太懂,那時候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量。   「根本是與虎謀皮啊!以後再也不做第二次了……」   妮兒輕聲感歎著,耳尖微動,聆聽到空氣中的異樣風聲,心中一驚。   「這群渾蛋,又來了,石大奸狗,你真是無孔不入。」   妮兒怒聲抱怨,卻對改善這種情形束手無策,憤怒地站起身來,環臂運勁,迎向那一頭一頭俯衝過來的邪火血鴉。   天魔功是魔界諸般邪異內功、劇毒的剋星,卻對克制魔法效果不佳。兩天前,妮兒鼓勁推出的大天魔刀,並無法將這些邪火血鴉斬殺,兩天後的現在,她連運使大天魔刀的力氣也沒有,僅能嘗試圖個僥倖,使用路上所構思出的戰術。   妮兒一抖手,從腰後抽出一卷長鞭。這是她剛才略作休息時,拾起附近飄落的柳枝,纏編成一串,克難製成的鞭子,現在貫起天魔勁,就往飛衝過來的血鴉笞去。   血鴉飛旋的姿態輕翔靈動,妮兒在地上發勁扑打不易,現在多了一條柔韌兼備的柳枝長鞭,儼然是有了一隻長及數尺的巨臂,一下回拉抽擊,就把幾十頭血鴉籠罩在鞭勁範圍中。   (成功了!)   妮兒心中一喜,但卻高興得太早。重傷之餘,腦裡不甚清醒,天心意識對力量的駕馭程度不佳,妮兒這一鞭施勁太重,揮到中途,鼓滿天魔勁的柳鞭赫然轟炸爆碎,功虧一簣。   戰術失敗,妮兒大感不忿,若是平時,可以嘗試直接以天位力量凝勁成鞭,但眼下手酸足軟,哪做得到這種高難度技巧?只有拼起殘餘力道,鼓蕩天魔勁,一面嘗試突圍,一面盡力不讓這些血鴉近身。   一下子就陷入苦戰,幸虧這群血鴉對天魔功猶有顧忌,不敢過度逼近,每當妮兒像是要豁出去狂發天魔刀斬擊時,數百頭圍繞她週身十尺旋飛攻擊的血鴉,就尖叫散開,雙方拖拖拉拉地半對峙著。   「鴉!鴉!」   看準了妮兒體力不支,血鴉一下子衝了過來,這一下空檔把握得極好,妮兒胸口氣悶,一口真氣提不上來,天魔勁潰散,立刻被血鴉攻入空隙。這些血鴉似有實質,其實卻是虛體,衝破妮兒的防禦陣線後,竟然從她的身體穿透過去。   「唔!」   妮兒一陣劇痛,眼前發黑,劇烈的暈眩感幾乎讓她倒地昏去,強行撐住一口氣,狂喝一聲,凜冽天魔勁從體內海潮般洶湧奔出,剛猛魔氣如同黑光暴熾,將入體的血鴉逼出,更把十幾頭想要繼續穿透入體的血鴉給震潰、吞噬,重新奪回主控權。   (撐不住了……再不跑就不行了……)   傷疲相互煎熬的肉體,只想倒地好好睡去,但妮兒卻知道自己短暫的神威,如同迴光返照,如果不趁血鴉群被震潰消散的時候突圍,等到這些瀰漫的血霧再次聚合成形,自己就束手待斃了。   「奇雷斯……你好重啊!該減肥了……」   一肩背起不省人事的黑色凶獸,奔跑中的妮兒,只能喊著這樣的話來讓自己維持清醒。即使不運起天位力量,單單憑她的天生神力,扛奇雷斯這不過幾十斤的瘦弱軀體,根本不當一回事,現在之所以會喊重,那完全是因為失血過多,暈眩欲倒的緣故。   被血鴉穿透的背後,與其說是痛楚,其實更多的是麻痺感。妮兒知道那裡的傷勢如何,三天前她就看過那種傷口了,肌膚完全看不見裂痕,只有淡淡鮮血從裡頭滲出來,但是肌膚下的神經組織卻受到傷害,導致行動遲緩。   三天前的首次遭遇,自己就是不曉得這一點,被這些血鴉從手腳關節透體而過,傷了經絡,整個動作變得笨拙緩慢,這才吃上大虧,沒法拉開與這些血鴉的追逃距離,更糟糕的一點是,每次被這些東西透體穿過,自己就覺得大量精氣彷彿被它們給吸收,神困力鈍,缺乏元氣的結果,也讓本來應該好轉的傷勢更形惡化。   (別說傷好了,在這種情形下還沒死掉,我一定和哥哥一樣,都是野獸般的回復能力……)   在這種情形下仍能保持樂觀,該是不幸中的大幸。就連妮兒自己也沒想到,如果不是陷身於致命殺局內,她現在一定會因為自己的出身秘密而困擾不已。   只是,窮於應付血鴉狙擊的妮兒,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真正危機,更不曉得自己掙扎的一舉一動,全部被別人看在眼裡。   「……這丫頭看來還是活蹦亂跳,一點重傷的樣子都沒有,真是好驚人的回復力啊!」   看著水鏡中的鮮明影像,石崇撫鬚微笑,想用這個笑容來掩飾自己的疲憊倦意。   三天前從香格里拉緊急撤離,本來還算走得瀟灑,但緊跟著的事態急轉直下,多爾袞重創而歸,鳩摩獅等人狼狽逃回,不但沒捉到目標人物,連抓到手的郝可蓮都給逃逸無蹤,還莫名其妙賠上了阿難達一條性命,連接而來的重大打擊,讓石崇再也難以掩飾自己的失望。   是能力不如人嗎?還是冥冥中當真有一股天意,令魔族在人間界的大事不成,難道創世神就希望魔族永遠待在那片暗無天日的穢土?   一種近似敗北的挫折感,讓石崇喟歎著命令手下休息,強提起精力投入另一計劃──狙擊奇雷斯。在戰前評估時,石崇就已經計算過,只要奇雷斯出現在香格里拉,那麼不管為了什麼理由,他都必定會牽扯進這場戰鬥,因為他就是一頭這樣的瘋狂斗鬼。   而只要被牽扯進戰爭,他與如日中天的周公瑾正面相撞,即使不死,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屆時便可以趁機下手,除去這名心腹大患。那名少女有辦法請動奇雷斯參戰,這讓計劃出現了些許誤算,但總體上說來,仍然照著當初的計劃進行,當施布在香格里拉周圍的式神發現奇雷斯,狙擊戰就立刻發動。   奇雷斯昏迷不醒,如果這消息傳回魔界,不知道有多少同胞會笑歪嘴巴,拼盡一切也要來到人間界,把這欠下千萬魔族血淚之債的凶獸分屍,而對自己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那名少女挺身保護奇雷斯,讓自己的計劃受阻,這是另一個誤算,但這誤算卻成了一個絕佳機會,因為那名少女並不清楚她本身究竟有多少價值。   石崇雙眼半閉,朗聲唱頌咒文,在他渾厚的聲音中,前方那座水池逐漸泛起波紋,原本可以透過紫色水晶看見的清澈池水,像是被倒入了什麼紅色染料,一下子染成滿池的紅色,嗆鼻的血腥氣味更瀰漫整個斗室。   宛如鮮血般的池水,無風自動,開始迅速地激烈旋轉,很快就變成了一個無比血腥的腥臭漩渦,但是在不斷激濺出紫水晶池的邪惡濃血中,點點紫光從裡頭燦發亮色,沒過多久,紫光開始凝聚,隨著石崇一聲巨喝,紫光幻化成形,沾惹鮮血後,變成一頭又一頭的血鴉,振翅飛出,朝著石崇身後飛過去。   血鴉的外形仍然是沾滿血污,但是在一片鮮紅色當中,兩翅羽翼煥發點點紫氣,似乎蘊含著某種能量,而大片血鴉在石崇的咒語控制下,一起於空中轉彎,飛向同一個方位。   在石崇身後不遠處,一個男子身影正在那裡盤膝打坐,體型雖然壯碩,但從後頭遙遙望去,卻給人一種枯瘦如木的感覺,像是在坐著某種斷絕生機的枯禪。   血鴉就是朝著他的方向飛去,在要從他上方飛過的時候,被他的力量所捕捉,聒噪著被吸扯下來,甫一接觸到他的身體,馬上就被吸納歸並於體內,很快就被吸收分解。   百餘隻的血鴉,轉眼間就被吸收殆盡,裡頭所蘊含的,是從妮兒身上透體而過時,所吸納到富含魔氣的血肉菁華,對任何修練魔界功法的武者來說,這都是最佳的培元聖品,而得到了這些能量之後,枯坐調息的多爾袞立刻睜開雙眼,赤紅的眼瞳中精光四射,似乎極為受用。   不只是單純的精神與感覺,多爾袞傷痕纍纍的肉體也在瞬間好轉,多處傷口急速癒合,連疤痕都細不可見,這些都顯示了他從這些血肉元氣中得到的好處。   治癒了與蘭斯洛決鬥所受的大半創傷後,多爾袞獲益的好處更不只如此,他左手振臂一揚,紅袍翻飛間,點點紫色星光漂浮游移,環繞在多爾袞週身,猶如一圈紫色星河,璀璨神秘,悠遠深邃。   而多爾袞的表情也更為慎重,渾不似之前隨手吸納血鴉般的從容,每一個動作都刻意放慢,生怕因為一個微小的失誤而出錯,直到整個呼吸、真氣運行、姿勢都調整完畢,他才不間斷地重吸一口長氣。   「呼!」   多爾袞仰首一吸,氣吞天地的姿態,讓人想起吸納江海的巨鯨,一口便將偌大汪洋吞吐。而在他的吸攝之下,點點紫色星光紛飛入體,順著蓄勁已久的乾陽大日真氣,一一歸並回體內的脈絡穴道,像是圍繞著太陽旋轉的星體,經過一番衝擊後,慢慢盤旋歸位,自成系統,配合整個真氣的流轉而運行。   新吸納的力量,歸化於大日功的王道真氣,彷彿形成了一個運行星系般,不住在體內流轉、壓縮,爆發出更強猛的力量,單單只是進行這個吞吐動作,激烈的氣流勁風就往外頭吹拂橫掃,緩慢朝這邊走來的石崇儘管不受影響,但也能充分感受到氣流中那股撲面而來的壓力。   不似天魔功的凌厲感覺,石崇並無法將這種感覺以任何比喻來顯像,和各種或平和,或霸道,或急走偏峰的武學相比,這種感覺比較近似天地未生的渾沌不明,只是這「渾沌」的感覺還有缺陷,太過於著相,沒有到運轉無隙的地步。   這種感覺一閃即逝,石崇眼前出現多爾袞的身影。再次披上了紅袍,多爾袞的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緩緩站直起身,幾下呼吸吐氣後,冷淡說了一句話。   「已經有七成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石崇卻能心領神會,因為這正是他辛苦施法所得到的結果。   「是嗎?這真是好消息,照這進度來推算,再有幾次的功夫,你就能夠完全吸納那丫頭體內的力量,更上一層樓了……那丫頭還真是能撐,換做是別人,被這樣子連續疲勞轟炸,早就不知道倒到哪裡去了。」   石崇撫掌而笑,暗自慶幸自己的機運實在不錯,因為那個丫頭完全不懂得術法,所以當血鴉襲體的時候,她只察覺到肉體的傷痛,察覺到本身元氣受損,全然沒意識到這背後的可能性。   假如是雷因斯當中精通術法的幾個人,源五郎、梅琳?格林,又或是那個鬼祟神秘的海稼軒,甚至是那個昏迷不醒的奇雷斯,那麼情形就會不同,他們會以術法對抗術法,讓自己沒有那麼容易得逞,再不然,他們也會教導那丫頭把天魔功的魔氣強化,那麼對血鴉的抵抗力就會強化許多,雖然不能因此進行有效攻擊,但至少可以阻斷血鴉吸蝕元氣的效果,也阻止……血鴉吸盜她體內天武真功元氣的效果!   這一點完全是意外,三天前看到這丫頭拚命掩護奇雷斯突圍時,石崇只是想著該如何下手一次殺掉這兩大強敵。畢竟,無論是奇雷斯或是妮兒,都已經是他難以正面敵對的麻煩人物,可是在他正要施法時,多爾袞制止了他,並且說出一長串口訣,要石崇將血鴉配合這段口訣使用,於是便產生了這樣的意外效果。   要藉著血鴉透體吸納的效果,逐次偷走來自海稼軒、如今蘊含於妮兒體內的天武真功元氣,那除了要當初的天武聖功部分口訣外,還需要一個已經有相當修為的武者作為磁源,才能夠把偷盜而來的元氣成功轉移,否則那只是得之無用的游離能量,而多爾袞就具備著這樣的資格。   「即使完全吸納那丫頭體內的元氣,集中三分之二的元氣修為,仍然沒有任何意義,發揮不出實質作用與殺傷力。」   話雖如此,但藉由逐步吸納的元氣,多爾袞的魔族體質活性化,短短幾天就盡驅體內敵勁,康復了九成傷勢。而聽到這句話的石崇,卻表現得甚有耐心。   「不打緊、不打緊,作大事需要耐性,修練神功也是,只要先得到這丫頭體內的元氣,你就已經在這場爭奪戰中領先,剩下的……只要得到源五郎那一份就好了。」   說到這個,石崇也很納悶,那個在雷因斯陣營中扮演智囊角色的男人到哪裡去了?在這種強者爭霸的世界,動腦的智謀型人物往往不受重視,所擬的策略也常常發生意外變數,但在石崇眼中,源五郎仍算是一個值得付出敬重的人物。   金鰲島一戰至今,沒有聽到這個男人的消息,這是雷因斯在弄什麼玄虛把戲?還是這個男人當真出了事,未從金鰲島全身而退,甚至戰死當場了呢?可以判斷的資料太少,還要繼續觀察才行。   也不能只把注意力放在源五郎身上,除了他之外,有一個很重要的人物並未歸來,那就是當初負責絆住梅琳的花天邪。   對於石崇來說,這男人已經變成了一著不受控制的棋子,自從在中都一戰,被天草四郎灌頂傳功,並且獲得天草四郎一生的記憶與經驗後,花天邪就形同脫胎換骨,整個氣質與感覺全然變了個人,對於這邊的協議與命令雖然還照著執行,卻不時有脫軌之舉,讓石崇把握不住他的想法。   得到天草四郎的一生經驗與記憶,等若多了一世輪迴後,新生的花天邪腦裡在想什麼、打算做些什麼,這些是石崇說不准的事,任他再怎麼有智慧,也無法確實估計花天邪的打算,所以當鳩摩獅與蛭妖傳來報告,說花天邪最後出現所在是香格里拉地底,不顧他們二人的阻攔,堅持獨力闖蕩地窟深層後,聽見這件事的石崇呆了好半晌,猜不透這年輕人弄什麼玄虛。   如果不是因為花天邪這般態度詭秘、難以捉摸,那麼本次香格里拉之戰,有他正式參戰,不管是對哪邊陣營,他都有改寫戰局的力量。光想到這點,石崇就感到扼腕,不過目前他最在意的事,就是目前仍沒接到花天邪脫離地窟的消息,他該不會被困在那裡頭了吧?   除此之外,香格里拉地底爆炸,岩漿熱流重創金鰲島的報告,石崇已經看過了,但有一點是他所弄不清楚的,那就是他特意放置在地窟中的黑核晶,並沒有發揮預計效果,否則那陣足以將香格里拉炸飛上天的巨爆,早該把香格里拉轟上天去,命中金鰲島。   黑核晶到底為什麼沒有爆炸?這點石崇也不知道理由,甚至找不出那些黑核晶到底去了哪裡?這次的香格里拉大戰,留下的迷團實在太多……   ※※※   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但石崇確實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在適當的時候,控制著自己的貪心,不去貪求過多的戰果,把注意力集中在單一目標上,避免因貪心而多生枝節。   當前風之大陸上的霸權爭奪,過多的二線雜兵根本派不上用場,唯一能夠決定勝負的只有頂級武者,己方在這方面確實略遜一籌,所以多爾袞的存在可說是唯一王牌,一定要讓他盡早復原才行。   只要能夠奪盡那丫頭體內的天武元氣,就能讓多爾袞有所進展,甚至突破,因此這就成了石崇的近期目標,竭力截斷妮兒與雷因斯方面的聯繫,不讓即將疲倦倒下的她得到任何援助,逐步削弱她的反抗能力,完成自己的目標。   幫助多爾袞做出突破,看似是一把很危險的兩面刃,不過石崇卻不怎麼擔心,因為多爾袞對世俗權位名利不感興趣,雙方目前是各取所需的完美合作,沒有衝突的理由,真要說是有什麼分裂問題,那也是把檯面上敵人都掃光以後的事,屆時……連不可一世的周公瑾都能打倒,一個徒負武力的多爾袞又算什麼呢?   姑且不論石崇的想法是否太過天真,他的計劃確實得到了漂亮的實現,在香格里拉之戰結束後的第六天,妮兒進入武煉領地的四天後,一直被血鴉群追纏攻擊的妮兒,終於到了崩潰邊緣。   手、腳的經絡與肌肉都受到相當傷害,更別說這四天以來,幾乎都是在貧血的狀態下長途跋涉與戰鬥,如果不是天生神力與毅力,妮兒早已倒下,但即使她拚命咬牙苦撐,在經歷了這麼多天的苦戰後,少女的精神也已經到了極限。   (如果小五在這裡就好了……)   以前浪跡天涯的時候,不是沒有過被追殺的經驗,那時候身為榜上有名的通緝犯,被各方人士追殺是家常便飯,但不管怎樣,那時候身邊總有夥伴,或是兄長與四十大盜的親友,或是源五郎,大家彼此相互依靠,情勢再怎麼惡劣,至少精神上是一直保持輕鬆開朗。   但這一次就不行了,獨自逃亡的孤獨感,不住為無止境的戰鬥增添壓力,妮兒由衷佩服那個死要錢的傢伙,因為韓特已經獨自面對這種戰局很多年了,現在想想,如果日積月累過著這種生活,也就難怪那個死要錢會變成心理變態了。   更何況,沒有朋友也就算了,身邊唯一的夥伴,不僅是累贅,還是一個與戰友八竿子打不著邊的死對頭。   然而……   「妮兒小姐或許很適合照顧別人喔!你與蘭斯洛老大一樣,當不是為了自己而戰時,爆發出來的力量都特別強。」   源五郎之前曾經這麼說過,那時候自己還把這當作是嘲諷,反手狠揍了他一拳,可是,那句話或許真是有些道理的,這幾天的戰鬥,為了要掩護奇雷斯突圍,自己確實許多次在快要倒下的瀕死關頭爆發力量,殺出生天,假如只有自己一個人,或許精神層面早就支持不住而倒下了。   (渾蛋,那麼會教訓人,真正需要你幫忙的時候,你到哪裡去了?)   平時,妮兒的自我要求總是很嚴厲,她不希望自己在任何人眼中是個倚靠兄長威望的女人,所以即使是對源五郎,她也擺出高姿態,不讓自己過度仰賴這個可靠的男人。   知道每次自己有危險,默默守候在身邊源五郎就會現身護花,這是一件很讓人安心的事,儘管不想倚賴他,但每次回身時,就會看到他在身後不遠處,那種感覺很好;也因為如此,這次自己累得都快死掉了,卻遲遲沒有看到他,不安的感覺就加倍濃厚,想起他或許真的在與鐵面人妖戰鬥時有了萬一,妮兒心中頓時升起一股遺憾與懊悔。   但目前並不是思索這些的時機,因為一層又一層的血鴉,鋪天蓋地般襲擊過來,數量與規模均超越過往,堪稱是最強的一次攻擊,妮兒背著奇雷斯,幾次突圍都衝不出去,心裡越來越焦躁。   (這次可能闖不出去了。)   妮兒有了這樣的覺悟。儘管她並沒有意識到,敵人是靠著吸攝她的血肉元氣而迅速回復,拉開了兩邊的差距,但也感受得到敵人實力正快速壯大,血鴉威力和當日在香格里拉附近遇襲時,已不可同日而語,相形之下,虛弱成這種模樣的自己,簡直是一種無可原諒的醜態。   近千隻的血鴉群,並不急著進攻,只是把周邊密密麻麻地圍住,一層又一層,佔據住每一個樹梢、每一個死角,不發出半點聲音地施予壓力,宣告著絕不讓獵物逃出去的決心。   妮兒背起奇雷斯,努力撐起身體,不彎腰、不低頭地與血鴉群對峙著,疲憊的目光裡,卻有著仍然堅定的倔強眼神,只是,和她的一雙眼睛相比,近千雙燃滿敵意的血紅眼神卻來自四面八方,之前妮兒已經嘗試過多次,都闖不出血鴉群的包圍陣,現在這一次也宣告失敗,傷痕纍纍地退回原地。   她現在看起來確實是很慘。身上的衣裙沒有一處完整,乍一望去,也不知道有多少道破損,每處破損中看不見性感的嬌嫩肌膚,望上去只是一片淒厲鮮紅,那都是被血鴉攻擊所造成的傷口,干結的血污覆蓋傷處,近幾日血鴉追擊得越來越急,妮兒連稍事休息、梳洗的時間都沒有,只有任濃烈的血腥味籠罩全身。   (要殺我嗎?真的那麼想殺我嗎?可是,我才不會這麼簡單就被你們幹掉,即使要倒下,我也一定會把你們都給……)   自殺或放棄,並不合妮兒的個性,可是她永不服輸的靈魂,在面對必死困局時,卻本能地想著玉石俱焚的最後手段,即使要死,也絕不會讓敵人好過,十幾個同歸於盡的必殺技巧,在腦裡迅速閃過,只是還不確定哪一種能夠消滅血鴉後,還能傷到幕後的鼠輩敵人。   深入武煉的此刻,周圍都是高木密林,被血鴉群給層層封鎖後,野獸飛禽自然走避,附近更是連半點聲音都沒有,可是,就在妮兒預備要動手的那一刻,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吵雜人聲。   是有人在高聲歌唱,而且不只是一個人,聽來像是有數十人高聲說話、喧嘩,從聲音的感覺來判斷,好像還有醉意,喊嚷的語句雜亂無章,說話中還帶著歌唱。   (糟,是什麼人從這邊經過了?)   為了怕牽連旁人,妮兒這幾天刻意挑選人煙稀少的方向逃跑,都是以天心意識掃瞄,確認前方沒有任何人家居住,才朝那方向逃逸,還一直慶幸武煉地廣人稀,只要盡量往森林峻嶺方向逃跑,就不會有無辜之人被牽連,哪知道一路上竭力避免的事情,居然在這時候碰到。   (不行,得要出聲警告他們才行。)   妮兒心中一急,忙吸一口氣,想要發聲警告,讓那些人不要靠近,怎知道後方的幾百隻血鴉早已虎視眈眈,趁著她吸氣動作的剎那,一下子突襲過來,妮兒猝不及防下,只阻擋了兩成不到,剩餘的數百隻血鴉如同星火飆射,竟然由背後完全沒入她體內。   (糟糕,這樣子下去,我……)   之前只是每次十多頭血鴉入體,就已經弄得元氣大傷、氣虛體弱,這次是數百頭血鴉一起竄流入血脈,那還得了?   妮兒識得厲害,拚命運勁反激抵抗,可是數百血鴉一旦竄流入體內,龐大邪力立即壓制住虛弱的天魔勁,妮兒雖然鼓催勁道,卻什麼也沒法催逼出來,反而被血鴉所化成的邪勁入侵更快,只是眨眼功夫,駭人的鮮紅血筋就在她身上飛快延伸。   「砰!」   劇痛攻心,整個身體一下子失去力氣,妮兒軟軟地倒在地上,手足雖然無力,卻是不能自主地抽搐顫抖,而突起的血筋也在肌膚上蔓延,很快就由背部延伸到手足,密集突出、沖激,像是要撕裂肌膚而出,斷骨撕肉般的劇痛,如千萬把小刀在體內切斬,痛到讓人無法忍受。   妮兒不是忍住不叫,她痛得想要尖叫,可是乾啞的喉嚨裡,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那些怪異的式神生命體,在入侵體內吸取元氣的同時,似乎也大量損蝕血肉,尤其是現在這樣幾百隻血鴉一次侵入,那種痛楚簡直沒法想像。   (我就這麼完了嗎?可惡,那個奇雷斯,這種時候還睡得那麼沉……)   腦裡只剩下這個想法,妮兒的意識漸趨昏迷,甚至忘記了附近還有一群行人,然而,整個局面的變化也在此時發生。   由於意識昏沉,妮兒並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也沒有感應到有任何人往這邊靠近,承受劇痛的她,只是忽然看到一道強光。從不遠處的前方筆直照射過來。   是某種強烈燈光?是某種猛獸的眼瞳?還是什麼不明材質的發光體?   這一點妮兒實在是沒力氣去判斷了,但是這道如日光般的白芒,卻在剎時間將整個樹林照亮,棲息於枝頭的近千血鴉群為之騷動不安,紛飛上天,雖然一再想要往下靠近,可是強烈的白光卻蘊含某種能量、某種正氣,凝聚形成了一層能量網,迅速伸展著範圍,把嘗試靠近的血鴉一一驅離。   受到影響的,不只是那些狂叫亂飛的血鴉,就連那些鑽入妮兒體內吸汲元氣的血鴉也不能倖免,全部感應到那股與它們生命型態相反的純陽正氣,不安地狂躁著。   如果說血鴉是至陰至邪的魔物,那麼這道白光就是純陽正氣,當其中一方越來越強,另一方就相形受到削弱,沒過多久,鑽入妮兒體內的血鴉群就抵受不住,悲鳴著竄飛出去,甫一離體,便被熾盛到極點的白光所淨化,消失無蹤。   所受到的痛楚大減,妮兒稍微回復了一點清醒,勉力轉頭朝前方看去,只見在前頭的幽暗樹林中,明耀的雪亮白光已經減弱,露出了裡頭的人影。   白衣寬袍,看不清楚面孔,柔和光芒中的那道人影,看來相當俊俏,有若女兒家般的秀氣,還有那強大的魔力與親和感,讓妮兒腦中只浮現一個人名。   (小五……怎麼那麼晚才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五章 monkey,monkey,pink!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五章 monkey,monkey,pink!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雷因斯·蒂倫領空   青樓聯盟的六腳快馬,確實是日行千里的神駒,當泉櫻等人行進到自由都市的邊境後,便把馬車交還給青樓聯盟的人員,自己則越境進入雷因斯,轉換交通工具。   甫一進入雷因斯,愛菱就發出訊號,一艘早已等候在雲層中的百尺飛船從天而降,安靜而迅速地降落在眾人面前。那是太研院剛剛造好的院長座機「鐵達尼一號」。為了迎接院長回到稷下,特別安排的首航,上頭除了裝載目前太研院最新一代的武裝,也配備了剛剛開發完成的新引擎,讓眾人能以最快速度趕回稷下。   看著這艘百餘尺長的飛行氣船,流線形的洗煉外形,讓泉櫻感受到一種美感,為之讚歎,佩服雷因斯在太古魔道上所累積的成就,如果沒有這份底子在,眾人日後要對付金鰲島可以說是難上加難。   並不是所有人都一同登上「鐵達尼一號」,在抵達雷因斯邊境之前,楓兒就與眾人先行告別,趕往自由都市的中部,去查探小草的狀態,這是她最不放心的一件事,而假若蘭斯洛清醒,一定也會同意她這樣的作法。   泉櫻把天叢雲劍交還給楓兒,儘管自己身為龍族的正統繼承人,但她還是認為,楓兒姊姊才是天叢雲劍的主人,是龍神授命將這柄神劍賜予她,自己這些時間只不過是暫時借用,如今自由都市的問題告一段落,便該奉還。   「神劍在很多地方都能派上用場,楓兒姊姊你把劍帶去,應該會有些作用的。」   楓兒把劍帶走,在一陣依依不捨的告別後,她朝自由都市而去,而泉櫻等人則按照原定計劃轉搭飛船,朝稷下全速前進。   甫一登艦,泉櫻就把自己關在房裡,與動彈不得的丈夫共處一室,一面照顧著行為失控的丈夫,一面翻閱起雷因斯的各種軍政資料,為著即將開始的輔政工作進行準備。   要忙於事務工作的不只是她,船上的另一名女性也面臨同樣困擾,那就是再次坐上院長寶座的愛菱。   拋下公務擅自出走,這本來應該是難以卸責的重罪,可是太研院內沒有人會這樣責備。說來或許有些好笑,但在整個稷下學宮,尤其是太研院院士的眼中,這名半大不小、嬌俏中猶帶幾分稚氣的少女,簡直是女神一般的存在,讓眾人無條件地擁護與愛戴,配合她的意願來辦事。   不過,對於一心只想當個研究人員,從事單純研發工作的愛菱來說,過度的信賴與期待,確實也滿讓她困擾的,因為……   「這文件是什麼?呃……要我出任教育改革委員會的召集人?有沒有搞錯?」   「沒有搞錯,院長,下面那一份橘色的檔案夾,裡面是希望您出任這一次在東方家舉行的自由經貿會議,擔任雷因斯的領隊。」   幾名屬下一臉正經的表情,讓愛菱不知所措,連連抬高眼鏡,把桌上文件反覆看過兩次之後,還是掩不住心內強烈的疑問,提出抗辯。   「真的沒有搞錯?可是,我只是太古魔道研究院的院長,作研究與開發新技術是我的職責與能力範圍,哪有資格去過問國政呢?而且……我不懂教育,也不懂經濟啊!萬一搞出什麼問題,害到了雷因斯的小朋友,那怎麼辦呢?」   「啊?您不喜歡嗎?可是,以前的太研院長官們很喜歡做這些呢!就算什麼也不懂,他們還是喜歡到處去當總召集人,反正最後出了事又不用負責任,過去的長官都做得很開心,還有人毛遂自薦,要擔任我國與艾爾鐵諾之間的和平談判大使呢!」   「等一下,一個研究員要那麼多權力做什麼?難道他們要統治世界嗎?還有……為、為什麼做了錯事可以不用負責?」   「……這就是我國官僚體制的偉大之處了。」   越來越難瞭解自己繼任之前,過去的太研院長到底在做些什麼,不過愛菱覺得自己多少可以理解,為何當年皇太極老師要離開這個知識寶庫。   只是,從自由都市回來的一路上,愛菱也在思索著一個問題,泉櫻等人雖然察覺她的態度有異,卻不曉得她究竟是為了什麼事煩心,也幫不上忙。而此刻她重新坐回了辦公桌……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恰如字面意義般的坐在辦公桌上……一手托著下巴,扁著小嘴,把目光緩緩望向面前的部屬。   皇甫平、青團、丹羅……這幾個人都是太研院的各部主管,從愛菱接任院長之後,就一直忠心跟隨,但愛菱遲疑良久,仍無法肯定是否能與他們討論自己心中的疑惑。   「大家,我有一個問題……」   愛菱小聲地問話。即使已經當了好一陣子的院長大人,愛菱仍學不會那種威嚴與領導風格,她總是很平和地與部屬商討,借助他們的力量,找出一條最適合眾人行走的道路,這種作風或許不適合治理國家,但在打理太研院的時候,這就是最好的治理模式。   不過,就在她向部屬們詢問意見時,一聲爆炸隱約傳來。眾人所在的工作室,有特殊的隔音裝置,但眾人根據聲音大小與隔音裝備的效能,還是能推測出這場爆炸威力不小,縱然如此,他們仍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   在愛菱院長任內,平均意外爆炸的發生次數,是過去的十倍,眾人早就對各種爆炸聲習以為常,安全措施也做得十足,特別是「鐵達尼一號」這樣的頂級飛船,防護裝置更是眾人的心血結晶,保證無懈可擊,因此聽到爆炸聲,即使知道爆炸威力不小,他們表情卻變都不變,繼續聆聽院長大人的問話。   可是緊接著而來的那聲尖叫,讓愛菱的小臉蛋變了臉色。整個飛行船上也不過寥寥幾名女子,那方向正是泉櫻的居室,會出現這種聲音,難道出了什麼問題?還是被敵人殺上船來了?   匆匆往監測儀表一看,瞧不出有任何陌生人登艦的訊號,所以如果真有人來,那必定是敵方的絕頂高手,以此來推斷,莫非……是鐵面人妖來各個擊破,以雪前恥了?   想到這一點,愛菱再也坐不下去,命令眾人回到各人崗位加強戒備,她開啟T1000裝甲,立刻開門趕去現場。   開啟了T1000,鎧甲瞬間貼體著身,物理崩壞槍也迅速填充能源,可是這些東西能不能帶給自己什麼保障,愛菱是一點都沒有把握。想到幾天前眾人是那麼辛苦才打退了鐵面人妖,現在這裡只有自己和泉櫻姊姊強撐局面,如何是人家的對手?   赴援之前,愛菱命令一眾手下準備棄船撤退,可是幾名部屬都對她愛戴有加,哪肯在危急時捨她而去,腦裡都只想著要用身體當院長大人的盾牌,絕不能讓她傷到一根頭髮,所以匆匆用通訊設備下了幾個指令後,他們都跟隨在愛菱身後,一起朝目標方向而去。   愛菱一馬當先,速度奇快,轉過幾個彎後,也不管門開還是門關,一下子就衝進泉櫻的居室,詢問事情狀況的話還沒出口,馬上就是一聲驚呼。   「哇!」   愛菱大吃一驚,被突然破門而入的泉櫻也傻在原處,本來正在拉襪子的右手停頓半空;長髮披亂,尚未穿戴整齊的衣裙,前襟出現一個大弧度的開口,裸露出雪嫩的香肩、大半個高聳的胸房,一雙半穿上香襪的玉腿更是曲線完整地展現在愛菱眼前。   當前雷因斯陣營的佳麗中,泉櫻和風華的姿容確實艷冠群芳,剎那間的傾城仙姿,就連愛菱都看得臉紅心跳,害羞地用小手捧住發熱的臉蛋,卻捨不得把手指完全緊閉,間斷地從指縫中貪看這一幕艷色,好奇自己怎麼之前沒有注意到,泉櫻姊姊居然那麼漂亮。   由於平常很難有人夠膽在龍族前族長更衣時闖入,所以鮮少碰到這種場面的泉櫻,一時間也無復平時的聰慧多智,呆呆地想著該先拉好衣服?還是應該先關上門?大腦足足花了十多秒的時間,才得出「愛菱也是女生,應該拉她進來,先關門」的結論。   不過,當瞥到後頭有幾個陌生男人快步跑來,這位新任的雷因斯右相,採取了閃電般的反應,右手猛推,升龍氣旋在千分之一秒內打了出去,巧妙地將鐵門推封起來,重重地關上。   勢道太猛的結果,愛菱被關門的衝擊力轟退幾步,一跤跌坐在地上,只覺得鼻子一陣痛楚,伸手一摸,赫然發現自己正在流鼻血。   「哇!」   「院長大人,您怎麼了?」   「真的有刺客嗎?敵人在哪裡?我們可以讓這整艘船與敵人自爆。」   「神經病,那樣連我們也會被炸掉……」   一群屬下在這時趕至,見到院長大人受傷,七嘴八舌地連聲探問。為了怕屬下緊張過頭,提早把「鐵達尼一號」,變成「鐵沉泥一號」,愛菱捂著鼻子,連忙做出解釋。   「沒有啦,這裡沒有刺客,我也沒有看見鐵面人妖,只是泉櫻姊姊剛好在換衣服啦!」   「可是……您的鼻血……」   「都已經說過是因為有人在換衣服,所以我才會變成這樣,你們是聽不懂嗎?」   無心在這問題上多做糾纏,愛菱只是急著再推門進去,看看剛才到底出了什麼事,卻又擔心泉櫻姊姊還沒換好衣服,躊躇不前,只好連聲敲門。   在人情世故上不甚敏感的她,並沒有察覺自己剛才的話,在部屬們的耳中代表了什麼,也沒察覺到幾個大男人正在她背後竊竊私語。   因此,新任右大丞相不但博學多聞,更是姿容無雙,連女性都不能在那絕色魅力下倖免的香艷傳聞,就此傳開,並且在短短時間內傳遍雷因斯。   與這個無稽傳聞一同傳播的,還有「太研院院長鮮少與男人傳出誹聞,並非因為她與蘭斯洛陛下或已故右相有何曖昧,而是因為她只愛女人」的傳說,一同讓閱讀到這篇新聞的稷下群眾震驚不已,有人甚至把誹聞聯想到黑魔法研究院的院長,那名冷艷陰森的女巫,畢竟太研院、黑魔法研究院的兩名院長過從甚密,早就是公開的秘密。   這些傳聞後來所掀起的事端,是愛菱此刻所不能預見的,而在她擔憂的連聲敲門下,那扇扭曲而緊閉的鐵門終於打開,穿戴整齊、儀容端正的泉櫻走了出來。   儘管之前竊語不斷,可是看到泉櫻出來,一群男士全都靜默下來,彎腰行禮。與愛菱的親和力不同,端正麗容的泉櫻,有種如同貴族般的王侯氣息,很容易讓人為其威儀所懾,不敢心存侮慢。   「泉櫻姊姊,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呢?」   問到這裡,愛菱的目光越過泉櫻,瞥向混亂而空蕩蕩的房間,看不見應該在房間裡頭的蘭斯洛,奇道:「師兄呢?他到哪裡去了?他不是該和你在一起嗎?」   「你師兄他……」   提到丈夫,泉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事情又不能不解決,想了一會兒,才在愛菱耳邊簡單解釋事態。   剛剛泉櫻在房間內閱讀公文,微感到有些倦意後,預備更衣就寢,可是在換衣服的時候,本來安安靜靜躺在床上的丈夫,突然目露奇光,跟著就惡狠狠地撲了上來,將妻子推倒,受驚的泉櫻發出一聲尖叫,也就是愛菱那時候聽見的聲音。   「討厭,泉櫻姊姊你該早點說嘛!人家被你嚇了一大跳,還以為是鐵面人妖來了呢!」   愛菱一面說著,一面又用小手捧著通紅臉蛋,露出一個「這是你們夫妻的私房事,何必對我說」的羞赧表情,這種嬌俏可愛的模樣,和泉櫻的傾城仙姿相比,是另一種動人的風情,讓身在後頭的一眾部屬大讚眼福。   「不,不是你想像得那樣啦……」   如果真是閨房情事,泉櫻雖然害羞,但也會因為與丈夫處得甜甜蜜蜜而喜在心頭,但這次的事情之所以羞於啟齒,完全是一個不想解釋的誤會。   但是,又不能不說……   泉櫻貼唇在愛菱耳畔,輕聲說了幾句話後,愛菱大驚失色,失聲驚叫道:「不可能!你說師兄把你撲倒以後,搶了你的衣服,就衝出門去了,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啊!」   聽見院長大人的驚奇與疑惑,後頭一眾男性部屬像是深有同感般,一個勁地猛點頭,直到泉櫻轉頭過去,嚴厲地望向他們,這群驚覺表錯情的男人才連忙改為搖頭,然後又不知該表什麼情地一下點頭、一下又搖頭。   「……總之,就是這樣子,你師兄衝出去之後就不見了,當時我……嗯,當時我不方便追他,現在我也找他不到,這艘船是你建的,有沒有什麼設備能夠掃瞄一下呢?」   「沒問題。」   愛菱透過T1000的裝置與船艦系統連線,開始掃瞄蘭斯洛的位置,但腦裡卻想著另一件事,以科學觀念轉了幾轉後,頓時恍然,拍掌大叫。   「我、我知道了,師兄是因為現在照本能行動,而猿猴對於人類的動作,有很強的模仿性,所以才會把你推倒後跑掉,絕對不是因為泉櫻姊姊你不漂亮或是難看,絕對不是的。」   愛菱一心一意為自己想解釋與安慰,這份心意讓泉櫻覺得好體貼,可是,在這種時候解釋,只會讓本來尷尬的情形變得更糗,泉櫻通紅著臉,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反手一下輕敲在愛菱頭上,要她專心搜索敵人。   「啊,找到了。」   愛菱的叫聲讓眾人嚇了一跳。並不是搜索到蘭斯洛的蹤跡,而是「鐵達尼一號」的左側甲板突然發生爆破,被一股強悍力道從內部擊破,無論是力量的剛猛或是擊破位置,都應該是蘭斯洛所為。   甲板被打破,整個船艙內氣壓失調,馬上狂降高度,幸好「鐵達尼一號」自動反應,開動隔絕閘門,把破口封死,逐步調回應有的壓力維持,讓飛船能夠穩定飛行。   「我們立刻趕過去。」   確認了位置,眾人便不再遲疑地趕奔過去,畢竟誰都知道蘭斯洛目前狀態不尋常。武功強橫的他不僅沒有自保能力,還可能反過來傷害自己,然而,即使趕了過去,可能也要先打一場沒有勝算的苦戰,這又該怎麼辦呢?   所有人之中,只有愛菱仍然在思考,腦裡還盤旋著剛才的問題。   如果說師兄現在化成了一頭猿猴,整個照本能行事,剛才撲倒泉櫻姊姊,是因為猿猴模仿人類的衝動,那麼,他打破飛空艦之後,到底會做些什麼呢?   不,與其要這麼說,還不如回歸原點來想,想想他奪門而出之後,到底是要做些什麼,才會打破甲板?   (難……難道是……)   眾人腳程均快,才一下子就已經到了隔絕閘門,愛菱用T1000向系統發了幾個命令後,眾人身後的隔絕閘門放下,前方的閘門緩緩開啟。   才一打開,一陣豪邁而悠揚的歌聲,從門縫下方傳來。   「……蒼江長千里,紅河水不停,前塵已舊,人事盡非,只剩古月照今塵……」   聲調悠揚,豪邁中隱約帶著滄桑悲涼,正是一派英雄氣勢,眾人聞聲為之一凜,心中又是詫異,又是驚喜,暗忖莫非蘭斯洛陛下已經康復,不然怎麼能夠有這樣的歌聲。   懷著七上八下的驚喜心情,眾人看著那道厚重閘門完全打開,看到了艙門後頭的景象,剎時間,周圍只剩下呼呼風聲,所有聲音全都安靜了下來。   這次,眾人沒有「哇」的一聲,只是在目睹前方情景後,腦裡頭如同霹靂爆炸般眼前發黑,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東西,也不想再多看一眼前面的東西,如果能夠選擇,他們甚至願意在開門的那一刻瞎掉眼睛。   高空中的凜冽寒風吹得人四肢冰寒,從甲板的破口往外看,已經來到了稷下王城的上空,下方千萬人家***通明,笙歌不絕,整個城市猶如一顆閃映光彩的美麗寶石,正是最美的夜色一幕。   以這幕華麗夜色為背景,在甲板的破口上,站著一個體態雄偉的男人,背後映著冰輪明月、萬家***,看見眾人進來,威嚴的目光平淡掃過眾人面上,令所有人心頭同感一震……直到這裡,本來都還是一幕足以被形諸筆墨的名畫景象,然而,順著長風飄揚,男人披在身上的那件淺藍長裙,卻不住刺激著所有人的視覺。   「那、那件衣服是……」   就算再怎麼不願意承認,可是看看領口的大紅蝴蝶結、兩邊袖子上的荷葉滾邊,還有裙子末端的蕾絲繡飾,都實在提醒著眾人,那是一件很好看的女裝……真的很好看,樣式大方,手工細緻……如果不是穿在一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彪形大漢身上。   「喔!神聖的狗屎!」   「天啊!陛下、陛下他穿了女裝!」   瞬間的慘叫聲像是炸了鍋般,沸聲騰騰地傳揚開來,但是從那歇斯底里的聲音,就可以明白在場眾人的精神被逼到了什麼程度,那幾乎是讓人為之崩潰的夢魘。   不過,在一眾慌亂聲中,還是有人勸大家力圖鎮定,別丟了身為太研院高級幹部的臉。   「大家不要慌張,女裝並不是什麼恐怖的東西,那是我國的偉大傳統,歷代的女王陛下都喜歡穿,我自己裡頭現在也穿了一件……呃,我的意思是說,即使穿上了女裝,他仍然是我們的國王陛下,看,他的霸者氣勢仍然是那麼強大,一點都無損於他的王者威嚴啊!如、如果鐵面人妖看到了,一定會被王者神威嚇得屁滾尿流的。」   「狗屁啦,別把你的個人嗜好套到別人身上,一個霸者怎麼會穿女裝?穿了女裝的霸者就不是霸者,是……是……是女霸者了。」   「女霸者?直接說是霸女會不會好一點?」   「你們幾個,別再玩國王新衣的文字遊戲了,睜大你們的眼睛仔細看看,面對事實吧!這根本就是一個穿女裝的人妖啊!更糟糕的是,這世上怎麼有這麼醜陋的人妖?人妖不可以當霸者的,一隻有性別錯亂症狀的猿猴,只會傳染奇怪的疾病!」   即使是太研院每月一次的學術激辯,都不會有這麼熱鬧的場面發生,而相較於一團驚惶失措的沒用男人們,始終一語不發的兩個女人,還保有著起碼的冷靜……或者該說,她們已經漸漸回復了冷靜。   看著丈夫站在破碎甲板上跳來跳去,高舉雙掌連續拍擊,口中不住發出「吱吱、吱吱」的猿猴叫聲,彷彿在嘲弄著底下眾人的手足無措,泉櫻不由得歎了口氣。   站在「嫁雞隨雞、嫁猴隨猴」的立場,自己應該要走過去負起責任,至少要負責把人給弄下來,可是,想到小腹上隱然作痛的感覺,泉櫻實在不想走過去後,又像上次那般挨上一記猛拳,那根本就是賭命的行為。   「愛菱……這邊交給你,把人弄下來吧!都快要降落稷下了,這樣子降落下去成何體統?」   「哇,泉櫻姊姊,不行啦!師兄是你的丈夫,這應該是你來處理的問題啦!」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但要是再被他打上一拳,那就不只是家庭暴力的問題,我的腰要是被打斷了,就要連續看巫婆的臉好一陣子,那實在不是什麼好經驗……做人不應該太感情用事,還是理智一點比較好。」   輕輕一掌拍在身旁少女的肩頭,泉櫻微笑道:「這是你的船,這個問題就交給你處理吧!用你的電腦和大腦,應該有什麼辦法把猴子誘下來吧?」   「引誘猴子……啊,我知道了,我馬上去準備香蕉。」   愛菱在猛力點頭後,打開隔絕艙門,飛奔而去,泉櫻在後頭看著她的背影,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香格里拉大戰結束的時候,本來想找機會好好與丈夫談一談,確認彼此的情感,把一些失落很久的東西作個釐清,沒想到突然發生了這個意外,讓自己滿心期待剎那成空,一顆芳心又要七上八下好一段時間,真是難捱。   唉,也許上輩子真是欠了這男人什麼,所以前世欠完,今生又欠,落得整日要為他牽掛若斯,再也找不回以前的清靜心境……   泉櫻輕歎一聲,轉頭便要離去,但一句輕輕的歌聲卻在此時傳到耳裡。   「……關……關雎鳩……」   唱歌的聲音很輕,咬字也不甚清晰,其實像是在念字多過唱歌,更與「好聽」扯不上半點關係,但泉櫻聽見這句歌聲,整個身體如遭雷殛,腳底重重地一記踉蹌,第一時間猛轉回身,不敢置信地望向聲音的源頭,那個正同樣望著自己,輕輕拍手歌唱的男人。   「……關關雎鳩……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古雅的詞句,出自一個如同猿猴般粗豪的大漢口中,在場沒有人能夠理解其中的緣故,但泉櫻卻聽得懂那裡頭的意思,不僅聽得懂,她還記得這首歌謠的典故,數年前印象深刻的那一幕,彷彿又在眼前重現。   ……在那座小廟的前院,無視周圍有大批人群圍觀,那個豪爽開朗、笑得像是一個大男孩般的漢子,突然單膝跪地,引吭高歌,對自己獻上他的真心與誠意。   轉眼間就是數年過去,這幾年裡頭的變化,人事早已全非,自己曾經以為這段情緣會隨著遺忘之舟,漸漸沉入冰冷的記憶湖底,永不復現,但想不到會再有這一刻,這個男人又對自己唱起了那首歌,聲音就如同記憶中的陽光一樣溫柔。   一幕幕過去的情景,在眼前剎那間閃過,泉櫻下意識地抬手捂著嘴巴,因為如果不這麼做的話,自己一定會失聲哭出來。   久違的溫熱淚水,再次模糊了眼眶,鼻酸的感覺是那麼難受,可是胸中的情感卻又那麼歡喜,透過模糊的視線往前看,那個男人正向自己揚起了手,像是在等待自己的回應。   「……泉……泉櫻……老婆……」   之前還在教訓愛菱,做人不可以感情用事,什麼時候都要保持理智,可是,聽到丈夫那麼吃力地喚出自己名字,泉櫻再也忍不下去,不管什麼理智、不管什麼尊嚴,一下子飛奔出去,回應丈夫張開的手,重貼上那副一再給予自己溫暖感覺的胸膛。   「夫君!」   進入他懷中緊緊相擁,兩個身體的溫度彷彿在這瞬間合而為一,泉櫻好想馬上把心裡的話全告訴這個遲鈍男人,但想到旁邊還有其他人在看,只好強行把這感覺忍住。   夫妻兩人抱得很緊,泉櫻想抬起頭凝視丈夫的臉,但一顆芳心卻不爭氣地急促跳動,讓她好半天都情怯而抬不起頭,直到終於調勻了氣息,才大著膽子抬起頭來,仰望著丈夫的表情。   剎那之間,那個爽朗的開懷笑臉,與記憶中那個大男孩的笑容重疊,沒有一絲邪氣,彷彿是晴朗陽光般的感覺,讓人非常舒服,也跟著心胸開闊起來,只不過與往日相比,這個笑容的弧度似乎笑得……太彎了一點。   「吱吱!」   一聲不應該存在的聲音,從丈夫的口中發出,讓泉櫻有所警覺,不過那已經晚了一步,以蘭斯洛現今的強橫武功,慢上一小步的時間,已經足夠他做太多的事情。   而在一眾旁觀者的眼中,只看到這樣的情形:先是泉櫻夫人面露驚惶,似乎想要開口說些什麼,而蘭斯洛陛下高舉雙手,像是猩猩表示開心那樣連續拍了幾下掌,突然之間就出手如電,一把摟過泉櫻夫人的柳腰,仰頭嚎叫,在她來得及做任何掙扎動作之前,縱身一跳。   「喔∼嗚嗚嗚嗚∼∼∼」   像狼又像某種兇猛野獸的嚎叫,劃破稷下城的夜空,象牙白塔的主人與新任夫人就這麼跳下飛船,飄揚在稷下城上方近萬呎的高空。   在飛行船上目睹這一幕的眾人,再次感到了魂飛天外的震驚,單單只是這一個時辰之內,他們到底受了多少驚嚇?實在是不想去數、去面對了,而看到國王陛下與宰相大人一起殉情似的從高空跳船,所有人都腿軟地蹲坐了下來。   「怎麼辦?蘭斯洛陛下他拉著泉櫻夫人一起跳船了,這該怎麼辦?」   「天位武者那麼厲害,這一下應該摔不死人吧!而且蘭斯洛陛下雖然神智不清,泉櫻夫人可是清清醒醒的。」   「那可難說得很,這裡是稷下城,他們夫妻穿著兩套女裝一起跳下去,就算身上沒什麼事,給底下的人看到了,以後也不用做人了。」   「現在才說太晚了啦!人都已經跳下去了,下頭起碼幾十萬雙眼睛都在看,有什麼辦法可以不給旁人看到?」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甚是熱烈,突然船艙下方發出一陣怪異的機括聲,跟著就是一道耀眼紅光在底下驟閃,眾人因為位置的關係,沒有直接看到那道紅光,可是整個稷下城卻全都被籠罩在紅光範圍內。   「咦?剛才那道紅光,是不是……」   「應該就是吧,怎麼看都像是新研究開發出來的洗腦光線,如果正面接觸,會透過視神經,把前後十秒內的短暫記憶洗去,還造成十幾秒的失神狀態。」   「這東西不是才剛剛完成人體實驗嗎?說是我們白家畫時代的新成就,有了這項產品,以後秘密工作時就不用整天滅人家口,可以少死很多人,造福萬民呢!」   「如此說來,剛才在底下看到洗腦光線的人們,就會失去十秒鐘的記憶,陛下和泉櫻夫人的醜聞也就不會上明天早報了,這裝置使用的時間太好了。」   「哈哈,廣大市民可真是沒有眼福啊!不過這也沒有辦法,真正的秘密與醜聞總是被獨佔,怎麼能給不相干的閒人知道那麼多事。」   既然已經沒戲可看,一行人談談說說,預備重新開啟閘門回到船內,話題全都是洗腦光線預計中的神奇效果,好奇著是誰把這項新裝置裝在院長座機上,卻完全忽略的最重要的問題……剛才是誰開啟這套洗腦裝置的?   「嘎嘎。」   氣壓閘門應聲打開,眾人正要進去船艙,卻被一個人攔住。穿著T1000盔甲的愛菱就站在那裡,微笑地看著一眾部屬。   「咦?院長,你怎麼還在這裡?不用去拿香蕉了嗎?」   「是啊,院長你不用拿了,陛下和泉櫻夫人都已經跳下去,這裡沒人吃香蕉了。」   一面聽著部屬們的話,愛菱保持微笑,往手臂上按了幾個按鈕,一套強化塑膠做成的護目鏡,降下遮住了她可愛的閃亮明眸,而一根銀亮外殼的鋼筆,也快速出現在她掌心。   「咦?院長你為什麼戴上護目鏡?這裡風雖然大,但是沒有強光,距離天亮還久得很呢!」   「喔,這不是為了防護強光,我只是要趁機向各位介紹一下我的新作品,就如你們剛才所見到的,那套洗腦光線的設備,是我們太研院新完成的技術結晶,但體型笨重,攜帶不易,在實用上還有許多障礙。」   「這也沒辦法啊,現有技術只能做到這樣了,要把那套設備再縮小,起碼還要多研發一年半載,才能……」   「不,我來這裡就是想告訴各位,相關技術已經獲得突破,我昨天已經做好了一個攜帶型的洗腦裝置了。」   「真的嗎?實在是太好了,院長大人,那個裝置在哪裡?可否讓我們見識一下。」   「這有什麼問題呢?各位請看看我手中的這根鋼筆,有沒有看到它最上頭正在閃著紅光?對,大家注意往這邊看……笑一下吧……」   愛菱微笑著向部下們說話,跟著「喀擦」一聲,閃亮的紅光瞬間熾盛,照遍周圍三尺範圍,也深深映入每個凝視者的視網膜內。   「……唉,每次都是這樣,難怪以前的前輩總是說……人類真好騙……」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六章 不死的強者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六章 不死的強者   朝中都方向前進的金鰲島,在脫離香格里拉不久後,就啟動了時空跳躍的機關,消失在天空中,而在之後的幾天裡,金鰲島也不曾在風之大陸任何一地的空中出現。   時空跳躍,需要精準的測量技術、龐大的運轉能量,並不是輕易能夠做到的東西。金鰲島在香格里拉之戰被一再重創,傷害極深,多處機能受損,就算在時空跳躍途中發生什麼意外,那也不足為奇,而一旦時空跳躍失敗,最理所當然的結果,就是永遠被困在時空的縫隙中,漂流千年、萬年。   只是,正如所有敵人給公瑾的高度評價般,沒有人認為那個男人會如此輕易倒下,也沒有人相信他會因為這種無聊理由而死,每個人都在戒慎等待,等待公瑾由暗處突然出現,並且深信那個現身必定伴隨著雷霆般的沉重一擊。   這個推測與事實相距不遠。在不可見、不可觸摸的時空縫隙中,金鰲島緩慢地漂流著,那麼巨大的一座島嶼都市,和整個渾沌安靜的亞空間相比,也不過是滄海中的一片孤葉,如果不是因為金鰲島還有能力開啟防護罩,那麼隨便一場時空風暴,都足以將這座島嶼徹底毀滅。   這是朱炎的判斷。當金鰲島駛離香格里拉後,他第一個讓蒼巾力士與工兵團去確保、修復的,就是防護罩裝置,在開啟防護罩之後,金鰲島啟動時空跳躍程序,整個避入亞空間當中。   第二集團軍目前可說是眾矢之的,無論是石崇一黨人,或是雷因斯?蒂倫,都把公瑾大人當作頭號大敵,如果他們得知公瑾大人受傷,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攻擊機會。與其要面對層出不窮的連續敵襲,亞空間無疑是一個最好的避難所,沒有敵人能夠追到這種地方來,只要把防護罩開啟,金鰲島在亞空間中安全無虞的飄移,正好趁機修復整備戰力。   身為太古魔道方面的專業人才,朱炎的判斷非常正確,就算公瑾親自下令,也不會有第二種應變措施。   連場激戰,所帶給金鰲島的傷害確實很重,修復的工作格外不易,但金鰲島本身就是個大型都市,有什麼建材不足或耗缺,只要拆下已經廢棄的舊有建築來填補,倒也問題不大。   在防護罩的完美隔絕下,無數的星火在金鰲島內竄閃,由於工兵機械人的數目不足,就連蒼巾力士都被輸入工兵程式,開始一釘一錘地在金鰲島內辦事。成千上萬的機械人,如工蜂般爬竄在金鰲島內的每個破損處,辛勤修復,讓受到重創的金鰲島快速回復舊觀。   朱炎目睹著這一切的景象,慢慢飲下機械人送來的濃茶。即使是天位武者,連續六天六夜沒機會闔眼,那也是非常疲勞的煎熬,不過自己卻責無旁貸,因為公瑾大人不能管理問題的時候,大小事務就只有由自己一肩承擔。   (如果這時候蔣忠在這裡就好了……)   疲倦到想闔眼時,朱炎冒出這個想法,那個被所有同伴視為公瑾大人第一心腹的副官,並沒有隨行參加香格里拉之戰,而是負責率領第二集團軍回國,從後頭追截雷因斯軍隊,不讓敵軍蹂躪國土、進犯王都。   不能追隨在主帥的麾下,蔣忠想必很遺憾吧!但即使他在這裡,現在也派不上用場,因為這些需要太古魔道知識的指揮工作,並非蔣忠與郝可蓮能夠代勞,除了公瑾大人,就只有自己才能夠完成這些指揮,一定要在公瑾大人醒來前,把所有工作整備完畢才行。   「嗶!嗶!」   代表有人靠近的蜂鳴聲響起,厚重的金屬門升起,郝可蓮從門口走了進來。   素來自負美艷的她,此刻也免不了形容憔悴的模樣,雖然已經洗去了滿身血污,破損撕裂的衣衫卻無處替換,只不過……當事人似乎對此毫不在意,將破損衣衫纏纏綁綁,守住最起碼的走光限度後,很大方地任手臂、小腹、背後的大片雪膚香肌裸露,全然不顧這撩人打扮對同伴造成的困擾。   不過……這樣也不壞。就連朱炎自己都不得不苦笑承認,比起濃茶,這等香艷裝扮看來確實更有提神效果。   「公瑾大人醒了,要見你。」   九個字,郝可蓮傳來相當重要的訊息,已經連續昏迷數天的公瑾大人終於醒了,朱炎放下了手邊工作,與郝可蓮同去面見主帥。   在那間專屬休息室裡,長長的座椅上,坐著剛剛離開蘇生水槽不久的公瑾。   幾天前,他昏迷不醒時,朱炎做了很正確的判斷,認為主帥已臻至齋天位的絕頂修為,若是等閒的傷勢,很快就能夠自我痊癒。現在自愈效果沒有出現,必是他認為傷勢嚴重,如果不先把入體敵勁驅除、散化,就先催愈肉體,那肯定會把自己弄得傷上加傷,結果更糟。既然如此,現在該做的事情就是把主帥放入蘇生水槽,以太古魔道技術穩定傷勢,等到主帥將入體敵勁驅散完畢,自然就會痊癒醒來。   這個判斷完全正確,連公瑾都很慶幸自己有個好部下,如果沒有這個輔助措施,自己醒來的時間起碼要再延上三天,在這個分秒必爭的時刻,不允許這樣的時間浪費。   一手橫放小腹,那裡的傷處已經痊癒完好,但公瑾彷彿仍能感受到幾天前的撕心劇痛,實在想不到,三名次自己一級的武者連成一線後,居然會爆發出這麼強大的力量,破去自己的護身勁,把自己給結實重創。   (強!真的是很強,奇雷斯……想不到魔族會開發出這麼強橫的合擊技,如果沒有齋天位力量護身……)   如果沒有齋天位力量護身,那麼自己就算鬥志再強,也絕對無法在這恐怖一擊下逃生,因為三名強天位武者合併的力量,幾乎是壓倒性地湧來,假使自己未曾突破,純以強天位力量抗衡,整個身體會在少於一秒的時間內支離破碎,半點機會也沒有。   那套合擊功法有著不可思議的作用,雙方正面對憾一擊後,力量衝擊甚至震撼腦部,令自己在短時間內無法使用萬物元氣鎖來應敵。   奇雷斯的天魔功純熟老辣,確實是勁敵,不過真正恐怖的,還是蘭斯洛的重拳。蘊含著無比強霸的天魔蝕勁,妖雷魔電又把威力一再提升、暴增,在高度集中的狀況下命中,看似一拳,殺傷力卻是集中一點以錐狀爆發,不但殺敵,更麻痺敵人的筋骨脈絡,癱瘓掉自己的防禦力。   這頭沒理智、沒腦子可言的猿猴,幾時練成了這麼可怕的武功?現在的他,不僅是大敵,更險些對自己造成致命威脅。   然而,真正把握住蘭斯洛所造成的良機,對自己肉體給予重度破壞的,卻是那個不該出現在戰場上的男人。   「花天邪?你為什麼在這種時候插手?」   當兩方武者都被重重一擊的反震力給拋開,自己眼見金鰲島大勢不妙,決定暫且撤離時,花天邪穿越火牆,猛虎一般地將自己撲撞出去,而自己在驚愕當中問出的話,就隱含了幾個意義。   石崇一方與艾爾鐵諾尚未正式破臉,最符合石崇一方的利益,應該是放任自己與雷因斯一方鬥得兩敗俱傷,再趁隙下手,而自己多少也是忌憚這一點,所以才沒有強壓傷勢,誓要斃掉兩名傷勢同樣沉重的敵人才走。   奇雷斯與蘭斯洛的傷勢都不輕,自己卻還保有相當戰力,如果不顧一切事後代價,悍然反擊,可以把在場的任一人輕易殺掉,甚至把他們三人一舉消滅。花天邪挑在這種時候動手,這完全不是撿便宜,根本就是找死的拚命行為!   如果是在過去,那個自大、目空一切的狂妄二世祖,會做出這種誤判,毫不奇怪;但公瑾卻不信如今的花天邪會有這種判斷,所以,即使公瑾也不明白,花天邪為何要在這種時候插手。   「不知道。或許我仍是以前那個無知的二世祖,或許我是想證明你並非天下無敵,或許我是想重創你來換取時間,或許我就是希望你死在這裡,又或許……我只是單純的不愛惜生命而已。」   「既是如此,就請你去死吧!」   兩個人的嘲諷對談,都伴隨著一記一記的重擊而發,純以攻擊氣勢來說,公瑾甚至還被壓在下風。   並不是公瑾在心存退卻時,戰意有所不及,而是花天邪就像不要命似的,豁出生命在戰鬥,每當身上中了一擊,他便讓痛楚與傷刺激意志,悍然反擊。   無視身上傷勢如何,花天邪彷彿成了一頭被激怒的猛獸,灑著血花,一再還手重擊敵人,那種悍不畏死的狂猛姿態,甚至連奇雷斯見到都會為之咋舌。   這樣的豁命攻擊,終於對公瑾造成了不能忽視的威脅,尤其是當公瑾幾次還以重擊,預備將敵人轟退,趁隙離開,結束這場沒必要的戰鬥,但渾身浴血的花天邪卻打死不退,怎樣都要死纏上來時,公瑾就有了覺悟。   如果不付出相當的代價,是沒可能擺脫這頭戰鬼的,而如果戰鬥繼續拖下去,要付出的代價只會比現在更大……   懷抱著這樣的覺悟,公瑾迸放森冷殺意,強大力量灌勁於手臂,儘管這樣的超近身戰中不便拔劍、抽鞭,但是當他全力運勁於臂,這隻手臂就不遜於任何神兵利器,於此同時,公瑾的護身力量卻大幅下降。   這些變化,正在打超近身戰的花天邪,完全感應到了……   「來吧!」   同樣的一句呼喝,從決鬥中的兩人口中同聲喊出,戰鬥意志在彼此目光中激昂飛揚,燦發著生命的火花,緊跟著,毫無保留的一擊,在同一時間貫穿了彼此的身體,而積蓄於拳內的龐大力量,則於敵人的體內爆發。   公瑾放棄了防守,只求盡速殺敵,得以抽身;即使不能使用萬物元氣鎖,他的護身力量仍遠在花天邪之上,一定的傷害會有,但肯定遠不及他給花天邪的那麼致命。   驚人的血雨,在焰火飛竄中迅速化作青煙,受創的花天邪傷勢極度沉重,無力穩住身形的他,筆直往下摔墜,摔進重重烈火飛焰當中。但即使如此,摔墜中五官不住溢出鮮血的花天邪,仍然笑得那麼邪惡狂妄,那種笑聲令穩操勝券的公瑾非常討厭。   尤其是,在被火焰吞沒身形之前,花天邪豎起拇指,快速在頸部畫過,比了一個象徵「斬首」的挑釁手勢,這就令公瑾有個預感,雖說理性上判斷,花天邪所受的傷、所掉落的地方都足以致命,但在不久之後,這個危險的男人必定會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因為他就是一頭不可理喻的東西。   而在趕回去與部屬會合的路上,公瑾更發現花天邪到底給了自己什麼東西。   並不只是全力一擊那麼簡單,花天邪的貫體一拳,把之前蘭斯洛、奇雷斯所造成的傷害一次引發,亦是因為如此,連自己都不得不受創倒下。   如果只有花天邪一個人的力量,縱使再強,殺傷力也有限度,可是當他借力引力,把另外兩名天魔傳人造成的潛藏傷害引發,尤其是蘭斯洛的重拳,那個殺傷力就非常恐怖……足以創傷齋天位武者的恐怖。   姑且不論花天邪生還與否,假如他是存心拖延時間,讓公瑾無法在戰後立刻追擊敵人,那麼,他的基本目的確實達到了。   策劃好的軍國大計,總是被這些沒道理可言的人,不講道理地破壞。意識到這一點的公瑾,也只有苦笑了。   (確實是很麻煩的人物,絕對不能再讓他們三人聯手了……)   思索中,兩名部屬也來到身邊,簡短報告過目前金鰲島的修復進度,當然也請示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在完全修復之前,先行停留在亞空間,這樣多少可以給外部的敵人一點壓力,讓他們不至於輕舉妄動。不過,石崇那邊這幾天有什麼動作?」   置身在這樣的異樣空間裡,等若完全與外頭斷絕聯絡,不過,朱炎還是有辦法取得一些消息,其中就包括了妮兒與奇雷斯正朝武煉方向前進的情報。   這都是太古魔道技術的功勞。當初在發射軌道光炮的炮台上天時,也送了一枚軍事衛星上去,只不過拍攝與紀錄的技術不成熟,圖片與影像經常失真,這次能夠紀錄到妮兒與奇雷斯,其實頗有點僥倖的意味在。   從朱炎所傳來的圖片中,可以模糊地看見妮兒掩護奇雷斯突圍,並且承受血鴉攻擊的情形,這些被朱炎判斷為「不知名異獸」的東西,馬上就被公瑾識破真相。   「風之大陸上,沒有哪個生物是長這副德性的。這些不是異獸,而是式神,會用出這麼鬼祟東西的……大概是石崇在幕後操縱吧!」   一開始把握住問題重心,後頭的幾個問題就清晰浮現。石崇為何要襲擊妮兒與奇雷斯?他們兩人又為何要走在一起?去武煉又是為了什麼?這些都是必須思考判斷的問題。   奇雷斯昏迷不醒,這自然是在那場戰鬥中受到的影響,以公瑾的智慧,很快就猜出是那套合擊技巧的反噬,並且猜測同使合擊技巧的蘭斯洛,不知道如今狀況怎樣?至於那些血鴉式神,顯然是能夠吸收生物元氣的東西,石崇到底在打著什麼主意?   「最後一張,是幾個時辰前最新拍下的,在那之後,監視目標就失去行蹤,衛星找不到他們的下落。」   朱炎所指的最後一張圖片上,妮兒與奇雷斯正受到血鴉攻擊,可是一道白光開始驅離、淨化血鴉。這是圖片上所能顯示的東西,朱炎與郝可蓮都不是術者,沒法分析這張圖片所代表的意義。   但公瑾卻不一樣,精通東方仙術的他,早已觸類旁通,對其他各派系的術法多有瞭解,縱然不會使用,也能夠憑著對其原理的認識,推測出很多東西。   好比像現在,從那道白光的型態,還有血鴉受到淨化消滅的情形,公瑾就得到了一個與石崇相同的推測。   「很奇特的術法型態,正氣凜然,卻不霸道逼人,這種風格……正統的王道術法,頗似東方仙術,但……東方仙術中卻沒有這樣的術法。」   這個鑒定,出自公瑾口中格外具有說服力,因為他本身就是白鹿洞數一數二的仙道士。   (難道……是師父他……不,這不可能,他中我一擊,即使不死,三年五載之內也不能夠出來活動,況且這術法形似東方仙道,本質上卻已經有所變化,絕不是他能夠施放的。)   自己雖然是仙道士,廣識各門各派的術法,但終究不是數術中人,對此道高手也不熟,可能只有雷因斯的魔導公會,才有辦法認出是什麼人出手破壞。   但,真的是這樣嗎?這道淨化白光隱約含著東方仙術的路數,普通修練魔法的人,會使用白鹿洞秘傳的東方仙道嗎?   回思生平所知道的各個數術高手中,有一個人可能研究出這樣的術法,但那個人已經不可能再出手干涉這種事,絕對是……   公瑾感到困惑,不過他隨即撇下這個疑惑,把精神專注於處理當前的事務,而第一個要處理的,就是戰時的懲處。   跟隨他日久的朱炎與郝可蓮,無疑已經知道了這一點,所以當簡報告一段落後,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之前我應該已經有說過,當我與敵人作戰的時候,你們的責任就是死守金鰲島,別讓任何人突破防護罩進來。」   通天炮的發射受阻,這點非戰之罪,但是擅自打開防護罩,給敵人有機可趁,這點卻是有人應該要負起責任的。   朱炎一句話也沒有說,儘管他有很多的理由可以辯解,但他卻相信這些東西公瑾大人一定都已經考慮過了,自己多說無益,所以就閉口不語。   「前功不能抵後過,第二集團軍也少有將功折罪這種事……不過,你這幾天不眠不休,傷勢相形加重,我若在此時懲處,你傷勢更重,對即將面對的戰鬥很不利,所以這個罰責暫且記下。」   公瑾站起身來,平靜的語氣中,卻蘊含著一股寒意。   「我希望你記住,軍人的職責就是服從,不要多問為什麼,也不要自做主張,當我對你下令的時候,不需要你來質疑我的決定,否則……你就再也沒有將功折罪的機會了。」   不帶任何情感,公瑾的這句冷淡話語,就讓身旁的兩名部屬感到些許心寒,可是他們並沒有提出什麼抗辯,因為當公瑾大人開始講起軍法與軍政,這時候就不該蠢得與他講人情。   「那麼,公瑾大人,等到通天炮修復完畢,要立刻轟擊香格里拉嗎?」   為了彌補前過,郝可蓮嘗試問了一聲,但卻得到主帥否定的回答。   「沒有必要。現在轟擊香格里拉,沒有任何意義,該把握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覺得主帥的聲音聽起來很空洞,似乎隱藏著極度的疲乏,朱炎與郝可蓮識相地離開,讓公瑾獨自一人留在室內,進行下一步的戰略思考。   「下一步,該怎麼做呢……」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七章 吻!妖裡妖氣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七章 吻!妖裡妖氣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武煉猿猴山   剛從昏迷中醒來,妮兒並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只是盲目地張望四方,想找出一點判斷所在地的證據。   要這麼做並不容易,因為放眼看去,布帳外頭的景色,都是同樣的樹林與巨木,看不出明顯差別,除了知道自己仍然身在武煉外,妮兒看不出其他的明顯東西。   不過,自己所在之處,是一個窄小的帳棚,這說明是有人幫了自己一把,但究竟是什麼人,那就不得而知。   轉頭往旁邊看去,奇雷斯還是倒在旁邊,一點回復清醒的徵兆都沒有,可是比起幾天前,情形好像更惡化了,因為他的黝黑皮膚變得乾燥,甚至像是個脫水的乾屍,再這麼惡化下去,就會變得蒼白如雪,像是那日被天叢雲劍鎮住一樣。   「奇怪,怎麼會變成這種德性,是被那些紅色烏鴉給吸的嗎?但是……那些紅色烏鴉應該沒有吸到他啊……」   回憶起昏迷前的情景,妮兒還真是有些摸不著頭緒的混亂,這時,外頭隱約傳來人聲,好像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大聲叫嚷,依稀就是那天昏迷前聽到的吵鬧聲,這時妮兒才想起來,昏迷之前好像看到有人驅散血鴉群。   如果那個記憶屬實,那麼這裡可能就還存在著術法方面的高人,眼下的情形不知是敵是友,務須小心為妙。   略一運氣,手腳上的酸痛,讓妮兒知道自己的身體尚未痊癒,昏迷的時間應該不久。運勁防身之後,她走到外頭去,看見幾十個商旅打扮的人們朝這邊過來。   不愧是遠離人類國度的武煉區域,外頭那數十名商旅打扮的行人中,真正的人類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全都是獸人與半獸人。   一下子看到那麼多異族人在面前走來走去,本來做好心理準備的妮兒,頓時有一種參加展覽會似的錯愕感,半晌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直到一名狼頭人身的半獸人過來向她招呼,妮兒這才回過神來。   「小姑娘,你醒啦,這兩天看你睡得不錯啊!一定夢到了好東西囉!」   這句話令妮兒錯愕難當,再怎麼說,她都想不到自己已經昏迷兩天兩夜,看來這些血鴉對肉體與元氣的傷害,確實超乎預期,居然讓自己花了這麼多時間才回復清醒,而肉體猶自感到疼痛。   「這、這位狼人大叔,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裡的?」   談話中,陸續有人靠過來,獅頭、虎頭、豹頭,妮兒覺得自己就像是戰利品般給團團包圍了。   幸好腦袋雖然長得不一樣,語言卻還是相通,從他們的口中,妮兒大概知道了整個事態。這群獸人是來往艾爾鐵諾與武煉的商人團,在兩地採辦貨物,遊走買賣,偶爾也兼作旅行團嚮導的工作。   兩天前,他們在從艾爾鐵諾回到武煉的路上,發現了昏倒的妮兒與奇雷斯,基於人道考量,他們把人救了回來,不管是否會耽擱行程,就緩慢行進,直到今天。   妮兒知道事情並不如他們說得那麼簡單,因為自己不是單純的暈倒,那天在暈倒之前,曾經看到有人把血鴉群驅走、淨化,如果這群人把自己與奇雷斯抬離原地,那麼出手驅散血鴉群的那些人一定在他們裡頭。   想到這一點,妮兒抬眼打量這群人,想從他們的眼神與表情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卻發現這實在是很困難的事,因為這些獸人與半獸人都不年輕,甚至可以說是垂垂老矣,動作遲鈍蹣跚,皮毛稀疏脫落,身上穿著簡單的粗布服裝,頸項纏著串過獸牙的項煉,有幾個手裡還必須用柺杖來支撐身體,望向自己的眼神中,看不見半絲欺騙與作偽,只是溢滿著關懷、真誠。   對著這樣的眼神,妮兒不要說是提高警覺,就連心存懷疑都覺得愧疚萬分,因為這些人是真的在對自己噓寒問暖,關心自己為何會在森林裡頭昏倒?又問說身邊那個長相兇猛的小伙子到底是誰?問說現在身體有沒有好一點?發言此來彼去,每句話都夾雜著強烈的口音,加上老年人口齒不清,聽來著實辛苦。   妮兒從來沒有機會和長輩相處,即使身旁有出現一些年長之輩,但不是像梅琳這樣神秘寡言,就是像天草四郎那樣的為老不尊,讓人完全提不起尊敬之心。從來也沒有人知道,其實她對弱勢的老人家相當溫柔、尊重,更非常討厭有人倚仗年輕排擠老人家的行為。所以,當她被一群年老獸人包圍在中央,龍門陣似的七嘴八舌溫言察問,一時間只能尷尬地笑著,兩手低垂,全然無復平時的嬌蠻霸氣,像個靦腆的小女生。   不過,再怎麼忍耐,也是有極限的。   當幾名獸人端起了老花眼鏡,從妮兒修長的美腿,一直往上打量到她俏麗的容顏,慈祥地問她是否已經婚配,願不願意嫁給自己的孫子時,一直努力保持尷尬笑容的妮兒,只覺得自己的理性到了爆發邊緣。   「還有啊……小姑娘啊,那個小黑人是不是你的男人啊?看你們兩個好像很親密的樣子,感覺一定很好吧!」   「這……老伯,您別說笑了,我男朋友又高又帥,多才多藝,是風之大陸的第一美男子,怎麼會是小黑人呢?」   雖然心裡還是有點掙扎,但妮兒仍選擇拿源五郎來當擋箭牌,再怎麼說,真的要談男女交往,源五郎這種白皙美形的秀氣公子,也比奇雷斯這個曬得過焦的黑碳團好多了。   「是嗎?你不用害羞啊!那天我們看到你的時候,你整個人壓趴在你的小黑人男友身上,這麼飢渴,老實告訴我們,你們平常一個晚上都搞幾次啊?他是不是像我們犬族的勇士一樣勇猛精幹啊?」   「喂!夠了吧!你們這幾頭老狗,我一直不說話,你們還真的當起狗仔隊了啊!」   暴龍的盛怒與咆哮,驚走了犬群。妮兒憤怒地一掌擊地,震得眾人腳底不穩,受驚的眾多獸人與半獸人奔走逃竄,可是沒過多久,這些察覺妮兒怒氣並不具殺傷力的年老獸人,又重新聚合回來,把少女給團團包圍。   如果是刀光劍影,妮兒還會奮起戰意殺出重圍,可是被一群逃若脫兔的年老獸人圍著問話,妮兒就覺得跑也不是,聽也不是。臉皮比不上老年人粗厚的少女,只能無奈地承受這個地獄處境。   不過,被問到歇斯底里的少女靈光一閃,找出了能夠使自己離開地獄的問題。   「你們的首領是誰?你們這樣跋山涉水,來回千里,應該有一個首領吧?」   妮兒以直覺找到了問題重心。艾爾鐵諾的國政不穩,邊界的治安只會更糟,馬賊與盜匪四處肆虐,普通商旅要能夠平安無阻地通行兩處,都會僱用保鑣或是武裝傭兵團,而像這樣一群垂垂老矣的獸人,要避過盜賊,安然行走兩地,又沒有武裝護衛隨行,那麼就一定有一個不得了的首領。   如果不是有廣大的人脈,讓各路人馬敬之三分,不來找麻煩;那麼就是手底下功夫極硬,無懼各方威脅。從自己昏迷前的情形來推測,後者的可能性居高。   這個問題顯然是問對了,因為妮兒一問,旁邊的年老獸人群立即熱切回答,忙著告訴她答案,告訴她自己的團長是一個非凡人物,非常的不簡單,正因為有這位團長的帶路,所以整個商團多次來往兩國之間,從來也沒受到什麼阻礙。   「沒有什麼阻礙?你們的團長武功很高嗎?你們以前有沒有看過他動手?」   獸人們很欣喜地回答,但得到的答案卻讓妮兒更加訝異。團員們從來沒看過自己的團長出手,每一次穿越國界的時候,團長總是站在最前頭,閉目唸咒語,眾人就如同身在雲端,飄飄蕩蕩,再一睜眼,已經身在數百里外,成功越過國境,而偶爾遇到盜賊攔路,也是用同樣方法避過。   (瞬間移動嗎?可是聽起來又不太像,移動方式不像瞬間移動的特徵,而且能夠一次帶這麼多人跑路,這……)   很不可思議的事,妮兒知道就算把這段話告訴魔導公會的魔法師們,他們也一定會大吃一驚,不過,也只有這種能人,才有辦法驅散那群與自己苦鬥多日的血鴉,但這樣的一號人物,會無故憑空冒出來嗎?   「你們的團長,叫什麼名字啊?」   簡單的問題,卻得不到直接的答案,眾獸人爭先恐後地告訴妮兒,團長從來不說自己的姓名,但卻有一個自我稱號。   「哦?叫什麼?」   妮兒滿心期待,千萬別聽到什麼「青蜂大俠」、「奪命劍」之類的老土稱號,可是,人們報出來的答案卻也讓她頓感錯愕。   「啊?什麼?無料先生?什麼是無料?」   「無料的意思,就是不要錢,但是……」   「無料的意思是免費?所以你們的團長自號不要錢先生?」   「不不不,你聽錯了,我們剛剛說的是無聊,不是無料。」   「什麼有料無料?又變成無聊了?你們的團長自號無聊先生?天啊,真是有夠無聊,他是無聊男子嗎?」   由於口音的關係,幾名狼族與獅族的老獸人說話不清不楚,妮兒也聽得一頭霧水,正要他們好好再說一次,前方樹林風聲吹動,一道人影緩緩現身出來。   「吵死了,到底在說些什麼東西,吵得人不能休息?」   低沉的嗓音,聽在耳裡,彷彿某種奇異音符般的輕撫人心,讓人感到悅耳好聽;而當那道人影從樹林中整個現身出來,妮兒更是感到強烈的錯愕。   本來聽獸人們說,這位團長自號「無聊先生」,那一定是個男人,但走出來的這人身材高佻,比自己猶高了一個頭,看似懶洋洋的舒揚眉宇間,散發著一股英氣,但卻面目姣好,燦晶晶的皎潔鳳目,說不出地艷媚。   (喔,喔喔,這個也未免妖得太厲害了……)   如果是平常人,一定會對此大受衝擊,但妮兒卻已經見怪不怪,畢竟在她身邊有太多奇怪的人種,而她口中「全風之大陸第一美男子」的源五郎,更是一名相貌秀美至令多數女子羞慚的美男子,所以妮兒在這方面很能免疫,腦裡還很鎮定地想說要保持禮儀,不要表現出不對勁的表情。   「哦,這位小姑娘醒啦?你是什麼人?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昏迷不醒呢?現在地下錢莊的追債手法已經進步到用式神來追了嗎?」   低沉嗓音似若有著某種磁性,妮兒光是聽著,就覺得心裡某處像是被不住撩撥,感覺非常怪異,而當對方斜眼朝這邊瞥來,那一瞬間的眼波流轉,在冶艷之中更隱約有著一絲熟悉。   這種眼光好像在哪裡看過?像是旭烈兀,又像是白無忌,這人有著與他們兩人類似的瀟灑感覺。   「你、你是……」   「我是他們的團長,這個旅團是我帶的,你可以和他們一樣叫我團長,或是生疏一點,叫我旅團團長。」   「呃……這個名字……這個名字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非常有大人物的感覺呢……」   對方身上始終洋溢著一股慵懶的感覺,似乎連走路都懶得花力氣,慢慢、慢慢地靠近過來,也直到對方來到一定距離內,妮兒才再次感到震驚。   震驚的理由,是因為對方的穿著。整個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袍,材質普通,但從那不沾染片塵的異樣雪白,妮兒肯定這衣料有些不尋常之處。   但震驚的真實原因並非衣料,而是因為衣服的穿法。說是「穿」,可能還太過抬舉對方了,因為從妮兒的角度來看,那件白袍根本就只是簡單地用腰帶一束,隨意披在身上,每當舉手抬足,隱約就可以看見雪膩如脂的動人膚光。   (真、真是該死……荒山野地怎麼會碰到這種人物?人妖也就算了,還是個和爆乳大妖姬比淫蕩的大人妖,我怎麼會這麼倒楣?到這種地方來落難……)   對自己的處境極為不滿,妮兒腦裡東想西想,胸口卻怦然心跳,全然沒意識到對方已經來到自己身前,還貼得好近。   「喂,你這個人會不會太……」   驚覺那張明艷好看的臉龐靠得太近,妮兒吃了一驚,下意識想要後退,但動作卻慢了一步,被對方一下子欺近至呼吸可聞的近處,跟著竟然大辣辣地直吻過來。   「唔!你……」   這是非常火辣的一吻,相當帶有侵略性,技巧也非常純熟,從這點來看,確實與白無忌有著驚人的類似之處。受驚的妮兒想用力把人推開,卻又覺得對方身上陣陣清新的竹林、青草氣味,非常好聞,被吻起來的感覺也很舒服,一時間整個身體都麻麻的,沒有力氣抗拒。   「喔!好久沒看到這一幕了。」   「又出現啦,團長號稱接吻魔人的絕技。」   「上次好像是在哪個鎮上的婚宴,那個新娘被吻了以後當場逃婚,甩了新郎啊!」   「那次可真是熱鬧啊……」   七嘴八舌的言語,讓妮兒警覺到旁邊有一堆人在看,大大不妥,所以重新拾回理智,想把這名無禮之徒給推開,但是全身酥酥麻麻,使不出勁道,連一身天生神力都好像不翼而飛。   忙亂中伸手去推,碰到了那件白袍,更不時穿過袍口的縫隙伸了進去,每當碰觸到那凝脂般的滑嫩肌膚,幼細如初雪,妮兒就觸電般的縮手。   (太、太妖了,怎麼肌膚會這麼嫩?別說小五,就算我和泉櫻都沒有這麼好的觸感,一個人妖妖成這樣,一定整天吞食奇怪的藥物……唉,我怎麼還在想這種東西?)   處境尷尬,整個腦袋像是變成了一個熱烘烘的大蒸籠,連耳邊聽見的聲音都模糊起來。妮兒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放在對方白袍內的右手胡亂碰觸,忽然碰到了一團飽滿……   長吻結束,施吻的一方在離開同時,很瀟灑地把頭一揚,如黑絹般的長髮順勢飄起,這個甩髮的動作非常好看,而露出來的半邊臉龐,柔美的輪廓在陽光下看來……很美。   「我喜歡接吻,因為吻一個人的感覺最真實,藏不了虛偽與惡意,你有一張很好的唇,一定是個好人,我很高興能夠認識你。」   百分百登徒子式的發言,又是在佔過便宜之後這麼說,換作是平常時候,妮兒一定把這人給碎屍萬段,但她現在只是驚訝於剛剛的發現,傻傻地看著面前的人。   「……有胸部……你……是女人?」   「我的樣子看起來像是男人嗎?不然你以為我是什麼人?」   周圍的年老獸人們,爆發出連串的哄然大笑,妮兒窘得只想找一個地洞鑽進地底去,好讓自己不用面對這丟人丟到家的情形。   但在這難為情的處境中,有人卻大方地伸予援手。   「呵,真是個有趣的小姑娘,你是從艾爾鐵諾來的嗎?我很久沒與外界接觸了,說些外頭發生的事給我聽聽吧!你要去武煉的哪裡?需要的話,我可以送你一程。」   接過對方伸出的手,順勢被一把拉起身來,妮兒對這邀請微覺得有些不妥,可是看看對方的明媚笑容,那看起來像是很可靠、很讓人安心的樣子……應該不是個壞人吧?   「你們不是旅行商隊嗎?如果我們不順路,延誤你們買貨送貨,這樣不是會損失慘重嗎?很、很不好吧?」   「有什麼關係呢?不過是一弔錢、五斗米,人生匆匆,遇到有意義的事就該去做,如果總為了沒趣的東西而折腰,這樣的人生不是很無聊嗎?」   像是煙花,像是水雲,在這名明艷女子的微笑中,有一種虛渺如夢的味道,彷彿一不抓住,隨時都會消逝不見似的。   「我叫胭凝,姓氏我早已經忘了,歡迎你加入我們的短暫旅程,希望接下來的幾天,能讓你平平安安抵達目的地。」   ※※※   剛抵達稷下不久的泉櫻,面臨了十分困擾的問題。   以一個領導者來說,她不會把個人的威嚴看做是不可侵犯,但是起碼的威儀與形象仍是必要,否則又怎麼有辦法壓住屬下,妥善地進行管理呢?   但極為不幸的一點,就是她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就碰上了一樁難以解決的棘手事件,與理性無關,一般的官僚與軍警也派不上用場,但也不能就此置之不管的問題,就是……「捉怪物」的重責大任。   白字世家暗中控制整個稷下城,已經長達近千年,在這段不短的時間裡,許多嚴肅得讓人笑不出來的黑暗內幕,都以一些蠢到沒人相信的虛假謊言呈現在人前。   「動物園中跑出了兇猛野獸,造成行人重大死傷」──這是七百年前用來解釋白家高手內鬥,傷及無辜的官方說法。   「天上發現了巨大隕石,墜落地面」──這是用來交代白家新武器研究失敗,在試射時發生嚴重爆炸的對外交代。   莫名其妙的猛獸、莫名其妙的隕石、莫名其妙的不明飛行物體……為了不讓真相造成民眾恐慌,在國家的秘密主義之下,稷下城的百姓似乎終日與一些奇怪東西生活在一起,而人們對於這樣的荒唐也早已習慣。   不過,這次實在搞得誇張了點,即使是集體幻覺也交代不過去。在太研院進行「鐵達尼一號」首航的夜晚,當飛船進入稷下上空,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時候,一陣耀眼的紅光過後,所有從昏昏沉沉中回復意識的人們,錯愕地發現有樣東西出現在象牙白塔的最尖端,不住發出令人心驚膽跳的吼叫。   能夠發出這樣的咆哮聲,那應該是某種生物才對。當人們把目光望向那百尺高的所在,象牙白塔最尖端的旗桿頂上,同樣的轟然驚叫聲,在那陣陣風雷似的咆哮聲中撼動稷下。   可能是被那道紅光所影響,記憶不甚清晰的關係,但多數市民回憶到那時所見的景象,都異口同聲地說看到一頭巨大的猩猩,快速爬上象牙白塔,佔據住最尖端位置的旗桿,一手重重地連環捶向胸膛,像是怒吼般對著天上月亮咆哮。   聲聲怒喝,這頭恐怖猩猩的吼叫,像是炸雷一般撼動大半個稷下城,附近建築的窗戶在震波中碎裂,有些人被這陣吼聲當場震倒,不省人事;甚至還有些動物被吼聲驚得踡縮在角落,怕得屎滾尿流。   稷下城中突然出現大怪物,這點確實讓人驚駭交集,但稷下城不愧是雷因斯首都,人才較多,不少自負勇力的武者見那頭巨猩鬧得不成樣子,還抓住一名女子,佔據了象牙白塔的頂層,紛紛開始行動,要去獵殺巨猴。   假如真的被他們靠近過去,哪邊會死傷比較重,這點就很難說了,不過他們才剛來到象牙白塔的外圍,與護衛軍士推擠爭吵時,那頭巨猩就突然消失,不曉得到什麼地方去,一場騷動就此無聲消弭,只是在市民心中留下巨大的疑團。   「……用這樣的形式初登場,這也實在太風光了吧……」   回想那一晚的情景,泉櫻仍不免臉紅,覺得這真是自己生平最嚴重的奇恥大辱,居然在應該建立形象的重要時刻,搞出這麼羞恥的可笑事件,真是好生懊惱,幸好自己與丈夫及時離開,沒有被人看到樣子,否則真不知道該怎麼做人了。   那晚,丈夫當然沒有變成巨大猩猩,只不過是一手強摟著掙扎無效的自己,一手迅速攀上象牙白塔,連續敲打胸膛後,仰首向天,縱聲長嘯。   撇開神智未復這點不談,仰天長嘯時的他,嘯聲如同長江大河,氣動千山,那種豪邁霸氣的姿態,真是帥氣得讓自己心跳加速,不能自制。不過,底下的人們受到催眠光線影響,感官與意識還有些模糊,蘭斯洛當時的霸氣形象投射於他們意識內,所看到的就是一頭嘶吼的巨猩,因此惹出了那一場騷動。   「不過,還是看成巨猩比較好。一國之君爬上皇宮屋頂大吼大叫,這種事不成體統,也沒什麼好誇耀的……」   想到這裡,泉櫻微微苦笑,目前的自己沒時間去想這種小事,既然小草與夫君都把責任與信任委託給自己,那麼自己就不能讓他們失望,得好好打理這些國政才行,因此在將丈夫送去醫治後,她便全心投入新工作。   金鰲島自從那天消失後,就不曾再出現於人間,這麼大的東西可不是說藏就藏,尤其是青樓聯盟的情報網無孔不入,即使公瑾師兄與石崇合作,也不可能把金鰲島完美藏匿,這麼多天還不露半點線索。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們進行時空跳躍,一直沒有返回正常空間來。   跳躍時空,返不回正常空間,發生這種事通常就代表遇難,但金鰲島的機械蘊藏無數可能,如果技術上做得到,自己一定選擇在異空間內修復完畢,然後才再度以無敵姿態出現,而不是在受到重創的時候給敵人可趁之機。公瑾師兄一定也是這麼想,因此,下次再碰面,那肯定會伴隨著一場更嚴苛的戰鬥,己方必須要在那之前做好準備才行。   公瑾師兄那幾乎無敵的武功,固然是一個大問題,但是通天炮的滅世之威,更是無可匹敵的末日,這方面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著手防禦。   不過,一定得要想辦法解決通天炮才行。   武者戰鬥的部分,可以靠苦練來彌補,但是太古魔道的機械戰部分,就只有靠太研院支援了,關於這點,自己已經正式下公文給太研院,希望他們暫時放下手邊的工作,研究對於金鰲島的攻防策略。   新官上任,馬上就對太研院下高壓命令,這一點被解讀為是某種示威與展示權力,心高氣傲的太研院院士本來預備反彈,但由於愛菱院長的面子,這件事在沒有驚動愛菱的情形下就被平和了下來,為什麼呢?這是因為幾名隨行的幹部,努力地傳播了耳語。   「喂,知不知道新任丞相為什麼敢這麼下命令?」   「哼,還不又是一個愛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蠢人?敢到太研院來耍派頭,大家已經商量了,會讓這女人引火自焚啊!」   「愚蠢!如果你們真的敢這麼做,你們就大禍臨頭,連滿門抄斬都不能彌補啊!」   「啊?為什麼?難道……聽說這位新丞相是天香國色,而蘭斯洛陛下與以前的無忌殿下都是好色之徒,莫非他們與這位新丞相有過一腿?」   「更糟。如果是那兩位倒還好,但是……這位新丞相,她是院長大人的親密愛人啊!如果得罪了她,以後你就別想在太研院……不,別想在稷下混飯吃了。」   「不、不會吧?那我不是沒希望了?呃……不對,你要確定才行啊!這種事情關係到院長大人的名節,不能亂說話的。」   「這種事還假得了嗎?是皇甫部長和青團主任他們在閒聊時說的,我們幾十雙耳朵都聽到了。院長大人和新丞相,在飛船上這樣這樣,又偷偷那樣那樣,還常常一起去流那種不一樣的汗。」   「嗚……我沒希望了……酒!拿酒來!把所有的酒都拿來!」   這些問題泉櫻當時並不清楚,也不知道「雷因斯是流言之國,稷下學宮是流言的巢穴,太研院是流言源頭」的俗諺,只是在把公文交付給太研院後,沒有聽到預期中的反彈,心中一面感到驚訝,一面也佩服太研院院士確實被院長管教得不錯。   但是,現在的太研院正上演一些問題,這卻是泉櫻所不知道的部分。   接獲了來自新丞相的命令後,太研院就預備有所行動。他們取得青樓聯盟所提供的紀錄,研究香格里拉之戰中,金鰲島所展現出來的戰鬥效果,開始分析,並且嘗試找出破解方法。   太研院士不愧是這方面的專業人才,短短幾天,就已經有了一些進展,但應該主導整個研究過程的院長,卻自從回來後就一直閉門不出,見不到面。   多數的院士都以為愛菱正如過往一般,關在自己的工作室裡頭,心無旁鶩地做著自己的工作。但只有少數獲准進入院長室的幹部,才知道這幾天愛菱只是呆呆地坐在位置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玩著手上的筆桿,什麼事情也不做,就這麼浪費著時間。   院士們並沒有抗議,因為他們都看得出來,院長之所以無復往常的專注與活力,是因為她正思索著某些問題。每個太古魔道的研究者,在研究之路上都會遇到一些問題、一些瓶頸,那無關乎專業能力,而是在自己能力提升到一個程度後,自然會與生命、人生的問題接軌,產生一些疑惑與思考。   在院士們的眼中,愛菱無疑就是碰上了這種關卡,所以他們並不急躁,只是等著愛菱找出自己的決定、自己的路。   這一天,來自院長室的傳令,把各部門的高階幹部全部召喚到會議室來,當各階主管在前往會議室的途中相遇時,都相顧露出微笑,知道院長一定已經想通了一些東西,而無論那個決定是什麼,眾人將會沒有保留地支持她。   「各、各位……請大家到這裡來,是為了和大家說一些東西。」   站在眾人的前頭,愛菱說話有些膽怯,這正代表著她的緊張心情。不過,沒有人笑她,所有熟識的部屬們都只是對她投以微笑,而那笑容中更滿溢著真誠的鼓勵。   「我今天找大家來……」   說到這裡,愛菱的話稍稍停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亦因此極度緊繃,而當她再一次環顧在座眾人,與他們的鼓勵眼光相接觸後,愛菱深深吸了一口氣,面上綻放出甜美笑容。   「我就直接對大家說好了。大家這麼支持我,如果我還一直畏畏縮縮的,就太對不起你們了。」   本來眾人以為愛菱將要宣佈某件事,可是看著愛菱的微笑,他們卻更發現到愛菱眼中閃過某種決心,這讓他們意識到,院長即將說出口的那件事非同小可,很可能是足以影響太研院千年基業的大事。   但即使是如此,他們的支持仍沒改變,每個人只是凝望著院長,等待她開口。   「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是對還是錯,也許……不,在將來的太研院史記載中,我們一定會被後人當作是冷血、沒人性的劊子手,這是我們所不能逃避的責任,但即使是這樣,我覺得……現在先把東西準備好在手上,也比束手待斃要好。」   彷彿為了再一次確定自己的心意,愛菱用力地點了幾下頭,這才繼續道:「嗯,我決定了,從現在起,太研院暫時停止其他的研究開發工作,各部組員分配任務,我們將依照這幾張藍圖,全力製作通天炮二號。」   同一時間,桌上浮現了幾張藍圖,桌面上的三尺空間更跑出立體影像,以緩緩旋繞的方式,展示這些藍圖完成後的立體構造,也就是構成通天炮各部分的具體型態。   各部主管沉默無聲,但儘管口中不說話,他們卻知道在座每個人的心裡都不比自己輕鬆,更肯定這個決定將在太研院的歷史上,寫下意義重大的一頁……不過……   在這些問題之前,有一個問題是讓他們更困擾的,那就是院長大人雖然非常有身為研究學者和太研院長的良心,卻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太研院中那麼多姓白的裡頭,真的會有人因此感到憂心嗎?還是會因為能夠親手開發滅世兵器,全體興奮得連晚上作夢都在笑?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八章 驚見古人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一集 第八章 驚見古人   最近幾天,妮兒一直在思索著一些問題。   現在的局勢這麼複雜,外頭的世界不曉得變成什麼樣子了,自己一個人在武煉這樣子旅行,真的好嗎?   雖然說一開始是被奇雷斯給挾持,但現在奇雷斯傷得半死不活,自己根本就是自由狀態,別說逃走,就算要反手摘下奇雷斯人頭,相信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雖說基於做人的信義,自己不可以做出這樣子背信忘義的行為,但這樣子浪費時間的旅行,意義在哪裡呢?   「不用心急,不要急著去問事情的意義,生命的本身就有無窮意義,只是看你有沒有足夠的耐心去聆聽。很多時候,當你有足夠的清靜心境,生命的答案就自然會出現。」   若有意、若無意,用這些話撫平妮兒不安的,就是那名始終赤足走在隊伍最前頭,一派雲淡風輕慵懶表情,喚作「胭凝」的艷麗女郎。   以初見面的感覺為第一印象,這個作風怪異的旅團之長,給妮兒的感覺甚是放蕩、不正經,艷得過分的形象,就連花街柳巷中的那些風塵女子都會為之皺眉,妮兒在連串的臉紅之餘,心裡也不時暗罵:這個女人難道是個花癡嗎?就算想要勾引男人好了,穿得那麼誇張,只會把男人嚇得拔腿就跑吧?   (真的是人妖也就算了,明明是好端端的女人,卻弄得這麼妖,真是有夠受不了的……)   妮兒心裡犯著嘀咕,但與胭凝接觸的機會卻不少,因為這位神秘的團長不僅精於數術,本身似乎還擅長醫道,每天都花時間幫妮兒抬手、抬腳,檢查醫治被血鴉傷到的經絡。   漸漸地,透過一些交談,妮兒對胭凝的印象有些改觀,因為在每一次的談話中,妮兒發現這名看不出實際年紀的女郎,似乎有著一些不尋常的過去,讓她在字裡行間時有著感慨。   而且並非武煉原住民的胭凝,卻似乎對這裡的山形地勢瞭若指掌,那些密密麻麻,根本無路可循的森林,在她的引導下,眾人往往從一處樹叢間、幾堆濃密草叢裡一撥,就出現了一條小道,又或者是一道被密林、浮萍遮蔽的彎曲小河。   那種山窮水盡、柳暗花明的感覺,讓妮兒頻頻稱奇,就連她也不得不尷尬地承認,這種新奇的旅行,讓自己眼界大開,並且興奮得暫時忘記了許多憂擾。   「從現在開始,我們所進入的森林當中有很多猛獸,那些不光是獅子老虎而已,還有一些異變種的麻煩東西,為了避免替雙方造成困擾,請大家和我一起做好預防措施。」   當深入到武煉的高山峻嶺,周圍景物慢慢產生了改變,連生態物種都與外頭世界明顯不同,有些外頭人類世界難以想像的事,就在這些千百年來不見天日的林間深處發生。   棲息在這裡的生物,並不是只有獅子、老虎等猛獸,還有一些以猛獸為食的異變體,一些早就不應該繼續存留在人間界的東西。當生物死亡許久,其骨骸處於陰森瘴癘之地,歷久而腐化不全,累積到一定時日後,這些介於生與死之間的異物,就會開始活動。   不具有生前的思考能力,這些似妖非妖的異物,只具有追求鮮血的本能,以附近的活動生物為食,撕殺生肉、攫取鮮血,它們感覺不到痛楚,比生前更加兇猛十倍,所幸,這些異物沒有視覺,多數時候都不能離開一個固定的範圍,因此為禍不深,只不過對於要在附近活動的野獸或是商旅,這些異物就是一個不能預測的危險陷阱。   初次聽到武煉居然還有這些東西,妮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不是九州大戰時期,現在的人間界怎麼還會有這種東西?   「別懷疑啊,都市小姑娘,離開了你所熟知的文明,這個世界另外有它的真實的一面,只不過身在都市中的你們從來不願面對而已。」   胭凝這麼說著,而她所教導眾人的應付方法,更是妮兒前所未見的古怪:眾人從行囊中,拿出幾張巴掌大的青嫩綠葉,小心翼翼地綁在鞋底,牢牢固定後,就放膽行進。   妮兒被分配到葉子時,特地端詳了一下葉子,雖然她不懂法術,卻仍感覺得到葉子上有某種能量在流動,顯然已經被施過術法,但這術法有什麼作用,卻不是自己能看出的。   「做好這個準備,在森林裡頭行動,野獸們只會聽見葉子摩擦的聲音,不會察覺是人類行走,我們就可以在葉聲的掩護下快速通過。」   「你……胭凝小姐,你應該很強吧?要消滅那些攻擊過來的東西,對你來說不是難事,為什麼你不……」   妮兒的話裡包含了其他意思,因為就算胭凝不動手,傷勢已經痊癒大半的自己也可以輕易掃平所有障礙,用不著這麼畏畏縮縮的。   不過,胭凝對於這個要求卻只是微微一笑。   「來自都市的小姑娘,別讓眼睛所看到的東西,輕易蒙蔽了事實的真相,我只是一個世外閒人,並不如你所想像的那麼強,而且……就算你再怎麼強也好,一個初到異境的客人,應該要學著尊重當地的狀況,在瞭解清楚以前,別隨意去影響、改變千百年累積下來的循環。」   「循環?」   「千百年來累積的生態,就是一項神聖的平衡循環。不能理解嗎?那麼我給你個建議,連王五都不曾嘗試去改變的東西,你不認為自己該多給這裡一點尊重嗎?」   覺得這話極有道理,妮兒也就開始入境隨俗,踏著綁上青葉的鞋子,隨著旅團一起深入密林。   不管胭凝的話是否真有「道理」,妮兒在進入樹林後,確實有了一些發現,所有生物與死物都對自己一行人的經過渾無察覺,當自己從它們身前不遠處撥草經過,它們就持續趴在樹下棲息,或是撕食獵物。假如一進去就以天位力量放手大殺,一定沒辦法好好觀察到這些東西的。   整個樹林,自成一個奇妙的生態系,尤其是當一頭犀牛似的龐然巨物,從妮兒身前經過,半邊身體雄壯威猛,另外半邊卻完全只剩下骨頭,僅有一些未腐爛完的臭肉黏掛在骨架上,半邊眼睛還無神地朝這邊張望,妮兒就有一種怪異絕倫的感覺,彷彿自己並非身在人間,而是回到了香格里拉的地底,又或是人們口中的魔界。   「對了,你說要去的目的地,是艾爾鐵諾與武煉邊境的剛果自治區,那個地方很大,確切位置呢?」   「剛果區東邊,花果山下一個叫做「水濂」的小城鎮,那裡是……我的故鄉。」   「哦?故鄉嗎?你看來不像有獸人血統啊……不過剛果自治區算是邊境,居住在那裡的人類數目不少,這點倒是沒錯。」   在眾人的旅途中,偶爾天上還有零散的血鴉群飛過,顯然石崇仍未放棄追蹤目標的打算,但是林木茂密,從上往下望難以找到人蹤,再有葉聲作掩護,血鴉群全部無功而返,沒有發現妮兒一行人。   (呼,真是走運,如果再戰起來,那就很麻煩了……)   少掉了血鴉群的阻礙,這趟旅程仍然說不上順暢,因為胭凝是一個非常悠閒的領隊,不管走到哪裡,每天要固定停下來歇腳,喝三次茶,好好地在樹下鋪坐墊,取出攜帶的茶葉,滾水煮好,細細地品茗欣賞,直到興致滿足,才與眾人再度上路。   由於這個旅團的過半成員都是老年人,本來行進速度就慢,又需要常常休息,就連妮兒都很難抗議什麼。   「人生中有三件最美妙的事情:喝茶、洗澡,還有接吻,這三件事情我就算是死了都不想妥協。」   旅途中,胭凝很率性地這麼交代著,而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除了喝茶之外,胭凝每天一定要找地方泡澡。對這一區地理環境非常熟悉的她,總能在每天紮營休息時,找到最近的溫泉去泡澡。   她這個習慣讓妮兒非常扼腕,因為以前在艾爾鐵諾境內當馬賊的時候,妮兒少女好潔,每天盡可能都想淨身沐浴,但四十大盜的弟兄都是男性,又沒處找到溫水,只能在冰冷山溪裡掬水沖身,如果那時候有一個這麼懂得找溫泉的夥伴在,盜匪生活一定會舒服許多。   一行人就這麼穿山越嶺,朝著武煉北方邊境而去,雖然團員的平均體力都不好,難堪跋涉之苦,但胭凝總能找到一些穿山小路或是溪流,用平順的捷徑,彌補行進緩慢的拖累,算來行程還比正常速度要快上半天。   路上妮兒的傷勢漸漸痊癒,就算再遇到敵人也不怕,更讓她高興的一點是:手臂上的魔化異變現象獲得好轉,體內真氣失控性的爆發也止住,這讓她的心腹大患獲得解決。   「別高興得太早,因為外力導致的肉體變化,就像是一個被推動的齒輪,即使外力消失,已經開始轉動的齒輪也不會因此停下,你必須要找到齒輪的中心,才能找到停止它的方法……或者,就這麼轉下去也不錯,女人只要肯努力,不管變成什麼樣都會是大美女。」   由於治療,妮兒肉體的變化全都落在胭凝眼中,但目睹這些不尋常異變的她,卻沒有什麼特殊反應,反而讓原本心情緊張的妮兒無所適從,隔了好幾天才忍不住偷偷發問。   「你……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我的手……」   「你的手有什麼稀奇嗎?是比較黑?還是指甲比較長?這有什麼了不起的,我敷護膚泥的時候可比它更黑,沒剪指甲的時候也比它更長啊!」   「可是,一般人應該都會覺得……」   「小姑娘,武煉並不是人類的世界,一般人類的觀念在這裡並不適用,不管你在外頭的世界多麼驚濤駭浪,在這裡,你只是我旅團中的一員,沒什麼特別。」   妮兒當然知道不是這樣,在整個風之大陸上,「魔族」都是一個禁忌的名詞,即使換作在武煉也是一樣。但是,聽見一個不屬於自己親友的外人這麼說,妮兒還是感覺很好,這種大方的接納,多少消弭了一些她心中的不安。   「但……我的那個同伴……你不會覺得奇怪嗎?他指甲長、獠牙也長,背後還有黑色翅膀,怎麼看都不像人類,那些老爺爺不會覺得奇怪嗎?」   「哦,他們啊?遇到你們的第一天,還覺得很奇怪,但是很快他們就自己找到答案了。」   胭凝轉過頭說話,在側身瞬間,薄絹衣衫輕輕飄揚的若隱若現,讓妮兒再次感到臉紅心跳,可是那拂過雪白肌膚的細長髮絲、柔媚的皎潔鳳眼,卻也讓妮兒讚歎胭凝的美麗,不知自己何時才能有那樣的美感深度。   「老人家們認為……指甲長,是為了抱人方便;獠牙長,是為了接吻的時候方便;至於有翅膀……那是為了你們兩個相親相愛的時候,可以快活到飛上天去,所以,這些東西都沒有什麼好奇怪,只不過是一對男女熱戀的證明而已。」   「等、等一下,你們這是什麼小紅帽理論?魔族已經夠討厭的了,你們不要隨便亂把人配在一起啊!」   「哈哈哈哈……」   胭凝仰首大笑,邁步走在隊伍的最前頭,那種拂袖如雲,進退似風的瀟灑姿態,給了妮兒很深的印象。自己見過不少美麗的女性,每一個都有獨特的美感,但這個徜徉在山野中的「無聊」女郎,卻每一刻都在盛放著不同的風情與艷姿,外在姿容近似狐狸般艷媚,但風情的變化無定,卻又像是一頭不願被定型的貓兒。   能遇到這樣的人,確實讓妮兒覺得很愉快,不過她還是有點疑惑,這號奇人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從她對術法的擅長與熟識,妮兒有了一些推測,因為魔法就像太古魔道一樣,不是隨處都有得教的,假若胭凝使的是東方仙術,那出處只可能來自一個地方……   ※※※   眾人的旅行即將步入尾聲,距離出發日的第七天下午,眾人從水道上離開,收拾起小船,改在腳上綁了葉子,預備再行趕路時,胭凝好整以暇地鋪起草蓆,開始泡茶。   「這麼早?你不都是傍晚才喝茶的嗎?」   胭凝沒有直接回答妮兒的問題,只是伸出玉雕般的白皙手指,指向正前方的那個山峰。   「如玉峰的另一面,就是剛果自治區,如果要翻越山嶺過去,非三、五天不可,但我們從山下的地底溪流穿越,約莫一天左右,就可以抵達花果山,所以如果順利的話,明天這時候你的旅程就結束了。」   突然之間聽到旅行將結束,儘管這是理所當然,妮兒還是有幾分錯愕與不捨,總覺得這趟旅程會繼續下去,自己還會被這種溫暖而愉悅的氣氛包圍,每天都像是活在悠閒的春風中,等待著活力夏日的到來。   遙遙望去,如玉峰的峭壁垂直而孤立,斜斜映著陽光,閃耀著白璧般剔透的色彩,孤絕的山巔之上,幾乎看不見什麼動植物,只有靄靄白雪鋪在山峰頂上,而一片並不寬闊的稀疏樹林,有一棵特別高大的神木,拔眾獨立,傲然直立於山巔至高之處,獨迎向粲然陽光,縱然是相隔一山之遙,妮兒也感覺得到那棵神木的旺盛生命力。   「那是……」   「哦,那是這一帶很有名的地標,樹的名字……咦?你不會不知道吧?很有名的?」   被人這麼一問,妮兒確實一頭霧水,不知道那株神木叫做什麼,正要開口詢問,耳邊忽然吹來一陣冷澈心肺的涼氣,一個像是呻吟似的聲音,陰惻惻地響起。   「……不要靠近啊,傳說中……那棵樹下,埋了死人……」   順聲往後一看,一張慘白的面孔就貼在近處,幽幽地瞪視過來,那種陰森的表情,簡直就像稷下的那個華鬼婆,妮兒彷彿見了鬼火般大叫出來,可是才一尖叫,唇上隨即一熱,又被結結實實地吻住,整個身體熱烘烘地失去力氣。   「唉,又發生了,團長大人的熱吻,每次都是那麼威力十足……」   「都市小姑娘怎麼發起抖了來?連耳根子都紅透了?她的定力好像越來越差了啊!」   「可能又被團長帶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吧!團長一向很擅長帶年輕女孩子到另一個世界,從以前開始,就常常有很多小姑娘要團長帶她們上天堂。」   「能撐到今天,這個小姑娘的自制力算不錯了,你們該不會忘了吧?上次那個誰的村裡的誰的媳婦結婚,才被團長親一下,就兩腿發直,起來甩了新郎後,要團長帶她去極樂世界。」   「是啊,好極樂喔……」   老人們的竊竊私語,根本沒法傳進妮兒亂哄哄的腦袋,每次都是這樣,被熱吻完之後,好半晌時間四肢若酥,根本抬不起手指來,直到一會兒後才兩頰通紅地站起來,羞愧難當地在眾人同情目光中拔腿逃跑。   「嗚……太爛了啦!哪有這樣不說一聲見人就吻的?我是被綁架逼來這裡的耶!再這樣子下去、再這樣子下去,人家就要到極樂世界去搞禁忌之戀了啦……」   妮兒的抗議,永遠沒有什麼成效,因為胭凝每次偷吻成功後,就迅速溜走,像是一個偷香成功的採花盜般,除了懷念,不留下半點實際東西。   「不行,今天一定要把話說清楚,明天開始不許她再亂來了。」   下定決心擺脫薔薇色禁忌戀情的妮兒,問明胭凝的去向,卻很訝異她獨自去探視昏迷中的奇雷斯,一陣心驚,連忙趕過去。   (太大意了,我一直以為她是好人,想不到……)   懷著一陣被出賣的憤怒,妮兒一下子趕到,剛好看見胭凝坐在一顆大石上,奇雷斯昏迷的軀體平放地面,胭凝平舉右手,五指微張,一股濃墨般的黑氣由白玉掌心中發出,緩緩飄到奇雷斯身前,被他迅速吸收。   不用細看,妮兒也知道那是魔氣,而且濃烈的程度極其驚人,除了正統天魔功的傳人外,沒有人可以施放那麼強烈的魔氣,換言之,這女子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你!」   妮兒怒吼一聲,像頭盛怒母獅般狂運起天魔功,正要動手,前方奇雷斯的軀體卻起了變化,從蒼白迅速轉成富有生命的黑色,但也從原本的人形急遽縮小,幾乎只是眨眼間,就變成了一頭背生蝠翼的黑貓。   「喵!」   即使是一頭黑貓,凶獸的暴戾本性也不容忽視,醒來的奇雷斯似乎認得胭凝,第一時間撲嘶向她,作出狠惡攻擊。   妮兒正不知該怎麼反應,奇雷斯就像是碰上了一張無形電網,吱吱亂叫,被彈開倒滾回妮兒腳邊,被妮兒搶前一步給護住。   「別傷他,他是我的……」   「朋友」兩字一時說不出口,妮兒頓住,前頭冷清自若的胭凝,神色如常地開口。   「魔氣是來自你身上,我轉嫁到你朋友身上的時候,節制了份量,他暫時只能以這型態醒來,做不了大惡。時間已經拖得太久,如果再不把他弄醒,他與和他腦波相連的另一個人,就會出現實質損傷,這樣做……你有什麼意見嗎?」   沒有意見,但妮兒仍有疑問。   「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也是一樣拖得太久,不能再等,但胭凝卻似乎不怎麼體諒妮兒急切的心情,笑吟吟地並不答話,只是揚手要她靠近過來。   「小姑娘,今天我心情很好,要不要過來聽我說個故事?」   妮兒有些遲疑,不知是否應該舉步,跌落在她腳旁邊的奇雷斯,突然用力翻抓著地面。   (他在做什麼?地上沒有寶藏也沒有屎,他……)   不是單純的抓地,奇雷斯用貓爪在地上寫出一個醜陋的字,妮兒只能依稀看出,那是一個「陶」字。   忽然間,一個念頭像是電流般竄過妮兒腦海,讓她想到了某個荒謬怪誕的詭異問題。   如果說,會使東方仙術的術者,全都與白鹿洞有關係,那麼白鹿洞中還有沒有哪個應該擁有不凡實力、自己卻從沒見過的大人物呢?   雖然自己只曾聞名,從未實際見面,但妮兒確實知道有這麼一個人物,就是姓「陶」,而那個人的名字是……   (無料……無聊……五柳先生……)   當答案不可思議地出現,更勝於之前十倍的震驚,讓妮兒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你就是白鹿洞的前掌門,五柳先生陶……陶……可是,那個人是個男……」   「課本裡讀到的東西,總是與現實有差距……我要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是人妖喔!」   《風姿正傳》卷十一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一章 不期而遇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一章 不期而遇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異空間金鰲島   太古時代所遺留下來的技術,以現今的角度看來,確實是一種近乎魔法的神奇技術。之前金鰲島所受到的極度重創,在成千機械人不眠不休的全力修復下,很快就有了起色。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金鰲島的建材與設備,早已在千億年前宣告滅絕,就算是在外頭的世界都難以找到,更何況是在這孤絕的異空間裡。幸好,金鰲島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城市廢墟,在朱炎的指揮下,機械工兵拆去了地表上幾乎所有的建築物,分解改裝,用以當作軍事設施的建材。   「不能拖太久,雷因斯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一定要在他們有所動作之前,讓金鰲島脫離異空間,通天炮重新運作。」   對於重新修復通天炮一事,其實朱炎多少有點猶豫,假如真的修好了,自己會不會又遇到與香格里拉之戰同樣的情形,再次為此與公瑾大人發生衝突呢?   朱炎不願再多想,至少目前來說,自己是金鰲島修復工作的總監,而通天炮是金鰲島的最大戰力,自己沒理由放下通天炮不管。   只要公瑾大人不再拿通天炮對準平民,自己就不會有任何怨怪之心,也就沒有心理負擔了。不過,另一個問題也困擾著朱炎,假使公瑾使用通天炮的對象,不是過千萬的龐大數目,而僅是幾千幾萬個人類,那自己還會有反抗心理嗎?   朱炎覺得這問題真是難以回答,不過最後他仍是搖搖頭,把疑問甩出腦外。自己既不是人類,也沒打算當救世主,何必去煩惱這個問題?還是先專注於眼前的工作,說不定下次通天炮再用於戰場時,就是一炮轟掉石崇那群奸賊,那麼自己肯定會為此額手慶幸。   「第三組,加快進度,E89和G96區,明天以前要修復完成。」   朱炎的命令連番下達,沒有生命的機械工兵,毫無怨言地賣命工作,焊接與切割的火花,不停在金鰲島的每一處連環竄閃;刺耳的敲擊聲,晝夜無歇地一直響起,務必要在號令者規定的時間之內,將工作如期完成。   但在金鰲島內部的某處,一個因為連場激烈戰鬥、強烈爆炸而毀壞的廢墟地方,卻有一絲緩慢的心跳,正悄悄地跳動。   負責巡查的機械警衛,都具有掃瞄生命跡象的功能,但是這陣心跳的頻率委實太過緩慢,一起一落之間,相隔的時間太長,呼吸又微弱地若斷若續,毫無明顯分界,與一切的生物呼吸都不同,所以機械警衛來回走過多趟,都沒有發現在那黑暗的殘破廢墟裡,居然還有生命體存在。   壁面破損,碎石、碎裂金屬散了一地,不時還有從斷裂管線所散迸出來的連串火花,這裡的環境惡劣得一塌糊塗,由於顧慮到碰觸之後,有引起崩塌的可能,因此修復與清理工作還沒有進行到這裡,要等待外圍部分安置妥當後,才會由大量機械工兵聯手清理。   緩慢的心跳、近乎停頓的呼吸聲,就是從這毀壞廢墟的角落傳出。   間歇燃起的微弱火花,照亮黑暗中的一張面孔,那是一張秀美得令人屏息的俊逸臉龐,如果不是因為髮型,多數人會在驚訝其俊美的一瞬間,將這張閉目沉睡的面孔,錯認為是某個神話中沉睡不醒的美麗公主。   但如果是正全力進行重建工作的朱炎,看到了這張面孔,他肯定會第一時間趕盡殺絕,因為這個在黑暗角落閉目沉睡的男人,就是造成這一次金鰲島大破壞的主凶、扭曲通天炮發射軌道的可惡大敵──天野源五郎。   當通天炮對準香格里拉發射,潛入主能源閘的源五郎,拼盡一己之力,以星賢者絕學《紫微玄鑒》的絕頂神通,嘗試影響通天炮的發射軌道,不讓這一炮筆直轟中香格里拉。   在一個近乎不可思議的奇跡下,源五郎的努力獲得成功,通天炮的發射軌道發生了細微偏差,強大的毀滅能源斜斜掃過香格里拉,雖然仍舊造成大量死傷,但相較於原本滅絕性的悲慘結局,源五郎無疑把希望帶給了底下的人們,並且讓雷因斯的主要戰力得以保存。   然而,強行影響通天炮的發射,狂暴性能量猛烈反噬的衝擊實在太強,堪稱雷因斯大功臣的源五郎,在強光與猛烈爆炸中失去蹤影,之後無論是敵我雙方,都沒有他的消息。   據有金鰲島的一方,並沒有十分在意源五郎的問題,朱炎與郝可蓮的心神全都放在公瑾身上,擔憂著主帥的傷勢,他們根本沒有想到,還有敵人留在金鰲島上。   雷因斯?蒂倫方面,卻為著源五郎的下落而忙得天翻地覆。但無論是哪方面的情報,甚至是魔導公會的觀星、占卜團,都無法肯定源五郎的生死存亡,情形就是這麼樣地惡劣,連老天都無法肯定,這個男人能否在如此重傷中存活下來。   然而,源五郎確實還活著。儘管肉體所受的傷害無比嚴重,在金屬碎片與土石的掩埋下,他的左臂從肩頭以下整個不見,胸口之下的軀體也在爆炸高熱中蒸發消失,但他卻仍然有心跳,仍維持著緩慢的氣息。   不僅如此,他的殘破身軀正以一種遲緩速度,慢慢地開始生長,看上去的情形雖然詭異,但卻充分顯示這身軀所蘊含的旺盛生機,還有闖過生死一瞬的關卡後,漸漸突破原有範疇的強橫修為。   但無論怎麼看,源五郎仍在沉睡,極度傷重的破損肉體,尚沒法支撐他的清醒與活動,所以他唯有像個冬眠生物一樣,保持著最起碼的元氣,在能夠甦醒之前,緩慢地讓身體癒合完好。   源五郎的狀況,雷因斯的同伴無從得知,但是在首都稷下城裡,雷因斯頭號猛將則同樣是處於等待甦醒的狀態,那就是目前坐在帝位之上的蘭斯洛,自從他在金鰲島上與奇雷斯聯手,合力戰勝大敵周公瑾之後,就失去意識至今。   與源五郎的差別是,蘭斯洛沒有像個死人般,在角落裡頭躺著不動,相反地,他的精力簡直旺盛得無以復加,整個人像是一頭躁動不安的猿猴,在象牙白塔內製造出種種騷亂。   「說實話,老大這樣子的情形,還要維持多久?」   重新回到雷因斯,有雪仍舊沒有半分左大丞相的威嚴樣子,對於蘭斯洛的「病情」兩手一攤,全沒有半分主意。   從作戰中全身而退,蘭斯洛與己方陣營會合後不久,突然倒地暈去,再次醒來,整個人已經失去理智,意識退化成野性的猿猴狀態,狂躁蠢動。   如果真的是一頭猿猴,那倒是好對付;即使是皇親貴族,那也不難處理,派一群手持電擊棒的緝捕隊伍,直接電暈了擺平,什麼問題都不會有。然而,蘭斯洛的難以處置,並不在於他的尊貴身份,而在他的強橫武功。   香格里拉一戰,正式確立了蘭斯洛在雷因斯武功無敵的地位,儘管受傷、儘管失去理智,他那如龍如虎般的強絕武功卻不受影響,舉手投足,一拳一腳,俱有雷霆天崩之威,結果就成了雷因斯方面的大災難。   從自由都市回來的路上開始,騷動全然沒有停止過,最後連太研院的院長座機都差點損毀。即使安然降落,問題也沒有好到哪去,被軟禁在象牙白塔中的蘭斯洛,以暴力發洩鬱悶與不滿,出手砸毀他所看到的一切東西,負責守衛皇宮的士兵,整天不是看到雄渾魔氣在上空旋繞,就是看到威厲電光撕裂天空,而破損的外壁與土石,不住從上空落下,弄得人人走避。   「如果再讓他這樣子跑來跑去,你不怕象牙白塔給他拆了?」   與有雪對話的人,是新成為雷因斯右大丞相的泉櫻。接替白無忌職位的她,雖然沒有白家的血統,卻以賢慧女強人的形象,獲得白字世家與太研院的支持,在雷因斯群龍無首的當口,成功整合統馭軍政體系,回復正常運作。   假如泉櫻沒有及時接下這位置,那麼因為這一戰而元氣大傷的雷因斯,由於蘭斯洛、源五郎、妮兒、蒼月草四個主要支柱全都不在,肯定會馬上面臨大危機。只是,泉櫻縱然有才有能,但並非無所不能的她,也對丈夫目前的「病情」束手無策,拿不出妥善的辦法。   「要拆就隨便他拆吧,他是一國之君,這整座像牙白塔都是他的財產,他高興愛拆自己的房子,我們又有什麼辦法?」   由於左大丞相無才無德,泉櫻可以說是一肩擔起了九成的軍政工作,密集送來的文件堆積如山,她一手持筆,一手蓋印,還找空檔謄寫批示重要摘錄,忙得不可開交,雖然與有雪說話,卻仍埋首於文件堆中,連抬頭的機會都沒有。   而在她與有雪的說話聲中,蘭斯洛一拳掃出,勁風吹襲如刀,靠東面的外壁一片嘩啦嘩啦聲響,被他的猛拳震得支離破碎,化作殘破木石碎屑,朝外頭地面連番落下,下頭的侍衛則是再次倉皇躲避。   「你也太鎮定了吧?雖然說這幢象牙白塔重建好像很快,上次內戰一轉眼就蓋好了,但你們這些高手難道不該做點事嗎?」   「高手?雪太郎你也是啊!現在我們這邊誰不知道,你在香格里拉的時候,單槍匹馬擺平了奇雷斯,不但從他手中救走妮兒,還有本事兩度從他手上逃生,這樣的好功夫,我們裡頭可沒幾個人比得上你啊!你那個絕招……叫什麼啊?」   「……千年殺。」   「能兩次令奇雷斯中招,似乎是種防不勝防的絕技呢!雪太郎的實力不容忽視喔!」   「別再提起那件事!我都快要吐了……」   卷軸中所記載的東西很多,其中不少稀奇古怪的術法,看似荒唐,卻具有實效,那招「千年殺」隔空發招,不需要實際碰觸,而中招之人股痛如裂,不管是什麼高手都無法抵抗,但發招之後的反噬效果,形成了陰毒的詛咒,會讓施咒人的十指散發惡臭。   縱然整天與污穢東西打交道的雪特人,也對施展這招咒術深懷戒心,畢竟沒有誰願意手指臭哄哄地度日,尤其是一時間忘記自己身受詛咒,照平常習慣挖起鼻孔……   泉櫻可是對這一點印象深刻,因為在回到稷下的路上,她與有雪見面談話時,有雪常常說著說著,挖起鼻孔,然後表情一下子變成青色,像螃蟹般地口吐白沫,跟著就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這個情形一直到有雪被送進「暗黑魔法研究院」,由院長華扁鵲親自醫治,破除詛咒,有雪才能回復正常生活,脫離不時被自己手指臭昏的惡夢,因此,他絕不希望被自己列為禁招的術法再次施展。   而在雷因斯左右兩大丞相的枯燥談話中,身為一國之君的那個男人,並沒有如他們所願地安靜下來。在把附近牆壁破壞得差不多以後,仍然精力旺盛的蘭斯洛,將目光轉向室內的樑柱,隨手打斷,跟著就扛起那根三尺長、半尺寬的樑柱,得意洋洋地昂首闊步。   「真厲害,如果把老大扔到中都城裡去,大概早就把那邊的東西給拆光了。」   又歎了口氣,有雪皺起眉頭,改望向這裡唯一的聽眾:「白鹿洞的弟子都這麼沒禮貌嗎?我和你說了半天話,你連頭都不抬,難道你得到榮華富貴後,就開始嫌棄過去的朋友了嗎?」   「真是抱歉啊,左大丞相,體制上來說,你是我的上司,如果不是因為你在那裡閒閒納涼,我就不用在這裡忙到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事實上,如果你有多餘的時間,我希望你幫我去問問華院長,看看檢驗報告什麼時候可以出來?自從我們回到稷下至今,已經好幾天了,我夫君的病情真有這麼複雜嗎?」   「複雜是不複雜,但說不定檢查報告的結果太難以啟齒,她不敢對你說。別看那個鬼婆表情冷冰冰,她其實不太喜歡對病人家屬宣佈噩耗的。」   有雪搖頭歎氣地說話,深知華扁鵲個性的他,對這名作風怪異的名醫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過,他們等待的東西還是來了,當一名白衣女官進來通報,說暗黑魔法研究院有請右大丞相時,埋首於文案中的泉櫻馬上抬起頭來。   「終於等到了!」   「我靠!」   有雪驚叫了一聲,本來他一直待在這裡,就是為了多看幾眼泉櫻的天仙麗色,但泉櫻一直埋首辦公,讓他覺得好生無聊,然而,當泉櫻抬起頭來,那張傾國仙容展現於有雪眼前,他才知道泉櫻為何一直低著頭。   「你……你的眼圈怎麼黑了?」   「……哦,這個啊,工作太累了,最近幾個晚上都失眠,黑眼圈是正常的。」   「胡、胡說八道,你沒發現嗎?你剛剛在流鼻血啊,你的血……」   「嗯,十二月天,天氣熱,火氣大。來雷因斯以後,這邊御廚手藝好,常常進補,流鼻血也是正常的。」   有雪往外頭看看,透過牆壁的破口,靄靄白雪正往下飄降,再看看自己身上厚厚的棉襖,這種天氣還會火氣大,那七月天的時候不就燒起來了?對於這個解釋,有雪一點都不相信。   泉櫻對自己的說法也感到心虛,不過,自己不能不替夫君留點面子。即使當初在日本時,夫君那麼仇視自己、整顆心充滿復仇情緒的時候,他也依然有著自製心,幾乎不曾讓自己因他的盛怒而受害,哪想到反而是夫妻兩人情投意合的眼下,他破壞房屋時,自己上前攔阻,結果就被他重重地賞了一記拐子。   沒有妖雷魔電附加,勁道也不足往常三成,只造成這麼一點淤青,算是運氣很好了,如果是平常時候,這麼輕忽大意地挨上夫君一擊,頭骨不可能安然無事的。   有雪注意到泉櫻唇邊猶帶幾分驕傲笑靨的表情,不由得連連搖頭。   「算了,癡男怨女,勸也沒有用。他沒有打死你,你可能還高興他會對你手下留情,代表你在他心裡的重要性是吧?」   對於這個不理性的問題,泉櫻輕咳一聲,跟著就微笑不答,催促著有雪同行,一起前往暗黑魔法研究院。   此行果然十分不順利,素來愛好潔淨的泉櫻,很難說自己會對這陰森污穢的地方抱持好感,打從進入那幢尖塔形的建築後,潮濕的腐臭空氣與霉味,就讓泉櫻一直有掩鼻的衝動,只不過她明白這種舉動會惹人訕笑,並且讓這棟建築裡的學者、魔法師從此小看,所以即使心中歎氣,她表面上仍顯得行若無事,渾不在意這裡的種種異狀。   不過,越是往上走,霉味漸漸被血腥味所取代,周圍聽到的刺耳慘叫聲,越來越多,泉櫻一一辨認,聽出了刀子砍在各種部位的聲音,而被砍的一方,有死也有活,泉櫻固然覺得不喜,但也沒有多問。在她進入雷因斯之前,就知道這裡的法律明文規定,太研院與暗研院,屬於兩大治外法權,是公權力所不能介入的地方。   好不容易克制著反感,裝作沒有聞到那陣酸酸的屍臭,來到了接近塔頂的院長室,華扁鵲正在裡頭來回踱步,似乎正為著某些問題憂心忡忡,看到泉櫻帶蘭斯洛進來,只是點頭打了個招呼,卻沒有多話。   (糟糕,莫非病情果然不妙?)   看到華扁鵲這樣的反應,泉櫻真的開始擔心了。本來她人還在飛行船上的時候,就想要請華扁鵲過來看診,但又知道這個面冷心冷的女人不好說話,軟硬不吃,一個弄不好,說不定會弄巧成拙。   小草主席不在,梅琳長老不在,就連能夠對華扁鵲動之以情的楓兒也不在,泉櫻幾乎沒有可以與她溝通的管道。以聰慧之名而倍受矚目的她,在這上頭也傷透腦筋,哪想到一下飛行船,馬上就接到通知,要泉櫻帶著國王陛下進入暗黑魔法研究院診療。   泉櫻大感訝異,萬萬想不到華扁鵲變得如此易與,但聽有雪一說,才知道事情另有蹊蹺,華扁鵲之所以這麼主動診療的原因,是因為欠了人情,內心有愧。   對於擅自發動戰爭等等大罪,華扁鵲倒是渾不在意,因為這裡是以結果看一切,目前遠征軍的軍事行動尚算順利,華扁鵲當然不需要歉疚什麼,真正讓她覺得於心不安的理由,是因為東方家的問題。   當時,華扁鵲受梅琳之請,親赴東方家總堡取回通天炮的核心晶片,本以為這是高度秘密的行動,怎知道一早便落入敵人算計,東方玄龍將晶片交給華扁鵲時,金鰲島出現在上空,強大火力立刻壓制住全場,而華扁鵲甚至不嘗試抵抗或逃逸,毫不思索地宣告投降,把晶片交給敵人,讓趕來的東方玄龍大驚失色。   「你……你怎麼完全不抵抗?」   「抵抗有用嗎?來的是周公瑾本人,還擺出這麼大陣仗,就表示他志在必得,而且佈置妥當,不會給我們半點機會,我不做無謂的犧牲,就算有機會脫逃,我也不想做。」   身為天位魔法師,華扁鵲考慮過瞬間移動的可能,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本身具有白鹿洞仙道士資格的公瑾,也可以說是一名天位魔法師,這種瞬間移動逃跑的可能性,早就被他以埋伏手段封死,如果華扁鵲施法移動,早已布下攔截網的公瑾,會把她直接轉送到金鰲島,屆時情形會更加惡劣。   「可是,這種毀滅性的武器落在他手裡,在他的野心之下,很可能造成千千萬萬人的死傷啊!」   「沒錯,但如果東西不落在他手裡,我們會比那千千萬萬人更早被全滅。」   從理性角度來說,華扁鵲的判斷完全正確。公瑾的作風,在沒有八成勝算前,絕不會輕舉妄動,一旦行動,就是充分計算過、勝券在握,以壓倒性實力,在最短時間內達成目的,但如果敵人不作抵抗,從不嗜殺的他在達成目的後,確實也不會多傷人命,藉此樹立威嚴。   華扁鵲的不抵抗策略,讓東方世家包括當家主在內的所有人,得以全身而退,沒有任何人在這個事件中傷亡,然而,由於公瑾沒有在她這裡浪費任何時間,結果提早抵達香格里拉,為那邊的戰線增添了重大壓力。   「原來是為了這個理由,你太多心了,以當時的情形來說,你確實做了很正確的判斷,你不用覺得欠我們什麼人情,如果我夫君清醒,他一定會謝謝你所做的判斷,保全了東方家。」   微微一笑,縱然垂下的髮絲遮去了半邊麗容,泉櫻典雅而溫柔的笑靨,就是讓人提不起半分惡感。在她的解釋下,華扁鵲雖然沒有回應什麼,但雙方的氣氛是緩和多了,不過,這個緩和氣氛很快又有了變化。   儘管本身醫道高超,但眾所周知,華扁鵲實在不是一個有醫德的大夫,多數時候,遇到她所不感興趣的重病病患,她會命人直接著手進行喪葬事宜,這點從不因為病患的尊貴身份而有改變,即使是雷因斯國王的身份,在她看來,也不過是一具尚未斷氣與腐朽的屍體,但因為這具活屍掌握研究院的大筆預算,華扁鵲的態度也有點改變。   「在宣告診斷報告之前,我先確認一下,以確保病人的情形在這幾天內沒有變化。」   泉櫻百分百相信華扁鵲的能力,她更知道丈夫的病情絕非一般肉體傷害,而是牽涉到魔法、道術之類的奇幻範疇,一般醫生絕對派不上用場,必須借助華扁鵲這名同時精擅醫道與魔法的奇才。然而,當她看到華扁鵲面無表情地戴上口罩,取出兩把鋒銳的手術小刀,眼睛頻頻望向蘭斯洛頭部,開始磨刀霍霍,泉櫻實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繼續坐在這裡。   「等一下,不過就是診斷嘛,為什麼要動刀子?」率先替泉櫻發難質問的,是身為華扁鵲高徒的有雪,「你……你該不會是想要切開他腦袋,在裡頭埋進什麼奇怪的符咒,讓他以後對你唯命是從,撥給你大把大把預算?」   華扁鵲默不作聲,並沒有做出什麼嚇得手術刀掉地的慌張舉動,不過突然被雪特人看穿意圖,她顯然也非常吃驚,因為這實在不像是有雪該有的智慧。   「呃……其實,前幾天去太研院看小愛菱的時候,那邊正在討論預算問題,在爭取預算的方法上,有人提出了類似的建議。」   泉櫻實在很難形容自己的感覺,這兩大治外法權的研究院,實在是膽大包天到了極點,如果這就是雷因斯人的作風,那難怪連九州大戰時期,那麼強盛的魔族都無法征服稷下城了。   「華院長,我拜託你認真地治療我的丈夫,認真地!」   泉櫻說話的口氣與眼神非常嚴肅,就差沒有殺氣橫射了。被識破了原先的打算,華扁鵲也只有老老實實地複診,一手放在蘭斯洛的腦門,先是運勁,跟著凝聚魔力,交相探測,很快就確認了病因。   華扁鵲沒讀過《天魔經》,只是把前次與今次所得到的結論,告訴泉櫻。從掌心所讀出的訊息,華扁鵲判斷出蘭斯洛曾經使用過的技巧,這種從來不曾聽聞的聯手功法,巧妙地讓兩名武者的天心意識交匯,突破本身實力範疇,在那一瞬間所爆發出來的力量,強橫得令人無法估計。   「但這種技巧就像是在火藥庫邊玩火,存在著高度的不穩定性,我很訝異這位病人沒有當場爆腦死掉,能靠這種技巧挑戰周公瑾,還存活下來,簡直不可思議,唔……好像有第三者插過手……」   憑著專業知識,華扁鵲把當時的情形說得分毫不錯,但當說起實際的醫治方法,她卻表示束手無策。   「腦部沒有受到實質傷害,不需要醫治,這情形只是兩邊的天心意識相互干擾,所以才會意識失控,無法清醒,這種事情史無前例,所以也沒有明確的醫治方法,最穩當的建議,是繼續等待,讓時間來治療,等到天心意識的混亂影響淡化,人自然會清醒。」   華扁鵲的這個解釋,泉櫻可以接受,但問到預期多久之後可以清醒,所得的回答,卻讓泉櫻當場臉都發綠。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明年;或許是三、五個月,或許是三、五年;如果這頭猴子吃好睡好,就算是三、五百年,那也不無可能。」   對這答案首先跳起來抗議的,就是坐在旁邊的有雪,「三、五百年?天啊,老大現在每天都拆房子,再讓他瘋三、五百年,整個雷因斯?蒂倫都給他消滅了!」   「那簡單,你把他丟到艾爾鐵諾去,他起碼要五百年後才會拆到稷下來。」   「這種事你要不要找鐵面人妖去商量……」   「兩位,請等一等。」   泉櫻止住了有雪與華扁鵲的話,表示自然等待雖好,但眼下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處理,艾爾鐵諾又大敵在側,極需要蘭斯洛的力量,難道就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他提早清醒過來的嗎?   「是可以試一試,但這類術法需要找到兩名病患,由兩名法力相若的術者聯手施為,術者這方面並不是太難,只要找到……」   如果有梅琳壓陣,要配合施法並不是太困難,但泉櫻卻只得苦笑,因為目前梅琳與奇雷斯都屬於失蹤人口,青樓聯盟的情報網也無法有效掌握他們下落,要把這兩個人都帶來配合施法,那真是談何容易。   不過,當泉櫻預備起身道謝,與丈夫一同離開,原本一直低頭沉睡,無息無聲的蘭斯洛卻突然抬起頭來,虎目圓睜,精光暴射,而華扁鵲也變了臉色,放在病人頭頂的手掌,感應到某種很不尋常的異樣波動。   「這是……有其他的術者在反向施法,能力不俗,力量相當不錯……呃!」   天賜良機,華扁鵲半被迫地全力施為,穩定住蘭斯洛的紊亂腦波,下一刻,如風如雷的狂暴吼聲,狂嘯在暗黑魔法研究院的院長室,撼動著整幢建築,震痛了每個人的耳膜。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二章 近鄉情怯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二章 近鄉情怯   流浪到武煉,妮兒很難想像,自己這趟被挾持的逃亡之旅,居然變成一場奇遇。   在路上巧遇的那名白袍女子胭凝,居然就是白鹿洞的前任掌門陶潛,這點實在是荒唐而且滑稽,因為在妮兒記憶中,一切有關陶潛的記載資料,除了說明陶潛是個男人外,還說他非常迂腐囉唆,在白鹿洞裡成天對人訓話,像個老頭般念著教條,弄得人人走避。   可是,此刻坐在自己眼前,一手抱提著半空的酒甕,一手抽著濃濃大麻煙,眼神中閃著恍惚光彩的女人,簡直和傳說中差上十萬八千里,妮兒無從想像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差距。   「……聯軍解散以後,我失業了,公瑾那傢伙要我回去上班,不然就找個坑埋掉自己,所以我就回去了。後來他們覺得我之前太過惡名昭彰,就要我黏鬍子扮成男人,用男人的形象出現,日子久了,糊里糊塗當上了掌門,薪水多了點,可以買好酒好菸,生活過得去,總之就是上班族的人生。」   「我知道啦,你不要一直把煙往我這裡噴,我頭好暈……可是,你一點都不囉唆啊,為什麼外頭都說你是老學究、老古板呢?」   「就是因為我討厭囉唆啊,整天在那裡上班,煩都煩死了,就會想要翹班。我托無忌小弟幫我造了一台太古魔道的假人,外型與我的男裝打扮一樣,還會走會動會說話的那種,放在書院的走廊上,這樣子每個人都看到我的替身,我就可以合理翹班了,不過那台假人有些瑕疵,好像什麼地方不是很好……」   胭凝皺起眉頭,抓抓頭髮,最後拍掌道:「想起來了,是AI,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好像是什麼人工智能吧,總之那台機械假人的AI有夠差勁,不管看到什麼人,都只會念白鹿洞三十六大戒、七十二小律,如果念久了當機,頭髮還會冒煙著火,最後搞到書院每個人見到它就逃。」   妮兒笑了起來,依稀可以想像,白字世家那台滿口門規教條、還會頭髮冒煙的機械假人,是怎麼樣橫行於白鹿洞裡,造成各處儒生相爭走避的情形。   不過,對於胭凝所說的那個故事,包括她與鐵面人妖如何結識,如何參與叛軍,後來又如何回到白鹿洞,這些完全屬於過往的故事,讓妮兒覺得十分困惑,原來這個女人與白鹿洞之間,竟然有如此千絲萬縷的複雜關係。   那麼,如今的胭凝,又是怎麼樣的心情與想法呢?   對胭凝的好感,使得妮兒不願意與她成為敵人,所以她私下向老獸人們打聽。這是一件不輕鬆的工作,因為每次陷身在老人們的長舌陣中,慘遭精神轟炸的妮兒,常常覺得自己生不如死,像這次一開口,還沒問出幾句話,就被老人們主導了話題。   「丫頭,你去武煉自治區做什麼?」   「我……我去探親,順便……旅遊吧!」   「探親?丫頭,你是咱們武煉人嗎?看不出來啊。」   「喂!這麼說太失禮了吧,我好歹在武煉土生土長,雖然十幾歲以後就出去闖蕩,但我十幾歲以前,都是在花果山下生活的,那裡的一草一木我都記得很清楚,別把我說得像是陌生人一樣。」   妮兒得意地說著,心情也有點回到初離家鄉時,覺得人類狡獪奸詐,遠不如武煉的鄰居那般有情有義,現在能夠回到武煉,重見久違的純樸人情,那種感覺確實是很棒。   但周圍的老獸人們似乎不這麼認為……   「不像不像不像,就算是離開很久,可是你看起來完全不像武煉人,問你什麼東西你都答不出來,連花果山有什麼特產都不知道,這哪像是武煉人?」   「我……我只是忘掉了……我稍微一回想,馬上就能記得起來,到時候你們就曉得我沒說謊了……」   老獸人們的質疑,意外命中了妮兒從未思考過的心理死角。自從到外面世界闖蕩後,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又或許,該說是下意識地迴避了。眼見花果山區就在眼前,即日可到,妮兒心中反而出現了近鄉情怯的感覺,甚至可以說是……恐懼。   為了排遣這種感覺,妮兒四處走動,她身上的傷勢這幾天已經好過大半,目前僻處荒野,更無須擔心敵人前來攻擊,她自然相當放鬆。但當她不自覺地走近胭凝的紮營處,卻聽見那裡正在騷動,氣勁激盪的聲音不住傳出。   (有人在動手?是誰?石崇他們來偷襲了嗎?)   妮兒有這個猜想,但當她毫不猶豫地闖進樹林去,看清楚了裡頭的景象,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樹林裡頭確實有人在打鬥,儘管激烈,但卻是非常低層次的戰鬥,後悔自己為何闖進來的妮兒,甚至想立刻掉頭離開。   孤身一人,被凌厲的勁風圍卷在中心;以高速身法造成那些勁風的黑影,是奇雷斯,說得更正確一點,是因為身受重傷,外型退化成一頭蝙蝠黑貓模樣的奇雷斯。   退化成為貓形,奇雷斯的殺傷力大為減退,但即使如此,他仍是這世上最危險的一頭貓科動物,高速移動化作一道黑風,旋繞著纏住胭凝,伺機發出攻擊。   胭凝一身白袍隨勁風飄動,笑吟吟地站在包圍圈的中心,似乎對眼前的殺意困局視若無睹,妮兒也不知道她是有真本事,亦或只是大麻抽得過多,腦子麻痺沒感覺了。   (對了,她說她以前在白鹿洞當過狩魔使,專門捕殺來到人間界的魔族,和當時的奇雷斯交過手……唉,這兩個人不該被放一起的。)   胭凝看來不太像是很大方寬厚的女人,奇雷斯更是有仇必報,把這兩個危險人物放在一起,新仇加舊恨,哪有不出事的道理?妮兒悔時已晚,待要出聲勸阻,外頭的戰局已然一變。   奇雷斯終於發動攻勢,但饒是他的行動奇快,進退如風,每次要靠近胭凝週身時,卻像是碰到一層銅牆鐵壁,不管怎麼撲擊,都無法突破那層無形氣牆。   胭凝動也不動,看不出凝神運氣的跡象,妮兒定睛看去,終於在她腳邊發現了五枚顏色各異、拇指般大小的彩色晶石,從擺設來看,似乎是某種結界陣法,難怪胭凝可以如此有恃無恐,原來早就做下了佈置。   (我忘了,她對我說過,她是白鹿洞的仙道士,和鐵面人妖一樣會東方仙術……)   妮兒記起了這一點,而她的目光也點醒了奇雷斯,注意到下方的五枚晶石,怒吼一聲,立刻改朝胭凝腳邊撲去。   「哈,老朋友,這麼晚才注意到,就不能說我不給你機會了。」   嬌媚的長笑聲中,胭凝出手如電,擒拿手法更是玄奇詭異,看似要擒拿奇雷斯的頸項,但奇雷斯稍稍一避,她手法立變,輕巧一抓,已經拿住了奇雷斯的尾巴,跟著扯住貓尾,毫不留情地重砸向旁邊的一顆大岩石。   「渾蛋魔族,一百多年前我就叫你滾回魔界別再來,現在你為什麼還在這裡?有話說不聽,你說你自己是不是犯賤?是不是活該在這裡被我痛扁一頓?」   胭凝口中叱喝,手裡可是一點都不留情,揪扯住貓尾,頻頻向岩石砸去,使勁既重,那岩石雖然質地堅硬,卻沒有多久便被砸得石屑紛飛,像是被大刀巨斧砍伐一樣。奇雷斯首當其衝,他在香格里拉所受的傷勢未癒,化為貓形之後,實力又大受影響,哪堪這樣的衝擊虐待?沒過多久,點點血花就灑濺出來,在碎石上留下怵目驚心的斑斑血跡。   妮兒本來一直在旁邊觀看,但是當血花灑到她臉頰上,熱辣辣地一陣疼痛,她才頓時清醒過來,一個箭步往前竄去,夾手一奪,阻止了胭凝的敲擊行為。   「住手,別再打了,再打下去就真的死了。」   妮兒也不是對奇雷斯有什麼好感,只不過是之前大家同患難、共生死,總算有點情分,現在總不好就這麼看他被凌虐,所以夾手奪過奇雷斯,把那頭傷痕纍纍的黑貓護在胸口,跟著連退數步,防止胭凝的追擊。   「你們白鹿洞的聖人不是說,要以德報怨嗎?你下手那麼狠毒,哪裡像是個白鹿洞人啊!」   「呵,小小姑娘,說話挺有趣啊,你讀過白鹿洞的哪些典籍?儒?道?墨?法?是哪本經書裡頭說要以德報怨的?」   在胭凝的輕笑聲中,妮兒漲紅了臉,她平常缺乏耐心,不愛看書,這些話只是聽人提過,但要問起出處,鬼才知道那是從哪邊出來的!   「而且你完全搞錯了,說這句話的聖人,從來沒有贊成過以德報怨,反而提倡報怨要用椅子,這裡找不到椅子凳子,我找一顆大石頭,那也算是舉一反三,符合聖人教誨啊!」   看胭凝說得一本正經,妮兒只覺得滿頭霧水,雖然自己書讀得不多,但從沒聽說過報怨要用椅子這樣的荒唐事,這女人是不是存心戲耍自己啊?   「胡說,我從沒聽過這種事,你別以為多讀兩本書,就可以信口胡謅,聖人哪會說這種話?」   「唉,沒知識就是沒有知識,連別人告訴你了都沒有用。自己拿去看看吧!」   胭凝灑脫一笑,揚手把一樣東西拋出,妮兒伸手接過,右臂一鬆,不願意多受庇護的奇雷斯趁機逃跑溜掉,妮兒也無暇多管,只是望向手裡的東西,發現那是一本書,還剛好已經翻出了一頁。   「這是……」   妮兒看著首行「論語?憲問」四個大字,接下來兩行記載著一段對話。   以德報怨,何如?   子曰:「何以報德?椅子報怨,以德報德。」   在這兩段對話後,有白話註解,說明「以德報德,以眼還眼」的道理,而天下間最趁手易得的物體,莫過於折凳、椅子,無論茶坊酒肆,或是家中庭院,均是隨手可得,所以如果窄路相逢,遇到仇家,無須思索,拿起所乘坐的椅子,狠狠敲下去──椅子報怨。   「怎、怎麼會有這種道理……這書是白鹿洞出版的嗎?」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妮兒把書翻過來,先是看到一行「陶胭凝編譯?民明書房出版」的字樣,跟著就翻到封面,看到上頭的字樣,又驚又錯愕地大叫出聲來。   「什、什麼?《春秋武者群像?你所不知道的孔仲尼》?!」   叫聲中又是好笑,又是滿滿的怒意,少女的怒吼聲盤旋在深山密林裡,驚得群鳥飛逃,走獸奔竄,久久不散。   ※※※   正如之前胭凝的預告,這一趟旅行已經接近終點,無論妮兒願意與否,他們距離花果山域只剩下一日路程,第二天一早,眾人繼續啟程趕路,到了傍晚時分,終於翻上了山脊。   照胭凝先前的說法,只要朝這方向縱走,穿越過去,就可以抵達水濂鎮,而妮兒近鄉情怯的心情,並沒有任何好轉,反而是越是靠近一步,心跳就更快了一點,整個登山過程,在她來說似乎變成一場激烈的抗戰,心越跳越快,連汗水都不停從額上流下。   自己的記憶不會有錯。家鄉的模樣、故居巷口賣香茅雞的芳香氣味、左鄰右舍在晚上叫嚷的聲音,那種同時包含獸人語和人類語言的吵雜,自己全都深深記在腦海之中,就連離開水濂鎮的一路上,村口左邊小路上搖曳的桃紅色野花,那個影像都如此清晰,恍若昨日。   這就是自己生長的地方,正因為如此,自己可以很安心地駁斥奇雷斯的謊言,同時繼續告訴自己,無須煩惱所謂的出身問題,自己是兄長唯一的妹妹,是雷因斯的護國公主,一切就是這麼簡單。   「真是難看,小丫頭,你汗流浹背啊?爬個山會讓你這麼疲累嗎?看來,你的天位力量也不怎麼樣嘛!」   「少、少囉唆,我只不過是傷勢還沒有痊癒,如果我的傷好了,這點小山,我才不放在……」   「何必解釋那麼多呢?勇敢地踏前一步,親眼確認你想看的東西吧!從這裡,可以直接俯視水濂鎮。」   背著赤紅色的晚霞,胭凝大方地伸出手來,白皙的手掌,柔嫩細緻得像是白玉,似在邀請,又像是在向妮兒挑釁。   「有什麼了不起,本小姐怕你嗎?」   妮兒輕抿了一下唇,毅然伸出手,握住胭凝的手掌,一下借力,踏上了高處的山巔,花果山另一側的景象,馬上映入眼簾。   「這個……是水濂鎮。」   居高臨下,水濂鎮的景像一一在目,在那個凹陷的山地裡,妮兒最恐懼的景象沒有出現,儘管那裡正被一片白靄靄的濃霧所籠罩,但仍看得出來,那裡有一片房舍,井然有序地坐落在濃霧籠罩間。   最擔心的景象沒有出現,眼前所見的,並不是一片空蕩蕩的荒地,妮兒整顆心登時被重歸故里的喜悅所佔據,也不管身旁還有多少人看著,她歡呼一聲,快速奔跑下山,朝著山下的城鎮趕奔下去。   下坡的山路頗為陡峭,行走不易,但以妮兒的武功,自然也毫不在意,在陡峭山壁上一蹬,整個身體飛了出去,躍往另一塊突出岩石,幾下起落,輕而易舉地來到山下,衝入五里濃霧之中。   隨著奔跑,城鎮的景象逐漸清晰,村內的吵雜人聲也隨風傳來,熟悉的感覺正如過去,就連入口路旁的花草都一如離去時搖曳擺動,似是歡迎久違的故人歸來。   「各位,有客人來了,我回來了。」   妮兒叫嚷著衝進村子,過於狂喜的心情,讓她入村後第一時間往自己的故居跑,卻忽略掉一個怪異的事實。   本來在村外聽到的吵雜人聲,在她踏入村口的那一瞬間,全部消失無蹤,整個村子變得一片死寂,沒有半分人聲,而在她朝著故居前進的一路上,也沒有碰到半個村人,被濃霧所籠罩的村子,正似一座渺無人蹤的死城。   沉浸在心頭喜悅的妮兒,對這些現象恍若未覺,跑到村子西邊的第七間屋子,那是一間小小的草屋,儘管簡陋,但卻整齊,散發著茅草被太陽曬過的淺淺香氣,是妮兒記憶中最深刻的氣味,而那扇不甚牢靠的破木門,每逢雨天,都要另外挑來一塊大石抵住,才不會被風吹得搖晃不休。   「嘿!」   照自己最熟悉的習慣,一腳把門給踢開,妮兒進入這間數年未曾有人居住的草房,本來她一直擔心這房子會否因為乏人照料,年久失修,裡頭骯髒得滿是蜘蛛網,甚至破敗倒塌,但是開門一看,整間茅草屋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髒亂,簡單的桌椅整整齊齊地擱著,彷彿它的主人只是剛剛才推門離去,數年的光陰全不存在。   (為、為什麼會這麼乾淨?照理說……至少蜘蛛網……)   妮兒很快就想到答案,肯定是好心的鄰居幫忙照料,所以屋子才會這麼一塵不染。   想要感謝鄰人的妮兒一個箭步衝出門,卻驚愕地發現,周圍左右的濃霧漸漸散去,空曠的街道上,並沒有任何人跡,並沒有男女老少,並沒有任何生物,而入村前才聽到的吆喝吵雜,此刻靜得聽不見一點聲音,彷彿所有的人聲從不存在。   「怎麼會這樣子?大家都跑到哪裡去了?」   妮兒彷徨地舉目環顧,試圖尋找一些東西,但即使不用眼睛去看,不用耳朵去聽,她的天心意識也告訴她同樣的事實,方圓百尺之內,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一點都沒有。   就算是再遲鈍的人,此刻也會發覺不對,妮兒茫然地漫步在街道上,一一看過每一間房舍。那確實是她記憶中的房屋模樣,一草一木,完全沒有絲毫改變,就連半開的窗子,那個位置,都與記憶中毫無分別。   為什麼會這麼一致?為什麼幾年的時光沒有發生改變?為什麼村裡的人都不見了?   無數個疑團在腦中出現,妮兒先是感到驚惶,想要大跳大叫,但隨著事實的逐漸清晰,壓力把希望變成了絕望,她只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無底的深洞,迅速地往下沉去,再也看不到半絲光亮。   像個遊魂似的晃蕩半天,最終發現自己無處可去的妮兒,回到了故居,坐在小桌旁邊,為自己倒了杯水。   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有人推開門進來,妮兒沒有回頭,單單只是靠感覺,她就知道來的人是胭凝。   「坐,歡迎光臨我家,要不要給你倒杯水?」   沒有等待回答,妮兒自行拿了個杯子,緩緩倒水。她面上的表情無喜無悲,只是一絲放棄希望後的苦笑,眼光映著杯中搖晃的水波,顯得無比淒清寂寥。   「好奇怪,我離家都幾年了,沒有人幫我打掃,屋子還這麼乾淨,連這茶水都還那麼新鮮……」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是一聲「滴答」輕響,晶瑩的淚水從面頰滴下,落入杯中的清水,蕩出小小的漣漪。   「把該告訴我的東西告訴我吧!」   仍握著杯子,妮兒轉過頭來面對胭凝,表情已經回復冷靜與穩重,像是為自己的心防添上一具堅實甲冑,但儘管如此,胭凝卻仍能夠看見,在那層似是堅強的理智防線後,少女的心仍舊彷徨與無助,正在崩潰懸崖的邊緣狂吼著。   「這麼肯定我會有話對你說?」   「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巧的事?白鹿洞的前掌門,跑到武煉深山裡頭帶旅行團,還恰好救了我一命,又護送我來到這個窮鄉僻壤。我哥哥說過,一天死一個老爸是巧合,一天死十八個老爸就不是巧合……」   說著俏皮的話語,但少女疲憊的聲音裡,卻聽不出任何的笑意,反而露出強烈的請求,胭凝知道自己該有所回應了。   「好吧,既然你已經有了充分準備,那麼……」   胭凝走出屋外,妮兒不假思索地跟著走出去,只看見一群年老獸人正站在屋外,圍了個半圓形,好像很擔憂似的看著她;變成貓形的奇雷斯則是不知去向,但目前也無暇理會。   「百多年前,小喬與公瑾舉兵時,曾經來這裡開墾過,形成聚落,一直到他們離去,還是有部分的人選擇留下,包括後來脫離叛軍、回到這裡居住的人們,把這裡變成了水濂鎮,有過短暫的歷史。不過,在八十年前的一場瘟疫後,這裡就已經沒有居民,所有人或是病死,或是離開避禍,水濂鎮的歷史也就宣告結束了。」   胭凝環顧週遭的房舍與街道,淡淡道:「而你現在所看到的景象,是這個城鎮的記憶。」   「城鎮的記憶?」   妮兒聽得有點糊塗,但很快就明白了一切。胭凝揚手一揮,眼前的景象迅速有了改變,本來整齊乾淨的草舍木屋,漸漸扭曲變形,跟著就回復到它們的真實面目,一幢幢或是破敗、或是坍塌的房舍遺跡,而空曠的街景也變化為樹木野草蔓生,落葉累積,腐敗成泥的荒涼景象,任何人一看到這情景,都會一眼確認這個村落裡久無人煙。   「至於你現在看到的東西,則是這個小鎮存在於世界的真面目。」   像是一場難醒的惡夢,妮兒的理智想要清醒過來,但卻只能看著猶自握在手中的茶杯,迅速扭曲、腐朽,最後變成一灘腐臭的污泥。   自己應該要非常震驚的,但是心裡的感覺卻十分平靜。帶點悲傷的平靜,或許最震驚的時間已經過去,又或許……自己心裡對這情形早就有所預料。   「漂亮的小妞,不用難過啊!」   「故鄉這種東西,是屬於過去的,你的眼睛應該往前看,不要留戀過往。」   「從夢裡清醒,會有一陣子不好受,但人的價值不在於作夢,而在於他們清醒以後做了什麼事。」   體貼妮兒的失落,老獸人們圍了上來,拍拍妮兒的肩膀,或是歎息、或是關心地為她打氣,如同這一路走來那樣地鼓勵著她。   這樣的關切,並沒有讓妮兒好過多少,但她確實很感謝這些老人們的心意,只不過當她想要說謝謝的時候,卻看見這些老人們的身影正逐漸淡化,越來越模糊,含著慈祥笑意的面孔變得透明,緩緩揮動的手消失在空氣中,終至無痕無跡。   「這……他們……」   回應妮兒驚呼的,是胭凝平淡的說話。   「他們是水濂鎮的原住民,是最後一批生存在這裡的居民,多數曾經參與當年的鬼夷叛軍,亡故在距今八十年前,是我把他們從冥府召喚上來,用意是讓你有一趟安心的旅程,並且為旅程的終點作見證……從結果來看,這很成功,你應該感謝他們,讓他們安眠。」   妮兒聽著胭凝的言語,只覺得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自己所居住的故鄉,是一個早已毀滅的廢墟;和自己一路跋涉過來的同伴,原來是死去多時的亡靈。   往者已矣,但自己的過去卻盡成虛幻,當自己回首來時路,站在這裡的這個個體卻沒有過往痕跡可循。   「城鎮的記憶與亡靈……水濂鎮在八十年前就毀了,那麼,我也死了嗎?站在這裡的我,也是亡靈嗎?」   「不,你記憶中的水濂鎮,只是城鎮的過往記憶,還是鬼夷之亂剛結束時候的事,但你卻不屬於這個記憶,現實中的你,從來不曾到過這裡。」   胭凝淡淡一笑,輕聲道:「真相已經擺在你的眼前,只看你是否已經做好了準備去打開它。」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三章 身世之謎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三章 身世之謎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花果山水濂廢墟   真相就在面前,自己有沒有足夠勇氣去揭開禁忌的秘密?對於這個問題,妮兒覺得很可笑,在短短的半小時裡,自己已經承受太多的衝擊,現在雖然不敢說勇氣十足,但已經麻痺的心,絕對禁得起一切衝擊,還有什麼事是不能面對的。   「我想,這個問題沒有必要問我吧,如果我說不的話,難道你就會走開了嗎?都已經到了這裡,你就把你的任務給完成吧!」   連番衝擊,並沒有讓妮兒因此停止思考,當胭凝逐漸把真相還原,告知自己實情,自己就隱約有個預感,覺得胭凝除了白鹿洞子弟外,應該還有某個身份,也正是這個身份,讓她特別出現在自己面前,替自己揭曉這些秘密。   「呵,好聰明的小姑娘。這樣也好呢,我就不用一直扮演神秘壞女人的角色了。」   胭凝的手抬高一指,道:「你想知道的秘密,全都在那棵銀杏樹下。」   順著胭凝手指的方向,妮兒望向花果山巔最高處的那棵銀杏樹。潔白的積雪中,挺拔矗立的銀杏樹伸枝展葉,翠綠的銀杏葉,隱隱流轉著七彩光華,在漆黑夜幕當中,分外顯得耀眼。   在胭凝之前所說的往事中,妮兒記得有關這棵銀杏樹的部分,那是當初鐵面人妖與小喬、胭凝一起栽種,作為舉兵與改革的證據,除此以外並沒有什麼特殊涵義,也應該沒有什麼秘密可言,所以……   (啊!那個礦坑……)   妮兒突然想了起來,胭凝所說的故事還提到另外一點,在這棵銀杏樹下的花果山中,有個廢棄的礦坑,坑中有守護者巡視,進入礦坑探險的公瑾三人險些就把性命送在裡頭。   當小喬取走礦坑內的自由魔環,那頭守護著礦坑的魔豹並沒有消失,而是繼續攔阻在前頭,不讓小喬三人繼續深入,顯然在礦坑深處還另外有秘寶存在,如今胭凝說能解釋自己過去的秘密在銀杏樹下,莫非就是指那個神秘的礦坑?   「做好準備了嗎?請。」   胭凝拂袖轉身,走在前頭,看不出有使用輕功的跡象,整個身體卻輕飄飄地快得異常,一下子就飄出老遠,出了村口。   「這是挑釁嗎?怕你不成。」   妮兒一咬牙,立刻也跟了上去,展開九曜極速的身法,迅速追上了胭凝,緊跟在後,看著她一襲白袍隨風揚動,姿態瀟灑飄逸,真像是一隻振翅高飛的白鶴,心下不禁讚歎欣羨。   兩人一前一後,抵達了礦坑的入口,那裡年久失修,早已經被塵泥土石給封閉,胭凝隨手一揮,厚實的土石堆立即崩潰坍塌,在轟然聲響中,出現了裡頭黑黝黝的通道,一望無際,似乎深不見底。   「相隔一百年的尋寶之旅,請為這趟旅程畫上句點吧!」   「你走前面!」   妮兒不敢放鬆警戒,讓胭凝走在最前頭,自己隔著兩尺的距離跟在後頭,儘管對胭凝的好感沒變,但情勢詭異,她不得不提高警戒心。   胭凝對這樣的安排毫無異議,微笑地走在前頭,進入了漆黑的坑道中,兩人一路往前行,周圍的巖壁閃爍生光,在黑暗中維持著微弱的照明,連路上都顯得一閃一閃,彷彿星光筆直照射地面。   妮兒以天位力量掃瞄感應,輕易察覺到洞窟裡所蘊含的魔氣,而周圍石壁上的刀劍痕跡,明顯是激烈戰鬥所留下,記得胭凝說過,當初她和鐵面人妖、鐵面人妖的老婆一起進來,曾經在這裡一路打進去,戰得非常辛苦,但自己現在隨著胭凝漫步進去,卻沒有發生任何異常,這實在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   (難道……)   妮兒對這種洞窟有過實戰經驗,香格里拉地底洞窟的情形,還讓她記憶猶新,那個本來也充滿各種魔物的「勇者墓穴」,自從被有雪征服後,裡頭的魔物就聽從他使喚,照這個理論來推測,這個礦坑裡頭的魔物之所以不出現,應該是……   「你猜得沒有錯,我離開鬼夷叛軍以後,回這裡待了一段不短的時間,把礦坑裡頭的秘密破解,也找到了藏在裡頭的秘寶,後來一直到三年前,最後一個探訪者離開為止,在這之間與之後,再也沒有其他人來過這裡。」   胭凝走在前面,卻像是看穿妮兒心思般,自顧自地回答;妮兒看著她在黑暗中縈繞微光的白袍,只覺得這抹身影雖然近在咫尺,卻像是一抹幽魂般渺不真實,而這整座妖異的洞窟,則成為了另一個深沉的異夢。   「每一個寶藏,都有它的淵源,它的起始,這裡當然也不例外,你知不知道花果山區在兩千年前,是什麼地方?」   妮兒正在仔細留意洞窟的地理與路線,渾然不在意胭凝的問話,想到兩千年前正是九州大戰時期,不假思索就回答道:「該不會是魔族佔領區,或是魔族重鎮吧?」   「錯了,兩千年前,這裡就叫花果山,已經是個被廢掉的礦坑。除了飛禽走獸多一點,林木茂密一點,剩餘的就與你如今所見沒有分別,同樣是荒山一片。」   「喂,你這是什麼鬼話?故意耍我是不是?」   「不。只是想讓你知道,如果魔族想要藏一些東西不被人類發現,那麼有可能會選擇魔族勢力重鎮,讓魔族兵馬團團守護,但假使有某個魔族想藏東西,不想讓人類發現,也不想給自己的族人找到,那麼這種無人也無魔的荒山僻壤,就是一個不壞的地方。」   胭凝說著,和妮兒一起來到了一個空曠的地方,只見這邊石壁上的刀劍痕跡更是複雜,顯然發生在這裡的戰鬥遠較先前激烈,不少石壁被打出了凹痕、濺上血跡。當妮兒看到石壁上的豹爪痕跡,立刻明白這是當初胭凝與鐵面人妖鬥戰守護魔豹的地方。   「這裡是不是你們當初……」   胭凝沒有理會妮兒的問題,逕自往前走去,在前方的兩條岔路中,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一條。妮兒快速跟上,兩人步伐加快,一下子就越過了當初公瑾等人被魔豹所阻住的封鎖線,真正進入了禁區。   縱然心亂如麻,但看到真相就在眼前,自己能夠開啟當年周公瑾都未曾打開的秘密,妮兒也不禁感到一陣緊張,掌心頻頻冒汗。   又連續穿梭過幾個甬道之後,胭凝與妮兒的面前出現了兩扇石門。石門厚重而樸實,沒有別的裝飾,但石門上卻浮現錯綜複雜的刻印,黑紅交錯,像是某種圖騰。   妮兒看的第一眼,只以為是石門上的裝飾,但天心意識卻發現不對,當她閉上眼睛,立刻發現那些黑紅刻印並非雕琢形成,而是有天位武者重掌擊在石門上,以力量凝封入石門,形成一道堅實的封印,阻絕外人的靠近,只要有人隨便碰觸石門,被那個力量反激擊中,肯定一瞬間就被粉身碎骨。   (這個力量……是天魔功,很強、真的很強……可能比哥哥還要強得多!)   駭然做出這個結論,妮兒實在覺得不可思議。哥哥蘭斯洛的天魔功之強,幾乎可以說是獨步天下,就算是練了兩千多年的奇雷斯,最多也只能和哥哥並駕齊驅,難以說出誰勝誰負,而這個石門所蘊含的天魔功,修為之高明顯超越了哥哥與奇雷斯,是什麼高手擁有這樣的能耐?   妮兒覺得難以置信,但石門結界中隱然浮現的萬物元氣鎖,卻清楚證實了這個猜測。那個萬物元氣鎖圓熟老辣,絕不是強天位勉強施放,而是齋天位武者以純正的天位力量與天心意識施放,換言之,封閉這座石窟的人,起碼也有鐵面人妖那樣的武功。   (九州大戰時期,魔族有這種高手?該不會是大魔神王吧……)   懷著詫異,妮兒走近兩步一看,在石門中心的位置上,有一個淡淡的掌印凹痕,如果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掌印凹痕出現在這個位置,看起來很像是開啟石門的鑰匙孔,但妮兒一時間卻也還想不清楚,什麼樣的手掌可以打開石門?   是戴著某種特殊東西的手掌?還是具有什麼特殊掌紋的手?既然是鑰匙,想必有特別條件,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開啟的。尤其是,妮兒總覺得那個掌印有些古怪,看來小小的,不像是成年人的手掌。   心中狐疑,妮兒再次望向胭凝,卻見到她一臉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好像在等待什麼。   「開門啊,你既然打開過這裡,一定知道怎麼開門。」   「呵,我確實曉得,不過開門的工作還是得由你來,因為這是只有你才能完成的工作。」   胭凝的微笑回答,讓妮兒心裡一陣七上八下,實在很懷疑自己是否中了某個圈套,正因此被人所利用。   但事情如今已經沒了退路,如果自己掉頭就走,一切問題仍然是問題,自己什麼也沒法弄清楚。如果能解釋所有秘密的真相,就藏在這扇門的後頭,現在更沒理由退縮。   「……滋滋……滋滋滋……」   在妮兒要開啟石門時,外頭傳來了不尋常的銳嘯聲,妮兒心頭錯愕,馬上後退兩步,改望向胭凝。   「不用太奇怪啊,既然是秘寶,開啟寶藏的時候,本來就會遇到奪寶的豺狼。」   胭凝笑道:「其實我反而有些訝異,他們居然會等到這時候才動手,效率不佳啊!」   「你所謂的他們是指……」   妮兒剛問出口,就看到另一頭洞口中隱然閃竄的血光火影,獨特的赤紅光影看來依稀有些熟悉,頓時領悟,那是石崇日前所施放的血鴉式神,在這一段時間的相隔後,又再次找上了自己。   「哼,之前在我傷重的時候來找麻煩,現在我傷好了,就有你們好看了!」   妮兒摩拳擦掌,預備一吐之前被這些血鴉逼得到處逃竄的怨氣,但她身形甫動,馬上就被胭凝橫掌攔住。   「對付那些式神,還不用你動手,有個與你同樣滿腹怨氣的人,比你更急著發洩憤怒。石崇察覺得太晚,已經來不及親自前來,也來不及派出高手阻攔,如果你不想讓他稱心如意,就該完成你該做的任務。」   妮兒瞪著洞口的另一端,只見在血光竄閃中,另外有一道黑氣縱橫飛舞,追逐著熾盛的血光,把血鴉群快速地一一撲滅,瞧那個身影,赫然便是貓形的奇雷斯,難怪剛剛都沒看到他,原來是被胭凝埋伏做後著,悄然尾隨在後,預備收拾可能出現的阻礙者,但是……   「你是怎麼讓他過來幫忙的?那頭臭蝙蝠根本不聽人使喚的。」   「確實不聽使喚,但如果讓他知道,收拾掉這些東西所吸攝的妖力,能夠讓他提早回復人形,他就很樂意擔任捕食螳螂的黃雀。」   胭凝看了看奇雷斯激戰的方向,表示如果自己繼續留在這裡,妮兒恐怕也不心安,所以要去監視奇雷斯,跟著就飄身離開。   (感覺真怪,怎麼越來越像被人設計的感覺……)   懷著不安與疑慮,妮兒大膽地伸出手,推向那個掌印,本來想說一碰即收,閃電動作,即使有什麼問題,也傷害不大,哪知道在她掌心碰觸到門印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好像千萬道雷電一起由掌心透入,在體內流竄。   (糟糕!果然中計了,唉,我真是蠢蛋,連白鹿洞的人都信……)   妮兒自艾自怨,好不容易才從那強烈電殛中撤手,半身酸麻,踉蹌連跌幾步,察覺自己沒受什麼重大傷害後,一股怒意登時升起,想要找胭凝算帳,問她何以這樣作弄自己。   「喂,八婆,你是不是故意整……」   聲音半途中斷,妮兒轉頭的時候,胭凝已經消失不見,洞窟中也感應不到胭凝的氣息,正自納悶她跑到哪裡去,忽然甬道的另一頭傳來聲音,有人從另一邊靠近過來。   (奇怪,那邊不是打得正厲害嗎?為什麼有人能從那邊過來?奇雷斯和胭凝都被人幹掉了?對方是什麼怪物?)   困惑閃過心頭,妮兒跟著更發現一點不對,那個腳步聲聽起來相當怪異,不但異常沉重,還混雜著厚重的金鐵相擊聲,好像是一大塊厚重鋼鐵朝這邊移動。   (什麼生物會發出這種聲音?難道真有什麼妖怪?但這裡……)   妮兒突然想起一件事,在香格里拉的時候,愛菱穿著T1000鎧甲出現時,就隱約帶著這樣的聲音,那時愛菱還有解釋,那件鎧甲由於使用了太研院的最新技術,所以雖然是金屬結構,移動起來卻很輕,聲音也不會很大,與傳統的笨重鎧甲不同。照這麼說來,朝這邊過來的那個人,身上正穿著鎧甲?   這個念頭才剛剛閃過,一個偉岸的身影已經從甬道盡頭出現,豪邁跨步,朝這邊靠近過來。   那是一個長得很高的大個子,他渾身穿著一套墨黑色的鎧甲,遮住了面孔,妮兒無從推測他的相貌,只覺得一定是個非常豪壯、氣派很大的男人。因為他雖然只是一個人走在黑暗甬道,但單單看那龍行虎步的姿態,就好像旁邊跟隨著千百從人、萬馬千軍,讓人感覺到他非同凡響的王者氣勢,每跨出一步,妮兒就覺得自己的心彷彿也同受震盪,不由自主地狂跳著。   腰間懸掛著一把配刀,樣式出奇地眼熟,這名穿著黑色鎧甲的來人,無疑是一名武士,而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感覺,並不是只有王者氣勢,那份天魔功傳人所特有的濃烈魔氣,縱使雙方相隔老遠,妮兒仍能感覺到一種氣息不順的壓迫。   (高、高手,這股氣息……他就是封印這座石窟的人嗎?)   妮兒下意識地側頭一看,但背後的石門卻變成普通石壁,那些奇異的黑紅花紋消失無蹤,全然不似剛才所看到的樣子。   (怎麼會消失了?那些封印的花紋……)   妮兒心頭詫異,猛一轉過頭來,那個黑鎧武士已經近在眼前,妮兒正往下瞥視的目光,近距離看到了對方腰間的那柄配刀,心中一驚,認出了那柄刀,也明白為何自己會覺得這柄刀很熟悉。   那是蘭斯洛的風華刀!   兄長的配刀為何會落在這人手上?妮兒只覺得滿腹疑問,抬頭一看,在這短短的驚鴻一瞥之間,妮兒甚至連對方的眼睛是什麼顏色都沒看清楚,但一股異樣的熟悉感卻浮上心頭,彷彿自己曾在什麼地方看過這個人,甚至已經認識他許久,從很久很久之前就與他很親匿……   這個人,像是自己的親人,雖然理智告訴自己,這是第一次見到他,但他所散發的那種血肉相連感覺,極為親匿,與自己第一次見到哥哥時的感覺一模一樣,卻更為強烈。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剛才看他邁步走來,自己所感受到的那種王者霸氣,在這短暫目光相接後,卻完全變了樣子,自己不再覺得他至尊無上,反而覺得……他很可憐,一種讓人想落淚的酸楚,從內心深處直湧出來,妮兒不自覺地眼眶濕潤起來。   (討厭,這是什麼感覺……為什麼我會那麼難過呢?明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為什麼……)   自己的心腸雖然不硬,但從來不是容易掉眼淚的人,妮兒不知道自己這種鼻酸眼濕的感覺所為何來,只看到那人一掌朝自己小腹擊來,心下一驚,但些微遲鈍的反應卻慢了一步,沒有能夠避開過去,被這一掌正中小腹。   被鎧甲所包復的鐵掌,穿透小腹而過,妮兒不感疼痛,只是訝異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原來早已變得半透明,彷彿是一道虛影般的不真切,所以被這一掌貫穿,居然毫無感覺,而這人一掌所擊的目標,也不是自己,是自己身後的石壁。   「轟!」   掌力沉重千鈞,內中更蘊含天魔功的無比修為,拍中石壁之後並沒有爆碎炸裂,而是潛沉其內,迅速蔓延,與原本封藏在石壁內的萬物元氣鎖結合,確認封印符號後,無數錯綜複雜的黑紅刻印浮現石壁表面,一陣石屑紛飛墜下,跟著石壁一陣搖晃,分朝左右開啟。   黑甲武士緩慢進入石室,妮兒如夢初醒,察覺到自己可能正以幻影的型態,目睹這個洞窟過去的歷史記憶,當下轉頭回望,這才看清了石室內的景象。   石室並不大,裡頭的設施也非常簡單,除了正中間一個直立的平台外,再也沒有別的東西。   那個直立起來的平台,有強烈的能量流動,而且是很純粹的魔氣,顯然是有人以天魔功布下的設施,本身自成循環體系,只要石台不遭受破壞,這個系統就算經歷千秋萬載也不會中斷。至於這個設施的目的,則是出現在平台上方半尺,一個飄移在那裡的黑色光球,色澤瑩亮,蘊含著的沛然能量,顯示這光球正受到萬物元氣鎖的保護。   (那應該就是這個廢礦坑的秘寶了吧?不知道這光球裡頭藏著什麼?)   黑衣武士走到平台之前,手一揮,本來縈繞黑色光華的光球緩緩飄降在平台上,跟著連黑色光幕也消褪不見,露出了裡頭的東西。   妮兒湊近一看,只見到一個竹籃橫放在平台上,裡頭鋪著小小的絲被,一個女嬰在裡頭睡得正熟,小巧的鼻子,紅紅的嘴唇,白裡透紅的肌膚,吹彈可破,將來定是一個美人胚子……只可惜,額上那隻小小的尖角,看來有點礙眼。   (原來真是魔族……)   驚訝於這嬰兒的秀美,妮兒想不透為什麼這孩子被封藏在這間石室裡。這嬰兒看來甚至還未足月,雖然不知道實際年齡多大,但橫看豎看都不像是會為禍人間的可惡樣子,把她封鎖在這廢礦坑裡無異監禁,實在沒道理。   妮兒正自不解,旁邊突然傳來一聲金鐵交擊,只見旁邊那個黑鎧武士身上的鎧甲分開錯動,緩慢地朝兩邊分解開來。   很好奇這人在厚重盔甲下的樣子是什麼,妮兒仗著對方看不見自己,特別繞到他正面,想第一時間看看他卸甲之後的真面目,瞧瞧他是否真如自己所預期的那般高大威猛,相貌堂堂。   「這個……怎麼會……」   妮兒驚呼一聲,全沒料到自己會看到如斯景象,由厚重鎧甲中走出的人非但不高大英武,還斯文秀氣得令人吃驚,尤其是那和巨碩盔甲相比顯得瘦小的個子、純真而憂傷的眼神,不管妮兒怎麼看,都只覺得對方不過是個孩子,光看這個樣子,哪有半點王者威嚴與架勢?   年紀有多大?十二、十三?單從外表來看,頂多只有十四,根本還沒有進入停滯期吧?這種年紀的小男生,是怎麼把武功練成這樣的?為什麼他要用盔甲藏住相貌?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有很多讓人難以啟齒的理由吧!   妮兒站在那裡,怔怔出神,看著這個理應陌生,卻又讓自己感覺無比熟悉的少年,用很溫柔的表情,伸手逗弄那個看來出生沒多久的女嬰。雖然是一個長角的魔族,但這少年的微笑卻讓人覺得很柔和,很想多與他親近。   「對不起啊,必須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裡,不過最近正是多事之秋,人類與魔族的紛擾,讓局面不太平安,等到我與人類代表完成合約,各自約束以後,就會把你接回去,不會讓你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裡了。」   本來沉睡中的女嬰,被他的手指逗弄給喚醒,睜開那雙金黃色的眼眸,咯咯笑著,像是非常高興的樣子。   「本來,我想把你交給四哥保護,有他守護你,不管什麼強敵都沒有辦法傷害你。他是個好人,過去也一直守護著我,如果有他守護你,我就不用擔心了,可是,建寧姑姑反對,要我把你藏在一個無論人類與魔族都找不到的地方,所以只好把你安置在這裡。你以前最怕寂寞了,現在一個人被放在這裡,一定很不痛快吧!」   女嬰的喜悅笑聲,全然看不出任何不高興的樣子,而這點似乎讓少年好過不少。他環視周圍,目光淡淡地掃過每個角落,在西邊一個環狀的圓形突起上稍作停留,妮兒跟著看過去,卻沒有看到什麼特別。   「我所做的改革,有很多人反對,不只是人類,魔族中也有很多異議,阻力很大,要走的路也還很長,這次孤峰會面,人類代表雖然說願意締結合約,但也不排除他們另有計謀的可能……我不希望這個預感成真,也不想和他們動手,在這次的代表名單中,有艾兒西絲你的哥哥,如果我們動手了,你一定會很不好受吧!」   妮兒這時才知道,女嬰的名字叫做艾兒西絲,這名字不錯,但隱約又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這男孩說話的語氣,一點都不像是對未解人世的女嬰說話,反而像是對某個……某個甚至比他還年長的女人傾訴,這真是很怪啊!   無暇細思,只看到那個男孩的臉上出現了憂傷之色,又歎了一口氣,小小的肩膀,卻像扛著太多超過他所能負荷的重量,令歎息出奇地沉重。   「不過,不管這條路有多困難,我都會走下去的,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建立一個讓人類與魔族能攜手謀求未來的理想世界,這是我當初對你的承諾,我一定會把那個世界送給你的,這樣你就不會再說我笨啦!」   「孤峰會談可能不太平安,但我會堅持住我的原則,就算人類那邊翻臉動手,我也不會還手。生活在和平的世界,是所有種族共同的夢想,只要我能展現善意與誠意,他們一定可以理解的……呵,或許這只是我想太多了,艾兒西絲你的哥哥與朋友,都是講道理的人,既然表明願意和談,相信他們不會使小人手段,因為……他們是你所相信的人啊!」   「時間晚了,我要離開了,如果在這裡待太久,讓人察覺你的存在就不好了。等到孤峰會談一結束,我會馬上來接你,不會讓你在這裡孤零零的,但在那之前,你就在結界裡繼續多睡一下吧,你以前告訴過我,小孩子都是需要作夢的喔!」   輕聲說話,魔族少年站起身來,預備揮手升起黑色光幕,但一直嬉笑的嬰兒突然啼哭起來。一反先前的咯咯輕笑,女嬰在竹籃裡大哭大鬧,任少年怎麼哄弄都沒有用,甚至還揪扯住他的衣帶,小手抓得緊緊,彷彿知道這一去之後再難見面,怎麼都不讓他離去。   「不行啊,如果我一直留在這裡,那艾兒西絲你就看不到你要的那個世界了,這樣不是很糟糕嗎?好啦好啦,別哭了嘛!」   哄弄無用,少年最後只好做出妥協,從自己的鎧甲腰側摘下配刀,連鞘一起放到竹籃裡頭,讓嬰兒有東西抱住,漸漸鬆了手。   黑色光幕再次籠罩住竹籃,讓結界內的嬰兒陷入沉睡,並且緩緩漂浮到平台上半尺的空中。看見嬰兒受到妥善保護,少年像是鬆了一口氣,重新穿上厚重的黑色鎧甲,預備離去。   走到門邊,一步都半跨了出去,少年卻忍不住回過頭來,看著黑色光球中抱著刀熟睡的嬰兒,眼中滿是戀戀不捨的神情。   這個眼神,再次讓妮兒感到一陣心神激盪。縱然對這些人事背景全不瞭解,但在少年的歎息裡,她已經感覺出很多東西,包括少年的無奈與努力,包括少年對這個女嬰的珍惜與重視,包括這個少年將要去赴一場約會,而即使這少年不明說,妮兒也曉得這場約會危機四伏,絕不如他口中的易與。   妮兒更有一種不祥的直覺,就如同竹籃中的那個女嬰一樣,她覺得這個少年如果離開,就再也不會回來,再也回不來了。   哀傷、歉疚、不忍、悲憐,多種不可思議的情緒,一下由心底深處猛湧上來,妮兒心情激盪,忘記這可能只是幾千年前的古老畫面,不自禁地跑到少年身前,想要攔阻他的離去。而在她站立於少年身前的同時,一種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解釋的悸動,令她把一個名字脫口而出。   「……小鐵……」   話聲很輕,妮兒甚至沒察覺自己說了什麼,只是顫抖著手,嘗試去觸摸眼前那張覆蓋在鐵甲面具下的秀氣臉龐,但沒等她指頭碰到,少年已經轉身離去,厚重的石門放下,整個石室又陷入一片黑暗。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四章 中都再會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四章 中都再會   妮兒悵然若失,楞楞地呆站在原處,卻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意識到自己被關在石室裡頭,正想伸手推門,那扇門卻「轟」的一聲打開,石灰紛飛,外頭傳來連聲咳嗽,似乎有人給粉塵嗆得難以忍受,跟著就是一個人跨了進來。   原本以為是那個男孩去而復返,但妮兒很快就發現不對,進來的人身材高大,體格健壯,而且身上未著盔甲,怎麼看都是另外一個人,而且,這個身影還真是非常眼熟。   「***,什麼荒山野嶺,這麼難找,存心給本大爺找麻煩,哪有強盜混到這種地方討生活的?」   妮兒瞪大眼睛,發現闖進來的人赫然便是蘭斯洛,只不過,兄長看來沒有今日的威風霸氣,也缺少了那份飽經患難所歷練出的穩重,反倒是很像兄妹兩人聯手組創四十大盜,初出江湖時候的那種感覺,而他身上的裝束也正證實了這一點。   蘭斯洛沒有看見妹妹,逕自往石室裡走去,兩個人的身體相撞交錯而過,顯然其中之一也是以虛像方式存在。妮兒呆呆地看著兄長,聽他口中喃喃說話,像是在說得到了什麼秘笈,秘笈裡頭用特殊文字暗示,表示在這個地方埋藏著一把神兵,還有一件重要事物委託尋寶人照顧。   「神兵……闖蕩江湖如果沒有一把利器,那就太吃虧了……媽的,光禿禿的一間石室,什麼鬼東西都沒有,哪來什麼神兵?本大爺被耍了!」   千里迢迢從艾爾鐵諾來到武煉山區,尋寶不順的蘭斯洛大發脾氣,踢打著周圍巖壁,在旁目睹這一幕的妮兒,羞愧得無地自容,只有掩面歎氣的份,很想從後面重重踹一下兄長的腦袋,問他前頭飄著這麼大一顆黑球,他的眼睛瞎了是不是?   「哦,對喔,這裡有一顆大黑球,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終於注意到半空中的異狀,蘭斯洛伸手碰觸黑球。當他體內的魔血氣息與黑球接觸,就如剛剛開啟石門一樣,萬物元氣鎖自動核對,確認符合鐵木真所設定的開啟訊息,黑球表面的光罩立即解除,竹籃緩慢降落到平台上。   「哦!有刀子,太好了,這就是神兵嗎?咦,旁邊這是什麼東西?這種形狀、這種軟軟的感覺──一個嬰兒!」   像是承受了巨大的驚嚇,蘭斯洛瞬間連退數步,背部重重撞在石壁上,臉上滿是驚訝震駭之情,口唇微微顫動,卻是蒼白著面孔,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天、天殺的,為什麼會是一個嬰兒?這就是要緊事物?本大爺出道是要幹大事,要干大強盜,不是干***奶爸啊!」   蘭斯洛的震驚,強烈得無以復加,但當他終於理解到,這就是秘笈隱文中所提的要緊事物,整個態度就完全不同,人也鎮定了下來。   他對照顧嬰兒一事,仍然感覺又煩又懼,不過,如果照顧這嬰兒,是傳承那本秘笈與這柄神兵的責任,那麼不管是什麼刀山油鍋的難題,他都會想辦法做到。從兄長臉上的認真神情,妮兒相信他已經下了決心,要把這個責任扛在肩上。   「不過……我實在不會照顧嬰兒啊,這裡也沒有奶給嬰兒吃……啊,這個女孩頭上還有角,這要怎麼養?她是草食還是肉食啊?」   妮兒看兄長手足無措的樣子,繞著那個女嬰發愁,心中突然有了一絲明悟,腦裡錯綜複雜的思緒開始迅速整合,當那個答案隱約浮現,她感覺不到震驚與錯愕,只是覺得有點被嘲弄的可笑,還有……輕輕的傷悲。   但在蘭斯洛對著竹籃苦惱時,一道光芒突然由角落射出,碧綠光華籠罩住竹籃,蘭斯洛吃驚地連退了幾步,躲開光芒照射範圍,跟著便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竹籃內不可思議的景象。   接受綠光照射,竹籃內的嬰兒,外形開始迅速改變,首先是眼瞳的顏色深化,由原本璀璨的金黃色,很快地轉變成深黑色;跟著是額上的角逐漸縮小,當那只角完全消失不見,嬰兒的外表已經與一般人類沒有什麼差別。   種族調整完畢後,下一步進行處理的地方,就是肉體狀態。由於結界的停滯封印,兩千年的漫長歲月,並沒有在嬰兒身上留下痕跡,但在綠光的照射改造下,嬰兒身體像是被撥快轉的時鐘,迅速發身長大。當綠光消失,前後只是眨眼功夫,橫陳肢體就已經撐破竹籃,由一個小小的女嬰,變成一個青春美麗的裸體少女了。   「哦!真好……不,太不好了。」   蘭斯洛看得兩眼發直,難得看到全裸女體的他,一時間也如每個正常男性般色授魂予,那種纏涎欲滴的醜陋模樣,讓妮兒顧不得多看眼前裸體的自己,只想湊過去狠狠踢他一腳。   不過,蘭斯洛卻很快清醒過來,一語不發地脫去外衣,遮住面前猶自沉沉昏睡的赤裸少女,表情正經得令人不敢斜視。假如是平常的一般狀況,他或許還不會這麼嚴謹自持,但當他把面前這少女視為一種「責任」,蘭斯洛的態度就非常嚴肅,絕對不多碰旁人的委託物一根指頭。   沒有了角,也不再是嬰兒,之前讓蘭斯洛感到棘手的問題,似乎已經消失,但一個赤身裸體的美貌少女,也不見得有多好處理。當蘭斯洛繼續為此大傷腦筋,西邊角落的那個環狀突起物卻又射出紅光,同時一行魔法文字快速浮現成句。   「啊?什麼?自動洗腦機?這麼方便,還可以自動編輯好童年記憶,一切依照使用者設定?這個好,這個真是好東西。」   就像一個初次接觸太古魔道器具的頑童,蘭斯洛看了這行文字後,簡直是兩眼放光,跟著就跑到那台環狀機械前,手舞足蹈地操作起來。   「這個……嗯,這樣編比較好……不過加上這個設定會比較好玩,咦?淑女?不好吧,這個設定太呆板了,我是強盜,旁邊跟個淑女太不協調了,把第一志願改成女強盜比較適合……啊,還要另外加上這個……」   蘭斯洛很急切地在儀器上進行多種選擇,最後滿意地向儀器下達確認,紅光忽然大盛,進行影響操作。之後,紅光消失,蘭斯洛提起新得到的村正刀,抱起了被他外袍遮住身體的裸體少女,飛也似地開門跑出去……整個過程,站在角落的妮兒全都靜靜地看著。   現在,她什麼都明白了……   下一刻,當妮兒回復清醒,只覺得耳邊一片寂靜,自己仍舊站在那兩扇石門之前,那個掌印已經消失,而自己雙手搭在門上,似推非推。   妮兒微微一笑,雙手往前一推。那兩扇已經失去能源維持的石門,被她一推,竟然粉碎形體,化作大量細碎塵粉,一下子墜落下來,妮兒運轉天心,鼓勁成護身氣罩,萬千塵粉不沾身,當一切塵埃落定,眼前出現了一個荒涼古舊的石室。   緩步走了進去,石室內的一景一物,都與剛才幻象中所見的一模一樣,毫無二異。妮兒走到那個平台邊,輕輕撫摸平滑如鏡的石台,猶帶微溫的感覺,好像之前不久才有人躺過、摸過。   那個冒冒失失闖進來的青年、那個眼神中總是帶著憂傷的溫柔少年,他們的到來與觸摸,彷彿才只是剛剛發生的事,就在片刻之前,才剛在自己眼前上演過,自己似乎還能夠感覺到他們的溫熱氣息。   石室片刻,室外人間已千年!   妮兒輕撫著石台,看著那完成任務的魔族器械在她掌下緩緩風化,逐漸化成沙礫粉塵,隨著門外吹來的寒風消逝,轉眼間點滴無存。   停止了輕撫的動作,妮兒環顧空蕩蕩的石室,再看看自己白嫩如玉的手掌,露出一絲沒有活力的苦笑。   多麼諷刺,自己這幾年來所深信的過去、回憶,原來全都是一場幻夢,而真實的自己,則是一個從不曾觸及的存在。   這個叫做妮兒的少女,到底是誰?   自己究竟是誰?   「你就是你,不管外表怎麼變化,不管名字叫什麼,你就是你,這是不會改變的。」   一個輕柔含笑的聲音,穿透了妮兒恍惚的意識,和一隻溫熱手掌一起貼放在她的胸口,讓她感受著那股熱力。   「就算往事如夢,但離開這裡的三年,你是清醒的。在這三年多的時間裡,你活著你自己的人生,有了你的朋友與親人,那些都不是夢。在這個身體裡跳動的心臟,收藏著你的靈魂,如果你覺得什麼人都無法相信,那你就相信自己的心跳,去聆聽它的聲音,只要心還在跳動,你的人生就不是夢。」   「我的人生……」   「每個人都會睡覺,也都會作夢。往事如夢,可以很複雜,也可以只是個單純的比喻,只要你願意放開它就行了……來,深呼吸一口,接著就睜開眼睛,像你每天早上做的那樣,很自然地清醒過來,不管這場夢有多長,你仍然是你,不用去在意夢裡的東西。」   平淡卻輕柔的聲音,做著最適當的引導,如果少了這及時的一把幫手,妮兒勢必要在這沉重打擊中失神良久,要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回復過來,但是在這適時的幫助引導下,妮兒的眼神由空洞而漸復神采,整個清醒過來。   「你……」   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到胭凝站在面前,眉目含笑,姿態仍是那麼瀟灑自然,但白袍上的點點朱紅,還有略顯缺乏血色的面頰,卻顯示剛才石室外的一戰並不輕鬆,石崇肯定使了雷霆手段進攻,只不過被胭凝一一拆解,這才讓自己得以在石室內一一回看往事。   「小丫頭,看你的樣子好像沒事了,既然如此,我的責任就了了。」   「你有什麼責任?還有……為什麼你要帶我回來這裡?這裡與你有什麼關係?」   「你記性不好喔,丫頭。我說過我離開白鹿洞後,就回來找出這裡的寶藏,之後就一直居住在這裡,擔起看守寶藏的任務。在你的監護人進入石室前,我已經在這附近待了六年,看著他進來、看著他找到你,連他操作記憶儀器都是我暗中指點的。要比守護你、與你朝夕相對的時間,我比他更長喔!」   胭凝退後兩步,上下打量妮兒兩眼,歎道:「不過……他還真不是一個稱職的監護人啊,看看你的胸部與屁股,整個曲線……嘖嘖嘖,一副發育不良的樣子啊!他到底給你吃什麼東西過活啊?」   「不、不要你管!這不是重點啦,為什麼你要帶我來這裡?還有,為什麼要給我那種亂七八糟的過去。」   「這不是很明顯了嗎?還是你故意裝作不知道?小丫頭,看顧你是我被賦予的責任。當初把你留在這裡的那個人,設置了操作記憶的儀器,因為這裡始終是人間界,而他希望如果發生什麼萬一,你能夠拋開出身與血緣,用人類的身份活在人間界,不用被出身所困擾。他有這樣的顧慮,我當然要尊重他的意思,至於你的記憶為什麼會亂七八糟,那是操作儀器的人亂來,我也很遺憾。」   胭凝歎息一聲,道:「如果你能好好成長,永遠不用面對你的過去,那我也可以讓這些永遠埋藏在結界裡,但天不從人願,最終你仍要回到這裡來尋根,既然如此,我就只好負責把你帶來這裡,讓你瞭解你的出身、你的過去。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妮兒沉默不語,雖然仍感覺混亂,但已經可以慢慢接受這一切。尤其是當胭凝緩步走來,笑著張開雙臂,一下子與自己擁抱的時候,妮兒突然感覺到一股難言的親匿。   怪不得自己一路上一直對這個女人有種莫名好感,那個理由自己現在終於明白了。對自己而言,她是極少數……甚至是唯一一個與自己過去有接軌的人,不但知道自己的真面目,而且長時間地守護著自己。   雖然不知道她這樣做,對自己而言到底是福是禍,可是以自己的心情,很想對她說一聲「謝謝」。   「有句話,我想對你說,我……」   在這種情形下道謝,有點古怪,妮兒有點說不出口,正在遲疑,胭凝的面孔突然一下貼近眼前,眼瞳中所閃爍的熱切光芒,看來無比認真。   「這個時候,最好什麼都不要說。」   看到這樣的灼熱眼神,妮兒心叫不妙,想起來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才剛剛想要推拒,胭凝動作快如閃電,兩瓣甜美如蜜的紅唇瞬間硬靠上來,結結實實地吻中妮兒。   「唔……」   聽過胭凝的故事,知道她接吻不是單純的好色,還有「讀心」的奇妙作用,妮兒的反抗心情是沒有那麼強烈,但這並不代表她會心甘情願被這樣偷吻,然而,在她嘗試想要掙脫時,一件莫名異變悄悄發生。   胭凝適才在外頭與血鴉激戰,這些血鴉是石崇以魔力傳送過來的式神,被她粉碎擊毀後,化作點點赤血,多數被蒸發殆盡,但也有少數沾在她衣衫上,就這麼帶了進來。妮兒看到那件白袍上沾染的部分血污,突然間像有了生命般往地上落去,很快彙集在地上,成為一灘濃血。   妮兒看到這幕景象,心中警覺,正與她相連讀心的胭凝立刻有感應,雙眼一睜,旋身搶在妮兒前頭,將她充分掩護,自己則面對那一灘開始變化形狀的濃血。   「哼,這時候還在使奸弄鬼,石崇這傢伙很堅持嘛,但是不管他怎麼做,現在都已經……」   過往曾與石崇有過幾次明爭暗鬥,剛剛又才交手過一次,胭凝很清楚彼此的能耐本事,笑語聽來一派自在從容,不過這情形卻在下一刻改變。   搖動變形的赤紅血,沒有形成血鴉之類的形體,反而急速拔出高度,漸漸凝化成一個影子似的黑色人形。發生改變的不只是形體,在那黑影子顯現成形時,一股沖天而起的強烈魔氣,恍若海嘯怒濤般狂湧過來,瞬間逼得兩人喘不過氣。   妮兒前一秒還看到胭凝守護在自己身前,但後一秒眼前一花,胭凝赫然已經被擊飛出去,從這間石室消失,不知死活如何,跟著就是一陣沒法形容的冰涼寒意,從腳底開始迅速蔓延上來。   胭凝是什麼樣的本事,妮兒自然心中有數,自己力量大進之後,有相當自信能夠戰勝她,但要說這樣將她隨手擊出,卻絕對不可能,即使偷襲不備也做不到。而自己眼前的這個影子,絕對不是什麼式神,而是某人透過魔法,在千萬里的遙距之外形成的分身虛體,力量雖然減弱,卻能親眼去看、親自去感覺。   這種分身之法,過去石崇也曾經使用,只是被小草所破,元氣大傷,之後再也不敢嘗試。這點妮兒並不清楚,但她卻敢肯定,即使石崇親身至此,也不可能有這樣的神通,更別說是分身虛化的魂體了,這樣的絕世神功,放眼當世誰可做到?妮兒實在想不出來,生平所見的高手,從來沒有一個這樣的人物,而且,這個黑影子身上源源散發的強烈魔氣,與剛才自己看到的那個魔族少年,依稀有些相似。   (是誰?這個人……到底是誰?)   妮兒想像不出,冰冷的感覺卻由腳底蔓延到四肢,讓她只能像個泥雕木塑般站在原地,動也不能動一下,看著那個黑影子以奇怪的形式移動過來,到自己面前大概一尺處,整個停了下來。   距離很近,照理說什麼都該看得清清楚楚,但這黑影子仍只是一片朦朧,似乎對方有意隱藏面孔,不與妮兒清楚相見。妮兒看不見對方的五官,但卻聽到一個不甚清晰的聲音,像是水波漣漪般在空氣中傳送。   「枉費當年花了偌大力氣,始終探查不出……真是想不到,原來藏在這裡,難怪、難怪……」   聲音無喜無悲,但卻近似歎息,妮兒聽不懂來人的話意,只是看他的形體連續變化,一下立體,一下又轉歸平面,顏色始終是詭異的深黑色。   黑影緩緩轉動,似乎正看著室內的一切,在看過那個已不存在的平台後,跟著就來到那個控制洗腦功能的環狀儀器。   「以你的個性,斷斷不會主動設置這些儀器,這是建寧姑姑的意思吧?呵,她老人家倒是防了我許多年啊……如果當時孤峰會談,有她在你身邊支持的話……」   平靜的語調中,似乎蘊含著無窮無盡的感慨,縱使是對前塵往事全然不知的妮兒,也能感覺出這聲歎息中的苦意,還有眼前這人的抑鬱不快。但也就在這聲歎息後,黑色影子再次轉向,乍然平面、乍然立體的黑影轉面向妮兒,抬起手,朝她面頰摸去。   動作中感覺不到什麼危險,但看著那只影子黑手越來越近,面頰與耳朵被那股寒意弄得發寒,妮兒突然感到一種恐懼,好像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天敵,整個意識開始崩潰似的狂叫。   「長得真像……為什麼我當初一直沒有留意這一點呢?怪不得孤峰之戰你寧願戰死,也不願意吸蝕她來復原了。」   看一個沒有口唇的影子說話,是一件十分毛骨悚然的事,但也就在妮兒的忍耐到達極限時,石室外的甬道捲起了狂風,一道黑影夾著閃耀火光,眨眼間從外頭衝了進來,拍動黑色雙翼,腥風、魔氣狂捲上室內每個角落。   (是……奇雷斯?他復原了?)   妮兒沒有看得很清楚,只是依稀看到奇雷斯閃飆至自己面前,外表型態已經回復成人形,展開右臂扯住自己的腰,連同飆射過來的衝力,一下子就把自己帶得離地飛起,而石室西側突然多開了一個出口,兩人就一同朝那邊射了出去。   (手腳的冰冷感覺,漸漸消失了,這種麻痺感該不會是……萬物元氣鎖?)   被奇雷斯的一撞帶得飛起,妮兒腦中頓時一醒,這才察覺到那個事實。目標被奪,黑影子揚起了手,一股無形吸力銜尾直扯向兩人,像是想把他們兩人吸扯回去,但在這陣吸力真正起作用前,一道白影由地底離奇出現,擋在黑影子之前,雙臂翻飛,阻斷了吸力,讓妮兒與奇雷斯得以離開。   妮兒看得清楚,那個用奇門遁甲手法突然由地底冒出的,正是胭凝,她一出現就阻斷了對方的吸勁,跟著反手一拍,西側的暗門迅速關閉,連整間石室都開始往下沉去。   單打獨鬥,妮兒自知不是這個神秘人物的對手,而胭凝甚至未必是自己對手,放胭凝一個人對敵斷後,那豈不是要她去死?妮兒心急如焚,想掙脫奇雷斯,回身赴援,但暗門關得太快,在門縫完全關閉前,只見黑白兩道光影滾動翻飛,已經交起手來。   「胭凝!」   「丫頭,到中都去!我們中都再會!」   暗門「碰」的一聲關上,整個石室也往下飛沉,在那快速沉寂下來的氣勁交擊聲中,妮兒的一顆心焦急得快要跳出胸口。   ※※※   蘭斯洛的迅速痊癒,這點對於雷因斯陣營來說,真是無上之喜,因為現在正是最需要他力量的時刻。   青樓聯盟的情報網,終究不是擺著好看用的,在蘭斯洛清醒的當日,有關妮兒的最新情報終於送到雷因斯,裡頭說明在武煉的花果山一帶,發現了類似妮兒的蹤跡。   很難說明蘭斯洛聽到這消息時,他的表情是什麼,但眾人是明顯嗅出一股他不願意多談的感覺。   不過,泉櫻沒有打算讓丈夫保持沉默,妮兒的身世問題發展至今,已經是一個不能逃避的問題,如果繼續用逃避的態度來處理,那早晚會成為敵人的攻擊利器,所以該是讓己方眾人心裡有個底的時候了。   「這個……」   「花果山不是夫君你的故鄉嗎?但我有做過調查,那裡沒有你所說的城鎮,至少近十年內已經沒有了。身為你的女人,還有雷因斯的管事人,我要求瞭解真相,除非你認為我不夠資格接觸高度機密,那我就無話可說,一切任憑陛下處置了。」   泉櫻委婉的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讓蘭斯洛在一陣張大口的呆楞後,抓抓頭,決定把問題老實說出來。   「嗯,其實,我的故鄉在哪裡,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從我懂事起,就已經是在山上,和我義父在一起了,他沒說過我有家鄉,只說我是從石頭裡生出來的,至於妮兒,不管她與我有沒有血緣關係,她都是我妹妹。」   蘭斯洛的這句話,讓泉櫻感到肅然起敬,連忙用力點頭,表示認同,而蘭斯洛一直等到這個回應,才開始往下說。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五章 非秘之秘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五章 非秘之秘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稷下象牙白塔   由蘭斯洛所說出來的故事,震驚了整個雷因斯的領導階層。不過,現實一點的說法,就是大家都裝作很震驚的樣子,讓說出秘密的蘭斯洛心情好過一點。   「以老大的個性,如果他很正經地告訴你什麼秘密,而你完全沒有反應,他一定會怪你不解人意,然後給你一拳。所以你去問他就好了,我事後等你轉告,才不去他那裡自找麻煩。」   對泉櫻勸告的有雪,看來似乎對這非常有經驗,在泉櫻的質疑眼神下,他也只有招認。   「為什麼我知道?你以為你是他吐漏秘密的唯一人選嗎?過去他幹強盜的時候,常常找我和妮兒說心裡話,妮兒是左眼,我是右眼,我們都是在淤青與血淚中學習經驗的,有幾次鬧得過分一點,整團人隔天全部戴眼罩出去作案,結果被人當成獨眼龍強盜團。」   有雪的話,讓泉櫻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想到丈夫的個性,這些行為倒也並不意外。所以她就接受了有雪臨陣脫逃的請托,一個人去向丈夫確認妮兒的出身,並且負責將這秘密轉告眾人。   在眾人眼裡,那確實不是什麼大秘密,就連與蘭斯洛在一起短短數月的泉櫻,都早就看出事有蹊蹺,和楓兒討論過,所差的只是等蘭斯洛親口確認,肯定整件事的始末而已。   事實上,向來理智的泉櫻,為了擔憂自己臉上裝不出震驚之色,還一度頗傷腦筋,結果是華扁鵲悄然來到她身邊,小小聲地告訴她一句話。   「如果你擔心等一下你裝不出驚訝表情,那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我是雷因斯的秘密宮廷醫生,你們每個人的驗血與身體檢查,都是我負責做的。比起那個怎麼驗都像是魔族的丫頭,其實你丈夫的身體才更加奇妙,驗出來的血什麼都有,太研院甚至不能肯定那些紅色液體是什麼。」   「啊?什麼?」   華扁鵲簡單說完一句話後,面無表情地離開,但也就是這麼一句,讓泉櫻忐忑不安,與丈夫對話的時候,整顆心都在分神,臉上更是一副憂心忡忡,好像世界末日似的表情,結果讓說話的蘭斯洛非常滿意,在把整件事交代清楚後,大力地拍了拍妻子的後背,表示她實在是個很好的聽眾。   姑且不論華扁鵲所提的事,泉櫻必須要根據蘭斯洛所說的秘密,做出調整與統合。   雷因斯的決策階層,幾乎都是妮兒的親友,與她關係匪淺,即使知道妮兒與蘭斯洛沒有血緣關係,他們也只會像有雪那樣,微笑地回答:「那不是很好嗎?這代表她沒有笨蛋的基因。」或是「那她身上的笨蛋基因是怎麼來的?」   至於魔族血統,這點顯然也不是什麼問題,在當前雷因斯的主力高手中,甚至沒有幾個是人類,早已是半個魔族的楓兒一樣廣被大家所接納,這點從來也不曾造成困擾。   但一個國家並非三、五個人所組成。一般的民眾與士兵,他們會有什麼反應,這是一件非常讓人憂心的事。九州大戰後,魔族所帶給人們的憎惡與恐懼,深深印入歷史和人心,人們從出生開始就被教育,要記取昔日教訓,謹防魔族重來,並且記住魔族是多麼邪惡恐怖的生物,只要給魔族佔領了大地,人間界將在瞬間化為地獄。   把九州大戰寫入歷史,警告子孫,這點當然是有其必要性,但卻也有政治方面的考量。無論是雷因斯?蒂倫或是艾爾鐵諾,都必須製造一個近在咫尺的恐怖大敵,用以轉移百姓的注意力,讓百姓相信這個大敵隨時會危及他們的生命,所以為了警戒、對抗這個大敵,百姓必須百分百地支持政府,即使這個政府有什麼腐敗之處,在兩害取其輕者的考量下,都可以被忽略。   這是政治學上的一環,雷因斯、白鹿洞、艾爾鐵諾不是第一個使用這種政策的組織,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他們可以讓彼此來擔當這個強敵的角色,不過這種政策很容易走火,變成狂暴化的民族主義,如果因此不得不與鄰國開戰,那就弄巧成拙,畢竟能成為強敵的假想敵國一定都不弱,真的打起來,不論勝負,自身的損傷肯定不輕。   因此,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來,看不見也摸不著的魔族,就理所當然地扮演了這個必要之惡的角色。   兩千年來,人們都是這麼做的,現在突然發生了例外狀況,那可真是讓人棘手。泉櫻反覆思索,也想不出適當的解決方法,只好將這件事情先記在心裡,並且嘗試找出良好的方略。   「哦,可惜小草小姐不在,不然以她的腦筋,大概能想出一些主意。」   全然派不上用場的有雪,也幫泉櫻研討與構思,他本身雖然沒有多少智慧,但卻與雷因斯的幾個智囊關係匪淺,很容易就可以猜出他們的應變風格。   「小草小姐的方法古靈精怪,我是滿難想像的,不過如果白老二還在,他的應變方法大概是拚命砸錢,操作輿論,然在再配合……洗腦方案吧!」   「洗腦?」   閱讀過象牙白塔中的大量機密文件後,泉櫻對雷因斯的歷史與行政有相當程度的瞭解,知道過去白字世家幾乎是頻繁地使用這種統治策略,憑著無所不在的太古魔道技術,影響與操作人心。不過,如果要使用這種技術,那就要向太研院求助了,而太研院上下目前好像正在忙碌。   「誰知道,小愛菱一回來就開始閉關,所有太研院院士聽說都放下了手邊工作,趕著進行一項特殊計劃,現在整個太研院變成了一座大工廠,乒乒乓乓的,外人想進去都難。」   之前泉櫻一直在處理國政,把香格里拉大戰前後,因為所有高手傾巢而出,領導階層真空所造成的混亂一一收拾,忙得沒時間與愛菱見面,現在聽說太研院正在總動員,她微微一愣,心裡已經猜到了其中的玄機。   「嗯,或許是在處理什麼新武器吧!為了對付金鰲島的重武裝,我們現在也需要一些火力強大的太古魔道兵器。」   在說到「火力強大」四字時,泉櫻不禁苦笑起來。既然有完整的設計圖,又有足夠的技術與材料支援,太研院那邊照樣製作的出通天炮來,完全是可以預料的事,可是,如果說師兄濫用通天炮的行為是錯,憑什麼說通天炮在己方的手上就是對呢?儘管自己明白嫁雞隨雞的道理,但可沒有那麼強的信心,敢說自己是正義的一方啊!   通天炮落在己方的手上,可能造成的殺戮與罪孽,搞不好比在師兄手上更糟糕。純以個性來說,夫君絕不會把炮口對著平民發射,但戰爭這種事會發生什麼變化,誰能料得准?一來一往,之間的牽扯就可能造成慘重傷亡,別的不說,光是想像兩座通天炮對轟的景象,就足夠讓泉櫻遍體生寒。   想歸想,泉櫻並沒有對太研院下禁令,反而發訊息給太研院,告知他們如果有任何需要,象牙白塔方面會全力配合。   如果說把通天炮重現於世這件事,是一種罪孽,那至少這個罪名不該由愛菱獨力承擔,自己也一樣有責任。面對金鰲島那樣的實力,己方至少要有足以阻嚇對方、甚至先發制人的武力。   (上個文明,就是因為頻繁使用這樣的滅世兵器,所以才遭到滅亡,現在我們卻把這個兵器重現……難道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生命,只能重蹈過去的錯誤,而無法學習任何東西嗎?)   過去閱讀史書時,泉櫻一直認為那些窮兵黷武的狂人心態有病,愚不可及,但如今公瑾師兄不是蠢人,自己也不是傻瓜,兩個人都熟讀史書,廣知歷史典故,照理說都應該有足夠的判斷力,避免這種場面的發生,可笑的是,偏生這種情形仍是出現,對於熟讀聖賢書的白鹿洞人來說,真是最諷刺的情形。   「因為這就是人性啊!或者該說,只要是生物,能夠動、還有呼吸,就不會放棄爭奪與戰鬥。即使不為了各自的野心,還是有其他的立場、仇恨問題,驅使人們去消滅對方,所以我們會打起來……這種事,你們女人不會懂的,如果你們也懂,那就糟糕了。」   蘭斯洛淡然回答了妻子的困惑,不過為了他的最後一句,泉櫻老實不客氣地在他胸口重打一下。以女性之身執政,實現了過去十多年的憧憬與理想,泉櫻對自己的女兒身充滿自豪,最不喜歡這種歧視的言論。   「幹什麼啦!婆娘,這樣打會痛耶!我又不像你練什麼龍體聖甲,這樣當胸打一拳,如果打穿了,我要用乙太不滅體去治,治一次就消耗先天元氣,會短命的耶!」   「不對就要打,這不是你立下來的家規嗎?才打一下,有什麼好叫的?你前兩天神智不清,把我眼睛都打黑了……啊!」   泉櫻的笑語迅速變為驚呼,眼前黑影才一閃動,蘭斯洛就已經到了她面前,雄臂一展,輕易將她從椅子上攔腰抱起,動作之快,泉櫻甚至來不及有一絲反應,整個人就落入蘭斯洛的懷抱中。   雖然自己不曾提防,反應稍遲,但是會這麼輕易就落入掌控,泉櫻還是很吃驚,可是一驚之後,她更心喜於夫君的武學進境。   「你……你怎麼練到那麼強的啊?」   蘭斯洛似乎沒有聽到,神色慎重地看著泉櫻,泉櫻起先以為夫君是在端詳自己的容貌,但瞧他神色緊張,才曉得他是在看自己的眼睛。   「已經沒事啦!華院長私底下送了我兩罐藥油,擦過之後,很快就消腫去淤青了。」   「鬼婆的東西,你別隨便亂用。那個鬼婆手裡沒有好東西的,什麼藥油藥膏,搞不好都是從死屍身上提煉出來,用過之後會全身腐爛的。」   話雖如此,華扁鵲親手製作的藥油確實效應如神,泉櫻的肌膚白嫩似雪,柔皙的像是可以掐出水來,一雙如月鳳目中波光流轉,水漾晶燦,傾城仙姿看得人幾乎忘了呼吸。   蘭斯洛本來很擔心妻子的傷勢,左看右看,直到確認沒有留下什麼傷痕,這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安心下來,慶幸自己沒有對她造成什麼傷害,不然這麼美麗的臉蛋,只要有一絲傷口,那都是令自己後悔半輩子的大事。   不過,當他終於安下了心,卻發現妻子正躺在自己懷裡,一副懶洋洋、不願起來的慵倦姿態,輕輕挪動她軟綿如酥的嬌軀,在自己懷內找一個舒適的位置,一點都沒有起身的打算,這時候,蘭斯洛才發覺這個位置與姿勢十分「不妥」。   其實也沒什麼真正不妥的,早在日本的時候,蘭斯洛與泉櫻就有過多次的親密接觸,兩人的夫妻關係並不是口頭虛言,然而,自從回歸風之大陸以後,夫妻兩人的生活就顛沛流離,聚少離多,好不容易在香格里拉碰著了,蘭斯洛卻又被傷勢所累,神智失常。認真算起來,離開日本後,夫妻兩人可以好好相處的時間,其實就只有這短短的一天半。   摟著泉櫻在懷中,凝視兩瓣嬌艷欲滴的紅唇,像是羞怯、卻令人覺得大膽的挑逗淺笑,蘭斯洛心頭一熱,就是不曉得好不好這麼直接吻下去。   「嘿,在香格里拉的時候,你不是說過,有話要對我說嗎?」   似乎失望蘭斯洛久久沒有動作,泉櫻沒有睜開眼睛,只是這麼輕聲問了一句。   「喔,那個啊……關於那個……」   蘭斯洛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正在考慮怎麼把話說出口的時候,遠處突然一陣腳步聲跑來,兩人從聲音判斷出必是有雪無疑,一面心中惋惜,一面急忙起身,才各自坐穩,大門就已經被人老實不客氣地踹開,一道肥胖的身影闖了進來。   粗暴無禮地闖進宰相辦公室,有雪看著正襟危坐的一對男女,表情顯得非常訝異。   「咦?你們兩個怎麼好端端的坐在這裡?」   「現在是辦公時間,又沒有什麼事,我和他當然是好好地坐著,有什麼問題嗎?」   「哈哈哈,這種事婦道人家是不會懂的,如果不好好把握辦公時間的淫亂……不,是浪漫,那男人還算是男人嗎?照一般常理來說,你們兩個姦夫淫婦、曠男蕩女,應該已經一絲不掛,赤身裸體,滾倒在辦公桌上,然後男歡女愛,翻雲覆雨,在乾柴烈火的情形下,弄得雷轟電閃,天搖地動,被我仁義大俠一腳破門,捉姦在房。」   提到最有興趣的誹聞題材,雪特人拿出平日說書的本事,比手畫腳,口若懸河,彷彿變成普天之下最會使用成語的雪特人。不過,本來覺得相當不好意思的泉櫻卻意外發現,有雪每說一句,身旁夫君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到最後明顯地惱羞成怒,渾身殺氣騰騰,好像一頭發怒的猛獅,隨時會衝出去把面前的對象一口吞了。   「你們兩個是開始太慢,還是結束太快?唉,早知道你們兩個這麼不濟事,我就早點闖進來,或是不踹門,直接遁地溜進來,就可以名正言順捉姦成功,幫你們留下青春的美好記憶了。」   「喂,胖子,你還有一點機會。」   「什麼機會?」   「我從一數到十,你如果說不出一個好理由,那我就讓你不愁吃、不愁穿,在醫院摸護士小妞十個月的屁股。」   「可以摸她們屁股十個月?謝陛下恩典。」   「不過除了你十根手指頭以外,你其他地方如果還能動一絲一毫,那我蘭斯洛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聲色俱厲的叱喝,卻沒有嚇到趾高氣昂的有雪,並不是因為蘭斯洛已經失去了威嚴,而是因為有雪來此之前就已經找到了護身符。   「太研院那邊剛剛傳來了線報,一直監控艾爾鐵諾方向的觀測站,發現了時空震,如果沒有什麼差誤的話,金鰲島已經出現了。」   香格里拉大戰結束後,各方勢力一直在找尋金鰲島的所在,認為那麼大體積的東西,絕不可能輕易消失不見,但是包括青樓聯盟在內的勢力,偵騎四出,都找不到金鰲島的蹤跡,那時各方首腦便暗自推測,金鰲島必是躲入亞空間之中。   太研院利用技術,一直觀測艾爾鐵諾方向的時空變化,在半個時辰前終於察覺異變,艾爾鐵諾方向出現劇烈時空震,情形與香格里拉大戰時相同,很有可能是金鰲島重現於世了。   「好,鐵面人妖,終於等到你了!」   聽到金鰲島之名,蘭斯洛霍地站起,招呼泉櫻起身,預備整頓手上實力,去面對敵人的下一輪攻擊。   「配合我方的攻擊軍隊,我們也開始出發,最終目標……是中都城。」   ※※※   妮兒跟著奇雷斯穿越山腹,沿著那個黑暗甬道,朝著盡頭的微弱光亮筆直飛去。   奇雷斯蝠翼增速,速度奇快,一下子就已經脫離了黑暗甬道,從那個出口破飛而出。   「我們不能這樣就走,胭凝還在裡頭。」   妮兒聲音焦急,急著想要趕回去援助胭凝,不願讓她孤軍奮戰,但奇雷斯回臂從旁邊一下勒過來,鎖住妮兒頸項,跟著就帶她繼續朝天空狂飛。蝠翼展動,妮兒耳邊狂風吹過,轉眼之間就已經穿越兩座大山,再也看不見花果山巔的那株銀杏,來到數十里之外。   「那個女人沒有這麼容易完蛋的,花果山是她的勢力範圍,只要在那座山裡頭,她就能使用結界裡的能量,誰也拿她沒有辦法,你硬要在這時候回去,她多了累贅,後果怎麼樣反而很難說。」   奇雷斯的這些話,有效制止了妮兒的蠢動,再想到胭凝喊說中都再見時,口氣平穩篤定,不像慌亂緊張的樣子,或許自己可以先相信奇雷斯,不用趕著回去幫手。   心裡稍微安穩了一點,妮兒馬上鼓勁掙脫奇雷斯的鎖縛,畢竟給人這樣強勒住脖子,實在是難受之至。   「嘿,用得著那麼大勁嗎?你要掙脫就給你方便吧!」   奇雷斯沒有像之前那樣強勢,順著妮兒的要求,把她松放開來。妮兒頗覺古怪地看著他,跟著就問起了洞窟中的神秘強敵。   「告訴你有什麼意義?你打得過他嗎?如果打不過,告訴你這些只會嚇得你尿了褲子,浪費我的時間,還是省省吧!」   被奇雷斯狂笑著嘲弄,妮兒的感覺當然不會好到哪去,但不能否認的一點,就是她這輩子從沒遇過這麼強大的敵人,剛才的情境雖然時間不長,可是自己所感受到的壓迫感、那種逼得全身肌膚都是冷汗的感覺,卻遠在生平所遇的每一個敵人之上,就連初遇天草四郎、奇雷斯時都不曾體驗過。   (是鐵面人妖嗎?感覺不太像,而且那個影子陰陽怪氣,非妖即魔,嗯,該不會真是魔族的高手吧?)   心裡隱約冒起了這個想法,妮兒自己也嚇了一跳,因為在剛剛所感受到的壓迫感中,還有一絲很難形容的親匿感,好像對方與自己有著某種關係,這實在是一件很古怪的事。   不願多想,妮兒預備抽身離開,但奇雷斯卻攔擋在面前,連續幾次之後,妮兒明白對方並沒有打算放自己離開。   強行硬闖可以一試,如今自己傷勢痊癒得差不多,對方卻未必是全盛狀態,鹿死誰手還很難說。不過,奇雷斯帶領自己到花果山來,似乎不存惡意,他還想要帶自己去哪裡,這件事倒十分讓人好奇。   「你想帶我去哪裡?」   「這點你不用管,當初我們的約定,只要你一直跟著我走,並沒有說明要到什麼地方去。」   奇雷斯冷笑兩聲後,似乎改變了心意,道:「看在你幫我擋了幾天敵人的份上,我就向你透露一點。我們要去的地方,是可以讓你取得強橫力量,幫你對付那個強敵的好所在……」   「什麼地方那麼方便?天堂嗎?」   「魔界!」   奇雷斯只說了這一句,跟著立即閃電出手,一下子抓住妮兒的右手,天魔功的吸蝕異勁隨即發動。   妮兒吃了一驚,但奇雷斯的天魔勁並不強,語氣中又有古怪,這讓她判斷對方並非有意偷襲,而是一種測試自己膽量的行為,所以她索性不加抵抗,大剌剌地伸出手來。   「做什麼?淑女是不會隨便給人牽手的。」   「要穿越人魔兩界,單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尚未足夠,現在也沒時間趕去香格里拉,借助特殊地理施術,所以只好借你的一臂之力了。」   說話聲中,奇雷斯揚起左臂,前方的天空陡然撕裂出一道縫隙,轉眼間就迅速擴大,變成了一個時而深邃黑暗,時而閃耀血光的詭異空洞,從裡頭吹刮出來的陣陣旋風,冰寒得令人猛打哆嗦。   「怎麼樣?敢進去嗎?」   「有什麼大不了的,去就去。」   懷著些許的忐忑不安,妮兒放開奇雷斯的手,與他一同進入那道黑紅色的時空縫隙。兩人才一進去,勉強打開的境界隧道立即關閉,在原空間內消失無蹤。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六章 直入魔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六章 直入魔界   穿梭境界的術法,在人間與魔界都不是什麼高難度的術法,只不過推動這術法所需要的能量,對普通術者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即使是天位武者也會相當吃力,必須借助特殊的地磁異變點,才能夠順利開啟境界通道,像奇雷斯這般純以力量打開,就得要與妮兒聯手,幾乎是兩名強天位頂峰的武者合作,這才說開就開。   穿梭境界,來到另一個世界,對妮兒來說,是一個全新的體驗。假如不是因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可能不會答應得那麼快,但既然曉得自己體內也流著魔族之血,她就決定不顧一切地來了。   從那個黑紅色的隧道穿梭出去,妮兒驟然覺得腦袋一昏,胸口煩惡難當,心中大駭,知道這是吸入毒氣的徵兆,以為中了奇雷斯的詭計,可是丹田卻迅速升起一股熱氣,直傳胸口,剎那間,彷彿胸口有兩個心臟同時跳動,劇烈的痛楚、強大的血流脈衝,把那股昏沉感覺驅逐殆盡,神智登時回復清醒。   「嘖嘖嘖,不愧是繼承天才之血的人,我還以為你會昏上好一陣子,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清醒過來。這樣的適應速度,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冷笑聲從前方傳來,妮兒抬頭一看,只見奇雷斯正拍動翅膀,停留在空中,而他的背後則是一大片黑暗景象。   濃密的黑雲,無邊無際,在奇雷斯的身後筆直延伸,廣泛得似乎沒有邊際,觸目所及,天空儘是黑鴉鴉的一片,彷彿深夜。   「呃……魔界現在是晚上嗎?什麼時辰?幾點鐘?」   初到異境,妮兒有些不安地發問,卻換來奇雷斯的一陣仰頭大笑,但是這聲大笑很快就被轟隆隆的雷聲霹靂所掩蓋。   無邊無際的濃密黑雲當中,一下子亮光暴現,千道明耀電光在黑雲中竄閃不休,聲勢驚人。平時在人間,妮兒常常聽到有人用金蛇來比喻閃電,可是到了魔界,她才發現這種形容當真不錯,橫空亂閃的電光,只有少數往下閃耀,其餘的都是橫向鑽縮於黑雲之間,偶一閃現,跟著又鑽入黑雲之中,在濃密烏雲裡頭發著閃光。   妮兒與奇雷斯都是漂浮於空,很接近上方的烏雲,分外感覺得到那種雷光亂閃,隨時會劈中自己的壓力。除此之外,陣陣不住狂吹的強風,彷彿永不止息,妮兒幾次想要說話,風聲都逼得她把聲音吞回去,開不了口。   手邊沒有太研院的測量儀器,妮兒無從判斷空氣的結構成分,但是從每一口呼吸,都讓腦內有輕微暈眩的感覺來判斷,這裡的大氣成分顯然混濁到堪稱毒物,倘使自己沒有天魔功護身,普通人類只怕一來到這裡,馬上就會為瘴氣所迷,暈厥倒地,死得不明不白。   「你以前在人間界沒聽過嗎?魔界沒有太陽,沒有白天,也沒有晚上,只有無止境的永恆黑夜。」   奇雷斯的大笑聲在狂風中傳來,聽起來隱隱約約,卻又格外刺耳,妮兒凝神想要細聽,但連接而來的霹靂轟隆,卻在她耳邊瘋狂響起,震得她頭暈目眩,差點穩不住身形。   「轟!」   連串轟雷聲響中,一道電光筆直劈向地面,巨大的金黃閃電,像是一尾兇惡的金色毒龍,威猛剛烈地直擊地面,強大殺傷力接近天位武者激戰時的一擊,只聽得地面轟然聲響中,一個土丘頹碎崩潰,化為塵塊飛散。   如此剛猛霸道的雷電,就算是人間界的強風暴雨中也不多見,不過在魔界,一天當中像是可以發生好幾次,每一次雷光閃爍,旁邊就跟著幾道雷柱狂劈下來。從地面上的深刻痕跡,妮兒可以很清楚地看見這一點。   被雷電將注意力吸引到腳下的世界,妮兒環首四顧,看看這個只曾聽聞、卻是首次目睹的陌生環境。   不知道是否因為來到荒山野嶺的關係,自己目光所及的區域雖然遼闊,但卻都只是平原荒丘,看不到任何文明建築,沒有都市、沒有樓房、沒有***,就只是烏雲中的頻繁電閃,有一下、沒一下地照亮大地。   地表的植被稀奇古怪,幾乎都是人間界不曾看過的植物,有高有低,密密麻麻地覆蓋住大地,儘管這附近的土地都是鹽質岩層,但卻不如妮兒所熟知的常識那樣,因為強猛雷電與狂風吹襲,把大地變成荒漠。從林木遍佈的情形來看,如果有陽光可以照亮天幕,下頭說不定是一個蒼鬱青翠的美麗世界。   只是,底下雖然也有粗壯的林木,但似乎不是人間界的松柏檜杉,而是一些不知名的籐蕨類植物,交纏繚繞,依存共生,合力在這個惡劣的黑暗天地求取生存。   植物是如此,那麼……其他生物呢?   天心意識的感應,底下應該存有許多生物,因為生命反應是那麼地強烈,可是當妮兒更進一步去探索,那些未知的生命卻給她一種陰寒感覺,渾身猛起雞皮疙瘩,彷彿被一條滿身黏液的蟒蛇貼膚鑽纏,妮兒幾乎要反胃了。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底下到底有什麼東西?)   這個想法才剛剛冒出,前方的層層黑雲中一陣翻湧,好像有什麼東西飛近過來,妮兒定睛看去,只見在閃亮電光中,一頭馬車般大的紅翼巨鳥穿雲而出,頂上有冠,色呈金黃,兩翼無羽無毛,是很奇異的肉膜,快速鼓動,朝著地面急掠過去,好像是在覓食。   地面上並沒有看到什麼動物,或許都隱藏在那些籐蔓密林裡頭,又或許這頭怪鳥是草食生物,妮兒初次見到魔界的飛禽,正自好奇,突然看見奇雷斯雙臂交疊,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似乎正在等待著什麼。   妮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地上有一株奇形植物,高度約莫七尺,像是一個垂直的旗竿,但頂端部分卻好像一個大燈籠,在黑暗的地面上一閃一閃,隱隱約約地照亮周圍地方。   那頭赤翼巨鳥對同在空中的兩人看也不看,忽上忽下地振翅盤旋數周後,目光盯上了下頭的發光植物,銳鳴一聲,朝那棵燈籠樹俯衝而去,姿勢急勁美妙,妮兒正看得出神,卻不料異變忽生,下方地面突然響起崩轟異聲,大量土石翻掀抖動,一條龐然巨物驀地裂土破出,數十尺的巨碩身長,赫然是一頭獨角巨蟒。   那個發光的燈籠樹,就是它的獨角,當獵物受其引誘而靠近,它就放棄沉眠,從蟄伏的地底起來,動作快得驚人,那頭赤翼巨鳥甚至還來不及轉向,就被它的龐大軀體纏捲封鎖,跟著就是致命的一口,三排銳利的巨齒噬咬在身上,剎那間骨肉粉碎,鮮血騰空灑了出去。   巨鳥體積不小,這一咬的力道又是極大,噴散的鮮血廣灑四方,連妮兒都在射程範圍,她百忙中騰身閃躲,避去鮮血及身的窘境,只覺得周圍腥臭難當,心中一動,只見眼前黑影疾閃,已經失去了奇雷斯的身影,再一看,他赫然振翅搶到了那頭獨角巨蟒的前方。   「哈,在我的面前,誰都不能恃強凌弱!」   說著正氣凜然的話語,但從那狂傲邪笑的口氣中,可知道奇雷斯只是單純的諷刺,而他的行為更為這句話作了最佳註解,才一邪笑著叱喝完,他左腿拔高,跟著就是重重往下一踹。   妮兒看得分明,在奇雷斯抬腿下踢的過程中,他已經將天魔勁集中足上,左腿隱燃燦發金色氣芒,正是大天魔刀的運作徵兆。那頭巨蟒似想逃逸,卻又怎快得過奇雷斯的斬擊,在大天魔刀的鋒銳氣芒切割下,勢如破竹,任由金芒錯體而過,轉眼間就從頭部切到尾部,跟著「碰」的一聲響,幾十尺長的巨碩身軀骨肉分離,分別朝兩個方向垂墜倒下。   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場殺戮,掀起滿天血雨,墜落重砸在地上的巨蟒屍骸,震動大地,瞬間的沉悶轟響恍若雷鳴,驚動四方,即使妮兒看不清黑暗的地面景象,也感覺到出腳下的世界正在騷動,大量飛禽走獸狂亂奔向四方,逃避附近這個生態系中新誕生的王者。   「還傻在天上幹什麼?你要我請你下來嗎?」   相隔老遠,不過一直留意奇雷斯的妮兒聽到這句話,哼了一聲,從空中飄降到地面,只見巨蟒屍骸所滲出的鮮血,把方圓百尺全染成一片血海,她不願意踩在那些污血泥土上,腳底距離地面始終保持著兩吋差距,半飄起來。   「為什麼胡亂殺生?」   妮兒也知道這問題很笨,問奇雷斯為何胡亂殺生,就像問他為何要吃飯一樣愚蠢,不過橫豎他現在滿身是血,一臉煞氣,除了這一句,也找不到別的話好開口。然而,奇雷斯倒是回答了這個問題。   「因為這個區域不怎麼平安,如果不先找點東西殺來示威,你根本別想好好在地上走路。」   不只說話,奇雷斯指向某個方位,妮兒順著看去,只見連串籐蔓野林中,一堆奇形怪狀的生物正在奔逃,似是被奇雷斯隨手一擊殺斃巨蟒的威勢所懾,又像早就吃過他的苦頭,此刻聞風而逃。但是,這個慌亂逃亡的過程並不順利,不少逃亡的生物在兩兩相遇時,就放下逃亡企圖,開始戰鬥撕打,又或是禁不住誘惑地偷襲逃在前方的生物。   「看傻啦?這裡不是人間界,魔界生物信奉以力至上的原始法則,縱然是沒有智能的野獸也不例外,它們會把握住每個機會壯大自己。如果能在逃亡到另一個區域的途中,先消滅本來的天敵或強敵,這樣就更能確保族群在新區域的繁盛。」   妮兒回答不出話來,只是看著眼前一幕幕血腥的鬥爭,逐漸明白魔界的生存競爭有多激烈,生存環境又有多惡劣,所有物種必須竭盡所能,才能夠在這個黑暗世界延續生存。   奇雷斯淡然道:「這種鬥志值得鼓勵,不過如果它們的腦袋與聰明配得上,有強烈鬥志的十分之一程度,人間界就不會一直是人類的了。」   「怎麼說?」   「因為他們不會記取教訓,不但腦袋不好,記性更是糟得一塌糊塗,記不住生存在叢林裡的最高法則……最危險的東西,往往都不會動。」   彷彿有意印證奇雷斯的嘲笑,當他這一句話脫口而出,本來被捲入戰鬥騷亂的密林,突然吹起了一陣怪風。妮兒站在樹林之外老遠,嗅到這股氣味,馬上屏住呼吸,不被裡頭的麻醉成分所迷,但許多忙著在樹林裡戰鬥的生物卻沒那麼好運,在這陣麻醉毒風中一一應聲倒下。   當許多騷動同時消失,會動的生物全部無法動作時,那些本來寂靜不動的生物卻有了動作。構成密林的籐蔓野樹,彷彿有意識般地擺動枝葉,朝地上的獵物盤纏吞卷而去,將它們一一纏捲上樹。   魔界的自然世界,是一個非常安靜的世界。所有獵物被纏捲上樹後,籐蔓的一些部位生出尖刺,刺入獵物的體內,或是開始吸食獵物的體液,或是注射麻醉毒液,延長獵物的生存時間,作為儲糧。   透過天心意識,妮兒很清晰地感受出那些動彈不得的生物,種種瀕死的恐懼與求救,千百個淒慘的呼聲,一一在她腦中交錯響起,令妮兒激起一股義憤,踏前一步,想要做點什麼,但她一步甫才跨出,馬上就被一隻黝黑的手臂攔住。   「做什麼?你算什麼東西,居然才到魔界,就想質疑這裡持續千萬年的生態體系?你把這些獵物給放了,那些樹又要吃什麼?吃你嗎?」   奇雷斯道:「你這個小奶娃似的新生魔族,連人間界的事都管不完,也想到魔界來管閒事嗎?」   被奇雷斯這一說,妮兒只好罷手,無奈地環看著這一切,初到魔界時的新奇與興奮緊張,已經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卻實在的感觸。   這就是真實的魔界!自己本來應該生於斯、長於斯的故土……   假如自己真是在這片土地,這樣的環境中成長,那麼如今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呢?每一刻都要掙扎生存,自己會不會也像奇雷斯一樣,變成一個把戰鬥殺戮當等閒事的瘋子呢?但在這種環境裡,瘋子應該比正常人要容易生存下去吧!   「我是什麼樣的生物,不用你來下評語,你也無法保證我如果生在別的地方,會變成什麼個性……」   察覺到妮兒眼中的一絲同情,猜到了她腦中想法,奇雷斯隱含怒氣地說話,但說完這一句後,馬上又補了一句。   「反正絕對不會是僧侶與修士……」   不管奇雷斯怎麼變化,都不會變成善男信女,這點妮兒深有同感,不過當她從剛才血腥場面的衝擊中清醒過來,腦裡就想到了此行目的地。奇雷斯的示威一擊,充分震懾這一區的魔物,行走時候不用擔心連串襲擊,也不用一路打過去,就連此刻,那些捲動纏舞的籐蔓都離兩人遠遠,不敢招惹這兩大煞星,那麼,既然路況已清,目的地又是哪裡?   「前頭有一座石山,光禿禿的,應該很顯眼,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那裡。」   「唔,你看來不像是專門帶我來魔界爬山的,那座石山裡頭應該藏著什麼吧?就算你不肯現在說,至少也告訴我,為什麼你不直接飛過去?從這邊往那裡走,怎麼看也有百多里啊!」   奇雷斯看來不像很想解釋的樣子,不過妮兒的態度相當強硬堅決,讓他不得不拋下話來,告訴妮兒那座石山是一個地磁特異點,類似人間界的香格里拉,本身有多重自然結界屏障,不時更有磁氣風暴,縱然是天位武者,猝不及防之下也會吃上大虧。   「吃上大虧?這點未免太誇張了吧?我們不是剛剛進入天位的新手,是強天位中的佼佼者耶,有什麼自然力量能夠對我們造成威脅?」   妮兒以常識論提出質疑,不過奇雷斯的眼神卻顯得非常古怪,最後只扔下一句話。   「……自然力量和自然災害是不一樣的。」   ※※※   妮兒很快就體認到奇雷斯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當他們花了將近一日一夜的時間,在狂風吹襲的寂寞曠野上行走,穿越密林,終於來到那所石山之前,妮兒才發現周圍的天空有古怪。   光禿禿的石山,像是一根頂天立地的巨大石柱,由曠野間筆直拔起,雄偉昂然地往上延伸,上頭除了少量的青苔、蕨類之外,幾乎光滑得如同鏡面,不住反映著閃爍的電光,閃閃發亮。   由於天空深沉黑暗,妮兒最初並沒有發現,在石山頂峰周圍的天空,大氣流動極為怪異,直到電光頻繁閃過,她才發現天空閃著奇異的白光,而且是東一塊、西一塊,以石山頂峰為中心,周圍百里天空像是一張規格棋盤,不住地閃動亮光,從下頭往上看去,就像看到萬花筒裡頭的奇異景象。   亮光的閃動並無規律,一下在南、一下在北,不規則地在天空錯落閃耀,但是在這百里的領空內,濃密烏雲的流動幾乎停頓,雷電更是分毫不見,像是被這裡的神秘力量所影響,完全壓制。   「那些閃光就是你說的自然災害?看起來好像沒有閃電威力強啊!」   「這裡是地磁特異點,強大的地氣與雷電能量相互影響,讓這邊的空間極不穩定。你所看到的那些閃光,是時空正在變換的現象,每一個閃光點,都連結到一個不同的空間,從裡頭穿梭過去,也許會到人間界,也許會到魔界的某個角落,也許被扔到別塊大陸去,或是深海……不過,沒什麼人生還回來,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妮兒對這番敘述為之咋舌,終於明白奇雷斯不由空中直接過來的道理,再看到那座石山上好像有刻字,只不過字體古怪,應該是魔族文字,自己閱讀不出,便向奇雷斯詢問解釋。   「這裡本來有五座石山,長短不一,形如五爪向天,在古老的歷史中,被稱為五爪山,不過不曉得哪一任大魔神王練功走火,對五座山峰看不過眼,就號令麾下能人異士,毀了其餘四座,剩下中間這一座石山,向賊老天挑釁,石山上的幾個大字就是──中指山。」   奇雷斯道:「不過從某個時期開始,這個名字被變更為終止山,讓所有魔族到此止步,如果有外人闖入,就會被裡頭的住民斬盡殺絕,連骨頭都不吐出來。」   「骨頭都不吐出來?這麼凶狠?裡頭的居民會吃人嗎?」   「何止吃人,他們什麼東西抓了都會吃下肚去。終止山是魔界三大絕地之一,內裡除了岩石風沙,一無所有,裡頭的人無以維生,只有吃偶然誤入谷內的生物。」   「這麼淒慘?他們不能出來嗎?只要走出終止山,外頭雖然貧瘠,但要覓食應該不難,至少好過活活餓死吧!」   「終止山之所以成為絕地的原因,就是因為外人不可以進去,裡頭的人也不准出來,如果貿然走到外頭的世界,就會被魔族全體當作公敵,合力擊殺。」   「公敵?換做人間界的解釋,那就是罪犯囉,他們犯了什麼罪要這樣處置?」   初到魔界,妮兒對魔族的行為全不瞭解,猜測以魔族的習性來說,姦淫擄掠應該不是大罪,那麼到底是何種滔天大惡,要動用到這麼滅絕性的處置?實在讓人好奇。   「法典是任由當權者編寫的東西,決定罪孽深重與否的不是道德觀,而是政治立場。在權力鬥爭中站錯了邊,這本身就是不可饒恕的罪……」   奇雷斯瞥了妮兒一眼,淡淡道:「終止山的罪人,所犯的唯一罪孽,就是背叛魔界的法則,背棄了魔族的驕傲,試圖與人類握手言和。自從前任大魔神王被推翻,魔族大軍撤回魔界,仍忠於前任魔王的舊部屬就被打成罪人,流竄、躲藏在魔界各地,其中有一批人集合起來,攻破並躲入了中指山,然後這裡就被改了名字,變成了絕地。」   參天石山的下方,有一片狹長的谷地,妮兒跟著奇雷斯緩慢走進去,聽他的解釋,看看峽谷兩側的刀斧斬痕、殘留血跡、折斷箭弩、奇形骨骸,足見此地曾經發生過不只一次的淒慘血戰。   照奇雷斯的說法,當那群罪人攻佔終止山後,號召前任大魔神王的舊部集結,而這動作觸怒了當前的魔族政權,於是龐大的征討軍隊朝此地進發,預備把這些叛徒一舉消滅。   雙方實力與後備資源相差懸殊,這場仗本應於短時間內分出勝負,但谷內住民憑著地利的優勢,與征討大軍數十度交鋒,以近乎同歸於盡的拚命打法作戰,每次征討大軍都是開始時佔優勢,最後損失慘重地撤出峽谷,就這麼打了百多年的戰爭,最後是大魔神王下令,撤兵離開,臨走前以魔火、毒雨洗滌整個峽谷與外圍,不留一根草、一條蟲,並將終止山劃為魔族禁地,凡是有人從裡頭出來,立殺無赦。   冰冷的強風吹過,妮兒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峽谷兩側高聳的巖壁,遮斷了左右景物,只剩下上方「一線天」的空隙,如果在人間界,上頭還可以看到一絲光線,但在黑暗的魔界,即使抬頭舉目,也只是看到厚密的黑雲,一如這不見生機的峽谷,每走一步,都感覺得到那種深沉的絕望與悲哀。   長年被封鎖在這種地方,承受的痛苦委實非人能想像,到底是什麼力量讓這些人支持下去?   這些居民……都是前任大魔神王的舊部屬,因為支持他們的領袖,拒絕向現任大魔神王屈膝服從,所以才持續千年的頑抗。那麼,前任大魔神王真有那麼強的領袖魅力,讓這麼多的部屬為他生死相隨,不僅改變本身的信念與立場,還在他亡故千年後依舊不離不棄,堅持當初的理想嗎?   一種莫名的感動,在妮兒舉目眺望峽谷盡頭時,從心靈深處升起,令她有股想要流淚的衝動,悼念逝去於這座峽谷的亡魂。   「很感動嗎?那也難怪,從關係上說來,這些人是你父親的舊部屬,也是你的奴才,你做點樣子也是對的。」   「你說什麼?」   被奇雷斯這一說,妮兒才醒悟過來,知道石室幻象裡的那個黑鎧少年是什麼人,也曉得了自己的身份。實在想不到,原來自己真是名符其實的公主命,即使到了魔界,還是魔界的公主皇親,只不過這個公主頭銜多半不被現今政權所接受,一亮出去馬上就會招來追緝,想想也有夠倒楣。   不過,在初時的驚訝過去後,妮兒馬上就反應過來。奇雷斯顯然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認出了自己是誰,姑且不論這傢伙是怎麼知道,但這麼一來,他一直緊纏自己的企圖就很清楚了。   「你……在耶路撒冷的時候就已經認出我來,就想要利用我進入終止山?」   「哈哈哈,鐵木真女兒的下落,是魔族歷史上的一大疑團,不曉得有多少人在追著找,包括終止山裡頭的那些蠢材,都作著見鬼的春秋大夢,想說有一天找到了你,再幹什麼革命大業。不過那些傢伙蠢雖然蠢,裡頭還有幾個傢伙力量不錯,硬闖起來讓人滿棘手的……」   奇雷斯笑得甚是自負,但妮兒從他言語中也隱約聽出個大概,終止山內的住民是昔日魔族將領,武功修為自然不凡,甚至還大有可能存在天位武者,奇雷斯以前肯定到過這裡,還試圖闖入終止山,只是他那時力量被封印,闖探之舉鎩羽而歸,光是能夠走脫就是大幸,如今雖然力量盡復,不過對裡頭的高手還是存有忌憚,所以才需要利用自己,進入終止山。   問題是,奇雷斯不是吃飽沒事幹的閒人,會這麼處心積慮地進入終止山,裡頭必定存在什麼重要東西,自己莫名其妙幫他進去,會不會太傻了些?   「你沒得選擇,這是我們當初的約定,只要出了終止山,你我分道揚鑣,再不相干,不過在那之前,如果你想反悔,我們就變個形式,我擒著你進去,裡頭那些蠢材看到你這人質,一樣得乖乖讓路。」   「哼!你說擒就擒嗎?」   妮兒微退一步,擺開架勢,天魔勁迅速運走全身。自己傷勢已經痊癒,力量也回復得差不多,公平對戰之下,未必會輸給奇雷斯,更不需要被他的虛言恫嚇給唬住。   「……你在天魔功上的進境很快,不愧是繼承天才之血的人,但你現在只是人身,尚未變回本來面目,力量也被壓抑未純,要和我動手……嘿嘿,你還是……唔!」   奇雷斯話聲一頓,面上的輕蔑之色轉為詫異,本來他還像是忌憚終止山中的某些事物,和妮兒在峽谷裡頭慢慢走,這時突然施展輕功,展開背後雙翼,一下子朝著峽谷盡頭沖射過去。   妮兒微愣了一下,但也想到可能是有事發生,當下不再多言,全力跟著奇雷斯,兩人一前一後,很快通過空曠孤寂的峽谷,進入了終止山。   穿越過狹長谷地,妮兒眼前頓然開朗,前方是一個環狀的山谷,空間遼闊,而周圍的石壁上鑿深成窟,每一個凹陷的石窟裡頭,都刻著一尊十數尺高的巨大石像,放眼看去,不下數百座巨像坐落在空谷石窟中。   每一尊石像的型態各自不同,相貌也不同於人類,有些額上生角、有些背後長翼,或是青面獠牙,或是八臂蛇身,但多數都是橫眉怒目,手上持有各類武器,瞧來猙獰可怖,雖然只是沒有生命的石像,但卻發出令人心寒的凶煞氣息,千百尊石像連結座落在一處,看起來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   妮兒左右看了一遍,道:「這是……魔界的神明嗎?還是歷代大魔神王的石像?」   奇雷斯沒有回答,也沒有解說,只是飛掠向前,妮兒往他的落點看去,發覺那邊的石地上佈滿凹痕,再一細看,這些拳打腳踢所造成的凹痕幾乎遍佈整個地面,只是因為光線昏暗,一時看不清楚。   「戰鬥不是只在峽谷中嗎?也有打到這裡來?」   妮兒提出疑問,但看見這些痕跡甚新,而奇雷斯的動作又如此古怪,立刻就明白終止山肯定出了事,很可能這一兩年又發生了戰爭,魔族大軍進攻此地,只不過奇雷斯留滯人間界,所以才對此一無所知。   這個推測很快獲得證實。奇雷斯左手一揚,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法,一個赤紅光球由他左掌冒出,射向天空,乍然爆出滿天紅光,照亮了整個山谷,驅散了這裡每一個角落的黑暗。   「啊!」   妮兒驚呼一聲,透過紅光,她赫然發現這個寂靜的山谷中,死屍遍地,在每一個石窟之前,凌亂橫躺著許多屍首,到處也都是折斷的兵器,還有劇烈交戰的痕跡,血戰的情形比外頭峽谷更為慘烈。   奇雷斯的臉色糟糕到極點。終止山的罪人們有多少實力,他自己一清二楚,如果這些人不夠強悍,早在兩千年前就被斬盡殺絕,不可能一直固守此地,令魔族大軍屢次攻擊都挫敗而返,自己之前數度潛入,更曾在此地吃過大虧,有一次甚至差點把性命送在這裡。   不過,終止山現在卻被人攻破,無分男女老幼,全部屠殺得一個不剩,這麼說來,藏在這裡的秘密也……   奇雷斯臉上陰晴不定,注意力稍分,反而是妮兒注意到不對勁,好像有什麼人從山谷的另一側走過來。   (這裡還有活人嗎?)   像是回答妮兒的懷疑,山谷的另一側,出現了一個人影,當妮兒看清楚了那個人的形貌,頓時大吃一驚。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七章 無功而返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七章 無功而返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魔界終止山   肩頭扛著一柄長劍,大搖大擺,從峽谷另一頭走出來的,赫然是個人類,雖然妮兒知道他的人類外表只是偽裝,實際上也是一個魔族,但仍想不到會在此地與他碰到。   「你……你這個死要錢的,為什麼會來魔界?」   「魔族回魔界,候鳥歸返,適得其所,有什麼好奇怪的?」   韓特道:「你這長腿妞才奇怪咧,怎麼莫名其妙地跑到魔界來?旁邊還跟著這只臭蝙蝠,怎麼?你把那個死人妖給甩了,決心開始發揮妖姬本色了嗎?」   妮兒看到韓特,實在滿心不解。耶路撒冷大戰後,就沒有再得到有關這人的消息,香格里拉戰況打到最激烈的時候,他也音信全無,自己曾經猜測過,這個打工獵人是否幫某方勢力接下了什麼秘密任務,因而不露臉出來,卻沒想到他居然先一步來到魔界。   韓特嘻皮笑臉地不說話,心中卻著實緊張,握著鳴雷劍的手不敢有一絲放鬆。剛才他從山谷裡頭探索出來,碰到妮兒與奇雷斯,這一驚非同小可,妮兒野丫頭倒也罷了,奇雷斯可不是什麼會讓人欣喜重逢的對象,搞不好又是一場廝殺,但看這兩個人同行不似同行,挾持不像挾持,還真是奇哉怪也,讓人搞不清楚他們為何在一起。   三個人彼此對望,氣氛說不出的詭異,最後還是妮兒先打破沉默,嘗試控制狀況,免得失魂落魄的奇雷斯轉而遷怒,大家出手亂鬥起來。妮兒問起韓特為何會回到魔界,因為以他鳳凰不落無寶地的個性,如果沒有天價報酬,絕不會離開賺錢管道最多的人間界,回到冷清的魔界。   這點倒是沒有什麼好隱瞞,韓特聳聳肩,老實說出自己是應海稼軒的委託,前來魔界調查情報,因為即使是青樓聯盟的情報網,也無法在魔界有效運作,結果還是得要靠夠強力的天位武者,潛入魔界調查。   韓特面有得色,卻又像是有些感歎似的說話,「情形還真是出人意料,這次我回來以後,發現魔界的政局有了變化,我四度潛入魔王都城調查,差點陷入圍捕困境,查出了很多重要情報,說出來肯定會嚇死你們。」   「什麼情報這麼了不起?我們才來這裡沒有多久,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你可以告訴我們嗎?」   「開什麼玩笑?情報就是金錢,我用性命出生入死換來的東西,可以隨隨便便就告訴你嗎?」   以韓特的個性,這是一個相當標準的回答,不過他對面的兩個生物,尤其是那個有著黑色蝠翼的傢伙,不是什麼開得起玩笑的人物,更習慣用毀滅與殺戮來解決問題,所以韓特也只能選擇妥協,請妮兒離開魔界時,把這些情報優先傳遞給青樓聯盟,青樓聯盟就會支付調查費用。   「首先,我發現青樓聯盟之所以在魔界難以伸展的理由,全都是因為有人從中作梗,截斷了情報傳輸,你們知道那個人是誰嗎?是石崇那條大奸狗啊!」   韓特一臉慎重,猶帶幾分震驚地道:「真想不到,那傢伙原來是個魔族,處心積慮地潛伏到人間界,迷惑艾爾鐵諾的笨蛋皇帝,伺機製造動亂,這點你們一定想不到吧!」   理應石破天驚的秘密,韓特自己在探知此事時,嚇了一大跳,不過此時說出來,妮兒與奇雷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面無表情地望向韓特。   「這是什麼秘密?大概在半個月前,小海和小五就已經推測出來,還向多爾袞套話,多爾袞也親口承認石崇是魔族,現在可能半個風之大陸都知道了。」   「什、什麼?那你們知不知道石崇還有另一個身份,就是千葉家在風之大陸的三名統領之一,主要勢力雖然都在魔界,不過在人間界也有很多部屬,如果不針對這一點做提防,香格里拉很可能被他打個措手不及,那時候後悔就晚了。」   「但是……香格里拉已經被他打個措手不及,整個城市都被他拿下,當上新市長,連我乾姊姊都被逼著開魔屋飛天逃跑,要提防已經來不及了。」   「啊?怎麼會這樣?」   本來要說出驚人秘密,讓這兩人嚇一大跳的韓特,反而自己大吃一驚。其實石崇奪下香格里拉時,他正在耶路撒冷,本應知道此事,但他接受海稼軒委託,馬不停蹄地護送王五、王右軍回鄉療養,一路上不曾與人接觸,到了武煉後又直接穿越境界隧道,來到魔界,再加上魔屋當時正在流亡,對外聯絡的情報管道斷絕,這件轟傳整個大陸的大事,他離開人間界之前竟一無所知。   「不過,你不用擔心啦,我們來魔界之前,石崇已經被打跑了,現在香格里拉重回青樓聯盟的掌握,乾姊姊也應該重掌大權了。」   妮兒的話讓韓特安心不少,他與青樓聯盟關係匪淺,裡頭有不少都是他的朋友,尤其是那位女士,更對他屢有大恩,現在聽到她平安無事,韓特心頭頓時放下一顆大石,不過也覺得很沒面子,自己說出的情報嚇不了人,這實在有失專業情報員的身份。   「剛才那些就都不算了,還有一個情報,我免費奉送,說出來一定嚇得你們狂尿褲子。」   為示慎重,韓特先向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閒雜人等後,這才小聲小聲地說出話來。   「我冒險探知,大魔神王胤禛已經結束了長達兩千年的療傷沉眠,在魔宮中醒來,預備對人間界有動作,甚至可能已經秘密到達人間界了。」   理應是石破天驚的大秘密,不過妮兒聽了卻望向奇雷斯,發現他一臉古怪的不屑表情,那種神情就與之前在花果山,自己問他那道神秘而強大的黑影是何方神聖時一模一樣。現在自己終於知道,那道黑影是什麼來歷了,原來就是奇雷斯他老子,聽說他們父子反目兩千年,熟悉得不得了,哪有認不出來的道理?   「你……你為什麼一點反應都沒有?被嚇傻了嗎?還是……不可能!我這麼辛苦才探聽出來的情報,你不可能已經知道了!」   「但我就是知道啊!不僅知道,我也在武煉碰過他,還交過手了,我旁邊這位王子殿下就是證人……唔,大魔神王確實是很強……」   妮兒的話才說到一半,就聽到「噹啷」一聲,韓特手中的鳴雷劍墜落在地上,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骨頭般搖搖晃晃,最後也頹然坐倒。   「……沒天理啊……沒天理啊……我辛辛苦苦打工賺錢,以為只有貨物要保鮮,誰知道連情報也要保鮮……早知道就不貪多,查到一個先送一個,就不會都是過時情報了……」   妮兒看到韓特這模樣,又是無奈、又是好笑,想要安慰他幾句,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最後只好拍拍他肩頭,默然不語。   山谷內再度安靜了下來,韓特沉默靜坐;奇雷斯也陰陽怪氣地找了個角落坐下,距離兩人老遠,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妮兒一個人無事可做,那兩個男性魔族又不理她,她呆呆站了一會兒後,就開始赤手在地上打洞,預備收殮慘亡於山谷內的骸骨。   近距離觀看,那真的是十分淒慘的景象,妮兒注意到每具屍首都是在激烈抵抗的戰鬥下被殺,然後被長槍、鋼叉之類的兵器,硬生生釘在石壁上,像是對後來者示威。   過去妮兒也見過不少屠殺場面,這樣的情景在戰場上不算罕見,但令她感到驚心動魄的一點,卻是這些早已風乾的屍骸,每一個都瘦得皮包骨,那不是死後風乾的影響,而是生前就已如此。   不難想見,在外頭長期的絕對封鎖下,這裡的居民久久不能進食,即使是魔族的強盛生命力,也餓得骨瘦如柴,假如自己更早前來,進入這座被世界拋棄的終止山,看到一個個餓得皮貼骨頭的居民,肯定以為自己進了閻羅鬼獄。   但即使承受了這樣的苦楚,這些人卻從未放棄,甚至以這樣的瘦弱身體與魔族大軍作戰,終至全體滅絕於斯。從這樣的行為裡,妮兒感覺到一種不容輕侮的堅決,讓她打從心裡向這些魔族同胞致敬。   (他們堅持理想,在這山谷裡頭是想等待些什麼嗎?)   在埋葬這些屍骨的時候,妮兒想著這些問題,或許這些人是想繼承過去主公的信念;或許他們想向世界呼喊,鐵木真的所作所為並不是錯,即使魔族政權宣稱他是罪人,仍會有一批人義無反顧地支持他;又或許,這些人是在等待一個繼承人出現,相信繼承主公血脈的人終會來到這裡……   這些猜測毫不理性,也沒有任何根據可言,不過當妮兒運起力量,推動砂土掩埋那個大坑,將所有屍體葬於黃土時,一滴清淚不自覺地從臉龐滑下,墜落到冰冷的土地上。   「……對不起,我來晚了……」   ※※※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空谷之內的三個人,面臨了一段頗為尷尬的沉默時光,在看似沉悶的氣氛中,有某種詭異的火花隱然流竄。   妮兒並不傻,看得出這絲火花的問題所在。韓特與奇雷斯一前一後來到終止山,不可能是為了憑弔死者,尤其是奇雷斯不知道終止山已經被消滅,還會願意承擔風險,攜同自己來此,一定有什麼目的,這目的也不會因為本地居民死光了就作罷,肯定還存在於山谷內的某處。   奇雷斯要尋寶,韓特也是來尋寶,這兩個人不只有利益衝突,多半還想著要如何排除對手,殺人滅口。如果真打起來,勝負之數太過明顯,奇雷斯現在一聲不吭,多半就是想著如何出手突襲,把競爭者幹掉;至於韓特,看似漫不經心,不過從他一直劍不離手的姿態來看,也是始終維持戒心。但總體情形對那個死要錢的似乎不妙,自己還是該幫他一把。   妮兒輕咳一聲,拍拍身上的灰塵,站了起來,走到奇雷斯身旁坐下。縱然身旁是一頭猛獸,只要相處的時候遵守一些規則,那也可以相安無事,連續幾日的同行,妮兒多少抓住了這些規則,在不著痕跡地坐下後,自顧自地開始說話。   「嘿,殺人狂,把終止山剿滅的人,就是你的父親,也就是本代的大魔神王嗎?」   「哼!」   奇雷斯對妮兒看也不看,只是冷哼了一聲。從這反應裡頭,妮兒多少看出一些東西,自己的那句話中肯定有些東西刺激到他,最可能的就是他父親這字眼,聽說他們兩父子相處不睦,老子把兒子打成重傷,封印力量,導致奇雷斯逃亡至人間界,這關係果然糟糕得很。   「我的父親,是上一任的大魔神王,對嗎?」   「嗯。」   事不關己,奇雷斯回答得很快,神態上仍是極為冷淡,一雙眼睛沒有望向妮兒,反而移向了百尺外的韓特。   「我以前看過記載,上一任的大魔神王鐵木真,與現任魔王胤禛,他們兩個好像是親兄弟,不曉得後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妮兒搖搖頭,道:「不過如果照這樣來算,我和你就是堂兄妹囉?」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像是一支冷箭直射奇雷斯,他早知道妮兒的身份,但過去他從不曾用這個角度思考過,這時被妮兒一句點醒,不由得呆在當場,來回打量妮兒幾眼,表情古怪得像是看到了什麼兇惡怪獸。   妮兒覺得很好笑,因為奇雷斯如果真的看到什麼兇惡怪獸,才不會是這種表情,一定是立刻撲上去,把那怪獸給痛宰了。不過他會被自己影響,這也就表示他的情感層面還是有隙可趁。   「哈哈哈,真想不到,原來我們兩個是親戚關係啊!這樣說來,我和小香香也是親戚了,因為她也是喊你堂兄嘛!」   世事變幻,最可笑的莫過於斯,連妮兒自己都覺得很諷刺。只是,本來自己就是想過來和他說點話,發揮拖延與牽制作用,現在一句話就奇襲成功,後頭該接什麼呢?   「對了,有一件事情我想問你,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吧?我有父親,也有母親,我從來不知道我母親是誰,你可以告訴我她的情形嗎?」   「有什麼好說的?你母親早就死了。」   「……這樣啊,怎麼死的?」   「被我殺死的!」   妮兒聞言一驚,心中錯愕,還以為奇雷斯是隨口嘲弄自己,但這時奇雷斯轉過頭來,眼中閃爍的凶光,讓妮兒一顆心筆直往下沉去,根據自己的瞭解,當他露出這種眼神時,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你母親本是魔宮中的一個人類嬪妃,九州大戰結束,大軍撤退回魔界後的幾百年,陸續要清除一些不需要的人,就像扔掉過期的食物那樣,她恰好是名單之一,被我一掌轟破腦袋,死得亂七八糟……怎麼樣,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妮兒呆若木雞,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勢難想到自己的生母是這等結局,腦裡亂糟糟的一片。不過,卻只是單純的震驚而已,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心情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詫異,或許是因為自己的記憶中從沒有過此人,沒有對她的思念與欽慕,所以連聽聞如此噩耗,都不能帶給自己太大的情感波動,反而看奇雷斯一副預期自己會狠惡撲上復仇的樣子,覺得非常可笑。   「你不用這麼高興,我不會找你報仇,也不會為這理由和你戰起來的。不過,你好像很喜歡刺激別人向你復仇,這樣子不累嗎?一直被別人追著跑,生命中永遠都是逃竄與追殺,你不能停下腳步,不能擁有歡樂時光,因為只要你一停下,仇家就會把任何你喜愛的東西撕成碎片……這種人生,有什麼意義嗎?」   「住口!這關你什麼鬼屁事!」   難以預料妮兒會如此回應,奇雷斯好整以暇的表情頓時消失,變成一副惱羞成怒的氣憤,馬上回轉過身,不再多看這囉唆女人一眼。   但妮兒卻沒打算讓他就這麼逃過去,先是歎了口氣,跟著就在他背後問話。   「奇雷斯,你的母親呢?」   「有什麼好說的,早八百年前就死了。」   「……這樣啊,怎麼死的?」   「被我殺死的!」   同樣的對話,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認真,當妮兒確定奇雷斯不是在開玩笑,頓時被嚇了一大跳。這個人還真是天生的兇手,專門弒母成狂,到底有多少個母親是死在他手上啊?   「真是有趣啊,其他的嬰兒出生,第一件事就是哭;我這怪物出生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母親給宰了,這也該算是一種天才吧……」   妮兒心中驚疑不定,但奇雷斯的話卻仍舊傳來,那聲音非常的奇怪,像是在對妮兒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妮兒識得奇雷斯以來,從沒聽過他這麼缺乏生氣的聲音。   「老頭子戰敗回到魔界後,除了療傷,就一直想要做一些改善魔族下一代的偉大壯舉,其中一個方案,就是透過外部輔助技術和魔法,從受胎的那刻起加強胎兒體質與智力,而集這些技術大成的結晶,就是我這頭怪物了,老頭子用那些技術,把我給『製作』了出來……還沒等出世,我的力量已經不弱,分娩那一刻釋放出的魔氣,把那個女人腐蝕得屍骨無存……」   「啊!」   詫異的妮兒失聲驚叫,她以前曾經聽過這樣的故事,見過類似的人,就是白字世家史上那個最平凡的普通人──白起。   白起的運氣不錯,一路走來始終有白無忌在身後支持,有心靈的寄托,有努力的目標;這些東西,奇雷斯只怕不曾有過吧!他雖然一出生就得到了白起所不曾擁有的力量,但在魔界成長的他,應該是不被容許有軟弱行為,必須一直表現出凶悍與強大,絕不能讓人對他的力量失望,否則被判斷為「不良品」的他,很快就會遭到殺身之禍。   同樣也是用外部技術製造的非人者,成長過程或許有著相似的心路吧!此刻從這角度看奇雷斯的背影,確實與白起有幾分相近,尤其是那種孤獨、冷漠的感覺,那是他們這一類非人者所共有的特色,從這點想起來,之前奇雷斯的嗜血殺戮、種種瘋狂行為,似乎都有了理由……   這應該是一種反抗,儘管手段極不可取,但本質上確實是一種反抗。對製造出他的那個人、對製造出他的那個世界、對造物主的激烈反抗,因為他找不到自己生存的意義,所以把這個問題拋還給這個世界,用這些殺戮去質問,為何要製造出他這個為禍人間界與魔界的怪物出來……   妮兒不是心理學家,但平時相處的人們,卻沒幾個正常人,結果讓她充分具備與「心理變態」溝通的技能,再加上知道身世之後,多少有點感同身受的辛酸,因此對奇雷斯反而起了同情。   「嗯,這個……這個……該怎麼說才好呢……」   妮兒嘗試想說一些話,但卻不知道背對著她的奇雷斯,表情已經迅速改變。   奇雷斯始終不曾轉過身來,這是一件好事,因為如果不是這樣,奇雷斯絕不可能因為心情激盪,脫口對妮兒說出這些「軟弱」的話語,這些話不但他之前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甚至連想也不曾想過,像他這樣強勢的個性,即使傷痕纍纍,也是狂笑著迎向新的挑戰,絕不會待在角落裡舔舐傷口。   不過,當把這些話說出口後,奇雷斯很快就回復了警覺,察覺到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這時候,妮兒沒有看到他的表情,就是一件壞事,因為如果看到那籠罩著殺氣的森寒眼神,她一定會有所提防,起碼先把距離拉開幾十尺再說。   結果,當奇雷斯把殺氣內斂,天心意識巧妙運轉,一下子回過頭來,驟施奇襲,妮兒根本來不及防備就被他一指點中,人事不知地暈厥過去。   ※※※   「唔……我還活著嗎?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地獄,你這個作惡多端的女人,已經沉到地獄底部去了。」   妮兒睜開眼睛看到的景象,是韓特一臉緊張地站在面前,看到她清醒過來,表情略為和緩下來。   「你、你受傷了?怎麼傷的?」   察覺韓特的嘴角溢血,臉上也有瘀傷,妮兒的第一反應就是這麼問,但隨即醒悟自己的問題太傻,會在這裡受傷,那當然是被奇雷斯給打的。   「那傢伙突然點倒了你,然後就向我衝過來,他武功又強,我不是對手,被他點穴倒下後打暈,醒來後花了時間衝穴,然後就是過來一腳踢醒你了。」   「真奇怪,以他的辣手,居然只把你打暈點穴就算了,如果是平常,就算不取你性命,也會拆掉你半身骨頭。」   「是啊,我也奇怪,你剛剛是不是對他說了什麼?他的殺性比平常銳減很多。」   妮兒不願談及這一點,只是急著追問奇雷斯到了哪裡去,韓特指向山谷的另一側出口,也正是他之前出來的地方。   「從那裡進去,一段路之後會看到瀑布與石壁,別問我那之後有什麼,整個瀑布的水流區域,被一層強力結界給封印住,力量太強,我無法靠近,也看不清楚裡頭到底有什麼東西。」   韓特的話著實讓妮兒一驚,以天位武者的破壞力,恃強硬破,普通的魔力封印根本形同虛設,通常是顧忌在轟破結界後,連同裡頭所封藏的秘密一起毀去,才投鼠忌器,但韓特的說法顯然不是這樣,是什麼封印強大到讓他無法靠近?   「你來終止山之前,應該多少聽過這邊的故事了吧?他大概有告訴你,說這裡被鐵木真的舊部屬佔領,不過他有沒有告訴你,鐵木真的舊部屬為什麼別的地方不去,卻跑來這裡?」   這點妮兒倒是沒有想過,仔細看一看,這裡的環境實在是糟糕惡劣,要佔據之後做為起義地點,這裡甚至找不到物資與地理上的優勢,唯一的好處是那個峽谷易守難攻,但別無出路的結果,被人堵死後,就會像現在這樣徹底完蛋。佔據這裡與魔族大軍對抗,長期下來無疑自殺,他們是為了什麼緣故才這麼做?   「果然你不知道。這裡從五千年前開始,就變成歷任大魔神王留下自己塑像的聖殿,不過真正的重點不在那些塑像,而是在更久遠之前的歷史,一個只流傳在魔界皇族之間的秘密。」   韓特道:「你是練天魔功的,知道天魔功的傳承歷史嗎?」   妮兒的天魔功,全是蘭斯洛所授,所以也聽蘭斯洛提過天魔功的傳說,知道這套魔功是由首任大魔神王所創,那位魔王憑著天魔功橫掃魔界,建立王朝與霸權,成為魔族共主,死後升格為神,就是統帥風之大陸所有黑暗神明的深藍魔王,而往後的大魔神王,則都是他的子孫。   這個說法流傳久遠,是每個魔界住民出生就曉得的常識,妮兒覺得這多少有點借助神明權威,鞏固自身統治權的嫌疑,不過時至今日,這個傳說是真是假,恐怕連大魔神王自己都無從考證,倒是不知道韓特為何提起這個。   「我從魔王都城裡探得的情報,這裡相傳是深藍魔王尚未進化為神明之前,長時間居住閉關,創發出天魔功的地方。歷代大魔神王都會來到此地,一方面遣工匠完成雕像,一方面獨自在後面的山谷鑽研武功,我想那個山谷裡頭一定藏了什麼天魔功的秘密,可能是補完天魔功的一些缺陷,或是再上一層樓的突破秘訣。」   「呃……你不是一無所獲嘛,我還以為你只會查些過期情報呢,之前為什麼不說呢?」   「我查到情報,又聽說終止山的叛亂已經被剿滅,馬上就趕來這裡查看,裡頭的峽谷被結界封鎖,我鬼都查不到,才剛剛放棄出來,就碰上你們兩個成雙成對地走進來……有那個黑鬼在旁邊,我說了豈不是當場找死?」   韓特的解釋沒錯,妮兒也思考天魔功裡頭,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殘缺不全,但她所修練的部分,完全是蘭斯洛口述,就算有什麼問題,她也無從判斷,只好放棄,搖頭道:「奇雷斯一定知道結界裡頭藏了什麼,他以前就闖過這裡了,可能也知道怎麼開啟結界的方法……」   單純推測並沒有什麼助益,於是妮兒與韓特一起朝瀑布的方向趕過去,不管結界裡頭隱藏的秘密是什麼,他們都想趕去見證。   妮兒一面奔跑,心中也猜想可能的答案。如果這裡過去真是深藍魔王的修練地,每一個刀痕、每一道掌印,都有可能包含天魔功的運用之秘,對於天魔功的修練者而言,那都是無價之寶,更不用說可能留下什麼文字秘訣,直接指出天魔功的突破奧秘了。   行近終點,峽谷出口在望,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巨吼,吼聲中滿是憤怒、仇恨、絕望的感覺,好像什麼受傷野獸的瀕死狂嚎。   「古怪,奇雷斯在那邊鬼叫什麼?」   妮兒與韓特同感詫異,情知奇雷斯那邊肯定碰上異事,當下腳底加勁,兩人同時飛離峽谷,看到外頭的情形。   正如韓特之前所說,峽谷外有一條瀑布,正在緩慢流動,瀑布外圍的水潭,本來應該被迷霧結界籠罩的地方,現在已經看不見霧氣,所有景物清清楚楚,只見那裡既無游魚走獸,也無花草植物,就只是土石與流水。   奇雷斯正站在水潭之前,動也不動地望向一個方向,妮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那邊的山壁形象古怪,隱約像是刻有字跡。   ……正確一點的說法,是曾經刻了一些字跡。   運足目力之後,妮兒也看得清楚,那邊的山壁之所以形象古怪,是因為被人用大刀巨斧胡亂削過,現在整片山壁平滑如鏡,無論之前曾經留下什麼字跡,再也別想看見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八章 重回人間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二集 第八章 重回人間   自從香格里拉大戰結束,發生的重要大事著實不少。妮兒的花果山之行、胭凝的重出江湖、蘭斯洛的甦醒,奇雷斯與妮兒的終止山探索,這些事對於當前的局勢,都有不小的影響,可是知道這些事情發生的人卻不多,絕大多數人的目光,都在注意雷因斯與艾爾鐵諾的侵略戰……雖然在雙方首腦人物的眼中,那些戰情報告就像貴族們的花邊新聞一樣重要。   雷因斯一方的五色旗,實力確實強悍,相較之下,被頻繁內鬥耗去實力的艾爾鐵諾軍,不管是鬥志或是實際物資,都顯得遜色,兩軍交鋒,會在短時間內被殺得大敗虧輸,實在不是沒有道理。   以五色旗為首的雷因斯軍,一路大破艾爾鐵諾的地方守軍,逢城破城,遇寨拔寨,只留下最低限度的隊伍,確保後路與補給線的暢通,主力部隊則是快速吸收新加入的士兵,像是一支無比鋒銳的箭矢,筆直朝中都射去。   艾爾鐵諾的地方軍,無疑沒有阻止這支勁旅的能耐,但艾爾鐵諾的正規部隊卻按兵不動。整握艾爾鐵諾大權的旭烈兀,下令大軍不出中都一步,對國都以外的情形視而不見,他雖然沒有解釋自己的打算,可是所有幕僚都認為,他是打算保存實力,讓遼闊的國土來拖垮雷因斯人。   曾經有個機會,雷因斯軍會陷入兩面夾擊的窘境,那時公瑾下令第二集團軍從自由都市撤退,轉向攻往雷因斯軍的後背,配合中都城內的第三集團軍,前後夾攻,一戰就可以把敵人瓦解。   不過,命運之神似乎總是對雷因斯偏心,在第二集團軍即將與雷因斯交鋒的時候,傳來了敵軍大舉入侵海牙的消息。海牙本是公瑾的屬地,被宿敵趁隙侵入,燒殺擄掠,正是他應該要擔起的職責,更別說第二集團軍的士兵多數出身海牙,聽到家鄉遭難,親人正受到劫掠,他們根本沒法與雷因斯軍在這時作戰,只得改了方向,放棄與雷因斯軍交鋒,先行改向,直奔海牙。   少掉了這個強敵的阻礙,雷因斯軍的進攻更是順遂。本來雷因斯就是一個富庶國度,長年所積蓄的物資,應付種種戰爭開銷綽綽有餘,不需要沿途燒殺搶劫,調集物資,也不會激起地方民眾的反感,因此很順利地一路攻向中都,只餘下少少距離,就要進攻中都城了。   對艾爾鐵諾而言,情勢的危急嚴峻,讓人們想起百年前的鬼夷之亂,當時也曾出現過這樣的驚險狀況,不過,旭烈兀卻一點都不把這危機放在心上,甚至連要求各地諸侯率兵勤王的詔書,都沒有發出半封,其沉著穩定的態度,讓身邊所有人都大為吃驚。   「有什麼好怕的呢?與其要那些不管用的過來,還不如靜靜等待。真正能派得上用場的援軍,一支就夠了。」   旭烈兀所表現出來的態度,非常自信而篤定,甚至可以說完全無視敵人的存在,繼續他所喜好的種種娛樂,如果不是因為他有過去的實績,做為讓人安心的依據,光是這些表現看來就很像亡國君的作為。   「亡國?難道我不出去看歌劇,敵人就不會來了嗎?而且我現在的身份是東宮太子,暫攝國政,不是皇帝,所以就算國家亡了,我也不算亡國之君。」   開著自己最喜歡的名貴跑車,戴著墨鏡,旭烈兀輕輕鬆鬆地前往國家劇場,預備欣賞最新檔期的名伶演唱。他雪白的燕尾服與銀色跑車,在大街上簡直自成一個強烈光源,兩旁行人都不禁側目,一些熱情的少女甚至沿著街跑,向深得她們喜愛的貴公子拚命揮手,希望能夠引起他的注意。   「而且亡國這種事情,沒有什麼大不了啊!國家不過是一個形式,就算國家亡掉,老百姓也會繼續存在,組織新政體,所以不必為了這種事而大驚小怪。」   旭烈兀笑道:「唯一需要擔心的人,就只有那些貪官污吏了,不過這個國家的公務員,不是貪官就是奸臣,想想還是給人滅亡算了。這種鳥政府,如果真的崩潰了,老百姓也會覺得很高興吧!你們說是不是啊?」   太子殿下問話,本來是不可以不答,但是這句充滿不祥意味的話語,卻讓旁邊的侍衛群聽得膽顫心驚,誰也不敢多接上一言半語,以免落實了詛咒亡國的罪名。   旭烈兀的兩門跑車,並沒有以他平時所喜愛的高速奔馳,甚至連應有速度的一半都不到,理由並不是因為路況問題,而是因為跑車的四面八方都被馬隊包圍,起碼過百人的武裝護衛,持刀騎馬,包圍在中央,嚴防任何的刺客襲擊。   會出現這種場面,實在令旭烈兀啼笑皆非,他雖然算不上親民,但卻是非常重視自由與私人空間,現在每次出入,都被這樣大隊人馬團團包圍,這實在是很懊惱的事情,無奈麥第奇家的幾名長老憂心忡忡,擔心敵人會派出刺客,堅持要派出龐大的護衛群跟隨,才肯安心,這點就連旭烈兀也無從勸阻。   「唔,聽說雷因斯的蘭斯洛陛下,神拳無敵,是當世一等一的高手,這次雷因斯大軍來勢洶洶,他想必也會御駕親征,真希望能有機會與他較量一番,分個高下。」   坐在跑車上,旭烈兀突然冒出這句話來,旁邊的侍衛群又驚又喜,他們追隨旭烈兀日久,從不曾聽他說過這等雄心壯語,現在居然主動說要與敵國首領分個高低,莫非真是突然振作起來,或是轉性了?   「殿下,您是萬金之軀,豈容有失,當真要與那頭野蠻猿猴分個高低嗎?」   「誰說我要與他分個高低?」   「這……您剛才不是說想與他較量一番,比個高下嗎?」   「我是說,他如果來了稷下,就派你們出去與他較量一番,分個高低,什麼時候說我要自己去了?」   旭烈兀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讓身旁的護衛群大驚失色,萬萬想不到自己會這麼被看重,竟然要被派去與敵方王者對決。香格里拉之戰,蘭斯洛的勇霸之名傳遍天下,雖然這其中有青樓聯盟的特別宣傳,但他連敗多爾袞、奇雷斯,輝煌戰績舉世震驚,勇武威名就連一般民眾都有耳聞,知道是天位武者中的絕頂強人,聽到自己要被派去與這等強人作戰,侍衛群相顧失色,像是聽到了自己的死訊。   「殿、殿下,那個野蠻猿猴很厲害,單憑我們……這實在……」   「你們也知道單憑你們不是他的對手?如果他親自來刺殺,不是他對手的你們擋得住嗎?既然擋不住,你們一堆人圍在我旁邊做什麼?這不是反而妨礙我開溜逃生?」   旭烈兀道:「一個個都催我整軍備戰,你們要知道,真正打起戰來,死的都是你們,那些下令你們去死的,一定跑在第一個。即使如此,你們也還那麼急著去死嗎?」   這一類的話語論調,眾侍衛都不是首次聽聞,只不過以前都是聽那些反戰的大臣與團體這麼說,從不曾聽到當權者這樣子批評體制,類似搬石頭砸腳般的說話,當下每個人都不禁安靜下來,誰也不曉得該如何說話。   這樣的沉默,似乎就是旭烈兀的目的,他雖然能說善道,卻並不是一個喜歡說話刻薄、以諷刺人為樂的毒舌家,只要自己說的這些,能夠多影響一些人,促使他們去思考,那目的就達成了。   不過,正當旭烈兀預備斥令護衛群退開,自己開車趕路時,一陣奇妙的樂聲從他懷內傳出。   天∼朗日清,和∼風送閒,可歎∼那俊逸如我顧影∼自憐;   瀟∼灑多金,文∼武雙全,問天下∼幾人似我丰采∼翩翩!   這是旭烈兀平時很愛吟唱的自填詩詞,眾人早已聽熟,只是現在這首詞被譜成曲,還用一個嬌媚的女聲,婉轉低回地唱著,聽來較平日的瀟灑吟唱更有一番繞樑風味。   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旭烈兀身上,只見他慢條斯理地由懷中取出一個小金屬盒,色澤銀亮,最尾端的突起閃著冷光,蓋子打開之後,音樂聲便告停止,旭烈兀把小銀盒放在耳邊,開始說話。   「喂!是朱炎嗎?你運氣不錯,我才剛剛換了新手機,你就打過來,真懂得挑時間啊……嗯?你們剛剛出了異空間,現在正朝中都這邊過來,很好啊,我替你們擺宴接風,不過我私下拜託你,開得慢一點啊,我那個師兄不解風情,他來得太早,我就要整天被鎖在辦公桌,根本跑不掉了……什麼?你說你很為難,恐怕辦不到?廢話,我每次拜託你,你沒有一次辦到過。」   旭烈兀停了跑車,就在道路中心旁若無人地講起手機,周圍左右的人不明白他在做什麼,只是投以詫異目光,好奇這位豪奢的貴公子又玩起什麼太古魔道儀器了。   然而,卻沒有什麼人在這時候留意到,本來晴朗無雲的天空,突然有一道黑影急速竄閃過去,速度奇快,短暫遮蔽日光後,便又消失無蹤,邪惡的姿態,從地面仰望上去,就像是一隻大蝙蝠。在那只蝙蝠橫空飛過後,一件東西緩緩從天上飄墜下來。   「我在哪裡?在中都的大馬路上啊……我在做什麼?開著我的新跑車,去聽今天的歌劇啊……你擔心我的安全?不用擔心,雷因斯人不會蠢到來暗殺我的,其他的宵小鼠輩也沒有那種本事,現在這邊天氣很好,光天化日之下,有誰敢挑在這種時候來刺我兩刀?」   旭烈兀與朱炎的通話,周圍的侍衛有聽沒有懂,也不曉得自己該不該多聽這些事,他們策著馬隊,把旭烈兀的跑車圍得滴水不透,務必確保太子殿下的人身安全。只不過,包圍網中心的幾個人,突然覺得風有點大,好像有一股強風正從上方吹來,抬頭一看,赫然瞧見一件事物由高空墜下,像隕石似的朝這邊墜來。   「那就先這樣子了,你早點回來,我給你看我的新跑車,四輪傳動,特殊裝甲,還利用你的光炮當導航系統,花了我大把金幣,就等著你這個識貨的人回來替我鑒賞一……」   專心講著手機,炫耀著自己新車的旭烈兀,完全不理會身旁侍衛群表情恐怖地指指點點,只是突然感到一陣勁風壓頂而來,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一聲轟然巨響爆發,巨大震力從後方傳來,跑車的安全系統自動護主反應,噴射座椅立即把旭烈兀連人帶椅彈向半空。   出自白字世家的尖端設計,彈射座椅一射到半空,就啟動降落裝置,降落傘與逆噴射系統,讓旭烈兀甚至不用離開椅子,就安安穩穩地降落下來,甚至連手機都抓得好好,好整以暇地繼續說話。   不過,當旭烈兀看清楚眼前的東西,他也很難再繼續說話下去了。他那輛衛星導航、四輪傳動、花了大筆金幣的銀灰跑車,已經在他面前變成一攤不能再廢的廢鐵,扭曲變形的鋼板、碎裂的陶瓷與玻璃、滿地亂滾的螺絲釘,都代表著這輛跑車已經徹底毀壞的事實。   「喂,朱炎嗎……你可以晚點回來,我的新車……你不必回來看了。」   旭烈兀掛上了手機,緩緩走向前去,臉上卻浮現饒有興味的笑容。跑車雖然造價昂貴,卻終究不過是一件玩物,損毀了也沒什麼打緊,並不能影響這名貴公子的好心情,之所以要急著結束談話,是因為他看見了破銅爛鐵中的那個東西。   從天而降、砸毀他新車的東西,是一名昏迷不醒的少女,綁成馬尾的長髮因為衝擊而迸散,修長的粉腿格外引人注目。從那麼高的天空墜下,身上沒有半點傷痕,這看來像是個奇跡,但對於擁有天位力量護體的武者而言,倒也不值得奇怪。   旭烈兀只是很好奇,為什麼這名久未見面的舊識,會挑在這種時候,有這樣的方式降臨中都。   ※※※   當妮兒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看見周圍金碧輝煌的傢俱,突然摸不著頭腦,因為就自己記憶所及,不管是北門天關或是稷下,自己的幾個住處中沒有一個奢華若此。   柔軟的枕頭,薰得香香的錦被,床外頭的傢俱俱是上好紅木,每一樣不是鑲金,就是嵌著指頭大小的珍珠,瞧來固然華貴,但也帶著幾分爆發戶的感覺,不是雷因斯那種歷經長期文化薰陶的典雅。   (不是雷因斯,這麼說……我在艾爾鐵諾?)   這個想法一下子竄上心頭,妮兒大吃一驚,從床上坐了起來,錦被滑落,卻發現自己身上只穿一件貼肉褻衣,大半光滑肌膚都裸露在外,驚得臉頰通紅,連忙再把被子蓋上,腦裡想著自己最後的記憶。   在終止山中,奇雷斯終於看見了他苦候千年的東西。流傳於魔界皇族之間的秘密,偉大祖先深藍魔王成神之前,在終止山中留下天魔功第十二層的最後秘密,唯有悟出這個秘密的人,才能夠突破天魔功的極限,把自身實力前進到一個新境界。   終止山瀑布之外的結界,相傳是深藍魔王入滅前所留下,唯有魔界皇族之血,配合天魔功施展,才能短暫開啟。當初魔界叛軍因為不欲大魔神王胤禛獲得秘密,精進天魔功威力,甚至因此提早痊癒傷勢,所以才聚眾攻佔終止山,期望有朝一日,繼承鐵木真主公的傳人能夠來到終止山,先得到這個天魔功的終極秘密。   奇雷斯當年數度闖關失敗,一心窺探天魔終極之秘的他,在人間界找到妮兒後,覺得如獲珍寶,便帶她前去終止山,卻不料事隔千年,已經晚了不止一步,終止山上的叛軍全員覆沒,開啟瀑布的結界後,理應刻著文字的山壁被整片削平,不留半點痕跡,再也無從推測當日這裡寫著什麼。   千年期待,一朝成空,對奇雷斯的打擊顯然不小,跟著他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麼,當妮兒要求回到人間界時,他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   「死要錢的,你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免了免了,如果有九龍玉車當交通工具,那也罷了,要我搭蝙蝠老兄的便車,這點我可敬謝不敏,再說我這次情報探聽得不夠,起碼得要在這邊多撈一點本,才有路費回去啊!」   扛著鳴雷劍,韓特的表情看來十分悠閒自得,但妮兒卻知道他工作得相當辛苦。雖然不知道那個叫做萬魔殿的魔都有多危險,可是妮兒暗中觀察,韓特身上不少地方都帶著傷,這說明了他個把月來在魔界神出鬼沒,探聽情報的過程中,著實遇到許多風險,現在願意繼續留下探查,固然是為了高額報酬,但其中也存著一份幫助眾人的情誼。   「最重要的一點是,我會設法查查看,關於天魔終極之秘的情報。那些叛黨死守終止山兩千年,說不定有機會開啟過結界,得知裡頭的秘密,如果是這樣,那他們更有機會在全滅時,以某種方法把這秘密流傳下去,假使我們忽略了這一點,那就未免太對不起他們的苦心了。」   韓特對妮兒說得很小聲,不敢把聲音放得太大,旁邊不遠的奇雷斯雖然一副呆愣表情,但誰也難保他會不會突然清醒過來,狂性大發。   妮兒謝過韓特,便與奇雷斯一同造出境界隧道,回到人間界。奇雷斯別無去處,但妮兒卻惦記著與胭凝的約定,要趕赴中都與她碰面,奇雷斯對此並無異議,就把境界隧道的出口設定為中都附近,只是在穿梭過程中,仍不適應空間轉換的妮兒沉沉暈去,奇雷斯懶得把人妥善送到地面,一到了中都上空,確認下方情形後,就把人往下拋去。   假如妮兒沒有強天位力量護體,單單只是這一下撞擊,就已經粉身碎骨,不過,奇雷斯也不會在意這種事情,把人扔掉後,他就振翅遠揚,去找地方做他最不擅長的思考。   把這些事情大致回想,妮兒首先肯定自己身在中都,但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呢?   「嗯,這裡……是我的客房。」   解答了妮兒的疑惑,一個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妮兒順著聲音方向轉頭看去,只見陽光從窗口透入,那個正站在窗邊的白衣男子,看來是如此的閃亮耀眼,就連他因為微笑而露出的那排牙齒,都雪亮晶瑩得令人覺得刺眼。   陽光遮目,妮兒一時看不清楚對方的臉,可是從那幾乎是個人標誌的雪白燕尾服,還有獨特的貴公子氣質,整個風之大陸上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旭、旭烈兀?」   「久違了,妮兒小姐,自從當初荒山一別後,我一直想念著你。」   看見旭烈兀欠身行禮,妮兒心中滿是說不出的滋味,當初自己受花家追擊,他開著跑車,在荒山野嶺之上與自己相見,提出警告,就是這樣的謙和姿態,時間算算才不過是幾年前,但兩人之間的關係、周圍局勢的變化之大,卻委實令妮兒感慨不已。   「你怎麼會……」   心緒蕩漾,妮兒不自覺地掀被下床,想問問旭烈兀為何在此,但手臂肌膚接觸到冰涼空氣,才想到這件露肩、露小腹的真絲褻衣,委實太過性感,怎麼都不適合穿來裸露人前,不由得驚叫一聲,但叫聲才一出口,她又發現自己下半身的穿著似乎有古怪。   好奇心起,她掀開薰香絲被,看看自己的衣物,這才發現自己雙腿不知何時被換上一套網狀的黑色絲襪,黑線網眼中露出雪嫩的肌膚;絲襪的末端,連接著一條黑色吊帶,吊帶襪的裝扮,分外顯出雙腿的修長白皙;腳上則是被換上一雙黑色高跟鞋,整體裝扮性感大方,妮兒自己都不禁看紅了臉,但是……   「你……你白癡啊!有人穿高跟鞋睡覺的嗎?」   氣得忘記羞恥感覺,妮兒像是一頭憤怒的雌豹,一個箭步猛然竄上前去,重重一下敲在旭烈兀的腦袋上。   「哎呀,好痛啊!」   「痛是應該的,老實招出來,是誰幫我換上這一身衣服的?是你這個膽大包天的色狼嗎?」   「千萬不要這樣說,我旭烈兀從不唐突佳人,更不會輕薄一個長相甚至還不如我的女人。我是看妮兒小姐從高空墜下,好像多日沒有清洗身體,骯髒發臭,所以才讓我手下的婢女群幫你沐浴淨身,至於這身打扮,那是我讓專屬設計師幫你緊急裁縫,又讓婢女群為你換上的。」   旭烈兀堂堂正正的解釋,妮兒心裡已經信了九成,回想當初在暹羅城外,這凱子也是口口聲聲說什麼美人騎馬,破壞了美感,所以堅持要送自己馬車,現在命人為自己裁縫新裝,也是為了同樣理由,只不過他的品味有時候實在是……   透過旭烈兀的解釋,妮兒知道自己目前身在艾爾鐵諾皇宮,想到奇雷斯居然把自己當成垃圾般從高空拋下,心裡著實惱怒,不過既然重返人間界了,後頭該要怎麼做,這點倒著實細費思量。自己從香格里拉一戰後就失蹤,雷因斯的親友想必擔心,得要向他們發出訊息,讓他們知道才行。   「這點不用擔心,我知道妮兒小姐會有這個需求,已經替你辦好了。」   「哦?你怎麼辦的?」   「你是堂堂天位武者,我只擁有弱小的地界修為,剛剛我進來這裡之前,就要外頭的人把消息放出去,說我已經被你挾持,成為你的人質,這麼重大的消息一定傳得很快,現在可能已經傳到雷因斯了。」   「你、你這個狗皇帝,腦袋真的瘋啦?」   「更正一下,我是太子之身,不是狗皇帝。」   「都一樣啦,你們兩父子都是禽獸!」   聽到旭烈兀面不改色地正名,妮兒都快傻眼了,這人如今手握艾爾鐵諾軍政實權,就算說是皇帝,也沒人會反對,做事居然還這般輕率。自己綁架他的消息,肯定震動國際,一下子就會遠傳出去,雖然達到了目的,但有必要搞得這麼大嗎?   「因為我很無聊啊,每天除了辦公,還是辦公,就算提早把公務做完了,也一堆人擔心我的安全問題,左包右圍的,連偶爾開車兜風,旁邊都圍著馬隊,開也開不快……唉,如果我真要馬隊的話,直接當馬賊就行了,用得著這麼麻煩嗎?」   旭烈兀歎了口氣,望向妮兒的眼睛突然閃閃發光。   「所以,難得妮兒小姐你來了,就拜託你綁架我,帶我去中都城裡觀光吧!我知道很多好地方,我們痛快地玩幾天吧!」   「我才不要咧,誰要和你這個狗皇帝一起觀光!」   「說到狗皇帝,其實我父王聽聞你到來,又聽聞你美貌動人,一直要我帶你去見他,就把這個列成觀光第一站吧!」   「你父王?曹壽?鬼才要見他,你敢把他帶到我面前,我就把你們兩父子禽獸一起宰了!」   「好,不見他,那你就陪我……哦,是綁架我去觀光吧!」   「不要!」   「那我就讓我父王來見你,他好像非常期待的樣子。」   「也不要!」   「那就……」   經過反覆的爭執,震驚整個風之大陸、艾爾鐵諾皇太子遭到綁架的恐怖事件,就這麼發生了。   《風姿物語》卷十二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一章 另類綁架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一章 另類綁架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人間界自由都市   當雷因斯調集主要戰力,朝艾爾鐵諾戰線集合過去,卻有一名天位戰力與眾人背道而馳,朝著自由都市的中段位置前進。   以實力而論,在當前的天位武者群中,她並不是很受矚目的一個,但是以她與雷因斯皇家的關係來說,沒有人能否認她的重要性。   香格里拉大戰結束後,楓兒就朝著東方前進,一路也聽著雷因斯方面的各種消息,心中頗為擔憂。蘭斯洛在數月前組創蒼月騎士團時,楓兒是理所當然的成員,被授與「蒼月騎士」的名銜,但這個頭銜卻從沒機會向人報出,這點不能不說是局勢轉變太快的緣故。   在蘭斯洛最需要人手的時候,楓兒沒有趕去幫忙,那是因為她更擔心另一個人的安危。   蘭斯洛、小草,這兩人是她如今生命中所有光亮的存在,或許還要再加上一個織田香……總之她本身的幸福,與這三個人息息相關,不會單獨存在。   香格里拉大戰時,與青樓聯盟眾人同行的楓兒,是在戰鬥的最尾段才抵達戰場,對此她深為自責,卻又得知一件更讓她不安的事。戰況最緊急的時候,小草曾經現身援手,幫助源五郎欺瞞敵人,更指點妮兒與泉櫻戰術應變,這些是讓己方能夠反敗為勝的主因之一。   但是在香格里拉大戰結束後,小草卻完全失去了音信……不,事實上在那之前,小草就已經聯絡不上,本來還有梅琳老師能與她以魔法聯絡,如今連梅琳老師自身都下落不明,與小草的聯絡徹底斷絕,得知這點的楓兒憂心如焚,馬上做了前去查探的決定。   小草之所以與眾人分開,主要的理由,是因為身為魔導公會主席的她,必須率領魔導師去卸散狂亂的天地元氣。王五與周公瑾在耶路撒冷的一場大戰,影響所及,再加上使用通天炮的影響,使得自由都市的天地元氣狂暴化,造成連場天災地變,無可控制,災難籠罩了大半個自由都市,甚至向雷因斯、武煉開始蔓延。   為了不造成更多死傷,小草、梅琳、風華分別率領魔導公會的精銳隊伍,在自由都市區域內組成魔法結界,嘗試散化龐大的天地元氣,本來依照估計,幾周之內就能控制災情,最快數個月後,天地元氣的狀況就能回復正常,但香格里拉的連場激戰,卻讓這估計數值徹底被打破。   香格里拉本就是風之大陸上的地磁特異點,其深處地宮所蘊含的秘密,更是關係重大,偏生幾方勢力的激戰都是在地宮中發生,你搶我奪,頻頻以天位力量影響地磁,而直接波及到的,就是正以結界陣疏導天地元氣的眾人,在最終大戰爆發的數天前,位於耶路撒冷附近的小草,已經與眾人斷去聯絡。   梅琳有感如此惡化下去,情形會更加不可控制,索性放下疏導任務,親身前往香格里拉解決禍源,如此一來,結界陣三者缺一,再加上公瑾後來兩度發射通天炮,巨量的天地元氣被吸扯釋放,數個月的努力前功盡棄,天地元氣的狂暴狀態更勝之前,小草甚至還等不到香格里拉大戰的結局,就力盡消失,不能再維持靈體出現。   也就是因為這樣,楓兒非常擔心,戰後立刻趕往自由都市的中心區域,但當她終於抵達,卻對眼前的景象大吃一驚。   因為稷下方面完全得不到這邊的消息,楓兒在前往這座孤城的路上,見到風和日麗,還以為天地元氣漸趨穩定,小草小姐很快就能抽身,怎知道這邊的天空赫然是風起雲湧,厚密雲層形成漏斗狀,以尚算平緩的速度朝地面捲繞盤下。   魔法結界所在的那個山頭,整個被籠罩在漏斗雲裡,楓兒尚在幾十里外,就能夠感受到那股不尋常的風壓與氣流,而當她靠近到距離結界陣十里之處,便遇到了從結界陣中撤出的魔法師們。   「事情發生得十分突然,天地元氣一下子狂暴起來,形成狂風,扯下九天雲層,把陣眼連同主席一起吞噬封閉,正在維持結界的我們,全部被震飛出來,十二名首當其衝的同修當場粉身碎骨……」   「其實不能說是毫無徵兆,在那天之前,我們就察覺到散亂的天地元氣,釋出量一天比一天大,就像緩流的河水,雖然流速不快,但水位卻一天高過一天……我們知道早晚會出事,只是那時候我們還以為自己能控制,延緩那一天的到來……」   「本來傷亡人數還會更多,但是主席用魔力做了緊急障壁,讓大家爭取時間撤離。現在我們都待在外圍,做成第二防線,希望能夠幫忙紓解主席那邊的壓力……但……也要等本部的支援了。」   與魔法師隊伍碰頭的楓兒,聽到了這樣的報告。她不知道該對這些魔法師解釋什麼,因為就她所知,稷下方面幾乎不可能派出援軍。這種大場面,不是天位魔法師絕對派不上用場,但小草被困、梅琳失蹤、華扁鵲叫喚不動,根本沒有能幫得上忙的魔法師,如果要調動,那除非從惡魔島把織田香調來。   (但從惡魔島過來,再快也要幾天,而且……或許不是說走就能走的,惡魔島上藏著太多的機密啊……)   西西科嘉島藏著太多雷因斯的重大機密,就連楓兒也不是全部知曉,雖然在她看來,織田香只是閒閒地待在島上,沒有什麼特殊任務,但說不定事實不是這樣呢!   然而,既然已經親自抵達這裡,楓兒也不打算只是在這裡乾著急,總有些事情是她所能做的。經過考慮,她決定親身進入那個被濃密雲霧所覆蓋的山頭,探看內裡的情形。   幾名資深的魔法師提出勸阻,儘管天位武者看似無所不能,但天位武者的力量源頭,是來自天地元氣,而那片雲層中卻正充斥著狂暴的天地元氣,所形成的衝擊威力,依照學理計算,比什麼自然災害都要厲害。   「我明白幾位的顧慮,但是從目前的情形看來,雲層的能量狀況尚屬平穩,如果裡頭出現密集的放電現象,我會斟酌撤出的。」   正常情形下,已擁有強天位力量的楓兒,不會被人間界的任何自然力量所威脅,但這些風暴卻是天地元氣燥亂的具體現象,並不是尋常風雲,進到裡頭去所承受的衝擊,不啻於與天位武者動手作戰,楓兒不得不小心從事。   深深吸一口氣,楓兒鼓足護身力量,緩步走入那堵厚實綿密的雲之壁壘,才一走進去,較雲壁外猛烈幾十倍的狂風,就吹得她鬢髮散亂,呼吸急迫,充分感受到那份壓力。   (很強的風壓,不過……比起八歧大蛇可差得遠了,如果只有這樣,那倒是還好……)   正如同楓兒自己預估的一樣,雲團內的大氣流動尚算平緩,除了風壓之外,不見冰雷火電,對人的威脅性還不大,讓她能夠維持一定速度,朝雲團的中心位置前進。   不辨東西,楓兒前進的速度並不快,而越是前進,她所感到的壓力就更大,非但猛烈強風逼得人呼吸維艱,氣溫更驟降至冰點,楓兒連走幾步之後,口中呵出的儘是冰冷白氣,異常難受,但也就在這時,她看到不遠處前方的閃爍光影。   閃閃金光,在前方的雲團遮掩中,仍燦發著隱蔽不住的光亮,那邊的雲團緩緩旋動,形成紡錘狀的事物,看上去好像一個金黃色的大蠶繭,光焰流動,蔚為奇觀。   (小草小姐一定在裡面……)   被這個念頭所鼓舞,楓兒急切地想要趕奔過去,當下猛提一口真氣,先鼓蕩自身的烈火真氣,驅散冰冷寒意,再預備加速趕向那個山頭。   哪知道,當她正式鼓蕩起天位力量,連結週遭天地元氣時,周圍雲團卻發生驚人反應,耀目電光、霹靂狂雷,都在同一刻出現,毫無定向地亂劈亂轟,飛沙走石、破山碎巖,陷身其中的楓兒首當其衝,雖然以大雪山的魅影身法避了兩發轟雷,卻仍避不過第三枚,硬受了一記,痛徹心肺。   挨了一記雷轟,跟著便是十多發轟雷連接而來,如果不運天位力量護身擋架,不死也是重傷,但如果再運天位力量,周圍天地元氣再受影響,那就等若是在火藥庫裡擦出火星,雷轟將無窮無盡,這作法等於是飲鴆止渴。   (我該怎麼辦?如果使用天位力量,會不會也害到小草小姐呢?)   千鈞一髮的情勢中要做出決定,楓兒著實彷徨,但在她做出抉擇之前,眼前突然一亮,一道明亮皎潔的白光,在她頂上張開障壁,非常溫柔和煦地將她籠罩,阻絕了一切雷轟電閃的霹靂傷害,任外頭雷霆肆虐,光罩內的世界卻是平靜安和。   「這是……」   不用過多的解釋,當那抹如夢似幻的透明虛影,在楓兒面前緩緩浮現出來,楓兒就知道自己脫困的理由。   「小姐……」   漂浮現身的小草,形象並不清楚,也似乎無法說話,那種情形有些像是太研院中老舊的電子螢幕,放著一出無聲的默劇;但儘管如此,小草的笑容卻甜美如昔,頻頻向楓兒點頭,為她辛苦前來此地而道謝,卻又為自己無法開聲說話而抱歉。   看到這情形,楓兒明白小草現在是如同香格里拉之戰時一樣,勉強用魔法分身前來,這時最不需要的就是無謂感傷,所以她把握時間,馬上就問小草,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無法出聲,小草很抱歉地笑了笑,向姊姊彎腰一禮,伸指指向東方,跟著一幕幕的畫面顯像,便直接傳入楓兒的腦海。   那些畫面並不陌生,全都是連場天災地變的畫面,洪水、風暴、火山噴發、雷電霹靂、地震,自從阿朗巴特魔震之後,這類的畫面反覆在風之大陸上出現,日本陸沉、耶路撒冷之戰、香格里拉之戰,天地元氣引發的種種災變,把這塊土地搞得亂七八糟,單看那些人們惶恐逃散的畫面,楓兒甚至判斷不出這些災變的上演地點與時間,不曉得是已經過去的歷史畫面,亦或正在發生。   畫面視點漸漸拉遠,楓兒從一些遠山背景認出了地點,確認那是自由都市之內的一處山區,算來已經是瀕臨海岸線的邊境,換言之,這些畫面可能是正在上演的災情,楓兒只是不明白為何小草要給自己看這些畫面。   然而,當畫面再次變化,楓兒終於知道小草要告訴自己什麼了。畫面中出現了大海的景象,每逢天地元氣異變,大海總是造成災禍的源頭之一,光是海嘯形成的十尺浪濤,就足以輕易摧毀沿岸所經的一切,但這次卻似乎有點異樣,畫面中所看到的遼闊海岸,蜿蜒綿長不下百里,可以看到的海水全部凝冰結凍,形成了起碼百里長度的雪白世界。   那並不是單純的海水凍結而已,許多岸邊的結冰海水甚至還保持浪濤形狀,顯然是在浪潮拍擊海岸的瞬間,急速凝凍,與尋常的冬天海水結冰不同。   「為、為何會這樣……」   楓兒的問題,小草無法回答,只是繼續把一幕幕畫面傳送給她,畫面中儘是海水結冰的情形,那是小草透過結界法陣,與廣佈這空間的天地元氣連結,把自己的思維、感官能力拓展出千萬里外,掃瞄過自由都市與雷因斯,遙遙窺向風之大陸的東方海岸,再把當地影像回傳的成果。   狂亂的天地元氣,形成的龐大壓力,讓小草一時之間被鎖鎮在雲團中,難以脫身,但只要她不離開這裡,透過天地元氣的連結,她便能耳聞世間一切音響,眼觀世間一切法相,幾乎是無所不知。   這些影像與訊息,小草傳達給楓兒,當楓兒從那一幕幕的影像傳送中醒來,她已經脫離了雲團籠罩,被小草轉移到外圍。   「海水凍結……這些異象代表什麼?」   難以索解,楓兒唯有將這些訊息盡速傳回雷因斯,希望那邊能夠得到警訊,判斷出這裡頭象徵的意義。   ※※※   艾爾鐵諾的皇太子殿下,被恐怖分子挾持綁架   這個震驚國際的消息,在當天就傳遍了風之大陸。   本來一國的皇太子出事,就已經是重大新聞,更別說這個皇太子目前代父操控國政,形同艾爾鐵諾的最高權力者,如果出了什麼意外,肯定比皇帝駕崩還要嚴重。   這個消息就像是為風之大陸倒下了一鍋滾燙熱水。香格里拉大戰方休,人們正將目光集中在雷因斯軍的征伐上,預期兩國交兵的慘烈場面,哪知道雷因斯會如此奇兵突出,一面大舉出兵,一面竟以恐怖活動綁架了敵方元首,這真是讓人拍案叫絕,始料未及。   姑且不論被這消息搞得一頭霧水,不知為何會發展若此的雷因斯?蒂倫,成為案發現場的中都,卻對這個消息沒什麼危機感,當百姓聽到太子殿下被歹徒綁架的消息,還相互打趣的表示,旭烈兀公子事事都喜歡玩大,連被綁票都被綁得震動國際,一點都沒有辱沒他貴公子的品味與名頭。   會有這樣的評語出現,一點都怪不得他人,責任全部要算在旭烈兀自己頭上。打從「被歹徒綁架」的那一刻起,連串合理與不合理的要求就從寢宮中傳了出來。   從宮中地窖提出秘藏數百年的葡萄美酒,還要連放在收藏寶庫中的夜光龍杯也一起送來,當交涉人員表示不知道寶庫密碼,也沒有開鎖鑰匙時,受到脅迫說出密碼的太子殿下,把鑰匙破窗擲了出來。   最新鮮的龍蝦與生蠔、剛剛用八百里加急傳遞送來的鮮果、價值萬金的深海魚卵醬,種種美味珍饈,流水席般地送到歹徒所佔領的寢宮,而那殘忍無情的歹徒毫不滿足,繼飲食方面的要求後,還要求正在國家劇院演奏的旅行樂團來到寢宮外,表演他們拿手的樂曲。   這麼囂張的綁架犯,實在是破了艾爾鐵諾有史以來的犯罪紀錄,不過宮廷官員都很好奇,為何這名女綁匪如此貼心,勒索的食物全都符合太子殿下的口味愛好;所做的種種奢華要求,也與平時太子殿下的命令相似,甚至送進去的東西品質稍差,馬上原封不動地被退出來,要求重做,這種嚴格標準更是旭烈兀一貫堅持的東西。   也因為這個理由,當宮廷官吏困惑地請教昔日麥第奇家長老、如今已經貴為帝國重臣的紅髯與藍眉,是否該在飲食中添加些許迷藥,嘗試迷倒綁匪後搶救人質時,得訊太遲、趕回後只能捶胸頓足的兩位長老,此刻卻相顧歎息。   「沒有必要,就算有迷藥,普通藥物也迷不倒天位武者的,更何況……如果真的下了藥,唯一會被毒到的也只有太子殿下而已。」   「兩、兩位長老的意思是,如果我們在飲食裡頭下藥,綁匪會先讓太子殿下試吃,檢驗效果?可惡啊,雷因斯人真是卑鄙奸詐!」   面對宮廷官吏們的憤慨,紅髯與藍眉兩位長老只能垂首歎息。與其說雷因斯人奸詐,不如說艾爾鐵諾人太蠢,居然當真相信這破綻百出的綁架案件,半點都沒看出來整件事唯一該負責的罪犯,就是那個理應被硬揪出來痛揍一頓的太子殿下。   想到這個難以伺候的年輕主子,兩位長老也只有歎氣了。他們是從小看著忽必烈兄弟長大的,在忽必烈死後就追隨、輔佐旭烈兀成事,但儘管如此,他們卻不得不承認,他們其實並不瞭解旭烈兀,一點都不明白他正在想什麼,只能憑著過往的慣例,去做老實而笨拙的猜測。   「食物送進去多久了?」   「已經過半個時辰了。」   「半個時辰?那也差不多了,你們去準備馬車,直接開進寢宮,馬上就會用到的。」   兩位長老的估算很準,幾乎是才一說完,寢宮內就傳出新的要求,脅迫宮廷方面把一輛馬車停到寢宮門口,附帶一名車伕,並且不准偷看寢宮內的情形。   「兩位大老料事如神,居然能夠猜透綁匪的下一步,真不愧是國之棟樑、國之重臣啊!」   「不,你言重了,我們只不過是很清楚某個人習慣在用餐後出去散步兜風,所以一定會要求馬車,如此而已。」   為了顧慮太子殿下的安全,馬車照要求送到了寢宮門口,沒有人有膽量偷看,而唯一有膽量偷看的兩位長老,卻根本懶得去看,只是揮手要宮廷侍衛放行,隨便匪徒要求去哪就去哪,就是不能離開中都城。   當馬車車廂重量驟增,一張紙條從車窗飄出,所有侍衛讓出一條道路,讓馬車筆直駛離寢宮,出了皇城,走在中都城的大街上。目的地設定在中都城中一家著名的甜食鋪子金雞坊,由御前侍衛改扮的車伕,戰戰兢兢地駕車,前方有警衛隊負責開道,後頭則是有大批人馬跟隨保護,拖著長長的一列隊伍,預備等敵人露出可趁之機,再一舉衝上去搶救。   純以勇氣來說,明知道車內的綁匪是天位武者,普通軍隊根本派不上用場,他們還如此固執地想保護太子殿下安全,這點著實可圈可點,讓人讚歎,只不過,力量方面比不上敵人,就該用智慧去彌補,但在這一點上頭,艾爾鐵諾軍卻似乎比力量更為欠缺。   當馬車終於到了甜食鋪子門口,在兩旁民眾與軍隊的眾目睽睽之下,車伕連續多次回頭,促請車上的乘客下來,或是再轉往他處,卻始終得不到回應,最後實在等不下去,在場的幾名軍官一擁而上,打開了馬車的車門,然後……   「沒、沒有人!」   這個驚呼聲在不久之後,形成了全場數千人齊聲而發的哄然驚叫,掀動雲霄。凡是站對角度、能夠直視馬車內部的人們,都很清楚地看見,馬車車廂內什麼人也沒有,只有兩個半人高的彩繪大花瓶,好像在嘲笑全體官兵似的擺在裡頭,還很不客氣地多貼了一張白紙,上頭畫著一個吐舌頭的鬼臉,然後寫著「笨蛋」兩個大字。   就算是再笨的人,也知道這代表了什麼,發現自己中了「調虎離山」計的全體侍衛官兵,急忙趕了回去。寢宮外還有部分侍衛把守,也保證馬車離去後,寢宮內沒有任何人出來,但當眾人攻堅闖入寢宮,卻理所當然地發現,裡頭早已人去樓空,什麼人也不在,什麼人也沒有。   紅髯與藍眉兩位大老除了再度感歎,自己實在是料不中這位公子爺的想法,也只能寄望生物煉中的天敵法則。   根據最新傳回來的情報,金鰲島已經在艾爾鐵諾西南邊境出現,正朝中都前進。   每個生物都有天敵,縱然是狡獪靈活如旭烈兀也不例外。白鹿洞周大元帥就是他的天敵,無論是鬥智斗巧,周大元帥都能夠穩穩鎮住他。   ※※※   「其實二師兄不是我的天敵,三師兄才是,以前我在白鹿洞被他攔過幾次,那個男人實在是有夠古板囉唆,你知道他在做什麼嗎?每次抓到人,就逼我們開始背白鹿洞門規,不是背門規就是說教,像是惡鬼纏身一樣,真是好可怕。」   聽前方的旭烈兀這麼邊走邊抱怨著,妮兒差點就想沒好氣地還口一句,告訴他那個三師兄不是真人,只是胭凝向白字世家訂購的擬真機械人。   白鹿洞七大弟子的入門時間相距頗長,旭烈兀在槿花之亂後入門,只在白鹿洞中遠遠看過胭凝本人幾次,並沒有多少交往機會,碰到機械人的機會遠比碰到本人高得多,後來唐國事件爆發,胭凝離開白鹿洞,兩人更無機會碰面;至於在旭烈兀之後入門的泉櫻,多數時間都在杭州靜養,對這位「三師兄」的為人與事跡,更是只能從各類傳聞中獲知。   「不管那些東西,你現在到底是要帶我到哪裡去啊?」   「咦?我不是已經說過要帶你去觀光了嗎?」   「你帶人瀏覽中都,是把人帶到地底觀光的嗎?」   妮兒真是被弄糊塗了,剛才與旭烈兀一起待在寢宮,這傢伙以「肉票」的身份,連連代替她發出勒索命令,要求外頭的人把好酒好菜全都送來,還差點要人送來滿櫃子的新鞋、新衣供她挑選。就這麼肆無忌憚地玩了半天,旭烈兀表示該是出去走走的時候,便招來馬車,耍了個小技倆,讓眾人目光集中在那輛裝載花瓶的馬車上,自己趁機開溜。   「知道我為什麼要讓你睡在我的寢宮嗎?」   旭烈兀這句曖昧的話,險些招致一記鐵拳,不過他的解釋方法也很簡單,直接掀起兩人腳下的地毯,露出了一個閘門,打開閘門後,一個黑黝黝的深洞與階梯,讓妮兒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你在自己的房間下頭挖地道?你真是變態!」   「這麼說就太過分了,我是貴公子,親自勞動太不適合我了,我才不會自己挖這些東西咧!這個地道是以前艾爾鐵諾皇帝挖的,大概是為了防止政變或刺殺吧!在皇宮中有這些地道設施,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哼,都鑽進地道當鼴鼠了,還耍什麼貴公子派頭?」   妮兒與旭烈兀走下地道,上方閘門自動蓋起關閉,機關相當巧妙,妮兒本以為地道中空氣污濁,窄小髒亂,怎知走了幾步後,眼前豁然開朗,不但兩旁懸掛著長明燈,照明與通風都處理妥當,地上還標示前進方向,拓寬成足以行走四輛馬車的四線道,看上去真是宏偉壯觀,極具氣派。   「你……你這個死暴發戶,這是什麼東西?」   之前也曾在象牙白塔下稍微參觀過地底宮殿的規模,但氣派程度卻比不上眼前這四通八達的寬闊長路,妮兒瞧得目瞪口呆,正想向旭烈兀問話,卻看他走到旁邊的石壁,好像開啟了什麼機關,石壁分開,露出了裡頭的一個洞穴,跟著一樣東西從石洞裡頭駛行出來,卻是一輛銀光閃閃的跑車。   旭烈兀輕拍兩下手掌,跑車亮起大燈,連引擎都自動發動,他得意地笑了笑,斜身靠在愛車旁邊,面上滿是自得之情。   「藍寶晶的最新型號,流線造型,飛翼車門,還改裝搭配了來自金鰲島的新技術,GUNDAM引擎,只要油門輕輕一踩,就會有讓你意想不到的效果,瞬間讓你超越風,與光同在……啊!」   「啊」的一聲,與震耳的金鐵敲擊聲同時發出,當旭烈兀帥氣地望向妮兒,預備邀請美人一同上車兜風時,眼前一黑,腦門一痛,頭頂穿破玻璃而出,被妮兒一手拆下車門給重砸在腦上。   「無恥昏君!你國內民生凋弊,百姓過著什麼爛日子,你還在這邊耍什麼派頭,建什麼地道?」   「這個地道不是我建的。」   「還敢狡辯!除了你這個死暴發戶,還有誰會把地道弄得那麼亂七八糟?皇家的逃命地道我見多了,沒見過這種比地上馬路還寬的,你的豬腦袋裡到底裝什麼鬼東西啊!」   「這個……如果逃難,當然希望路寬一點,逃跑起來可以不用太擠,從從容容,不失皇家風範,所以我進行拓寬工程的時候,特別要求加強這方面的設計……你不覺得地底的空氣很好嗎?進行拓寬工程的時候,通風系統追加了不少預算喔!」   「你……這裡還有跑車,你連跑車都藏在這裡……」   「喔,考慮到我的喜好,出現幾輛跑車也是很正常的事。因為逃難的時候,首要的考量就是跑得掉,我既然拓寬了道路,第二個目標就是能開車跑路,後來想說既然都能在地底開車了,乾脆把工程範圍拓展,不要只限於皇宮,把地道延伸到整個中都城底下,能從任何一個街道自由出入。」   「……所以……整個中都城的底下都是地道?你把這座城的地底全部挖空,都變成這種東西?你不怕整個中都城一次塌了下去,變成大災難嗎?」   妮兒的質問,旭烈兀平攤著手,滿不在乎地回答。   「也不是只有我在挖,從開始建設中都城的那一天起,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中都城地底挖東掘西,大家你來我去,把地下挖得四通八達,光是白鹿洞的仙術法陣,就已經讓中都城的地底空了三成,我的拓寬工程也是利用那個法陣,在現有規模上連結與擴充,並不算太過分啊!」   旭烈兀解釋得很輕鬆,妮兒卻聽得四肢發軟。過去就聽說這個人非常喜歡大排場,常常為此大興土木,品味還非常奇怪,連自己家的房屋建築,都搞成某種超時代藝術,讓麥第奇家人對外羞於啟齒,沒想到這種習慣在成為艾爾鐵諾皇太子後,沒有改善,反而變本加厲。   兩人坐上跑車,在地底狂飆起來,一路上通風良好,開出十餘里外,甚至還看到兩旁的石柱蟠龍雕鳳,好像走在什麼神殿、廟宇之類的參拜道路上,哪裡有半點逃難的感覺,簡直像是在觀光。   「……我是想說,大家不得不鑽地道逃難的時候,心情一定很不好,所以如果地道能弄得好看一點,逃跑的時候心情好,很快就能重新站起來,開拓新事業,這樣子不是很好嗎?」   「好你老媽……我已經懶得和你這個暴發怪物說話了。」   妮兒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該找什麼話說,當她斥責旭烈兀鋪張浪費,無視百姓生死的時候,他卻說麥第奇家領地的百姓衣食安穩,自己還算是一個過得去的領主,至於艾爾鐵諾全土,他擔負起國政大任未久,要把這筆帳算在他頭上,實在不公平。   「說那是什麼傻話,男人應該有擔當,既然你當上了艾爾鐵諾之主,就應該挺身單負起責任,怎麼能說不關你的事呢?」   「啊……問題是,那又不是我想要搶來當的,我也是被趕鴨子上架,非常無奈啊!」   旭烈兀說著,停下了跑車,兩人已經以高速開了好一段路,雖然看不見地上景物,但是照距離來算,應該已經出了中都城,妮兒不明白為什麼在這裡停車,也搞不清楚停在這裡到底是來觀什麼鬼光,但旭烈兀停下跑車,走到旁邊石壁前開動機關,打開暗門,出現一條很長很寬的階梯。   「這個是……」   「上去你就知道了,那裡的風景很好,空氣也很清新宜人,剛從地道出去,很適合到那邊去看看呢!」旭烈兀微笑道:「至於特殊性……那裡是整個風之大陸上,最多結界籠罩的幾個地方之一,在那邊談話,不管旁人用什麼手段,絕對無法窺見裡頭的情景。」   妮兒心頭一震,本來她就懷疑,旭烈兀不會真的只有一股傻勁,帶著自己到處觀光閒逛,現在這個答案終於要揭曉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二章 意外之客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二章 意外之客   這條階梯的長度頗長,旭烈兀在前,妮兒在後,兩人沒有施展輕功,足足走了小半時辰,當旭烈兀打開暗門,兩人走出了這條一路向上的隧道,出口位置竟然是一處山崗。   山崗上涼風輕拂,感覺十分清爽,但周圍林木茂密,看不到樹林外的景象,妮兒一時間也無從判斷自己所在的位置是何處,但照距離來算,應該是中都城外的某處山嶺。   距離隧道出口不遠處,有一個涼亭,由竹枝搭成,再纏上綠籐,看上去碧綠翠嫩,倍覺清雅,上方懸掛著一塊匾額,以正楷書寫著「退思亭」三字,旭烈兀領著妮兒走進去,亭中的小桌上赫然已備妥茶水,顯然每天都有人來這裡灑掃整理。   「這裡是……」   「退思亭。退而後思,靜悟己過,簡單來說就是罰跪反省的地方,但那與我們今天要談的東西無關。」旭烈兀笑道:「這個地方是白鹿洞產業,本來是別有用途,但後來慢慢演變成舉行秘密會談的地方,原因是為什麼,相信你也感覺得出來。」   妮兒點點頭。打從來到這處山頭,她的天心意識反覆向她警告同樣訊息,這個地方被數百重不同型態的結界所籠罩,一層又一層相互影響的無形能量網,把這邊包覆得風雨不透,絕不下於象牙白塔地宮的魔力屏障,在這種超多重結界的掩護下,不管使用什麼術法、力量探測,都不能做到遠距離穿透,窺探結界中的影像與聲音,難怪會變成人們商量秘密的所在。   「我們要談的東西……呵呵,就先談談你的報酬吧!」   「什麼報酬?」   「你協助我溜出皇宮,幫了我這麼一個大忙,我很感謝你啊!」旭烈兀笑道:「論功行賞,我給你什麼報酬都不過分,說吧,你要什麼?我會盡量滿足你的。」   「哦,原來是和綁匪談贖款啊…」   妮兒斜眼望向旭烈兀,看他那一副笑吟吟的從容樣子,彷彿把一切都操縱在掌心,見到這模樣就覺得有氣,當下冷哼道:「真的什麼都能給?你不要太看得起自己,我要你送給我一座銀山,你也送得出手?」   「金銀都是身外物,能夠博得佳人一燦,一座銀山算得了什麼?」   「這麼爽快?那再加一座金山呢?」   「也沒問題啊,別看不起有錢人喔!」   「好囂張,那個死要錢的如果聽到,一定會興奮到跳起來……嗯,金山銀山其實我不希罕,我要那麼多錢做什麼?還不如土地……對,你割土地給我們好了,這樣你也能答應嗎?」   「土地也是身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隨便割割,比切蛋糕還容易,說吧,你要哪一塊地?」   「土地你都能割?真是個糊塗亡國君……嗯,土地我拿了也沒多大意思,還不如……你把你師兄鐵面人妖的腦袋送給我好了。」   「師兄還是身外物,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你喜歡就成,說吧,你什麼時候要?」   妮兒一串話連珠炮地發問,問得甚急,只是隨口提到周公瑾而已,看旭烈兀一口答應得爽快,以為他是慣性口快,順口答應自己,馬上就會驚覺反悔,哪知道他面不改色地一口答應後,一點錯愕吃驚的樣子都沒有,還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笑吟吟地眨著眼睛,搖晃著茶杯,顯然百分百神智清醒,完全不打算收回剛才那句承諾。   「你……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有沒有搞錯啊……」   「我很清楚啊,要不要我再說一次?」   這下子反而是妮兒大吃一驚,周公瑾在現今的艾爾鐵諾有多少份量,連她這個局外人都看得出來,更別說旭烈兀這個切身相關的人了,他是艾爾鐵諾最強也是最後的武力,如果周公瑾與他的軍團敗死,旭烈兀單憑本身的力量,根本就無法在群強環伺的情勢下生存。   為了本身的立場著想,旭烈兀急著護衛周公瑾都還來不及,哪有在這個時候同門鬩牆、誅殺功臣的道理?更何況,周公瑾不但自身武功無敵,更坐擁金鰲島與通天炮這兩大利器,旭烈兀如果與他竭誠合作,兩方合力,幾乎可以說是天下無敵,妮兒都不敢說雷因斯聯軍能勝過這樣一對搭檔。   難道,周公瑾的力量太強,結果犯到了功高震主的這個千古難題,讓旭烈兀對他的力量心有所忌,才想要先下手為強?但是,旭烈兀怎麼看都不像是那種內心軟弱、缺乏自信的懦夫君主,而且如果胭凝告訴自己的往事沒錯,周公瑾根本不可能背叛艾爾鐵諾,也不可能出賣曹氏皇族的,因為……   「你真的沒有搞錯?周公瑾他……他可是你們艾爾鐵諾的……」   「駙馬爺嗎?這個要求是你提出的,怎麼你反而打起退堂鼓了?」   旭烈兀喝了口茶,看妮兒仍是滿面狐疑的表情,不覺啞然失笑,道:「看來如果我不把理由解釋清楚,你一定不相信我了。嗯……其實理由雖然很多,但總歸起來還是只有一個,我只與勝利者同在!這個原則從來沒有變過,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一樣。」   妮兒知道旭烈兀有「勝利女神私生子」這個外號,每次遇到重大戰爭,這個男人就會很聰明地選邊站,而他所站的位置從沒有錯過,每次押注的結果,都是大勝而歸,令自身權位更上一層樓。   忽必烈、陸游,都是被旭烈兀放棄的一方。放棄忽必烈,退出家族的叛亂,讓旭烈兀成為麥第奇家的主人;放棄陸游,選擇擁抱石崇與周公瑾,這讓旭烈兀一舉躍升艾爾鐵諾之主,幸運與勝利似乎永伴旭烈兀左右,他的選擇總是正確得令人發寒,難道如今也是為了這個理由,他選擇放棄鐵面人妖嗎?   妮兒突然醒悟,旭烈兀把自己帶到這個地方來,其實就是為了談這件大事。如果他早有預備踢開周公瑾,定然很畏懼被周公瑾反咬一口,所以才如此慎重,換句話說,早已進行準備的旭烈兀,對這件事的認真態度也就不用置疑了。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想聽你的解釋。」   「二師兄很強,對我方本來也是個很大的助益,堪稱是艾爾鐵諾的最強武神。但是很可惜,這個武神已經變成一個失控的武神,通天炮在他手裡,令他成為眾矢之的,各方勢力都想要他的命,連帶所及,等若置我於沸湯之上,成為全風之大陸的公敵,壓力太大,不如及早切斷關係。」   「你捨得切斷?鐵面人妖和通天炮,是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的幫手,你就這麼……」   「自古以來,迷信自己力量,想要以寡擊眾、自己一個對抗全世界的人,都沒有好下場的。五師兄昔日劍試天下,單劍獨鬥各路高手,何等威風快意?今又何在?通天炮威力雖強,終究不過是一台冰冷的機械,想要用這台機械去統治整個大陸,最後肯定被風之大陸上所有勢力群起圍攻,後果如何,至少我是不看好的。」   旭烈兀侃侃而談,分析局勢,許多言論的精準預料,令妮兒心中驚歎,覺得如果自己站在他的位置上,依照這些思維,肯定也會做出同樣決定,姑且不論這些想法是真是假,旭烈兀確實是一個很傑出的說客,每句話都是那麼具有說服力。   「……更何況,我自己得到的秘密情報,雷因斯在香格里拉之戰後,已經得到通天炮的結構藍圖,為了抵抗二師兄的威脅,相信目前已經開始動手製造,兩台通天炮彼此對轟的場面早晚會上演,二師兄他未必佔得到什麼便宜啊!」   妮兒與雷因斯方面全無聯絡,更不曉得太研院的行動,但聽旭烈兀言之鑿鑿,心裡已經信了七成,如果己方也有一台通天炮,那麼就有足夠本錢與鐵面人妖對抗了,旭烈兀因為這樣而做出判斷,決定捨棄鐵面人妖,那也不難理解……   「我所想要的,並不是爭霸天下,也沒有征服全風之大陸的打算,和平共存才是我的理想藍圖。雷因斯對艾爾鐵諾應該也沒有多少侵略之心,不,有沒有侵略之心都無所謂,反正我也不執著艾爾鐵諾的帝位,你們想要就拿去吧!以這個為代價,我希望妮兒小姐能成為和平的橋樑,在我們合力排除和平的障礙後,讓我與蘭斯洛陛下握手言和。」   旭烈兀說得很輕鬆,眉宇間的笑意全不似商談國家大事,妮兒不禁有個念頭,或許當初旭烈兀也是用這表情,談笑間決定參與弒師行為,把陸游送進死地。   「我……我一點都不相信你,你的話雖然有道理,可是我總覺得你的話藏著什麼陷阱。」   「是嗎?真是讓人遺憾啊,因為我很努力在掩藏我的惡毒心腸呢!」   「但是,身為雷因斯的一份子,我會把你的話傳達給我哥哥,由他來判斷。」   妮兒最終也只能做這樣的決定,不管旭烈兀要求合作的心意是真是假,自己都無權將之擱置,讓雷因斯錯失了這次機會。旭烈兀與周公瑾合作,幾乎可以說是天下無敵的聯手,但如果倒反過來,由旭烈兀在周公瑾身後捅上一刀,那也是一個相當有利的戰術,可以早一步把戰爭結束。   對旭烈兀而言,他也傷了好長一段時間的腦筋,因為這個提案太過匪夷所思,自己與雷因斯人的關係又沒有多友好,如果少了一個適當的牽線人,雙方相互猜忌,就會多浪費時間。而和自己唯一有點接觸的雷因斯人,就是眼前這個長腿美少女,正煩惱該如何與她取得聯絡,她就非常巧合地從天而降,省卻了自己的大麻煩。   「我明天再來找你,反正你不喜歡皇宮,就先待在這個地方吧,等一下遇到人,報我的名字就行了,整個中都城現在就屬這裡最安全,你待在這邊,沒人能傷到你……」   旭烈兀說完,優雅地起身告辭,妮兒雖然不知道他回去之後會怎麼解釋,但猜想多半是鬼扯他如何英勇機智,從那凶狠如惡鬼的綁匪手中逃脫吧!   「等一下,我想問你一件事。」   按耐不住心中疑惑,妮兒忍不住發問,想知道旭烈兀之所以決定捨棄周公瑾,除了剛剛那些理由外,還有沒有別的緣故。即使一桶烈日下的火藥本來就會爆炸,也該有個火苗或是導火線吧!   「這個嘛,如果要勉強說的話……」   旭烈兀輕快的聲音突然轉為沉重,儘管不是很明顯,但妮兒確實感覺到了那股重量,似是歎息,似是惋惜,讓旭烈兀停下了腳步。   「……大概是因為香格里拉大戰的失去控制吧!二師兄在這一戰中的所作所為,令人大出意外,他所採取的決策,讓人不敢相信是出於他手中,如果他可以下令把通天炮對準香格里拉,那麼有誰能擔保他不會有朝一日改把炮口對準中都?」   「所以連你都怕了?」   「你走到街上去,隨便找個人問問,當他們說我二師兄是國家英雄,稱讚他在戰場上所向無敵,在香格里拉大顯神威的時候,你看看他們的眼睛,看看能不能在裡頭找到恐懼……應該是不難的,因為我每天都看得到。」   旭烈兀輕輕說著自己的感歎,就這麼離開,重回秘道,妮兒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直至他身影消失,自己心頭那股沉重感覺仍十分不好受。自己與周公瑾確實是敵人,也十分痛恨他在香格里拉把炮口指向平民的做法,不過看到他在戰場上縱橫無敵後,應該支持他的人卻計劃著打倒他,同為武將之身的妮兒,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受。   但還有一點卻讓妮兒更感到疑惑,即使經過了剛才那些談話與問答,她仍然無法肯定,那是旭烈兀的真心感歎,亦或只是演技。雖然不老,但這個優雅的貴公子無疑就是一頭狐狸!   當妮兒猶自沉思,後頭傳來聲響,聽起來好像是某種機括與車輪的轉動,壓在後頭的草地上,沙沙作響,而在這些異響聲中,一個極為自然舒緩卻柔美的女音,有些驚訝地傳入妮兒耳中。   「哎呀,真是難得……這裡很難得會有訪客呢!」   妮兒聞聲回頭,在轉過身的剎那,她腦裡還想著一個念頭,就是剛才忘記向旭烈兀問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什麼地方;不過,在轉身看清楚身後之人時,她很錯愕地停住了聲音。   眼前的那名女姓相貌很美,很有古典美感的眼眉,像是一隻秋燕似的眨著;銀灰色的裙衫,樸素而簡單,與頭上的束髮荊釵一樣,雖然打扮很自然,但卻掩不住一股出身世家的典雅,讓人一眼就看出她肯定曾是哪一家貴族的千金閨秀。   這位女性很秀美,但妮兒不是沒有看過美人的鄉巴佬,如果單純論起姿色,她雖然美麗,但比起泉櫻和玉簽風華的傾城仙姿,那可差得遠了。可是每一個不同的美人,都有一股特殊的韻味,泉櫻的理智典雅、玉簽風華的楚楚溫柔、胭凝的瀟灑狂放、郝可蓮的風騷艷媚,那些都是她們引人注目的魅力所在,至於這個女人……   很難形容,雖然那種平實自然的感覺,與玉簽風華很相像,但卻又有著決定性的不同。玉簽風華的自然平和,氣質像是與生俱來,但這個女人的簡樸打扮,卻像是飽經憂患後,洗淨鉛華,甘心歸於平淡。   自己光是凝視著她的眼睛,就隱約覺得看到了一種很深沉的傷心,彷彿將整顆心硬生生撕裂兩半的強烈痛楚,縱然隨著年華流逝,傷口結凍止血,但卻不時隱然作痛,連這樣的雙目對視,都讓妮兒受到感染,有種傷心流淚的衝動……   「這位小姐,這裡不是普通人能夠進來,我相信你不是一個普通的迷路遊客,願不願意告訴我,你來這裡做什麼呢?」   聲音清柔舒緩,不帶敵意,妮兒如夢初醒,再次凝視向眼前的對象,這才驚覺她是坐在一台輪椅似的木車之上,很明顯地不良於行,整個行動全靠這台木車。   「你……你的腳……」   「站不起來很多年了,不過只要有心,還是可以做很多的活動,我剛剛學會做梅花羹,恰好有客人來了,如果不嫌棄,今晚就留下來吃個飯吧!」   妮兒注意到,那名銀裳麗人的木車旁,掛著一個竹籃,而自己身旁不遠處,正有幾株梅樹盛燦開花,她說剛剛學會了做梅花羹,想必是來這裡摘采梅花瓣,洗手作羹湯。   一想到這裡,妮兒馬上有動作,跑到那幾棵梅花樹旁,輕輕一掌拍在樹幹上,震脫了滿空梅瓣如雪,出手如風,迅速把飄落的梅花瓣一一拈於指中,在半空中輕輕巧巧轉了幾圈後,翻身落地,捧了滿手的雪白梅瓣,卻是半片也沒有落地。   妮兒到了那名銀裳麗人面前,把花瓣灑放在她的竹籃裡,恰好迎上她的淺淺微笑。   「這位小姐,你的心很好、很體貼啊!」   不是誇獎自己的武功很好,而是誇獎自己的體貼,妮兒覺得有些意外,但卻又喜歡這種被誇獎的感覺,正想開口道謝,銀裳麗人已經轉動木車把手,掉轉車頭,讓妮兒跟在她後頭前進。   走出這處樹林,妮兒才發現自己正在一座山的半山腰,高度頗高,從這個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眺望中都城,而山腳下更有許多房舍建築,層層疊疊,像是階梯一樣沿山盤建,看上去極為宏偉,但牌樓飛簷的設計又極細緻,遠遠看去,亭台樓閣、假山流水無不齊備,紅瓦白牆各具氣派,更有許多挖空山壁而成的窯洞,密密麻麻的人群像螞蟻般頻繁出入。   「好漂亮,下頭是什麼地方?」   「呵,你一定是外地來的吧!怎麼會連這麼明顯的地標都不認得呢?任誰到了中都,都應該認得出來,這就是鼎鼎大名的白鹿洞本院啊!」   「啊!這裡是白鹿洞?」   被這麼一說,妮兒才想起來,艾爾鐵諾建國時為了表示對白鹿洞的敬重,所以把都城建立在白鹿洞附近,還刻意位置低過白鹿洞一階,以示對陸游的絕對服從,雖然那份心意在陸游死後變成了大諷刺,不過這仍改變不了白鹿洞本院與中都的鄰近距離。   「下頭就是白鹿洞?這麼說,這裡是……」   「這裡是白鹿洞的後山,不過打從有白鹿洞開始,這裡就是禁地,禁止門下弟子擅入,違者重罰。你能夠進入這裡,一定是有人帶著你進來吧!」   「呃……是旭烈兀那個傢伙,偷偷挖了一條地道,從中都城一直連到剛剛那裡。他說只要報他的名字,這裡的人就知道了。」   當妮兒說到地道的事情時,那名銀裳麗人的表情立刻頓住,好像對這件事情非常震驚,但旋即露出瞭然的微笑,彷彿想通了什麼,輕輕笑了起來。   「對啊……還有這個方法呢!果然就如他所說,只要肯動腦筋,世上多的是辦法可以解決……」   話說到最後,聲音已是細不可聞,妮兒聽不清楚,又不敢多問,幸好銀裳麗人回過神來,牽著妮兒的手往山上走。   「既然你是旭烈兀帶來的,那麼就是這裡的客人,不嫌棄的話,請跟著我來吧!」   銀裳麗人的木車設計巧妙,雖然有些山路頗為陡峭,但她輕撥輪軸,這輛看似笨重的木車卻履險如夷,輕輕巧巧就在山路上行走如飛,沒過多久就到了一處岔路。   「往左邊走,那條路直通千雪谷,是往昔陸游宗師閉關所在,現在仍是禁區,閒人止步。」   「陸老兒的龜洞?那個地方很有名耶!我早就想去看一看了,之前我有個朋友……嗯,是我家大哥的拜把朋友,他就是和陸老兒在那龜洞裡拼了三招,最後敗在那裡頭,我……」   妮兒躍躍欲往,但卻被銀裳麗人抓住手腕,露出一個不認同的微笑,阻止她往左邊走去。   「真的……不能去啊?陸老兒都死了,那邊應該可以開放了吧?」   「我不是要攔你,只是想要告訴你,真正讓劍仙李煜嘗到挫敗滋味的地方,不在左邊,而是右邊這條階梯。」   蒼白的手指,柔柔地舉起,引導著妮兒好奇的目光,遙遙指向一條被雲霧所籠罩遮蔽的山道。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三章 煙鎖重樓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三章 煙鎖重樓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白鹿洞後山   妮兒順著銀裳麗人的手指方向,朝深鎖雲霧中望去,眼前景象顯得很不真切,只是在隱隱約約間,看到那條筆直往山頂延伸而去的道路,似乎有些牌樓門戶之類的東西,依序建築在路上。   「這條路的盡頭,就是白鹿洞的第一禁地,專門用以囚禁罪人的牢獄,煙鎖重樓。這位妹妹如果有興趣,大可以嘗試一下,能不能一口氣直闖山頂。」   「就這麼闖到山頂?李老二當初就是在這裡闖不過去?是陸游在這裡擋他?還是說真正的阻難在山頂?」   妮兒連問了幾句,銀裳麗人卻只是笑而不答,妮兒再望向那條雲霧中的山道,只見濃霧如瀑,傾天而下,虛無縹緲間內斂森然氣派,不知道暗藏了多少殺人機關,白鹿洞的奇門遁甲馳名天下,千萬年術數成就非同小可,自己雖然說有天位力量護身,但面對這個古老文化的技術結晶,確實不敢穩言必勝。   被好奇心驅使,妮兒往前走了幾步,卻看到眼前的第一階石階上,灑著大片暗紅色的血跡,雖然已經乾涸,卻仍顯得怵目驚心,讓人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這上頭是牢獄?為了防止別人劫獄,以前來到這裡的人,都要這麼闖機關上去嗎?」   「這點我就不清楚了,因為我到這裡的時間也不是很長,不過我相信,只要你真的想上山去,你就一定上得去。」   「這位姊姊真是看得起我……」   妮兒不是畏戰,只是不太想打這種莫名其妙的迷糊戰,但被銀裳麗人這樣一說,好勝心起,覺得這麼畏畏縮縮的,實在不像自己,當下急提一口真氣,將天魔勁運遍全身,鼓蕩護身氣罩,跟著就大步踩著石階衝了上去。   顧慮到白鹿洞的奇門遁甲厲害,路上肯定有什麼厲害機關,妮兒一開始就決意取巧,當她一腳踏上第一階石階,便使出了九曜極速,整個身形化作一道疾風,朝山峰頂上飆沖而去。   九曜極速的速度天下無雙,妮兒打的如意算盤,是憑著這樣的高速,在所有機關發動之前闖上山去,這樣子唯一的障礙就只是那些奇門術法,至於能否成功,就看看天魔功是否真的能天下無敵吧!   妮兒全力急奔,儘管她的九曜極速遠不及源五郎轉折如意,但直線奔馳,憑著強天位力量的全力催動,整個人好比一道強勁旋風,直飆向山頂,但覺耳邊風聲呼呼而過,冰涼雲霧擦過肌膚,在那朦朧霧氣之間,好像有些什麼東西矗立在山道上,但沒機會看清楚,就與那些東西擦身而過。   (多半是機關,但就算是機關,也給我闖過去了……)   妮兒暗自欣喜,又想到自己近日來武功大進,就算是強天位當中,也沒有幾個人是自己的對手,更何況這些小小機關,之前自己實在不該那麼膽怯,這些機關根本……   想得欣喜,難免大意,當妮兒覺醒過來,已經是伴隨著一陣劇痛,眼前也一片烏黑,疼痛得半身僵硬,腦中迷迷糊糊的,還以為自己終於中了什麼厲害機關,跟著才醒悟,原來自己已經高速沖完了全程,卻被濃霧遮蔽視線,沒看清楚前頭道路已盡,就這麼重重地衝撞進山岩石壁,整個人嵌進裡頭去。   「嗚……好痛啊!」   妮兒從巖壁裡頭掙脫出來,扯出一堆碎石,儘管沒有受傷,但是頭暈腦脹的感覺卻不好受,看著那個「人」字形的巖壁凹坑,更覺得糗得要死,這時偏偏又聽到旁邊的連聲大笑。   「哈哈哈哈∼∼∼」   妮兒轉過身,銀裳麗人已經推著車,出現在她的身後,笑得非常開心,連連拍掌。   「真不愧是旭烈兀的朋友啊!我在煙鎖重樓許久,看過前人的檔案,至少在五百年以內,沒有人用這麼豪華的方式登上山頂,這位妹妹你真是可愛,哈哈哈!」   能給人帶來歡樂,固然是好事,但妮兒還是有點被笑得惱羞成怒,皺眉問說這裡的機關就只有如此程度嗎?   「嗯,就是你一路上經過的那些,沒有別的機關了,再往前頭走幾十尺,就是煙鎖重樓。不過,這裡已經空曠許久,很多年沒有犯人被囚禁在這裡了。」   換言之,這個負責打理煙鎖重樓的女子,就是一個人獨居於此,妮兒念及這點,心頭一凜,想到自己是以九曜極速奔馳而上,憑著天位力量發動,速度極快,但這女子坐著輪椅,卻僅僅稍慢自己片刻,就跟著上山峰來,這等速度就算是雙腿齊全的輕功好手都很難做到,更別說是一個不良於行的殘障,如此說來……   「你會武功?」   「不,我沒學過。」   銀裳麗人微笑搖頭,道:「但是煙鎖重樓裡頭有很多藏書,我孤居寂寥,常常借閱東方仙術的書籍自修,後來梅琳老師偶爾造訪,也指點了我不少東西……」   一面說話,她的纖纖手指撥動車輪,木輪應聲而轉,卻是離地而起,像是被什麼雲朵托住似的,漂浮起來,妮兒登時明白她以不能行走之身,是如何離峰到半山腰采梅花瓣,又是如何尾隨著自己上峰。   (梅琳也教過她啊?好奇怪,原來梅琳老太婆以前就來過白鹿洞,這麼說,她與陸游……嘻嘻,有什麼藕斷絲連也說不定,不過兩個人都是硬脾氣,大概每次都是直接上山,不去旁邊的千雪谷吧……唉,這關我什麼事?我猜這個做什麼?)   銀裳麗人轉動車輪,來到石階盡頭,對著山下的濃密雲霧一揮手,周圍突然狂風大作,狂猛山風交卷吹襲,刮得人們衣衫啪啪作響,但也吹散了山下的雲霧,短短幾下工夫,山下雲霧盡散,露出了山路上的景物。   妮兒看著自己快跑衝上來的山路,只見石階沿路上並沒有什麼機關,也沒有什麼殺人兵器,只有七座斑駁破舊的牌樓門坊,或是石材,或是木雕,唯一的共同特色就是古老,都爬滿了青苔,不但柱子的漆斑駁脫落,上頭的字畫早已模糊,就連最上方的牌坊都裂開缺角。   白鹿洞的奇門遁甲最擅長運用結界法陣,幾面杏黃法旗、幾座破舊門坊,已經足夠組成強力法陣,讓小覷它的人吃上大虧。妮兒特別用天心意識去感應,想試著確認看看,這些牌坊是否連結著天地元氣,一有人觸動,就會以自然元素還擊,但不知是否她所學不精,無論怎麼感應,她都感覺不到這幾座牌樓有連結什麼自然力量。   「這七座古樓門沒有連結自然能量,要通過它的方法,剛剛已經告訴你了。」   銀裳麗人微笑道:「只要你真心想要上山,就一定能夠上山,當然,下山也是一樣,只要你覺得在這裡待膩了,隨時可以下山。」   「就……就怎麼簡單?怎會?」   「就是這麼簡單。我只是不明白,明明這麼簡單就可以做到的事,為什麼卻偏偏沒有人肯相信。」   「但是,這裡不是白鹿洞關犯人的地方嗎?如果這麼簡單就能下山,那所有犯人不都跑光了?」   「呵,因為在煙鎖重樓還囚禁大批犯人的時候,那七重門的規矩不是這樣,而是讓所有想上峰、下峰的人,全都上不來也下不去。」   妮兒越聽越是一頭霧水,幸好銀裳麗人向她解釋,告訴她這七重門戶是白鹿洞奇門遁甲的最高成就,始創於九州大戰前的丹羅道人,如今技法已然失傳。   在那個天位力量尚未被廣泛應用的年代,人們對天地元氣的瞭解不如今日透徹,白鹿洞還鋪設不出牽引天地元氣的法陣,威力有限,丹羅道人別出心裁,排設出的陣法另走捷徑,先以階梯探測計算闖陣者的生辰八字、種族血裔,然後鎖定闖陣者的靈魂,引出闖陣者的力量回擊自身,借力打力,來十個就栽五雙,任是千軍萬馬齊攻,也無法突破峰頂。   九州大戰時,魔族數度殺上白鹿洞,書院中的儒生無力抵禦,就紛紛逃上煙鎖重樓,開動法陣,藉此保住不少人的性命,被當成是聖地。後來因為陸游在千雪谷中隱居修練,禁止旁人上峰,連煙鎖重樓都一併劃為禁地。   「當煙鎖重樓成為禁地之後,七重門的法陣就長時間開動,那時的法陣效果與九州大戰時期一樣,凡是想衝上峰頂救人、殺人,或是想從峰頂囚牢逃逸的人,走到一半,就會被七重門引動本身力量,回挫自身,有的走火入魔,有的傷重身亡。闖陣的人武功越高、執念越強,就越是上不去、下不來。」   「這麼毒辣?這樣子那些被囚禁的犯人不是等於終生監禁?」   「也不是。當犯人放棄了脫逃,萬念俱灰,願意安心待在煙鎖重樓,悔悟生平所為,他們就可以走過法陣。」銀裳麗人道:「只不過到了那個時候,他們通常根本不想下山,所以往往也沒機會知道這個秘密了。」   「真不愧是白鹿洞的卑鄙陣法,那現在又是怎麼回事?我剛剛一跑就跑上來了,一點都沒有受到阻礙啊!」   「呵,這點剛剛我有說過,因為陣法的運作方向改變了。」   法陣的創設,是在天位時代以前的事,當天位武者夾帶著強大破壞力出現,這個防禦法陣的效果就大大降低,而自從九州大戰之後,陸游接管了白鹿洞大權,便改了行事方針,嚴重刑犯再也不用判終生監禁,全部當場宰掉省事,免得重演九州大戰時,囚犯逃脫,幫助魔族攻打白鹿洞的奇恥大辱;煙鎖重樓因此廢棄空曠,直至兩千年後的唐國事件,才有新主人進住。   唐國事件後,李煜劍試天下,早晚會再殺上白鹿洞來,陸游有鑒於此,就讓公瑾改了後山的法陣,當李煜來到白鹿洞時,讓他嘗試闖陣。   「啊!這招真棒。」   妮兒聽到這一段,不由得失聲叫好。李煜的武功之強,近乎天下無敵,別說是那時候,就算是現在,風之大陸上恐怕也沒有誰敢誇稱能穩穩接她一劍,如果白鹿洞用威力型的法陣去對付他,哪怕是用上中都城的百萬劍陣,只怕都會給他發起飆來,一劍劈成兩半。   但是後山的這個法陣卻不同,它不是靠力量在防守,而是憑著巧妙設計,引動闖陣者的心魔,導致力量反噬。對付其餘的天位武者未必有用,特別是源五郎、織田香這類有進行過魔力修行的武者,心志堅定,又能以魔法反制魔法,這結界陣法多半發揮不了作用。   然而,對當時的李煜,一個天位力量無比強橫,天心意識卻低劣到幾乎弱智的狂傲武者而言,這結界何止厲害,簡直就是命中了他的死穴,恐怕才踏上第三個台階,他的直線條心理已經被法陣探測得清清楚楚,再容易不過。   「可是,他們到底把這個法陣改成什麼樣子了?我剛剛一下子就跑上來啦!」   「這點……只能說,他並沒有拜錯師父,陸游宗師不僅力量無雙,而且還確實是一個很瞭解他的人。」   陸游太清楚這個滿腔熱血悲憤的徒兒,在他的藝術詩人性格中,藏著多少不利的缺陷,所以就把陣法逆轉,變成了「只要是真心想上山去,就一定上得去;但如果心裡存有一絲懷疑,不願上山,就絕對上不去」。   聽起來很像是小孩子的玩意兒,但嘗試闖上山去的李煜,卻一直被自己的力量阻擋,不管怎麼跑,都被自己的力量反震回來,當他一怒拔劍,想以三天劍斬強行破去法陣,結果卻被劍斬威力還擊自身,立即重創。   當李煜跌回石階起點,正待在那裡的公瑾,淡淡告訴他法陣的運作原理,還有他為何闖不過去的理由,變成一頭瘋虎似的李煜,就闖入了旁邊的千雪谷。   被瘋狂的情緒佔據腦海,李煜唯一的念頭就是同歸於盡,但是憤怒、悲痛、羞愧、自責……多種情緒化成心魔,令他狂性更增,在劍法威力更強的同時,他也破綻大露,而在冰天雪地中孤劍等待他的,卻是早已將心情收斂、精氣神提升到顛峰狀態的陸游。   冷劍斷狂濤,抵天破三天,陸游以嚴重內傷的代價,漂亮挫敗當時力量更勝於己的破門弟子,如果不是陸游手下留情,他甚至可以在最後一劍殺掉李煜,永絕後患。當然,他是不會那麼做的,因為要栽培這個弟子「成才」,他已經花了太多的精神與心血,甚至連當初這弟子借死逃獄,沿途都有專人秘密監看,確保他不會因此死去,眼見栽培已經有了成果,別說出手殺他,就算他想要自殺,陸游都不會允許。   李煜戰敗,拖著一身重傷殘軀,回到那座雲深不見盡頭的階梯,怔怔望著乍隱乍現的七重古老門樓,若有所思,就這麼五日五夜,不飲不食,最後他縱聲長嘯,聲動九天,悲亢入雲,在長嘯聲中嘔血而走。   也是那一聲震動八方的破雲悲嘯,才讓李煜獨闖白鹿洞、會戰陸游的事為外人所知,但人們只推測出李煜戰敗的事實,至於交手的過程、如何戰敗的因由,卻只有幾名當事人才知道。   「……原來是這樣,李老二他真是敗淂……」   妮兒遲疑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敗得好冤還是不冤,雖然就自己看來,這一戰真是卑鄙,但假如源五郎在這裡,多半會說這才是兵法正道,先用種種方法削弱敵人實力,在敵人最弱的一刻出手,以弱勝強,贏得漂亮之至。   不再言語,妮兒看著那七座逐漸被雲霧覆蓋起來的門樓,想到自己剛才上來是如此輕易,但對當年的李煜卻是可望不可及,那種心情與感觸,心中洋溢著一股說不出的惆悵感,但好像又有什麼事情還難以解釋……   突然,妮兒想到了一個問題,李煜當初為什麼要執著於衝上山?山上有什麼東西讓他想闖關?為什麼他心裡會有疑惑,導致他最後衝不上來?   當妮兒把這個問題提出口,銀裳麗人搖頭苦笑,緩緩說出理由。   「因為……那時候我已經住在山上,他是為我而來。」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妮兒震驚,也想起來在李煜的劍仙神話中,有一名關鍵人物失蹤良久,再也不曾在人前出現,成為人們納悶不解、傳言紛紛的疑團。   那個關鍵人物,是一個女人,她的名字是……   「我叫周嘉敏,是一個負責打理煙鎖重樓、悔悟罪過的女人。」   ※※※   金鰲島在艾爾鐵諾的上空浮現,朝著中都快速飛行,這件事情已經透過各個情報組織,把消息傳給目前風之大陸上的各個勢力。   無論是天位武者,或是一般平民百姓,在他們的眼中,宏偉飄翔於天上的金鰲島,像是一艘永不沉沒的巨船,平穩地在碧空中航行;尤其是在沒有能力飛上天去的人們看來,金鰲島簡直代表神喻,無可抗拒。只是這艘偉岸東西所代表的意義,究竟是救世或滅世,沒有人能說得出來。   這是由下方往上仰望的感覺,但是在金鰲島上的人們,卻無暇享受這種俯視的樂趣,反而處於一種沉悶的氣氛中。   其實金鰲島上沒有多少人,除了簡單的太古魔道技師小組,就只有朱炎、郝可蓮兩人,至於公瑾,自從香格里拉之戰後,九成的時間都處於閉關狀態,偶然一現身,也難得與屬下說上幾句話。   朱炎對公瑾的支持,並不只是單純的部屬忠心,還包括了他對公瑾本人的敬佩、對公瑾理想的追隨。他還記得當初公瑾與他談起對未來的規劃時,曾說過魔族侵略人間,固然不好;但白鹿洞目前對於魔族的反制策略,也不是長治久安之策,應該另外有個什麼辦法,為兩族人謀求更好的出路。   「我已亡故的妻子,將來或許會以魔族的身份出現,所以我對魔族並沒有憎惡,希望能與你一起努力,改變現在的世界。」   這番言語,打動了當時學藝於隆?貝多芬門下的朱炎,決定為此奉獻自己的技藝與知識,也是基於這些理由,他才義無反顧地支持公瑾,但這些感覺卻漸漸開始崩潰了。   最近幾次和公瑾大人會面,朱炎都感覺得到壓力,有一次甚至背上冒著冷汗,因為公瑾大人身上所散發的冰冷殺氣,已經強盛到連魔族都感到畏懼,不想靠近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男人。   以前的公瑾大人並不是這樣,雖然他從不對人打開心扉,但也不至於是一個冷漠的男人,否則又如何能讓西北地方的軍民對他如此愛戴?和屬下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表現溫雅謙和,完全是個守禮君子,偶爾也會主動說說笑話,不著痕跡地表示對部屬的關心,人們都非常喜歡他。   這樣的公瑾大人,什麼時候開始改變了呢?   朱炎對這個問題有些摸不著頭緒,但他卻肯定讓這個分歧明顯化的導火線,是出現在香格里拉,在那之後,好像一切都不對勁了……   之所以讓朱炎意識到這個問題,是因為公瑾昨天把他找去,要他嚴密監視中都方面的動向。之前由於中都是旭烈兀殿下在治理,金鰲島的監視系統並沒有對往那個方向,但公瑾大人昨日雖然沒有說得很明白,卻很明顯地表露出對旭烈兀的不信任,所以才要加強戒備。   這點讓朱炎有所驚覺,難道連這唯一的友方也變得不可信任,己方已經變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了嗎?   不過,他現在所執行的這個工作,並不是在監視中都城,而是今天早上公瑾所傳達的新命令。公瑾下令,在抵達中都之前,徹底把金鰲島內部搜查一次,因為之前一場大戰的爆炸影響,目前金鰲島內部還有許多區域只是封閉,沒有仔細處理,或許還藏著什麼危險物體也不一定。   朱炎並不覺得這個猜測是多慮,畢竟公瑾大人如今擁有齋天位修為,他的天心意識感應,或許比科技掃瞄更有用,而那個命令的作用,也在此刻呈現出來,搜索中的某個區塊,突然亮起了閃光,顯示有生命反應。   「生命反應?立即確認生命型態!」   朱炎的命令傳達下去,而電子設備也很盡責地迅速傳回答案,經過確認,那個生命反應出於某個人類。   「公瑾大人料事如神,金鰲島裡頭果然有古怪,蒼巾力士出動,把目標處理掉!」   朱炎釋放出蒼巾力士,預備讓他們去收拾掉那不明份子,但命令才一傳達下來,那個生命反應的亮點突然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經移動了百尺左右,脫離了蒼巾力士的封鎖網。   「好快的速度,到底是何方神聖?」   朱炎看著螢幕上的閃光,對來人的速度為之咋舌,但他很快就發現到了另外一個問題。來人的速度不只是快,而且身影飄忽,連續闖過幾重炮火與蒼巾力士的封鎖,純以速度甩掉對手,這本領委實不簡單,更重要的是,依照這個光點所前進的路線,終點處就是公瑾大人的閉關所在。   「攔截不住了,得馬上通知公瑾大人。」   當朱炎發現有異常侵入者的時候,公瑾正在金鰲島中心的一座僻靜斗室內閉關。之前與王五決戰後,他就把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這裡,使用這裡的太古魔道程式修練。   將當前風之大陸上天位武者的數值,全數輸入系統,由金鰲島的人工智能分析歸納,最後再以虛擬影像輸出,成為模擬戰的對手。這套名為「煉獄道」的特殊程式,幫助公瑾反覆作著極度艱苦的修練,讓他在最短時間之內,把與王五對戰所領悟的東西整理、領悟,歸併入自身的武學,並且突破強天位。   但是,這套系統的推算範圍,並不只限於武者,也能整理推測許多與人類無關的東西,讓公瑾在閉關期間,得到許多白鹿洞情報體系無法獲知的消息,其中就有些情報讓他很在意,反覆觀看系統預測的景象。   當朱炎的通知訊息傳來,公瑾正在凝視著幾個浮空螢幕中的景象,深鎖的眉頭中看不出情緒波動,但在聽到有闖入者朝這邊過來後,他關上了幾個螢幕,預備應付來人。   能有這樣的神速,來者應該不是普通人,那個移動速度之快,很像九曜極速,難道來的人是織田香?還是天野源五郎?如果是天野源五郎,這可能性倒是提高不少,因為自從香格里拉大戰後,他就消失無蹤,生死不明,自己也是因為懷疑他可能躲在金鰲島上療傷,才下令搜索的。   來人的速度奇快,沒過多久就甩掉所有的追擊機械,來到公瑾的閉關處,隔著那只厚重的金屬閘門,公瑾仍感覺得出敵人所帶來的壓力,那確實不是一個普通的敵人,但……   (這感覺……難道是……)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四章 故舊重逢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四章 故舊重逢   突然間,公瑾的表情改變了,在金屬閘門的另一側,他所感應到的不只是壓迫感,還有一種久違的熟悉,讓人相當地懷念,能給自己這種感覺的人,世上屈指可數,難道……是那個應該還在沉睡的人?   「轟!」   震天巨響,一尺厚的金屬閘門被一股莫名大力震破,破口扭曲皺折,就連公瑾也看不出這是什麼手法,不過他也無暇在意這是何種武功,因為出現在門口的那道瀟灑倩影,已經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起床了沒有?刷牙了沒有?鐵面人妖。聽說你最近無惡不作,已經變成了風之大陸上的頭號奸狗,人人得而誅之……剛剛飛過的那個小鎮,第七街的巷子裡有家棺材店,手工似乎滿細緻的,你選好自己的尺寸沒有?」   俏生生地出現在門口,斜映著身後的燈光,胭凝神采飛揚的樣子,讓公瑾感到刺眼,往昔曾經並肩作戰的許多記憶,在這時全都湧上心來,但公瑾卻沒有如過去那樣,對友人露出久違的笑容。一方面,公瑾感覺到胭凝身上的明顯敵意;另一方面,公瑾不至於健忘到忘記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樣的情形下。   「快十年不見了,這九年裡頭……你睡得好嗎?」   「還算不錯吧,除了一直想要起床撒尿外,就是反覆作著同樣的夢,在夢裡把你和老頭子一次又一次地切成碎片,然後發誓如果有一天能醒來,要好好向你表示謝意。」   胭凝冷笑著與公瑾對視,本來還蘊含笑意的眼神,漸漸轉為冰冷,瞪視著眼前令自己沉睡九年的故人。   在鬼夷之亂結束,宿老堂勢力倒台崩潰,胭凝重投白鹿洞門下後,她與公瑾雖然碰面機會不少,但因為彼此之間的心結難解,曾經是那麼友好的一對知己,漸漸變得形同末路,見面也只是擦身而過。   就任白鹿洞掌門,胭凝並沒有為白鹿洞做什麼建樹,多數時間只是把機械人推出去,任由替身充當嘮叨樣板,自己關在房間裡頭,一如過往抽著大麻,看著裊裊白煙沉思。   這情形一直到唐國事件後,終於有了改變。事後知悉公瑾對五師弟李煜的所作所為,向來消沉、不問世事的胭凝勃然大怒,向公瑾質問,痛斥他對白鹿洞與艾爾鐵諾的屈從,已經到了滅絕人性的地步,要求他立刻收手,對造成的傷害進行彌補。   理所當然,此事被公瑾一口拒絕,原本還對友人抱持一線希望的胭凝就此死心,也沒有留在白鹿洞的理由,便留書辭去掌門職位,憤而出走,造成了轟傳江湖的「白鹿洞掌門下野事件」。   本來事情可以這樣解決,但在離開白鹿洞、重返武煉後不久,胭凝接到了公瑾的書信,約她到花果山上一見,地點就是昔日公瑾、胭凝、小喬一起栽種的那棵銀杏樹下。   胭凝不疑有他,又有一些事情想告訴公瑾,便離開隱居的森林,前往花果山巔,卻不料路上被人伏擊,中了幾掌,好不容易嘔血突圍,趕到花果山上,才見到公瑾,還來不及說些什麼,等候在那裡的公瑾突施暗算,一舉制服胭凝,將她以東方仙術冰封於棺中,埋藏入地下,讓風之大陸上從此沒有陶胭凝這號人物。   「那個時候,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麼對我動手?」   「理由應該很明白吧,你作過白鹿洞掌門,以前又是專門負責處理暗殺工作的狩魔使,白鹿洞的黑幕你知道得太多,一旦你叛離了師門,白鹿洞根本不會讓你這樣的一個人活下去。」   「所以由你親自來下手?是因為師門看得起我,還是你主動向老頭子爭取出手?周公瑾,你這個偽君子,從以前到現在都戴著假面具做人,老頭子都已經死了,你還想替他扛多少責任?」   縱然是在被擊倒、封印的那一刻,胭凝仍然不相信,不信這個相交多年的朋友會主動襲擊自己。以當時白鹿洞的情勢而言,必然是陸游親自下達滅口令,公瑾負責實行,甚至應該是公瑾主動向陸游爭取出手,因為由他動手,還可以爭取到一點留手機會,如果是其他人動手,那就不只是封印沉睡,而是確保死亡了。   胭凝是這麼推測的,但即使是這麼相信,她仍不敢向公瑾求證,因為她知道公瑾會說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睡了九年,你是不是作夢作傻了?我記得你以前沒有那麼天真的……呵,算了,你要相信些什麼,那都是你的自由,我沒有把你弄清醒的義務,不過,你今天到我面前來,應該不是只為了慶賀逃脫封印,還有向我問天真問題吧!」   「哼,還是像過去一樣的壞嘴巴,不過你說的倒也沒錯,我確實是該清醒一點了。那個老頭子就是因為腦袋不夠清醒,所以才會被你給造反幹掉的。」   「你指的是哪一次?我先後總共殺了他兩次,你這個該死沒死成的傢伙,也想來體驗同樣的滋味嗎?」   「哼,你以為九年前的事,還有機會重演嗎?」   胭凝冷哼一聲,身形驟然閃動,轉眼間欺近公瑾身前。她所使用的身法非常古怪,看來十分緩慢,但是當人意會過來,她卻已經飆到了面前,高速中帶著詭異感覺,並不屬於白鹿洞的武學體系。   公瑾微微一怔,先是振臂揮出空袖,稍一阻慢敵人來勢,跟著一掌推出。照常理來推算,胭凝被封印於地下,是九年前的舊事,當時唐國事件才剛發生,風之大陸尚未經歷阿朗巴特魔震,天位武者也還沒有大量重現於世,胭凝的武功並未突破地界,剛剛她出現、破門所用的力量,也不是天位力量,看來修為有限,應當不難對付。   這是基本盤算,但公瑾卻很清楚一件事,如果單單只有地界力量,是絕不能破開那道厚重的金屬門,胭凝的資質本就是武學天才,九年封印中,說不定也有驚人突破,所以縱然公瑾今日的力量已無人能及,他揮出的這一掌卻絲毫不敢大意。   空袖揮出,胭凝竟然完全不受影響,身形穩如崇山,單憑護身氣勁就把空袖盪開,跟著她就對上了公瑾,兩人各出一掌,硬碰硬地正面對撼。   「碰!」雙掌交擊,公瑾立刻察覺到那股排山倒海湧來的雄渾掌勁,胭凝使用的武功,仍是她過去最拿手的五嶽神雷,位列白鹿洞三十六絕技之一的剛猛神掌,但在內勁運用上卻多了變化,變得更為詭奇陰寒,令公瑾在雙掌對擊的瞬間,冷颼颼地打了個寒顫。   「天位力量?不,這不是……這是……天魔功?」   感覺非常奇怪,像是天位力量,但卻又感應不到天地元氣的運轉與運作;像是天魔功的陰寒,但運使特徵又完全不對,一切都似是而非,與現有的武學知識相牴觸,偏偏又如此強大,儘管公瑾只使了五成力,但對方明顯也游刃有餘,不是全力以赴。   在這短暫的驚愕感中,胭凝又是一掌,連接著拍擊過來,當她目光接觸到公瑾空蕩蕩的右袖,眼中閃過了一絲莫名情感,似是感傷、似是嘲弄,但卻終究沒有停下攻勢,這一掌穩穩地欺向公瑾的斷臂,攻他弱處。   一隻手的打兩隻手,公瑾早知情形不利,不待胭凝的一掌印實,他的右手空袖突然暴射出如雨劍氣,密集射向胭凝,籠罩住她上半身。   「嘿!」   沒想到公瑾能以空袖發揮劍氣,胭凝失了先機,距離又太近,無從閃避,只有硬生生受了這一擊,在悶哼聲中跌飛出去,從之前破門而入的洞口跌出。齋天位力量果真舉世無雙,胭凝這樣一跌,仍不能止住退勢,還連續撞穿了幾重金屬牆壁,這才停止了那種連續撞穿的聲音。   「好傢伙,本事比預期中還要強啊!」   雙掌相對,公瑾微微皺起眉頭,在剛剛雙方擊掌、胭凝被自己劍氣擊出的瞬間,她也狂催力量,五嶽神雷的掌勁如山洪暴發般湧來,自己當時正以劍氣退敵,護身力量稍弱,險些被五嶽神雷的掌勁摧破,吃上小虧,嚴格說來,胭凝剛才並沒有輸自己多少。   「好周公瑾,這九年來你武功精進不少啊!難怪連老頭子都被你幹掉,很有一套。」   隔著一段不算近的距離,胭凝的笑聲清晰傳來。   「得到突破的,不只是你一個。拜你所賜,這些年我在武煉也有際遇,得到了新的力量,過去九年的冰封,這筆帳我會慢慢和你算,在你抵達中都之前,隨時等著我再次出現在你面前吧!」   胭凝的長笑聲由近而遠,顯然已經飄身遠去,結束這次的挑釁,為之後的行動作出預告。   以公瑾的智慧,又怎會看不出這是胭凝刻意給自己施加壓力,想令自己晝夜提防,寢食難安,未戰就已經先輸一成。這種游擊戰的小技倆,公瑾自是不放在眼裡,但胭凝的破出封印、重現江湖,這點卻讓他……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   不是惡劣的感覺,看著胭凝在眼前說話,甚至是翻臉動手,過去某些回憶一一湧現心頭,那些自己以為不會再憶起的往事,現在卻像一股清泉活水般,為枯槁的身心注入了活力。   五嶽神雷造成的氣血翻湧,已經平復下來,但是心裡的那股熱潮,卻越來越令人坐立難安。   「呵,有趣得很,我接下你的挑釁了……老朋友。」   隨著內心的決斷,公瑾驀地站起,披風翻揚抖蕩,踏著大步離開閉關修練的斗室。   當他出現在朱炎的指揮室,朱炎察覺到他眼中的英銳之氣,一掃過去數日的頹喪,神采奕奕的表情,像是回復了從前在海牙的活力,縱然還戴著那冰冷的金屬面具,身上卻散發著熱氣,雖然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有這樣的改變,但能夠看他一掃頹氣,確實令人振奮。   「公瑾大人!」   「不用多言,我有個老朋友回來了,從現在開始,金鰲島上的警戒要特別小心……算了,如果小心就有用,她也不會大膽地現身挑釁了。」   公瑾道:「嚴密監視中都方面的動向,聽說太子殿下剛剛被雷因斯人挾持綁架……」   「是的,但是我們剛才也收到消息,太子殿下已經脫困,並沒有受到什麼損傷,公瑾大人可以安心。至於那個雷因斯人,聽說是逃逸無蹤。」   「不過是一次任性的騷動事件,以他的聰明,如果會受到什麼損傷,那才是奇怪。但是……我們必須留意,他這次的遊戲玩鬧,是不是趁機與雷因斯人達成了什麼協議,所以不只要監視中都城內的動向,還要監視所有艾爾鐵諾與雷因斯的特殊通訊。」   ※※※   被送到煙鎖重樓的妮兒,原本覺得奇怪,如果旭烈兀是要透過自己與雷因斯方面傳達聯手訊息,那就應該讓自己盡快趕回雷因斯,與那邊會合,不然如何傳達訊息?   不過進入了煙鎖重樓後,她很快就明白了理由。煙鎖重樓的主人,與胭凝一樣,都是白鹿洞中的數術高手,用水鏡傳訊,速度比什麼都快,比本人親自跑一趟省時省力。   但由於蘭斯洛已經離開了稷下,所以這份傳訊是傳到暗黑魔法研究院,再由華扁鵲轉傳給蘭斯洛。   與旭烈兀一同待在皇宮時,旭烈兀曾經提出警告,要論起白鹿洞中的數術高手,絕對不能忽略掉二師兄周公瑾。因為有心叛變,周公瑾一直廣泛地積蓄實力,不只練武,也勤修東方仙術,所以攔截水鏡傳訊,對他一點也不困難。   會使用水鏡傳訊的魔法師雖然不少,每日進行的水鏡對話也頗頻繁,但如果要從中都聯絡稷下,這種超長距離的水鏡傳訊,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公瑾只要針對這種長距離傳訊進行攔截,哪有查不到的道理;至於太古魔道的長距離聯絡,公瑾如今有金鰲島的設備,一樣可以穩穩監控。   有鑒於此,妮兒在與雷因斯聯絡時,就特別留心,只是簡單報說自己如今平安,很快就會與眾人會合,其餘的事情隻字不提,只是使用與兄長、有雪約定的暗語,在報平安的言語中,夾帶出「有新人想要入伙」的訊息。   當這些畫面傳到蘭斯洛手上,他看著妹妹在水鏡螢幕中比手畫腳、擠眉弄眼的樣子,這個生性粗豪的男人,不禁皺起了眉頭。   「亂七八糟,搞什麼東西?連自己身在哪裡也不說,真是莫名其妙。還有這又是什麼意思?有新人想要入伙?她在外頭還收小弟嗎?」   妮兒所使用的暗語,是過去四十大盜在做案時,特別約定的記號,有雪與蘭斯洛都能看得出來,只是還搞不清楚裡頭的意思。結果反而是泉櫻解讀出妮兒要傳達的訊息。   「還記得剛剛收到的情報嗎?妮兒現身中都,綁架挾持艾爾鐵諾太子旭烈兀,並且逃逸無蹤。」   「唔……那個死暴發戶,一個男人整天靠著小白臉騙女人,娘娘腔一樣的傢伙,我不許我妹妹和他交往,渾帳東西!」   「呃……這個,我想這並不是妮兒要說的重點,她是想告訴我們,麥第奇家族或許已經做出了取捨,預備和我們這邊聯手,內外夾攻公瑾師兄。」   審查時勢,泉櫻做出了這樣的推測。單從時局來看,泉櫻本身也非常訝異,因為雷因斯一方未必佔有多少優勢,只要旭烈兀與公瑾師兄竭誠合作,雷因斯方面肯定要迎向一場苦戰,對手的資源與武力甚至可以誇稱無敵。   但泉櫻更明白一件事,如果說天底下有什麼人最擅長預測勝敗、見風轉舵,那個人一定就是旭烈兀。   武煉的槿花之亂,雖然事後許多學者歸納出千百條戰敗理由,但是在戰爭初期,沒有人敢確信這一點,也很難預測到王五所率領的孤軍,能夠全面戰勝忽必烈聲勢浩大的聯軍。   從這一點的取捨上,就可以看出旭烈兀的眼光,而他之後的判斷也從來沒有錯過。就任雷因斯右相職位後,泉櫻曾想過秘密發函給旭烈兀,爭取麥第奇家的支持,聯手先消除公瑾師兄的威脅,但是卻沒有多少把握能說服這位六師兄,更想不到對方會主動伸出手來。   照一般的談判規矩,先提出要求的一方,往往處於談判上的弱勢,但旭烈兀的時間點卻選得很好。麥第奇家從不參與之前的大陸爭霸,保存了實力與元氣,現在有大把本錢與雷因斯談判,若成,固然不錯;若不成,繼續回去與周公瑾合作,合兩方之力,一樣是天下無敵的組合。   「所以,旭烈兀現在應該是等我們提出利益交換,用一些優渥的條件,去換取他這個盟友。」   「盟友?麥第奇家又沒有什麼高手,和他們聯手,他們有什麼地方可以幫到我們?」   「我想……他們可以提供一個暗箭難防的攻擊機會。」   話雖如此,泉櫻實在不怎麼喜歡這種暗箭傷人的陰險行為,蘭斯洛也寧願與公瑾明刀明槍死戰一場,縱然戰死也無憾,怎樣都好過這種背後捅人的陰暗感覺。   不過,他們也很難斷然一口拒絕,因為坐在這個位置上,這種事情就是責任,戰鬥的責任是勝利,如果能夠明刀明槍戰勝,那是很好,但如果敗了,本來寄望於自己的那些人又該怎麼辦呢?   蘭斯洛並沒有立刻做出決定,還是打算與泉櫻一同見過旭烈兀之後,再作打算,畢竟這種事情關係重大,一定要面對面談過,才能看出對方的誠意或虛偽。   「我的頭腦不好,那個小白臉雖然有點娘娘腔,但腦裡裝的可不是白色漿糊,還是帶你一起去,比較安全。不過……聽說那個小白臉長得很帥……」   蘭斯洛的表情古怪,泉櫻起先不以為意,只是繼續整理手邊文件,直到她發現丈夫的表情越來越臭,從臭豆腐般的感覺,迅速惡化成茅坑石頭的程度,這才恍然大悟。   「那個不是問題啦,女人看男人,並不是只看臉啊!我也不是那種光看到美男子就會被迷住的女人,更何況源……嗯,更何況單純要比相貌的話,我也很有自信,我比六師兄還要美得多呢!」   泉櫻本來想說,要比美男子的相貌,源五郎肯定比旭烈兀更俊美,但深恐此話一出,後患無窮,只怕往後連源五郎都見不到面了,所以改用這個旭烈兀風格的回答。   這個判斷應該是正確的,不過當天稍晚,蘭斯洛悶聲不響地遞了一片鏡子給泉櫻,泉櫻起先迷惑不解,後來才醒悟丈夫是要自己面談時,帶著這面鏡子,到時候一面與旭烈兀說話,一面看著鏡子。   強烈佔有慾之下的蠻橫行為,令泉櫻啼笑皆非,不過既然還笑得出來,就代表自己心情還不錯,不會厭惡,這點也是很讓泉櫻事後玩味的。   姑且不論夫妻相處的種種,在離開稷下時,都城內正在進行的種種工作中,還有一件事是不容忽略的。   蘭斯洛親自造訪太研院,想要探望小師妹愛菱,卻不料竟撲了個空,得知小師妹與大批研究員已離開太研院數日,到了稷下城外的一處別館,閉門研究。   研究別館佔地廣大,是魔導公會與太研院早年合力完成,分別使用兩種技術搭建了多重結界,平時禁止旁人靠近,專門用來測試破壞力強大的黑魔法或太古魔道兵器。蘭斯洛到達別館後,只覺得腳底隱然震動,仰望天空,卻見到結界內一朵又一朵的菇狀雲,頻繁往上冒起。   「傷腦筋,只希望不會用到。靠這個來打倒鐵面人妖,感覺還真是有夠糟糕的。」   確認了這些事情後,蘭斯洛與泉櫻、有雪一路西行,急著與殺入艾爾鐵諾境內的雷因斯軍會合,在進入艾爾鐵諾時,取道北門天關,蘭斯洛刻意停留一晚,隨行的兩人什麼話都沒有問,彼此心照不宣。   儘管本地的最高指揮官妮兒、源五郎都不在,但舉目望去,過去激烈戰爭的痕跡,還清楚留在城壁上、地面上,讓人可以想像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慘烈殺伐。不過,艾爾鐵諾的東線戰力已經全部崩潰,雷因斯軍隊也大舉出關,進攻艾爾鐵諾領地,留在此地的部隊並不多,看來是沒有發生戰爭的可能了。   戰爭的氣息已經遠去,但造成的後遺症仍在持續發酵,那些在連續戰爭中受創與逃難的災民,來到北門天關後,接受雷因斯方面所提供的醫藥、糧食援助,在此稍稍歇息,但也有許多人一歇息就再也不走了。   本來北門天關的難民潮,是因為花字世家的崩潰,地方百姓無以維生,只有群起逃亡,但隨著艾爾鐵諾境內的局勢越來越亂,逃亡的難民潮人數暴增,雷因斯方面也開始轉變了態度。   過多的難民一次湧入,光是供應糧食,就會成為一筆很大的負擔,依照國際之間的慣例,這時是該把難民驅逐回國,免得醞釀成更大災難,但是當一封發自北門天關的書信,在日前傳達到象牙白塔後,稷下方面的政策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迅速擴編移民組織,在北門天關設置窗口,高效率協助湧來的難民在國內落腳,依照專才分發工作或開墾工具。   「危機也可以是轉機,世上沒有真正的難題,只看我們是不是肯動手去做。這些人在艾爾鐵諾是難民,加入雷因斯之後,就會變成我們的精英,因為我們與艾爾鐵諾有個決定性的不同,那就是你們有一個了不起的王!」   在雷因斯內戰結束後,蘭斯洛已經取得國內所有大權,也採取強權統治,在雷因斯民眾的高度支持下,他有足夠的強權去做任何事,所以當朝野都是一片驅逐難民潮、保存國家元氣的聲浪時,他一句命令下去,一夕之間,從宮廷到媒體,原本的反對聲音全都變成熱切支持。   「唉,極權國家就是這個樣子,一句話就搞定,這些人真是聽話。」   發號施令後就離開稷下的蘭斯洛,做了這樣的感慨。他認為自己的工作,是做個偉大的國王,而國王之所以偉大,就是因為國王能指出正確方向,把一國百姓帶到正路上。   這段見解相當正確,只可惜蘭斯洛並不是一個徹底奉行真理的人,所以他的工作在指出方向後,就告一段落,剩下來的實務工作,全部砸在「國王麾下的小嘍囉」身上,結果在趕往艾爾鐵諾的一路上,泉櫻就算坐在飛空艇裡頭,仍要不斷地批著各種預算書,心中發誓一定要盡快建立高素質的幕僚班底。   能夠離開艾爾鐵諾,到新的國度去找尋希望,那些剛剛入籍成功的難民都很興奮,彷彿看得到不久後的未來,自己和家人的生命能夠重拾光亮,也對強勢主導新移民政策的蘭斯洛陛下感恩戴德……雖然不久之前,他們才把這位敵國君王當成是暴虐魔王。   不過,也有人偷偷謠傳,雷因斯的移民政策,之所以有這麼大的轉變,是因為北門天關這邊,出現了某位有力人士去說情,但那個人究竟是誰,卻迄今難有定論。   「嗯,太陽都快要下山了,那幾間草房外頭怎麼還那麼多人啊?是不是吃壞肚子,在那邊排茅坑啊?這麼多人吃壞肚子,那就是食物中毒,這可不得了,要趕快解決問題才行。」   「哦?那裡不是茅房,是移民窗口,人們是因為急著早日進入雷因斯,正式入籍,所以才在那裡徹夜排隊啊!真不好意思,居然要他們這麼久候,希望他們能夠習慣雷因斯的環境,在這裡找到幸福。」   「這邊的糧食夠不夠?衣服和藥物呢?天氣已經轉冷了,這些東西不足的話,還待在這裡的人們很難過冬的。」   一反平時粗豪莽撞的形象,蘭斯洛變裝來到北門天關後,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形下,找來了駐守軍官們,鉅細靡遺地問著當地物資的補給狀況,覺得有缺失的地方,就馬上要求改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底的泉櫻,為此相當感動,覺得自己一路上的辛苦都有了代價。   「這也沒什麼,我自己也是老百姓出身,也曾當過災民,還曾經幹過盜賊,餐風露宿的感覺我很熟悉,當然知道他們想要些什麼。」   面對妻子的稱讚,在戰場上縱橫自如的蘭斯洛,表現得有些靦腆,很不好意思地謙讓著,但泉櫻確實覺得丈夫這樣的想法很好,自己能幫這樣的人做事,做起來也會高興得多。   相較之下,泉櫻就覺得自己有些不足,儘管自己在杭州居住養病時,飽覽各家大儒的著作,精研經世治國之道,但實際與人們相處的經驗卻少,在設身處地為人著想這上面,就沒法像蘭斯洛這麼體貼,這或許就是封閉在象牙塔裡當千金小姐的代價。   站在北門天關的城壁下,遙望眼前延伸十數里長的營帳堆,一個連著一個的營帳,燃亮著點點***,隨著夜幕低垂,將地面清晰照亮,蘭斯洛沉默無語,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東西,但是最後他仍是預備掉頭入關,沒有進入營帳區中。   「就這麼回去,不是太可惜了嗎?我們取道北門天關,除了節省時間之外,好像還有別的理由吧!」   在城門口等待蘭斯洛的泉櫻,微笑地說話,讓蘭斯洛露出了傷腦筋的表情,這時,一名小童急急忙忙地跑來,說要把紙條交給北門天關身份最高的那個男人。   蘭斯洛理所當然地接過紙條,在瞥過一眼後,表情像是很高興,卻又有幾分尷尬。   那是風華約他見面的紙條。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五章 風華再現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五章 風華再現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雷因斯北門天關   前來北門天關一事,早就在蘭斯洛的計劃中,但來到此地後究竟該做什麼,卻連他自己也還一頭霧水。   當時,他仍在象牙白塔閉關練武,卻收到了理應正在維持魔法陣的梅琳傳訊,傳訊裡頭的留言,讓蘭斯洛疑惑良久。   「如果這次修行仍不能打破天位之壁,就去找西王母。」   魔法短簽中的留言很亂,看得出是匆匆留下,但蘭斯洛並不敢小看這張短簽的重要性。   梅琳老師不是一個喜歡胡亂說話的人,而她的閱歷與見識,更在雷因斯一方所有人之上,如果她會對某件事作出提點,那麼這些訊息可能就是救命的最後錦囊。   天位之壁,是指由一階天位突破至更高一階時,所要面對的障礙。陸游為了打破這層壁壘,經過兩千年勤修苦練,卻終歸無望,蘭斯洛雖然習武天賦不凡,但從前人經驗看來,就算再練上三、五百年,也未必能夠有所突破。   然而,蘭斯洛的眼前卻出現了一個危機:雷因斯的頭號大敵周公瑾,已經突破了這層障壁,以齋天位的絕頂武功,力壓所有強敵。   香格里拉大戰時,雷因斯眾人幾乎是以前仆後繼的車輪戰方式,才好不容易幸運取勝。如今,雷因斯可動用的戰力分崩離析,偌大一個天位騎士團,唯一有希望與周公瑾正面作戰的人,只剩下蘭斯洛一個人,若是不能夠有所突破,那麼戰鬥根本沒有開打的必要,因為周公瑾單靠萬物元氣鎖,就能夠瞬間秒殺所有決戰的對手了。   因為這個考量,蘭斯洛雖然還不明白,風華與練武進境有什麼關係,卻仍趕到北門天關,只不過由於這件事情太過古怪,他沒有對身邊任何人提起這點。   (不曉得風華知不知道這件事……)   蘭斯洛有著這個懷疑,但在來到北門天關後,這個想法變成肯定,因為照理說也應該繼續維持結界法陣運作的風華,和梅琳一樣,離開了魔法陣,回到流民營中行醫。   風華不是一個怠忽職守、漠視眾生存亡的人,會離開結界陣,肯定有緣故,加上術者之間的聯繫,蘭斯洛認為風華該是知道些什麼,並且等待自己的到來。   其實,來到北門天關之後,蘭斯洛已經在暗中看過風華。換上了粗布衣裳,不再穿著過去的錦緞華服,並沒有因此損及她的美麗,反而較諸以往更具勃勃生氣,當蘭斯洛看到她在營區內奔走,很有精神地幫忙打理大小事務,心裡也覺得十分安慰。   不過,他並沒有現身與風華相見。一來,直接走出去說「嘿,聽說你知道修練天位力量的秘密,告訴我吧」,是一件奇怪而且丟臉的事;二來,他本身還不太確定風華的想法。   日本大戰結束後,風華與泉櫻都選擇各自離去,沒有投奔雷因斯,蘭斯洛相信這是因為她們兩人各有顧忌,自己不應該勉強,等到她們把問題解決,就會回來,所以即使明知道風華在北門天關,蘭斯洛卻一直不曾造訪,直至此刻。   (想不到被她主動邀請了,唔……也就只有硬著頭皮去了。)   見面的地點,是風華所居住的小屋。基於當初蘭斯洛的堅持,由稷下傳來的密令,北門天關軍方幫風華搭蓋了一間樸素的小木屋,位置在流民大營外不遠處,位置僻靜,但卻一眼就可以看見,利於警戒。   在前往木屋的路上,蘭斯洛還在思索,自己到底應該對風華說些什麼?畢竟兩人在暹羅城分別之後,就沒有什麼機會說話;在出雲之國為了風華奮力死戰時,雙方也只有短暫接觸,情勢緊張,連說話的時間都沒有。經歷了這麼多事,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兩顆心之間的距離有多少?是否還像兩年前一樣緊緊相系?這點蘭斯洛實在沒有把握。   不過,當蘭斯洛踏入木屋的百尺範圍內,他突然發現古怪,眼前的景物不再是空地與木屋,而是一大片茂密的樹林。   (這……這是在搞什麼?從哪變出這一大堆樹木?唔,是幻影?)   先確認自己沒有被轉移空間的感覺,蘭斯洛肯定自己看到的只是幻影,從步入木屋百尺範圍開始,就形成了一個幻影結界。以風華的魔力,要做到這件事並不難,只不過蘭斯洛並不懂這麼做的意義。   不過,蘭斯洛很快就恍然大悟,因為他們第一次在暹羅城相遇的地點,就是一個樹林,而眼前的樹林與草地,越看越像暹羅城的沈家庭園。   「呵,這樣算是懷舊之夜嗎?」   望景思舊情,蘭斯洛拍拍腰間的配刀,微微一笑,朝著明暗不定的林蔭深處邁進。   緩步走入樹林之中,沉穩的步履踩在滿地枯葉上,發出刺耳的沙沙聲,蘭斯洛舉目四顧,看到前方黑暗中的一點螢光,越往那邊靠近,空中所飄散著的繽紛花瓣就越多,砌下一地落梅如雪亂,美景動人,但蘭斯洛卻知道這裡根本沒有梅樹,要弄出這麼一幕美麗光景,花的力氣著實不小,也虧得她這麼有情致。   「兩手空空的進來,如果不弄點什麼東西的話,實在不夠誠意……」   落梅花瓣墜落在地上,發出瑩瑩冷光,引導蘭斯洛在幽暗樹林中前行,但是當梅花瓣灑落在蘭斯洛身上,那些幻化而成的花瓣便悄然消失。被這幕懷念景致弄得玩心大起,蘭斯洛暫且放下種種思慮,開始配合風華所製造出的情景。   蘭斯洛不會魔法,也不會製造幻象,但是如果僅限於一個區域內的環境變化,那卻是強天位天心意識的拿手好戲,他稍微一動念,周圍飄吹的微風驟轉急烈,漫天白雪飄然而降,幾乎只是眨眼功夫,每一棵梅樹的梢頭都被白雪覆蓋,附近能看到的地面也都化為銀白世界。   「那個時候,每次見面都冷冷的,所以這個樣子才對……不過,雪好像下得多了點?哈啾!」   發現風雪狂吹的勢態不受控制,蘭斯洛一方面錯愕於自己的天心意識為何如此差勁,一方面尷尬地加速快跑,腳步在層層積雪中踩出深印,一下子跑過百尺距離,只覺得身上背著重重冰雪,每跨出一步,都灑著細碎雪花,然後看到眼前出現一排竹籬笆,剛覺得奇怪,身體已經自動反應,左腳一瞪,預備從竹籬笆上跨飛過去,哪知道面門突然一痛,好像撞穿了什麼東西。   (哎呀!)   一下身形不穩,蘭斯洛滾跌在地,很狼狽地滾了兩滾,立刻起身,看見滿天花瓣如雨,和點點雪花混參在一起,慢慢飄散在這片銀白世界。柔柔的白色花瓣、細細的銀色雪花,落在雪地上,聚合在一起,慢慢分辨不出形體,煞是好看。   「真是對不起,沒想到反而給你造成了困擾……」   柔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蘭斯洛轉頭回身,只見風華俏生生地坐在那裡,一雙無神卻有情的眼眸,朝他這邊望來。   不是白天的粗布衣裳,而是換上了一襲潔白的綢緞裙裝,長長的水袖飄動如雲,本來為了行動方便而結的髮辮也打散開來,一頭黑髮比上好的絲絹更柔美,柔柔地披垂過腰,末梢在渾圓的俏臀上擺盪;那張美得令人屏息的絕色仙容,比過去的每一刻更讓蘭斯洛心動。   「可是,我真的沒想到,有人會這麼直接……就撞破牆進來……真是對你不起。」   風華滿懷歉意地說話,蘭斯洛這才想起,這整片樹林與雪景,都是幻境所化,那片籬笆自然就是小屋的門牆,自己不循正路找門,逕自跨跳過籬笆,結果當然就是穿破那層被幻境隱藏的屋牆,讓風華本來佈置好的浪漫場景尷尬收尾。   「不,這沒有什麼關係,撞穿牆算什麼,我和妮兒剛開始作案的時候,常常是破牆而入,見食物……不,見值錢貨物就搶的。」   無意間提到初為盜匪時,那段不名譽的灰暗歷史,蘭斯洛連忙改口,好維護自己的職業尊嚴,但聽出其中差別的風華卻忍俊不住,偷偷笑了一聲。   「可惡!我聽見了,膽敢在這種時候恥笑一國之君,還讓我穿牆出醜,我要懲罰你!」   論動作之快,未曾習武的風華怎比得過蘭斯洛,一下子就被他閃到身後,一雙剛剛甩掉滿掌冰雪的大手,從兩邊捧夾住風華的臉蛋,沁涼凍寒猛地直穿過來,嬌嫩的肌膚瞬間失去血色。   「好……好……好冰啊!」   「哈哈,知道你男人的厲害了吧!」   蘭斯洛笑得很開心,不過隨即想起風華纖纖弱質,這些可能傷及身體的玩笑,對她很不適當,連忙縮手後退。   「對、對不起,我……我忘記你不適合這種玩笑,真是的……」   蘭斯洛放開手,風華接連咳嗽了幾聲,看起來果然就是一副昏昏欲倒的虛弱樣子,不過,當她站定身體,臉上卻浮現一層紅暈,向蘭斯洛欠身一禮,用很輕很細的聲音,低聲道:「沒、沒有什麼關係的,大哥能對我像個普通人一樣,我……我很高興……」   一句話出來,說的人滿臉通紅,聽的人也莫名地覺得很不好意思,這種總是雙方紅著臉的感覺,讓蘭斯洛回想起暹羅城初識時候的情景,那時的風華何止是嬌羞靦腆,根本就是有著重度的陌生人恐懼,連聽到陌生男人的聲音都會發抖,很難想像她後來可以解開心結,這麼開朗地出來為病人診治。   「一直站著很怪吧?請坐下來喝杯茶水吧!」   風華素手揮動,指向旁邊的一塊山石,照屋裡位置來推測,也不曉得是木桌還是木凳,蘭斯洛雖然暗覺好笑,但既然風華喜歡在這臘梅雪景說話,自己也就只有奉陪。   也不見風華有什麼動作,熱茶就送到蘭斯洛面前,很粗糙的陶杯,一點都沒有瓷器細緻的品茗感覺,茶葉也不是什麼好貨色,但是手捧著熱烘烘的茶水,與心愛的人坐在一間屋裡,並肩看著屋外的落梅繽紛、冰雪飄吹,卻別有一份冰天雪地裡的溫暖心境。   只是,緊張的人不只是蘭斯洛,風華也有同樣的感覺。儘管她的目光無神,微笑讓表情看來安然自若,可是她心裡的緊張感覺,卻是一點都不弱於蘭斯洛。   久別重逢的緊張感,不確定對方有否改變的擔心,這些都是讓風華不安的理由,尤其是當蘭斯洛在對面坐下,他身上的強烈魔氣,如同海潮般澎湃而來,遠遠不是暹羅城時候所能相比,也比崑崙山相遇時強得更多。感受著這怕人的洶湧魔氣,風華也有著不安,這個男人的心……真的一如以往嗎?   (梅琳老師的想法,不會有錯的,我應該要相信大哥才對,嗯,我相信他。)   風華綻放著笑容,繼續為蘭斯洛添茶溫手,讓不知道該如何啟齒對話的兩人,有了緩衝的空間。   「大哥,要不要聽聽我在這裡的工作?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喔!」   「好……好啊!」   以這個談話為開端,風華說起了自己在北門天關生活的種種瑣事,在這樣的氣氛下,蘭斯洛也很自然地忘記隔閡顧忌,與風華說起別來種種,從暹羅城中意外分散的傷心,決戰八崎大蛇時候的驚險,說到如今的狀況。   不知不覺中,蘭斯洛接觸到了風華的另外一面,包括風華的成長過程,還有她身為西王母職責時的種種。正如蘭斯洛熟悉小草,卻對莉雅女王的事跡一知半解,他也同樣不瞭解西王母這一族到底是什麼東西,而從風華的一些回憶中,他對自己所愛著的這個女人,有了更深的瞭解。   「哼,被那群老太婆帶到大,難怪你以前看來變態變態的,明明是個漂亮的大美人,看起來比女鬼還陰森。幸虧你遇到了我,被我影響以後,現在不是變得正常多了?」   蘭斯洛對自己功勞的自吹自擂,假如是妮兒、有雪在場,一定會很不客氣地嗤之以鼻,但風華之所以是風華的理由,就是她會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小聲說話。   「不……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大的改變,每次診斷,我都只把病人當作是病人,如果他們……和我說一些有的沒的,我還是覺得……好可怕,好丟臉,好……想找個地方躲一下,所以看診時間都不長,多數時間還是得用絲線把脈。」   「喔,這個我很清楚,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你也不用在這裡替人看病了,直接替他們超渡吧!」   「嗯?什麼?」   「沒什麼,一點雜音。」   蘭斯洛沒有多作解釋,但風華心裡卻有數,知道這個男人對自己的關切、照顧,與強得怕人的執著心……或者應該說是……佔有慾。   日本大戰後,風華隻身來到北門天關行醫,蘭斯洛一次都沒有前來探望,除了尊重風華的自由,一方面也是因為心知自己敵人實在太多,自己如果與風華從往過密,說不定就會給她帶來麻煩,所以忍心不見。   但儘管見不到面,卻不代表蘭斯洛對此不關心。在風華來到北門天關後,蘭斯洛秘密傳下命令,要求北門天關方面盡量給予她方便,依她的需求提供物資,並且暗中記下她的喜好。   也因此,每當風華早晨清醒,常常會在房門前拾起一束鮮花;為病人診斷,神困力倦時,桌旁會出現一碗她所喜愛的蓮子羹或花茶。這些東西都沒有署名,但卻都讓風華感到蘭斯洛的關心,正無時不刻地存在於自己週遭,心裡也一陣甜滋滋地甚是舒服。   「大哥雖然不喜歡多話,卻真的很會關心人呢!」   「那當然,一個男子漢那麼多話做什麼?廢話那麼多,豈不是成了雪特人?」   蘭斯洛說完這句,突然有點自覺,連忙住口。這時已經過了大半個時辰,夜色漸晚,蘭斯洛瞥向天邊飛雪,只見滿天風雪吹得甚急,似乎不屬於自己天心意識的變化,不曉得是不是有了什麼問題,便想離開查探,不過才稍微一動作,他的心思就被風華所洞悉。   「大哥千里迢迢而來,應該是有些正事要讓風華來做。你一直不願意開口,是不是不願意讓風華為你做什麼?」   風華的語氣很輕柔,不過卻正說中了蘭斯洛的一處心病。梅琳老師不會隨便開玩笑,既然她的留言上這麼說了,那麼風華應該是能夠幫到自己什麼的。   但蘭斯洛也認為,梅琳老師把這件事當作最後手段,那就是希望自己盡可能不要使用;再者,一個男人練武本來就該自立自強,不要倚靠旁人,如果必須靠風華幫助,尊嚴之類的問題還好辦,但若風華還因此必須做什麼犧牲……這些實在是不必了,光是小草曾經做出的犧牲,已經讓蘭斯洛負疚很深,不希望再有女人因為自己而受害了。   「大哥知不知道……西王母一族的存在意義是什麼呢?」   彷彿看穿了蘭斯洛的心思,風華提起了這個不相干的話題,而蘭斯洛確實不曉得答案。   龍族、西王母族,是遠古時代流傳至今的兩大聖族,其首領並稱為「二聖」,在很悠久的一段時間裡,是維持風之大陸正義勢力的支柱。這是蘭斯洛所知道的東西,也是風之大陸上的普遍常識,但要說到兩大聖族的真正源起,當今世上確實沒什麼人曉得。   「西王母族與雷因斯皇室一樣,都流著巫女的血。巫女所擔負的工作,就是祭祀神明,獲得神通力。雷因斯女王責任重大,負責祭祀風之大陸上的眾神,本來是善神與惡神一起侍奉,但九州大戰時基於政治因素,在那之後只祭祀善神,至於西王母一族……」   風華微笑道:「我們被賦予的責任比較單一,祭祀的神明只有一個,就是開天闢地的創世之神。我們身為侍奉造物主的巫女,遵循造物主的神喻,從遠古開始執行著三個任務:看守不死樹與地窟、看守沉睡的九頭神龍、看守風之大陸的平衡。」   所謂的九頭神龍,就是被創世之神封印於地淵的八歧大蛇,日本陸沉一戰,八歧大蛇被殺,其實是西王母族的嚴重失職,只不過西王母族在那一戰之後,等同滅族,自然也不會再有人去追究什麼。   看守風之大陸的平衡,是一個非常古怪的使命,那並不是一般人認知中,鏟惡揚善之類的神聖天命。兩大聖族在遠古時候接到的使命,僅是控制這塊土地上的力量平衡,讓兩大聖族處於一個超然的高階位置,俯視世間的一切,無論是善或惡,都不允許超出時代標準的力量出現。   蘭斯洛皺眉道:「呃?連好人也被監管?那如果壞人的力量強過好人,那些好人……嗯,還有一般的老百姓怎麼辦?這不是活該受苦了嗎?」   「大哥說得沒錯,但是兩大聖族本來所接受的使命,並不是維持善惡平衡,而是不讓超出力量的控制出現,導致力量與力量之間的衝擊,摧毀了這塊大地。」   風華以實際的例子向蘭斯洛說明。無論善惡,當其中一方出現過於強大的力量時,這個力量與技術就會流傳,之後無論是敵人對戰或同門鬩牆,在勝負分曉的過程中,肯定會對週遭環境造成大破壞。以現在的例子來說,天位武者們的連串激戰、通天炮的發射,都是最好的實證。   「兩大聖族存在的意義便是防止這種滅世級的傷害,只不過在悠久的歷史中,總是惡方獲得強大力量的機會高些,兩大聖族依照宗旨消滅目標,這才被當作是正義的守護者。簡單一點來說,如果這個均衡體制還正常運作的話,是不會有今天這種局面發生的。」   造物之神的這個防範體制,由於兩大聖族的被滲透而開始崩潰。九州大戰前,希望得到兩大聖族力量的千葉家,開始把黑暗勢力延伸入升龍山、崑崙山,當兩大聖族的族主選擇效忠宗家,而非忠於本族使命,這個防禦體制就出現了漏洞。   孤峰之戰,為了人間界的權勢鬥爭,當代的西王母與龍騎士甚至親自出手,而且戰死於斯。在那之後,情形一直不曾好轉,兩大聖族忘記了本身使命,牽扯入人間界的霸權爭奪,龍族甚至希望將本身力量投入其中,建立屬於龍族的霸業與榮華。   「……所以,局面惡劣成這樣子,我們有著很多的責任。」風華道:「但提起兩大聖族的歷史,每當出現太過強大的目標,需要消滅的時候,龍族的職責,是憑著本身的力量去作戰,蒼龍心法、焚城神槍,兩套傳承自赤龍神的絕世武學,能夠透支本身的氣血與生命,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強大殺傷力,配合隆基弩斯之槍,幾乎沒有打不倒的敵人。」   由於過去龍騎士必須降臨人間,出手殺敵的時候,首要目標往往已經登位為皇,掌握至尊大權,自詡奉天承運,所以龍騎士的出現,就被認為是「殲滅天子的弒皇者」,以其強大的力量,被遠古時代的人們所恐懼,被賦予的稱號,就是「殲天者」。   在各種神話中,龍騎士似乎與邪惡魔王關係匪淺,不知道有多少力量強橫的邪惡魔王,是被龍騎士賭上生命,浴血除去。當初在北門天關,風華發現泉櫻開始並練龍族兩大神功,並且與蘭斯洛敵對時,就為這層不祥的宿命而擔憂,所幸那個結局並沒有發生。   「所以,剛才說的典故,就是龍族稱號的由來。那麼,大哥知道西王母這個名字被賦予的意義嗎?」   「這種老掉牙的東西,除了你們自己,鬼才會知道。」   對於聽古老的故事,蘭斯洛本來應該很不耐煩,但是看風華的表情非常認真,蘭斯洛覺得自己有必要去瞭解,到底泉櫻與風華來自怎樣的背景。自己固然熟知現在的她們,但對於她們的過去,也有一種旺盛的好奇,此刻就是瞭解這些的最佳機會。   「當龍騎士挺身作戰的時候,西王母就擔任輔助的工作,雖然有時候也會陪同上戰場,但例子並不多,多數時候……西王母是作為正義勇者的伴侶。」   一反剛才娓娓道來的流暢,風華說到這些話的時候,表情特別靦腆,聲音也斷斷續續,好像很難以啟齒,但看到她這樣的神情,蘭斯洛除了感覺事情有異之外,也特別想要追究下去瞭解真相。   「西王母和龍騎士一樣,本身都蘊含著很強的潛力,龍騎士的潛力是遇強越強,但西王母……可以把本身的力量,轉移給人,讓更適合練武的人才,獲得突破……所以、所以在很多神話中,西王母都是正義勇者的伴侶,因為每次故事的結尾,都成了新任國王的皇后,我族於是被冠上王母之名。」   「唷,還真是了不起,專門出皇后的種族,這應該也是美女族的別稱吧?確實名不虛傳,天底下很難有女人比你更美了,可是……」   看風華說話的態度,蘭斯洛突然大感狐疑,腦裡想到一些事,包括梅琳為何把這當作最後手段,還有風華的神情為何如此扭捏,從這些歸納出的結果,得到的答案是……   「等等!你幹嘛越說越臉紅?你要告訴我的那個東西,該不會是……像我猜想的一樣老套吧?你也知道,就是那些故事中什麼以身相許,或是什麼……」   比起其他人的生長過程,風華與蘭斯洛從小生長環境特異,更是把各種傳奇故事從小聽到大,風華聽到蘭斯洛的語氣,就明白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意思,儘管早做好了心理準備,突然之間還是非常緊張,牙齒顫顫地說不出字句,可是就在這時候,一雙手忽然放在她肩上,暖暖地傳來讓人安心的力量。   「風華,這不是太過荒唐了嗎?你們擔負了很沉重的使命,儘管這與神不神聖沒有關係,但是……西王母應該也是個人,不是一個工具啊!隨便來一個討伐惡魔的勇者,你們就要把自己交給他,這樣子……不是太可憐了嗎?」   瞬間離座搶到風華身前,蘭斯洛盡量克制自己的激動,不想讓風華感覺得太明顯,但是剛才聽到那些話,確實令他產生了怒氣。風華話裡頭隱藏的意思,西王母三個字絕對不是敬語,其中所蘊含的嘲諷與譏笑,像是「人盡可夫」一樣,讓蘭斯洛一聽入耳,便感到一股難忍的憤怒。   事實上,當他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腦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咒罵那個什麼狗屎的創世之神,做的這是什麼鳥安排,把女人當作工具一樣使用,不管上崑崙山祈求神明力量的勇者是什麼人,都要依照「天命」,把身心奉獻,如此傳承千萬年,那裡頭所深鎖住的悲傷歲月,想起來蘭斯洛就覺得悲慘。   此刻,他絞盡腦汁,想要說些什麼得體的話,來讓風華好過一些,但是笨拙的腦袋不管怎麼想,都找不到一個不會刺激到對方的妥善說辭,讓他非常希望自己有小草那樣的頭腦,或是泉櫻那樣的口才。   可是儘管他什麼也說不出口,他心裡的聲音,卻仍傳達到了風華的心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手掌下的那雙肩膀不再脆弱地顫抖,而是穩穩地承受著他的安撫,當一滴晶瑩的水珠,在蘭斯洛手背上留下灼燙的溫度,他才驚覺到,一行晶瑩熱淚正從風華白皙柔嫩的面頰上滑過。   「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讓你難過的,我應該說得更委婉一點,其實……呃……」   「大哥……很棒唷……」   「咦?」   「我覺得……大哥的體貼,真的是世界第一喔!」   風華仰抬起頭,烏黑長髮由她臉上如海潮般分撥,露出令人驚艷的雪膚容顏,本來應該看不見物體的無神眼眸,因為盈滿了淚水,晶燦瀲灩,流轉著醉人眼波,讓蘭斯洛一時間忘記了該怎麼說話。   「風華本來……還一直擔心大哥已經有了改變,和過去不再一樣,對此非常的擔憂,可是現在我已經肯定,大哥的心仍舊像我們初識時候那樣,對人們存在著關懷,同情弱者,也勇於面對事物的不合理,這些……真的好棒。」   起初,風華的聲音還有些哽咽,但是她破涕為笑的美麗姿容,讓蘭斯洛猶如看見燦開春花,心神蕩漾,全然沒留意她的喜悅話語,直到風華微微笑著,伸手拉脫肩帶的繫繩,白色的紗巾緩緩飄落,肩頭露出的肌膚比初雪更白潔,滑嫩如脂,肌光膚色動人無比。   蘭斯洛察覺到紗巾從指尖溜走,察覺到指尖碰觸的柔嫩,瞬間手指如遭火焚,整個人彷彿被點穴定住一樣,變成了一尊不會動彈的雕像,嘴巴張得大大的,發著結結巴巴的怪異聲音。   「風華,你……你……你胸口的衣服……」   蘭斯洛的聲音聽起來荒腔走板,尤其是當風華牽著他的手,順著鎖骨的輪廓,輕輕來到胸口的渾圓,感受滑腴雪膚時,蘭斯洛說話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風華默然不語,但是由面頰紅透至耳根的艷色,已經表示了她的心情,而蘭斯洛的掌心除了感受體溫之外,更感受到那急切的心跳,連帶讓他也心頭狂跳。   (小草她現在安危未定,我不該……狗屎,小草如果在這裡,一定會大聲喊推倒……)   以小草喜歡推波助瀾的看熱鬧個性,會這麼做一點都不奇怪,可是……   「風華,我並不想要西王母的力量。打倒鐵面人妖,我希望靠自己來完成,而且,如果我接受你的好意,那不是和過去的那些正義勇者變成一樣貨色了嗎?」   「呵,難道大哥不認為自己是正義之士嗎?」   「那當然,鐵面人妖才是正義之士,我一向是自命為渾帳魔王的。」   「大哥意向如此,風華不敢相強,但是有一個問題,希望大哥能夠坦然相告。」   俏生生地仰起頭,風華美如朝陽的笑靨,在蘭斯洛的眼中印下深刻一幕,西王母的秀色姿容,確實是無雙無對。   「……大哥想要風華嗎?」   這個答案應該是非常肯定。此刻凝望風華,楚楚動人的仙容,半裸的雪白胴體,蘭斯洛覺得自己從來不曾這麼熱血如沸,只是腦裡始終還卡著一絲猶豫,不知道該怎麼拋捨開那份困惑。   (我才剛剛說要為她打破西王母族的宿命,如果在這時候接受了,不就和那些傢伙沒有兩樣,也就枉費風華那麼看重我了……)   這個問題該怎麼解決呢?蘭斯洛覺得自己手掌好像褻瀆了眼前的女神,急急忙忙收回,在腰間碰到了某個東西,側目望去,那是自己為了與風華見面,特別帶來的配刀。   來自魔族寶窟的配刀,如今卻給蘭斯洛一個突然其來的念頭,讓他知道自己該怎麼打破西王母族的傳統。   「……歷代先祖之中,很多人都有像風華一樣的處境,但是風華卻覺得自己非常幸福,因為能夠遇上大哥,這是風華……」   「那種話現在不要說。喂,女人,有沒有看到我手上的這把刀子?有沒有感受到它冰冷的殺氣?」   「確實是有,可是大哥你這麼做,是為了……」   「少說廢話,不想這把刀子擱在你白嫩嫩的脖子上,就乖乖把身上衣服脫掉!」   「脫、脫掉衣服?」   「哈哈哈哈,像你這樣標緻的小美人兒,遇到本大爺,那是你前世不修,注定要當本大爺的壓寨夫人啦,哇哈哈哈∼∼∼」   縱聲大笑,蘭斯洛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獰笑的感覺,不過,當他的親吻頻繁落在雪嫩肌膚上,風華忍不住心裡幸福感覺,偷偷地笑了起來。   不付錢就不叫嫖;如果是遭到脅迫,那就不算獻身。熟悉蘭斯洛思路的風華,對於丈夫的有趣思想,實在覺得很有趣。   或許,自己是最後一任西王母了……   讓西王母族絕嗣,這是自己莫大的罪業,但是能夠在這樣幸福的喜悅中,為西王母族長久以來的悲哀宿命畫上句號,讓淚水不再延續,這樣多少能讓過去的前輩們感到欣慰吧……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六章 冰雪餘韻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六章 冰雪餘韻   理應接近天明時分,北門天關的特大風雪依然飛揚,遮天蔽日而來,早已經把瓣瓣落梅徹底掩蓋,超出了蘭斯洛之前所預期的程度,瀰漫整個北門天關,讓附近樹枝垂掛冰霜,北門天關城壁甚至結起一層透明琉璃,遠遠看去,照映出七彩霓虹。   假如蘭斯洛有餘裕察覺,他肯定會懊惱自己的天心意識修為不佳,為了一時的浪漫,搞出這麼多麻煩,帶給當地百姓不便。但事實上,這場大風雪卻與他沒有什麼關係,也不是由他的天心意識所造成。   當蘭斯洛與風華同在小屋裡,恩愛親熱,羨煞旁人的當口,在距離木屋數百尺外的厚厚雪地裡,突然有了一絲蠢動,一個人從雪地裡鑽了出來。   手上拿著發光的卷軸,就算在大雪紛飛的寒夜裡頭,仍然顯得晶瑩發亮,有雪拍拍身上的雪粉,遙遙望著已經看不清晰的小木屋,露出了得意的奸笑。   「嘿嘿嘿嘿,不要以為可以自己一個人快活,我要讓你們兩個知道,普天之下曠男怨女的憤怒。」   有雪的這句話,或許能夠引起很多人的共鳴,不過來自他身後的那個聲音,卻打消了他的得意心情。   「哦?真的讓你很憤怒嗎?為什麼你會這麼生氣呢?」   「那當然是因為老大可以在裡頭搞女人,我們這些做小弟的卻只能在這裡吹風,我為了表示義氣,當然要送點暴風雪給他冷卻冷卻!」   「暴風雪這麼好用啊,那我也給你冷卻冷卻吧!」   伴著這句話,傾盆大雪突然落在有雪頭上,冰冷的感覺,讓他忙不迭地跳腳慘叫。   「可惡的惡作劇,背後整我夫君,還弄出這一堆大風雪來,讓北門天關的人們困擾不已,雪太郎你真是個壞東西!」   有雪聞聲轉過頭去,只見泉櫻正站在身後,叉腰斜眼地睨視著他,手裡還托著一個雪團,隨時預備再給他好看。   「你這女人簡直莫名其妙,我這樣也是為了幫你啊!難道你喜歡看自己老公和別的女人在……」   有雪的話沒有說下去,並不是因為他自己克制,而是因為一根指頭適時地點在他嘴巴上。   「噓!不要說,這個時候……什麼都不要講。」   泉櫻微笑地輕聲說話,聲音很輕,笑容很甜,但眼中的正經神色,顯示她非常不想在這時候談這話題。   「你這個矛盾的女人啊,何必這麼……」   「你是不會懂的,女人本來就很矛盾嘛,謝謝你對我的關心囉!其實,雪太郎啊……我真的把你當朋友喔!在我的一生中,沒有多少朋友呢!」   向有雪道謝的同時,泉櫻回憶自己的生長過程,由於身份特殊,加上自視過高,從來就不曾與什麼人有過交往,縱然是在杭州療養身體的時候,身邊那麼多的婢女僕婦,彼此間也只是單純的侍奉關係,並沒有累積什麼友誼。和有雪的交情,是在日本的那段時間所締結,假如不是因為那樣的特異環境與因緣,自己絕不可能和一名雪特人結交為好友。   「你雖然個性怪,又貪婪好色,不過你很照顧我,所以我也一直認為你是我的好朋友。」   如果碰到幾年前的自己,告訴她將來會有一名雪特人好友,那時的自己打死都不會承認有這種可能性。   「你是個好人。所以不用太著急,也不用去嫉妒我家夫君,因為有朝一日,你一定會遇到一個很欣賞你優點的女人。」   泉櫻是這麼相信著,也很衷心為有雪祈禱,希望他能夠遇到一個好的伴侶,但當她想到這個伴侶可能的人選,首位將是敵方的那個毒辣美人時,她也很難解釋自己心裡的那股不快感。   正在煩擾這個問題,天空飄飛的片片雪花,突然有了點不尋常的變化。本來細碎的潔白梅瓣,混摻在滿天風雪中的情景,泉櫻和有雪都看得很清楚,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空中的梅花瓣漸漸變了顏色。   「奇怪,梅花瓣怎麼變成了粉紅色?」   泉櫻知道這裡沒有梅樹,被有雪召喚出來的暴風雪固然是實物,但飄零的梅花瓣卻只是幻影,是風華所變化出來的法術,如今梅花瓣改變了顏色,這是否暗示有什麼不妥呢?   「咦,我看好像不只是粉紅色,這邊的顏色更深……現在完全變成紅色的梅花了。」   梅花瓣染上了紅色,從本來的潔白如雪,慢慢變成緋紅,最後呈現出殷紅如血的欲滴艷色,泉櫻思慮周密,看到這幕光景正自擔心,旁邊的有雪卻曖昧地笑了起來,彷彿智珠在握,弄清楚了變化的秘密。   「怎、怎麼了嗎?雪太郎。」   「呵、呵、呵。」   三聲彷彿在刻木頭似的詭異笑聲,有雪伸肘撞了泉櫻一下,擠眉弄眼,笑道:「幹什麼裝做看不懂的樣子?這很平常啊,每個女人都會有一次,每個女人都會有……第一次……」   泉櫻「喔」了一聲,表示明白,但卻努力擺出一副冷靜如常的樣子,不讓臉紅的躁熱顯現出來,在有雪面前出醜。   「老大真是好樣的,這是男人的光榮時刻,應該有鼓手和樂隊來紀念宣傳一下。咦,你的臉為什麼那麼紅?這種光榮的事情有什麼好羞恥的嗎?啊!難道你做賊心虛,當初和我家老大的第一次沒有落……」   「哈哈哈哈∼∼∼」   惱羞成怒倒是不至於,但如果再聽這些東西下去,泉櫻覺得自己一定會耳紅得難以自處,儘管自己已為人婦,但總不好和外人說這些私密東西,所以她師法前人的智慧,手起一掌,拍在身旁雪特人的肩頭,只聽見旁邊「颼」的一聲,雪地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深洞,雪特人早已蹤影全無。   「對不起啦,雪太郎,既然你會遁地,那我這就不算是殺人滅口,你就……到地下去涼快一下吧!」   輕聲說話,泉櫻捧拾起雪花,堆在自己滾燙的臉頰旁邊,稍稍降溫,腦裡思潮如湧,想著此行的意義,還有與風華幾次見面的種種細節,不曉得過了多久,正自出神,遠方突然傳來一聲憤怒吼叫。   「好奸賊!卑鄙偷襲!是不是鐵面人妖派你來的!」   本來泉櫻來到這個尷尬的位置,就存有代為警戒的意思,現在一聽到那聲憤怒吼叫,登時驚醒,想到丈夫遇到襲擊,還是二師兄的佈置,那肯定非同小可,連忙提起朱槍,在風雪中化作一道龍影,穿梭百尺距離,朝風雪中小木屋的方向急射而去。   雖說比不上九曜極速,但泉櫻在情急之下,速度也確實不容小覷,一下子就消失在小木屋那邊,而就在她飛身出去的同時,她原先所在的地面有了動靜。   「呸!呸!呸!搞什麼東西,又要從泥巴地裡頭出來。」   幾年的時間,不是完全沒有進步,真正通曉遁地之術的有雪,一手持著發光卷軸,從那黑黝黝的地洞裡鑽了出來,探頭確認周圍左右的情景,因為滿頭白雪,又看不到泉櫻,他花了好一陣子功夫,才確認自己回到原地。   「奇怪,不就是把我打下去嗎?一晃眼的功夫,怎麼搞到人都不見了?難道真是老天有眼,扔下一顆暴雷在她頭上?」   找不到泉櫻,有雪轉頭後望,聽到小木屋那邊傳來一陣重物墜地的悶響,跟著就是一聲大笑傳來。   「哈,這麼爛的計也能騙到人。喂,女人,有沒有看到我手上的這把刀子?有沒有感受到它冰冷的殺氣?」   「確實是有,可是你沒事大叫做什麼?啊,風華姊姊,你好……」   「不要在這時候行禮,也不要多說廢話。婆娘!不想這把刀子擱在你白嫩嫩的脖子上,就乖乖把身上衣服脫掉!」   「脫、脫掉衣服?」   「哈哈哈哈,像你們這樣標緻的小美人兒,遇到本大爺,那是你們前世不修,注定要當本大爺的壓寨夫人啦,哇哈哈哈∼∼∼」   一聲聲獰笑,從小木屋方向遠遠傳來,剛剛被泉櫻頒贈「好人獎狀」的有雪,看著手上的卷軸,無聲地歎息著。   (你們這些讓人眼紅的情侶,不要以為事情就這麼算了,只要有你們這些有情人存在,就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千千萬萬個像我這樣的同胞,繼續妨礙著你們的!)   雖然時間已經進入十二月的冬季,不過這天晚上北門天關的降雪量,破了百年來難得的暴風雪紀錄,巨量大雪,降落在方圓一百公尺之內的地方!   ※※※   這個夜晚確實是漫漫長夜,事實上,當有雪收起呼風喚雨的術法,讓太陽重新露出雲端,眾人才驚愕於時間已經是中午了。   時間進入冬季後,人們早已做好了防寒準備,衣物與被褥充足,所以這一晚上的暴雪,並沒有釀成什麼災害,只是給當地民眾添了少許不便,假如這場雪發生在夏季,那情形可能就會不同了。   成為昨天晚上最大幸運兒的蘭斯洛,早上並沒有閒著,而是和有雪一起拿了把鏟子,開始老老實實地鏟雪。   兩個男人率領善後隊伍忙碌不堪,另外兩個女人卻是得以忙裡偷閒,用燒好的滾燙熱水,一瓢一杓地洗滌著疲憊的身軀。得知此事的有雪大為悔恨,不過卻終於明白,為何自家老大會親自下來勞動,此刻還目光不善地盯著自己。   「我要看,什麼時候都可以看,但是這裡的警備設施不足,偏偏又有個會遁地的,如果不緊緊盯牢了,說不定他就溜到某個不該去的地方了。」   「老大,平常也就算了,現在是有兩個人耶!兩個舉世第一的美人一起沐浴,就算是你,也不是想看就看得到的吧!」   「嗚,是沒錯……但是,你以為這樣說我就會帶你一起去看嗎?你這個只配當好人的傢伙,別癡心妄想了!」   「什麼好人,我立志要當美女鑒賞家!」   「不要來我家,去賞別人家去!」   雷因斯政壇上的頭號與二號人物,為著與國政全然無關的話題,不僅激烈地爭辯,而且還相互扯著對方的臉皮,這幕景象真是政治人物的醜態。而從水鏡中目睹這些的兩個女人,不禁相顧莞爾。   在雷因斯的飛空艇裡頭,泉櫻與風華並肩坐在澡缸化成的水鏡之前,親密地談話。   剛剛結束沐浴,兩個人沒有把衣服穿好,僅是隨意把大毛巾披在身上,渾不在意半裸的狀況,親密相依偎,感覺很親匿,情景卻並不香艷,泉櫻笑嘻嘻地坐在風華身後,手裡拿著一把木梳子,捧著風華滑溜烏黑的長髮,輕輕地由上往下梳。   風華的頭髮,是蘭斯洛身邊幾名美麗女性中最長的,但髮質卻很好,捧在手上,除了溫順的彈性,甚至能夠感覺到頭髮在呼吸,摸起來比上好的絲緞更柔細,幾乎比得上新生兒的嬌嫩肌膚。   「風華姊姊,你的頭髮真美。」   泉櫻聽蘭斯洛誇讚過許多次,也說能夠為風華梳頭,是一種享受,所以趁著夫君不在,也搶著來享受一次夫君大人的獨享樂趣。此刻捧著風華的長髮,泉櫻衷心讚歎,西王母族肯定有些秘傳的護髮配方,以至於發稍都垂到臀部了,這頭長髮還能這麼烏溜柔滑。   「摸起來好像絲緞一樣,到底要怎麼保養才能有這麼好髮質,能不能也教我一下呢?」   目不能視,風華看不見泉櫻的動作,但卻很享受她在身後親匿耳語的感覺,說來是有些好笑,但泉櫻的動作讓風華聯想到蘭斯洛,想到每當那個男人捧著自己的長髮,仔細往下梳理的時候,都好像是一隻蹲在母猴身後,幫著抓虱子的笨拙公猴。   這個想法似乎被身後的泉櫻所捕捉,讓泉櫻「噗嗤」一笑,貼在風華耳邊輕聲道:「風華姊姊,以前夫君除了梳頭,還有沒有幫你做過什麼?比如說,有一隻公猴和一隻母猴,他們……」   「是啊,就是和你這頭母猴王,兩頭猴子一起瞎鬧著玩呢!」   「笑我,你現在也是母猴子了。」   利用近距離之便,泉櫻出手偷襲,在風華的腰間搔癢,兩人嘻笑著扭做一團。   泉櫻對本身的相貌極具信心,但是面對風華的含羞仙姿,她也感到怦然心動,明白為何丈夫喜歡這樣子逗玩著風華,兩頰生暈的她,較諸平時更有一番艷麗姿色,每次看到都讓同為女性的自己,驚為天人,捨不得把目光轉開。   尤其是現在,風華姊姊披著的毛巾半脫落,幾乎露出整個裸背,白玉般的晶瑩肌膚,嬌小勻稱的肢體,看在自己的眼中,實在美得令人衷心讚歎,自慚形穢。   「泉櫻,我很高興喔!」   風華悄聲說出的一句話,讓泉櫻回過神來,很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想到自己看著一個女人的裸背出了神,真是好丟臉。   「在你之前,龍騎士從來不曾有過女性。漫長的歷史中,龍騎士與西王母總是一男一女,多數時候是互為戰友,闖過很多的生死險難,當我知道本代龍騎士是一名女性,那時我就想,這一切……應該是具有某種意義的。」   笑容僵住,泉櫻沉默下來,身為女性的龍騎士,一直是她的一處心病,她認為這是上天對自己的考驗,可是,難道這真的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有的。不死樹隨著出雲之國沉沒海底,西王母族就此絕嗣,我想龍族也差不多,這不是巧合,或許……上天是有意在我們這一代,為兩大聖族做一個了斷。」   兩大聖族的存在,本是為了監控與平衡風之大陸的人為力量,既然這個防禦機制失去作用,兩大聖族也沒有必要繼續擔負使命與包袱。當一個物種在生物煉中失去存在意義,發生一些根本性變化,不足為奇。   「我……真的很高興,謝謝上天讓我能遇到大哥,也謝謝上天能讓我遇到你。」   被風華輕握著手,那一聲聲感謝言語,溫暖了泉櫻整個心房,很自然地再次綻放微笑。   「我也謝謝你,風華姊姊,如果一切事物都有著背後的理由,那麼我十分感謝能夠見到你,讓你告訴我這些事。」   傳流久遠的兩大聖族在這一代絕嗣,但這個斷絕並不是結果,而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如果這樣想,自己也就可以釋然了吧!   泉櫻露出微笑,心裡好過了不少,相較之下,在外鏟雪的蘭斯洛就煩擾得多,根本無心去檢查自己的力量有否增長。   對蘭斯洛而言,他極其不願意靠著旁人的力量來戰鬥。說是沙豬主義也沒錯,他很排斥依靠女人得到力量,每一位美麗女性應該是用來愛的,像這樣與風華的結合,籠罩上一層既得利益的感覺,讓蘭斯洛非常不快。   這個不快的感覺,一直到了許久之後,才獲得紓解。解決雷因斯國王沉重心病的不及格大夫,是領受皇家俸祿的暗黑魔導研究院院長,由於長期與風華在醫道上針鋒相對,又是分別出身於醫道的名門體系,華扁鵲對西王母一族的血裔傳承很感興趣,早先秘密透過管道,取得風華的血液後,進行研究。   西王母由不死樹中誕生,並非尋常的人類胎生,本身就是一個相當奇特的族類,為了進行研究,甚至使用了太研院的精密儀器,歷經長時間分析後,華扁鵲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從資料上來看,遠古時代的西王母,體內確實蘊藏某種力量,不容小覷,但是這個力量卻隨著傳承而消失,根據我們對照雷因斯古代史的結果,我們相信從五千年前開始,西王母身上已經沒有任何力量了。」   「哦?鬼婆,這麼說我家風華老婆的身上,什麼力量都沒有?那神話故事中的那些勇者和龍騎士……」   「沒錯,陛下,至少從五千年前開始,西王母體內已經沒有任何特異能量存在。至於那些勇者與西王母結合後,爆發強大力量消滅敵人,我們相信那是強烈的心理作用產生了功效。」   「心理作用?媽的,真是可怕,難怪那些勇者幾乎都和敵人同歸於盡,女人真是一種要命的東西啊!」   「不過,西王母長期接近藥物,血液中有不少的原生菌種與特殊抗體,如果透過適當的採補功夫,經由交合傳遞,把時間與次數拉長,確實對人體大有助益,不排除因此功力大進,甚至有人因此突破天位之壁的可能。」   「真有這樣的好事?那……那要多少時間?」   「沒錯,令師妹以太研院電腦計算的結果,大概是干個六十五萬五千三百五十次,陛下您就會發現明顯變化了。」   「干、干……六十五萬五千三百五十次?媽的,鬼婆,你在耍我嗎?我要砸爛你們那台鬼電腦!」   神話與現實的差距,真是令人萬分無奈,不過基於我意王的指示,這件事並沒有被記入雷因斯的史冊。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七章 無形之敵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七章 無形之敵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雷因斯北門天關   除了漫天大雪,我意王這次降臨北門天關的行動,大體上還算是秘密。風華與蘭斯洛的私下會面,期間所發生的任何事情,沒有任何外人知道,一切都被掩埋在大雪之下。   不過,一反來時的憂心忡忡,隔天早上,蘭斯洛登上飛空艇時,心情似乎非常愉快,而跟隨在他身後的左大丞相,表情則是難言的古怪。   「老大,老大,我忍不住了,身為你頭號大臣的我,要冒死諫言。」   出任丞相之位多時,這還是雪特人首次有善盡職責的表示,蘭斯洛當然是停足傾聽,想看看他任命的左大丞相,到底有什麼建議。   「老大你改造環境的那一手,實在做得不漂亮啊……」   有雪用手肘撞了蘭斯洛一下,曖昧地笑道:「沒事變大雪天做什麼?你又不是什麼讀書文人,玩那些浪漫東西,和你一點都不配啊!」   「哦?」被這句話勾起興趣,蘭斯洛也用手肘回撞一下,笑道:「那依丞相之見,下次該變什麼東西出來?」   「北風與太陽的故事,老大你總聽過吧?你把冷風吹得越大,人們就把衣服拉得越緊,我問你,當你進到屋裡的時候,風華小姐身上是不是穿得很多?」   「這……被你這麼一說,還真的是耶,風華那時候盛裝打扮,把自己包得像是粽子一樣。」   「所以說這就是老大你的失策了,如果你看到梅花,就反其道而行,弄出烈陽酷暑……你不是練過什麼大日功嗎?就給他弄出一個大大的太陽來,再搭配上汪洋大海與沙灘,那你看到的就不會是粽子,而是泳裝美人啦!」   「說……說得也是,這點我怎麼之前就沒想到呢?果然就應該這樣用啊!」   「哼哼,這就是資歷的差別,因為老大你之前沒有和阿貓阿狗那兩個傢伙喝酒修練,所以才會想不到,我告訴你,下次再有這種情形,你就該這麼做,不只是風華小姐,就連泉櫻大美人的泳裝,你都可以……哎呀!」   話沒說完,有雪已經在慘叫聲中,被一腳踢飛出去,滾進了飛空艇。這個熟悉的畫面,讓蘭斯洛本能地想到某人。   「妮兒,你回來啦?」   側轉過頭,眼中卻出現泉櫻穿著戎裝的配劍英姿,微笑道:「不,這只是學習妮兒小姐的處理模式,但……我們該啟程了,妮兒小姐還在等我們呢!」   發現自己弄錯了人,蘭斯洛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看著泉櫻,有些欲言又止,最後道:「讓她再等一下吧,在與她碰面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須先做個處理。」   以目前情形而言,泉櫻想不出有什麼事情比趕往中都更重要,但蘭斯洛登上飛空艇後,卻改了預定航向,這點令她百思不解。   無論如何,能夠與自己喜歡的人一同航行,總是一件好事。不過,並不是什麼人都有這種運氣,享有這短暫的一刻幸福,當蘭斯洛等人還沉浸在幸運女神所賜的小小喜悅中,他們的敵人就被詛咒之神擁抱,處於棘手的困境。   偌大一座金鰲島,挾帶著天下無敵的超凡火力,筆直航向中都,那種無堅不摧的洶湧氣勢,沒有事物能夠仰首直視,即使空間跳躍裝置尚未修復,只能夠以高速飛行的方式趕往目的地,仍然無礙其巨無霸的龐碩氣勢。   也正是因為這樣,所以人們分外難以想像,這艘巨大艦艇的內部,正面臨著困境。包括朱炎與郝可蓮在內,現在都體驗到大象與老鼠作戰時候的痛苦。   在這之前,金鰲島曾經打得天下群雄束手無策,雷因斯幾乎動員了所有力量,甚至與青樓聯盟聯手,才讓金鰲島受到創傷,那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戰績了,但是現在……一個明明知道她存在,卻看不見也抓不著的對手,利用金鰲島內錯綜複雜的通路與角落,打起了游擊戰,讓朱炎無從著手,真正體認到了數術高手的厲害。   「過去九年的冰封,這筆帳我會慢慢和你算,在你抵達中都之前,隨時等著我再次出現在你面前吧!」   胭凝撂下了這句挑釁話語,就消失不見,而她所做的預告,更在之後源源不斷地出現,彷彿打開了藏有世間所有災厄的罪孽之箱,讓朱炎為之疲於奔命。   先是鋪天蓋地而來的大霧,把整個金鰲島完全遮蔽,不管朱炎怎樣開動除霧裝置,那些霧氣卻如附骨之蛆似的,綿延數十里長,黏附在金鰲島周圍的空間,甚至不住侵入內壁,無孔不入地瀰漫在金鰲島內。   從地下仰望,只見萬里無雲的夜空中,整個金鰲島被一層濃霧包覆,像是一團無比巨大的卷積雲,卻又像是孩童所喜愛的棉花糖,看來既詭異,卻又說不出的可笑。   「開動除霧裝置!怎麼會有這麼可笑的事情,金鰲島是太古魔道技術的結晶,不會被這些東西難倒的!」   朱炎叱喝著手下的技師群,不過卻沒有得到多少回應,當朱炎怒不可遏地把通訊轉成可見模式,才由螢幕中發現所有技師都暈倒在地,不省人事。   「這是怎麼搞的?」   再大的聲音,也無法把人從夢中喚醒,這時朱炎卻發現,滲入金鰲島內的雲霧並不普通,裡頭甚至混摻著迷魂氣體,不傷害人命,但吸入體內後,就有如大醉三日般不支暈倒,若非郝可蓮緊急調配出解藥,連朱炎自己都險些中了招。   「朱炎,你要冷靜啊,敵人既然不肯露臉,擺明著打游擊戰,如果我們因為急躁而露出破綻,一定會中了對方的算計。」   「唔,你說得不錯,這些迷霧縱使能夠遮蔽我們的視線,也無法混淆儀器的方向定位,我們姑且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   如果是普通的海上行舟,碰上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不見星月,船員們肯定會大為慌張,只能借助羅盤。但金鰲島的導航設備,卻勝過羅盤千倍,縱使人們目不能見,只要把方位設定好,一樣可以順利到達目的地。   朱炎對金鰲島的科技深具信心,所以沉著下來,不管飛航方面的問題,只是操作著島內的警備系統,讓那些不被迷醉氣體影響的蒼巾力士出動,四下尋找敵人蹤跡。   也因為他是這麼地鎮定,專心投入搜索工作,所以當他察覺自己完全中了敵人算計,金鰲島的導航定位錯亂,正高速偏離本來方向,朝正北方飛去,那已經是一天以後的事了。   查看儀表,上頭的顯示一點錯誤都沒有,金鰲島仍是朝著中都城航行,但中都城又怎麼會是在正北方呢?   朱炎氣急敗壞地改正航向,敵人既然有這樣的通天手段,連儀器導航都能愚弄,那就只有取消自動駕駛,交由手動操控了。   這麼一來,原本就已捉襟見肘的人力調度,更形吃緊,郝可蓮率領的搜查隊伍雖然在隔天找到了敵人蹤跡,配合蒼巾力士出手攻擊,但卻收不到效果。   作戰的經過非常詭異,郝可蓮知道對方並非庸手,所以一動手就全力以赴,配合毒物做出攻擊,預備硬接一記敵人的五嶽神雷,拼著受傷也要把毒素傳過去。   哪知道胭凝完全沒有作戰打算,順著郝可蓮的掌擊,如風如柳,一下子貼近後方的金屬牆。這一招過去早有源五郎用過,郝可蓮在四周的金屬壁後方,早就預備了蒼巾力士伏擊,一見敵人果真用了這伎倆,心中方自冷笑,怎曉得胭凝的肌膚一碰到金屬壁,突然發生不可思議的變化。   從手指開始,胭凝的身影突然變得很不真切,當郝可蓮從眼前的驚愕景象中回過神來,敵人已經整個融入金屬壁中,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   郝可蓮命令蒼巾力士打破金屬壁,卻理所當然地什麼也沒有發現,敵人並不存在於金屬壁中。   「久聞白鹿洞的奇門遁甲中,有五行遁術,金、木、水、火、土,這就是所謂的金遁了吧!」   「就算真的是金遁,你看出這一點,對我們也沒有什麼好處啊!敵人仍然神出鬼沒,我們也依然受到阻礙,如果不是被她影響,我們早就應該抵達中都了。」   朱炎說得一點都沒有錯,問題是,敵人不但是數術高手,更穩穩掌握住他們的心理,設下一個又一個的小陷阱,當他們為了破解一個陷阱,而做出應變措施的時候,就踩進了另一個坑去。   前任白鹿洞掌門,確實不是個簡單人物,結果,為了避免損失情形擴大,他們只能請公瑾親自坐鎮,出來對付這位同門。   「所以……在金鰲島未出來之前,我就先設法癱瘓掉敵方的天位魔法師。胭凝造成的傷害還不算大,如果敵方的頭號術者蒼月草能自由活動,香格里拉之戰,就會朝另一個方向發展了。」   公瑾發出這樣的感歎,讓朱炎感到一陣背脊發寒,儘管他早已熟知公瑾會在開戰前把一切準備完畢,但卻沒有料到竟深遠到這種地步。為了能讓金鰲島的優勢全面發揮,公瑾在戰前就已經設法,阻斷敵方的數術高手參戰,這才讓香格里拉的戰爭獲得初期優勢。   「不必對我評價過高,我也只不過是善用天時與情勢,如果不是因為我與王五的戰鬥,讓天地元氣大亂,我也無法獨力創造出這種局面。」   在耶路撒冷戰後,利用通天炮的試射啟動,不斷打亂天地元氣,讓敵方的術者不能離開結界陣,疲於奔命,這點就是善用天時的結果,也可以說是老天送上來的機會。   以耶路撒冷為源頭,打亂天地元氣,最直接影響到的,就是雷因斯與青樓聯盟。為了保護自己的屬地,這兩邊最頂尖的術者必然為此疲於奔命,達到牽制目的。   假如敵方有人能看出這個計策,或許牽制之法就會失敗。公瑾也只能賭上這一注,希望敵人縱然看穿自己計謀,也會因為情感層面的放不下,努力去維持結界運作。從結果來看,這個計策是成功了,確實封殺了敵方頂尖術者的參戰可能。   然而,這次胭凝的出現卻是意料之外,無法再用那麼有利的方式去擺平,必須實際來一場硬仗了。朱炎與郝可蓮的武功雖然不俗,卻對數術一竅不通,想要對付胭凝的騷擾戰,公瑾唯有親力親為,憑著本身的數術修為,與胭凝進行鬥法。   (但……胭凝,你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   公瑾何嘗不知朱炎、郝可蓮鬥不過胭凝,卻仍放著兩名部屬飽嘗失敗滋味,就是想要藉由他們的遭遇與經驗,來看清楚胭凝的動向。   在公瑾看來,胭凝的戰術無疑非常巧妙,能以一人之力,徹底玩弄金鰲島。兩人同出一脈,畢生所學、所遭遇、所領悟的戰鬥心得相若,即使是自己易地而處,也只能做到這樣。   問題是,正因為公瑾與胭凝同出一脈,彼此間太過瞭解,所以公瑾才覺得迷惑。過去,兩人的戰鬥思想都很一致,把握到敵人的致命弱點,全力一擊,除非能夠穩穩致敵人死命,否則絕對不輕易出手,免得暴露自身,轉暗為明,因此招致敵人攻擊。   無論是對雷因斯、對陸游,公瑾都奉行這個原則,當他正式現身在戰場上,致命攻擊已經送到敵人咽喉。胭凝應該也是貫徹這樣的風格,因為她在白鹿洞擔任黑暗殺手的時間太長,會比公瑾更信奉這套圭臬,但公瑾卻想不出,如果自己是胭凝,目前這場游擊戰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徹底消滅自己與金鰲島嗎?絕對不可能!   能夠把金鰲島的系統愚弄成這樣,造成些許的延遲與不便,已經是天位術者的破壞極限。胭凝應該明白,只要自己親自出馬,與她術法斗術法,那麼她能夠造成的影響會被壓縮,最終也是沒意義的鬧劇一場,根本無法實際傷害什麼。   既然如此,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換做是自己處於攻擊方的位置,究竟用什麼方法可以破壞掉金鰲島,或是殺傷主要敵人?   公瑾思索著問題的答案,但素來智略周全的他,這次卻陷入困境,因為目前能夠歸納整理的資料實在太少。分別九年……不,在那之前,胭凝與自己就已經漸行漸遠,兩人之間非但不曾合作,就連好好坐下來談話的次數都少得可憐,甚至還是透過師父陸游的告知,自己才曉得胭凝可能涉及槿花之亂的發動。   陸游當年對忽必烈寄予厚望。就像皇太極挑中了王五,陸游也選中了忽必烈,並且秘密變裝,親自前往武煉點撥忽必烈武技,期望他能成為一方棟樑,作為日後對抗魔族的領導人才,怎知道忽必烈發動槿花之亂,並且在戰爭中落敗身死,令陸游的百年大計成空,心神劇震,險些在冰窟中鬧得走火入魔。   槿花之亂的爆發起因,始終是眾說紛紜的一個迷團,陸游嚴令徹查,歷時十數年,沒有什麼明顯進展,最後發現在槿花之亂起事前後,忽必烈秘密與某個人物頻繁通訊,大有可疑,經過抽絲剝繭,這個人物竟然直指白鹿洞中人。   時值唐國事件發生,眾人的注意力略分,以至於當陸游發現那個白鹿洞人士就是胭凝時,胭凝早已飄然遠去,陸游更直接對公瑾傳下處置令,以致有約見於銀杏樹下、偷襲冰封的事情發生。   (胭凝為何會鼓動忽必烈叛亂?忽必烈又為何會聽從她的話?這件事當年就已是迷霧重重,現在又怎麼理得清?)   回憶前塵往事,公瑾確實有不勝唏噓的感覺,但這些並無助於解決目前的困境,而在他尚未採取主動之前,情形又進一步地惡劣下去。   「公瑾大人,不好了,技師群全數中毒了。」   這次緊急報訊的換成了郝可蓮,理應是公瑾一方使毒行家的她,表示技師群所中的毒物無法可解,敵人不知何時滲入了金鰲島的給水系統,在飲水中放毒,以致於眾人不查,全數中毒,只有朱炎和郝可蓮能以本身力量鎮壓毒素。   「必須要用天位力量才能鎮壓?除了毒皇一脈,沒人能有這種通天本領,但如果是毒皇一脈的藥物,必然難不到你……唔,想必我的老朋友準備了些不凡驚喜。」   「是的,混滲在水裡的毒素,基本上不是藥物,而是魔界的一種罕見病菌,感染後發病昏睡,無藥可治,但發病後三日自動清醒,不是什麼厲害東西。」   在郝可蓮的報告中,公瑾注意到兩個訊息,第一個是胭凝再次採用了不致死的偷襲手法,連續毫無意義的作為中,應該存在著某個意義;第二個不容忽視的訊息……胭凝從哪裡得到這種魔界的病菌?   魔界?   過去的九年中,胭凝真的是在冰封沉睡嗎?或者,她與魔界的事物有了什麼牽扯,以致因此得到了助益與突破?   念及魔界的事物,公瑾不由得想到花果山,那座山中曾經封印著魔族的寶藏,自己武功大成後,卻因為睹物思人,從來沒有仔細去裡頭探索過,莫非那裡有著什麼玄機?   思緒還在五里霧中,但公瑾覺得自己好像漸漸抓到了什麼東西……   ※※※   當金鰲島處於小小的迷航狀態,在風之大陸的天空上,另外有一艘人工飛行物,航行於艾爾鐵諾的領空。   不知道金鰲島目前的狀態,蘭斯洛一行人盡可能維持著高速,卻非全速,因為全力開動引擎的結果,會產生隱形電波所遮蔽不住的大氣流動,肯定瞞不過金鰲島的搜索雷達。   在太研院的支援火力開發完成前,蘭斯洛並不會蠢到認為這艘飛空艇能夠與金鰲島正面空戰。儘管這艘飛空艇已經是太研院自豪的技術結晶,不過雙方的體積相距實在懸殊,交通工具還是別拿來作武器用途吧!   從稷下出發的時候,飛空艇的航線是直指中都城,預備在途中與雷因斯部隊會合,但是在北門天關稍事停留後,蘭斯洛改了航行方向,讓飛空艇往西南方而去,偏離本來航線。   搶在周公瑾之前,與本部軍隊會合,這應該是當務之急,更何況旭烈兀所提出的同盟要求,也必須要盡快回應,這些都是與時間賽跑的緊急工作,泉櫻完全不理解丈夫為何漠視這一點,朝著艾爾鐵諾的東部而去。   「……相信我吧,我有我的理由,雖然我現在還不能說,但我也不是坐飛船去遊山玩水的。」   當泉櫻詢問理由時,直視前方雲層的蘭斯洛給了這個答案。泉櫻選擇相信丈夫,儘管這個信任看來有些缺乏依據,但她確實覺得,經歷了日本大戰之後的蘭斯洛,變得很可靠,而香格里拉大戰證實了這一點。   (他應該也在擔心吧?如果不能夠在力量方面有所突破,就算與軍隊會合了,也是趕去吃敗仗的……)   從蘭斯洛緊握的拳頭,還有看著明月雲海出神的眼睛,泉櫻也感受到他心裡的急切。   以力量來說,公瑾師兄的齋天位力量,舉世無敵,若是不能夠有所突破,那麼戰鬥根本不用開打,結果就已經分曉了。   (難道說……偏離航線的理由,與突破力量有關?他是為了要找尋戰勝之法,所以才偏離本來航線的?)   泉櫻這麼猜測著,而假如這個臆度沒錯,難道航線的盡頭是武煉?丈夫要去面見師兄王五,參研更厲害的天位力量?   這個可能性倒不是沒有,因為王五是唯一獨力與公瑾戰得兩敗俱傷的男人。公瑾能在戰鬥後獲得啟發,突破至齋天位,武學天分相若的王五一定也可以,與他商談,肯定能夠得到一點東西。   只是,泉櫻也依稀記得,最新收到的情報中,王五似乎還傷重未醒,萬里迢迢跑去武煉見一名重傷患者,毫無意義啊!   以思慮的聰慧而言,泉櫻無疑是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但不管她怎麼猜測與整理,都還無法為當前的航向找到一個具體解釋。   同樣處於迷惘和悔恨狀態中的人,還有一個,那就是正躲藏在白鹿洞後山的妮兒。   透過周嘉敏的幫助,妮兒把自己平安、旭烈兀要求同盟的消息,緊急傳回雷因斯,告知友方,但是在傳訊完畢後,妮兒才想到一件更重要的大事。   自己居然把花果山、終止山中所發生的事情給忘了!   其實也不能說是忘,只不過這些事情太過雜亂,千頭萬緒,不適合在可能被竊聽的情形下交代;另一方面,妮兒自己的心裡也還沒有準備好,向兄長報告自己已知道實際身世,並且來回魔界一趟的事,再說周嘉敏小姐始終是陌生人,這些情報也不適合讓她曉得。   可是,不管怎麼說,陸游老兒的千年憂慮成真,大魔神王很可能已經復出,甚至來到人間界的大事,兄長他們卻毫不知情,這點實在不妥當。   妮兒事後回想,恨死了自己的遲鈍,不過當她想著是否該向周嘉敏求助,再次冒險聯絡兄長,把情報告知的時候,又感到遲疑,因為只要一想到可能被鐵面人妖竊聽,她就不知道應不應該把這重要情報洩漏。   (大魔神王和鐵面人妖,到底誰才是主要敵人啊?以強橫來說,好像是大魔神王比較強,但是以實際威脅來說,大魔神王還不知道在哪裡,鐵面人妖的手中劍卻遞在脖子上了……)   還想不出解答的妮兒,在夜裡輾轉反側,睡不著覺,於是離開了煙鎖重樓,到了那一長串連天階梯的起點,朝上方仰望。   即使是在晚上,層層霧氣仍然深重,景物朦朧,十尺以外完全籠罩在濃霧中。妮兒看著第一台階的深紅色血漬,在她第一次從這裡往上奔去的時候,看到這些血跡,以為是闖關者中機關所留下,但現在她知道,那是李煜留下來的血。   躊躇滿志,想要闖過這一長串階梯登天的李煜,飽嘗了失敗與不忿的滋味,在怒氣、困惑達到頂點時,被告知這個階梯的術法原理。起先妮兒還不太能理解,為何闖階梯失敗,對李煜的打擊有那麼大?一個從亡國、滅族、殘廢中站立起來的人,不應該這麼容易就被失敗打倒的。   然而,經過幾天晚上思索後,妮兒找到了答案。   打倒李煜的,不是單純的失敗與挫折,而是他內心的黑暗面。每個人心裡頭都有著黑暗面,那往往都是一些人們所難以接受的東西。李周之戀,舉世皆知,武功大成的李煜,劍試天下,無人能敵,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心中最大的願望,就是讓自己的力量一再提升,戰勝舊日的師門,與愛侶重聚。   但人類的情感並非如此單純,愛情更是伴隨著負面情緒而存在,縱然是絕世劍仙,也無法抹滅已經發生的過去。當他縱劍江湖時,固然沒有人敢當著他的面嘲諷,可是那些同情眼神與言語,卻仍給予他羞辱的刺激,提醒那些曾發生與或許正發生在他女人身上的事。對於一個高傲的男人,那種感覺並不好受,尤其是當他正縱橫無敵的時候……   黑暗的耳語,猶如一根無孔不入的細針,在每個深夜反覆刺向千瘡百孔的心房。就算不願面對,這些東西仍會靜靜地沉澱,在人們的意識深處堆積……如果有足夠的時間,這些堆積物或許就會被時間長河沖滅,無奈當時的李煜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在這七座試煉人心的詭奇法陣前,李煜的心病被引發了出來,讓他在這道雲路天階上舉步維艱,心內百般念頭交錯,不能自制。   「嘉敏是個完全無辜的女人,會落到今天這樣的淒慘處境,全都是被自己的狂妄無知所害,而自己卻在她的居處前,做出這樣無恥的思想……」   當腦裡的理智意識到這一點,疲累交織的李煜就發狂了!   走在那階長梯上,看著周圍環境所留下的痕跡,妮兒彷彿就能看到當年的種種景幕,眼前依稀出現一個男人的背影,披頭散髮,身染血污,發出一聲憤怒與悲痛交集的嚎叫,淒慘得讓人幾欲掩耳,跟著就像一頭受傷滴血的兇猛惡狼,狂奔向山下的冰峰雪谷。   「放翁老狗!我宰了你!」   震耳如雷的吼聲,群山皆鳴,妮兒覺得耳朵痛了起來,更依稀看到李煜怒舉長劍,冷冽劍氣牽動滿天風雪,劈山裂海地怒斬下去。   澎湃的氣勢,即使事隔多年,妮兒仍被那股瘋狂殺意所懾,覺得肌膚刺痛,假如那股殺意是針對自己而來,自己一定連呼吸都喘不過來,等著被分屍兩段。然而,即使是這樣,妮兒心中卻是一陣不忍的刺痛,不忍心看到那個男人臉上悲痛欲絕的狂怒表情,更不忍心看到他劍招中那過於明顯的破綻。   (中!)   不自覺地揮拳出去,只是簡單的一推,但妮兒卻估算得出這一拳命中破綻後,能夠造成的傷害。   (肋骨……起碼左半邊應該都折斷了,內臟出血一定很嚴重,沒有幾個月的療養,別想站起來了……)   那個破綻實在太過明顯,甚至致命,自己只是簡單出拳,就能有這樣的殺傷力,陸游當時是以抵天三劍蓄力反擊,殺傷力只會更強,李煜沒有當場斃命,實在不像是單純的運氣,而是陸游刻意手下留情。   李煜應該也是明白這一點的,所以他重傷飛出,撐著站起後,只是回到台階起點,仰望深鎖雲霧,不言不語,最後垂首離去。   這個打擊……實在很大……   妮兒覺得換做是自己,遇到這些事情,九成九就當場拔劍自盡了。以那種衝擊度來說,這應該不算太衝動,大部分正常人都會這樣吧!可是……   「可是,如果當時五師弟的心胸豁達,明白什麼該提起,什麼該放下,一切就會往不同方向發展了,或許……他們兩人現在可以有個更幸福的結局。」   冷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背後傳來,正在階梯上徘徊的妮兒大吃一驚,猛然一回頭,赫然看到一樣最不想見到的東西。   「鐵、鐵面人妖!」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八章 呼之欲出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第八章 呼之欲出   在妮兒的認知中,周公瑾不會離開金鰲島,聽說金鰲島目前還距離中都甚遠,周公瑾沒理由會在這時出現,此刻一見到頭號大敵,心中震駭,還來不及做什麼反應,就被對方的獨臂一記重拳,打在小腹上,痛徹心肺,整個人給轟得飛了出去。   (他……怎麼會在這時候出現?旭烈兀知道這件事了嗎?)   腦中幾個念頭閃過,只有一件事情讓妮兒感到慶幸,那就是周公瑾的那拳把自己轟飛,拉遠了兩人的距離,有了作戰的空間,否則若是在極近距離下,齋天位力量全力一擊,自己搞不好當場就被打掛了。   「無知的黃毛丫頭,以為拉遠距離就佔到便宜了嗎?」   冷冷的叱喝,滿天鞭影排山倒海笞擊而來,化作一道一道的銀龍,痛擊在妮兒週身,剎那間渾身骨痛欲折,也不曉得中了敵人多少鞭。   (我真傻,怎麼忘記了,那個傢伙本來就擅長打遠距離戰,斷臂之後更是不讓人近身……啊,所以他才把我打飛出來嗎?)   後悔已經太遲,研究戰術也緩不濟急,妮兒只能奮起全身力量,嘗試在鞭影中找出生路。   以戰鬥的資質來說,妮兒曾經讓絕世白起也為之驚訝,她並沒有在戰與逃之間猶豫,被敵所趁,而是馬上就清楚地認定,除非自己能殺出一條生路,否則根本無路可逃,所以立刻便將全副精神投入戰鬥中。   香格里拉的連場異遇,讓妮兒武功大進,提升到一個非常高的水平,所有傷勢盡數痊癒之後,現在的這場遭遇戰,讓她把在香格里拉大戰時沒發揮出的武勇,全面施展出來,一拳一腳所激起的勁風,赫然能與重重鞭影相抗衡,慢慢將鞭擊從身邊隔擋開來,減少了創傷。   情形與海稼軒的做法類似,但卻不是憑靠靈巧劍招,而是以純力量做到,猛烈剛拳的威力,已然不下於多爾袞,對敵人造成了相當程度的壓力,妮兒心無旁鶩,注意力只集中在層層鞭影之內的一點──那只握鞭的手。   剛猛拳風與龍影鞭勁交擊,產生出一朵朵撕裂大氣的漩渦激流,妮兒就在這樣的激流中前進,身形輕盈閃動,越來越逼近鞭影的中心,週遭的險惡攻勢她恍若不見,可是身體卻自然地做出反應,卸開與避去潛在的殺著。   把戰局由不利漸漸扳平,見證著妮兒此刻身技合一的實力,但就在她迫近到公瑾周圍三尺範圍時,公瑾的層層鞭影突然慢了下來。   用「慢」這個字來形容,有點不妥當,因為公瑾的鞭影氣浪是靠著高速與強大內力推動,才能以一條長鞭造成如此錯綜景象,假若速度慢了下來,層層鞭影氣浪馬上就會崩解,而此刻妮兒眼中的鞭影,仍是如排山倒海般襲來,接應維艱,但她卻覺得敵人的動作瞬間減慢了。   慢的不是鞭子,而是用鞭的人,公瑾在回身發鞭的那一瞬間慢了下來,所有動作突然變得清清楚楚,連本應一閃即逝的身形破綻,都因為那個慢動作而清晰得可笑,看在妮兒眼底,這樣明顯的破綻,已經超出陷阱的可能範圍,像是敵人主動要把勝利送給自己。   戰鬥本能很自然地把握了這絲機會,妮兒在閃避鞭影的空隙中,以流暢動作轟出一拳,攻向敵人的破綻,但這一拳出手,她腦中突然清醒了些。   以周公瑾的武功,怎會露出這麼明顯的致命破綻?自己所感受到的怪異氣氛是怎麼回事?   況且,如果周公瑾當真擁有齋天位力量,他根本無須施展拿手的鞭子,只要使用萬物元氣鎖,光憑著雙方天心意識的差距,就可以穩穩剋死自己了,哪用得著又是遠又是近的打上半天?   這幾個不合理的問題,化作警訊,讓妮兒一下子清醒了過來,雖然自己已經逼近敵人,又剛剛轟了一拳出去,但此刻腦裡唯一的意識,就是撤走。   (鐵面人妖不是好人,會來到這裡,嘉敏姑娘一定有危險,我不能獨自逃跑,要通知她一聲,免得遭了人妖的毒手!)   這個念頭才剛剛升起,妮兒耳邊突然出現一個聲音。   「這一拳打得不錯,如果真的對上那個人,說不定已經分出勝負了,不過……這次不行。」   柔柔的低沉女音,聽來很耳熟,卻絕對不是周公瑾的聲音。話聲一起,眼前的周公瑾與漫天鞭影驟然消失,妮兒方自一怔,肩頭已經被人輕輕一拍,順手在頸項要害上拂過,她大驚失色,振臂擊出,對方卻行雲流水般借拳風而退。   極短暫的攻防,對方的動作如風、如水,無比流暢,走的是白鹿洞正宗武學路子,妮兒定睛看去,只見月光下一道瀟灑的青青倩影,翩翩站定,朝自己揮手致禮,卻不是胭凝是誰?   「胭凝小姐!」   「太差勁了,我明明和你約在中都碰面,你怎麼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害我找來找去找不到人。」   自從武煉花果山一別,妮兒一直擔憂胭凝的安危,想到那天在混亂中分別的情景,心中就輾轉難安,儘管奇雷斯認為胭凝絕對不會有事,妮兒卻仍難以釋懷,現在看到胭凝出現,妮兒又驚又喜,趕忙湊近一看,發現她神色如常,半點受傷的樣子都沒有。   「怎麼了?是不是想學我的敵人那樣,看看我傷得重不重?會不會早點死?」   「胭凝小姐!你受傷了?」   「哈哈哈,很可惜,換作是別的地方,我可能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不過花果山是我的地盤,就算十個陸游一起來,也沒法拿我怎麼樣。」   胭凝向妮兒解釋,自己隱居武煉多年,在花果山週遭區域廣佈結界,配合魔族密窟的佈置,整個花果山就是一個大型法陣,自己在其中藉助自然能量之威,雖然不敢妄言無敵,但只要不離開法陣,幾乎找不到失敗的可能,當真遇到什麼危機,眨眼間就傳送逃跑了。   妮兒也搞不清楚此事是真是假,不過這樣說來確實合理得多,只是想到那天場面的驚險、敵人武功之高,妮兒還是很不放心胭凝的情形。   「可是,你真的沒受傷嗎……」   看出了妮兒眼中的擔憂,胭凝哈哈一笑,故意搖搖擺擺地動作,像個玩具娃娃似的,姿勢美妙地轉了一圈,讓妮兒清楚看見她安好無事的樣子。   這次現身相會,胭凝沒有穿那套幾乎是個人標誌的白袍,而是換上了一身翠綠的連身長裙,典雅大方,頭上別著鳳紋金簪,雅致地盤起了一頭長髮,只有幾絡垂揚髮絲,幽幽地在右額前飄蕩;較諸白袍的灑脫英秀,裙裝的女性扮相別有一番動人嫵媚。   「……真……真好看,胭凝小姐這樣看好漂亮啊!」   覺得自己的說法或許很不恰當,妮兒還是忍不住誇獎:「平常的你也很好看,穿白袍的樣子雖然放蕩,但抽煙時候的魅力和男人很像,不過你現在的樣子……很像個美美的女人,我是說,很像那種淑女模樣的大美人。」   妮兒努力的形容,讓胭凝再次笑了起來,道:「總歸起來,你的意思就是,現在的我,看起來不像是亂吻人的女色狼,對不對?」   「女色狼?啊,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   妮兒慌忙分辯,但是還沒有機會把話說完,就冷不防地被胭凝欺近面前,一下就給她摟吻住。   「唔!嗚……」   尷尬的掙扎再次上演,曾經名動中都城的接吻魔人,能耐不減當年,當妮兒陶醉得通體若酥,好不容易才從胭凝的摟抱中掙脫,強吻得逞的另一方毫不掩飾得意地笑了起來。   「過、過分!你果然還是一個女色狼,換了衣服也沒有改變!」   妮兒急忙抹著嘴巴,但胭凝卻揶揄似的望過來,眼光中除了笑意,還有一絲嚴肅味道。   「原來如此,我還奇怪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原來我的六師弟打起了這種主意。」   「你怎麼會知道?啊!」   妮兒想了起來,之前聽胭凝敘述往事的時候,就曾說過擁有鬼夷血統的她,具有一項異能,可以透過接吻透視人心與部分記憶,比什麼拷問都要有效。自己剛剛被她一吻,旭烈兀的密約自然就被她透視乾淨了。   「別緊張,我不會阻攔,也不會破壞他,你們的計劃如果能成功,也是一件好事。」   胭凝笑道:「只不過,你最好也點醒一下我那六師弟,他二師兄雖然是個死腦筋,卻絕對不笨,他千萬不要大意輕忽,最後聰明反被聰明誤,那就不好笑了。」   敵對多時,妮兒知道周公瑾實在是個很恐怖的敵人,不敢絲毫大意,聽胭凝這麼警告,忙不迭地點頭稱是,再想到剛才那莫名其妙的一戰,自然是胭凝以奇門遁甲幻化形象,來測試自己武功。   「胭凝小姐剛剛扮成那個人妖的樣子,真是好像喔!怎麼連鐵面人妖的鞭子你也造得出來呢?」   「我看他練武看了幾百年啦!千里神鞭又是白鹿洞武學,只是道術虛擬幻象,當然比實際練習容易。不過幫你做這樣的練習未必有用,他的萬物元氣鎖我可虛擬不出,如果碰到了,丫頭你就自求多福吧!」   胭凝輕描淡寫地說著,臉上忽然露出興味索然的神情,身形朝後頭急速退去,妮兒吃了一驚,料不到她說走就走,提步去追,卻被胭凝一下子拉開老遠。   「胭凝小姐!你去哪裡?」   「丫頭,我不能一輩子當你褓母啊,難得你終於大了,就幫我六師弟一把吧!我還另外有工作在忙,不能與你們這些丫頭小鬼一直混,你就自己保重吧!我有空會再來中都找你的!」   胭凝的聲音遠遠傳來,自知追之不上的妮兒唯有放棄,看著胭凝的身影迅速消失,心裡對於她的神出鬼沒,有著說不出的感慨。   ※※※   與中都相隔遙遙數千里,金鰲島正漂浮在高空之上,接受明月照耀,由島上的特殊裝置吸納月華,作為部分的輔助能源。   太陽能與月華光能,並非支持金鰲島的主要能量,但是連場激戰後,金鰲島受創頗深,部分能源供給尚未修復,只得提高其他輔助能源的吸納管道,維持整個系統的正常運作。   具有強大戰鬥力的機甲巨兵蒼巾力士,一直在搜索著那名潛伏島上的游擊戰士,但對方的來無影去無蹤,卻讓這些高科技的機甲巨兵無用武之地,縱使反覆搜索,但連半片影子也抓不到。   「要用這些東西來追我,吃塵吧!起碼也要動到奇門遁甲的五鬼追蹤,這才有點看頭,但迄今仍沒有使用術法的跡象,就代表公瑾那傢伙還沒有親自動手,要我繼續和他的手下玩……」   白袍飄飄,胭凝站在一座炮台的最高處,俯視著下方來回搜查的蒼巾力士。太古魔道的生命雷達,可以掃瞄到一定範圍內任何細微的生命反應,但當胭凝有心隱藏,底下十幾台蒼巾力士掃瞄了上百遍,卻對正上方的敵人渾無所覺。   確認自己離開的短短時間裡,島上情勢沒什麼改變,胭凝身形閃動,朝著先前棲身所在而去。不久前還在白鹿洞後山與妮兒說話的她,眨眼間就已經回到金鰲島,不合情理的詭異情形,打破了當前風之大陸的移動知識,但她一點也不在意這個,幽幽身影明滅不定,在金鰲島上飛馳。   沒過一會兒,胭凝就進入金鰲島內的黑暗地帶,那是上次嚴重損傷尚未修復的部分,到處都是破裂的金屬牆與管線,混亂不堪,也沒有照明,昏暗不清。   很快地,胭凝進入了一處被斷垣殘壁所遮蓋的地方,在那裡赫然有人。一個面色蒼白的俊美青年,雙掌交疊,正自盤膝運氣,鎮痛療傷,感應到她的出現後,緩緩收功,睜開眼睛。   「傷勢痊癒的進度怎麼樣?」   「吃不好,睡也不好,又沒有漂亮的護士小姐可以毛手毛腳,痊癒的速度當然不理想。」   在這個時間點上,金鰲島並不會有第二個重傷者,聲音聽來非常虛弱的源五郎,用著很輕佻的語氣,對胭凝說話。   「你險死還生,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像中年色老頭一樣,偷摸女生屁股?」   「用我家老四的形容法,這也是男人的浪漫之一。不管是什麼時候,一個沒有情趣的男人,也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價值。」   源五郎微微笑著,注視眼前的胭凝。那天自己從昏迷狀態中被喚醒,映入眼中的畫面,就是這名女子的嚴肅容顏,最初自己並不曉得她是誰,但一聽她自報姓名,馬上就曉得這是當年白鹿洞的頭號辣手人物,已經消失快十年的前任掌門。   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頭,胭凝便與源五郎短暫合作。   源五郎的傷勢很重,殘缺肉體雖然癒合重組過來,可是衝擊時受到鉅量天地元氣的影響,讓他無法平順地運氣發勁,必須要花相當時間驅除體內異勁,這段時間內不便行動,就由胭凝提供掩護。   胭凝在金鰲島上的游擊戰,不少戰術點子也是由源五郎策劃,之前作戰的時候,他記下了不少金鰲島內的通道與機要地點,與胭凝配合,並且一起商量什麼魔法最適合在這時使用。   源五郎的魔法知識,配合胭凝的東方仙術,所製造出的種種效果,有效地讓金鰲島陷入混亂,獲得了成功。   胭凝並沒有對源五郎做太多解釋,源五郎也沒有問她如何發現自己,又為何找自己聯手打游擊戰,與其說這是一種默契,倒不如說雙方都心中有數,如果問得太多,合作關係就要破裂。   「你的傷勢估計還有多久才痊癒?」胭凝道:「游擊戰我雖然在行,不過如果公瑾親自出手,我可沒有和他對戰的本事,到時候就需要你這個能打的美男子上陣了。」   「單純的痊癒,能夠動武,快則十天,慢的話還需要半個月。」源五郎道:「可是這些東西並沒有意義,就算我戰力盡復,也不是你師兄的對手,我想你真正要問我的,應該是突破的進度吧?」   就算傷勢痊癒,回復強天位力量,那也遠不足以與公瑾為敵,要正面對戰,除非突破現有力量。   從昏迷中醒來,源五郎看見自己修補癒合的軀體,隱有所悟,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經過連場激戰,還有撼動通天炮時所受的能量衝擊,自己的力量已經大幅進步,產生了某種突破,若非如此,這種肉體重組的癒合效果,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本該是可喜的事,但自己似乎還欠缺了某些東西、尚未能使用那些應該有的力量,天心意識也感覺不到明顯變化,用這樣的程度去戰周公瑾,百分百穩死的。   「以目前而言,還需要多一些時日,我需要多一點時間,去尋找看看我缺少了什麼東西……」   「快一點吧,我們可沒有多少時間,你現在不是住在頂級病院的套房,這裡怎麼說都是敵陣啊!」   「這種事情不是想快就快得起來的。況且……有必要這麼著急嗎?我怎麼看也不覺得我們是友方啊?」   微笑著說話,源五郎的問題極其辛辣。那些令公瑾感到困惑的東西,源五郎也同樣質疑著,不解胭凝為何使用一些殺傷力不大,只是單純具有擾亂作用的策略,雖然她幫忙俺護自己,給了自己很大的幫助,可是言行動作看來實在有問題,好像只是想利用自己,去做些什麼事。   胭凝對源五郎的問題笑而不答,正要說些其他話語來扯開話題時,她與源五郎的表情突然一變,為著本身的發現而震驚與懊悔。   不該太過大意的。敵人沒有動作,並不是什麼值得欣喜的事,因為以他的慣常作風,每當他終於現身在敵人眼前,各種雷霆萬鈞的攻擊手段都會同時到來。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聲音在近處響起,伴著一陣極其舒緩的腳步聲,幾乎不給人壓力地傳到耳邊。   「不請而來的遠客,也算是客人,熱茶大概喝不下去了,你們希望受到什麼招待呢?」   伴隨這句說話,冷冷的金屬面具,在漆黑之中浮現出來……   ※※※   「海牙的戰況如何?」   「第二集團軍佔有地利之便,本身又是精銳隊伍,加上敵軍無意久戰,目前已經在退兵,大概很快就可以解除交戰狀態了。」   「雷因斯的軍隊呢?」   「仍在朝中都城前進,但速度開始減慢下來。可以解釋為遭遇敵軍的猛烈反擊,拖慢速度,或是補給線拉得太長,因而減慢速度,又或者……稷下方面的一些特殊命令,讓他們減慢了前進速度。」   在不知位於何處的一所破舊木屋內,有幾個男人進行著這樣的討論。以身份尊貴而論,他們都曾是艾爾鐵諾政壇的大人物:前艾爾鐵諾軍團長,後來又出任香格里拉市長的石崇,還有他麾下的幾名部屬。   香格里拉的多方混戰,石崇這邊可以說是損失最少,也付出最少的勢力,儘管如此,他們並沒有什麼收穫,還在撤退時候被通天炮波及,莫名其妙地折損了一名戰力,這點真是無妄之災。   戰爭結束後,他們就暫時沒什麼消息,從自由都市遷出的他們,似乎失去了根據地,所有追隨石崇的手下與部屬,在艾爾鐵諾與武煉的邊境流浪。本來他們應該是不受艾爾鐵諾新政權歡迎的,但因為艾爾鐵諾如今自顧不暇,所以也沒時間理會流浪於邊境的他們。   不過,那只是石崇的手下而已,他本人在香格里拉戰後,就行蹤不明,連同多爾袞在內,堪稱是主要戰力的高手們,都不曉得到了哪裡去,也沒有進行什麼動作,有意從人們的目光中消失。   如今他們所處的這間木屋,本來是一間小酒店,後來因為盜匪肆虐,店主人拋下店面逃跑,破落凌亂的木屋裡頭,除了幾張不甚牢靠的缺腳桌椅,就是橫七豎八的倒地酒甕,早已成為村內頑童們的嬉戲場所。   石崇等人幾天前來到這個村子後,就暫時以這個木屋為議會場所,這個選擇雖然怪異,但在屋內的人卻都無心管這小事,用古怪的眼神看著石崇,等待著他尷尬的說話。   「……誠如各位所知,陛下剛剛對我嚴厲斥責,為了日本大戰中我方的失策,痛責於我。我個人並不想推托責任,當初日本一戰,我方的兩大目標,孵化黃金龍、收編西王母族,都獲得成功,兩大聖族盡落我手,這點是完全成功的。」   表面上確實如此,但黃金龍的戰力不如預期,西王母族的典籍雖然取得,可是最重要的不死樹卻失落,這也難怪陛下會雷霆震怒。   本來事情不至於到難以挽回的程度,但多爾袞卻擅自破壞了元氣地窟的控制裝置,敵人那邊又出了一個不知道算天才還是白癡的傢伙,讓整件事情無可轉圜。   「開啟元氣地窟,促成黃金龍重現,這本來就是我們的計劃;多爾袞破壞元氣地窟裝置,讓天地元氣持續釋放,這也符合我們的利益,但雷因斯人把日本列島陸沉,造成的影響,打亂了我們後頭的所有佈局,這是陛下之所以震怒的主因。」   不死樹是西王母族的秘寶,一直到日本戰後,才由歸順的幾名西王母族長老口中得知位置,但為時已晚,不死樹已經隨著崑崙山一起陸沉深海。沒有了不死樹,魔族的整個計劃受到障礙,最重要的那個戰術只能重頭再來。   「目前陛下還無法正式出關,一切都只能靠我們自己,但為了能在陛下出關時將功贖罪,我等就要積極建立功績,在他君臨人界之前,掃除人間界的障礙。」   終於說到重點,在座的幾名魔將都屏息以待,想看看這名目前魔族在人間界的最高負責人,究竟有什麼實質策略。   「目前的主要方略,是引發金鰲島與稷下的戰爭。探子回報,雷因斯太研院最近頻頻趕工,看來第二座通天炮即將完工,兩座通天炮彼此互轟的場面,隨時可能上演,只要這個場面上演,加上我們在中都城內的奇兵,我們的大軍將在瞬息間席捲人間界。」   石崇的話,也正是在座所有魔將都知道的事,本來這幾個機密戰術就在執行,現在他們則要更小心地排除障礙,畢竟最近魔族在人間界的活動,只能用恥辱來形容,而大魔神王陛下並不是一個很寬容的君主。這也是他們幾天來商議的東西,只不過今天又多了一個新情報。   「石崇大人,多爾袞老師從武煉傳來的消息,日前破解您的術法、從中作梗的那人,很可能就是前任白鹿洞掌門陶潛,換言之,陶潛未死,現在已經再次復出了。」   「哦……那個女人嗎?」   得知胭凝身份真相的人,世上並不多,但石崇就是其中之一,而他並不是由情報搜集中得知。   「當年在花果山,她連中我三掌,重傷逃逸而去,想不到竟然未死,這點該說是我失算了?還是那個女人的命實在太硬了呢?」   回想九年前的情形,石崇便覺得扼腕,陶胭凝既然未死,很可能就會妨礙自己的計劃,這點必須要盡早做出處理了。   「好在,目前雷因斯與周公瑾的眼中,就只有彼此,我們既無強力兵器,也沒有百萬雄兵,這裡不過少少幾個人,還引不起他們的注意。」   石崇的語氣中,有著怪異的揶揄,而當他將目光望向窗外,這情形就獲得了解答。   窗戶外頭,本來的小村子現在已經籠罩在一片血海之中,無分男女老幼,再也找不到一個完整的村民。   許多黑影在村子裡頭活動,獅、鷲、猿、豹,這些外型既像野獸,也像是人形的生物,不是武煉的獸人,而是實實際際的魔界生物,為著能夠來到人間而狂喜,撕殺吞噬著甜美的血肉。   幾條龐然大物蜿蜒著身軀,把巨碩軀體盤旋在附近的小山上,額頂上的燈籠樹,吸引過往飛禽,正是妮兒曾在魔界目睹的蟒形生物。   石崇說的沒有錯,剩下在這裡的人,確實是不多!   潛伏多年,魔族正式出現在風之大陸的時刻到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六)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三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六)   源五郎:延遲一個月的座談會,在此又和大家見面了。   旭列兀:這一集,對於作者而言,是近幾集中最難寫的一集,因為劇情與整   體氣氛有所衝突,提筆的時候很是窒礙難行。   源五郎:但是作者最後還是把劇情導向這邊,與其說是堅持,不如說是固執   了。   旭列兀:本集不但血腥暴力,而且還出現3P鏡頭,真是違反善良風俗的極   惡書籍啊。   源五郎:每個作者在提筆創作的時候,都會有他們想寫的東西,不管寫的是   什麼,筆下還是會漸漸流露出真性情與方向。就好像有一位偉大的   作者老師,故事寫到最後,總是會回去討論仙道與天道的問題。   旭列兀:那風姿作者想討論的,就是「人道」了。作者說,當初設計風姿人   物的時候,就是夢想著蘭斯洛左抱一個,右抱一個的幸福場面,雖   然已經寫到那麼後面了,但如果這場面不出現,這部作品好像就不   夠完整啊。   源五郎:不知道各位看完這一集之後,有什麼感覺呢?   旭列兀:如果反感,就說聲抱歉,作者的任性讓你難受了;但如果……只是   如果啦,如果你也像作者一樣,為了蘭斯洛的幸福而露出笑容,那   麼就真是謝謝你,體貼了這份任性。   源五郎:在這裡要作一個預告,四月的時候,風姿停書一個月。   旭列兀:作者個人的理由,是因為去年出風姿外傳銀杏篇時,十一月連出了   兩本,那時候就預定今年要挑一個月休息了。   源五郎:不過,還有一個公事上的理由。連載多年,風姿物語會在十五集結   束中都大戰,然後開始收線,預備在二十一、二集左右結束。在最   後的倒數一兩集裡,作者預備實現一個很久以前就想做的構想。   旭列兀:簡單來說,作者想做人物合照的彩頁。   源五郎:可是畫家方面,也與作者能耐差不多,大概一個月只能畫出一本量   的圖,根本沒有多餘時間畫合照彩頁。   旭列兀:基於這一點,在邁向結局之路的過程中,必須停書一或兩個月。   源五郎:請等書的讀者見諒,一切也都是為了給大家一個理想的結局。   旭列兀:謝謝大家,我們下一集再見了。   源五郎:等等,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為什麼會是我和你一起主持?   旭列兀:我想,大概我們兩個是檯面上尚存生者當中,最帥的兩個男人吧。   源五郎:怎麼好像不太名譽的感覺……   旭列兀:那種事情……不重要啦。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一章 從天而降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一章 從天而降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中都   位於艾爾鐵諾中心地帶的中都城,是一座建都近千年歷史的城池,儘管歷史不比稷下、香格里拉這樣的古城悠久,但是城內仍舊有著不少知名景點與建築。   將近千年的漫長時光裡,發生在這座都城裡頭的重大事跡不勝枚舉,裡頭或悲或喜,都寫滿了人們的回憶。很多時候,來自外地的遊客都喜歡到各個歷史景點,駐足觀看,看看這些從小故事中提到的地名,是否與自己想像的一模一樣。   某貴族謀反失敗的自焚殘樓、某名君即位之前所住的府第、某位將軍凱旋歸來所經的路線……等等,當地賣店商家的店員說得口沫橫飛,向造訪遊客細說曾發生過的種種,其中自然也包含了近期的史事,像是劍仙李煜三次殺入中都,橫屍滿長街的殘留血跡,都是人們藉此親近傳說的知名景點。   歷史事件頻繁發生的一個問題,就是什麼地方都有可能突然變成古跡。被飯館招牌砸死的王子、酒醉跌死在水溝中的宰相,隨著一些人們死得莫名其妙,也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變成景點,而中都城內最新誕生的一處觀光必遊之地,便是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那本來是一個草草搭建的小吃攤子,店主是個雪特人,賣一些粗糙而不算可口的麵食,唯一的優點就是便宜,附近販夫走卒常常到此吃午飯。但在數月之前,這間小吃攤發生了異遇,某個渾身是血的劍客,神奇地出現在店裡,與店老闆義氣相交,還把他的配劍留在店裡。   沒有人曉得那名劍客是何方神聖,當時店老闆也沒有對此在意,可是當他把沾血的長劍擦拭乾淨,懸掛上牆壁後,除了他本人外,那柄劍就再也不能被取下,即使是能舉千斤的壯漢,使盡吃奶的力氣,亦無法動搖那柄長劍分毫。   這件事情轟傳開來,好奇的群眾一波接著一波湧來觀看,一夜之間,這間小吃攤就成了中都城內的新景點,而身為店主的雪特人,靠著自身的口才,更把此轉成了商機。   「這柄神劍,是來自武煉深山絕谷的斬龍神劍,上頭所鑲的寶石,是劍客屠龍斬首時,魔龍熱血所凝結而成。這把劍啊,經歷過很多任的主人,有著很多很多的故事……」   每個故事都能刺激客人的新鮮感,再次帶來一批新客源。當掌握艾爾鐵諾大權的旭烈兀殿下、周公瑾元帥先後來訪,到這簡陋小店來觀賞傳說神劍後,這間小店的名氣更是傳遍中都城外千里範圍。   他們兩人當然不像普通旅客那般俗氣,會以一枚銀幣的代價,嘗試自己能否摘下那柄長劍。周公瑾元帥在靜靜觀視一會兒後,就低調地離開;旭烈兀殿下卻要來酒與筆,乘著酒意,在白壁上疾筆橫書。   「擅自留字,其實也不是什麼上乘作為,但總比以後一堆人爭著題字留名,把這裡變成醜陋的簽名牆,褻瀆神器來得好,如今我題字在此,倒要看看哪個艾爾鐵諾人敢在旁邊加朵花!」   旭烈兀當時這麼大笑著說話,而事情果然如他所料,非但沒有人敢甘冒大不諱,把自己的字題在下任帝王之旁,甚至連宵小扒手都給予幾分顏面,不來這邊做案。   在這樣的氣氛下,大量人群頻繁湧入參觀,連帶附近的區域都繁榮起來,對地方百姓來說,當然是一件好事,只是人們也常常懷疑,為什麼那柄劍拔不下來?如果說是因為重量,為何又只有那名店老闆能夠摘下?這個不解之謎,衍生出無數的猜測與推想,但能夠答出事實真相的人卻不多。   「……齋天位天心意識,萬物元氣鎖。」   坐在小吃攤的一角,妮兒看著對面牆上懸掛的長劍,說出了答案。   仔細看看,那柄長劍相當華麗,一看就知道是貴族豪門所用。長劍無鞘,透明劍刃,輕窄而薄,彷彿一根優美的琴弦,映射雪亮銀光,古雅的黃金劍柄上,綴飾著一顆拇指大小的血紅寶石,端地是把好劍。   這柄劍對妮兒並不陌生,她不但認識這柄劍的原持有人,更曾經和他有過幾次戰鬥,彼此間的關係敵友難分,在得知他的死訊後,妮兒對這名劍手有著很深的哀悼。   「這就是天草蒔貞先生的十字聖劍嗎?」   「嗯,沒有錯的,我曾經和那個路癡遇過幾次。這柄劍他以前珍逾性命,只有很重要的戰鬥才會使用,想不到……他臨走之前會這麼隨便地留在這裡。」   妮兒這樣感歎著,而坐在她對面的同伴,是一名容顏秀雅,更勝於她的美人,只是眉梢一股化不開的愁緒,看來與妮兒的開朗樂觀大相逕異。   這位古典美人,是居住在白鹿洞後山,煙鎖重樓的管理人──周嘉敏。妮兒在煙鎖重樓過了幾天粗茶淡飯的日子,對於飲食沒有什麼意見,但好動的她卻不耐煩於久處一地,靜極思動,借口要靠外出活動,維持身心正常,邀周嘉敏同往中都遊覽。   周嘉敏自然婉拒,表示自己已經不願意離開煙鎖重樓,是個世外之人,沒有理由再入紅塵,擾亂平靜的心情。不過,妮兒卻不是一個說話可以講通的對象。   「一個人的心如果當真安寧,到哪裡都會安寧,非要在荒山野嶺才能心情平靜,那只是縮頭烏龜的做法。」   妮兒不善於辯才,反倒是和兄長蘭斯洛一樣,擅長用武力解決事情。優秀的術者與武者,到底誰勝一著,這還很難說;不過一名不良於行的優秀術者,和武者打近身戰,肯定會吃眼前虧,再加上妮兒猝起偷襲,沒有對敵經驗的周嘉敏一下子就被制住,讓妮兒背著下山,同入中都遊覽。   三天之內,兩人白天出發,用頭紗遮掩面容,遍游中都城內的各處名勝,直至華燈初上方歸,倒也自得其樂。   「其實當初我聽到你們的故事,我就在想,李老二如果直接像我這麼做,你們兩個就會幸福快樂,不用浪費很多年時間了。」   妮兒的笑語,並沒有引起對方太多的回應。周嘉敏只是用很優雅細緻的動作,沏著香茗,先為妮兒倒上一杯,再替自己倒上一杯;典雅的姿態,和泉櫻極其相似的仕女風範,那是令妮兒欣羨不已的氣質,儘管自己是名符其實的公主之身,但自己總是像個野女孩似的,與故事書中的優雅公主差上十萬八千里。   但妮兒常常感到難以理解,如果自己與周嘉敏易地而處,心裡一定充滿怨恨,為什麼她能表現得如此淡然?照理說,她在白鹿洞後山的隱居生活中,得到了「力量」,以她的心態與遭遇,弱者驟強,一定會很想討回一些失去的東西,為何她選擇與世無爭地待在那座荒山裡?   「……這個……不是放不放得下的問題,而是必須要放下。」   當妮兒向周嘉敏提出疑問,周嘉敏在停頓良久後,給予了這樣的回答。   「背負的東西太沉重,如果不願意放下,那就只能死在那裡,得到徹底的解脫。我……希望繼續我的人生,所以過去的東西,一定要放下來,現在的我……過得很平靜。」   這個答案,妮兒是懂的,只不過她仍舊有著困惑。   「但是……你都不會不甘心嗎?悲傷可以放下,可是你不會怨恨嗎?像陸老頭和鐵面人妖,他們攪亂了你的人生,如果你有意願,和其他的人聯手,一定可以給他們相當打擊的。」   話說得很激動,妮兒義憤填膺,很願意為這件事情出頭,不過對方的反應卻平淡得不像是當事人。   「或許我真的應該這麼做,即使是現在,我胸口偶爾也會傳來這樣的痛楚與悸動,催促我去做一些事……」   幽幽的眼光望向街上往來人群,周嘉敏道:「但到頭來,我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子,偶然得到了術者之力,可是爭強爭勝的世界,我從不屬於其中,只要我能繼續過平靜生活,我並不想去改變任何東西。」   除了這一點,周嘉敏更告訴妮兒一個很重要的東西,是她之前不曾想過的東西。   「妮兒小姐,現在你身在中都,或許不覺得,但如果你離開繁華的都城,到外頭的小城小鎮去看看,到一些小國去看看,你應該會看到那樣的東西……人們都累了,打從我們出生,這個世界就戰爭不斷;在成長時,整個人生被野心戰鬥給扭曲破壞,一直到了現在,各種戰爭還是在繼續……艾爾鐵諾與雷因斯的戰爭、周元帥與自由都市的戰爭……這些戰爭打到最後,究竟誰得到了好處呢?我們……真的都很累了。」   「而且,誠如你所說,如果我想要討回些什麼,只靠我自己的力量並不足夠,一定要聯合其他人合力去做。但這麼一來,又要牽連多少人?這場戰鬥的過程與結果,又要波及多少無辜?當初……被他所牽連的人、事、物,已經夠多,我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多還一份寧靜給這個世界。」   妮兒明白,周嘉敏口中的「他」,就是李煜。當初李煜快意恩仇,劍試天下,那等威風與傲氣是全天下習武之人羨慕到死的對象,但不可否認,那一路上所造成的血腥,不知道讓多少人妻離子散,風之大陸上多少人家破人亡。   在白鹿洞後山默默知悉這一切的周嘉敏,理應是最關心也最瞭解李煜的人,會有這樣的結論,可以說是並不意外吧!   只不過,還真是想不到啊,在劍仙傳奇中最令人好奇的那個部分,如今竟是這樣的結尾,那個禍水紅顏雖然能夠重回絢爛,卻選擇了默默安於平淡,而且根據自己這幾天在中都城的聽聞與調查,故事中的那名艾爾鐵諾皇子,好像也已經莫名暴斃……   死去的理由不明,在中都城裡頭也沒什麼人關心,不過青樓聯盟的資料中,透漏著一絲蹊蹺,隱約把矛頭指向鐵面人妖,因為在同一時期,鐵面人妖去官在野,艾爾鐵諾卻連續有多名皇子橫死,死於不同地點與理由,似乎是鐵面人妖為了艾爾鐵諾的昌盛,把自己心目中礙事、瘀血的份子,做個清除,好讓真正有實力的皇子能夠提升繼承順位,而最符合他理想的那個人選,目前正坐在艾爾鐵諾的王宮裡……   從結果來說,很難講這是單純的爭權奪利,或是為了理想而進行的冷血手段,反正出身白鹿洞的男人,十有九個心理變態,剩下的那一個,早晚也會變態,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妮兒實在不想去靠近。   這次離山出遊,本來是為了讓雙方都開心一點,可是談話至此,彼此的氣氛開始出現沉悶,妮兒尷尬地想著該如何解決,這時,天上突然傳來異響,先是萬里晴空上,突然驟響起一片亂雷霹靂,紫電繚繞,跟著雲端撕裂出一道黑暗隙縫,疾風怒號,一道流星從中亂射而出。   「呼∼∼咻!」   刺耳的尖銳撕風聲中,滾繞著火電的流星,筆直從天空墜落向地面,在地上眾人的齊聲呼叫中,撞向附近的一座高樓,只聽得一陣動天撼地的爆炸巨響,流星在千鈞一髮之際,軌道出現了小小偏折,錯過那座高樓,轟炸在旁邊的小池塘,頓時激起滿天泥漿塵土。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不好了,城裡最旺的那家萬花樓被流星擊中了,這是天譴啊!」   「糟糕,我家死鬼一晚沒回來,會不會死在裡頭了。」   「這位夫人不用著急,萬花樓看來還完好無事,您家先生不一定會受到波及的。」   「哎呀,死鬼沒事,那他的錢就……」   「……」   街上傳來了小小的對話,妮兒聽了不知道該做何表情,心中又對那道流星充滿好奇,在桌上放了銅錢,拉起周嘉敏,背起她就往流星墜落的煙塵方向跑去。   「周姊姊,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啊,可是,萬花樓是一所……」   周嘉敏有些許猶豫,但妮兒性子本急,跑得又快,一下子便趕到煙塵四冒的地點,只見那邊騷動一片,雖然樓房建築沒受損傷,也沒鬧出人命,但是左側的花園池塘,還有大片土地圍牆,全部都被夷為平地,引來大堆人群圍觀,還有些想趁機渾水摸魚的地痞流氓與妓館的保安發生推擠。   「原、原來是妓院,難怪會引起大騷動。」   看著眼前的混亂景象,妮兒本來想要大笑,但又覺得不是很妥當,因為自己與青樓聯盟關係匪淺,這裡既然是中都城的第一號大妓院,想必也是青樓聯盟名下產業,對這幸災樂禍可是非常不妥。   「那個流星……墜落時候的波動,不像是自然天象。」   周嘉敏提醒妮兒這一點,妮兒也感覺到了一些異常,在萬花樓的喧鬧當中,有著自己熟悉的兩個氣息,正混雜在人群裡頭。   (這兩個氣息是……)   壓抑住心頭緊張,妮兒搶奔過去,在那吵雜的人聲裡,隱約就聽見兩個聲音。   「哈,我還以為摔在哪裡,這裡不是萬花樓嗎?我離開中都之前,有一段時間,每天晚上都在這裡把妹的;白鹿洞裡的那個機械人,就是差不多時期造的。」   「不用太慚愧,這種瞬間移動的術法,通常是選擇降落在施術者最熟悉的地方。這裡雖然烏煙瘴氣,但至少鶯鶯燕燕環繞,不失風雅,好過我上次被蒼月草主席傳送到垃圾堆裡。」   「你自己熟悉的地點也不見得好到哪去,昨天下午和你聯手施術,結果連續七個跳躍地點,不是墳堆就是亂葬崗!你以前是專門盜墓的嗎?以後要叫你地鼠王子了。」   「往事不堪回首,你以為我喜歡待在那裡嗎?如果住高級別墅也能練成絕世武功,陸老兒就不用睡在冷凍冰櫃了!」   妮兒循聲望去,只見有兩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從裡頭出來,其中一個在途中被大批人潮給擁走包圍,萬花樓裡的一眾艷色蜂擁而出,擋也擋不住,把那邊圍了個水洩不通。   「胭、胭凝大姊,好久不見了,我們時常想念你。」   「大姊,你到哪裡去了?為什麼這麼久不來看我們?」   「啊啊啊∼∼接吻魔大人∼∼」   連聲軟言膩語,真是聽得附近的人妒火狂燒,尤其是當被包圍在中心的那名白袍女子,哈哈一笑,張開雙手,嫵媚笑道:「小寶貝們,我也常常想起你們啊!」鶯鶯燕燕之聲嘩然大作,人人競向中心撲擁,紅粉堆雲,羨煞旁邊圍觀的眾人。   不過,也有人不屬於這個***。與胭凝一同出現的另外那個人,秀美相貌同樣引起注目,飄揚長髮甚至比胭凝看來更具美感,旁邊一名少女禁不住好奇,過去拍肩探問。   「這位姊姊,請問你也是……」   很輕柔的問話,但對方瞬間回頭的氣勢,讓那名少女幾乎錯疑自己踩著了老虎的尾巴。   「沒有禮貌!我的身體與心靈都是男人!」   「哇!對、對不起∼∼」   傾慕到錯誤對象的少女連忙退開,可是另一道身影卻如飆風般急撲過來,在這邊兩個人來得及反應之前,就把源五郎撞倒在地。   「小五!」   「喔,妮兒小姐,好久不見!」   從暹羅城初遇的馬蹄猛踹,到此刻中都城中重逢的縱體入懷,這段不算太長的時間裡,到底發生了多少的悲歡喜樂呢?源五郎沒法計算,只是欣喜於妮兒能夠這樣明顯地表露情感,雖然說……妮兒很快就從驚喜中清醒過來,摟抱的雙手加勁,幾乎是扼殺的動作,差點弄斷源五郎剛剛癒合的骨頭。   「會痛、會痛、會痛啊……」   「好好一個大男人,叫什麼叫?你又不是水晶娃娃,難道抱一下就會碎了嗎?」   抱怨之餘,妮兒整理好心情,不讓羞赧的緋紅浮上臉頰,改用怒氣來代替臉紅,質問源五郎為何與胭凝一起出現。   「說!香格里拉大戰之後,為什麼沒有來找我?哥哥說你失蹤了,你該不會偷偷出去鬼混,和胭凝一起去做不道德的事情吧?」   「唔,那個女人身上有絲毫道德可言嗎?不過,我們確實沒有鬼混,只是恰好一起跑路而已。」   「跑路?你們被誰追著跑?」   「那個東西!」   源五郎苦笑著伸出指頭,指向天空,當妮兒順著所指方向,望向天邊盡頭,只見一樣龐然大物,破開萬里游雲,遮蔽日光,以極其驚人的高速,朝這邊行駛過來。   「……金、金鰲島?」   ※※※   身在太研院高科技結晶的飛空艇內,泉櫻和稷下進行著通訊。本來忙於政務工作與個人修練的她,仍顧慮著蘭斯洛的健康情形,不時與華扁鵲保持聯繫。   「目前看起來,並沒有太嚴重的問題,但是有一點,你這邊務必要當心,那就是上次香格里拉之戰的後遺症。」   螢幕那一端的華扁鵲,很正經地提著種種警告,「那個魔族的合擊技巧,直接影響腦波,資料上從無記載,要確認實際的影響,必須要長時間觀察,才能知道確切的後遺症,所以你最好提醒那隻猴子,當心他的頭,不要沒事亂被敵人打上一記,或是發起狂來,表演什麼鐵頭功耍帥。」   除此之外,這位巫毒大夫也建議泉櫻,避免給病人過大的刺激,以免腦部發生病變,屆時將會有嚴重後果。   「萬一他又倒下去昏了,要醒來……可能是三五天,也可能是三五百年,到時候你這殲天者就得一個人去擺平周公瑾了。」   目前兵凶戰危,正是最需要戰力的時候,泉櫻告誡自己要分外當心,一定要看緊蘭斯洛的身體,不能多生枝節。不過,她還是有話想問。   「我一個人?那你呢?」   「我?我只是單純的約聘人員,連退休金都沒有,不必講什麼道義,如果你們真的完蛋了,我就和整組研究人員一起跳槽,到其他黑暗國度去做研究,反正不把人命當命的國家,哪裡都有。」   「永遠與勝者同在,很像我六師兄的人生觀,真是使人佩服。」   當泉櫻關閉螢幕,結束掉這一段談話,連續航行多日的飛船,也突然往地上降落,泉櫻確認這個降落動作不是被擊墜後,飛船已經吹起強猛旋風,穩穩地降落在地上。   降落的地點,是艾爾鐵諾中西部的一座城池,飛空艇降落在附近的荒山,啟動了可視光隱藏裝置,做好掩護之後,蘭斯洛便離艇入城。   「怎麼了?你們肚子不餓嗎?待在船上可沒東西吃喔!」   離艇的時候,蘭斯洛站在地上,往上望向階梯盡頭,朝匆忙趕到的泉櫻與有雪,招呼他們一起下來。   「我們……不是應該趕路嗎?而且現在軍情緊急,要吃東西,在飛空艇上吃就好了。」   「不要!飛空艇上的空中廚房,弄出來的菜難吃死了,我連吃了幾天,現在要換換口味,而且……一定要!」   蘭斯洛的口味堅持,讓有雪與泉櫻面面相覷,因為就在幾天前,蘭斯洛還對隨行廚師的手藝大加讚賞,誇說一定要給他加薪,怎麼短短幾天就變了口味?   「算了,你就陪他去吃飯吧,他是領頭的,一切他說了算,你真的著急行程,就早點吃完早點上路算了。」   有雪這樣催促著泉櫻,他本人則是留在飛空艇上,閱讀華扁鵲今天早上剛剛傳送過來的文件,那是華扁鵲在略為研究過魔法卷軸之後,寫給有雪的使用建議。   泉櫻不認為蘭斯洛是一個很善變的人,也不相信他是那種明知道軍情緊急,還會執著於享受的笨蛋皇帝,現在看他連聲催促,說要趕快進城吃飯,那種異常認真的表情,總讓人感到一絲蹊蹺。   或許,這位阿理巴巴古德三世大俠,是真的在策劃一些東西吧……   「我知道了,請等我一會兒,我馬上下去。」   泉櫻回房取了一支金簪,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便下船與蘭斯洛同行,預備進入那座她曾經非常熟悉的城池,艾爾鐵諾中西部的……杭州城。   在下山的途中,泉櫻留意著蘭斯洛的表情,想看看他是否在想些什麼。畢竟這個地方,對他、對自己都有特殊意義,因為兩人就是在杭州相識,現在他挑選這個地方降落,應該不是偶然。   根據自己的觀察,蘭斯洛對於兩人初識時候的那些記憶,始終不曾回復,換言之,記不起這是兩人初識地點的他,不該為了這個理由降落杭州,那麼,可能的理由是……   (啊,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泉櫻忽然記起來,杭州城除了是兩人相識之地,也是蘭斯洛渡過童年,大半時間生長的故鄉,他會回來這裡,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那個……夫君你以前所住的地方,在哪裡呢?」   「喔?我以前住的木屋嗎?那邊以前常常走山,晚上還會鬧土石流,現在想起來,可能都是老頭子的作弊考驗,不然怎麼會沒風沒雨,半夜睡覺突然鬧起土石流呢?」   「這、這麼辛苦?」   「如果房子沒被衝垮的話,應該還在原來的位置,晚一點可以去看看,不過現在天色已經有點晚了,我們還是先去吃飯吧!」   蘭斯洛連聲催促,泉櫻只得放下心中的疑慮,與蘭斯洛攜手入城。   杭州城是艾爾鐵諾的屬地,不過位置並不在雷因斯大軍進軍的路線上,所以目前統治城池的,仍然是艾爾鐵諾的官吏,因應最近的局勢,在四個城門口都加強了警戒部署。   話雖如此,但是敵國元首單槍匹馬闖陣一事,畢竟太超乎想像,沒有人會針對這點做出預防。在進入城門時,儘管會檢查行人的身份證件,不過以雷因斯的技術,要偽造出假文件,根本輕而易舉,再加上些許天心意識的影響,一下子就混進城去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二章 魂縈舊夢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二章 魂縈舊夢   重回杭州城,泉櫻有著很多的感慨。她在這裡住了很長的時間,比起升龍山與白鹿洞,杭州無疑更能給她故鄉的感覺,只是以前待在這裡養病的時候,心裡頭充滿不甘與無奈,總想著以後病體痊癒,要如何幹一番大事業,如何讓龍族名動天下,重振過去榮光,所以在那段時日中,自己從不曾享受生活的平靜之美,一心只想要早日離開。   現在重新漫步在城裡的街道,看著兩旁行人大袖飄飄,手中提著當地特產的油紙傘;黑瓦白牆的傳統房舍,店舖懸掛著五顏六色的旗幟;走在街上聽到的聲音,有賭館歌樓的吆喝喧嘩,也有雨過天青的殘水滴流;特別是夕陽西斜的餘燼紅霞,照映在街旁種植的清翠垂楊,楊柳青青的搖晃飄逸,溶在含著雨水氣息的清風中,讓久違的歸人倍覺精神。   「哦,感覺很好呢,被這樣的風吹過,很舒服喔!」   舊地重遊的蘭斯洛,顯得精神很好。比起雷因斯的千年建築,杭州的文采風流更有一番貼近自然的風味,尤其是長街邊遍植青青柳樹的雅致,讓蘭斯洛大為欣賞。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這裡本來就是千年經營的繁盛之城,既有人文丰采,又有美景良辰,也難怪你會喜歡。幸好,你沒有說什麼一定要把這裡打下來之類的話,那就煞風景了。」   泉櫻與蘭斯洛並肩而行,兩個人的身材都算高,站在人群當中本已顯眼,而泉櫻離開飛空艇時,並未刻意梳妝遮掩容顏,她的傾城仙姿就像一顆明星落入俗塵,引起周圍左右的人們陣陣驚歎,從忍不住注目觀視,到彷彿觸電似的傻在當地,被旁邊的人給撞倒,掀起一陣又一陣的小小騷動。   「那個美女是誰啊?」   「像朵鮮花似的人兒,真是漂亮,怎麼以前沒看過?」   「看那細細的腰,標緻的臉蛋,真是無雙無對的美人兒啊……不對啊,以前好像看過她,我對那個屁股的圓圓曲線有印象,但是那張臉……」   類似的耳語,不停地傳入泉櫻耳中,她微微一笑,只是把抓著蘭斯洛的手臂拉得更緊一點,往他雄健的軀體靠去,羨煞了旁邊的一眾閒人。   過去與現在,容顏有什麼改變,這點絕對不可能。但是以前在這裡,泉櫻的面容與態度,總是有禮得近乎冷漠,儘管面上帶著笑意,但每個人都感覺得到那道刻意隔開的鴻溝,而她那時蒼白的雪顏、偶帶輕咳的聲音,也讓人們只能遠觀讚歎其秀美,卻難以親近。   廣寒丰姿能傾城,可憐冰瓊二十春。   冰嶺瓊華、天上冷月,這是人們以前對她的印象,可是現在的泉櫻卻有了變化,與蘭斯洛並肩而行的步伐,讓她看來充滿自信;唇間綻放的喜悅笑意,看來雖是略嫌失了儀態,可是卻讓人覺得甜美可親,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發自內心的由衷幸福。   就是這樣的變化,讓地方鄉親不敢冒失錯認,無法相信這就是那位失蹤幾年的冷艷美人。泉櫻看到他們的疑惑神情,自然明白原因,心中暗自欣喜,卻微笑著不語,希望能夠多享受一刻攜手漫步的幸福。   不過,兩旁圍觀者的閒言閒語中,卻冒出了一些不該出現的話語。   「這個美妞兒真是讓人心動,不曉得是哪間妓館的粉頭,太漂亮……」   粉頭,就是妓女,聽到有地痞這樣比喻,泉櫻自然不喜,但她身旁的男人,情緒可不是一句不喜就能形容。   在泉櫻有所反應之前,她整個身體被蘭斯洛所帶動,如同飆風一樣轉了出去,跟著就是轟然一聲,當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蘭斯洛帶到牆邊,而他的一隻手臂平伸,轟垮了大半堵牆壁,地上則是倒了一個口吐白沫的男人,兩眼翻白,早已被蘭斯洛轟垮牆壁的一擊之威給嚇暈。   沉重一擊,猶如雷動,附近的人們慌忙竄逃一空,泉櫻看著暈倒在地上的那人,正自苦笑,卻發現蘭斯洛的動作僵硬,好像有什麼不對勁。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看去,只見那堵被轟去半邊的土牆上,還完好的那一端,貼著一些畫像,似乎是一堵專門張貼懸賞佈告的紅牆。   紅牆上貼的懸賞文告,有些看來很新,但也有一些看來已經發黃,顯然是懸而未拿的陳年舊犯。蘭斯洛目光所瞄向的那個佈告,正是一張半殘破的舊貼告,文字看來模糊不清,但是圖中所繪的那個重犯,不管怎麼看,樣子都像是一頭毛茸茸的大熊。   (啊!這張是……)   旁人看到這張緝捕公文,大概都不會有什麼感覺,但泉櫻卻對這張圖像記憶猶新。那是當初蘭斯洛與小草大鬧杭州,地方官繪畫出來的緝捕文件,繪圖時候顯然受到了某種誤導,所以畫出了這幅亂七八糟的圖像,但是畫中盜匪的真身,就是蘭斯洛。   「唔,我對這張圖……好像有點印象……」   蘭斯洛模糊說了一聲,突然身軀劇震,一手扶著牆壁,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怎、怎麼了嗎?」   「我的頭開始痛了,啊……好痛……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頭、頭痛?」   泉櫻大吃一驚,華扁鵲所做的警告在腦中一閃而過,這可不是能夠淡然處之的問題,如果蘭斯洛舊患復發,搞到又昏過去,一昏就幾個月,恐怕醒來的時候,雷因斯都被人給滅了。   事發必有因,如果頭痛的理由,是因為那個緝捕畫像,那麼當務之急,就是把他的注意力引開……   「啊,我的肚子好痛!」   痛叫一聲,泉櫻半蹲下去,右手捂著小腹,看來非常痛楚的樣子。這個反應當然嚇到了蘭斯洛,他連忙放下對那張緝捕公文的關注,把注意力轉移到身旁的妻子身上。   「我、我的肚子痛得不得了……不知道怎麼了?」   泉櫻緊皺眉頭,用內力迫出額上冷汗,心裡卻七上八下,祈禱不要被丈夫發現自己的偽裝。   「好端端的,肚子怎麼會突然痛起來呢?」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受了風寒,或者……啊,或者是因為我肚子太餓了,你不是說要去吃飯嗎?快點去吧,我肚子餓得受不了了,再拖下去,我可以一口吃掉兩頭大象。」   「你可以變身成八歧大蛇嗎?不然怎麼一口吃大象?還有,肚子怎麼會突然餓到痛呢?」   「不要管了啦,我們去吃飯吧!」   為了怕蘭斯洛舊疾復發,泉櫻只得拚命把丈夫帶離開此地,但蘭斯洛的反應之激烈,卻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聽說妻子身體不適,他表情就像要上陣衝鋒一樣緊張,閃電出手,一把將泉櫻抱起,在泉櫻的驚呼聲中,飛也似的離開現場。   兩人行色匆匆,背影整個消失之後,一些躲藏在附近的路人重新走了出來,議論紛紛,只不過這次他們討論的東西,不是泉櫻傾國傾城的驚艷美貌,而是另一件駭人聽聞的東西。   「喂,你們聽到了嗎?剛剛那個大美人說,她一口可以吞掉兩頭大象耶!」   「好、好可怕啊……」   「果然是美人妖精,這絕對不是我們以前的那位病美人小姐。」   「一口吞大象,她不知道是什麼妖怪喔……」   「報、報官,這一定要快點報官啊!」   就在泉櫻完全狀況外的情形下,一些令人驚悚不安的謠言,開始在杭州城內快速傳播開來。   ※※※   西湖邊上,除了湖光山色的美景,還有不少酒肆食坊環湖而建,方便客人在烹茶煮酒的同時,觀賞美景。其中一家新開張的食坊「川國演義」,販賣自由都市的特殊民族料理,門口懸掛著耀眼的赤紅旗幟,在一排食坊中最是引人注目;開幕幾個月來,門庭若市,是店主人的驕傲,但在今天卻發生了一件令他們全體難忘的事。   那時,正是營業顛峰時段,客人最多的時候,因為十二月的寒風相當凍人,應客人的要求,早就把門關上,幾個窗口也放下珠簾,店東煮酒款客,哪知道突然一聲震天巨響,兩扇沉重木門轟然破碎,被一隻大腳給破開巨洞,跟著就倒了下來。   「醫生!醫生!把菜端上來!」   「……這、這位好漢,您找錯地方了,這裡是飯館,不是醫館啊!」   「喔,我搞錯了,那換一下……廚師!廚師!有急診!我的老婆娘子非常飢餓,你在一刻鐘之內不把拿手好菜端上來,讓她餓著,我就洗劫你們的店舖!放火燒掉你們的櫃檯!就連廚房都不會放過!」   一名看來非常兇惡的莽漢,腰間配刀,懷裡抱著一名天仙般的美貌麗人,嬌柔無力的動人模樣,看上去就像是慘被挾持的樣子,光看那柔媚可人的仙容,確實讓人生出援救之心,但聽到那猛獸般的莽漢,原來是為她行搶,所有人都打消了憐香惜玉的念頭。   經歷一年多帝王生活的氣勢昇華,蘭斯洛這番尋常的作案喊話,也充滿不凡霸氣,尤其是當真氣充沛的吼聲,彷彿九天怒雷般響震霹靂,令人心膽俱裂,店內所有的客人都躲進桌底發抖,掌櫃甚至連滾帶爬地跑到這對鴛鴦大盜面前,叩地便磕頭。   「哎呀!賊大爺,你饒過小人的店吧!」   情形一時間非常緊張,蘭斯洛看著跪地求饒的店主,一面想著自己是否說錯了點菜話語,一面奇怪自己這次甚至還沒拔刀立威,為何肉票屈服得如此之快。   「唔……這個地方的人這麼善良啊……那我順便拿下這座城池好了……」   「不要鬧了啦!」   匆忙制止蘭斯洛的,是被弄到面紅耳赤,掙扎下來的泉櫻。就算當了一國之主,仍是不改強盜職業病,這點或許可以算是霸主本色……至少泉櫻是這樣解釋丈夫行為的,更何況他驚惶失措的原因,是為了自己,標準當然要打寬幾分。   泉櫻從懷中掏出金幣,向店主人表示,自己的丈夫有腦袋疾病,請他無須認真,同時為店裡用餐的客人付了這一頓飯錢。斯文有禮的態度,闊綽的出手,化解了這場騷動,店主人為他們夫妻安排了窗口的位置,兩人正式點菜。   「喂!婆娘!不准隨便對人說你老公腦子有病!」   點了兩份以麵食為主的料理,蘭斯洛對著美貌妻子皺眉弄眼,發洩悶氣;泉櫻自然笑著稱是,不會在這問題與他相槓上,只是幫他倒了一杯茶水,從懷中取出香木梳子,幫他梳理散亂的頭髮,心內滿是柔情。   整間店的員工,巴不得早點送走這兩個瘟神,料理送來得很快,但泉櫻的注意力卻越過桌面,望向旁邊的窗口。   (真是的……怎麼到現在才認出來……真是慚愧啊……)   泉櫻隱居杭州多年,對這裡的街道景物,熟悉得一若指掌,但是繁華都市向來變遷甚速,幾年未歸,不但店舖食肆大有改變,就連她當年所住的故居都被拆遷,剛才經過時候沒有發現,直到現在才認出那堆殘樓廢墟,遙想當初景象,望而興歎了。   (物非人亦非,真是可惜啊,在那裡頭……本來有著許多我與你的回憶呢。)   泉櫻這樣想著,明艷眼波柔柔地瞥向身邊漢子,但蘭斯洛卻渾然未覺,只是心急地想讓「飢餓」的妻子,品嚐剛送來的熱騰騰麵點。   「快吃啊,你不是很餓嗎?別看兩小碗麵份量少少,這可是暹羅城的名菜,當年我在暹羅城的時候……咦,你在看哪裡?」   蘭斯洛順著泉櫻的目光偏頭,望向那一座殘破小樓,只是簡單一眼,就有了強烈反應。   「那……那裡是……」   對泉櫻意義重大的回憶,對蘭斯洛也有著同樣的意義,只見他瞳孔圓睜,一副腦部血液逆流,馬上就要喊頭痛的樣子,泉櫻只得緊急應變,馬上把手往右邊一指。   「看,我二師兄來了!他穿著一件好花的外套!」   「什麼?鐵面人妖穿花外套,這麼囂張!在哪裡?」   一聽到宿敵之名,蘭斯洛神色緊張,橫眉怒目地朝右邊看去,急忙要離開這裡的泉櫻,快速把桌上兩小碗熱面倒在一碗,囫圇吞棗地一口食盡,跟著喝了一杯熱茶,當蘭斯洛困惑著把頭轉回來,桌上碗盤已經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啊!那兩碗麵……」   「我肚子很餓,所以剛剛一口吃掉了。我們離開這裡吧,我總覺得這裡風好大,坐久了會頭痛……」   「要離開不是問題,但是……你居然能夠一口……唔,你的胃沒有感覺嗎?」   不只是蘭斯洛,整間店裡的所有客人,都用驚訝的眼神望向這名大美人兒,因為來自暹羅城的特辣料理「普力奇奴鑾」,是這家店保證絕對正宗的招牌菜,素有「三碗不過崗」的稱號,這名仙姿美人一口氣連吞兩碗,面不改色,嗜辣本事之佳,當真是尤勝鬚眉男兒,頓時整間店的客人都紛紛起立鼓掌。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   「哇啊∼∼」   夾雜在鼓掌中的那聲嚎叫,並沒有特別刺耳,因為叫聲甫一出口,便化成一道熊熊青色火焰,直噴上了天花板,燒出一個大黑洞,一時間喧嘩再起,那名絕色美人掩面奪門而出,後頭跟著那個看來呆頭呆腦的凶蠻惡漢。   情形突然,忙著推銷店內料理的老闆,不顧猶自燃燒的天花板,趕著向眾人解說產品長處。   「普力奇奴鑾雖然辛辣,但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噴出火焰的,上一位紀錄保持人,是當今雷因斯我意王陛下,在暹羅城本店所創下的紀錄,所以在那之後就有個傳言,吃這道料理吃到噴火,就是王者的證明!」   這個說法之前在眾人聽來,實在過於穿鑿附會,但這次卻有點不同,那個已經搶步出門的兇惡莽漢,突然間身影一花,出現在店老闆面前,鐵塔似的雄健身軀,動作卻是極快,把一枚金幣塞在老闆手中,當作小費,好像很感動地說了聲謝謝,然後再次消失不見。   莫名其妙得到了一筆重額小費,店東主正自錯愕,另一邊喧嘩大作,一對穿著制服的配刀官差,奪門而入,一進來就連聲喝問。   「良民勿動!我們是來捉賊……不對,我們是來捉妖精的!」   「妖精?什麼樣的妖精?我們店裡沒有妖怪啊!」   「胡說,明明有人看見她朝這裡來了,據說是個長相非常妖艷的女魔,一口能夠連吞下兩……」   「哎呀!有有有,是個好漂亮的大美人啊,真想不到原來是個妖精,她一口就吞了我們店裡兩份東西,面不改色,真是好本事!」   「什麼?」   聽到店老闆比手畫腳的解釋,一眾官差面面相覷,最後才轉頭做最後確認。   「老闆,你們店裡……賣大象嗎?在杭州,那可是保育類生物啊!」   「啊?什麼大象?」   ※※※   忍著嘴裡的極度辣味,泉櫻掩口狂奔,只想先逃開人潮最密集的地方,免得出醜丟臉,太過難看。   一路展開輕功狂奔,迅速穿越人群與街道,只聽見蘭斯洛在身後追來,兩夫妻一跑一追,速度都快,轉眼間就繞著湖畔奔跑,上了那座大有名氣的斷橋。   「別跑那麼快啊,我替你拿水過來了,不能吃就不要逞強嘛,你又沒有乙太不滅體,燒傷了喉嚨怎麼辦?」   在斷橋之上,蘭斯洛把手裡的茶水遞給泉櫻,口中猶自調笑不休。   「想不到龍族的龍體聖甲居然防外不防內,下次要破龍體聖甲,不必打上幾拳,只要抓幾把辣椒塞你嘴裡就行了。」   「……還好意思說,上次被你在肚子打了一拳,整個身體像是要散了一樣,如果你再那麼打我一次,我就直接死了乾淨,從你眼前消失,也不用每次都被你那樣折磨。」   泉櫻有些氣惱地冷冷說著,蘭斯洛被重提舊事,也是慚愧不已,連忙低聲下氣地向妻子道歉,嘗試哄她開心。   眼下已經是十二月時節,橋上雖然沒有累積大量殘雪,弄出著名的斷橋美景,但是日前一場小雪,此刻橋面上猶自鋪著一層淡淡薄雪,放眼望去,湖面澄澈無波,平靜得像是一面晶潔明鏡,冬天的西湖本會結冰,但維護人員用粗鹽灑入湖中,所以湖水雖寒,卻是遲遲未有凍結。   這幕景色,泉櫻過去早已看熟、看慣,只是此刻心情不同,看來又多添了一分新奇感受,但想到剛才的狼狽模樣,只覺得很想歎氣。   「對了,有一件事情,我始終不曾告訴你……最近我時常做一個夢,地點就是這個地方……」   蘭斯洛微笑起來,露出了一種非常溫柔的靦腆表情,像是陷入進某種回憶。   「在夢裡,有一個很漂亮的女人,我始終看不清楚她的樣子,但肯定就是在這個地方。我遙遙看著她的美麗身影,在心裡頭發誓,將來有一天,我一定要出人頭地,變成一個配得上她的男人……呵,莫名其妙居然做了這種夢,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好笑啊?」   蘭斯洛說完話,側臉望向泉櫻,素來拙於表達情感的他,此刻胸中卻有一股衝動,或許自己也能像個情聖似的,偶爾露出讓女性著迷的表情。   但結果卻是朝相反方向發展,泉櫻瞪大了美麗的眼睛,十分驚恐地看著丈夫,那種戒慎恐懼的模樣,讓人不由得想起緊繃著神經的貓兒。   「你……你沒事吧?」   「我有什麼事?我頭好壯壯,就算在冰天雪地裡,還是猛男一個。」   「你……你的頭有沒有在痛?」   「啊!差點忘記,被你這一說,好像真的痛起來了……唔,頭很痛!」   聽到蘭斯洛又說頭痛,泉櫻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連忙拉著蘭斯洛的手,說自己剛才有一條絲絹被風吹走,請他幫忙撿回。   「沒有問題,在哪裡?啊?被吹到湖裡去了?什麼風這麼厲害?啊?要我去撿?沒有搞錯?這種天氣、在這裡?」   「你說你自己頭好壯壯的嘛!你漂亮又聽話的妻子,難得求夫君一件事,你不會不答應吧?」   再不答應,今晚就不得安寧了,覺得自己好像中了某個圈套的蘭斯洛,腦裡越來越糊塗,卻知道自己毫無選擇餘地,從橋上縱身一跳,像是一尾破浪入海的巨鯊,躍入了冰冷的西湖湖水。   而看著他消失在水面,站在橋上的泉櫻鬆了一口氣,輕拍已經不堪驚嚇的胸口。   「整天都頭痛,真是可怕……讓你到冷水裡頭去浸一浸,清醒清醒,看你還頭痛不頭痛……」   最好是浸了水後,上岸直接回去飛空艇,那就省了大麻煩,也省得自己在杭州城裡提心吊膽,一直怕他頭痛昏迷,好像只驚弓之鳥似的,整日惶恐失措。   可是啊……   「真是個傻男人……如果我們不是在這種情形下回來,那就好了。我啊……不知道多少次期盼過這一天呢……」   在夢裡頭,不知道多少次曾經出現過這樣的情形,與蘭斯洛一起回到杭州,在熟悉的街上攜手漫步,指點風景,那是……一幕很溫馨的場面。   哪想到,夢中的情景當真有機會實現了,卻是落得這般的狼狽場面,想起來真是心酸不已。   「或許是老天的懲罰吧,像我這樣的女人,不配擁有那樣的幸福……」   站在斷橋的紅磚上,泉櫻望著碧水湖面,美麗的臉龐添上一層落寞。其實剛剛自己那麼緊張,除了華扁鵲的警告外,還有另外一份恐懼,又或許,這份恐懼才是令自己那麼焦躁的真正理由。   在杭州所發生的種種回憶中,有著甜蜜的記憶,卻也有刻骨的傷痛,特別是自己親手重創蘭斯洛的那一幕,往往都是終結美夢的夢魘。想到蘭斯洛能記起杭州時候的種種,自己既有著欣喜與期盼,但那份恐懼卻也像是一隻緊攫心臟的冰寒之爪,讓自己喘不過氣來。   就是這份擔憂,讓自己幾次聽到蘭斯洛說頭痛,好像要想起什麼的時候,就矛盾地打斷他的思緒,生怕那些被遺忘的仇恨又被記起,破壞了目前的小小祥和。   這麼樣的笨拙,這麼樣的可笑……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這種彆扭的笨女人了呢?   沉浸在感傷的氣氛中,泉櫻一時間失魂落魄,幽幽地歎了口氣,當她回過神來,好奇為何丈夫這麼久還沒游上來,突然驚覺到身邊異狀。   「你……你們……」   不知何時,淒清無人的斷橋上,居然擠滿了人群,看那身穿著打扮,裡頭有著官差,也有著尋常民眾,都是一副惶恐謹慎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逼近過來,看見自己回復清醒,那邊轟然大嘩。   「妖女醒過來了!大家小心。」   「不對,我們這邊人多勢眾,沒有必要怕,大家一起上啊!」   「捉拿一口吞大象的魔女!」   環顧左右,還真是群情激憤,泉櫻半是好氣,半是好笑,自己離開杭州幾年,怎麼這裡變得如此「民風純樸」?一點小事也可以鬧成這等騷動?   「哦……原來如此,難怪他一直在水裡不敢上來……確實是很丟臉啊!」   泉櫻唇邊綻出一絲莞爾笑意,當下也不再多說什麼,眼光由左而右,再由右至左地橫看了一眼,與她眼波接觸的人們,都流露著迷醉的神情,而她輕巧地坐上橋邊,向眾人一揮手,整個身體往後一仰,只見橋下水花濺起,整個人已經在湖中消失不見。   在杭州城內發生的騷動,就以這樣的形式收尾,儘管有人追著下水搜尋,但那對男女早已遠去了,搜索的人自然一無所獲,最後只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不過,造成這場騷動的兩個主角,並沒有離城。泉櫻在落水之後,馬上就被一隻健壯手臂從旁摟過,兩人一起在水中潛游,離開了紛擾之地。   泉櫻的水性只算普通,遠比不上蘭斯洛曾經偷偷鍛煉過,所以一切都由丈夫帶領,離水上岸時,天色已黑,遠近景物看得不是很清楚,蘭斯洛牽著泉櫻的手,無聲疾行,好像穿過了幾條巷子,最後才在一間院落中停步。   「這裡……是什麼地方?」   泉櫻喘了幾口氣,一面運功蒸發身上的水氣,一面抬起頭來,卻對眼前的景象大吃一驚,整個人呆在當場。   這裡目前只是一座已經荒廢的小廟,看這杳無人煙的殘破景象,大概已經許久乏人問津了。但是,泉櫻卻忘不了曾經在這裡看到過的那幕景象。   院子裡的七棵梧桐樹,茂密枝葉曾以串索的方式,交錯成了巨大的黛綠簾幕;九千九百九十九隻草燈,被排成一對猴子交頸而眠的圖案,吊掛在樹籐網上。   那晚的月光,淒清冷寂一如今夜,透過枝葉,將草燈圖鍍上一層銀白光澤,配上背後閃爍的點點星光,所呈現出來的,是與天地同生、宇宙共鳴的壯闊景致,在剎那間,恍若銀河運轉不休。   記憶中的畫面,隱約與眼前的景象重疊,曾經有過的心靈激盪,化作暖流,送進泉櫻的心房,讓她眼眶發熱、濕潤起來,但當她再一凝神,那些草燈的幻影被送回過去,眼前只剩下殘破小廟,還有一個無助的自己,腦得記掛著早已被眾人忘記的往事,毫無意義、寂寞如朽……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三章 政變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三章 政變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杭州城   「喂!喂!你沒有事吧?突然之間臉色那麼難看,是吃東西吃壞肚子了嗎?」   看見泉櫻突然間變得沉默,泫然欲泣的淒楚表情,本來預備說些什麼的蘭斯洛,變得手忙腳亂,很努力地想讓泉櫻的感覺好一點。   「不,我沒事,剛才有點砂子進了眼睛……」   泉櫻回過神來,立刻收攝心神,換上微笑,強自壓下心頭的那股難受與矛盾,想提議離開這個觸景傷情的危險地點。這時,她察覺到蘭斯洛尷尬的表情中,有著一份欲言又止的感覺,便出口詢問。   「啊……那個……沒有什麼啦……本來、本來我是想要告訴你,這裡風很大,又很涼,在這裡站久了以後,我的頭有一點……」   「什麼?你該不會要告訴我,你又開始頭痛了?」   「呃……其實也不是很痛啦,只是有點感覺……一點點的感覺,真的要說痛,好像也不是很厲害,不過……」   因為發現妻子的表情不對,蘭斯洛這番話說得提心吊膽,甚至開始前言不對後語,一面說一面偷瞥泉櫻的臉色,哪知道話說到一半,泉櫻忽然「哇」的一聲,像個小女孩似的哭了起來。   過去蘭斯洛對這個美麗嬌妻的認識,總是記著她知性、聰慧、理智而自製的一面,典雅高貴,是一個不管何時都顯出高等教養的名門貴女;與她討論事情,聽她有條有理的分析,甚至可以說是一種享受,卻從來不曾想過,她會有像現在這樣,完全不顧自己的形象與自制,像個稚齡女童般嚎啕大哭的一幕。   事情來得突然,當下就令蘭斯洛慌了手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才讓泉櫻這樣心防崩潰,忘形哭泣,急忙跑過去,想要弄清楚她哭泣的理由,但是才一靠近,胸前衣襟就被泉櫻一手抓住,急湧的淚水一點一滴,灑在他的衣襟上。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可是……這次我不能再……嗚……」   斷斷續續的啜泣聲音,與那張涕淚縱橫的悲傷雪顏,同時重擊在蘭斯洛的胸口。還搞不清楚自己錯在哪裡,蘭斯洛只能任由妻子抓著衣襟,淚水頻頻流下,沾濕了胸前一塊。   泉櫻抬頭望向蘭斯洛,美麗的眼眸中淚光朦朧,傾訴著出不了口的言語;之前的幾個地點,她還可以果斷地馬上離開,避免蘭斯洛舊疾復發,但是當地點換成這一座破廟,當她意識到必須要離開這裡,胸口頓時感受到一陣似曾相識的疼痛。   那股痛楚,當初在西湖畔,公瑾師兄要洗去自己的記憶,讓自己忘記這些往事時,自己的胸口也曾經這麼疼痛過;如今,明明就身在這裡,懷念著已經消失的過往,卻還要主動離開,抹煞掉曾經存在過的事實,只要一想到,就忍不住胸口那陣撕裂似的疼痛……   如果讓蘭斯洛回想起那一幕,可能發生的後果固然很令人恐懼,但是倘若要把曾發生的一切,全部抹煞與否定,這樣子所帶來的痛苦,卻比那份恐懼要難過得多了。   當泉櫻意識到這一點,她的理智很快就指引出方向,告訴她現在該做些什麼,然而,那卻需要更大的勇氣。泉櫻努力吸氣,想在胸中盡可能多累積一點勇氣,讓她能夠直視蘭斯洛的眼睛,說出自己該說的話語。   「我……我……」   要做這件事,可能比上陣與敵人作戰更為困難,泉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語,但就在她想要再一次努力說話時,一直在她面前保持沉默的男人,終於開了口。   「其實,應該是我對你說對不起的,本來帶你回到這裡,是想要讓你開心的,沒有想到反而讓你這麼難過,我真是糊塗。」   蘭斯洛說的話,讓泉櫻茫然不解,不過蘭斯洛馬上做出很好的解釋,一手指向半空,在兩棵大樹的中間,對著那並不存在任何東西的地方,認真道:「那兩棵樹的中間,以前結過樹籐,掛著草燈,數量……大概有一千五百多盞吧,記不太得了,反正編完草燈就直接掛上去,又還要趕工繼續編,根本沒時間仔細數……」   一番話讓泉櫻如遭雷殛,不可思議地抬頭望向蘭斯洛,卻見他好像很興奮似的,手指著幾棵梧桐樹,仔細描述著那一晚這裡的情景,每一處草燈如何懸掛,***搖映的情景如何,說得清清楚楚,鉅細靡遺。   「……啊啊啊,那種手工藝真是讓人死都不想做第二次了,那天晚上又要趕時間,又怕東西做不好,心裡一急,做出來的東西就會出錯,結果重做又拖慢了速度……唉,比上陣砍殺敵人困難多了,這輩子都沒有這麼麻煩過。」   蘭斯洛感歎道:「如果不是我的兔子老婆告訴我,這麼做可以讓我把到杭州第一美人妹妹,就算是有人用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會幹這種事,不過呢……她這個魔導公會主席,倒也不是胡言亂語的神棍,那個戀愛魔法確實有效,我始終相信,就是因為那個魔法的魔力,才會讓你動心的喔!」   「你……你真的都想起來了……」   「嗯,前一段時間我閉關修練的時候,一些過去的印象,開始陸續在我腦中浮現,最早的時候我曾經十分困惑,但很快我就知道,那正是我所失去的一段記憶……在我前往香格里拉之前,我就已經把前事回憶得差不多了。」   肯定而溫柔的語氣,勾起了泉櫻一段回憶,當時自己在香格里拉城中屢屢遇險,都是丈夫化身蒙面俠士「阿里巴巴古德三世」現身相救,當時自己只覺得好笑,弄不清楚他在搞什麼把戲,因為兩夫妻彼此又無嫌隙,為什麼他要用這方式來躲開自己呢?   魂靈、元神出竅,於萬里之外戰鬥,這種術法要冒很高的危險性,假如丈夫真的不喜歡自己,就不會大費周章地萬里來援,但當時問他為何蒙面改名,他只是語焉不詳地用「不好意思」來做交代,那時自己弄不清楚他究竟在不好意思什麼,可是現在……   「那時候,你說你不好意思見我的面,意思是……」   「因為我很對你不起啊……從我們認識開始,我就不曾給過你什麼好生活,一直給你帶來麻煩與禍患,在日本的時候還那樣蠻橫欺侮你,真是再也找不到那麼爛的男人了……」   蘭斯洛的歎息,引動了泉櫻又一次淚如泉湧,她覺得……如果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自己或許有勇氣,把那句道歉話語說出來。   「那時候……都是我不好,刺了你一劍……可是請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那麼做,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那一劍是刺在我……」   「噓!這句話不要說出來,那些讓人不高興的事情,不需要再提起它了,當初如果我有能力保護你,你也不必做出那樣的選擇。」   當時在西湖之底,被泉櫻一劍貫胸的背叛之痛與心傷,在事隔數年後的現在,蘭斯洛已經有足夠的智慧與見識,去看穿整件事情的始末,明白泉櫻做出這樣舉動的理由,所以,他小小聲的輕噓一聲,阻止了泉櫻的說話,用他厚厚的指頭,很輕柔地拂拭去滾溢的淚珠。   「謝謝……可是,我不可以再膽小下去了,我想要面對這些東西,該是我背負起來的罪,我不想逃……」   即使是在激動的情緒中,泉櫻仍維持著她的聰慧與理智。輕輕而堅持地推開蘭斯洛的手,她仰頭望著這個男人,輕聲問道。   「我們……該怎麼辦呢?」   當所有被刻意隱藏的東西,都已經被揭開在陽光底下,曾經想要逃避的罪與罰,都到了審判的時刻。泉櫻很清楚,在自己與這男人之間,存在著太多的東西,那些恩怨不只單純牽扯他們兩人,甚至牽扯到很多旁邊的人;種種的糾葛,讓泉櫻看不見未來。   「如果要算帳,我們彼此都有很多帳要算……」   發生在西湖之底的情仇、枯耳山的仇恨、戰場上的敵對、在日本的生死決鬥……自己與泉櫻彷彿是天生注定為敵的仇人,不管是這些事件中的哪一個,如果算起裡頭的敵意與恨意,兩人應該馬上拔劍相向,拚個你死我活!   「但我們卻沒有這麼做……即使是在我們最憎恨彼此的時候,我們也都留下了餘地。雖然說有點巧合,可是我仍然相信,冥冥中我們都還記掛著對方,沒有把事情作到絕,所為的……就是現在這一刻了。」   要清算過去的仇恨與累怨,是很容易的一件事,然而,即使在最灰暗沉重的回憶中,也依然能找到歡笑與喜悅,事情並不是只存在著單一的一面,如果要一起攜手走向未來,就不能只記著單一的一面。所以,現在的問題就只剩下一個……   「其實仔細想想,過去我好像從來沒有正式問過你,都是直接拉你起來,就強迫你跟著我走……」   蘭斯洛選擇握起泉櫻顫抖的手,很認真地問道:「這位漂亮的大姑娘,願不願意和我這頭山猴共同走過剩下的人生呢?當然啦,我不否認我們這一行風險很高,所謂的人生……說不定明天我們就一起被你師兄給宰了,但即使是明天就要死,我還是希望死的時候有你在身旁……呃,當然我這麼說絕不是想拉著你一起死啦……奇怪,為什麼我會說到這個?我本來不是想說這個的……」   從認識這個男人開始,一直到現在,他緊張起來就語無倫次的情形,明顯沒有什麼改善,這實在說不上是什麼可喜的事。   可以回答的話很多,但是這一刻最重要的,應該就是對自己誠實,不要做出會讓自己後悔的回答……   「傻瓜,你根本沒有必要裝得那麼斯文啊……」   眼中仍閃著淚光,但泉櫻的唇邊已經綻出微笑;有生以來,她真心想要歡笑的時間,實在屈指可數,可是這一刻,她忍不住笑出聲來,因為那種整個身心都沉浸在幸福中的感受,真的很好。   「像你這樣不會說話的粗魯猴子,只要直接把我拉起來,要我跟著你走就行啦!」   「哦?這麼說,以後有什麼事情,我可以直接一棒子打昏你,拖著你就行了嗎?」   「那個不行啦!啊!」   驚呼聲中,泉櫻已經被蘭斯洛給攔腰抱起,在未及反應掙扎的情形下,就被他低頭吻了下去。也許這頭山猴的粗魯蠻橫一如過往,但泉櫻卻無法否認,經過數年時間的磨練與練習,他的接吻技術確實大有進步。   然而,與數年前差別有異的地方是……兩人身旁也多了不相干、不識相的不速之客,會在最不適當的時候不請自來!   「啊!不、不好意思,我又挑錯時間出現了嗎?你們也真是有夠難找,我鑽遍了大半座杭州城的地底,還差點被地下水淹死在西湖裡,才終於找到你們。」   從土中冒出頭來,半個身體還藏在地表下的有雪,灰頭土臉的樣子看來真像頭肥胖地鼠。本來還笑吟吟的他,在承受蘭斯洛那滿溢著殺氣的目光後,手忙腳亂地開始解釋。   「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撞破你們姦情的!其實接吻也沒什麼不好,你們這對狗男女就繼續親吧!給它親到死、親到下地獄為止,我不會再來打擾的。」   「雪太郎,有什麼事嗎?」   縱然心中哀歎,泉櫻仍是得在丈夫拔刀斬人之前,先問清楚事態。好端端在飛空艇中的有雪,不可能突然跑來這裡,如果他真是有意偷窺,以自己對他的理解,此刻的他肯定是滿臉淫笑,不會像現在這般慌張,所以肯定是飛空艇內有了狀況。   「沒什麼啦,只是剛剛稷下方面傳訊過來,鐵面人妖與金鰲島已經回到中都,發生了一些變故,需要立刻讓你們知道而已……」   「知道了,我們馬上就會回去的。」   讓有雪先行離開,泉櫻體貼地幫蘭斯洛整理亂髮與衣服,預備向這個蘊藏很多回憶的地方,做最後的告別。   「對了,你的頭還在痛嗎?」   「痛?哪有?我頭好壯壯,很久不曾頭痛過了。」   「但是你今天一整天……」   「喔!你說那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蘭斯洛大笑起來,但是任誰都聽得出,笑聲中明顯有著刻意掩飾尷尬的意味。   「因為我之前一直在想,要怎麼告訴你事實,你才比較不會生氣?後來在北門天關的時候,風華建議我,可以像那些小說裡頭寫的一樣,先裝頭痛,然後就說回復記憶,這樣看來也比較正常啊!」   「等等,風華姊姊知道?」   「是啊,小草和楓兒都不在,我只能找她商量,她說我該老實面對自己,和你好好談一談,不要留下任何遺憾,所以我才特別改變航向,先來杭州。」   「然後……你就一直喊頭痛,就是要裝出突然回復記憶的樣子?我的天啊!我還一直在擔心你會舊疾復發。」   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現在的泉櫻,也同樣覺得自己的頭有夠痛,甚至隨時都有可能腦溢血倒下。   可是,當蘭斯洛摟著她肩頭,低姿態地道著歉,怒意剎時盡消的泉櫻也只能暗歎自己前生必是作惡多端,這輩子才有此報應,怪不得別人。   「這次的事情就算了,但你老實對我說,還有沒有什麼事情,是你沒有告訴我的?」   這個質問的範圍很廣,而看泉櫻杏眼圓瞪的微怒樣子,蘭斯洛也無從迴避問題,經過片刻思考,他看看左右,想到了一件事。   「被你這麼一說,其實是有一件事耶!」   「是什麼事?」   「我在這裡編草燈的那個晚上,你指著自己心口,說火點燃在那裡的時候,我受到了很大的震驚,因為直到那一刻,我才突然發現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發現什麼?」   「我發現……你的胸部其實還沒有小草大!喜歡上這樣的你,我有吃虧和受騙的感覺耶。」   「……」   「喂,婆娘,你掉頭就走是什麼意思啊?是你要我坦白告訴你的,聽了就掉頭走,很沒風度耶!而且我是說你那時候的胸部沒她大,又不是說你現在的……啊,哈哈哈,我這麼說,當然不是說你那時候的胸部比男人還小啦,喂!你別走啊,等等我啊!」   蘭斯洛和泉櫻回到飛空艇後,由電子螢幕中詳閱了稷下傳過來的最新情報,驚訝地發現事情遠超過有雪所說的「一些變故」,情形的嚴重程度,甚至不下於當初陸游中都大戰後的局勢變化。   金鰲島出現在中都上空,是今天稍早時候的事,當時中都城掀起了一片騷動,近千萬市民為著這龐然大物的遮天奇觀而嘩噪。   回到中都城的周公瑾沒有浪費時間,立刻就選擇謁見旭烈兀,與這位執掌艾爾鐵諾重權的皇子商議軍國大事。謁見的時間並不長,根據當時在場的百官群臣敘述,前後時間不過短短一刻鐘,這對師兄弟便反目動手。   旭烈兀雖然是出了名的深藏不露,但對上這名太過強大的敵人,卻連一露鋒芒的機會都沒有,在萬物元氣鎖的鉗制下,一招甫動便即失手被擒,跟著周公瑾就宣佈旭烈兀皇子串通敵國,被剝奪所有大權,全中都城進入戒嚴狀態,嚴厲搜捕城中的間諜。   「真是莫名其妙,那個鐵面人妖和什麼人都處不好……」   蘭斯洛做出了這樣的感想,泉櫻則是大感吃驚,因為她實在想不到,公瑾師兄會在這時候與六師兄反面破臉。   當然,以公瑾師兄的智慧,早晚會看穿六師兄意圖與雷因斯談和,聯手對付他的企圖,不過這次也未免發現得太快,整件事情除了旭烈兀與妮兒,就只有己方寥寥數人知道。妮兒傳訊中甚至還用了密語,就算被截聽也不會被發現,公瑾師兄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呢?   而且就算知道,公瑾師兄向來那麼深沉的個性,怎麼會突然採取這麼激烈的手段?在這種時候監禁旭烈兀,獨攬大權於一身,那不但要面對城外的敵人,城內的麥第奇家勢力也必有反擊,這實在是最糟糕的處斷方式啊!   越想越是莫名其妙,泉櫻完全想不透公瑾的做法有何意義,不過蘭斯洛認為,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不用再說些什麼,應該趁著敵人自亂陣腳的機會,狠狠地過去給他一擊,把鐵面人妖給轟掉。   「打倒二師哥?可是……他的武功……夫君你已經能掌握齋天位力量了嗎?」   「還不行啊!」   「那要打什麼東西?」   「所以我說轟掉他,不是說幹掉他。」蘭斯洛揚揚眉,要旁邊有雪拿出一張剛剛收到的稷下通訊,裡頭明白地寫著:   太研院院長座機「鐵達尼一號」已經朝中都城前進,上頭裝載著太研院傾全院人馬之力趕工完成的主炮──通天二號!   「別說齋天位的自我痊癒異能,就算是太天位的完美體,只要挨上一炮,那也是必死無疑,我們找機會瞄準鐵面人妖,偷偷給他放一炮,保管他連人帶鐵面,一炮成灰!」   「那他如果也偷偷找機會,對著你放一炮呢?」   「好問題,但我認為以鐵面人妖的武功,不用偷偷放我們炮,更何況船上有你在,或許他顧念同門之誼,不會動手;可是如果他真的放了……唔,哇哈哈哈,婆娘,這下子我們真的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蘭斯洛雙臂環抱,哈哈大笑起來,泉櫻在旁看了哭笑不得,實在不曉得丈夫何以如此有信心,會認為一名曾經親手弒師的逆徒,還顧念同門之誼,但事到臨頭,多想也是沒用,只有順其自然,先朝中都城過去了。   看著幾乎飆到全速的儀表板,泉櫻祈禱著身在中都的妮兒能夠平安,卻料不到那邊的情形比想像中更嚴峻,妮兒正與兩名盟友相歎無用。   「想點辦法啊,你們一個是白鹿洞掌門,一個是雷因斯的大軍師,事到臨頭,沒有一點主意嗎?」   「我抗議一下。我的掌門頭銜是被人硬架上去,與我本人意願無關,多數時候我只會吸大麻和把妹,不懂什麼軍國大事。」   「我也抗議一下。我是出了名的百敗軍師,每次出的主意一定變成餿主意,為了大家安全,還是別由我出主意比較好。」   源五郎和胭凝相互推責任,一方面是兩人還需要時間回復元氣與戰力,一方面也是因為局勢變化出乎源五郎意料。   旭烈兀預備與雷因斯談和一事,源五郎事前全不知情,是來中都與妮兒會合後,才從她口中聽聞的。   當日在金鰲島中,公瑾對於胭凝的離奇出現,已經感到懷疑,仔細留意觀察之下,發現源五郎仍潛藏島上的事實,布下埋伏後,驟然發動雷霆奇襲,本來兩名敵人應該全無生機,但胭凝不受萬物元氣鎖鉗制的本事,在這時候幫上了大忙,經過一番血戰,胭凝與源五郎好不容易殺出生天,就這麼一路且戰且走,來到中都城。   這一路上與金鰲島進行追捕戰,源五郎力量未復、胭凝也在突圍時被公瑾傷得不輕,能夠安抵中都的主要理由,其實是因為兩人在魔法上的優秀修為。兩名天位魔法師的攜手合作,反覆進行空間跳躍,再施放種種阻敵術法,打亂敵人的追蹤方向,利用金鰲島跳躍系統還沒修復的劣勢,這麼逃到中都城來。   「其實我覺得還有一個理由。」源五郎微笑道:「與你這個老搭檔敵對時,周公瑾其實始終都留了一手,沒有全力以赴,這才給了我們可趁之機,不然可能我們早就死在金鰲島上了。」   「鬼扯什麼東西?我當小丫頭褓母當得太久,現在對男人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想好好找個地方,抱抱年輕可愛的小美人兒。」   胭凝對源五郎的話嗤之以鼻,也沒有興趣再與他多說,逕自離開。當兩人到中都與妮兒會合後,妮兒便送周嘉敏回到白鹿洞後山,而胭凝與源五郎則在萬花樓暫時棲身。   萬花樓是青樓聯盟在中都城的分舵,自從香格里拉大戰後,意圖一舉消滅香格里拉的周公瑾,已經成為青樓聯盟的大敵,青樓聯盟收留源五郎合情合理;至於胭凝,她不是青樓聯盟的貴賓,而是倍受尊敬的大客戶。   「胭凝姊,為什麼你是大客戶?當年你在中都城的時候,在青樓裡頭花了很多錢嗎?」   妮兒特別提出這問題,因為在她的感覺裡,胭凝和富裕兩字似乎扯不上關係,如果說她當年能有大筆金錢花在青樓,這聽來實在不可思議。   「花錢?不不不,有本事的人喝花酒與嫖院都不用付錢,只不過當初和我好過的美人兒都親口答應,只要我自己開院子當老闆,她們全體跳槽跟我辦事,青樓聯盟為了怕我拆她們的台,所以只要我來,一律不收費。」   「啊?那……你現在還有那種打算嗎?」   「呵,那可說不定喔,你如果來我這邊做事,我捧你當紅牌小姐啊!」   胭凝笑著離開,而妮兒則從源五郎口中得知,當初胭凝還真有開設妓院的打算,只是此事引起陸游發怒,覺得堂堂白鹿洞子弟開設妓院,還打折招待同門儒生,成何體統?所以才讓胭凝打消主意,否則今日中都城生意最好的一家妓館,可能就不是萬花樓了。   不過,胭凝雖然幫著源五郎離開金鰲島,擺明與公瑾敵對,但卻對艾爾鐵諾的情形沒興趣,所以當他們商討旭烈兀的處境時,胭凝就選擇離開,不參與這些行動。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四章 封城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四章 封城   周公瑾與旭烈兀會面的詳情,源五郎也是在事發兩天後才得知。根據青樓聯盟探得的情報,公瑾回到中都城後,首先就到皇宮裡去謁見旭烈兀。   旭烈兀在出乎預期的情形下,見到師兄提早歸來,自然是不會把驚訝形於顏色,除了親自率領百官在皇宮門口歡迎,還命令侍從倒酒,御賜美酒一杯,為大元帥洗塵。   當時的氣氛很好,旭烈兀本身表現得很熱情,口口聲聲都稱師兄是首席功臣,而在場的百官也把公瑾當成國家救星,尤其是在雷因斯軍進逼京城的危急時刻,他的及時歸來無疑就是一顆定心丸。   但公瑾的反應一開始就不是很好。儘管半邊面具遮掩了表情,與他遙遙相隔的百官看不出他的喜怒哀樂,但當他出現在百尺外的城門口,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沉重壓力,從他身上源源不絕地往外散發,彷彿萬里烏雲遮天蔽日,讓每個人心頭都籠罩上一層陰霾,那時眾人就已經覺得周大元帥心中有事,必然有什麼話要說。   旭烈兀御賜美酒,為公瑾接風,但素來尊重朝廷禮儀的公瑾,卻拒絕了皇子殿下的好意。   「公瑾不需要美酒,只要一杯清水就已經足夠。」   這樣明顯地頂撞主君,火藥氣味變得明顯;從那經過壓抑後的聲音,再遲鈍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憤怒,比較精乖的大臣猜測周大元帥為何發怒時,就隱約料到,可能是皇子殿下秘密做了什麼醜事。   旭烈兀不會拒絕師兄的要求,一杯清水改送到公瑾手中,公瑾由侍從所捧的黃金托盤中取過銀杯,看著手中銀杯,默立良久,詭異的氣氛令在場所有人同感不安,最後,他舉杯將杯中清水一飲而盡。   「……我為這個國家奮鬥了多年,最後得到的結果……就是這樣嗎?渾帳!」   一聲怒喝,公瑾立刻出手,攻向旭烈兀。旭烈兀以睥世七神絕接應,但明眼人都看出他是想虛晃一招,藉機逃跑,可是這意圖卻被公瑾洞悉,齋天位力量輕輕揮灑,在場群臣甚至看不清周大元帥如何出手,旭烈兀就已經被擒下。   「旭烈兀殿下勾結雷因斯,意圖出賣我國利益,這等行為我無法坐視,由此刻起,我廢除他的所有大權,由我暫攝艾爾鐵諾國政;中都城從即日起封城戒嚴,逐家逐戶搜索來自雷因斯的奸細!」   擒住旭烈兀,公瑾就在百官之前發佈了這些命令,在場的武官中雖然不乏若幹好手,卻是誰也不敢對他說一聲「不」字,就這麼承認了艾爾鐵諾統治權的轉移。   皇城驚變之後,連串命令由皇宮中發出,先是麥第奇家的高層紛紛被公瑾下令拘捕,避免他們率軍造反,跟著就是軍隊封鎖四方城門,展開詳細的搜索,意圖找出藏在民宅中的敵國奸細,不過雖然說是詳細搜查,但卻多半流於形式,因為公瑾也知道,他要尋找的敵人不是這種方法就能找出,搜查行動的主要用意,只是轉移民眾注意力。   中都百姓自然對此議論紛紛,想不到這場政變如此突然,儘管他們對旭烈兀皇子非常愛戴,也支持他接掌皇位,但公瑾元帥也是一名在民間聲望崇高的大人物,如果是由他篡奪政權,想到以後要被他統治,中都百姓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真糟糕,這下子與旭烈兀的合作泡湯了,鐵面人妖的警覺性真高,我們甚至還沒談計劃細節,就被他一腳踢爆。」   妮兒與源五郎歎氣商量,本來妮兒寄住煙鎖重樓,是因為那邊隱蔽性高,自己藏匿在那裡,與旭烈兀密談比較方便,但如今旭烈兀被軟禁,連麥第奇家勢力都隨時會倒台,談合作已經沒有意義,妮兒為了不給周嘉敏添麻煩,便婉拒了周嘉敏的邀請,搬住到萬花樓來。   「如果鐵面人妖殺上門來,至少這裡有三個人,與他死戰一場,逃生機會也高。」   妮兒是這樣估算,源五郎則不置可否,單純打那種勝算不高的仗毫無意義,可是自己的力量並未復原,更罔論進一步突破,根本沒實力與敵人殊死一戰,眼下……應該怎麼辦呢?   ※※※   周公瑾的二次政變,這件事情不僅嚇壞敵人與國內民眾,就連他的陣營都在驚嚇範圍內。   在金鰲島上留守的朱炎與郝可蓮,事前對公瑾的發難毫不知情,甚至是等到事情發生時,他們在金鰲島的監視螢幕上,看到公瑾與旭烈兀翻臉動手,這才知道公瑾有政變的打算。   「公瑾大人這是在做什麼?」   「不知道,你可以去問他啊……如果你還認為他與以前是同一個人的話。」   郝可蓮的話,盡數道出目前他們兩人的最大隱憂。公瑾的作風越來越怪,這次出手對付旭烈兀,他們事前毫無所悉,如果旭烈兀真的有意與雷因斯聯手,而公瑾也在之前就知道,卻完全不與他們商量,那自己在他的心中到底算什麼?   過去兩人以「四鐵衛」的身份自居,可以自豪於公瑾的心腹要將,但隨著與主帥的隔閡日深,現在他們兩人都感到同樣的不安。   旭烈兀與雷因斯勾結之事,到底是真有其事?亦或只是一個出手對付旭烈兀的借口?倘若只是借口,那麼公瑾既然可以突然奇襲旭烈兀,當然也可以冷不防地對付身邊部屬。   自己可能被公瑾大人肅清?過去兩人都會認為這是笑話,但如今,兩人已經不敢如此肯定。香格里拉大戰時,把通天炮對準整座城池發射的那個男人,和從前不到必要時,絕不讓戰爭波及平民的那個男人,根本已經不是同一個人。   這個潛藏的憂慮與恐懼,在公瑾回抵金鰲島時,徹底爆發出來。   「公瑾大人,您說什麼?」追隨公瑾多年,朱炎此刻卻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東西,激動之下,這名個性剛強的魔族男子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把通天炮的發射目標,對準……中都城?」   這是公瑾回到金鰲島時,對朱炎與郝可蓮所下的命令,在這之前,他已經下令把金鰲島的警備炮台啟動,方向鎖定中都城的四方城門,只要有人未經許可偷溜出城,馬上就會引發炮擊,而當公瑾親自回到金鰲島,他更頒下預備對中都城發射主炮的命令。   朱炎與郝可蓮相顧驚愕,以為自己聽錯目標,但當他們再一次確認時,卻得到一個絕對肯定的回答。   「沒有錯。上次報告,你說通天炮已經修復,我使用已經修復的東西,有什麼問題嗎?」   公瑾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面前的兩名屬下卻無法如此淡然處之,從不向主帥質問命令的朱炎,甚至首次詢問這命令的背後理由。   「理由嗎?你們大概也猜到了吧,雷因斯那伙打不死的蟑螂傢伙實在棘手,為了要料理他們,我需要更強大的力量,而且立刻就要。花天邪那小子上次幹的事,效果實在不錯,既然證實此法可行,那我就照辦吧!」   「但是……以公瑾大人如今的修為,天下無敵,就算雷因斯的敵人群起而上,您也有足夠實力鎮壓,用不著在短時間內急求突破啊!」   「起初我也是這麼相信著,但是香格里拉一戰讓我改了想法。天運實在偏倒向雷因斯那夥人,在戰場上他們總能夠作出突破,超乎我原先估計,而且他們的運道太好,我可以克服變數,卻不能忍耐他們的『奇跡』,上次戰鬥到最後,連奇雷斯、花天邪都倒戈相向,險些就令我受到不能回復的打擊,為了避免這類事情一再發生,我需要比現在更強大的壓倒性力量。」   「即使要使用那樣的邪術,也可以選擇其他地方,沒理由要選擇中都啊!」   「二十多萬性命,把花天邪從地界推升到天位,如果我要靠此法得到突破,放眼風之大陸,不過是少數幾個大都市……這類千萬人的大都市,不論稷下或是香格里拉,都有強力守護,通天炮長距離發射,必然受到影響,到時候施法失敗,還要找個地方重來一次,浪費資源事小,如果把幾個城市都毀了,卻仍施法失敗,那時該如何是好?」   公瑾一面說話,一面批閱文件,甚至連正眼都沒有看一下朱炎,這種態度讓朱炎心寒到極點,終於忍不住爆發,在首次質問主帥命令後,爆發了追隨這男人以後首次的怒氣。   「周公瑾!」   重重一掌拍擊在桌案上,宗卷文案四處激飛,讓公瑾不得不抬起頭來,面對部屬的憤怒。   「你真的發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要轟的是什麼地方?那是中都城!是你守護了半輩子的地方,你到底是發什麼瘋?連你自己的立足點都想要毀掉嗎?」   滿空亂飛的紙張宗卷,有些受朱炎的掌勁所激,已經被那高熱弄得焚燒起來;公瑾看到了這些景象,但朱炎卻無法從他身上感覺到絲毫熱度,過去的敵人常常形容那張鐵面是何等冰冷,朱炎本來不以為然,但在這一刻他確實有同感,覺得那半張金屬面具所閃爍的寒芒……真的好冷。   「立足點什麼的,我並不在意……我腳下踏的每個地方都是立足點,反過來說,不能給我踏腳的地方,就沒有存在價值。我守護艾爾鐵諾多年,這個堅持現在也沒有改變,中都城不過是艾爾鐵諾的一個城池,如今時局艱困,我為了整個艾爾鐵諾著想,犧牲中都城,有什麼不對?」   當公瑾的話語一一傳入耳中,朱炎覺得無比痛心;那個曾經令他奮身投入的崇高理想,已經被個人私慾玷污,周公瑾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矢志開創更好世界的男人了。   「……你真的是為了艾爾鐵諾著想嗎?你的這種自私做法,只是為了你自己!」   痛心到極點,朱炎無力地這麼說著,而那個背叛了雙方共同夢想的男人,更做出令他再次失望的舉動;一道無形的強力勒索,立刻出現在他的咽喉,就連旁邊默然不語的郝可蓮都受到波及,被那股壓力逼得倒跌撞在牆上,兩人呼吸維艱,彷彿連肺中的所有空氣都被一絲一絲倒擠出來。   「公、公瑾大人……」   「知不知道當初我為什麼招集你們當部屬?放著現成的白鹿洞子弟不用,我卻用魔族做我的近衛,知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那個理由,當初公瑾招納他們時,都曾經坦白說過;那些言語現在還可以清晰回憶。   「第一,我憎惡無能之人,白鹿洞子弟雖多,但幾乎都是無能之輩,我只要有能的人才,因為你們有才能,所以我納你們為近衛,至於風險……我認為有挑戰才能刺激進步,所以從來不畏懼風險。」   「第二,如果繼續沿用白鹿洞的人事,無法開創新世界、新格局,人類與魔族只能繼續仇視作戰下去,永遠都沒得改變。我想對人類與魔族的長久對峙做點改變,所以,我要第一個與魔族握手。」   郝可蓮不在乎第二個理由,只是從第一個理由中,覺得這男人確實並非庸才;但朱炎卻被第二個理由給深深打動,期望能夠跟隨著公瑾,奉獻心力,開創出新局面。   不過,這個理由目前正遭到否定。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第三個理由……」   公瑾道:「軍人都是視人命如草芥,我原本以為,魔族對人類沒什麼感覺,所以不會在緊要關頭頂撞命令,或是下不了手,結果……你們還真是讓我失望。」   聽到這些話,應該會覺得很有壓迫感吧,但公瑾卻不玩弄什麼氣勢,他的萬物元氣鎖,實際而直接地進行影響,朱炎與郝可蓮的咽喉、胸口同感壓力,骨骼發出刺耳聲響,彷彿只要公瑾稍微施力,他們的呼吸就會為之斷絕;比什麼都強烈的死亡壓力,真正逼得兩人沒有選擇。   「命令只說一次,如果讓我有敘述第二遍的必要,那麼你們或許可以看到第四個理由。誅殺魔族,是白鹿洞子弟分內之事,我想我絕不手軟。」   ※※※   公瑾在打倒旭烈兀之後,將他軟禁在皇宮中,開始準備轟擊中都城的秘謀。   讓通天炮暖機預備、填充能源,只要一刻鐘就可以做好,但如果要配合術法,那就要慎選天時。最佳的天時是在幾日之後,公瑾命令屬下嚴守秘密,暗中準備,但忙碌中的他,事後卻感歎低估了某個人的影響力。   在這世上,有些人是關不住的,即使身在牢籠,也能夠持續地影響外頭的世界。   旭烈兀無疑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雖然遭到軟禁,但他卻透過麥第奇家在皇宮中的人員,開始活動。要做的事情很簡單,甚至不用發生什麼武力衝突,只是透過耳語傳遞,把一個謠言散佈在中都城內。   「所謂的戒嚴,搜捕奸細,其實只是借口,周公瑾元帥之所以封閉城門的理由,是因為預備要像炮擊香格里拉那樣,用空中要塞攻擊中都城,殺光城內所有百姓!」   公瑾的打算,旭烈兀自然無從知悉,他本身甚至也和早先的朱炎一樣,壓根就沒想過公瑾會做這種行動。不過,要讓群眾起騷動,只要挑選人們最擔心的東西,說出最壞的結果就成了,而在旭烈兀的算盤中,這個謠言最能夠掀起衝突暴動,只是連他也沒料到,謠言命中事實的巧合性。   「真是奇怪,我與雷因斯的聯絡,應該很機密,為何師兄會知道呢?以他的性情,就算知道這件事,也該會與我私下談判,怎麼會公開發難呢?這次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我棋差一著了。」   身在皇宮之中,旭烈兀的腦筋卻沒有停止轉動,而是持續對目前的局勢分析思考。   「如果讓公瑾師兄掌握全局,我的小命就很危險了,所以……局面要亂,我才有機會作事啊!」   篤定公瑾不敢貿然取自己性命,旭烈兀在散播謠言的同時,很直接地公開謠言源頭。每個聽到這消息的百姓,都知道是因為旭烈兀皇子窺破周元帥的陰謀,所以周大元帥才發動政變,監禁旭烈兀殿下,並且封鎖中都,預備提早發動炮擊計劃。   本來封鎖交通這種事情,就容易招致人們的不滿,政變加上逼近的戰爭,為人心增添了足夠的壓力,當帶有一定真實性的傳言飄送入耳,挑起群眾心中的恐懼,就有人陸續做出測試行為。   四方城門封閉,要離開中都城必須先拿到許可證,但無論是富商貴族,沒有人能從公瑾手中取得許可,那麼唯一能嘗試的,就只有偷偷溜跑。只是,如果以為賄賂守門兵丁偷偷開城,就能趁夜離開,那就未免太小看公瑾設下的封鎖線。   第一位離開城門的勇者,當他還欣喜地向城門另一頭的家人揮手,要他們快點出來,突然間天上白光一閃,他就這麼樣地汽化蒸發,在人們的眼前消失。   霎然間的驚變,不是每個人都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但是當人們逐漸清醒過來,卻有人理性崩潰,發狂似的跑出城門,想找尋生路,而天上的白色強光連續閃動,速度之快,任何羽箭刀槍都無法企及;來自金鰲島的光束炮,準確地射殺了每一個走出城門的人,無分男女老幼,連貓狗都不能倖免,短短片刻之內,爭著出城的數百人全部被殲滅殆盡,不留活口。   如果說之前的壓抑,把每個人都憋成了炸藥桶,那麼這一幕慘劇景象,就是最佳的導火線了。那個謠言因此增添了真實度,中都城內頓時如臨末日,就連身在深宮中的旭烈兀,都很訝然於公瑾所採取的手段,儘管局面確實因此亂起來,但也徹底超出他的估算。   (單純封鎖城門,用嚇阻的手段就好,用不著這樣趕盡殺絕,更別說殺得婦孺不留,這種辣手並非公瑾師兄的作風,難道……他真的打算屠殺光中都城內所有人?我的預言成真了?那……豈不是連我自己也要被轟?)   儘管一向自命為優雅的旁觀者,不直接參與戰鬥,只是在旁悠然觀賞舞台上演員的生死悲喜,但如果火燒觀眾席,旭烈兀亦沒法再看下去。警覺到這一點的他,開始有更實際的作為。   (如果他真的打算炮轟中都城,那他一定在等天時,換言之,現在不管城內的動亂鬧得有多大,只要不出城,他就不會去管,因為最多幾天之後,他就一炮殺光所有人,沒必要橫生枝節……)   清楚把握到公瑾的心態,還有公瑾所能容許的底限,旭烈兀忽然笑了起來,摸摸下巴,面上充滿值得玩味的笑容。看見那個愉悅的表情,沒有人會相信這個俊美青年會是一名囚徒。   「讓你得到通天炮,不是為了讓你這樣子用的,如果這一炮真的轟下去,很多人都會傷腦筋呢……師兄,大家都是出來混口飯吃,你要逼得我吃不下去,就請別見怪我小小的反擊了。」   踱步於斗室之內,旭烈兀悠然微笑,來到窗台,伸手打開窗戶,在陽光透射進來的同時,一隻雪白的老鷹也從他室內飛出,飛向城內另外一端的麥第奇家宅院。   「要好好大鬧一場,單憑麥第奇家的力量,一定不夠,得要找外援幫忙,唔……不知道他願不願意伸手相助?當初為了攏絡他,花了不少功夫呢,現在如果回收不了人情債,那就虧了。」   旭烈兀輕聲說著心內的盤算,望向翱翔至半空的雪白信鷹,目光卻越過白鷹的翱翔路線,凝視著停壓在中都城上空的金鰲島。   「不過……如果他答應幫忙,那就代表師兄真的出事了吧!」   ※※※   縱然受到公瑾的鎮壓與緝捕,麥第奇家在中都城內的勢力仍是根深蒂固,多年的經營,不是短時間內說廢就能廢。正如當初石崇在接掌香格里拉後,一時間無法徹底拔除青樓舊有勢力,此刻人手重度缺乏的公瑾,也沒能力料理麥第奇家的地下活動,更何況,不管他們有什麼活動,只要把人鎖死在中都城內,幾天之後,一切都不再重要。   中都城百姓嗅到了那股末日將臨的毀滅氣息。自從艾爾鐵諾建國以來,中都城曾經遇上幾次危機,幾次鬼夷人的叛亂甚至弄到大軍直逼城門,但即使是之前最危急的時候,老百姓都仍能找到鎮定下來的理由,那就是對白鹿洞的深切信任。   然而,如今白鹿洞的擎天柱陸游,已經在人們的權力鬥爭中倒下;素來與平民百姓站在同一陣線的周大元帥,這次居然倒過來成為戕害民眾的劊子手,百姓已經找不到東西可以相信。當最基礎的信任崩壞,整個社會秩序就隨之破滅,本來堪稱艾爾鐵諾首善之區的中都皇城,一夕之間成了無法地帶,盜匪群起而出,四處劫掠燒殺,從外頭往城內望去,只見城內不時有火頭濃煙竄起,喧嘩不已。   「很傷腦筋吧,如果那些是單純的盜賊,那還好對付,不過這些半路出家的強盜,多數都是平民百姓,因為生存的希望被奪走,理智崩潰,做著死亡前的最後放縱而已。」   源五郎看著街上的亂象,十分感慨地說著。本來他還稱讚過中都城的繁華與秩序,但看看現在路上的情景,燃燒的手推車、狂亂奔逃的人們、扭曲痙攣的屍體、未乾的血跡……這完全和文明扯不上關係。   「現在派出軍隊鎮壓,一點效果也沒有,軍隊反而會加入盜匪行列。因為在大家比拳頭大的時代,手上持有強力軍用武器的人,說話總是大聲一點。」   源五郎能夠好整以暇地說話,主要是因為萬花樓本身僱有武裝衛兵,成群結隊地在四周戒備,所以不受暴動的騷擾,不過,妮兒卻處在忙碌問題的中心。   當一扇門關閉了,人們就會去找尋另一扇逃生的窗,中都城的四方城門被封閉,任是多麼有權有勢的人,在死神之前也是一視同仁,而當他們理解到不可能從公瑾這邊找到活路,這些人便透過地下管道來活動。   中都城地下管道的源頭,就是青樓聯盟。經過麥第奇家的暗中活動,城內的幾十名有力份子集中起來,向萬花樓表示聯絡雷因斯方面的意願。如果連旭烈兀殿下都能與雷因斯談和,他們當然也可以。   「想找我協助他們逃生?這算盤打得挺響亮,不過他們真的想好了嗎?還是想藉這個機會誘我出來,把我出賣給鐵面人妖,以為這樣就能換取他們的狗命?」   當萬花樓這邊的青樓舵主,向妮兒表達此事,妮兒的態度相當理智,因為即使在混亂的局勢中,仍有許多民眾未放棄對公瑾的信任,覺得只要找出雷因斯奸細獻上,就能令周大元帥改變主意。妮兒並不想為這些人犧牲,也不想成為他們的犧牲品。   「您有這個疑慮,可以理解,不過這次是由麥第奇家在背後組織,旭烈兀殿下親口保證,就算交了雷因斯人出去,周大元帥也不會停止殺戮行動,所以是不會有心存僥倖的份子存在。」   青樓聯盟提出了這樣的保證,妮兒並不至於全部相信,但是信也好、不信也好,她都在更早之前就有了決定。   如果單單只救出那些豪門貴族,這種事情不做也罷,但要是可以讓中都城多數百姓都逃出,這個行動的意義就很大。香格里拉大戰時,就是因為雷因斯一方的極力挽救,事後才讓青樓聯盟決定公開與雷因斯合作;要是能夠協助中都百姓逃離死難,那麼艾爾鐵諾的民心即使不能偏向雷因斯這邊,應該也不會再那麼支持白鹿洞勢力了吧?   打從知道自己的魔族身世後,妮兒就背負了一層更重的使命感,如果不能證明自己比普通人類更能為這世界帶來好處,身為魔族的自己,又要怎麼在人間界過活呢?   這個行動並沒有什麼人好商量,源五郎對於妮兒的提案,向來百分百賣命支持;至於胭凝,這個素來偏好頹廢作風的奇異女性,則是直接擺出一副「放著世界讓它爛」的姿態,絕不參與此事,所以這工作很快就進入執行階段。   「但是很難啊,香格里拉城裡過千萬人,你不可能拿張桌布一遮,就把他們全部變不見。正常的逃脫管道,不管是飛天還是遁地,周公瑾又不是瞎子,金鰲島穩穩地漂浮在中都上空,怎麼可能看不見?」   「唔,所以如果要這個計劃成功,除非鐵面人妖變成瞎子?」   妮兒重重拍了源五郎肩膀一把,命令道:「好,那我賦予你一個神聖的使命,今晚你就偷偷潛入金鰲島,用你的指頭,插瞎鐵面人妖的眼睛!」   「你發神經病啊!我自己插瞎自己都還比這容易。」   「誰叫我說什麼你就反對什麼,我當然也會發火啊!」   不知道進行過多少研討,妮兒與源五郎仍是相對無計,不過就在他們兩人相對悲歎的時候,外頭傳來通告,有一名來自麥第奇家的使者,奉了旭烈兀的命令,秘密來求見他們兩人。   「據說,這名使者有一個特長……」   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名肥肥胖胖的青樓女舵主壓低了聲音,很機密地說道:「他專門插瞎人妖的眼睛!」   「啊?什麼?小五,你還不趕快躲起來!」   「……」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五章 背叛者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五章 背叛者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領空   「鐵達尼一號已經進入艾爾鐵諾領空,啟動可視光遮斷,啟動電波吸收,啟動隱形功能,為了避免被敵人反偵測,由現在開始切斷與空軍一號的通訊,謹祝蘭斯洛陛下武運昌隆,五、四、三、二、一……」   光亮的螢幕頓時一暗,蘭斯洛所在的飛空艇「空軍一號」,與太研院院長旗艦「鐵達尼一號」切斷了聯絡,雙方分別朝著中都城而行,預備在同一時間會合。   負責與鐵達尼一號通訊的人,是雷因斯目前的左右兩大丞相。這兩位雷因斯行政方面的最高行政首長,正與國王陛下同行,如果有人炮轟空軍一號,將飛空艇上的所有人都幹掉,雷因斯的最高統治階層就為之一空了……至少,表面上看來確實如此。   鐵達尼一號與空軍一號聯絡的原因,是愛菱將稷下城的狀況轉傳給泉櫻,讓他們能夠盡早擬定趕到中都城後的計劃,同時,泉櫻也想向愛菱確認,金鰲島攔截雙方通訊的可能性,因為這次旭烈兀被公瑾奇襲擒下,有很大的可能是因為之前通訊外洩。   「之前我不敢肯定,但在香格里拉的時候,我曾經特別觀察過金鰲島,這次建造通天炮之餘,我們特別加強了通訊裝置的防密,在你們通訊的那個距離,以我身為技術人員的自尊發誓,金鰲島絕對不可能截聽到我們的通訊。」   向來說話保守的愛菱,這次說得斬釘截鐵,還拿出自己的職業尊嚴來起誓,泉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因為自己反覆思索,最可能的洩密管道,就是金鰲島偷偷截聽了這邊與中都的通訊。   「可是,有沒有可能……」   「我賭上身為技術人員的自尊,金鰲島絕∼對∼不∼可∼能∼截聽到我們的通訊!」   拿出了職業榮譽作保證,仍不能取信於人,螢幕那一頭的愛菱,看起來就是一副氣鼓鼓的模樣,而她身後的太研院士更是朝這邊怒目相向,泉櫻只有急急告罪。   得到了愛菱的保證後,兩艘船艦切斷了彼此聯絡,因為現在開始進入危險範圍,如果再繼續通訊,雖然不會被截聽,但卻會被金鰲島反向查出位置,接著就是通天炮轟來了。   「希望小愛菱能夠平安抵達,這次把她也拖進戰爭中,我真是過意不去。」   泉櫻望著化為黑暗星空的螢幕,輕聲歎息,但卻立刻招致身邊雪特人的訕笑。   「哈,真的過意不去,就別打仗,直接投降,那就不會把她拖進來,我也可以開溜了……放心吧,那個丫頭又不是第一次參加作戰,上次在香格里拉,她不是也打得挺過癮的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   「沒有但是!沒有可是!這個世界是平等的,我要求一視同仁,為什麼雪特人要上戰場,但矮人就不必?難道就是因為我領的薪水比較多嗎?但是小愛菱還有研究經費可以貪污,這是不公平的!我要求全面檢討現行的人種歧視!」   「是,是,是,左大丞相所說得極是,身為您的下屬,妾身有點身體不適,現在想要告退了。」   匆忙告罪離開,泉櫻不想讓自己成為雪特人抱怨的對象。其實,這世上九成九的雪特人都與戰爭無緣,即使他們轉了死性,願意奉獻生命去參戰,人們也會顧忌被他們扯到後腿,拒絕他們參戰,就連九州大戰中,人類與精靈聯軍的兵力最薄弱時,也不曾想過要找雪特人當戰友。   但有雪卻是例外。雷因斯?蒂倫陣營的每個人,在出陣時都喜歡與他同行,因為只要有他在戰場上,就彷彿會把己方所有的霉運都吸在他一個人身上,剩下留給其他人的,就是好運了。   這樣突如其來的好運氣,常常能夠打亂敵人陣腳,轉敗為勝,過去已經有好幾次類似的例子,讓得知內情的雷因斯高階軍官都暗中把有雪當成「另類幸運神明」來看待。   「可是,雪太郎的這種運道之所以被需要,不就代表我們這些幕僚的無能嗎?如果我們的智略能夠更勝敵人一籌,那就不需要雪太郎來替我們爭取幸運了。」   以泉櫻為首的現任智囊團,曾經作出這樣的自責感慨,這點別說是她,就算是當初的首席幕僚蒼月草,都無法迴避這樣的慨歎,但身為領袖的一國之君卻有不同看法。   「也不一定是為了運氣因素,至少我把有雪帶在身邊出戰,是另外有原因。只要有他在身邊,我就可以見到人性的醜惡面,針對最壞狀況作處理,反正不管人們的反應有多壞,不會比雪特人的反應更壞了。」   結義多年,蘭斯洛太瞭解這名義兄弟的個性,進而知人善任,物盡其用,所以這次作戰仍不忘攜他同行,而當泉櫻向蘭斯洛報告有雪的反應,正在閉目練功的他卻是哈哈大笑。   「好啊,如果這一仗有命回去,他想要檢討什麼東西,就通通隨便他吧!」   蘭斯洛豪邁的態度,反而令泉櫻感到不安。丈夫在天魔功上的進境如何,自己看不出來,只是感覺到他的武功確實超越自己許多,但這「許多」是否足夠戰勝敵人,自己卻一點都沒有把握,偏生這男人還好像沒神經一樣,整天笑得比誰都開心。   幾個時辰前,自己還忍不住厚顏問他,與風華歡好、得到西王母傳承的力量之後,有多少的突破與進步。為了問出這個羞人的問題,自己真是恨不得找個面具戴著,但他卻大剌剌地回答「單純一個晚上,可能沒什麼效果,這種事情需要窮年累月之功」,真是令人氣結。   「你這個人的神經真是比竹子還粗,這麼重要的事情,你難道一點都不會緊張嗎?我覺得我現在根本不像是要去戰場,像遠足多過去打仗,連我也沒緊張感覺了!」   「哇哈哈哈∼∼∼」   蘭斯洛仍是大笑回應,離開杭州以後,他的心情似乎非常好,走到哪裡都笑得很開心,空軍一號上的隨行軍官,都對國王陛下的好心情感到不可思議,私下議論紛紛。   「是不是得了什麼病?怎麼忽然笑成這樣?」   「什麼病都可以,如果可以這樣子笑倒那個鐵面人妖,那就世界和平了。」   「沒志氣!身為白家人,怎麼可以祈求世界和平!」   這些耳語,泉櫻偶有耳聞,現在看到丈夫的輕鬆架勢,她微歎一口氣,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突然瞄到蘭斯洛放在左膝上的手掌,正不自覺地輕輕顫抖,心中頓有所悟。   「你……其實你也在怕,對不對?」   蘭斯洛順著泉櫻的目光,發現了自己左手的顫動,臉色微微一變,卻豎起手指,先指指外面,跟著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泉櫻會意,踩著輕巧的步子到門邊,開啟了確保機密的隔音裝置,這才轉頭望向蘭斯洛。   「當然怕啊,對手是鐵面人妖耶,如果沒有什麼意外,他就是當今天下的最強者了,大家的實力差了一個天位,打起來穩死的,和他作戰,怎麼可能不怕……」   「那你為什麼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是想鼓舞我們的士氣,激發我們的鬥志嗎?」   「喔,這個我是沒想到啦,我只是覺得,橫豎一戰是免不了,什麼勝算成敗的,就不用太去計較了,免得更打擊大家,還有……如果這一戰是死定了,起碼死前一段時間,大家該活得快樂一點……哎唷!幹嘛打我?」   被泉櫻掀起枕頭重打了一記,實話實說的蘭斯洛看來滿面無辜,但是在泉櫻問起為什麼有這種想法時,他給了一個很讓人意外的答案。   「離開北門天關的時候,風華勸告我很多事情,其中最主要的想法,就是要我別留下遺憾,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來過。」   「這……聽起來簡直就是要你一去就不回了。」   「哈哈哈,她是這麼做準備的啊,我看她那時的樣子,搞不好現在就已經開始為我們祈禱來生幸福了。嗯,因為不想留下遺憾,所以我才要去杭州,把該說的話告訴你,做好該有的準備。」   泉櫻本來以為這番話多少有點玩笑成分,但是看蘭斯洛的表情認真而平靜,她才明白這些話沒有誇大,確實就是蘭斯洛的心情,心裡一陣微酸,在他的大腿上坐下,摟著他脖子說話。   「我真是不服氣呢,包括夫君你在內,我們這麼多人、花費了這麼多的努力,最後還是打不過他,這真是一點也不公平。」   這是泉櫻在努力嘗試,卻得不到等量回報後的心酸感歎,可是蘭斯洛聞言卻大笑起來。   「不公平嗎?可是鐵面人妖一定也覺得很不公平,我們這裡這麼多人,他那邊只有一個人,每次幹架,都是我們這邊好幾個人圍毆他一個,他連找個幫手都會臨陣倒戈,反捅他一刀。如果我是他,一定嘔死了。」   泉櫻對蘭斯洛的話覺得很奇怪,因為這番同情敵人的話語,實在不該由他口中說出來,當下輕輕在他胸口捶了一記,開個小玩笑。   「你一定不是我家夫君,他才沒有那麼好心呢,說!你是從哪裡來的怪物?把我家夫君藏到哪裡去了?」   蘭斯洛聞言之後的反應很怪,只是將泉櫻一把抱起,輕輕在床上打橫放下。泉櫻方覺古怪,卻見到蘭斯洛一下子就脫了上衣,露出雄健的古銅色胸膛,這才知道不妙。   「你……你幹什麼?」   「既然這位美麗的夫人懷疑我身份,本人痛心之餘,只好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你證明我的粗細……不對,是真偽!」   「不、不,我現在相信你是真的了,快點把衣服穿上,我還想多談一下,真的……我相信你了。」   充分欣賞過泉櫻花容失色的尷尬,蘭斯洛坐回床邊,向泉櫻談起了自己的想法。這個念頭之前他還不曾對任何人提過,是在香格里拉之戰後,所體會到的東西,一方面,他對公瑾的所作所為,感到深惡痛絕,不管怎樣都要將之制止,但另外一方面……   「如果要說受到不公平的對待,那我會覺得他很可憐。雖然突破了天位之壁,擁有天下無敵的修為,但卻要擔心自己隨時被人追上,因為突破天位力量,就是開頭的那個人最難,只要有人第一個突破,其他人可以經由戰鬥和觀察,迅速找到正確的修練途徑,完成本身的突破。」   從地界突破至天位之後的每一階天位都是如此,永遠都是開頭的那一個最困難。只要有第一個人率先突破,其他人就能循其軌跡而修練,如果配合元氣地窟的爆發,那過程甚至是在一夜之間發生。   對於千辛萬苦才首個攀到顛峰的優勝者來說,回首來時路,看到那麼多人正沿著這條路追向自己,甚至要超越自己,心裡的感覺真是非常苦澀,但不管他怎麼丟石頭下去,嘗試阻擋後來之人的靠近,他仍然阻止不了那股前仆後繼的洪流,因為這就是物競天擇的一部份,即使脫離了地界,生物成為神,仍是身在這個演化的規律中。   在當前的眾多武者中,蘭斯洛正迅速追近公瑾,也正因為如此,他對這件事的感受也越來越深。   「在稷下閉關的時候,越是練武,我就越佩服他的了不起。齋天位的才能之壁,只有曾經挑戰過的人,才知道要突破那層壁壘有多困難……婆娘,你師父陸游不是笨蛋吧?用一般的標準來看,他也同樣是武學天才,而他對於武道修練的專心與投入,也不是普通人能比得上的……」   但整整兩千年的苦悶歲月,陸游在冰窟中埋首苦練,儘管得到了強天位中無人能敵的力量,卻始終突破不了那道天位之壁,無法進入齋天位。   這道無人能破的天位之壁,在天草四郎死前首次得到突破,但嚴格算來,天草四郎是得助於異大陸武技與李煜傳功,所以是一直到公瑾在金鰲島中突破,才真正出現齋天位力量的強人。   「兩千年的苦練啊……不能出去鬼混,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整個生命的意義就是練功、練功、練功,光是想像我都覺得好可怕,陸游實在是一位了不起的阿伯啊!可是,這麼多的付出,他最後還是輸給鐵面人妖了,我覺得……這不光是因為運氣因素。」   「你是說,公瑾師兄付出了比師父更多的東西?」   「與其說是付出,不如說是背負。王五師兄曾對我說過,一個男人的拳頭有多少重量,決定於他背負了多少的東西,那位鐵面老兄的修為能超越他師父,背上扛負的東西一定非比尋常吧!」   「但……我師父一向以天下為己任,背負著整個天下的男人,怎麼可能會輸呢?」   「這問題我也想過,所以我想問你。婆娘,你覺得你師父這輩子真的不後悔嗎?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人,是一座外強中乾的虛弱堡壘啊!」   泉櫻為之語塞,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陸游與唐婉的故事,身為弟子的她也曾略有耳聞,雖然自己無從揣測師父的心情,但是將心比心,自己此生會否後悔的問題,恐怕兩千年的冰窟生涯,師父每天也會問自己一次吧!   想到這裡,泉櫻隱然有所領悟,側目望向蘭斯洛,問他是否想到了什麼,蘭斯洛搖頭說沒有。   「可是……至少我會想要讓自己的人生過得更無憾一點,這樣子當我面對上鐵面老兄,預備開戰的時候,我捫心自問,可以告訴我自己,我這一生並不後悔。」   「所以……風華姊姊才會要你把每一天當作最後一天?想不到還有這個道理,西王母族在修心、禪定上的思悟功夫,確實比龍族優秀許多。」   明白了蘭斯洛的想法,泉櫻也開始想著自己是否該放開緊張情緒,用比較積極的態度來處理眼前事物,中都城不日便可抵達,屆時只要妮兒他們的計劃順利,應該可以減少許多死傷;這麼說起來,幸運女神果然還是站在自己這一邊,不但源五郎安好無事,在中都與妮兒會合,六師兄還能從敵方陣營裡頭找到伏兵,順利的話,在動用通天炮之前,就有希望解決此戰。   「不過,既然今天還沒有過完,婆娘你覺得我們兩個是不是該找點什麼事情做,打發掉剩餘的時間呢?」   蘭斯洛打斷泉櫻的思緒,說話的語氣雖然平淡,但眼中卻閃爍著熱切的期許與暗示,讓熟知他眼神意思的泉櫻又是好笑,又是不好意思。   「那還用說嗎?夫君大人,您剛才不是要和妾身一起證明一下您的真偽嗎?房間的門已經鎖好了喔……」   ※※※   在完全失去秩序的中都城,騷亂與暴動遍佈每一處街頭,有人肆無忌憚地做著醜惡的行為,也有人努力地想要維持秩序,雙方因此發生衝突,當這些武力衝突一再升溫,中都城裡就到處都聞得到鮮血氣味。   一片混亂的景象中,有個穿著斗篷的路人,正在匆忙地行走。套頭的斗篷遮住了頭髮與面容,因為他如果以魔族外形公然行走在中都,一定會引起麻煩,而他必須盡快回到金鰲島去,以免那邊發生問題。   身為太古魔道技術小組的總監,朱炎照理說不該擅離金鰲島,然而,對主帥徹底失望、又不願意執行炮轟計劃的他,終於忍無可忍,回應了旭烈兀的請求。   本來朱炎與旭烈兀就有著一定程度的交情與往來。最早是因為旭烈兀久聞隆?貝多芬的盛名,對這位名匠著意攏絡,不但秘密送禮,還曾經數度登門結交;當時的朱炎尚在人魔邊境培育小組人才,旭烈兀每次登門造訪,都被隆?貝多芬拒不見面,朱炎因為知道公瑾對旭烈兀另眼相看,視他為振興艾爾鐵諾的希望,所以也不願意關係太過惡劣,結果每次旭烈兀被掃地出門時,都由朱炎送客。   名匠不賞臉,未來的名匠也是一項潛力資產,以旭烈兀的識人之明,豈會放過,就這麼雙方幾來幾送,累積了交情,之後一直偶有聯絡,而當公瑾正式弒師叛變,拱旭烈兀奪位後,朱炎來到人間界,與旭烈兀的往來急遽增溫,為了要讓這位貴公子玩得開心,朱炎甚至接受他的委託,秘密協助麥第奇家開挖大型隧道,使用太古魔道設備,在短短時間內造出大隧道,讓被悶壞的旭烈兀能夠偷偷出去玩樂。   「但我要先說好,這些隧道開挖時間太過倉促,很多維護動作都省略掉,只是倉促之下弄出來的克難東西,因為借助白鹿洞地下法陣的系統,才得以支撐;短時間內拿來開開跑車玩玩,那是可以,可是如果要長時間使用,一定要再花大錢和大工夫去正式處理。」   「錢我有得是,要是我覺得有必要,會去做的。」   「不是你覺得有必要,是真的有必要。我說得坦白一點,城內的東半部或許還好一點,但是西半部,尤其是西南區的隧道,這樣子已經開挖過度,如果你不作正式處理或是回填,估計最多半年,那邊就會發生大規模坍塌,到時候死的人可就多了。」   「喔,可是麥第奇家的宅第在城東,而且也沒有在中都城裡經營保險,所以……哈,該塌的東西就讓它塌吧,地基不牢的東西,本來就會塌的。」   「放屁!是被你挖塌的!」   隧道完工時,朱炎與旭烈兀曾進行過這樣的秘密對話,當時朱炎只覺得旭烈兀簡直不可理喻,為了一己玩樂而草菅人命,如果真的登基為帝,老百姓肯定沒有好日子過,但因為眼前的戰事繁忙,朱炎無暇再顧及中都的狀況,所以就沒有再與旭烈兀聯絡,哪想到當時草草蓋建的大隧道,後來會這樣子派上用場。   妮兒與源五郎的計劃,主要實施的關鍵就是靠中都城地下隧道。以那個建築的規模,要容納千萬人陸續逃出,雖然擁擠了點,但並非不可能;倉促之間,肯定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法,唯一的問題,就是如何隱瞞過公瑾的耳目,不讓他出手阻止。   「這並不是不可能。公瑾師兄開炮的用意,不是無目的屠殺,而是要施行術法,所以在指定時辰之外開炮,並不能讓他施術,反而會浪費祭品,所以即使他發現有人逃跑,他也不會開動通天炮。只要他不動通天炮,那……你們就有辦法應付了吧?」   旭烈兀的建議,透過朱炎帶到。儘管雙方分屬不同陣營,見面時的言語和氣氛相當火爆,但為了不讓中都城內的千萬生命枉死,朱炎仍是與雷因斯陣營短暫合作,由他負責瞞住公瑾的耳目,讓妮兒與源五郎在地上進行逃脫計劃。   事關機密,加上雙方都沒有多少談話慾望,所以他們約定好進行計劃的時間後,這個面談就迅速結束。朱炎的暫離金鰲島,是委託郝可蓮代為掩飾,現在為免郝可蓮那邊穿幫,他必須要盡快回到金鰲島去。   (她那邊應該沒有問題吧?可別被公瑾大人給發現了……)   作出這種形同背叛的舉動,朱炎心中並不好過,但據他所知,郝可蓮也是支持自己的。這女人雖然不太把人命放在眼裡,可是最近也與公瑾大人處得不是很好,主要的理由,是因為香格里拉之戰後的作戰方向。   香格里拉大戰後,郝可蓮極力主張,既然已經有了使用通天炮的決心,公瑾大人也不再忌憚平民百姓的生死,那索性放手做事,直接把金鰲島開到稷下,用通天炮直轟稷下城,一舉擺平敵人根據地,就算殺不到敵人的頂尖高手,也能夠摧毀敵人根據地,讓敵人元氣大傷。   這個戰術自己非常贊同,就以戰阻戰的眼光來說,這樣才是最佳的軍事策略,而且只要金鰲島直攻稷下,艾爾鐵諾境內的雷因斯軍必然撤軍回防,中都之危不救自解,比開金鰲島回去救援聰明得多。因此,當金鰲島受到陶胭凝所阻,行進路程緩慢時,自己與郝可蓮數度向公瑾大人進言,希望他改變航向,哪知道公瑾大人最後仍作了回航中都的決定,為此,郝可蓮向自己表示過她的極度失望。   「朱炎,你知道嗎?我對這樣的公瑾大人很失望!我不在乎他殺多少人類,但我不想看到他變成一個懦夫。因為去稷下會遭到反抗,實行上有難度,他就回到不會抵抗他的中都,殺一些軟弱的自己人,這樣子不是懦夫所為嗎?我們追隨的,應該是一個真正的強者,不該是膽小懦夫啊!」   郝可蓮提出的這個問題,讓朱炎感到極度苦惱,但卻不知道該怎麼辯解,在各種心理壓力下,他只有回應旭烈兀的請求。   「我相信師兄這麼做是不對的,將來有一天他必會後悔。你身為他的心腹部下,又是他的朋友,難道不該阻止他做錯事嗎?」   正因如此,自己才破例與雷因斯人合作,連郝可蓮都贊同自己的作為,但是……   朱炎心頭煩惱,走在混亂的中都街頭,只見滿目瘡痍,耳邊所聞,半是慘呼,半是哀求呼救,還有聲聲醜惡的獰笑,聽在耳裡,讓他更加覺得難受,只想盡快離開這裡。   如果能快點離開這裡,朱炎就好過得多,然而,卻有某件讓他不好過的事情,在他的面前發生。   那是一個年紀很大的眼盲老婦人,正在街邊乞食,卻被幾名惡少搶劫走碗中的幾枚金錢,她大聲悲哭,但早已陷入暴亂狀態的街頭,哪有人會理她的呼救?   朱炎聽到了。一直在忍受這些亂象的他,終於打破沉默,作了該作的事,隨手焚殺了幾名惡少,將那數目不多的銅幣,連同自己懷內的一點金銀,都塞到眼盲老婦人的手中,讓她好好握緊。   「老夫人,這些錢你好好留著,別露白,也別再出來乞食了,局勢很亂,但是……再過一兩天就會得救了。」   「年輕人,謝謝你,你真是好人。」   「老夫人,我……對不起。」   心中充滿感慨,朱炎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說出這句話,但是一股衝動感覺,讓他還是把這句話說出口。   「真是太對不起你們了。我……我代表公瑾大人向你們說聲對不起。」   「公、公瑾大人?是周公瑾大帥嗎?」   聽清楚了朱炎的話,老婦人突然變得很生氣,把手中那些錢憤怒地擲還給他。這個反應在朱炎預料內,但他卻對生氣的理由感到意外,因為老婦人之所以生氣,是因為自己說了周大元帥的壞話。   「年輕人,你不可以不相信周大元帥,他是個好人啊!」   老婦人告訴朱炎,自己是來自海牙,之前周大元帥在海牙曾經多麼照顧過他們一家,如果沒有周大元帥的守護,那裡的很多人不是死於兵災,就是喪命在貪官污吏的統治下,所以周大元帥是個真正的好人,一切污蔑他的言語,她絕對不相信。   「老夫人,可是公瑾大人他現在……現在……」   「年輕人,有些大人物,他們的一舉一動,我未必瞭解,但後來總是能知道的。像周大元帥,他從來不曾讓我們小老百姓失望過啊……」   老婦人已盲的雙眼中,流著淚水,告訴朱炎現在外頭雖然有很多人說周大元帥的壞話,但她始終相信周大元帥仍是當初在海牙的那個男人,絕對不會傷害無辜百姓。   這些話,在朱炎心中起了不小的漣漪震盪。當他倉皇而羞愧地離開那位老婦人,幾乎是從她面前踉蹌逃開時,那位老婦人所說的一句話仍在他耳邊迴響。   「年輕人,你要相信公瑾大人啊……」   話音迴響,朱炎只覺得心頭好像被一塊烙鐵燒著,一種難言的羞愧感,令他只想找個地洞鑽下去。自己的所作所為應該沒有錯,既然如此,為什麼自己還會那麼難過呢?   又或者,自己的選擇錯了,正如過去許多次一樣,公瑾大人做事雖然詭秘,偶有驚世駭俗之舉,但總是有著正確的理由,從不曾讓自己失望過,或許,自己應該再多相信他一次,多支持他一點。   彷彿一絲陽光穿透了心內陰霾,朱炎如釋重負,心裡的沉重壓力盡消無形,腳下步子頓時輕快許多,滿心興奮,想要盡快趕回金鰲島。   或許是因為心情太過激盪,朱炎一時間忽略了周圍的事物,當他有所察覺時,旁邊一名衣衫襤褸的乞丐已經錯步撞過來,和他撞跌在一起。換做是平時,朱炎必然立刻就有動作,甚至還沒等乞丐近身,便將他焚殺,但此刻心情大好,他不但沒有立刻推開那名乞丐,還好心地伸手攙扶,想問他有沒有事。   在戰時失去警戒,實在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朱炎頓時覺得身上一麻,十多處穴道同時受制,在警覺到可能遇到襲擊時,他已經失去行動能力了。以他武功,當今世上能夠一招便將他制住的人,屈指可數,對方能夠暗算得手的理由,除了變裝、看準他心神不專的剎那,最主要的理由,也是因為本身的武功高出朱炎許多。   「真是抱歉啊,如果你老老實實辦事,我就不用動手了。每個計劃都難免有變數,想不到居然是一個臭老太婆引發了變數,茫茫天意果真難測。」   聲音很熟,但是因為雙方距離太近,朱炎看不清楚那個人是誰,不過他點穴的手勁十分特別,像是一陣灼熱風沙吹拂過體內,大量吸蝕水分,讓人非常難受。   「有變數,就必須修正,幸好封印記憶和洗腦的技巧,我也略有研究,所以你就放心睡一覺吧!畢竟,我也難得為了百姓們做點事。」   在那自嘲的諷刺口吻中,朱炎漸漸失去意識,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看清楚了那個人的相貌,並且感到極大的震驚。   「……花、花天邪……」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六章 功虧一簣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六章 功虧一簣   金鰲島上,公瑾正在主控室內操作著機械。自從下令轟擊中都城後,公瑾就鮮少在屬下面前出現,多數時間都是一個人待在主控室內,做著不為人知的工作。   這情形並非特殊,自從耶路撒冷戰後,他就把多數時間都用在主控室內,只不過隨著時局的演變,越來越難得與部屬們接觸的他,給人的一種冰冷印象,就是他什麼人也不相信,在武功越來越高的同時,也孤獨地封閉著自己。   至於公瑾究竟在主控室裡忙什麼,利用那些遠超現代技術的科技儀器做些什麼,這點沒人知道,也沒人關心,成了最不為人知的一點。   不過,身在主控室內的公瑾,卻遠不如部屬們想像中的那麼冷靜,甚至與他這段時間表現出的冷漠大相逕異,額上淌著汗珠,全神灌注地看著儀表板,注視著周圍左右幾十個螢幕的畫面變化。   金鰲島的功能所在,並不只是用於作戰。希望成為神的人類,即使是遠古時代也所在多有,太古魔道的技術,幫他們完成了這個理想,這座科技島嶼上的各種儀器,紀錄與傳送著風之大陸上的許多訊息,再由中央系統進行演算與預測,只要在這個主控室裡,操縱者便幾可如神,全知全能。   此刻,公瑾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周邊螢幕上,想從這些畫面裡頭,找到他急欲知道的幾個訊息。   「該死的石崇,究竟藏到哪裡去了?」   香格里拉大戰後,石崇就整個消失了蹤影,與多爾袞一起銷聲匿跡,似乎知道公瑾會利用金鰲島尋找一樣,深深地躲起來,不想在這時候成為公瑾的目標。   金鰲島的監測系統近乎全知,但要在這片遼闊大陸上找尋一個人,仍是有若大海撈針,雖然公瑾很輕易就可以找到石崇手下的部隊,還有那些矢志追隨石崇的部屬,但石崇卻早就拋下他們,獨自隱藏起來,讓公瑾無跡可循;除此之外,石崇不是蘭斯洛,即使殺光他的手下,他也只會在暗中額手慶幸,不會因此現身,此法行之不通。   但儘管如此,公瑾對石崇的搜索卻並未放鬆。這幾天他一回到主控室內,就操作儀器,搜尋著石崇的下落,希望能夠在炮擊計劃實施之前,先把這個陰謀份子給找到。   「……絕不讓你有機會漁翁得利,石崇,這次你別想稱心如意!我一定會把你先幹掉!」   喃喃說著只有自己聽見的聲音,公瑾再次與外頭聯絡確認,從朱炎親口做的報告中,他得知中都城並無異動,而眼前的幾個螢幕,也播放著相似的畫面,儘管城內亂成一團,不過四方城門並無異動,沒有人嘗試逃跑。   「只要不離開中都城就行了,再等一天半……」   看著中都城內熟悉的景物,公瑾忽然覺得眼前的畫面有些模糊。起初,他以為是螢幕的狀況不良,但當一股暈眩感覺隨之出現,他才明白那是自身的問題,這幾天累積的疲憊一下子湧了上來,讓他開始用手撐著身體,嘗試度過那陣令他不快的暈眩感。   就算練成絕世武功,人仍是受到肉體的限制。以公瑾的絕頂修為,就算連續三月不飲、不食、不眠,也不會出現什麼問題,但是當焦躁心情與沉重壓力影響到肉體,任他武功通神,也無法消除那一再浮現的不適感。   (還不到該休息的時候,還有很多的工作沒有完成……)   公瑾深深呼吸,讓一口真氣緩緩流轉全身,把那些暈眩感覺壓下,這時,諸多螢幕中的一個發出刺耳聲響,讓他立刻轉頭側望。   那是他抵達中都之前就發出的一個訊息,在來到中都之後,又連續好幾次發出同樣訊號,嘗試聯絡,可是每一封訊息都彷彿石沉大海,沒有得到回音,讓他相當氣餒,以為沒有希望,結果終於在今天得到了回訊。   沒有絲毫延遲,公瑾立刻閱讀所收到的訊息,每看一行,他的表情就凝重了一分,尤其是當他看到「昏迷」、「病危」之類的幾個字眼時,他的拳頭更是握得死緊,知道自己原先的計劃已經失敗。   「可恨天不假年,居然在這種時候……」   本來嘗試的那個打算,在來得及實施之前,就已經宣告破滅,公瑾雖然覺得扼腕,但也只有重新修訂計劃;不過,在他正為著這個最新挫折而歎息的時候,一絲警兆讓他驚覺自己的疏忽。   「胭凝嗎?你怎麼進來的?這裡的保安措施應該比外頭嚴密許多。」   「嚴密不到我頭上。你會的結界與封印,我全都會;你所不擅長的術法,我也很熟,剛好拿來擺平你的這些機械。」   回身凝望,胭凝就站在主控室的門口。無聲無息地到來,彷彿她一早就已經身在該處,公瑾甚至不確定她來了有多久,不過,縱然發現她的到來,公瑾也沒有出手的打算。   之前的數度交手,勝負之數已經分得很清楚,胭凝雖有威脅公瑾的實力,但若要說獨力戰勝公瑾,那卻是絕對不可能,而公瑾雖能憑靠本身力量壓住胭凝,但卻對她詭變百出的奇門遁甲束手無策,尤其是當她把一些詭秘的古老魔界咒術、武功,與白鹿洞武技相結合後,常常衍生出一些不合常理的變化,讓公瑾無法準確防禦,也因此總是拿她沒有辦法。   分不出勝負的戰鬥,不戰也罷,但胭凝這樣的現身,應該不會是為了聊天而來,公瑾就靜靜地等著,看看胭凝想要說些什麼。   「你不問我雷因斯人藏在哪裡嗎?」   「沒有必要問。雷因斯人一定藏在中都,如果推測得沒錯,多半還是在青樓聯盟的相關範圍,但有你的奇門遁甲掩飾,我無法用天心意識搜索他們,金鰲島一秒四百八十次的來回掃瞄,也查不出他們的所在,所以我不用搜索,反正當我炮轟中都的時候,他們全都會像水溝老鼠一樣地跑出來,到時候再逐個處理就行了。」   「真是好大的口氣。這麼說,你現在還是把雷因斯人當成死對頭?」   「戰場上,想要我性命的那一邊,我作出針對性的敵對選擇,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吧?」   「那你的部下呢?你也把他們當成了敵人?聽說你最近都用高壓手段管制手下,逼他們參與你轟擊中都的計劃,你不是喜歡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幹嗎?怎麼這次居然轉了死性,拉旁人一起干了?」   「有些工作一個人處理不了,自然需要旁人合作。」   冷淡地回答一句,公瑾卻不是沒有反應,在與胭凝說話的同時,他眼光改瞄向旁邊的幾個螢幕,確認中都城內的狀況,跟著還不放心地以天心意識再掃瞄一次,發現中都城內騷動如常,人數並沒有變化,這才安下心來,再次面對眼前來意不明的故人。   「你在看什麼?哈,是啦是啦,只要中都城內仍然有騷動,就代表人沒有離開,所以你這幾天不但不維持治安,反而放任中都城陷入混亂狀態,周大元帥的算盤真是響亮,哈哈哈∼∼」   不用解釋,公瑾也聽得出胭凝的嘲諷意味,這點他不打算辯解什麼,只是身上淡淡散發出一股壓迫氣勢,讓胭凝明白自己沒有時間說閒話。   「沒有耐心了嗎?好,我們就來談談正題吧……首先,我要澄清一件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槿花之亂與我無關,忽必烈為什麼在那時高舉叛旗,連我也不知道。」   「什麼?」   公瑾對這回答覺得錯愕,因為當時查閱聯絡紀錄,胭凝與忽必烈在槿花之亂前後,確實有過頻繁聯絡,儘管無從得知他們的談話內容,可是眾人一直確信,是胭凝鼓動忽必烈發動了叛亂,因為胭凝本來就對艾爾鐵諾政權、白鹿洞勢力沒有好感,這點與槿花之亂的聲討目標不謀而合。   「忽必烈和我沒有私交,只不過……他在妹妹過世後,找不到一個對象可以談話,所以偶爾會和我聊聊故人而已。」   公瑾為之默然,在小喬逝世後的那段時間,很多人的心頭都不好過;想要找人談談,但真正瞭解小喬的人卻太少,自己和忽必烈在鬼夷之亂也少有聯絡,他的孤獨感覺,自己感同身受。   「槿花之亂時,我問過他為何要做蠢事,他沒有回答過我,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叛亂的理由。不過在一段時間後……大概是唐國事件那時候,我收到一封來自武煉的密函,是忽必烈發給我的傳書。」   公瑾的目光頓時銳利起來,像他這類處理黑暗工作多年的老手,都很明白一個事實,往往越是保密隱藏的東西,在職業好手眼中越是有跡可循,結果反而三下兩下就把機密事物找出,所以換做是自己,就會像忽必烈一樣,把最隱密的東西,用最平凡的手法送達。   比如說,一封整整遲到了十七年,在整個槿花之亂逐漸沉寂,秘密都被淡忘之後,才被送來的平信!   公瑾想問想問胭凝,信裡頭到底寫些什麼,但他的智慧馬上就推測出事實,因為以忽必烈的智慧,既然動了這手法,肯定不會直接把秘密寫在信中,以防止無可彌補的錯誤,裡頭肯定只是寫著一些簡單、卻只有胭凝知道的秘語。   「忽必烈的信裡頭,要你去什麼地方找東西?啊!他要你去武煉!」   唐國事件後,胭凝離開白鹿洞,前往武煉,當時眾人只以為這正是她涉及槿花之亂的證據,但照胭凝所說,她必定是為了信中所言的訊息,前往武煉尋找秘密。   「忽必烈到底藏了什麼秘密?」   以胭凝的自傲,既然會主動提起此事,為本身辯解,那就不會隱藏最後的結果。然而,胭凝的答案卻仍令公瑾吃了一驚。   「我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   「就是我不知道。東西是藏在花果山下,我去的時候,早已被人發現,密函連同盒子一起毀去,我還中了伏擊,那個人沒有露出面孔與身份,但武功很高,使的是天位力量,我靠奇門遁甲勉力逃出,便接到了你的訊息。」   記憶倒流,當年的情景依稀如在眼前,公瑾還記得自己奉了陸游的命令,來到花果山的銀杏樹下,約見胭凝,心裡滿是焦躁與急切,生怕一擊不能得手,以胭凝之能,雙方勢必有一場劇鬥,若是讓她走脫,下次由陸游親自出手,就未必能保住她的性命。   結果胭凝在峰頂現身,氣喘吁吁,面色蒼白的樣子,明顯有問題,但心急的自己並未留意,只是誘來不疑有他的胭凝,趁她戒心鬆散的一刻,重重一掌擊向她後腦!   以胭凝的武功,那一掌雖然能傷她,但不至於有大礙,只是便於把人弄昏了,好放入地下冰棺封印;可是,如果當時的她已身負重傷,那一掌……   「你……你沒事吧?」   縱然戴著面具,但公瑾的語氣中流露一絲急惶,焦急之情溢於言表,難得地表露了情感。雖然……他自己很快也明白,事隔多年,如果有事,今天胭凝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如果有事,今天我就不會在這裡和你說話了。當初你一聲不響地出手,讓我的頭痛了好久,這筆帳我一直想找你好好算算……不過,今天聽你這樣說,我總算好過了點。」   胭凝幽幽道:「快十年了,十年前就該告訴你的事情,因為你那一掌,拖延到現在才能說。怎樣?我的話有可信度嗎?你覺得偷襲我的會是什麼人?」   「不敢肯定,也沒有證據,但以直覺來說,就算不是石崇,也是他派遣的刺客。」   公瑾的推論並非無的放矢。十年之前就擁有天位力量的高手,屈指可數,那人既能以天位力量暗算胭凝,必然是當今世上的有數高手;雷因斯一系的高手沒理由偷襲胭凝、涉入槿花之亂,那種偷襲的風格,倒是與石崇很像,更別說涉入槿花之亂最深,甚至成為忽必烈垮台主因的,就是石崇本人,出手強奪忽必烈的遺秘、暗算胭凝,這些都不足為奇。   「石崇嗎?這個推論與我的猜測相符,早晚有一天我會去找他算帳的,不過,我們先來算算我們之間的老帳吧!我今晚對你說了這麼多事,你就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有什麼好說的?難道你認為我會對你求愛嗎?都這把年紀了,少做夢了!」   「嘿!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壞嘴巴人妖,但是你說得也沒錯,我要聽的確實不是那種事,而是……類似四大元氣地窟的能量失控,影響天地元氣釋放,連鎖引發各式天地大變,情形持續惡化,即將造成這塊土地全面崩解的問題。」   「有趣,你從哪聽來這可笑的謠傳?」   「謠傳?你還真是死不認帳,難道你以為除了金螯島之外,世上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得到情報?只要是天位術者,直接與地脈連結,聽取地脈中的聲音,這塊土地上正發生什麼變化,全都一清二楚。」   胭凝緩緩道:「只不過,就算知道,沒有你金螯島的電子系統,普通的人腦只能察覺狀況,根本計算不出解決的辦法,因為這已經超越了人類的能力,不,只要是生物,不可能有那種計算力的。那麼,擁有金螯島系統的你,推算出該怎麼解決問題了嗎?怎麼讓逐漸崩潰的這塊大陸,再次回復能量安定與平穩?」   面對堪稱是當今風之大陸上的最大秘密,公瑾沉默無語,但是面具之下的眼神突然變得深邃,藉此掩飾心頭的動搖。   本來他就認為胭凝很難對付,儘管這些年自己對敵百戰百勝,事事料敵機先,可是過去與胭凝聯手合作時,不管自己要做什麼,幾乎從沒能夠瞞過她;這與智慧無關,只是雙方長久合作培養出的默契,太過瞭解彼此,要瞞她什麼事情,可比朱炎難得太多。   然而……   「不靠你的異能,也可以知道那種事嗎?」   「太抬舉我了。有些東西,不必接吻我也知道,但是有些秘密,不去試探人心的話,是挖不出來的。好比說,我就不太能理解,你為什麼用這麼高壓的統馭手法,去逼反你所剩無多的手下,這並不是你的作風,而實際效果也……」   胭凝說出的話語,公瑾突然有點聽不清楚,因為他的心神分散到其他事物上。正如胭凝對他的瞭解一樣,他也非常瞭解胭凝的一舉一動,此刻就他看來,胭凝的說話有些不自然,似乎在隱藏些什麼,或者該說是……拖延些什麼!   剎那之間的警兆,讓公瑾一下子清醒過來,不再理會胭凝的說話,轉頭把視線放在幾個螢幕上,凝神細看,片刻之後,他從畫面之中發現了不對。   如果是普通人,一定不可能發現的,但公瑾這幾天以來,幾乎不曾鬆懈過對中都城的監視,所以他馬上就認了出來,目前所播放的畫面,正是昨晚曾經看過的景象,換言之,自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在看著昨天晚上的中都城。   那現在的中都城呢?正發生著些什麼?   「糟!中計了!」   沒有在這裡多停留片刻,公瑾剎那間飛身離開主控室,迅速打開沿途的各個閘門,用最快速度趕到金螯島最上層,以實際肉眼觀視下方的中都城。   在飛身趕路的過程中,公瑾以絕頂天心意識進行掃瞄,所得到的訊息,仍是千萬市民好好地待在城中,沒有移動跡象,只是他也大致明白,這個掃瞄結果未必正確,因為之前胭凝就能夠躲避他的掃瞄,在天心意識的搜索下隱形,如果這個技巧能延伸施展,自己的天心掃瞄就不再可信。   齋天位的意識掃瞄,精準程度舉世無雙,照常理說,不可能有什麼力量能對之干擾,更別說是掩護整座城池這樣的大範圍干擾。不過,當公瑾以自己的眼睛確認,他卻不能不相信這個事實。   火,仍在熾烈燃燒;城中仍佈滿著肅殺之氣,居高臨下望去,只見城中黑影幢幢,無數人影在街頭搖搖晃晃,乍看之下,幾乎以為是中都城的百姓全都走上街頭,可是定睛凝望,就會發現那些行動遲緩的黑影,並非真人,而是一個個的草人。   紙紮的草人,與真人同高,內裡藏了符咒,作為驅動的媒介,引入中都城地下法陣的能量,讓草人活動,但卻只能作著很呆板的動作,在幾步之內的小範圍活動。   只要肉眼一看就能識破的東西,可是當人們不是親自去看,僅是單單憑著天心意識、靈覺感應,反而就會被這些東西給愚弄,錯以為真。當年九州大戰,白鹿洞前輩曾以此法,在漫天大霧之中迷亂魔族攻擊方向,從旁奇襲,成功狙殺魔族皇子,如今靠著胭凝的奇門神術,當日的草人陣擴大千倍規模重現。   公瑾目睹這幕光景,只是略微一呆,腦裡馬上回復清醒,思索著目前的問題。   (人呢?整座中都城裡千萬民眾,都到哪裡去了?就算他們可以躲過天心掃瞄,也不可能剎那間全部消失。魔法嗎?不可能,這麼大規模的物理移動,就算真的有人能作到,我也不可能毫無所覺……)   腦裡的念頭此來彼去,公瑾瞬間掌握到事實,雖然他對朱炎和旭烈兀進行的秘密工程毫無所知,可是稍一推測,他就曉得問題出在哪裡。   「地底……有隧道?」   天心意識迅速掃瞄過地底,受到地下法陣龐大能量的影響,公瑾一無所獲,可是心中推斷卻肯定出事實。   「……不可能這麼快就全部出城,半數以上肯定還在地底……顧不得了,現在就得把他們轟出來……」   公瑾的獨臂飛快揚動,開啟金螯島上的防衛炮塔,把目標瞄準中都城的外圍,預備連鎖射擊,但在他要下最後指令的時候,一股雄渾掌勁沉穩兼備地拍擊過來,事先毫無預兆,令他揚臂擋架,中止了發炮的指令。   「喂,把我一個人丟下,想要去哪?」   「胭凝,你……」公瑾眼中閃過了然神色,「你是幫雷因斯人來拖延我的?」   「現在才發現,太晚了。」   胭凝長笑聲中,一掌拍擊過來,五嶽神雷的雄沉掌勁、毫不保留力氣的打法,讓公瑾不得不凝神還招,暫時無法分神管理金螯島。   「胭凝,這麼做是為什麼?是你提醒我水的問題,既然我是做正確的事情,那你為何要在這時攔阻我?」   「正確與否,看你怎樣去定義,我不必和你相信同一件事。」   胭凝與公瑾一時間緊密纏鬥,公瑾卻察覺到另一個嚴重問題。過去他與奇雷斯作戰時,曾經一邊作戰,一邊指揮金螯島,但此時自己與胭凝動手,分神下著許多命令,卻無法得到回應,這解釋只有一個,就是有人在金螯島內部修改系統,與自己相抗衡,換言之……   (果真是你啊……朱炎。)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七章 百年流毒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七章 百年流毒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領空   飛空艇以高速行駛,身為王者座機的空軍一號,在艾爾鐵諾的空中劃出一道白線,速度不斷遞增,急著趕在約定時間之前抵達中都。   身為軍人,勇往直前是他們被賦予的使命,不過,想到這一去吉凶未卜,飛空艇上的所有人都同感不安,偷偷地向神明祈禱,自己能夠平安地從戰場上回去。   求神拜佛,倒不是雷因斯士兵的專利,但是比起其他國家、其他地方的士兵,在這艘空軍一號上執勤的士兵,卻多了一個新的選擇,而這個選擇則令船上的一名乘客非常苦惱。   「喂,泉櫻啊,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   「怎麼了?雪太郎,有什麼不對嗎?」   「為什麼這幾天不管我走到哪裡,都會有人跑出來找我簽名?再不然就是向我討東西,不是要我拔頭髮,就是要我拔毛,外頭是不是有什麼我的裸照正在街頭流傳?為什麼我好像突然變成大明星了?」   對於這個異常變化感到受寵若驚的有雪,非常不適應,向泉櫻詢問事情的原委,這才得知因為蘭斯洛、妮兒的金口宣導,自己變成了目前雷因斯的第一號福神,士兵們爭著索取有雪丞相的筆墨或毛髮,用以作為貼身的幸運符,希望有雪丞相那有如蟑螂般的不死運氣,能夠令本身沾染好運。   「狗屎啦!這樣如果也行,那我每次都被打得進醫院包月住,又是怎麼一回事?要我的東西做幸運符,起碼也該付我錢吧,連一點錢都不付,別想從我這邊得到好處,去拔狐狸、拔企鵝,或是拔烏鴉的毛都行啊!」   有雪對自己在不知情狀況下被利用的事實,感到相當憤怒,正在艦艇內暴跳如雷,艦橋那邊鬧了起來,說是前方出現了好大一片烏鴉群,朝這邊包圍過來。   「被烏鴉給包圍?胡說!哪有這麼靈的?如果真的是烏鴉,就把它們全部給擊落,這點還要人教嗎?」   是應該不用的,但情形卻非如此簡單,那一大片殷紅如血的朱鴉,赫然有著不凡的殺傷力,空軍一號所射出的光束武器、渾沌火弩,對它們沒有足夠的威脅性,反而被它們連續撞來,確實削減了空軍一號防護罩的能量,令飛空艇在半空搖搖欲墜,無法前進。   「倒底搞什麼東西?飛在半空也會地震,你們到底是怎麼開的?」   被地上搖晃弄得快要暈車的有雪,闖進指揮艦橋,才終於看清楚眼前的事態,只見前方一大片紅雲遮天蔽日,漫無邊際地湧過來,乍看之下,不曉得有多少的血紅烏鴉,把這周圍的天空全部遮住,慢慢包圍了飛空艇。   「這些東西從哪來的?」   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連一直緊盯前方的駕駛員,都只看到突然間紅雲蔽天,跟著血鴉群就衝擊了過來,從雷達螢幕上看,飛空艇周圍全都是一點一點的血紅閃爍,無數血鴉群正嘗試攻破防護光罩,擠湧進來。   「有什麼好怕的,喂,你們把蒼巾力士放出去,讓那些不知死活的烏鴉嘗嘗厲害。」   「是的,我們……」   慌忙中應答的駕駛員面面相覷,好像哀嚎似地回答:「我們哪有這種東西?」   「安靜下來吧,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大家別亂了手腳。」   斥喝眾人安靜的聲音,來自踏進艦橋的泉櫻,她一面指示駕駛員預備解除防護光罩,一面要大家鎮定下來,別被這些式神給嚇到。   「尤其是雪太郎,你也算是術者,被這些把戲給唬住,不可原諒喔!」   「式神?這一大片紅烏鴉不是野生生物啊?是誰放出來的?」   「不知道,不過有人會去查。」   泉櫻所指的那個人,此刻正站在飛空艇上,隔著防護光罩,眼光從左至右地打量過,確認過血鴉群的數量與位置,跟著便閉上眼睛,等待著防護光罩解除的那一瞬間。   要在防護罩張開的狀況下,由內部攻擊外部,這種牽涉次元轉移的高度技術,連金鰲島都做不到,這座飛空艇當然更不可能,然而,當防護罩解除,萬千血鴉狂湧而入的瞬間,卻也正是反擊的最佳時刻。   「大天魔刀!喝!喝!喝!喝!喝!喝!」   蘭斯洛左臂揮動,剎那之間也不知道出了多少刀,帶著猛烈雷電的大天魔刀,像是切割天空的金黃刀刃,狂風暴雨似的席捲四周,所過之處,殷紅如血的鴉群全被掃蕩一空,回復原本的正常夜色。   血鴉群遇襲之後,驚恐逃竄,往四面八方散開,但是大天魔刀的縱橫刀氣卻更快一步,在血鴉群消失於虛空之前,搶先把它們攔截,一一掃殺乾淨,直至方圓十里之內風清雲偃,再無一滴血色。   「唔,天魔刀這樣的運用,勉強還過得去……」   對自己的表現下了這個評語,蘭斯洛望向正南方,也是他所注意到的血鴉逃竄方向。   「有人想阻止……不,延緩我們抵達中都的時間!」   ※※※   一如公瑾所料,當胭凝接受妮兒的委託,潛入金鰲島,拖住公瑾的時候,中都城內的千萬市民也隨著疏散指揮,一一進入中都地下,沿著那巨大的隧道,往外頭撤離。   單單憑靠妮兒與源五郎,絕對做不到這種事,實際負責規劃與執行的,是青樓聯盟與麥第奇家兩大勢力,然而,青樓聯盟信不過麥第奇家,麥第奇家也對青樓聯盟沒有好感,能夠讓這兩大勢力進行短暫合作,除了危機感之外,最大的理由,也就是妮兒與源五郎的存在。   藉由妮兒與源五郎,這兩大勢力暫時攜手合作。青樓聯盟與兩人的關係親密,自不待言,最奇怪的是,旭烈兀給麥第奇家下的條子上寫著:   如果他始終無法脫身到場,有關麥第奇家的一切,請諸幹部與長老配合妮兒行動,以她的命令為依歸。   「為什麼要聽一個外國人的命令?而且還當作是族主命令處理?」   「族主怎麼看都不像是好色之徒啊,難道當真會被美色所迷?」   「哪可能啊!他除了會對鏡中的自己著迷之外,怎麼可能被別人給迷走?」   麥第奇家人議論紛紛,連妮兒自己也莫名其妙,但除了暗罵旭烈兀做事沒頭沒腦外,她也懶得多作辯解,只顧著先把人送出去。   「沒問題的,只要能出了城,大家分散開走,就算金螯島再怎麼厲害,對大家的威脅也銳減。到時候找得到地方去的,就先到別的地方去投奔暫住;沒處可去的,可以前去與雷因斯部隊會合,那邊一定會給大家妥善照顧的。」   妮兒對市民們作著這樣的保證,自己心裡其實也七上八下,只是為了讓人們安心,不得不裝出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據她所知,太研院的飛船、兄長乘坐的飛船,應該都在前來這裡的途中,不管是哪一艘先抵達,都能夠帶來莫大的助益,尤其是小愛菱那邊,只要她來了,船上的火力甚至足以牽制金螯島,那麼今天的大逃亡措施,就可以倍添勝算。   (不過,畢竟是上千萬人的大逃亡,比想像中麻煩很多啊……)   要讓這麼多人同時間撤退,技術上的難題太大了。麥第奇家與青樓聯盟在中都都是根深蒂固的大勢力,擔負起引導民眾的技術問題,妮兒和源五郎只負責警戒,將實務工作交給他們,因此才能夠讓問題好過許多,但至今仍有很多人集中在城內各處隧道入口,等著進入隧道,而隧道內的人們扶老攜幼,行走速度緩慢,撤退工作雖然進行得比預期中順利,但卻仍然沒有到達標準。   (沒辦法,本來就是一件不可能的工作,能夠做到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希望胭凝姊姊那邊可以平平安安,全身而退……)   為了要讓地底撤退工作平安進行,單單靠朱炎一個人,不可能完全瞞過公瑾,還需要有人去引開公瑾的注意力,在檯面上的各個人選中,胭凝被公認是最好的一名。對於再上金鰲島興趣缺缺的胭凝,一口就回絕源五郎的委託,要他說出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合理理由。   「因為,我們幾個人裡頭,其他人一看到周公瑾就要動手,只有你,可以靠講話來拖時間,如果你好好找他聊一聊往事,說不定可以撐上大半個時辰,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除了你,沒有別人能做到。」   源五郎的這個理由,說動了胭凝,讓她放棄了原本袖手旁觀的打算,接下了這個極輕易,又極艱鉅的大任,去找天空頂上的公瑾聊天。   「讓胭凝姊姊一個人去對付鐵面人妖,真是過意不去。」   「不算一個人,上頭還有朱炎會幫忙,說不定連郝可蓮都能一起拉下水,以三敵一,只是拖延時間,情形不見得有多糟糕。反而是我們這邊,能在時間內搶救多少人,這點我可是一點把握都沒有啊!」   在源五郎的認知中,周公瑾不是一個可以輕易蒙蔽的對手,他的理智、他的冷靜,讓他很難墮入別人的詐術,不過,如果是胭凝,那麼或許可以讓公瑾因為顧念舊情,延緩察覺的時間。   「再加上交手周旋,多少可以拖到一點時間。時間已經爭取到了,剩下來就是我們的問題。」   為了要提升辦事速度,源五郎與妮兒分別在中都的兩頭,協助疏散處理,妮兒的天生神力在這時候尤其派上用場,偶爾遇到什麼障礙物堵住路面,或是有什麼人行走不便,她就趕著過去一下提起,移放到車上或路邊。   人們雖然知道她是來自敵國,可是美貌少女天生就比較佔便宜,即使她有如史前暴龍般的惡名早已傳遍艾爾鐵諾,但看她挽起袖子,心無旁鶩地幫忙搬移重物,斥退一些急著搶路通行的惡漢,那種確實是為著人們著想的樣子,讓一些婦女與小孩願意與她親近。   「大姊姊……」   當從一輛翻倒的馬車下,險險救出一名幾乎因此重傷喪命的男孩,妮兒把小男孩交給他家人時,被一臉恐懼的小男孩這麼問著。   「你是來侵略我們的國家嗎?」   令大人們尷尬的問題一出口,周圍頓時一片死寂,人們惶恐地朝這邊看來,不曉得那名被揭破真實意圖的少女敵將會有何反應。   異常沉重的視線,妮兒當然不會毫無所覺,但她不覺得尷尬,反而啞然失笑,因為在逃命的危急時候碰到這個問題,人們還這麼關注,這點實在很可笑。   「小鬼,你爹娘有告訴過你,做人不可以說謊話對吧?大姊姊也是個不說謊話的人,所以,或許將來有一天,你的問題會實現,不過……大姊姊今天只是來幫助你們離開這裡,離開危險的地方,剩下的事情……今天以後再說。」   簡單明快的回答,小男孩聽得似懂非懂,不是很能理解,但周圍的人們卻都鬆了一口氣,安下心來,隊伍重新開始前進,還有人看妮兒連續操勞之後,像是非常疲憊的樣子,好心地遞來了毛巾。   「謝謝,我是不會累啦,搬這點小東西哪可能累到我啊?只是心裡比較急,希望大家能夠盡快離開險地……對了,哪位可以給我杯水?忙了大半天,一滴水都還沒碰到,口渴死了!」   妮兒的請求很快得到回應,馬上就有人從隨身水壺中倒出水來,給妮兒倒了一杯。   「謝謝啊!」   妮兒接杯飲下,一口把水喝了乾淨,忙著道謝,「謝謝這位大叔,這杯水的味道真……」   本來要出言誇讚,妮兒的話卻突然頓住。某種殘留在舌根的味道,讓她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那種淡得幾乎察覺不出的味道,給予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之前曾經在什麼地方嘗過。   是什麼地方呢?   記得剛剛抵達中都城,自己都是飲用煙鎖重樓中的山泉,覺得非常清冽好喝,但後來到了萬花樓,飲用中都城的地下泉水,那時便覺得有股土味,入喉味道不佳,向萬花樓反應之後,他們便改換為清茶或菊花水,解釋說由於中都城長年水質不佳,萬花樓向來都是從城外運來山泉,只是最近因為封城,無法運輸,不得不重新使用城內井水,怠慢貴客,實在抱歉。   自己當時忙於策劃逃難工作,無心煩惱這些小事,所以也就不以為意,可是剛剛那一杯水入口,在未經其他香料的遮掩下,那股土味更形嚴重地在口中氾濫,讓自己憶起這檔子事。   「這杯水的味道……真是有夠難喝了,如果稷下城的水也是這種味道,早就有一堆人要被追究責任。」   不過,就只是單純的水質不好,味道有問題?還是另外藏著什麼秘密?自己好像在更之前的時間也嘗過類似味道,但記不起來是什麼時候……   「抱歉,我們中都的水一直都是這樣的,外來的人有時候不太習慣,都從城外運山泉進來。」   聽妮兒抱怨起水的味道,周圍民眾七嘴八舌地開始解釋。人們口中說出的東西,與妮兒之前在萬花樓聽到的東西相似,都是說中都城的水質不好,城中的富豪貴族都從外頭運水進來,不管烹茶或釀酒,水源都是來自城外;至於一般老百姓,沒有如此多的錢財,都只能老老實實提取井水,供飲用與生活用途。   妮兒的那番懲處說法,似乎說到了每個人的心坎,人們抱怨連連,開始向妮兒提起他們的氣憤,都說是水質不好,市民們一直向官府反應,但官府每次都只是給予一個敷衍的回答,說是一定會整頓好水質,讓人們有乾淨的飲用水,可是這麼多年都過去了,問題絲毫沒有改善,好在井水的味道雖然有土味,但人們長期飲用,也從沒因此發生什麼問題,官府多次化驗報告從無異常,所以才沒釀成民怨。   「化驗報告沒有異常?官府都一定這樣說啦,我自己也在雷因斯當官,聽過那些很黑暗的東西,這裡頭一定有黑幕的,白家以前到外頭作實驗,整個村子都滅了,事後化驗報告也說沒問題。官府的話如果能信,我們以前就不用當賊了。」   不在乎被當成反政府份子,妮兒滿不在乎地說出事實,而這話更引起了附近人們的共鳴,人們一面鼓掌,一面繼續往前走,一面喧鬧地說話。不少人藉機表示自己早有先見之明,有的把責任歸咎於城中染料戶排放廢水,有的認為是污水處理出了問題,還有人認為石家曾經偷偷作過什麼實驗,但這點馬上遭到人們否認,因為水有異味這一點,早在瑾花之亂中期、石崇任職於中都之前就已出現。   最新一個廣被眾人所相信的說法,就是水源受到白鹿洞的污染。因為陸游的中都之戰,白鹿洞在中都城地底建造大型法陣的秘密,終於廣為人知,那時候就開始有各種耳語散佈,說胡亂建造那麼多的法陣,搞亂磁場,說不定飲用水的怪味就是受此影響。   「等等,你們說,水的味道不是一開始就這樣?」   所有的交談中,妮兒留意到了這一點,但詳細追問的結果,倉促間誰也無法詳細回答,人人都說不出水的味道什麼時候開始改變,有些人甚至覺得出生以來水就是這樣。   「是嗎?真奇怪,我以前沒來過中都,到底是在哪裡喝過這種味道?」   妮兒左右反思,就是想不出問題所在,當下事務繁忙,無暇細思,她就把自己的困惑用天心意識傳語,簡單告訴源五郎。   但妮兒所不知道的是,同一時間,源五郎也正在為著一個問題而困惑。負責比較後段的秩序,人潮更為擁擠、空氣也更為混濁,環境惡劣之下,整體氣氛遠比妮兒所在的前段糟糕得多,不時出現各種叫罵、衝突,好幾次就險些爆發大規模騷亂。   源五郎見過各種大場面,現在面對的情形雖然棘手,但還不至於使他亂掉方寸,不過,置身在擁擠的人群潮流中,他一直感到一股不安,好像眼前的情形隱藏著某種不協調。   (奇怪?到底有什麼問題?這股感覺不太對勁啊……)   源五郎很在意自己的預感,這種感覺有點近似面對大敵,或是遇到敵人偷襲時候,那種全身緊繃的感覺,可是目前唯一夠份量的大敵周公瑾正被絆住,不可能會出現,那麼,問題究竟在哪裡?   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源五郎警戒地環視著周圍一切,目光銳利如同鷹隼,掃視過周圍的每一個小細節,留意附近人群的每一個細小動作,也留意他們的眼神目光,想從看似正常的每個小地方中,找出問題的所在。   眼光看過每個地方,找不到任何問題,但源五郎的天心意識卻告訴他,自己感應到的警訊並非無因,確實是有某些不對勁的狀況在發生。   (怎麼回事?之前在中都城裡沒有這樣的感覺,為什麼到這裡就感到危機?難道危機來自地道?不……應該不是。)   源五郎難以解釋自己的困惑,但就在這時候,他接到了來自妮兒的心語,得知了妮兒那邊的狀況。   「水有問題?水有問題?水……的問題。」   彷彿五雷轟頂,源五郎一時間呆在當場,腦裡隱約浮現一個念頭,當他回復理智,馬上要身邊青樓聯盟的人員倒杯水來。   「我不是要茶,給我一杯清水就夠了,清水!」   清水很快就送上來,源五郎飲入口中,嘗到的味道仍是那股土味,嘗不出什麼異常,但是有了妮兒的點醒在前,源五郎特別在意地去品嚐每一滴水,嘗試從自己的所知所聞中,找出與這狀況相符合的情形。   全心全意的感知,全心全意的思索,水的味道上沒有任何問題,但當最後一滴水進入喉嚨,在源五郎的天心意識極限捕捉下,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洩漏出來。   實在太過微弱,無法判斷這能量的性質,但水中存在特異能量一事,本身就說明了問題所在,而且在發現這一點之後,源五郎終於明白,那股令自己不安的感覺是什麼了。   空氣中存在的某種壓力,讓全身為之緊繃,如同置身殺伐戰場,這種異樣的感覺,通常是身在百萬雄軍混戰廝殺中所獨有,但是環顧週遭,四周全都是平民百姓,何來軍旅?何來殺伐?   (該不會是……唔,沒有實際實驗是測不出來的。)   使用心語傳訊,源五郎把自己的發現告訴妮兒,這時前方發生騷動,似乎是由於過度推擠,那邊有人鬧了起來,手持刀械威脅旁邊眾人讓路,要先闖到隊伍的最前頭,第一個出城。   麥第奇家的武裝隊伍自然不許,列隊阻擋,但源五郎卻在這時出現,用一副很正經的表情,對著領頭衝鋒的第一個人說話。   「這位老兄,我有點事情,可不可以幫我做個實驗?」   莫名其妙跑出來一個俊美如同女子的美青年,眾人都是看得一愣,領頭那人手中的刀子不知該不該揮下,粗聲喝問:「***,人人都要逃命,作什麼鬼實驗?」   「這個。」   簡短的一句回答,源五郎的實驗手法卻非常激烈,就在下一刻,他白皙秀氣的右掌揮出,而站在他面前的那具人體,被活生生打爆,變成了一堆血雨紛飛的碎肉,卻沒有急勁散出,只是在一定範圍內紛墜下來。   殘忍的舉動,令得周圍一片嘩然,但很快全都回歸寂靜,因為親眼見到了這樣的辣手後,沒有人敢在這種時候,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所以那些本來要破壞秩序,爭取本身生存機會的人們,重新回到人潮之中,持續往前頭走去。   這等辣手,就連麥第奇家的武人也被嚇到,估不到這貌似斯文的俊美青年,下手竟然這般毒辣凶狠,不過也虧得他的辣手,讓本來要失控的局勢得到控制,暗暗鬆了一口氣。   當所有人都沉默著快快走過的時候,源五郎卻沒什麼反應,只是舉起手來,看看手上的血跡,嗅著血的氣味,從中尋找著他想確定的東西。   (血肉裡的氣味很微弱,無法肯定些什麼,但是幾個答案連鎖起來,答案應該沒有錯,那麼,只剩下一點想不通,這陰謀什麼時候開始行動的?為何連陸游都沒有察覺?還有……引動這些潛伏因子的關鍵是什麼?)   源五郎腦中念頭急轉,卻收到了來自妮兒的傳訊,那陣驚呼聲聽起來使人不安,但她終於想起來,之前到底在什麼地方曾經嘗過這個味道。   「在魔界!前些時候到魔界去,那裡的水就是這種味道!」   妮兒終於想起了這一點,用心語傳訊告知源五郎,她在魔界時候發生的一段經歷。當時,她與奇雷斯都還沒離開終止山,她經過連番折騰,又渴又餓,偷偷溜出終止山峽谷到外頭,找了一條溪河,想要喝上一口,但卻被從天而降的奇雷斯給阻止。   「這個水,你不能喝。」   「為什麼?這水這麼清澈,裡面是有奇怪生物,還是有毒?有毒我也不怕,不是都說天魔功可化萬毒嗎?」   「對敵人當然是這麼說,但如果天魔功真的萬毒不侵,鐵木真就不會給人暗算得手,趁隙幹掉,更何況……這個水並不是有毒,只不過不適合你喝,因為……這是屍水。」   「死水?不會啊,這條小溪不是還在流嗎?」   「屍體的屍,這條溪的上游,全部堆積著腐敗的屍體,你在這裡喝到的,全是融入溪中的屍水啊!」   奇雷斯冷冷的一句話,讓妮兒把掬在掌心的溪水一下子灑光,尤其是當想到自己險些把那些水喝到肚裡,妮兒更是一跤跌坐在地上,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經過奇雷斯解釋,妮兒才大致瞭解這邊的情形。生與死,在魔界本就是隨處可見的事,但在生死交替之間,屍首的處理,就沒有那麼多人在意,通常都是隨意丟棄在地上,至於溪裡水邊也是常見的地點,可是當大量屍體受到水流沖激,經歷悠久歲月,腐爛屍水長期混入溪流中,就開始發生了一些糟糕的現象。   飲下這種溪水的魔界生物,如果濃度過高,那麼多數都是當場被毒斃,少數體格強壯的,則會發生形體異變,變化的後果不一,有些變得體格壯碩,但失去了本就不高的智能;有些則是頭部變為兩倍大,體力衰退,智能卻奇異增長。但無論是哪種變化,各種突變的共通結果,就是更為凶暴化。   「不少窮途末路的魔族武人,會嘗試用這方法來激增本身力量,但假如真有那麼容易成功,這方法就不會被人當作是九死一生了。你喝下去之後會有什麼結果,我並不清楚,但我答應過帶你回人間界,如果你真變成了頭暴龍似的東西,那豈不是找我麻煩?」   就是這麼一句,奇雷斯讓妮兒知道厲害,不敢亂來地忍住飢渴,隨著離開了魔界。離去之前,妮兒曾經問過,這溪流看來源流頗長,目光所及之處看不見屍體,奇雷斯從何研判這是屍水河?奇雷斯給予的回答,就是味道,河水中所蘊含的獨特氣味。   ※※※   魔界的屍水河,氣味濃烈,妮兒一時間沒有聯想到人間界來,所以苦思良久,才想起飲下的那杯水中,那股氣味依稀就是在魔界嗅到的特有酸味,連忙告知源五郎。   源五郎見多識廣,旅行足跡甚至遠及異大陸,卻終究不曾到過魔界,更不會知道魔界屍水是何味道,被妮兒這一點醒,登時領悟,明白是有人刻意在中都污染水源,讓所有市民飲用這魔界污水,發生變化。   (在魔界,這可是猛毒啊,為何在人間界沒有出事?嗯,是因為比例很淡,濃度不夠高,所以才沒有出事吧!可是比例這麼淡,除非長期飲用,否則也不會產生效果……是了,這裡的人都世代飲用,污染的異變因子深入體內,透過世代而遺傳……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之前都沒人察覺?)   想想就知道解釋,依照妮兒所說,水質變化似乎發生在槿花之亂中期,當時陸游閉關於白鹿洞、周公瑾則被調職於海牙,兩個人都沒機會嘗到水的異味,即使嘗到,也會像自己一樣,因為從未嘗過而不疑有他,除非本身也是來自魔界的住民、味覺特別靈敏,否則正常情形下,誰會往那邊想?   再者,有可能察覺到水中異味的人,身份都不是普通人,來到中都多數是接受青樓聯盟招待,飲用城外運來的淨水。像妮兒,如果不是今天偶然多喝了一口,可能還被蒙在鼓裡。   (是誰幹的?既然地點是在中都,又與魔族有關,肯定與石崇脫不了干係!這頭大奸狗,居然暗中耍這樣的手腳!他想直接把魔族這樣帶到人間界嗎?)   縱然身有「百敗軍師」的不名譽稱號,源五郎的思考能力仍是不容小覷,當他肯定這一切屬於石崇的陰謀後,馬上就進行反推,在無須分析水質污染詳情之下,推測出這污染的重要關鍵。   (如果他想讓這千萬人變成魔族,那就不能過早發生零星變化,不然被人發現,功虧一簣。但假若是一夕間發生改變,他……污染因子一定有個觸媒!一定是透過這個觸媒,才會一次性引發所有魔化效果。)   沒有詳細分析水質,源五郎已經推測出這結論,但要猜出那觸媒是什麼,這卻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所以一個更大的難題,在毫無防備下扔到他的面前。   (過千萬市民如果全變成魔族,這個軍勢太可怕了!當年九州大戰,魔族也沒法一次運來千萬雄兵,如果讓他們詭計得逞,這次人魔之戰會用最糟的形式爆發,更何況污染可能還會擴散……那麼,我該讓這批人離開中都嗎?)   乍然驚覺到事情嚴重性,源五郎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剎時間令他一身冷汗,說不出話來。   「小五!小五!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我對你說話,你為什麼不回答我?」   妮兒的心語傳音送來,源五郎從驚愕中清醒,剛想回答,卻發現身邊幾個陌生的孩童,用奇異的眼光看著自己,而他們的父母正急著把他們從自己這危險殺手身邊拉走。   「怎麼了?小朋友,我的臉上有什麼問題嗎?」   源五郎不經意地隨口一問,卻得到了一個意外的回答。   「嘻,你們大人都好奇怪,那麼貴的茶不喝,要喝我們平常喝的清水……我爹爹媽媽說,周大元帥也和你一樣的。」   一句童言,讓源五郎有如遭雷殛的震驚,瞬間想起了自己近日的許多疑惑,還有資料中公瑾與旭烈兀見面、動手的種種經過,尤其是公瑾動手之前的那個請求。   「公瑾不需要美酒,只要一杯清水就已經足夠。」   為何他什麼都不要,開口就要一杯清水?難道……   「天啊!他早就知道!」   令人驚愕的事實,一個接著一個襲來,源五郎心念急轉,正要把這訊息告訴妮兒,心頭警兆忽生,一股來自上方的心語通訊,帶來了胭凝的最新狀況。   「你們兩個!目標已經發現你們在地下,我會設法多纏他一陣,你們就自己看著辦啦!」   胭凝的心語通訊只說了這些,當源五郎嘗試多問一些東西,瞭解她目前狀況,一道強猛的衝擊波傳來,瘋狂震撼著中都城的上空,令雙方的通訊因此斷絕。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八章 奇襲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四集 第八章 奇襲   得知中都市民多數都潛伏至地下,預備往四方疏散離開,縱然是冷靜如公瑾,也終於露出急躁,拂袖出掌,勁風縱橫,想把礙事的胭凝給逼開。   但要做到這一點卻很不容易,縱然公瑾已經認真動手,可是胭凝所表現出的實力卻也相應增強,比她與源五郎聯手的時候更強,不但無懼萬物元氣鎖的制肘,還能以幾乎不遜於公瑾的力量,正面還擊。   五嶽神雷的沉重掌勁,多次與公瑾的齋天位力量碰撞比拚,饒是公瑾幾度催勁,想要突破胭凝的封鎖擋路,甚至不惜將她創傷,可是胭凝雙掌盤旋,身形輕飄靈動,儘是搶在公瑾要突破的地方,讓他難以甩開自己地回到金鰲島內部。   透過遙控系統,公瑾本來是可以操控金鰲島內各種武裝,包括通天炮的發射,但是當朱炎叛變,從內部封鎖信號,公瑾就無法再像先前那樣遙控武器,必須要趕回控制中心,才能以手動發射通天炮。   (天時不對,這時候炮轟中都城,就算犧牲千萬人命,效果也不會太理想,可是如果讓這些受到污染的病源擴散出去,局面就一發不可收拾,看來還是得今晚先發射一次通天炮……)   公瑾的心情急躁,可是悠閒應戰的胭凝卻非易與之敵,從她掌上所壓迫過來的雄沉力量,和之前幾次對戰判若兩人,讓公瑾不由得開始懷疑,以前幾次交手時,胭凝是否偷偷隱藏實力,欲有所為。   「胭凝,讓這些污染源離開中都後,會有什麼後果,你很清楚,只要石崇施放觸媒,這些人馬上就會為禍天下,難道你搞不清楚事情會有多嚴重嗎?」   「哈,別笑死人了,憂懷世界、防禦魔族,這不是以前老頭兒師父才幹的事嗎?你連他都幹掉了,現在難道還想繼承他的遺志嗎?」   「中都的水蘊藏污染,這點是你暗示我,我才警覺到的。既然你要點醒我,為什麼現在要阻我辦事?」   「你猜猜啊。石崇下的污染,這麼多年來一直沒人發現,就連你也沒有嘗出味道,為什麼我一喝就會察覺不對,這點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胭凝長笑聲中問出的話語,令公瑾為之一愣,想到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事。   早先胭凝與源五郎聯手,在金鰲島上打游擊戰的時候,公瑾只覺得胭凝的行動頗不尋常,雖然神出鬼沒,但卻又不下殺手,舉止實在怪異,後來因為相信胭凝並沒有實際敵意,領悟到那些游擊戰術可能是給自己某種暗示,這才發現到中都城的水脈早受污染。   若無胭凝的點醒,自己到現在都還被蒙在鼓裡,自己因此對胭凝懷存感謝,認為她與自己並非敵人,但假如事實不是這樣呢?自己過去幾次短暫停留中都,曾飲過中都城的水,雖然覺得有異味,但並無疑心,胭凝又是怎麼發現石崇的這個秘密?   (照理說,生長在人間界的人,沒可能嘗出土味下的那股異味,除非是有人事先點醒,否則……)   這個結論在腦中出現,公瑾馬上聯想到胭凝突飛猛進的武功,那種有別於天位力量的神奇異力,結合白鹿洞、魔族兩界之長,鬼神莫測,那絕對不是匆匆到魔界走過一趟所能得到,唯一的解釋,就是她也與魔族有所聯繫,從中得到了什麼。   公瑾腦中思索,胭凝出手卻未有停留,一掌拍來,五嶽神雷的剛猛掌勁中途變化,散發著漆黑如墨的濃烈魔氣,一下子纏繞上公瑾的手腕。獨特的吸蝕痛楚,竟是最正宗的天魔功。   「怎麼了?又在自以為是了,要不要說說你的結論啊!」   「哼!天魔功在大特賣嗎?」   對天魔功不敢有絲毫怠慢,公瑾凝神還招,但心情卻筆直沉落下去,想到胭凝可能與魔族勾結,那個心情更是黯然。   但就在兩人戰鬥僵持,氣勁掃射,逐一摧毀附近建築與地面時,一種莫名壓力同時在胭凝與公瑾心頭出現,彷彿有某種極具威脅性的東西,快速由遠而近。   「什麼東西?」   「嘿,終於來了嗎?」   憂與喜,兩種不同的表情,出現在公瑾與胭凝的表情上,不過在他們舉目確認出現的東西時,兩道炫目耀眼的白光,彷彿天邊急電,剎那之間劃破夜空,直擊向金鰲島來。   (好強的能量,這幾乎能夠與通天炮相媲美……)   過於強大的能量,撕裂大氣襲來,猛烈的衝擊波,讓公瑾與胭凝險些站立不穩,必須全力穩住身形,在這同時,兩道巨大的耀眼光柱已經命中金鰲島底部,剎時間火光沖天,震耳的爆炸聲狂襲著整個空間,巨大衝擊,讓金鰲島一時間搖搖欲墜,整個底部籠罩在火焰與煙塵當中。   「報告!元始炮首發,完整命中目標!」   在劇烈的衝擊中,距離金鰲島所在三百里之外的天空,一艘通體黑色的飛空艇正無聲漂浮,剛剛發射完強猛一擊的兩座主炮炮口,因為高溫而發著煙塵。連串命令與指示,正在飛空艇內部飛快交流。   「填充能源,還有,立刻報告損傷狀態。」   「三號引擎、五號引擎停止運轉;右側兩座反應爐燒燬;還有……」   「等一下,我是要你們報告敵方的損傷狀況預估,為什麼會有引擎和反應爐的損傷?」   「因為那是我們的傷害狀態,從目前的狀況看起來,我們傷得還比敵人更重啊!」   「啊,所以我早就說不要偷襲嘛,偷襲的代價太大了。」   太研院院長座機──鐵達尼一號,在這時候來到戰場,更首次使用了仿製通天炮的強力武器──元始炮。但這武器在裝配之初,就被考慮到可能會有個問題,無法像通天炮那樣的使用。   通天炮裝載於金鰲島上,發射時候的強大能量與後座力,有金鰲島的龐大體積來承受,超合金的特殊材質、龐大如島嶼的遼闊體積,這兩者的結合,使得金鰲島能夠承受通天炮發射時的反作用力。   然而,承受元始炮發射時反作用力的,卻是鐵達尼一號。被當作太研院院長座機的飛空艇,是太研院顛峰技術的結晶,但無論裝配了多少先進設備,鐵達尼一號畢竟只是一條百尺長度的小飛船,當左右兩門主炮同時射擊,它根本沒有足夠力量去抗衡反作用力。   剛剛初次發射,遠距離轟擊金鰲島,承受反作用力的鐵達尼一號向後倒飛,短短時間內倒飛百餘里,這才勉強停住,船艙內的人員被震得東倒西歪,好在每個船員都有不俗身手,事先又做了防震準備,這才沒有人受傷,但是部分機件因此故障與損毀卻是無可避免。   鐵達尼一號之內的船員,都是太研院菁英,本身是專業人才,不過卻沒有人具軍將之才,當鐵達尼一號接近中都,卻仍沒發現空軍一號的行蹤時,眾人共通的決定,就是趁著金鰲島還沒發現己方的到來,先試發一炮偷襲,如果成功,這一炮就能癱瘓掉通天炮,廢去敵人的主要武裝。   這個誘惑實在太大,所有人一致同意發炮奇襲,而目前所見,金鰲島底部被煙塵與火焰所包圍,看不清楚;周圍紊亂的電磁波,也讓電子器材無法掃瞄,推測金鰲島的損傷,卻只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就是受到襲擊的金鰲島開始反擊,從它還毫髮無傷的部分,打開了數十道艙門,成群蒼巾力士像是被紮了窩的蜜蜂,以驚人聲勢朝這邊疾飛過來。   「預備還擊,開始進行結合程式,全體船員各就各位!」   在愛菱的一聲令下,鐵達尼一號開始活動起來。為了承受元始炮發射時的副作用,愛菱早就設計出一套結合程式來消解,但進行結合程式時候發出的聲響與震動,卻百分百會被金鰲島給察覺,為了奇襲,剛才只能硬射一擊,現在既然金鰲島已經察覺,鐵達尼一號就立刻進行結合程式。   程式開啟,鐵達尼一號迅速往下降落,選在附近最高的一座岩石山頂上,甫一接觸,船身就往下沉去,迅速吸納附近的岩石砂土,一面下沉,一面進行結合,整個過程耗時極短,在短短時間之內,山腹部位就浮起一座岩石碉堡,整個結合程序已經完成,鐵達尼一號以這樣的碉堡型態應戰。   「A、B、C、D、E、F,六方炮塔群組全開,三百六十度空間無差別射擊!」   愛菱沒有受過軍事訓練,本身也不是戰場上的行家,但卻再也沒有什麼人,比她更清楚「鐵達尼要塞」的每一處性能、每一項武器的特性。經由她的指揮,整座要塞碉堡有如活物,先是朝四面八方噴射煙霧,跟著就是百多座炮塔推伸出來,強猛光束朝四面炮擊,交織組成密集火網。   「碰!轟!轟!」   連串異響,震耳欲聾,伴隨炫目光影火花,把漆黑夜空照耀放光,一具具蒼巾力士被光束炮命中,瞬間暴熾盛放的雪亮光華,比天上繁星明月更為閃亮,蔚為奇觀。   電子掃瞄、電子瞄準,第一輪炮擊全數命中,不過也全無效果。那些能夠令泉櫻、源五郎先後吃虧的太古重機甲兵,本來就不是單純光束炮能夠破壞的東西,這點愛菱非常清楚,香格里拉會戰時,她親眼目睹了金鰲島的各種超時代武器,並且作了詳細的影片紀錄,在之後的時間裡一一設想針對措施,所以,無論是光束炮的火力網,或是那滿天的白濁煙霧,都僅是單單擾敵手段,真正的攻擊策略,是隱藏在煙霧中的東西。   之前在蘭斯洛的指示下,太研院刻意發展微粒子,在奈米技術上獲得高度突破,現在這些肉眼難見的東西,就夾雜在煙霧裡,不著痕跡地緩慢墜落,黏附在蒼巾力士的裝甲上,甚至透過縫隙,進入蒼巾力士的內部。   當這些細微粒子與蒼巾力士內部線路接觸,就開始放送一些病毒,去感染、干擾蒼巾力士的運作程式。   「連天位武者都對蒼巾力士感到棘手,要攻破他們,絕對不能從正面來。既然外部無懈可擊,我們就從內部著手。」   愛菱在進行作戰會議時,作了這樣的策略指引。   「製作蒼巾力士的超合金,技術超越我們目前的水平,直到現在我們都還無法成功分析與破解,但是,只要那些重機甲兵不是有機體,不是活物,那我們就能處理。」   愛菱精心設計的病毒,在侵入蒼巾力士系統後迅速發作,但這戰術卻進行得不太順利,蒼巾力士的活動系統極為優秀,就算遇到病毒感染,也有抵禦能力,兩種不同程式進行攻守。   因為這一段攻守時間的誤算,鐵達尼要塞受到蒼巾力士的四面攻擊,炮火與小型渾沌火弩密集射來,要塞內山搖地動,多處損傷。本來打開防護光罩可以讓情形好轉一點,但是愛菱卻不能浪費能源,只能在最低限度內,盡量吸攝大量土石作為掩體,堆厚外部的防護,減低對於內部機體的傷害。   「運氣不錯喔,蒼巾力士遠攻的威力不如預期,假如換作是面對我師兄的軌道光炮,我們可就沒有這麼輕鬆了。」   猛烈的炮火攻擊中,愛菱大聲鼓勵著周圍的部屬,再怎麼說,她早已經見慣各種大場面,現在當然更不會被嚇倒,一面鼓勵著屬下,一面做出種種指示,來因應蒼巾力士兵團的圍攻。   「看,院長,情形有變化了!」   旁邊傳來屬下欣喜的呼叫,眾人抬眼望去,螢幕上所出現的蒼巾力士兵團中,突然開始出現流星。一台又一台的重機甲兵,像是失去了動力,笨重的身軀再無法飛行於空中,便開始如流星般由天上墜地。   「成功了!」   病毒之戰終於佔到上風,開始逐漸瓦解蒼巾力士的威脅,鐵達尼要塞中的眾人都是喜形於色,歡呼之聲大作,整個士氣一下子揚振起來。而被號稱為千年天才的愛菱,撰寫的病毒更不是如此簡單,癱瘓掉蒼巾力士的攻擊網,這只是第一步,緊跟著,第二步的效果開始發生。   蒼巾力士的裝甲何等堅固,從空中往下摔墜的力量雖大,但它們的裝甲卻連一絲細紋傷害都沒有,在墜地片刻之後,有部分的蒼巾力士便發出運轉聲響,重新啟動,蹣跚地撐站起巨軀,再次升空。但這一次,卻不是飛向鐵達尼要塞,而是轉飛向數百里外,漂浮於天空的金鰲島。   「B戰術成功,奪得部分蒼巾力士控制權,反攻金鰲島。」   「持續發放奈米煙霧與病毒,要盡快奪得更多的蒼巾力士!」   戰術成功,沒等院長大人下令,要塞內各中階領導就依照先前擬定的方略,進行下一步戰術。然而,此時的中央指揮室卻安靜下來,所有人沉默無聲地看著蒼巾力士反攻金鰲島,而遠方的金鰲島也再次釋放蒼巾力士,兩邊陣營開始攻防,大量的炮火與光束切割空間,交錯閃過。   「終於進行到這一步了……」   這是愛菱所預期中的畫面,但是在她預想的下一步計劃中,倘若自己位於金鰲島內,面對蒼巾力士倒戈反攻,為了避免其他蒼巾力士受到感染,那麼最直接的反應,就是開動通天炮轟擊,一炮把沿途所有蒼巾力士摧毀,夾著這股聲威,直轟向敵人。   目前金鰲島的損傷狀況不明,但如果通天炮還能發動,早晚就會有所回應。出動主炮級的戰鬥,會一下子分出生死真章,而己方唯一能夠與之抗衡的戰術就是……   「元始炮!能源填充,80%!」   愛菱沒有催部屬動作加快,因為這種事情心急無益,她只是接過旁邊勤務兵送來的熱咖啡,慢慢地喝了一口提神,很緊張、很緊張地注視著螢幕,祈禱金鰲島不會太快有動作。   「謝謝,等一下請再送一杯過來。」   把杯子放回托盤,愛菱頭也不回地對勤務兵說話。勤務兵應命而去,沿途許多工作人員一一把自己要的飲料或乾糧寫成紙條,放在他的托盤中,要他等一下從廚房送來。   「小子,拜託你了,就算要死,我們也要吃飽再死。」   中央指揮室的人員不多,不過要求卻不少,當勤務兵跑到自動門門口時,托盤上已經放了厚厚一疊紙條。對整個戰局而言,這並不是什麼大事,不過,當那勤務兵在離開前,曾經短暫回頭望向指揮室,環視一眼,如果有人與他目光相對,那麼,或許就會發生很大的事。   「各位,請努力作戰啊!如果這邊戰得不夠激烈,另外那一邊又要怎麼開始呢?」   通過自動門,花天邪的微笑表情與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側。   ※※※   「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只有你們?朱炎呢?」   在金鰲島內,公瑾終於重回到主控室內。本來和胭凝纏鬥在一起,難以脫身的他,因為剛才轟擊的大爆炸,終於能夠抽身出來,趕回中央主控室,但是一進入控制室內,他就對自己所看到的東西愕然。   整個技師小組,全部在中央主控室內忙得不可開交,但忙碌的表情之下,卻掩不住手邊情形完全失控的事實。他們焦急地操作著各種儀器,下著各式各樣的命令,但是儀器卻完全不回應他們的操作,自行運作。   本來應該待在這裡的朱炎,蹤影全無,據說一刻鐘前就已經消失,只剩下郝可蓮一個人坐鎮,但是不懂太古魔道的她,徒有高強武功,卻是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公瑾大人,這邊所有的儀器全部都亂了,不接受主控室的指令,自行開始動作。」   面對郝可蓮的報告,公瑾的表情並不好看,尤其是當他看到螢幕上鐵達尼要塞的存在,蒼巾力士的首波攻擊被敵人瓦解,還倒轉過來攻擊這邊時,他就充分理解敵人的攻擊並非兒戲。   「我們這邊為何會釋放出蒼巾力士?不是已經完全不能下命令了嗎?」   「只是不能從這裡下令,整個指揮系統的主控權一定被移到金鰲島中某個地方,改為從那邊下令。」   所以,目前所有的應敵措施,都是從那邊傳達下來。可以反向追查出那個地方,但需要時間與裝備,至於有可能做到這些的唯一人選,那就是朱炎了。   此刻,每個人都眼望著公瑾,因為當朱炎此舉形同背叛的時候,所有人都想知道公瑾將會如何處斷。   「公瑾大人,我覺得朱炎他……」   郝可蓮往前跨上幾步,來到主帥的身前,很婉轉地為朱炎說情,表示這之間應該是有什麼誤會,因為朱炎對主帥的忠心耿耿,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請公瑾大人不要做出錯誤決定。   「是嗎?但如若他真是這樣忠心,為何在敵人上門的時候,這裡只剩下你們,而我找他不到?」   公瑾的目光掃視過主控室內每一處,與他森寒視線交接的人們,全都低頭避開,但在他開口說話之前,外頭突然傳來一記霹靂聲響,兩扇厚重鐵門被掌勁轟得內凹裂開,縹緲若仙的白色倩影出現在門口。   「怎麼了?公瑾,打著打著就跑了嗎?我還沒說你可以走啊!」笑聲中出掌,胭凝一記五嶽神雷直印過來,聲勢驚人。   「嘿,死纏爛打的傢伙!」   掌勁的威勢又再次提升,公瑾不敢怠慢,同樣一掌推了出去,但就在他揮掌出擊的那一刻,在他身後的郝可蓮悍然出刀,一柄白亮亮的匕首,猛刺往公瑾的背心。   刀光閃爍,驚虹飛影,血光乍現!   《風姿物語》卷十四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一章 天意?宿命?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一章 天意?宿命?   在恍惚之中,我又回到了這個世界,仰望著一輪彎月,從這如夢似幻的風景中,看著周圍的圖畫。   景物如畫,但幾個月來,我所見到的景象卻不停變化。在這個夢中世界裡,我看過很多壯闊的景象。   無際無邊、來自海天相連的盡頭、百尺高的海嘯巨浪,狂湧拍岸,在接觸岸邊的那一瞬間,把所有的土地、樹木、生物盡數吞噬。   大地劇烈晃動,廣大的土地出現千里裂痕;滾燙岩漿在火山噴發中,沖天而起,將整個天空化為火紅,煙塵遮天蔽日,將朗朗白日化作黑暗。   天上風雲變化無定,前一刻雷電橫空,竄閃的黃金紫芒瘋狂鞭笞地面,但後一刻漫天霜雪冉冉飄降,刺骨寒風與冰霜,將世界籠罩為一片銀白的死寂。   在這個世界,沒有生物可以存活下去,即使是擁有至高力量的我,仍是倍感艱辛,但我用心感受著這一切,透過天心意識的感應,我清楚感覺到這個夢中世界的死亡,察覺到每次進入夢中,周圍存在的生命正迅速減少。   起初,我參悟不透這夢境的意義,如果這是象徵死亡的黃泉之國,那麼我希望能在這裡見到熟悉的故人,見到我亡故已久的妻子。十年生死兩茫茫,魂魄不曾來入夢,只要能與她相見,我願意付出我目前擁有的任何東西。   但到了最後,一切的壯闊景象全都消失,不再有駭人的聲光,不再有海嘯、地震、火山噴發,我只是站在一個荒蕪的小丘,周圍看不見任何東西,沒有樓房、沒有山、沒有陸地,除了腐臭氣味之外,目中所見的儘是一片虛無。   似乎是白天,可是看不見雲朵,卻可以很明顯地看到點點繁星,還有那彎得一如往昔的弦月。氣溫冷得異常,小丘以外是一大片汪洋,上面飄著骯髒的浮冰。這一次,我再無法在這夢中世界感覺到生機,無論動物或植物,這只剩虛無的異夢中,沒有任何生命的存在。   「我在哪裡……為什麼讓我看見這樣的東西?」   環顧週遭,一樣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漂浮著骯髒冰塊的海面上,似乎有個身影,有個人……   似曾相識的熟悉輪廓,你是誰……   當那矮小身影在煙波沆蕩中移近,孩童的面目漸漸清晰,清秀的小臉上,滿是青紫瘀傷,左眼腫得無法睜開;襤褸而腐臭的衣衫,破口掩不住皮膚上的道道血痕與燙傷,遍體鱗傷的慘狀,令人不忍多看下去,但這個傷痕纍纍的孩子,卻勾起我一些早已遺忘的東西。   「你……你是……」   孩子沒有答話,飄站在骯髒浮冰上的他,伸出猶沾著血漬的手指,指向水面之下。當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水面下似乎存在著什麼東西,是人工建築,某個殘破不堪的牌樓,上頭依稀有字,那三個大字是……   我驀地倒抽一口涼氣,在認出那寫著「白鹿洞」三個大字的入口牌樓同時,我終於知道自己立足之處是什麼地方,或者……曾是什麼地方。   這裡……曾經是個有著大量建築與院生的文化重地,只是如今整個沉沒入海,連同它所在的那塊大陸,一同沉眠於冰冷的汪洋深處。   這裡……不是單純的夢境,而是不久之後會真實發生的未來。   我在夢境之中,俯視著我的未來!   ※※※   月亮,是個美麗的東西,孤高懸掛於九天蒼穹,寂靜地盛放著潔白的光華,彷彿譏笑著她所能看到的每件事物。   還記得小時候仰望明月,我總是覺得那抹彎得令人厭惡的月亮,正無聲地譏嘲著我,尤其是當我手腳骨折,嗅著身上的血腥氣味,勉力睜開淤腫的眼皮,望向那弧染紅的彎月時,這感覺最是強烈不過。   我所出生的周家,是艾爾鐵諾的豪門世家,雖然人丁不旺,沒有花字世家那般顯赫,但從大石國時代一直到曹氏王朝,周家緊緊依附白鹿洞而成長,變成艾爾鐵諾境內數一數二的富貴豪門,出過無數文臣武將,叱吒當代。   那個被稱作是我父親的人,一個我只依稀記得面孔輪廓的老人,是周家的家主,為了維持家族權勢,他做過很多樂意與不樂意去做的事,其中就包括迎娶我的母親,藉以得到出身落魄王室的她,唯一擁有的貴族頭銜。   富與貴的結合,在這個時代屢見不鮮,男女方年紀的懸殊差距,這點從來就不是問題,龐大的財富、驚人的美貌,足以擺平大多數可以被解決的障礙。但我那善於打算的父親,卻在媒人與親家的聯手隱瞞下,做了他一生中最離譜的買賣,意外娶了一個有鬼夷血統的女子進門。   ……這真是形同詐欺的一筆買賣。   鬼夷人、雪特人,是風之大陸上受到詛咒的兩股污血,沒有人願意與這詛咒之血扯上關係,而這也是……我母親所背負的原罪,即使以她的美麗與善良,也無法洗刷的嫁入周家之後,長年深宅大院、近乎牢獄似的拘禁生活,讓她溫婉良善的個性產生扭曲,打從我有記憶開始,母親就是一個歇斯底里、暴躁急怒的瘋婦,而唯一被留在她身邊的我,就成了她整日毆打洩憤的東西。   骨折、淤青,都是家常便飯,我的左眼多數時間都腫得看不見東西,但或許是因為年紀太小,我不懂我每天承受的,究竟是什麼,所以我從不曾怨恨,只把一切當作理所當然,在每天晚上仰視明月時,祈禱太陽不要亮起。   當然,那時的我,偶爾也會感到奇怪,為何母親凝視我臉上傳自血緣的斑紋時,眼神如此怨毒與悲憤;家中僕役口口聲聲稱我「少爺」時,眼中的仇視與鄙夷,究竟是什麼?更不瞭解為何母親終於崩潰,在某天晚上抱著她的獨子一起淋油點火。   「哈哈哈∼∼死吧!死吧!和媽媽一起去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生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學會什麼叫恐懼。小小的手,拚命捶打向母親的身體,用著每一絲本能所激發的力氣努力求生,用指甲去撕抓她的手背,直到脫離她的緊握,而火苗終於沾上她的髮絲。   「嗚啊∼∼你會後悔∼∼後悔∼∼啊∼∼」   始終迴響於我記憶深處的嚎叫,非常淒厲,伴隨著那濃艷的焚身猛火,熾盛地燒灼,成為我永生難忘的一幕畫面。我想,母親一定很恨我,恨我沒有和她一起滾跌於熊熊火焰中,讓她孤零零的一個被燒成焦炭,所以她的嚎叫才那麼絕望、悲切。   可是,人的一生不該被其他人所決定,即使親若父母,也沒權力掌握子女的生與死。這是我在結束童年生活時,最深切體悟到的東西。   從脫離母親而求生的那一刻起,我便深深憎惡自己的血統,發誓要消滅世上所有的鬼夷人。這個心願在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為支持我生存下去的動力。   之後,我被送到白鹿洞學藝,機緣巧合之下,迅速成為陸游的弟子,得到了武功,得到了權勢,得到了遮掩面上鬼夷斑紋的術法與半邊面具,更因此得到了──機會,一些能讓我去影響這塊大陸權力變化的機會!   某次的鬼夷人反亂中,周家的莊園慘被襲擊,莊園內成千條人命無一倖免。這個妥善的「意外」,消滅了所有知情與不知情的人,而在白鹿洞接獲這消息的我,「悲痛欲絕」地帶兵出征,把滅我家園的鬼夷人殺得一個不剩,為親族復仇,也從此一戰成名,成為白鹿洞當代年輕子弟中的翹楚──對抗鬼夷人的不敗名將。   艾爾鐵諾的建立,是更之後的事,在這段時間裡,我認識了胭凝。走在相似卻又相異的人生之路上,我和胭凝的出身與心態,就像是兩面相互照映的鏡子,與她搭檔是種享受,那種相互支援的默契,讓我不管進行什麼工作,都變成一種樂趣。   我以為這樣的生活會持續下去,可是小喬卻闖入了我的生命。我所摯愛的妻子,教會我許多東西,也給了我一個改變生命陰霾的機會,如果我好好掌握,我與她應該都可以走出一個不同的人生……可惜,我沒有能力去掌握這個機會,在小喬逝去之後,生命中一度乍現的春光也告熄滅,屬於陰影之內的生物,最終也只能回歸黑暗。   鬼夷人再不存在,百年的怨恨一下消失,我的生命彷彿被掏盡掏空,人生必須找其他動力、其他目標,這時候一個適當的巨大標的,出現在我面前,那就是我的恩師陸游。   復仇是一個促使人們進步的好理由。為了要超越師父,除了自我鍛煉之外,我需要能夠協助我的好幫手,普通人類是無法與月賢者抗衡的,因此我把合作對像轉向魔族,靠著過去處理魔族事務的關係,我暗中培養專屬於我的勢力。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今日不反,明日必反,我相信我與魔族應該是這樣的關係。養虎為患,我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小心反噬,但我也不用對那些老虎負道義責任,因為從頭到尾,我和這群魔族只是相互利用的關係,誰都可以隨時翻臉,誰也都應該隨時會翻臉。   至少,一開始我確實是這麼相信著……   與魔族的正式結交,讓我見識到許多從前不相信的東西。撇開奇雷斯這個異數不談,朱炎與郝可蓮都是很得力的同伴,魔族的形象也與我先前所知,有很大的不同。依照我摯愛妻子的遺言,她來世大概也會成為魔族,如果魔族都是這個樣子,那麼師父對魔族的態度就值得檢討,我也可以設計一個人類與魔族共存的國度。   同樣處在一塊大陸的表裡兩面,人類與魔族的接觸是必然,但是人魔大戰?不,這種事情卻未必會發生,曾經設計過太多戰爭發生的我,太瞭解這一點,只要彼此能夠均分利益與公平,多數時候戰鬥都可以被避免,比起異種的魔族,那些同為人類的傢伙才真正可怕,若是擁有異常力量的天位武者不曾出現,這塊土地會擁有更長久的和平安定。   我做了很多的策劃,中途也發生了很多的變化,最後我復仇成功,驅逐了師父,大局由我掌控,清除了艾爾鐵諾的瘀血,只待我把外部敵人掃蕩與壓制,就可以重新建設,創造一個新的局面。   當小喬再次轉生出現於世上,我要把她所鍾愛的土地,建造成天堂,放在黃金托盤上,作為獻給她的禮物。這是我所堅持的信念,為了貫徹這個信念,我成為艾爾鐵諾的守護神,甚至不惜把師父給排除,背上弒師之罪,只可惜,命運到頭來仍是再一次地把人玩弄。   在金鰲島上的苦練,當我突破強天位的那一瞬間,靈魂意識與大氣連結,讓我看到了許多之前被忽略的東西。來自天空、來自陸地、來自海洋,千百萬條不同的自然訊息,傳達著同一件事──風之大陸正在崩壞。   元氣地窟在短時間內連續而密集地開啟,釋放出的天地元氣,對這塊土地造成了劇烈的衝擊,而天位武者每一次的戰鬥,都令情形更形嚴重;日本陸沉的影響,更是無可彌補的沉重傷害,維持這塊大陸自然能量平衡的四大地窟缺了一個,如果情形持續下去,那麼整塊風之大陸的崩毀與沉沒,就是金鰲島中央系統計算出來的唯一結果。   得知這件事時,我感到很茫然,如果世界末日就在眼前,那麼我今日的辛苦與夢想,又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當夢想已與末日同在,我的存在又是為了什麼?   問天無語,我用金鰲島的系統尋求解答。擁有世上最強大運算能力的電腦,一算就是三天三夜,最後,答案就被送到我面前。   白鹿洞的仙道術中,有一著最後使用的術法,古稱「還道於天」,在滅絕天災來臨時,焚書、坑儒,藉由活人祭以平息天怒,而金鰲島計算出來的方式,正與這道法類似。   天地之間的能量,以純能源形式存在的,就是天地元氣,但也有許多能量化為實體,化為棲息於這塊土地上的生物,如果將這些生命能量歸還於自然,配合適當操作,就可以逆轉天地元氣,將崩壞的平衡重新穩住。只是這做法所需要的生命能量,龐大得讓人難以接受,沒有千萬人的犧牲,絕對無法達到逆轉天地元氣的效果。   金鰲島的系統計算,只要以通天炮轟擊香格里拉城,在千萬人命犧牲的同時,釋放出來的能量,便會隨著通天炮的威力,送入底下的大地氣脈,完成平衡能量的效果,一切的騷亂變化,會在幾個月內逐漸平息。   機器所計算出來的東西,永遠是這麼冷酷,不含雜一絲的人情,我至今仍記得目睹螢幕上那幾行宣告文字時,那種幾乎將體內生機全數掏空的感覺,甚至讓我感到久違的……痛。   袖手旁觀,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也是多數人們都會採取的動作,可是我卻不能視若無睹,讓這傷害持續擴大,最後波及我所誓言守護的艾爾鐵諾,這件事……不可以發生。   自小喬逝去後,半生都在守護大地的我,現在卻要作出屠殺千萬人的可怕行動,這件事,有誰可以幫我?有誰能助我一臂之力?   號稱當世第一豪俠的王五?還是那些自命為正義之士的雷因斯人?不,他們沒有這能耐,本身背負的道義包袱已經太重,更別說他們僵化的思維與立場,都只是一些敵人能夠輕易看穿與設計的東西,除了絕世白起,他們都只會成為我的累贅。   對我忠心耿耿的部屬?也不行。我身邊的每一名屬下,對我絕對信任,跟著我浴血犯難,若告訴他們我的打算,他們必會跟隨,但殘殺千萬生靈的彌天大罪,他們也勢難逃脫,所以我不打算讓他們來扛這樣的罪。   一個罪,如果一個人能扛,就不要找幫兇,這是我的想法。自從鬼夷之亂結束後,我再也不需要屬下替我犧牲,這做法如今也不會改變。   最開始的時候,我仍存著僥倖心理,以為可以用自私的方法過關,只要把犧牲範圍局限在香格里拉,那麼所有的犧牲與傷害,都不會波及艾爾鐵諾,不會影響到我的國家,不但可以消解末日危機,還可以順道幹掉石崇與雷因斯人,消除這些造成動亂的天位武者。   最後這個計劃宣告失敗,雷因斯人的強勢反撲,令我功敗垂成,而我更發現,石崇可能暗中在耍些什麼陰謀,故意把通天炮的資料讓雷因斯得手,去製造出可以威脅我的兵器,讓我的處境更加艱難。   香格里拉之戰結束,一切的問題未有解決,大地崩潰的危機迫在眉睫,我需要另外找一個千萬人聚集的大都市,來拯救整個世界。部屬們提議稷下,這似乎是一個理所當然的想法,我認真地考慮過,但在最終答案出現之前,胭凝來到金鰲島,用種種暗示的行動,讓我察覺到一個被忽視良久的可怕事實。   中都城的水源早已被人下毒!所有市民都已感染,隨時可能引爆魔化危機!   為了確認這件事,我放棄對雷因斯的作戰計劃,第一時間趕回中都,在親口飲下那杯清水後,我發現胭凝的警告沒錯,中都城的水源確實有了問題,只要施毒的人把引發觸媒釋放出來,千萬市民就會立刻基因異變,成為魔物!   無邊天意確實難測,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該做些什麼,答案已經是再清楚不過。我要守護艾爾鐵諾,若是讓受到感染的中都市民離開,大量進入其他區域後魔化,撕殺動亂一夜間就會蔓延整個國土,重回九州大戰時的煉獄情景,若我想保護艾爾鐵諾的安全,就不能讓這千餘萬受到感染的市民活著離開,儘管……他們尚未「發病」。   我必須做我該做的事,但我心裡很清楚,無論這麼做有多少的大義名份,都不能減輕我大肆殺虐的罪孽;一個手染千萬人鮮血的劊子手,沒有資格談什麼理想、建立新世界,這個世界也不會接受這種人,所以當我殺滅中都城內千萬人命,讓自然能量歸化平穩後,我周公瑾的人生也就到此為止。   為了讓之後的騷亂可以迅速平息,我事先做好了許多安排。我的師弟旭烈兀,被我用子虛烏有的通敵罪名軟禁,會在發炮之前將他送走,屆時炮擊中都的責任完全與他無關,他可以用「清除逆臣」的名義重組朝廷,無論是與雷因斯或石崇結盟,他都有很大的活動空間,以他的聰明才智,會好好利用這份餘裕,特別是當我成為人們眼中的狂魔時,他就是艾爾鐵諾唯一的真主。   炮擊中都城的工作,我需要屬下的協助,所以暫時還不能讓他們離開,但我漸漸給予他們瘋狂與失控的印象,讓他們在壓力下漸生離心,到了最後,因為受我脅迫才無奈服從的他們,不用背負殺害千萬人的罪,可以用清白的自由之身,改投其他陣營;以他們的才能與專長,不管去哪裡都能游刃有餘。   所有的佈局,我都已經算準、算定,不論我在與不在,都能夠妥善進行,只不過,當所有一切都安排妥當,我卻不由自主地回憶起我生平四個首要敵人。   我的恩師──陸游,他是一名相當偉大的劍手,儘管我並不認同他的想法與作風,可是他無比堅強的意志,卻讓我衷心敬佩與學習;我曾經一度對他極度痛恨,但是到了後來,欽佩與同情卻將恨意蓋過,在我將他擊殺的那一刻,我對他再無恨意,他只是一個我必須超越與掃除的偉大目標。   我短暫的盟友──石崇,無疑我曾經一度看他不起,小覷了他的手段與狡獪,但最後我卻為此品嚐苦果。既然他能夠將我算計到這種地步,我也應該給予他尊重與稱讚,但無論如何,只要他再出現於我面前,我發誓將再也不給他任何機會,必活活將他當場打爆,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   我的師弟──李煜,是我預留給自己的最後一著棋。我與師父其實是一樣的人,像我們這種玩弄他人命運與人生的卑劣者,橫死街頭是我們的必然收場,當我得知師父將收他成為我的五師弟時,我便有著預感,他會是執行我死刑的那個人,而情勢的發展也一如預期,五師弟從那地獄般的困境中爬上來,遇強越強,屢次超越環境所給他的束縛,擁有了在我之上的實力,若有一天死在他手上,那會是我最服氣的下場。   然而,老天卻有不同的安排,讓另一個不被我注意的敵人,不住阻擋在我面前,屢次妨礙我成事。原本在杭州,我有機會輕易制他死命,但因為我的疏忽與大意,讓他不斷成長,現在卻變成了我的頭號大敵。   這個叫做蘭斯洛的男人,在與他為敵的大半時間裡,我從不曾將他當作對手。身為皇太極師伯培養的傳承弟子,他似乎是集天下的好運道於一身,蓋世神功、人脈、異遇、權勢,都唾手可得;一個望之不似人君的野蠻猿猴,在帝皇之位上,做出種種可笑的愚劣行為,每一件事都引起我的反感,就像命運所注定給我的天生仇敵。   若這宿敵是我的五師弟,我會非常安慰;若宿敵的角色是我師父,我也能夠心服接受,但為何天意彷彿要故意嘲弄我似的,安排這樣一頭猿猴,成為我的最終宿敵?   這是否就是天意?就是宿命?若然這就是天道所歸,那麼我周公瑾絕不接受這樣的安排,即便是在我人生的盡頭,我也要再一次反抗天意安排!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二章 重炮相襲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二章 重炮相襲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金鰲島   在金鰲島的中央指揮室之內,公瑾與胭凝各自出掌火拚,齋天位力量硬撼五嶽神雷,兩股同樣雄渾剛猛的掌勁對撞,爆出連串巨響,勁風更掃得周圍眾人站不穩腳,但就在雙方短暫分離,要對拼第二掌的那關鍵一刻,站在公瑾身後的郝可蓮悍然出刀,一柄白亮亮的匕首,猛刺往公瑾的背心。   刀光閃爍,驚虹飛影,血光乍現!   「啊∼∼!」   伴隨著長長的一聲慘呼,匕首激飛上射,還沒觸及天花板便粉碎分解,而持匕首的郝可蓮踉蹌後退,每退一步,口中便是鮮血狂噴,跌跌撞撞,滾跌出十數尺外。   整個過程如同電光石火,在場眾人看得眼花撩亂,弄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這些由朱炎一手培訓出來的太古魔道技師,本身也都有相當程度的武學修為,所以看得見剛才郝可蓮的偷襲行為,腦子還沒從郝可蓮為何叛變弒主的行為中反應過來,才喊了一句「公瑾大人小心」,結果話一出口,郝可蓮便重重摔跌出去,口噴鮮血,被頭散發,模樣狼狽到極點。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做人太失敗,所以手下終於反你了嗎?」   胭凝面上難掩錯愕,口中雖然仍是不饒人,但卻撤掌後退,離開到一旁,不再進擊,以示自己與這項叛亂偷襲無關。   「為什麼你……」   郝可蓮才說出四個字,牽動五臟六腑的傷勢,又是一口鮮血嘔出。剛剛在她拔刀揮出的同時,公瑾也揚袖揮出,長袖上傳來的勁道,輕易碎刀、擊飛郝可蓮,獨臂還穩穩接下了胭凝的一掌,神閒氣定的從容,完全看不出猝受奇襲的慌亂。   「你實在不該這麼問的。跟在我身邊辦事多年,難道你認為這麼簡單的一刀就能偷襲得手?對我的評價這麼低,真是讓我很失望,因為你連最基本的識人之明都沒有。」   公瑾微微歎氣,目光凝望向郝可蓮,平日還對部屬留著一絲微溫的眼神,如今卻冷得讓人打從心裡發顫。   「如果你發難的時間再晚一點,也許戰果會比現在豐碩,但你太過性急,選在我與胭凝動手的時候偷襲,卻不知道那也是我警戒心最強的時候。」   「我以為……你信任我……」   「用人不疑,你能在我身邊這麼久,立下這麼多汗馬功勞,我當然信任你,但是……信任有程度之分,你、朱炎、花殘缺、蔣忠四個是不同的人,我對你們的信任程度當然也不同。」   公瑾揚袖把披風撥至後方,剛剛他出手擊退郝可蓮,近距離之下,衣袍上沾著了點點鮮血,但給他內力一逼,血跡逐漸淡化隱沒。   「你本是石崇的手下,奉命潛伏在我陣營中,這事我一開始便已知曉,後來你選擇與石崇翻臉,這點很好,但我卻認為,你與石崇翻臉,並不代表你就會徹底歸屬在我麾下,我對你仍有著戒心……很不幸,你就在我對你尚未完全放心之前,做了不適當的舉動。」   「嘿……想不到,你的警戒心高到這種程度,我想不認栽都不行。」   郝可蓮的語音微弱,公瑾的那記反擊讓她傷得不輕,五臟六腑均破裂出血,縱然兩人實力有別,但要一招之間將她這樣重傷,她肯定公瑾是以完全狀態的天心意識,全神、全力針對她出手,破招同時也將她重創,換言之,從站到公瑾身後的那一刻起,那個男人就在預備這一擊了。   「我的反叛,全都是被你逼的!如果不是你在香格里拉倒施逆行,我們原本都是你的忠心屬下,從來不曾有過反意,現在你看看周圍的人,看看他們的眼神,還有誰敢說自己忠心於一個瘋子!」   郝可蓮的話,讓旁邊的每一個技師都低下頭來。本來他們都為著郝可蓮的叛變而錯愕,覺得她謀逆弒主,大逆不道,罪無可恕,但是聽她在慘笑中說出這些話,一字一句直入心坎,卻全都是自己的心聲,頓時無言。   「而周公瑾你會否覺得自己很可笑?很可憐?你不相信任何人,連我們這種追隨你日久,為你賣命的老部屬,你都信不過,時時刻刻對我們存著戒心,這樣的你……難道不覺得自己是一條可憐蟲嗎?」   這個指責,不只郝可蓮如此認為,恐怕也是在場不少人的心裡話,甚至就連站在一旁的胭凝,都對郝可蓮的評語感到無可反駁,暗自點頭。   然而,身為當事人的公瑾,聽了這些話之後,表情卻沒有什麼變化,不但不受打擊,反而還微微笑了起來。   「在這種時候仍能挑撥人心,你確實很厲害,不過你可能要失望了,我剛剛就說過,信任有程度之分,這世上還是有些人值得我信任,我只是特別懷疑你而已,因為我身邊所有的部屬當中,只有你會為著利益,與我分道揚鑣,平常時候是無所謂,但如今……沒有能夠把這一點掩飾好,就是你今天的敗因。」   說著難解的話語,公瑾往左側移動。看到他移動的方向,郝可蓮的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天底下任何事都有一個道理存在,不合理的事,就會有問題。我相信你與朱炎都有可能反叛我,但以朱炎的正直個性,絕不會做了不認,雖然他可能偷偷策劃叛變,但是在事發之後躲得不見人影,不敢面對我,這種事情不是他的作風,讓我動了疑心,也開始加倍提防你。既然你動手了,就證明我的猜測沒錯,那麼,朱炎在哪裡呢?」   公瑾說話聲中一袖拂出,勁風拍在後方牆壁上,發出轟然巨響,鋼鐵牆壁被他破開一個大洞。煙塵飛揚中,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體滾跌了出來,極度難看地趴倒在地上,從那姿態看來,不只肢體被鎖鏈捆綁,身上穴道還被點住,所以才動彈不得。   「朱、朱炎總監?」   「總監為什麼會在這裡?他不是失蹤了嗎?」   「朱炎總監被綁在這裡,那……現在是誰在指揮金鰲島作戰?」   乍見已失蹤的朱炎現身,在場的所有技師都大為驚愕,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得這般莫名其妙,究竟誰是誰非。腦袋比較靈光一點的人,猜測多半是郝可蓮密謀造反,先暗算朱炎得逞,將他藏匿起來,一切責任全都推在他頭上,但詳情如何,恐怕就只有朱炎或郝可蓮才能解釋。   公瑾五指拂出,輕而易舉地解去朱炎身上被封鎖的穴道。氣血一通,內力回復,這些纏身鎖鏈根本困不住朱炎,一聲怒喝,血紅烈焰翻騰,精鋼鎖鏈寸斷焚化,朱炎回復自由,只是血脈不通已久,一時無力站起,又跌坐回去。   「公瑾大人!請相信我,朱炎絕對沒有背叛您的意思!」還來不及再站起身,朱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憤怒地為自己分辯,向公瑾表示自己的清白。   「我明白,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   雖然口口聲聲說「不相信任何人」,但公瑾對朱炎的重視與信任,卻是對其他人所沒法比的。在前來中都的路上,公瑾對朱炎所採取的一切高壓統帥,是有意逼得他自行離去或謀叛,不用扛負作戰責任;公瑾心裡也做好了朱炎可能叛變的準備,可是事到臨頭,聽見朱炎這樣大聲地表明清白,聽見他仍然選擇站在自己這一方,公瑾苦笑之餘,也難掩心中的一絲喜意。   如果有得選擇,誰願意擁抱孤獨?如果不是因為再無退路,誰都不會喜歡只有自己孤軍奮戰。身而為人,公瑾同樣有著人的情感,尤其是在郝可蓮叛變的此刻,朱炎的忠誠更顯得可貴,雖然理智上仍薄弱地提著警告,但公瑾仍是伸出他的獨臂,去攙扶這名始終跟隨著他的友人。   「真是謝謝你了,一直到現在都還跟著我……唔!」   話聲到了一半,突然轉為悶哼,當那股灼熱的疼痛,在腹側澎湃炸開,化作激烈的痛楚直襲腦部,公瑾甚至遲了片刻,才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怵目驚心的鮮紅熱流,在眼角餘光中出現;一柄色澤污沉的短匕首,破開了護身真氣與皮肉,深深地直刺入內,傷及腑臟。匕首的末端,牢牢握在朱炎的掌心,正源源不絕地瘋狂催勁,將那股火熱炎勁傳入公瑾體內,而朱炎臉上的那種笑容,完全是得意的獰笑。   「哈哈哈哈!周公瑾,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想不到吧!哈哈哈∼∼」   一字一句猶如驚雷入耳,自從耶路撒冷戰後便不曾感受過的痛楚,強烈切割著小腹,由於唯一的手臂還扶在朱炎肩膀上,公瑾一時之間空門大開,沒有抵禦之能,只是這並不代表他不能反擊。   肩膀微動,只要一記鐵袖功拂出,近距離之下,配合絕頂天心意識聚力,別說讓朱炎七孔流血,就算讓他碎顱爆腦都沒有問題。但是在出手的那一瞬間,公瑾察覺到朱炎眼神中的狂暴,這種異常的通紅眼瞳,還有近乎瘋狂的殺意,讓公瑾明白朱炎出手的理由。   (洗腦嗎?我真是失算,居然被別人利用我的屬下來暗算我。不過……也好,朱炎到底是沒有背叛我。)   洗腦的手法很特殊,不是抹滅記憶,而是操縱情感,把腦中的恨意提升千倍,讓一個被仇恨沖昏理智的朱炎,做出失常的行為。當公瑾察覺到這一點,他拂袖的動作就減慢下來,力道也大幅減輕,揮在朱炎面門的一袖,不具殺傷力,只是解去他腦中的異樣能量,將他揮退,同時真氣凝運於小腹,阻止匕首深入,驅出入體炎勁,止住出血。   公瑾一袖揮退朱炎,旁邊的眾人幾乎都傻住,但早就預料到這一切的郝可蓮,卻是趁機出手,再次偷襲無暇他顧的公瑾,只是這一次她遇到對手,站在指揮室另一角落的胭凝閃身而出,攔在郝可蓮的進攻之路上,迎面就是一掌,將郝可蓮震退回去。   朱炎被公瑾一袖拂出,連退數步,重重撞在牆邊,手忙腳亂地揮舞了一陣,這才好似大夢初醒,朦朧地望向四方。   「這……這是哪裡?我在哪裡?你們……啊!公瑾大人,你受傷了!」   朱炎環顧四周,首先注意到的事,就是公瑾身上的血跡與匕首;再來看到被頭散發的郝可蓮、距離公瑾並不遠的胭凝,以為公瑾的傷是由胭凝造成,虎吼一聲,正要搶上前去與胭凝作戰,部分先前的記憶開始回流,讓他回憶起公瑾為何受傷,腳步頓時停住。   記憶如同潮水般急速湧來,朱炎記起了自己走在路上,被人偷襲暗算,暈倒之前發現那人是花天邪,之間模模糊糊好像發生了一些事,然後再次醒來時,自己就被一股莫名恨意給操控,偷襲了公瑾一刀。   「我……我怎麼做出這種事來……」   朱炎好像失魂落魄似的站在當場,但另外一邊的郝可蓮卻大笑起來,樣子好像非常得意,讓周圍眾人一頭霧水。   「公瑾大人,齋天位的自愈異能真是舉世無雙,這麼簡單的一下匕首,你根本就不放在眼裡吧?現在你覺得怎麼樣?還覺得我太小看你嗎?」   得意的狂笑,讓人心頭泛起一絲不祥氣氛,但只有公瑾才知道郝可蓮為何發笑。   在拂袖震走朱炎後,公瑾就發現了不對勁,齋天位武者的肉體本有自愈異能,傷口癒合速度較常人強化千倍,但自己將匕首逼出後,傷口周圍似乎被什麼東西給影響,癒合到一定程度後,就開始逆向擴大,無法真正痊癒傷處。   (不只是傷口的問題,還有……唔,是毒嗎?似乎不對……)   齋天位的絕頂力量,這世上幾乎沒有什麼毒物,能對公瑾產生影響,就算是再強再烈的毒藥,他相信自己也可以用內力鎮壓,但此刻體內感覺到的藥物卻甚為怪異。塗抹在匕首表面,進入體內後四散擴送,不侵害腑臟,不影響神經,不具腐蝕性,與生平所知的諸般毒物全都不符,唯一的一點異常,就是血行速度加快。   (難道是……)   公瑾腦裡隱約浮現一個想法,但毒素所產生的效果卻已浮現,在他無法癒合的傷處,出血量遽增;原本應該逐漸凝結的鮮血,完全失去了凝結作用,汨汨流出體外,轉眼間就染紅了大片衣衫。   「當武者突破了強天位,普通毒物根本起不了效果;齋天位的自愈異能,一般攻擊根本殺不死人。但一個武者不管怎麼強,始終還是血肉之軀,如果血流光了,還是會沒命的,說來你真是榮幸,這個毒素研究超過百年,最近才終於成功,預定的第一號犧牲者本來並不是你……」   「這是毒皇一脈最新的研究高見嗎?」   公瑾的話聲沉穩,無上威儀造成的壓迫感,氣勢絲毫沒有衰弱跡象,這點眾人都感受得到,但誰也都不能無視於他衣袍上的大片血漬,知道郝可蓮的話並非虛言恫嚇;又愧又氣的朱炎甚至搶上一步,想率先動手制服叛徒。   「鳴雷純,你瘋了嗎?不用公瑾大人動手,單單我一個人就足夠把你拿下!」   「朱炎,你這個男人真是老土得可愛,到這個節骨眼上都還蠢笨過人。周公瑾如今已是天下公敵,各方勢力都急著要他的命,就算他有齋天位力量,又能撐得了多久?既然你也與雷因斯人合作了,何不和我聯手,一起取下他首級,到時候雷因斯也好,旭烈兀的新政權也好,我們都可以再起爐灶,再有一片天啊!」   「住口!我阻止公瑾大人炮擊中都,是為了大義,不是賣友求榮!你今天做出這種事來,別以為自己可以輕易離開。」   「哈,真可惜,你和旭烈兀私交不錯,本來還以為你可以幫我弄到個好職位的,現在我只有改投雷因斯,棄邪歸正,我的雪特人朋友一定很夠義氣的。」   處在三名高手的包圍中,身負重傷的郝可蓮,卻表現得極度自信,渾不把致命危機放在心上,無視面前的朱炎,對著他身後的公瑾說話。   「真是可惜啊,公瑾大人,你確實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好男人,武功蓋世,足智多謀,如果不是因為捨稷下,改攻中都,迫得我方提早動手,其實我們可以合作得久一點的。」   一番話裡似乎藏有玄機,但眾人還來不及有任何動作,一陣驚天動地的劇烈搖晃,震得眾人腳底踉蹌,指揮室內的電源一度中斷,所有燈光乍明乍滅,景象昏暗不清。   「轟∼∼隆!」   隔著不知道多少層合金甲板,連串爆炸聲響還是清晰地傳透過來,提醒眾人目前還身在戰場上的事實。當燈光再次亮起,本來在包圍網中的郝可蓮已經消失不見,就連胭凝都跟著消失,不曉得去了哪裡。   「敵、敵人發炮了!」   盯著螢幕上數據顯示的技師們,顫抖著聲音說話,表示敵方要塞擁有近乎通天炮水準的主炮,而且還是兩門,似乎打著以數量彌補實力差的打算,雖然金鰲島之前已經打開防護罩,但剛才硬挨一擊後,能量筆直下降,估計頂多再撐下一次攻擊。   朱炎望向公瑾,卻發現本來還在這裡的公瑾也跟著消失,現在只剩下自己可以發號施令。   「儲備能源!開啟通天炮!」   叱喝著部屬,朱炎在倉促中作了決定。雖然為了中都百姓,自己與雷因斯有了短暫合作,但說到底,雙方仍是敵人,早晚會在戰場相逢,現在既然是雷因斯那邊主動攻擊,自己更沒理由坐以待斃;憑著通天炮的滅世神威,他才不信自己會輸給那些使用仿冒品的雷因斯人。   「不用儲備完全,把防護罩那邊的能量移來發炮,只要能儲到八成能量,立刻發炮還擊,讓那些白家怪物見識通天炮的厲害!」   ※※※   金鰲島內部驚變連連,島外的雷因斯人自然沒機會瞭解這些,只是專注於眼前的戰役。   一開始就以奇襲方式取得一勝的愛菱,此刻卻對自己的情形感到不甚樂觀。雖然自己能夠用病毒策反蒼巾力士,但最新的探測結果,通天炮完好無事,並無損傷,還保有戰力,那一發奇襲等若完全失敗。   當探測結果顯示在螢幕上,指揮室之內的太研院幹部失聲驚叫。   「這……這怎麼可能?哪可能差那麼多?一點損傷都沒有?」   愛菱凝視著螢幕上的畫面與分析數據,拇指放在口中,輕輕咬著指甲,猜測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除了原料材質上的分別,元始炮和通天炮在設計上完全相同,同等出力、同樣的能量,一炮之威足以撕裂天空、分割大地,猝不及防的一炮,沒有理由毀不了通天炮。事前明明用程式試算過上百次,為何會發生這個全然不同的結果呢?   「啊!有一點被忽略掉了……」   愛菱下令把螢幕上的畫面放大,對準金鰲島的底部做定格,然後放大百倍。螢幕中的顯示,在一片煙塵繚繞之中,金鰲島的底部隱約綻放著異光,七色虹霞迴旋閃動,明滅不定,彷彿彩虹般的美麗色彩,煞是好看,更隱約形成一個半圓形護罩。   「這、這是什麼力場?」   在眾人的錯愕不解中,愛菱做出解釋。魔法師在施放咒文,尤其是攻擊屬性的黑魔法咒文時,咒法會形成一個強大的保護力場,讓魔法師不至於在咒術施放完成前,就先被敵人趁隙打倒,而通天炮似乎也有類似的功能,當通天炮系統已被開啟,預備要發射時,正在彙集運作的強大能量也形成力場,保護住炮塔,不讓外敵攻擊。   「鐵面人妖為了炮擊中都,讓通天炮作待機準備,所以力場一直在運作,我們奇襲的那一炮,等於是轟在防護力場上,用同等能量對撼,自然產生不了效果。」   愛菱道:「可是,我不信剛才那一炮完全沒有傷害,通天炮、金鰲島的外觀乍看之下是都完好,但根據我剛剛最新的試算,內部的確出現了損傷,只要持續攻擊下去,我們今天就可以把這座空中島給終結掉。」   院長大人的親口保證,為眾人指引了方向,剎時間士氣大振,技師們怪叫連聲,再次投入本身的工作,但最新的變化也在此時發生。   「院長!敵方有新動作了,金鰲島正在快速吸納周圍空間的天地元氣,估計是在做發炮準備!」   肉眼難以見到的變化,透過螢幕上虛擬的電子繪圖,可以清楚看見金鰲島的上空與地下,正快速形成兩團漏斗狀的龍捲旋風,吸扯九天九地之氣,以金鰲島的底部為中心,快速吸納歸並;驚人的能量數據,令得電腦一再發出警告鳴示,任誰都知道,那無比恐怖的滅世之炮即將要轟擊過來了。   「敵人動手了,我們這邊呢?元始炮的能量蓄積怎麼樣了?」   要引爆地底的土石作為屏障,普通的炸彈就可以做到,可是那樣子的屏障,在通天炮的恐怖威力之前,根本沒有防護效果,所以太研院院士思索出來的防禦方法,是在鐵達尼要塞結合完畢後,和地底的氣脈迅速連結,在面對通天炮炮擊時,阻斷引爆大地氣脈,拼著爆發強烈地震,毀盡週遭千里土地的後果,讓巨量土石連同地氣能量噴出。   漂浮在空中、緩慢飛向金鰲島的蒼巾力士,被土石湧浪沖天,登時全數被掩蓋,看不見形影。   「這個方法,只能使用一次,但大家要有心理準備,別以為我們可以來回對轟很多次。通天炮與元始炮有多少威力,參與開發的各位,心裡都很清楚,如果地脈障壁失效,或是效果不如預期,我們可能就在敵人第一次還擊時,全體陣亡,所以屆時在戰場上,每一次攻擊,都可能是我們的最後一次機會,請各位警惕。」   上陣之前,愛菱對飛空艇內的所有成員做過這等指示。儘管每個人都有了心理準備,但他們的奇襲仍是失敗,讓敵人有機會還擊回來,必須要靠地脈障壁來作抵擋。在愛菱的引爆指令下,劇烈爆炸從鐵達尼要塞的百里外開始發生,每隔十里作一次引爆,前後總共十道的地脈障壁,將這百里空間的大地整個掀向天空,化作一片不見光源的渾沌世界。   渾沌無邊,縱是千刀萬劍也不能穿越,然而,璀璨之光卻不受屏障限制,劃破層層渾沌之壁,穿透而來!   天地初生之時,分割黑暗的光線,是為創世,但如今穿越百里土壁、地氣的這道藍白強光,卻是以摧天毀地的滅世之威,直轟向敵人的根據地。百里土壁,在藍白光柱的恐怖威力之前,比一張薄薄的宣紙還不如,在數秒之內就被穿透撕毀,失去屏障效果地任炮擊命中山頭。   瞬間,彷彿太陽燃燒似的高度光與熱,把山頭整個籠罩,所有物體都被粉碎、分解、氣化,再不存在任一滴點。   「打中了!」   一方的失敗,就是另一方的歡欣鼓舞。雖然沒料到敵人會出這樣的防禦奇招,但是通天炮仍沒有辜負朱炎期望,威力驚人地毀盡敵方所有防禦壁,再結結實實地打中敵方要塞。   龐大能量所形成的猛烈強光,一時之間還沒有消散,無法憑肉眼確認目標承受炮擊後的損傷情形,只能用金鰲島的電子系統去掃瞄探測,然而,看到那邊整座山在強光中被移為平地,連同地下還出現一個超大深坑的景象,不用掃瞄探測也知道結果。   「幸好一炮命中,敵人的主炮與我們同級,如果再挨一記,後果實在很難說。」   之前不管是天位武者或是其他攻擊,都只能對龐大的金鰲島造成側面傷害,儘管棘手,卻還是可以修復與處理,但隨著敵人的進步,足以對金鰲島造成致命傷害的最終兵器被開發出來,見識到元始炮的殺傷力後,朱炎實在不敢想像,再挨上一炮會有何後果。   另外一個不便說出口的理由,是朱炎開始察覺到兩座通天炮對轟的恐怖後果,單單只是剛才簡短的幾下交互攻擊,除了肉眼看得到的嚴重破壞外,各種儀器也不停報出與戰鬥無關,卻不容忽視的數據,因為雙方的各自炮擊,每一次發射都激烈吸取天地元氣,令得數百里之內的空間極度不穩,甚至幾乎要出現次元裂痕。   (如果真的發生了次元崩解,造成的死傷,可不是一、兩個中都城就能抵數的啊……)   朱炎心中被這個念頭所帶來的顫慄感給緊攫住,但當他正為著公瑾的失蹤、郝可蓮的叛變而煩擾時,一個他絕對不願意聽到的訊息,在技師們的哄然叫聲中傳入耳內。   「發、發生時空震!規模很大!」   「什麼?」   在周邊空間出現超物理震盪時,發生微量而頻繁的時空震,算是自然現象,但現在是戰時,所有人都很自然聯想到上次聽見這言語,是在香格里拉之戰的最後,青樓的魔屋加入戰場,撞擊金鰲島後閃電脫離時,就偵測到這樣的時空震,而從後來的結果來看,這是青樓魔屋進行次元轉移時的現象。   所有人心中想的問題,在下一刻變成事實。   「有物體在穿梭空間,根據體積判斷,是船艦類型,估計就是敵人的飛艦,正由超空間中脫離,完成時空穿梭。」   當這個確定結果傳入耳中,朱炎環視周圍,只看到一雙雙徵詢命令的期盼眼神,他吸了一口氣,作出指示。   「全速儲備能量,預備再次炮擊!」   敵人才剛剛進行時空轉換,想必也是元氣大傷,現在開始的決勝關鍵,就是看誰能夠搶先一步儲存到發炮能量,決定孰生、孰滅!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三章 獸化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三章 獸化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中都近郊   從亞空間中脫出,穿越次元裂縫,鐵達尼一號再次出現在正常空間,降落與地面的山峰岩石結合,組成新要塞。   由於視線不清,加上錯亂的能量波干擾,掃瞄中斷,朱炎無法清楚掌握到敵人狀況,否則他就會寬心一半,知道能以奇妙手段避過通天炮一擊的敵人,在處境上並不會比較佔優勢。   再次回到正常空間的鐵達尼一號,體型比原先出現時候少了許多,這就是緊急進行時空轉移的代價。有三成的機件組與山石結合,根本不夠時間完全脫離,只好以強行爆破外壁的方式進行脫離;要塞的主能源全用在地脈屏障上,臨時切換為時空轉移,根本沒有足夠能量推動,再加上不安定的異空間震盪,一去一回,鐵達尼一號只剩下原本的七成體積。   本就屬於輕翔靈動的飛空艇,在大量爆破外殼之後,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減重過量的瘦子,多處部位露出骨架,窘迫得令人發噱,不過無論外型有多簡陋,鐵達尼一號確實靠著種種戰術,在這場戰爭中支撐到如今,倘使真的被通天炮命中正著,不管鐵達尼一號上有多少先進設備,都肯定一炮成灰。   如今,愛菱也已經用盡手上所有籌碼,和在對面空中島上的師兄一樣,只能憑靠最後的孤注一擲,以本身的主炮來決一勝負。   愛菱和朱炎都知道坐在對面指揮座上的那個人是誰,儘管彼此相隔數百里遙距,中間又有無數裝甲、牆壁阻隔,但他們卻感覺對方彷彿近在咫尺,甚至能夠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同門相殘,任是誰都不好過,可是也都別無選擇,因為在他們的身邊,都還有著其他的朋友與同志,如果自己猶豫不決,那麼面臨生命威脅的不只是自己,還有旁邊的他們,所以,已經做過充分心理準備的愛菱與朱炎,皆毫不猶豫地下達命令。   「主炮填充能源!快!不能輸給敵人!」   「通天炮填充能量!把其他的運轉全都停下,一定要搶在敵人之前!」   同樣的命令,在雙方陣營下達,兩座主炮幾乎是同一時間亮了起來,在本身機件高速運轉的時候,瘋狂吸納著週遭空間的能量。   通天炮的出力何等強大,吸納能量時造成的影響,也是非同一般,幾乎是要吸盡整個空間所有自然能量的竭取法,在遇到同等出力的元始炮後,把眾人所擔心的景象給表面化了。   天空中頻繁地閃著雷電,明明晴空無雲,但閃耀的雷電卻密集在空中流竄;無論是金鰲島或是鐵達尼要塞,裡頭的人員都感到皮膚發麻,曉得這空間之內所蘊藏的各種能量,正因為兩方面的無限制吸取,處於一個危險的緊繃狀態。   武器本身的設計,通天炮要發射之前,會急速吸納方圓五百里天地內的所有能量,龐大能量被匯聚、凝縮在一點,這個不正常的人為過程,對周圍環境本就是重大負擔,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自然空間所能承受的極限,如今卻有兩座同級數、同出力的主炮,在同一範圍內相互影響,嘗試打破這個極限,一再顛覆自然法則的後果,就在眾人眼前出現。   已然破曉見日的天上,無月也無雲,但卻漸漸陰沉下來,整個天空轉為黑黝黝的深沉顏色,屢屢紫光電閃中,一陣陣色彩瑰麗的淡薄光霧,開始籠罩天空,切斷紫電,朝地面盤旋降下。   「院長!能源填充停頓!」   「朱炎總監,通天炮從剛剛開始就吸納不到能量!」   當眾人都被眼前的奇景所迷惑,兩聲焦急的叫喚,分別在雙方陣營所響起,炮手們報告著相同的訊息,主炮的能源填充速度突然慢了下來,幾乎可以說是完全停頓,這是過去從來不曾發生過的事。   在檢查過系統沒有任何狀況後,愛菱與朱炎的腦裡都浮現同樣念頭。   (糟糕,一定是因為過度使用天地元氣,能量被兩邊的主炮瘋狂吸納,一時間供給不上了……)   五百里方圓之內的自然能量,被兩座超級武器同時吸納,在供給失調的狀況下,就是雙方都得不到足夠能量;竭澤而漁的後果,更讓這個被劇烈扭曲的空間出現崩解。   天空中的彩光薄霧,彷彿極北苦寒之地的特殊虹華,但這瑰麗奇幻的彩光化為薄霧,冉冉由空中飄降時,所經過的每一處地方,都發出像是冰山崩解的清脆碎裂聲響。   「院長!你看,外頭的天色不對勁啊!」   何止是不對勁,明明應該是晴天,但天色卻像是染了一大片污血,呈現不自然的暗紅顏色;隨著極光薄霧的沉降,空間彷彿被無比鋒銳的刀鋒切割拖過,出現了一道又一道的破碎裂痕,轉眼之間,附近空間就出現了百多個大小不一的傷口。   這些奇異的「傷口」不會流血,但卻會「哀嚎」,從黑黝黝的內部刮出強烈旋風,發出淒厲的尖銳聲響,彷彿陰風怒嚎般,刺痛著所有人的聽覺,就連深處地底之下的逃亡人群,都被那高頻率的刺耳聲音所影響,不少人痛得跪倒在地,只有本身具有相當武學修為,或是受到良好隔音設備保護的人們,得以倖免無事。   然而,人們所要面對的問題,並不是只有這些「傷口」的哀嚎。那些深不見底的黑色破口,不住吹滾出強風,吞捲著外部的一切物體,把影響範圍內的實物全數吸吞進去,無底無盡,不知送往何方。   「是……是空間破口!空間被撕裂了!」   不知道由誰的口中發出,一聲痛楚的呻吟聲,令鐵達尼要塞中的每個人全都看傻了眼。   基本上,他們都有足夠的知識,去解釋眼前這一幕景象,知道在強烈的能量衝擊下,所處空間不堪負荷,確實有可能發生破裂,甚至崩解的現象。不過這個誰都知道的知識,卻是屬於純學理的範圍,只是一個理論上的枯燥東西,從來沒有人想過真的有一天會發生,就算是絕頂天位武者的生死激戰,打到令整個風之大陸災變連連的地步,也不曾發生過這種異象,所以在眾人的計算中,這種純學理上可能發生的現象,比傳說中的夢境之鄉更為遙不可及。   通天炮發射時的恐怖威力,眾人透過香格里拉之戰的紀錄,有了充分瞭解,也利用系統計算過兩台通天炮對轟時候的影響。可是,計算畢竟只是計算,實際對峙的場面發生,還是有許多計算外的變化一一出現,正如此刻,只存在形而上理論中的恐怖破壞,空間崩裂的情形正在發生,首次面對這種超常天災的人們,頓時慌了手腳,向各自的首腦人物急詢。   「院長大人,請您對我們下命令!」   當手下催促著行動,愛菱也從本來的震驚中鎮定下來,心裡迅速回憶著空間之學的相關理論,盤算出之後可能發生的情形。   這些撕裂空間的裂縫出現,就代表幾個不同次元之間的界線開始混淆,兩個不同次元相互牴觸的結果,連鎖反應之下,極有可能造成世界崩毀,那時就是世界末日了。然而,情形卻未必會惡劣若斯,因為在空間被撕裂的同時,也有另一股維持穩定的反作用力,會把破裂的空間修補復原,阻止這個世界的崩壞。   當初莉雅女王以「舫穗之月」切裂空間,重創天草四郎時,破裂的空間也在稍後自動復原。同樣的情形也在外頭上演,百多道大小不一的空間裂口,有些正快速地癒合,很快就完好如初,顯示那個反作用力正在運作,但是愛菱也注意到,有些比較大的裂口,不但沒有縮小的跡象,還在逐漸擴增面積,一面吞噬著附近實物,一面讓周圍正常空間像鏡子似的,出現細小裂痕,漸漸破碎。   (是因為通天炮與元始炮的交互影響,龐大能量匯聚在一處,相互撕扯,所以空間才會承受不住,發生崩裂。繼續惡化下去,空間可能塌陷,發生小型的黑洞現象,如果要停止空間的崩裂……)   要怎麼做,愛菱自己也很清楚,只要自己和師兄立刻停止兩邊主炮的操作,不再瘋狂吸納天地元氣,讓緊繃的危險平衡回復自然,那麼空間的愈合力就會讓一切好轉;甚至不用兩邊都停下,只要有一邊肯先放棄,單單只有一座通天炮級的主炮運作,相信情形也會好轉許多。   問題是,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可能。現在敵我雙方就如同兩個拉滿弓對峙的死敵,弓弦已經繃到最緊,空間中的能量也凝縮到極限,只要有一方先放棄,另一方瞬間就會儲滿發射所需的能量,以萬全狀態發射出去。在這種情形下被命中的話,肯定是徹底灰飛煙滅,被分解得什麼都不剩下來。   (我、我該怎麼辦……)   這不是一個可以慢慢思考的時候,但愛菱卻做不了決定,兩邊的抉擇看來都是那麼困難,而且在選擇的盡頭,都是只有名為破滅的結局。   如果現在放棄,自己與鐵達尼要塞中的所有人,立刻會喪命在通天炮的炮擊下;假使選擇堅持下去,與師兄對峙,嘗試在這艱困狀態下儲滿能量發炮,那麼可能在能量儲滿之前,周圍空間就整個崩毀,吞噬金鰲島與鐵達尼要塞,令恐怖的世界末日降臨。   所有人都在望著自己,眼中寫滿掩不住的焦急,但自己卻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甚至不能詢問任何人。在這瞬間,愛菱承受的壓力真是非比尋常,短短的幾秒鐘,卻是度秒如年,但她不愧是日賢者的得意傳人,在背後頻冒冷汗的狀態下,愛菱猛一咬牙,止住了牙齒的打顫,穩穩地開聲說話。   本來愛菱是想命令屬下,與金鰲島取得通訊,雙方各退一步,避免彼此糾纏在一起,同歸於盡的結局,但就在她開口說話的那一刻,一陣電光竄閃,某處遙遙傳來一陣爆炸聲,跟著就是屬下倉皇地報告,在要塞尾部的機房受到破壞,幾個功能無法運作,其中就包括了長距離的通信能力。   「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有如五雷轟頂般的打擊,愛菱亂轟轟的腦裡只意識到,事情絕無如此巧法,這很可能是有人潛入造成的破壞,必須要立刻分派人手去查看。不過這個動作卻也晚了一步,因為爆炸聲再次響起,這次卻是發生在要塞的正上方,規模與強度都比剛才厲害得多,而且聲響還連續不絕。   「上方有敵人出現!是天位武者!」   即使沒有這句叫喊,眾人心裡也閃過這個念頭,這才領悟到金鰲島方面的作戰狠辣,不只是使用主炮作戰,甚至派出高手當敢死隊,潛伏到鐵達尼要塞近處,近距離進行破壞,只要能打壞元始炮的機組,等若是穩操勝券。   「可是……有誰願意這樣犧牲?破壞了元始炮,讓通天炮直接轟擊過來,這個人必死無疑啊!」   縱使有天位力量護體,如果被通天炮給正面擊中,那也是難逃一死,願意擔任這行動的人,就算成功也只會落得同歸於盡的下場,有哪個人會這麼瘋狂了?   ※※※   鐵達尼要塞之內,人們猜測著各種可能,不過這些臆度卻全部誤失了一點。敵人的攻擊,並非來自金鰲島的精密戰術,事實上,朱炎根本沒有想到這一著,也完全不知道失蹤的主帥,竟然單槍匹馬攻上了敵人的要塞。   「有一套,混合泥土結成的裝甲,居然有這等硬度,真是意外。」   又是一記重拳,公瑾往下轟去,激濺起大量土石塵浪,打出了好深的一個裂口,但這裂口卻迅速聚合,消去他所造成的大半破壞。鐵達尼要塞的形成,主要是靠結合週遭的泥土礦石,轉化為裝甲,只要維持系統運作的能量還在,那麼不管被破壞幾次,外部裝甲就會持續復原。   天位力量重現於世,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自從阿朗巴特魔震後,太研院一切的武器設計幾乎都是以天位武者為假想敵,那些作品在愛菱加入太研院之後,迅速開花結果,在戰場上實用化,令面對它的天位武者一再感到棘手。   公瑾當然不會被這樣的小問題給難倒,縱使這些裝甲會自動復原,但他每一擊所造成的破壞威力,仍是遠大過裝甲復原的速度。公瑾之所以會停下攻擊,是因為他遇到了三件難解的困惑。   第一,自己察覺到雷因斯飛空艇的出現,裝配了匹敵通天炮的同等主炮,為了避免雙方對轟的最糟場面出現,所以放棄追擊郝可蓮,先趕來破壞敵方要塞。但在自己抵達要塞上方,還沒來得及出手時,那座鋼土要塞的後半部突然發生爆炸,這件事透著古怪,到底是要塞內部的機械問題?還是有人出手破壞?   如果是有人暗中破壞,對方是自己的同路人?還是意圖驅虎吞狼、漁翁得利的第三方勢力?兩個答案各自象徵不同意義,不可輕忽。   第二,通天炮與元始炮的恐怖平衡,雙方都在瘋狂吸扯這空間之內的天地元氣,把每一分游離能量都據為己有,儲蓄著發射能量。這樣子的異常狀況,不只影響著週遭環境,也嚴重影響了天位武者的力量,饒是公瑾的修為已臻至化境,在運轉天心時,仍是感到力量難以凝聚,回氣緩慢。   這情形在出手破壞鐵達尼甲板外壁時,感覺特別明顯,好幾次一記重拳轟下,把甲板破開一個深邃大洞,要在趁勝補上一拳時,竟然一口氣提不上來,凝聚的天位力量開始流散,這是過去從來沒有的事。站在鐵達尼要塞的正上方,極度接近能量的吸攝口,若非公瑾以齋天位的絕頂天心維持,普通強天位武者可能連力量都運不起來。   第三,這也是真正令公瑾為之卻步的理由。在離開金鰲島,趕往鐵達尼要塞的途中,他凝運高溫真氣於掌上,令手掌有如一塊燒紅烙鐵,再貼放於小腹的傷口上,立刻冒出陣陣青煙,大量肌肉壞死,試圖以這方式止住嚴重出血。   不過,毒皇一脈確實不是浪得虛名,在飛行的途中,公瑾就感到出血並沒有停住,只是減少了流量,但這到底是因為自己的急救方法奏效,還是因為失血已經過多,這點實在無法肯定。唯一慶幸的一點,就是隨著力量的下降,肉體自我痊癒的效果變差,讓失血的速度也隨之減慢,但自己動作一大,頭暈目眩的感覺仍是伴隨而來,十分不舒服。   「呵,這真是報應了,滿身血污地橫死街頭,這形象很適合我們這種手染無數殺孽劊子手啊……」   公瑾淡淡的自嘲,但劇烈的喘息,卻破壞了他一貫的從容感。可是不管怎樣也好,只要他仍有氣力,仍能活動,他就會固執貫徹自己的做法,把阻擋在前的敵人摧毀殆盡。   破壞掉鐵達尼要塞之後,通天炮會立刻朝這邊射擊的後果,公瑾隱約知道一二。自己如果不在,朱炎能否貫徹自己的意志,炮轟中都,清除掉那些已經身中魔族病毒感染的市民,這點也是未知之數,不過自己已經沒得選擇,因為更大的危機接踵而來,自己如果繼續待在金鰲島,也只能坐看對轟的局面上演,而唯一能夠阻止末日來臨的方法,就是自己現在所採取的戰術。   抬頭仰望,滿天模糊的七彩虹霧,像是一條冰綃綵緞,曲折迂迴,旋舞如意,光虹折射的瑰麗景致,真是說不出的美麗;但在滿天虹霞中,那些逐漸擴大的黑色破洞,深邃不見底,通往未知的次元時空,高速吞噬著附近物體,同時也吹出冰點以下的極凍寒風,縱使相隔老遠,公瑾仍是清楚感受到那股冰冷。   「美麗的東西總是伴隨著毀滅到來……也好,死在美麗的景致中,總好過在醜陋中死去。」   公瑾吸了一口氣,蓄勁已久的天位力量運至掌上,預備以十成力量發出一擊,直接轟潰這些會自動癒合的土壁裝甲,不給它任何復原機會。   「同樣都是要死,美與醜有什麼差別?難道長得帥的人,死了就有天堂入場卷可拿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只帥半張臉的鐵面大兄,你大概只有地獄可以去了。」   一擊未發,在耳畔呼呼狂響的強風聲中,有某個豪爽的語音傳發過來,似笑非笑,那種略帶疲憊的揶揄,讓公瑾猛地抬頭,停下了對鐵達尼要塞的攻擊,轉頭往聲音來源望去。   ※※※   棘手的情形,不只在中都的地面上出現,在中都城的地底下,正有一項大撤退計劃在進行。   中都城百姓受到水源污染的事,在地底下的近千萬人中,只有妮兒與源五郎兩人知道,但真正清楚這件事後果的人,卻只有源五郎一個。   好比被人當頭打了一棍,源五郎雖然極力維持鎮定,但腦裡卻還沒有一個清楚盤算,他甚至非常懷疑,當初周公瑾知道這件事後,到底花了多久時間,才讓心情平靜、腦筋清楚下來,好好想出應變之法。   (那個時間一定很長,不然他不會在拘禁旭烈兀之後,花了這麼多時間在金鰲島內閉門思考……)   但光是想到公瑾能夠立刻做出炮擊中都的決定,姑且不論這是對是錯,源五郎還真佩服公瑾的絕情與冷徹。本身屬於優柔寡斷的個性,源五郎自問就無法做得那麼果決,事實上,他連該如何對妮兒啟齒此事,都感到非常為難。   (情形真是棘手,也許我也該去弄個鐵面具來戴戴,這樣子遮醜見人,有些話就比較敢說出口了……)   這種名為膽怯的病,就算戴了面具,也不會因而痊癒,源五郎自己很清楚,不過正當他也學著自嘲的時候,激烈的震動轟炸著地道上方,那是金鰲島與鐵達尼要塞的頻繁戰鬥,彼此間各施奇謀,相互攻擊的波動,也影響到地底的巖盤。   「別慌!在這種時候,秩序千萬不可以亂。」   隊伍最前頭的妮兒,盡力想維持住行進秩序,像這種大型的撤退行動,如果讓群眾失控竄跑,還沒到出口,人們爭相踐踏,死傷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了,但妮兒的聲音卻被上方隆隆聲響給蓋過,驚覺到地面上發生重大變化的人們,像是受驚的野牛群,所有人驚惶失措地向前奔逃。   混亂是可以預期的事,當第一個犧牲者在人群中出現,被沾染上血腥氣味的人們,更是紅著眼往前衝奔,為自己與家人爭取著生存的機會。   身在隊伍中央部分的源五郎,無意去阻止這失控的混亂場面,情形演變至今,已經脫出任何人的掌控,自己掌握不到,相信周公瑾也是一樣。相較之下,自己還比較擔心地面上的戰局,因為能夠把震波傳到這麼深的地底,造成土石散落,那看來已經不是天位戰,而是太古魔道要塞級的對戰。   (雷因斯的軍事人才,幾乎都在惡魔島上,不然就是隨軍在戰場上,太研院那些四眼田雞剛愎自用,該不會一群人簇擁著愛菱小丫頭,就這麼衝上陣來了吧?這些人操作儀器沒問題,但他們真的會打仗嗎?)   身為國際知名的百敗軍師,源五郎自知沒資格過問這一點,但就在他為此而擔心的時候,某種警兆讓他察覺到不對,地道中的空氣好像有什麼變化,一時間自己還無法分析成分,但確實有某種異變,在空氣中緩慢傳遞開。   「這個氣味……是血腥味。」   血腥味並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在這種萬人奔騰的混亂場面,只是剛才那一下,粗略估計也有千人喪生,地底下通風又不好,沒有血腥味散佈才是怪事,但濃烈的血腥氣味,似乎遮蔽了某種氣味不強的東西。   「是什麼?不是沼氣……但有些類似……」   源五郎轉著頭,朝四周尋找著氣息的源頭,想看看這股氣味從哪裡冒出來的。他置身於嘩亂逃散的人群中,周圍所有人都在瘋狂奔跑,但被他的護身氣罩阻隔,沒有人能夠接近他週身兩尺範圍,硬生生開了一個安全空間出來。   「小五!我這邊……我這邊出現怪事了!」   尋找的答案尚未浮現,妮兒那邊卻叫了起來,源五郎收到了她的心語傳訊,只聽到妮兒語無倫次地表示,隧道前頭的人們都發了狂,一個個全變成了野獸。   「哦,那很正常啊,當所有人都想要逃命,路又只有一條的時候,聖人都會變成野獸的。」   「不是啊!我不是說他們都變成了野獸,是說他們真的都變成了野獸了!」   這些話只能用莫名其妙來形容,源五郎還想要繼續追問,然而,當他週遭的狂奔人群突然都停下動作,握掐住自己的喉嚨,發出「荷荷」的怪聲,一一滾倒在地時,他終於明白妮兒的意思是什麼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四章 兩敗俱傷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四章 兩敗俱傷   在地表上,龐大能量過度集中的情形下,部分地區的空氣開始電漿化,大氣像是被籠罩在一層高溫的油煙中,所有景物扭曲搖晃,看不真切。   公瑾循聲望去,只見來人身在十數尺外,但不知道是受大氣的異變影響,抑或是自己的汗水流到了眼睛,竟然看不清楚他的樣子,整個身影朦朦朧朧,彷彿隔個老遠。   樣子看不清楚,但是那個穩健的步伐,還有寬闊的肩膀,偉岸的身型與氣勢,讓公瑾心中泛起了一股熟悉的恐懼。   是的,正是恐懼,一種不該出現、也不應出現的情緒,但在耶路撒冷戰後,這種情緒卻像種子生根,不由自主地深植於心,在每次心防最弱的時候出現,化作了一個沉默的夢魘。   那個男子漢的掌刀,比世上所有的兵器更厲害,曾經把自己的身體打得骨肉粉碎,成了一灘爛泥似的,儘管後來自己靠著決心與毅力取勝,但是那股恐懼卻抹滅不去地根植心中,不住地擴大。曾經以為自己突破天位之壁,擁有齋天位的無比力量後,就能夠消除這種懼怕,但直到此刻,看到那個寬肩虎背的身影,自己才明白恐懼並沒有消失,甚至彷彿看到那個男人就站在眼前,威猛無雙的一記刀掌迎面斬來,克制不住地脫口喊出。   「王五?」   這聲質問,讓來人步伐有片刻停頓,似是不解為何有此一問,但是當他領悟到這聲喝問之後所隱藏的東西,便大聲笑了起來。   「搞錯了吧?絕頂齋天位修為,怎麼會連這麼近的敵人都弄錯身份?我師兄給你的壓力,有這麼大嗎?」   聲音與王五不同,公瑾頓時認了出來,被恐懼感所影響的意識立刻回復清醒。   「堂堂的第二集團軍元帥,怎麼連你最愛用的鞭子都扔了?看來鐵面老兄在香格里拉一別後,似乎混得不太理想,這是不是叫做……不景氣的影響啊,哈哈哈……」   「哼,是你這頭山猴!」   上次在金鰲島內的交戰,公瑾有過經驗,知道蘭斯洛雖然還稱不上是可怕的強敵,但卻是一個絕對頑強的對手,如果被他一纏上,就會非常麻煩。眼下正是進行要緊任務的時候,哪有時間與他纏鬥?所以一發現敵人是他,公瑾便不再答話,勁運於臂,一記重拳就往地上轟擊下去,務必要在敵人攔阻之前,先破壞掉鐵達尼要塞的基本防禦。   「喂喂喂,我在這裡耶,雖然是手下敗將,但你這麼忽視我,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十餘尺的距離,蘭斯洛眨眼就能搶近過去;提防到這一點的公瑾,揮出了空袖,激發十數道無形劍氣,交錯飛射,盡封身前十尺空間,就算不能夠傷到敵人多少,也能夠充分攔阻他逼近過來的時間。   不過,公瑾這次確實是太過輕忽眼前的敵人。在蘭斯洛一路成長的習武過程中,他其實累積了許多的神妙武技,之所以在這方面不引人注目,那都是因為他太過橫衝直撞的作戰風格,一旦有心要追求變化,往往可以大出敵人意料;就好比此刻,他一步跨出,十餘尺的距離就像不存在,一下子就搶到公瑾身前。   看起來好像是普通的天位武者速度,但公瑾卻感受得出其中差別。在敵人跨步的那一瞬間,好像與自己這邊產生一種特殊吸引力,跟著,他就像是被自己這邊給吸扯過來一樣,渾不著力,一下子就出現在自己面前;那十餘尺的空間,與其說是闖過,不如說是「跳躍」過去。這種近似魔法的移動方式,可以憑著天位武技做到,在白鹿洞的武技中,叫做「縮地成吋」,但在魔族的武技中,這是……   「魔族的順逆自在術?」   「不錯!」   一聲「不錯」,蘭斯洛搶到公瑾身前,手臂水平掃出,恰好攔截住公瑾下擊的那一拳,雙方氣勁交擊,兩股天位力量相互抗衡,一時之間僵持不下,餘勁就往週遭散去,將兩人腳下所踩的甲板地面全數震碎,裂痕朝遠處蔓延開去。   「滾開!」   一擊被蘭斯洛攔下,公瑾察覺天色更為晦暗深沉,情勢益發惡劣,當下立即催勁,重鼓第二道攻勢,一面以更強悍的力量,要震開蘭斯洛;一面則是揮動空袖,要將被震開的他掃到遠處去。   但是當公瑾的沛然內力如海潮般湧往敵人,化作一波又一波的怒濤浪潮,他卻訝然發現,蘭斯洛的力量比香格里拉之戰時高出許多,就像當日的王五,化為一座巍峨的岩石高峰,穩穩承受住驚濤駭浪,不管公瑾怎麼催勁,都無法將人震開。   蘭斯洛的姿勢穩若磐石,分紋不動,在這種情形下,揮出的那一袖就改為擾敵,縱然是空袖,如果任由這一袖打到腦袋,效果也不異於巨斧一擊。但蘭斯洛舉手應變,這個從來不會玩樂器的男人,揮手的姿態像是撥弦揚琴,清柔中隱蘊激昂瀟灑,挑、撥、揮、按,把空袖拂擊的十數種變化消於無形,另一邊與公瑾的內力較勁卻仍穩穩守住,動也不動一下。   剛與柔,動與靜,就在這短暫的一回合交手中,蘭斯洛完美地把握住,令公瑾為之瞠目,不明白為何短短時日間,這頭山猴有那樣快速的進步。   「嘿,鐵面老兄,這一拳似乎壓不下我啊,你的力量應該不只如此,香格里拉時候的壓倒性力量,到哪裡去了?」   蘭斯洛的語氣輕鬆,聽不出有什麼壓力,而察覺到敵人實力不俗的公瑾,暗罵自己糊塗,這頭山猴本就以內力雄猛見長,天位武者中極少有人能硬接他一拳,自己卻在失血重傷之後,力量減退,現在不從敵人的弱點著手,卻硬拚他的最強項,這真是愚不可及,當下立即運轉天心,預備以萬物元氣鎖發勁,一舉鎖死敵人的氣脈,近距離一拳致他死命。   上次戰鬥,蘭斯洛與奇雷斯對萬物元氣鎖全無抵禦之能,最後是靠兩人以魔族秘法聯手,天心思感相互串聯,這才超脫於萬物元氣鎖的制肘,給予公瑾重創。但是如今奇雷斯不在,蘭斯洛再無法以此行功,當公瑾察覺到這一點,萬物元氣鎖便透發而出,急鎖向蘭斯洛。   在齋天位與強天位的戰鬥中,萬物元氣鎖堪稱是最有效的欺壓弱小武器,可是,假如說這場戰役自始至終,都超乎了公瑾的預算,那麼最大的誤算現在才要到來。   就在萬物元氣鎖運使的同時,蘭斯洛的重拳也擊往公瑾下顎。本來應該力量盡失、中途停下的一拳,絲毫不受萬物元氣鎖的影響,反而爆發著無比威力,極強極霸的一擊,狠狠擊打在公瑾下巴上。   「嗚……」   剎時間,劇烈痛楚狂襲著腦部,公瑾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紅,整個人站不穩腳,遠遠地跌射出去,直墜向百尺外的要塞後方。   (居然真的打中了!這傢伙在搞什麼鬼?連萬物元氣鎖都不懂得用嗎?我本來擔心得要死耶!還是……還是他故意要挨我一拳?)   對於自己能夠創傷公瑾,蘭斯洛只覺得不可思議,但他並沒有意識到其中關鍵,只是趁著敵人受創的機會,全力追擊。   之前由於是近距離的快速交戰,沒有充分時間回氣、蓄勁,蘭斯洛最得意的一式拳招也因此無法施展,現在一得到回氣餘裕,他馬上踏足發招。   重重的一腳,踩蹬在甲板土壁上,儘管這與真正的地平面仍有一段距離,但只要腳與地連,蘭斯洛就能夠吸納地氣,完成這一招的起手式。而當這簡單的一腳,把鐵達尼要塞的外壁大幅度破壞,在土石開始重新癒合前,他整個人也如一支離弦之箭,朝要塞尾端爆沖而去。   ※※※   香格里拉大戰時,公瑾曾經在蘭斯洛的拳頭下,吃過苦頭。那時命中小腹的一拳,雖然被護身真氣接住,沒有傷及腑臟,卻仍是造成很強烈的衝擊與痛楚,讓公瑾在事隔數日之後,腹腔內仍能隱約作痛。   再也不想挨一次那樣的拳頭……   明明彼此相差了一個天位,但是讓公瑾產生這個念頭的,環顧當世也只有蘭斯洛一人。而這次不但挨了一拳,這記罕見的上衝拳,更給公瑾帶來嚴重傷害,不但整個口腔滿是血腥味,衝擊力還直撼腦部。   如果修為稍弱幾分,中拳的結果,就是頭顱像個炸爛西瓜般粉碎,即使有齋天位修為護體,公瑾還是能清楚感受到,那股幾乎令雙眼奪眶而出的恐怖痛楚,令他除了全力運勁護體外,只能依靠齋天位高速的催愈效果,來鎮壓下那一拳的恐怖傷害。   施展千斤墜,公瑾讓自己沉落下來,停止跌勢,在落地瞬間將大半餘勁往地面散洩,減輕傷勢的同時,也加重對敵方設施的破壞。   土石炸裂,隱約傳來大片的金屬扭曲皺折雜聲,那些都是卸勁途中所造成的破壞,也直到散盡體內殺傷力強大的天魔勁後,公瑾才回復視覺,重新抬起頭來。   (那頭猴子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強大?在餘下的所有人當中,以他最早突破天位之壁?)   這個推論令公瑾本身非常錯愕。雷因斯?蒂倫一方高手如雲,在人力資源上的優勢遠勝過己方,這點他早就已經曉得,假使有人能夠在實力上追近自己,也必定是他們那一邊,但雷因斯方面的眾武者中,源五郎、妮兒與師妹泉櫻,都是公瑾所另眼相看的警戒人物,亦認為他們會最先追近自己,但卻怎會是那頭猴子……   現在略加回想,其實那頭猴子純以武力來說,還真是雷因斯眾武者之冠,他的豪猛霸拳無人能及,自己曾經痛吃過苦頭,甚至希望再也別挨第二次,照理說,自己應該有很深的警惕,但為何……自己從沒將他列入要特別注意的強敵名單?   現在多想這些已是無濟於事,人已經在戰場上,既然不能撤退,就只能全力應戰,自己是否該趁著與敵人短暫分開的時間,先對這座要塞進行破壞呢?   「……不……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   本來還有幾分猶豫的公瑾,回轉過頭,只見在要塞前端的方向,被密集紫色電光遮斷的方向,突然席捲起狂風,大氣震盪狂嘯,吹襲起來的爆裂風聲,與轟隆奔雷結合,化作一股無可形容的風雷氣勢,快速向自己這邊壓迫過來。   急勁狂風,刮體如刀,吹得皮膚極度疼痛,但令公瑾更為在意的,是自己身上一陣陣壓抑不住的抽搐感。手臂的神經,從手指、手腕、手臂、手肘,一直向肩膀傳透過去,由獨臂牽動全身,讓整個身體為之僵硬,處於一個高度緊繃的狀態。   過去公瑾與海稼軒的戰鬥,曾讓他嘗到寒冰凍體的苦果,那時候也是肢體僵硬,動作不靈,現在的全身緊繃,與那個情形有些相似,卻又有著極大的不同。此刻全身的緊繃感,是因為感受到敵人猛招的無比氣勢,自動進入高度警戒的應戰狀態,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修為極強,如果不是因為對方猛招的殺傷力強絕,是不會有這種感覺的。   狂風撲面,勁風中隱隱帶著些許電流,不輕不重地殛向公瑾,嘗試突破他的護身真氣。這點小技倆不被公瑾放在眼裡,他只是凝目前望,想要在那灰暗的急捲狂風、怒閃紫電中,找出敵人的位置。   (……來了!)   風勢驟緊,公瑾全身的緊繃達到極限,迎著敵人在風中的強招,率先采動防禦,以攻帶守,剎那間銀鞭化作千百龍影,交織成綿密鞭網,朝急捲狂風怒揮而去。   錯亂鞭影切斷狂風,在灰暗的天色下,像是千百頭細長的銀龍,光耀奪目,但就在亂鞭飛舞的同時,由要塞前端吹襲過來的狂風有了變化,吼嘯聲乍如怒雷,無數妖雷魔電出現在急捲勁風中,隱約形成一頭巨大的黑龍形象,魔氣滔天,隨著風勢怒嘯,張開了充滿殺傷力的龍顎巨口,正面朝千百銀龍吞噬下來。   「吼∼∼」   風聲形成的龍嘯,把亂鞭揮掃的氣勁聲硬生生掩蓋下去,在那頭兇猛黑龍將千百銀龍盡數吞噬的時候,公瑾所察覺到的,是無數剛猛雄渾的拳勁,將自己的亂鞭一一摧破,以亂破亂,毀盡自己防禦火線地長驅而入。   亂鞭的防禦無用,黑龍飆風而來,近身戰已經不能避免,公瑾急提一口真氣,長鞭一卷,回掛腰間,僅有的獨臂橫空揮出,姿態輕柔舒緩,如羽如絮,一股柔勁迴盪在身前三尺,以巧化亂,所有的狂風雷電,任他聲勢再強,只要進入這三尺境地,就盡數被化解消散。   僅憑一隻獨臂,卻能夠分兩儀、定陰陽,將白鹿洞的太極技法推演到淋漓盡致;本來兇猛狠惡的黑色巨龍進入「結界」,立即開始天旋地轉,照說這不會有什麼問題,但黑龍由旋風與雷電所構成,當公瑾看出旋風的轉向,以太極纏絲勁反向扭曲,這頭威力萬鈞的黑龍幻象就在狂嚎聲中,被公瑾迅速分解殆盡,化骨揚灰,終至片鱗無存。   (唔,手臂酸麻,得要盡快回復感覺才行……)   狂風的殺傷力不大,但是與強風一同襲至的妖雷魔電,威力卻不容小覷,每當公瑾化解一段黑龍的身軀,就承受數顆漆黑雷球的襲擊,儘管齋天位真氣護體之下,手臂夷然無損,但內裡的經脈卻仍受影響,氣血紊亂,沒了知覺,公瑾警覺到這點,急著催運內力,打通鬱結血脈。   假若公瑾還有一條手臂,那麼,只要以一臂護身,組成防線,再運功打通血脈,那他就不會露出破綻,可是如今的他已經沒有這個機會。   黑龍被破,身上的緊繃感沒得到紓解,反而激烈到痛的程度;昂揚的緊張感,讓公瑾的靈識一清,整個意識前所未有的清醒,看到在黑龍消逝的殘風中,一個無比巨大的拳頭正面襲來!   拳頭很普通,但是纏繞在周圍的妖雷魔電,還有那快速轟向面門的狠惡氣勢,卻讓那只拳頭在公瑾眼中的體積迅速放大,彷彿天外流星般直墜面前,摧山翻海,拳未到,勁風已壓得面門劇痛,隔著鐵面傳來的壓力,勾起剛才爆腦疼痛的回憶。   那頭山猴已經是個可畏的對手,若是讓這一拳擊實,後果非同小可,公瑾顧不得手臂血脈未通,一邊空袖拂出,稍阻敵人奔雷拳勢,另一邊手臂畫了個大圓,運足齋天位力量,斜斜一掌推去,要以此卸散敵勁,接下這一記重拳。   「嘩啦!」   「……唔!」   魔龍皇拳的三大極式之一,當那威力萬鈞的拳頭迫至近處,縈繞著的妖雷魔電殺傷力倍增,單單是先猛拳而來的大小漆黑雷珠,就把貫滿剛勁的空袖給無聲粉碎,撕裂成千萬碎布,繼而在墜落中灰化殆盡。   空袖破碎,一拳一掌終於正面接觸。縈繞於猛拳周圍的妖雷魔電,突然一下子全部被吸入拳內,令這本已剛猛難敵的雷拳,更加一發不可收拾地轟發出去,無堅不摧,剎那之間的恐怖威勢,彷彿世上再沒有東西能擋架這一拳!   不能擋,但卻可以接。   在拳掌交擊的一瞬間,轟雷赤帝沖的強大拳威,赫然如似擊往虛空,明明擊實了,但卻墮入五里霧中,拳頭一點都沒有擊在實處的感覺,要爆發的殺傷力也像被吊在空處,發揮不出來,只能被敵人以片羽不能沾的絕頂柔勁給裹住,迅速卸掉拳上勁道。   以柔克剛,說來簡單,卻是公瑾豁盡畢生所學的表現。在獨臂卸勁的過程中,拳上蘊含的天魔勁,化作連串妖雷魔電透體而過,正全力化消拳勁的公瑾只能以本身肉體強行承受,不但得咬牙忍著非人痛楚,眼前甚至只剩下一片漆黑,雖然與敵人拳掌相抵,卻完全看不見近在咫尺的敵人。   這些東西,蘭斯洛自然是沒可能知道。覷準天時地利,全力擊出這一記「轟雷赤帝沖」的他,根據過去的經驗,相信這一拳必定是無堅不摧,把整個希望都放在拳頭上,哪想到鐵面人妖的武功精妙若斯,隨手一旋一攔,妙到顛峰的太極纏絲勁,非但卸盡自己的妖雷魔電,還舉重若輕地接下這一擊,令自己連番催勁,無法寸進。   (厲害!不愧是齋天位的無敵武者,居然能這樣接下我的魔龍皇拳!)   不只是無法寸進,當蘭斯洛的拳勁被化消大半,轟雷赤帝沖的天魔勁已老,公瑾悠長綿延的真氣就開始顯出威力,後來居上地占回優勢,手掌緩慢推移,竟然慢慢將蘭斯洛的拳頭反推回去。   彼此內力黏著,蘭斯洛的天魔功雄霸剛猛,但後勁卻不及白鹿洞玄功,此消彼長之下,他甩不開公瑾的柔掌,只見對方的手掌逐漸推來,知道再推進兩吋,敵人就會反守為攻,屆時齋天位力量奔騰而來,勢不可擋,自己可沒有那種卸勁本領,硬接之下極為凶險,唯一的機會,就是趁敵人吐勁的瞬間,自己毫不防守,全力搶攻,只要能先一步創傷敵人,那就能扳回局面。   (咦,鐵面大兄未必知道轟雷赤帝沖的缺點與特徵,或許我可以……)   蘭斯洛心念急轉,身經百戰的豐富資歷,讓他很快就找到了適當戰術,不過,他並沒有察覺到本身的實力變化,更沒有發現到敵人的真實狀況。為了接下魔龍皇拳的絕招,豁盡全力的公瑾好不容易才喘過氣來,眼前逐漸由黑暗回復光明,察覺到自己已經佔著優勢,心中暗叫一聲僥倖,情知剛才自己五臟如焦,完全是靠本能反應在作戰,只要有毫釐之差,就會重創在敵拳之下,絕非是現在的優勢局面。   (這頭猴子的眼神不對,一定在構思著什麼奸計……唔,是想趁我單掌發勁的時候,放手搶攻吧!哼,哪有這麼簡單!)   兩人拳掌相黏,用全身力量比拚,蘭斯洛雖然還剩一臂,但陷入內力比拚,這條手臂也沒多餘力量再揮一擊,公瑾判斷情勢,更從蘭斯洛的眼神閃爍中看出不妥,當下腦中浮現出應變策略。   雙方既拚力量,也較勁謀略,正陷入危急的緊要關頭,公瑾驀地覺得一陣強烈暈眩襲來,眼前猛冒金星,景物都模糊起來,心中大驚,這才發現由於自己鼓蕩真氣,小腹的傷口再度擴大迸裂,鮮血如泉噴湧,怵目驚心的出血量,直接導致體內真氣渙散。   兩人鬥得正激烈,很清楚感覺到對方每一絲內力消長,公瑾的真氣一散,蘭斯洛立生感應,幾乎是本能地做出攻擊,在他大腦質疑這可能是種誘敵計策時,他的攻擊已經出手了。   對公瑾而言,那真是一場令人驚歎的災難。他正要強提真氣,維持住與蘭斯洛的比拚,但對方卻沒有趁著自己力弱而進攻,反而率先拔開被黏住的拳頭,跟著一腳重重踩向地面。   只是一下踏腳!   公瑾甚至覺得不解,猜不透蘭斯洛的這一下踏地是為了什麼,但就在下一刻,他感到一股充沛至極的大地之氣,如火山爆發似的直衝而上,透過那一下踏腳的能量轉換,盡數瘋狂湧入敵人體內。   (與地而接,銜天而連!利用地氣引動電能,這是極限傾斜天地元氣操作所發出來的招數,是……傳說中魔龍皇拳的三極式!)   確實是魔龍皇拳,但迎面擊來的不是拳頭,而是在近距離內更具毀滅性的肘擊!   一下踏地,斜側闖入敵人身前,魔龍皇拳的轟雷赤帝沖,變招由肘擊發出,結結實實命中,刺耳的骨頭爆碎聲連串響起,幾乎把公瑾前胸的骨骼全數粉碎。   狠惡猛招的威力照單全收,妖雷魔電入體爆發,四處亂竄殺傷,公瑾胸口一陣劇痛,險些連心臟都停了下來,腦中僅餘的理智只有一個念頭,自己的傷勢嚴重,但如果再採取守勢,那麼戰況只會一面倒進行下去,所以拼著讓重傷更形惡化,他把每一絲護身真氣都集中在手掌,趁蘭斯洛全力肘擊的時候,重重一掌轟在他面門上。   時間只有細微的先後之分,公瑾胸口中肘,整個凹陷下去;蘭斯洛的面門中掌,五官爆出了驚人的出血量。兩人都毫無保留,採用兩敗俱傷的拚命打法,當雙方的第二重內勁爆發,他們兩人就像斷線風箏一樣狂飛出去,朝著兩個不同方向,遠遠滾跌飛墜。   漆黑的詭異天色中,兩道赤紅色的血線,朝著南北兩端狂灑劃過,但其中一方的血線明顯細微很多,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當事人最清楚不過。   當兩人先後墜地,不管是雷因斯的絕世霸王,還是艾爾鐵諾的無雙統帥,都沒有再站起來的力量,不約而同地提氣運勁,要在最短時間內鎮壓傷勢,重新取得戰力。   公瑾有苦自己知,敵人的棘手遠超過預估,與蘭斯洛這場惡鬥,不但讓自己傷勢嚴重,而且真氣渙散,更加無力鎮壓毒皇一脈的敗血毒素,在體內大量失血的此刻,整個人半絲力氣也沒剩下。   蘭斯洛的情形並沒有好到哪裡去。他出拳、踏足、頂肘的動作一氣呵成,做了一次漂亮的攻擊,但他與公瑾的力量本來就有差,被公瑾迫出所有力量的回馬一掌正中面門,力量透入爆發,傷勢相當嚴重。若非天魔功的護身力量強橫,他的腦子現在已經變成一灘又熟又爛的豆腐渣。   公瑾盤膝運氣,蘭斯洛卻是躺在原地,兩人以本身最適應的姿勢運功,天魔功與白鹿洞玄門罡氣分別在體內運行,急著迅速再站起來。   (我不可以就這樣子倒下,如果倒在這裡,金鰲島完了,這片土地也要完了……)   盤膝而坐,公瑾腦裡閃過許多念頭。行功運氣,最忌諱心有雜念,但對公瑾而言,他需要一些東西、一些理由給自己鬥志與戰意,讓自己能再站起來。   越來越趨惡劣的天色,逐漸破裂的時空縫隙,正給他這樣的壓力,而在他堅定意志的鼓催下,齋天位的催愈效果加快呈現,疲憊不已的肉體再次湧出力量,讓他能緩慢支撐起身。   「起來了嗎?不好意思,真是讓你久等了!」   才剛站起身,一個聲音在前頭出現,公瑾大吃一驚,想不通敵人的回氣速度為何能快自己那麼多,不但重新站起,還可以趕到自己這邊。腦裡方自錯愕,面上已經挨了一拳,讓他軟弱無力的身體再次倒回地上。   (就算突破天位之壁,到達齋天位,也沒可能這麼強的!難道我那一掌完全沒發揮作用?)   死在蘭斯洛手裡,這種結局讓公瑾感到莫大的諷刺,但在他倒地的同一刻,一聲同樣沉重的墜地聲響,讓他明白敵人的狀況並沒有好到哪去,在揮拳之後,本身也不支倒地。   睜開眼睛,只見蘭斯洛一手撐地,努力想要爬起,但那只雄健有力的手臂,此刻卻比一根細牙籤更脆弱,無視主人的意願,就是撐不起他的身體。   「有什麼好看的?你這個金髮的小白臉,難道你站得起來嗎?」   「哼……野生動物就是野生動物,硬是比人多幾分蠻力,你……為什麼能這麼快就站起來!」   無力站起,但橫亙心頭的巨大疑惑,讓公瑾忍不住在諷刺中提出疑問,想知道敵人為何能夠這麼快就站起,傷勢好轉的速度比自己快了那麼多?   「嘿,我也搞不清楚,乙太不滅體的運行速度比平常快很多,活該金髮老兄你要倒楣啊!」   (原、原來是白家的乙太不滅體!)   公瑾登時領悟,想到蘭斯洛能運使乙太不滅體,輔以本身齋天位的肉體痊癒速度,所以才會比自己快上那麼多。然而,發現到這一點,再觀察敵人的表情,公瑾赫然有一種想要狂笑的衝動。   (這……這頭蠢猴子……他一點都沒發現,自己已經突破天位之壁了嗎?)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五章 天位之壁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五章 天位之壁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中都近郊   當金鰲島與鐵達尼要塞持續對峙,整個注意力都放在要塞前端的主炮時,並不是每個人都只專注於此,仍是有一部份人在要塞尾端活動。   剛才的爆炸,令得要塞尾端的設備損毀,除了造成通訊斷絕之外,也有一些其他的大小影響,鐵達尼一號上的相關技師立即出動,進行修復,也負責找出爆炸與破損的原因。   根據艦橋那邊的最新消息,是敵方的總大將周公瑾親自出馬,造成了要塞尾部的破壞,不過天祐雷因斯,蘭斯洛國王陛下剛剛也趕到,正與周公瑾激烈交戰,阻止了敵人繼續破壞鐵達尼要塞。   這個消息固然讓人欣喜,但也有人被搞得一頭霧水,問說敵人本來是在要塞尾部破壞,為什麼突然又跑到要塞前端去呢?比起要塞前端有自動復原的土壁裝甲,來不及完成這設備的要塞尾部,豈不是更加容易得手?況且,周公瑾已經成功破壞了部分設施,如果再持續多攻擊幾記,鐵達尼要塞可能已經癱瘓掉,遂了敵人目的。   這個合理的問題,沒有人能夠回答,摸不著頭腦的技師領隊只是告訴屬下,天位武者一戰起來就亂七八糟,從要塞尾部打到前端,又從前端打回尾部,再雙雙打飛出去,這些都是很正常的情形,過去的紀錄影像中都是如此,不用奇怪。   眾人對這解釋都是大點其頭,卻沒有人察覺到,最初提出那些疑問的年輕技師,他的問題確實命中了事件核心。   「叩!叩叩!叩!」   當幾名技師來回巡視破壞部分,來到了暴露在土石掩護的後艙門,突然有人聽到一陣奇異聲響,好像是有人在艙門外頭敲擊。在這種時候,照說不該聽到這樣的聲音,眾人戒心大起,紛紛拿出了腰間的光束武器,預備提防外部有敵人殺來。   「這些好像敲門似的聲音,是什麼啊?」   「還用問,當然是外頭有人啊!」   「嗯,一定不是我們的人吧?只有敵人才會在外頭,但是敵人不直接殺進來,在外頭那邊敲門做什麼呢?」   「這種事情你去問敵人好了!生死關頭,哪還有那麼多問題?」   「不不不,我只是想試著瞭解一下,敵人在外頭的敲門,會不會是某種暗號?如果是,那一定是給他們的同夥來聽,如此說來,在我們的要塞內部,可能藏有敵人同夥囉?」   當眾人小心翼翼,全神貫注盯著那扇艙門時,來自隊伍後頭的連串問話,搞得眾人十分不耐煩,不過最後一句話卻讓眾人的神經全部緊繃起來。   鐵達尼一號趕赴中都的路上,全程都是以高速航行,加上船艦本身的警戒系統,即使是天位武者,也很難侵入飛空艇之內。但是難做的事,不等於做不到,在敵人的頂級高手中還是有人能完成這項任務。   眾人回轉過頭的剎那,不見人影,只見到滾滾風沙,迎面而來的龍卷沙暴,瞬間把技師群全數捲入,當風沙止息,地上只留下一堆被吸盡水分的乾癟屍體。   「抱歉,不過大家各為其主,死而無怨。」   身穿勤務兵服裝的花天邪,從內部打開艙門,迅速搶入要塞內的,是狼狽不堪的郝可蓮。   「東西帶來了嗎?」   花天邪的語氣看似悠然,但卻難掩內心的緊張,這次的計劃在他而言,也是冒著生死大險,如果郝可蓮遲到片刻,或是給出一個否定的答案,那麼他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立刻拔腿逃命。   「當然帶來了!為了這個東西,我不得不留到最後一刻才發難,真是好險啊……」   郝可蓮將懷中一個黑盒子遞給花天邪,自己忍不住又噴出一口鮮血,險些一跤跌倒在地。差了一個天位,公瑾將她傷得著實不輕,離開金鰲島後火速趕往這邊,中途被胭凝追上,多中兩掌,好不容易才把人甩脫,疲於奔命,現在幾乎站不起來了。   花天邪將黑盒子打開,裡頭是一個拆自金鰲島的晶片,旁邊則是一團果凍似的綠色物體。那個綠色物體赫然還是生物,一接觸空氣後,立刻迅速擴大體積,花天邪把盒子擲向附近的機件,那個果凍似的魔界生物很快就融合進去,帶著那枚晶片,迅速在金屬壁中潛行移動。   (會成功呢?要看賭運了……)   花天邪扶起郝可蓮,之前他與這個女人並沒有共事經驗,但這次整個任務的連環實施,她確實獨力擔起最吃重的工作,不但成功挑起金鰲島與鐵達尼要塞的對轟局面,甚至也間接造成外頭兩大頂尖武者的死鬥。   蘭斯洛與公瑾的激鬥,花天邪就算身在要塞內也能清楚感知。對於他們兩人的力量與招數,他由衷驚歎,甚至自愧不如,一方面佩服公瑾的超卓修為,一方面又驚於蘭斯洛的進步,然而……   「即使號稱智慧無雙,也還是無法跳脫人性的醜陋漩渦……也難怪,只要是人,就有人性;有人性,就沒法擺脫這些設計。」   撇開蘭斯洛不談,花天邪對於公瑾的智謀可不敢有絲毫小看。在這種末日臨頭的恐怖中,公瑾或許是唯一還保持清醒、知道該做些什麼的人,但即使知道,他卻仍被本身的不甘情感所影響,在這節骨眼上,與蘭斯洛生死相搏。   就像兩隻互相咬住尾巴的大蛇,只能一起滾纏著跌落山崖去。這種情形出現在蘭斯洛與公瑾的身上,也出現在金鰲島與鐵達尼要塞……   「說得這麼自信,那你以為自己是什麼人?」喘過一口氣的郝可蓮,斜眼望向花天邪。她不喜歡這個男人,之前對他就是能避則避,即使從現在開始要與他站在一線,她還是不喜歡這男人身上散發的感覺。   「在你看來,敵人是兩條咬在一起滾下山的蛇,那麼你就是冷眼旁觀的人嗎?」   「不。我從石崇身上學到了不少東西,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以為自己是什麼都無所謂,但如果一個人常常自以為是螳螂,後頭一定有一隻很大的黃雀。」   花天邪淡淡回應,再次閉上眼睛,用心去感知蘭斯洛與公瑾的對戰。那式轟雷赤帝沖的肘攻變招,讓他出了一身冷汗,為了將來不突然挨上一記這樣的重招,他現在必須搜集好資料。   ※※※   天位武者之中,有著各式各樣的人物,每個人在天位中進階的歷程都不盡相同。這點公瑾本來應該有很深的體悟,不過直到此刻他才發現,天下之大確實無奇不有,在自己的敵人中,居然還有人莫名其妙突破天位之壁的。   如果公瑾有機會對妮兒進行瞭解,對這樣的例子就不會陌生,然而,首次接觸到這種實例的公瑾,簡直無法想像世上有這種人。相較於這種練功練得糊里糊塗的人,自己的苦練又算什麼呢?   空間隙縫擴大的速度又增加了,好幾個中小型的破口連結一處,變成了一個半里方圓的大裂口,將周邊物體急速吸入黑色的虛無。公瑾注意到了這一點,也注意到密集放射的霹靂雷電,他想站起來,但卻找不到支撐身體活動的力氣。   「可惡的猴子!為什麼你總是要擋在我面前?香格里拉的時候也是,現在也是,如果沒有你一直礙我的事,天下已經太平了!」   沒有力量戰鬥,難耐焦躁情緒的公瑾,只能把自己的激昂心情化成言語,怒斥出聲。當然,挨了這聲斥責的一方,可沒理由保持沉默。   「怪我?說這種話太沒見識了吧?是誰先對我們動手的?杭州城裡、枯耳山上,你對我們造成多少傷害?我和我妻子的人生,全都被你搞亂得一塌糊塗!」   同樣氣空力盡,蘭斯洛也是站不起身,努力試著回復真氣,一面也因為怒氣而回口。   「就是為了你的個人恩怨,你把整個風之大陸的未來置諸不理嗎?」   「錯!就是為了整個風之大陸的未來,我才到這裡來阻止你!這不是個人恩怨,這是我身為雷因斯王的責任!」   提到了雷因斯王之名,這等若是替公瑾的怒氣點火引爆。從蘭斯洛登基為王以來,他親眼看著蘭斯洛的每一樣作為,所有的愚蠢、衝動、自大、自私,都曾經讓身在海牙的他非常惱火。這樣一個純憑運道、旁人扶持的雜碎,當上了一國之君,惹出什麼笑話都是其次,可是看見他胡亂行事,把雷因斯帶往了那樣的一個田地,這就令人難以忍受。   「你是王者?你做過一個王者該做的事嗎?你懂一個領袖究竟該做些什麼嗎?我意之王,作為王者的人,有身為王者的責任,除了照你的喜好胡搞之外,這些責任你曾經做到過嗎?」   一生內斂而深沉,公瑾自知不是一個好的導師,更沒想過自己會對人說起這種話,可是,在這個他急欲行動,卻又動彈不得的時刻,他唯一所能做的,就只能把心內的憤慨化諸言語,全部喊吼出來。   能說的、想說的、應說的、不應說的,全都在這時候脫口而出,對公瑾而言,這堪稱是他此生最衝動、也最失控的一次發言,如果不是因為這段時間的沉重心理壓力,如果不是因為蘭斯洛的兩擊令他猶自腦痛如絞,他是絕不會這樣說話的,然而,怎樣也好,那些公瑾本來嚴守於心的秘密,就在這時候說了出來。   蘭斯洛還是首次聽聞這些事,之前雷因斯就完全在狀況外,無從得知這些內情。風之大陸即將崩毀、中都百姓受到感染,這些事聽入耳中,確實給蘭斯洛不小的震驚,也讓他對眼前這個男人重新評價。不論他做了些什麼,這男人確實獨自扛負了這些秘密與責任,並且嘗試去解決問題,而非逃避,這實在是很了不起的事。   在日本陸沉時,蘭斯洛曾經感受過類似的壓力,完全可以體會公瑾的心情。這個男人與自己有許多仇怨,是自己的大對頭,但他在武道上的執著與成就,讓身為武者的自己相當欽佩;而他不為私利、處處為著這片土地設想的精神,這也是蘭斯洛自問不及的地方。   尤其是,當蘭斯洛聯想到炮擊中都一事,是為了要殺滅所有感染的市民,阻止魔化影響擴散時,他相信自己絕對無法做到這種地步。這麼說來,自己果真是沒有身為王者的覺悟與資格。   也許……當初妻子選錯了繼承對象。假如小草與源五郎一開始選中的輔佐對象,是這麼樣的一個人,現在的局面可能就不一樣了,這幾年之間的戰事與死難人數就有可能完全避免掉。   想到這裡,蘭斯洛突然有些疑惑,撇去私仇不論,自己與這個男人是為什麼要死戰到這個田地?有什麼理由,他們要戰到只容許一方存活,不死不休?如果爭鬥是因為歧見,那麼自己與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麼差別?   在這種天崩地裂的緊要時刻,想這種問題,蘭斯洛也覺得很愚蠢,但他覺得有其必要性,因為如果自己回答不出這個問題,那麼就找不到支持自己戰下去的動力了。   閉上眼睛去想,蘭斯洛回想自己之所以來到戰場的理由,回想著公瑾自香格里拉之戰以來所做的舉動,當那些事一一在腦裡流閃而過,他發現自己找到答案了。   「鐵面老兄!」   從這場戰鬥一開始,蘭斯洛就沒有再使用「人妖」一詞,這多少是察覺到敵人的可敬之處,收起了鄙夷心情的緣故。   「你確實是很偉大,但你好像搞錯了些東西。在你看來,所謂的雷因斯王是什麼東西?」   「雷因斯的王者,肩負起雷因斯的國運與安危,每一項思維都是以國家利益為大前提,不是為了個人的私慾。」   「說得很漂亮啊,那你認為,該受到保障的國民,是哪些東西?」   「不分種族與貴賤,只要是生於雷因斯的所有國人。」   「說得沒錯,但是和我的定義不一樣!」   被對方大剌剌地反駁,公瑾為之一愣,腦裡也隨之一醒。白鹿洞中本就有清談好辯的縱橫一派,專門玩弄口舌辯才,找人語病,公瑾也熟知這一派的學術,明白若要專門挑語病,自己的話裡有很多漏洞,不由得暗罵糊塗,怎麼和這頭猴子鬥起嘴來。   但蘭斯洛卻不是為了挑語病或鬥口爭氣,只是覺得有些事情必須要說出來,要讓這個男人瞭解才行。   「我這個雷因斯王,是雷因斯所有東西的王……不明白嗎?就是說雷因斯所有的東西,都是我的!」   「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喜歡我的人民,但也很喜歡我國內的一草一木,一鳥一獸,在我看來,他們都是平等的,我不想因為要照顧人類,就去傷害到其他的生命,每個東西都有一樣平等的生存權益。要在這之間取得均衡,這就是我身為雷因斯王的責任。」   「哼,什麼胡扯的責任,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你是艾爾鐵諾的大頭目,艾爾鐵諾裡的每一條生命,也都是你的責任,不管是豬牛貓狗,還是人類,他們的性命安危都該唯你是問,既然每個種族的生存權都是一樣,那為什麼當其中一部份人變了種族,你就要把他們全部殺光?他們有拜託你這麼做嗎?」   「荒唐!」   本來手酸足軟的公瑾,心頭一陣激憤,赫然回復了幾成氣力,不過他並沒有發現到這一點。   「身體患病,出現了腐肉,本來就是要先割除,才能治病。這些人受到魔化感染,只要敵人一引發,馬上就會病發,到時候變成沒人性的魔物,肆虐人間,死傷數字不是你這種人能夠想像的,不犧牲他們,剩下的人要怎麼辦?」   「哈,感染、病發,就連你自己也覺得這不過是一種病,既然是病,慢慢去治不就好了?用不著辣手殺人啊!別說他們還沒發病,就算發病了,也不一定就會理智盡失、毫無人性。魔族,也只不過是精靈、獸人以外的一個非人類種族,如果中都城的市民全都變成獸人,難道你也要把他們全部殺光嗎?」   假如蘭斯洛是用疾言厲色的口吻說話,指責公瑾的錯處,現在肯定爆發另一場死鬥了,然而,蘭斯洛的口吻卻是淡淡的嘲諷,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質疑公瑾也曾反覆難決的問題,所以才讓每一句話都像暗夜明燈,在公瑾的眼前燃起亮光。   捫心自問,自己的才智遠勝這頭猴子,這些問題之前難道沒有想過嗎?應該是都考慮過的,但那些可能性為何都被自己否決了?理由是什麼?為何讓自己此刻找不出辯駁的理由?   「嗯,鐵面老兄你文武雙全,比我這個地痞流氓聰明百倍,這些問題你為什麼沒有想過呢?還是你曾經考慮過,卻找不出解決方法?哦,對了,你手邊沒有好的醫生,金鰲島上雖然有厲害的武器,但卻沒有醫療與生物的相關技術,這些東西雷因斯都有啊,為何你……」   自問自答,蘭斯洛靈光一閃,突然發現了問題的答案。   「難、難道鐵面老兄你是因為拉不下面子,所以才不願意向我們求助嗎?哈哈哈哈∼∼真想不到,你整天戴著一塊面具,遮著臉不見人,原來這麼愛面子,哇哈哈哈∼∼」   狂妄的大笑,聽得公瑾怒由心起,一股奔騰怒氣直衝腦門。以現今的情勢,兩邊勢力早成死敵,不但正處於戰爭狀態,而且還有私怨,在這種情形下出口求援,只有惹人恥笑的份,正如此刻,這頭猴子肆無忌憚地恥笑著自己……   「哼!難道你……」   公瑾反唇相譏,一言出口,還沒說完,卻聽見對面一聲異響,似是有人翻身摔倒,抬眼一看,卻是蘭斯洛趴伏在地,額頭深深地碰到了地面,朝著自己低身下拜。   「之前的事情很對不起,請給我們一個機會,讓我們幫受到感染的人做檢查,一起救救這些病人吧!」   剛剛才鬥得你死我活的勁敵,突然朝自己跪下朝拜,公瑾不禁整個呆愣住,一時間還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更不知道該如何做反應,正自渾噩,後方勁風突響,聽風辯音,正是某個強天位武者朝這邊飆飛而來,自己猶自氣空力弱,不管來的是誰,都無抵禦之能,頓時心叫不好。   (他說話拖延,原來是為了這個……)   ※※※   金鰲島與鐵達尼要塞的能量吸納競賽,正進行到了一個僵持不下的局面,愛菱與朱炎都感到無比焦急,尤其是看到窗外的空間正在崩解,他們的心裡更是像熱鍋螞蟻,只能在部屬面前強作鎮定。   只要是人,就有人性;只要有人性,就難以從這個局面中掙脫出來。   這是花天邪藏身在暗處所下的評論,愛菱和朱炎自然無從得知,但假如他們有機會聽到,肯定會對這個結論大點齊頭。不過,花天邪確實聰明了不少,非但收斂了過往的狂妄無知,他甚至還知道,自己不會是這場戰役唯一的窺視者,在自己背後的黑暗中,可能還藏匿了一頭兇猛的黃雀。   「院長大人!」   「別吵啊,沒看到我現在焦頭爛額,就快完蛋了嗎?」   「不是啊,院長大人!我們收到了一封緊急傳訊!稷下來的。」   「什麼?這種事哪有可能啊?」   愛菱對這消息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在兩台主炮齊開,整個空間能量狂流的時候,方圓數百里之內的長距離通訊都受影響,無論是水鏡術法,還是太古魔道的電波,都會被亂流的能量波及。要與金鰲島通訊,還能勉強連上,但是通訊設備早先也被破壞,稷下怎麼可能送來緊急傳訊?   幾名兵丁面色慌張,七嘴八舌地把話說了。當元始炮開啟,卻長達一刻鐘無法完成吸納程序,處於空轉的狀態時,突然有好幾個天花板壁打開,掉落下來幾個木盒,剛好被正在各區巡查的他們撿著,打開一看,盒子裡頭寫著由院長親拆的緊急文書,上面還蓋著雷因斯王的玉璽,幾個人趕忙跑來告訴院長大人,途中碰在一起,就一同趕了過來。   「確實是雷因斯王的國璽,但我師兄他……怎麼會?」   看著那如假包換的璽印,愛菱覺得很錯愕,師兄蘭斯洛武功雖高,卻不善謀略,這樣子暗藏錦囊妙計的謀略,並不合他的風格;蒼月草小姐已經幾個月不能處理外務,也不可能是她暗中指點,那這些東西是誰的手筆?   猜想不出,愛菱急忙打開書信,只見幾封書信都寫著同樣的文字,要船上眾人用密碼「世界征服」打開電信回路,照著裡頭預先輸入的指示做事。   鐵達尼一號的改裝,是由愛菱親自負責,現在居然被人預先輸入了東西,能夠作到這一點的人,愛菱雖然不知道是誰,卻知道是來自哪個方面,當下立刻命令眾人照樣行事。   「快點!我們的時間不多,這個世界的時間也不多了!」   密碼「世界征服」在輸入後得到了回應,當指令中的文字浮現在螢幕上,愛菱迅速瀏覽過去,頓時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改裝鐵達尼一號的設計時,為何總有一派聲音堅持主張「主炮要設兩座才夠威風」。   兩座主炮齊用,在吸納能量的時候,效果並不會因而改變,如果要以十足狀態發射,那只能兩座輪流發射;若是堅持兩座齊發,結果就是威力大減,實戰上很不理想。當時因為組員們的強力要求,加上經濟無虞,就依此建造,但現在愛菱知道那是為什麼了。   「可是……這個戰術有一個致命缺點啊,通天炮能吸到多少能量,光炮的彈道軌道如何,雖然可以透過系統來計算,但計算難免誤差,到時候只要稍微有點差距,我們就完蛋了……」   愛菱的忐忑不安,沒有人能回應,跑在螢幕上的最後一行字,只說「剩下的技術問題交由螳螂解決」,這句啞謎沒有人看得懂,所有組員唯有把目光投向愛菱,等待她的最終指示。   「最糟的情形,就是在戰死與兩敗俱傷之中選一個嗎?唔……比世界末日好多了,我們就照著賭一次吧!」   繼承自霸主師兄的勇氣,愛菱面上浮現了無畏的笑容,手指向前方,向所有凝視她的部屬下令。   「所有人聽好!暫停元始炮程式,開始倒數計時!」   在所有組員的哄然叫好聲中,電子讀秒的倒數聲音也開始播放。   「十、九、八、七……」   愛菱在鐵達尼要塞內所下的命令,直接影響到金鰲島內的朱炎。正凝望著數百里外的鐵達尼要塞,冷汗涔涔,不知道這場對決終點將是什麼的朱炎,突然感到一種奇異的不祥氣氛,跟著就聽見屬下技師轟然叫了起來。   「總監!敵方的主炮疑似出現障礙,暫時停止能量吸攝……喔!」   眼光緊盯著儀表板的技師,只來得及「喔」的一聲。就如之前愛菱所估計的那樣,雙方主炮瘋狂吸攝空間內的能量,形同兩張拉滿緊繃的弓,一方鬆弛,另一方立刻受影響,瞬間吸滿能量的通天炮搶先發射,一道藍白色的巨大光柱,剎那所放射出來的強光,令天地黑暗為之失色,雄猛難當地擊向鐵達尼要塞。   (小師妹……)   眼見通天炮發射,心知愛菱無法倖免於難,朱炎心中不免唏噓,更不知道將來哪有臉去面見恩師,正自歎息,突然聽見屬下技師們又是一震驚叫。   「朱炎總監!敵人也開炮了!」   強光仍然耀眼,但從那陣悶炸的轟響聲中,可以知道敵人也發射了主炮,但是通天炮吸足能量,以十全狀態出擊,元始炮卻慢了一步,能量也積蓄未足,倉促間勉強發炮,勝負之數不問可知。   「不用在意,那不過是垂死掙扎而已!」   朱炎輕描淡寫的言語,才剛說完就變成了滿滿的驚愕。在藍白色的強光中,一道微弱的紫色光線明滅不定,不起眼地閃爍著,但不管白光怎樣熾盛,卻始終無法將那抹紫芒吞噬消滅。   這情形只顯示一件事,敵方算準了通天炮射擊的彈道,發射主炮攔截,結果兩邊主炮的能量光柱正面對撼,通天炮雖然出力強大,但元始炮卻佔了距離上的便宜,再輔以精準的計算,便在通天炮轟中鐵達尼要塞之前,成功攔截住金鰲島的炮擊。   「不好!所有人準備承受衝擊!」   朱炎首先意識到這一點,狂喊出聲,強烈衝擊波也在下一刻橫衝飆來。兩座要塞的主炮正面對撼,一時之間推擠僵持不下,造成的反作用力就化為衝擊波,回頭逆沖,將這個空間瘋狂破壞,首當其衝的便是兩座發炮要塞。   巨大的衝擊力,超越了聲音,也吞噬了一切的聲波,奪走所有人的聽覺,讓所有破壞在無聲的世界中發生。   金鰲島主控室內多數的技師,只聽見朱炎喊了一聲不好,還沒聽見下半句,就覺得腦門「轟」的一響,頓時失去聽覺,緊跟著,整個身體受到一股莫名大力所撼,來不及穩定身形的人當場就滾飛出去,重重撞向前方的金屬壁。   即使是擁有天位力量的朱炎,也沒法在這陣炮擊中拿穩身形,滾跌摔了出去,背脊重重砸在後方金屬壁上,疼得幾乎以為自己身體從中斷開。擁有天位力量護體唯一的差別,就是他僅僅感到疼痛與輕傷,而其餘砸在金屬壁上的不幸技師,當場就成了一堆血肉糢糊的東西。   朱炎在衝擊中挺了下來,也因為如此,他得以見識到一幕奇景。在萬籟俱寂的無聲世界中,金鰲島堅實的合金外壁,像是遭受龍卷颶風吹襲,一片一片地崩解飛散開來;那些又堅固又沉重的合金板壁,在衝擊波的逆襲之下,變得比一片葉子還輕盈,幾乎是瞬間就破碎紛飛,在飛散的同時,也迅速減少了金鰲島的體積。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就算他們的主炮還有那種出力,但他們怎麼算得出我們的炮擊出力與彈道方向?只要數值上誤差千萬分之一,他們已經被徹底消滅了,為什麼還能夠……)   這個未解的問題,在朱炎腦中反覆迴響,一直到最後他都想不出答案來,只能肯定,如果這一切並非幸運或湊巧,那麼唯一能夠解釋這個問題的答案,就是敵人在金鰲島內放了某種東西,能夠把許多訊息數據傳送出去,讓敵人得以掌握金鰲島的發炮資訊,做出漂亮一擊。   金鰲島戒備森嚴,雷因斯人有可能做到這種事嗎?   雷因斯人做不到的事,有沒有別人能做呢?   有一個人做得到……   「……鳴雷純……你這個大叛徒……」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六章 境界隧道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六章 境界隧道   狂嘯的能源風暴,以衝擊波的方式呈現,橫掃波及的範圍廣達數百里,同樣也攻擊了中都城。   沒有任何太古魔道設備守護,歎息之門的法陣也乏人操作,千萬人居住的大都市在能源風暴肆虐中,比烈陽下融雪更為脆弱,幾乎只是眨眼功夫,大半的樓台房舍都化為塵埃,千年繁華,盡歸塵土,消於無形。   公瑾預備炮轟中都城所可能造成的結果,就在此刻真實浮現,所差的只有一點,中都城內多數的民眾都已經被疏散到地下隧道,正在往城外逃亡,也因此大幅度減低了死傷人數。   饒是如此,還是有將近四十萬人未及撤入地下,在各處隧道入口受到衝擊波侵襲,隨著地上建築物一起粉身碎骨,死於非命。然而,在死亡的那一刻,這些罹難者並未保有人形,被捲上天空撕扯成碎片的肢體中,有許多部分都佈滿濃密獸毛,或是色彩斑斕的鱗片。   這個詭異莫名的景象,也在地底下的隧道中發生,源五郎和妮兒正面臨一個從未碰過的艱難困局。   從剛剛開始,隧道中的大批群眾就開始發生異變,像是沉睡於肉體中的某個蛻變關鍵被啟動,人們痛苦滾倒在地,口中「荷荷」有聲,發著不明意義的淒慘哀嚎,聲音聽來不像人類,反而越來越像某種獸吼禽鳴,跟著,激烈的肉體變化開始在人們身上發生。   獸毛、鱗片、長角、生爪,不只是這些外型異變,肉體深處也有同樣的變化,骨骼易位,血肉筋骨開始巨化,迅速擴增著本身的體積,當這些變化告一段落,大量的人形魔物就出現在隧道中。   激烈的肉體變化,不是每個實驗體都能承受、都能完成,在大批人形魔物誕生的同時,也出現了數以十萬計的犧牲者。部分體力不足、「品質」不佳的實驗體,在骨骼變化的時候就爆炸開來,這些實驗體多數都是老幼婦孺,不堪肉體魔化的巨大異變,成為石崇魔化大計的首批犧牲者。   各式各樣的哀嚎聲此起彼落,從震驚狀態中回復過來的妮兒,對於眼前狀況全無處理辦法,第一時間趕向源五郎求助。   「小五,我們該怎麼辦?」   這句話可以說是今天最常被用到的一句話了,在金鰲島、在鐵達尼要塞、在中都城的地上與地下,人們不停地問著這句話,被迫做著各種願意或不願的決定,但多數時候,那個答案都是與源五郎的反應一樣……沒有反應。   「幫我攔住周圍左右的這些東西,我要好好想一想。」   思緒太亂,源五郎只能讓妮兒清出現場,不讓自己被魔化中的人群所打擾。局面已經完全失控,越去處理眼前的紛擾,只會越陷越深,讓情勢更加不可收拾,現在該做的,就是取回局外人的冷靜,跳脫出去,好好想一想事情始末,去瞭解敵人的佈局,還有自己要如何離開這個困局。   首先,石崇的這個魔化大計委實毒辣,再算準周公瑾的個性,赫然一舉將己方與金鰲島給逼上火線,此刻地面上兩座太古魔道的重炮對轟,要說何者勝,何者敗,看來還是兩敗俱傷的機會高些,真正遂了石崇的心意。   但是,地面上的大戰,似乎也已經失控,搞到空間破裂,危及整個風之大陸的存續,情形再惡化下去,就算石崇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倖免於難,這個風險也在石崇的計算內嗎?他是憑什麼相信他能夠獨享其利,而不受其害的?   再者,這近千萬人的魔化程序不會莫名其妙開始,一定有個導火線,引動了這個魔化過程,只要能找到這個觸媒,就有可能讓情形好轉,但自己對這一無所知,所謂的觸媒到底是什麼?水?光?聲音?還是某種生物?   源五郎認真去想,但是腦中千頭萬緒,毫無線索,反而是妮兒又發現了異狀。   「小五,你會不會覺得空氣好糟喔!」   「這是地底,人又很多,空氣從剛剛就開始很不好,你不舒服是正常的。」   「沒有啊,奇怪的地方就是這裡,明明空氣有夠糟糕,但我感覺很舒服,頭腦是有一點暈暈的,可是體力變得很好,精神也越來越振奮……這是不是很奇怪啊?」   源五郎聞言一驚,妮兒所說的症狀,明顯是聞了某種興奮劑之類的藥物效果,這個隧道裡頭不會有人放興奮劑,但這件事卻給了他一個聯想。之前他就曾經聽說過,所有魔界生物在魔界的時候,嗅著魔界特有的沼氣,那種會令人間界生物立刻昏迷中毒的空氣,卻會讓魔界住民精神百倍,維持在輕微的亢奮狀態中,所以人間界的武者前往魔界,往往不能適應,成了敗死在魔界的主因之一。   妮兒的身世特殊,這點源五郎已經得知,流著魔界皇族之血的她,會對魔界的空氣有反應,這點本來並沒有什麼好意外,但這裡明明就是人間界,就算地底隧道中通風不良,也不可能冒出魔界的沼氣;況且,假若魔界空氣就是催使人們魔化發作的觸媒,這個地下隧道四通八達,遼闊之至,可不是擺上幾十或幾百桶空氣,就能讓產生作用的。   (唯一的解釋,就是附近有境界隧道,可是……這也未免太離譜了。)   境界隧道的打開,是有可能頻頻引入魔界的空氣,但這想法仍是存在不可解的技術難關。除了西西科嘉島那樣的磁場異常處,要用人為方式打開境界通道,並不是說開就開,即使是以天位魔法師的能耐,頂多也不過開啟僅容一兩人通過的小裂縫,而且為時甚短,想要讓裂縫長時間開啟,或是盡量拉大裂縫,所需耗的能量之大,對天位魔法師而言都是自殺行為。   源五郎的天心意識,迅速掃瞄過周圍,確認百里方圓內沒有人使用術法。只要有魔法師正在施法貫通境界,他一定能感應得到,況且,即使有,仍是不可能突破那個技術難關,要讓魔界沼氣源源而出,一舉引發千萬人病變,那絕不是幾個小小的境界裂縫能夠做到。   (天位魔法師比天位武者更加難得,人間界也不過寥寥幾位,石崇絕無可能有這樣充裕的人力,否則早就佔了絕對優勢……)   否決掉人工境界通道的可能,源五郎仍是在思索,納悶問題的源頭。這時已經有不少保住性命的實驗體,初步魔化完成,讓局面發生新的變化。   誠如之前公瑾的預測,軀體異變之後,許多人理智盡失,依照本身的原始慾望,嗜血、撕殺、破壞,大量死傷在瞬間出現,血腥氣味一下子就在隧道中廣為散播,但是有也例外的情形,相較於理智盡失的人們,仍有半數以上的異變體在肉體變化之後,保有了一定程度的理智。   看見自己的身體變得如斯可怕,周圍的親友子女或是形貌醜惡,或是爆體碎身,就算是還保有正常理智的人們,也會被嚇得發狂,悲慘淒厲的嚎叫聲,瞬時間撼動了整座隧道,不管是哪個方向、不管是哪個角落,撕裂人們聽覺的慘叫聲瘋狂交響著。   「小五,這些……這些人是怎麼了?那些叫聲聽起來好像在哭,他們還保有了理智嗎?」   「嗯,看來是這樣子沒錯。這種變態計劃,石崇之前不可能大規模試驗過,會有什麼結果,他大概也不清楚,肉體魔化,理智意識保存完好,這也是容許範圍之內的誤算。」   源五郎隨口回答,心裡仍在思索著那不知位於何處的境界裂縫,這時隧道上方再次傳來悶響,整個岩層微微搖晃,顯然外頭的炮擊激戰仍在持續,妮兒面露憂色,不曉得正在外頭作戰的愛菱與兄長情形如何。   「嗯,他們應該……」   源五郎口中回答,同時也以天心意識掃瞄,想探知上方變化,可是受到能源風暴干擾,他除了得知空間裂縫正在擴大,並無法確認蘭斯洛的下落,然而……   「不、不會吧……沒理由這麼巧合的!」   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讓源五郎臉色大變,立刻閉上眼睛,用天心意識直探地層上方,去確認上方的變化狀況。天心意識全力運轉之下,他漸漸能看到上方的景象,看到那個最大的空間裂縫,正往旁邊的中小裂縫進行串聯,一再增加了面積。   縫隙中仍舊吹捲狂風,但原本黝黑深邃的內部卻出現色彩變化,一點一點的紫色星芒,在裂縫之內閃爍放光,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小小的星雲,不時更被一些濃密黑氣所掩蓋。即使聞不到那邊的空氣,源五郎也知道那些黑氣是什麼,那正是造成所有人病發的源頭,來自魔界的沼氣。   這麼大的一個境界隧道,源源不絕地傳來魔界沼氣,影響範圍廣及附近百里,中都城也在籠罩範圍內,沼氣罩住中都城上方,透過各處隧道入口,直接滲入地下,本來因為強風而被吹淡不少的沼氣,由於地底通風不良,再次濃密起來,儘管濃度沒有強烈到讓人中毒暈倒,不過卻已足夠成為觸媒,成功引發潛藏於人們體內的病因。   (該死的石崇!居然用這種方法強開境界隧道……)   源五郎注意到,之前兩座要塞的交互炮擊,只是把空間撕裂,並沒有連接人魔兩界的效果;真正扭曲空間,讓境界相連,是因為金鰲島與鐵達尼要塞主炮正面碰撞的結果,那時候的碰撞相擊,打通了境界,雖然自己並不瞭解其中原理,但雙方發炮互擊的背後,肯定有石崇一方的奸細在設計。   「可惡,這樣一來,不就整個都落入他們的算計了嗎?我們也好,周公瑾也好,全都……」   源五郎握緊了拳頭,想要再看得清楚一點,可是能源風暴太強,即使他凝運天心,也無法再更進一步,正在焦急的時候,一隻溫暖的小手伸了過來,與他相握,助他凝神定氣。   心神一寧,少了負擔,天心意識頓時強化,讓源五郎的思感得以穿越能源風暴,朝著時空縫隙之內的點點閃光而去,不住深入又深入,去探索裡頭的情形。   境界隧道深邃又遼闊,並沒有馬上就連接到魔界,源五郎只看見一片朦朧的黑暗與閃爍光點,沒法看見盡頭,也不知道這個境界隧道有多深。   (不可能太深的……唔,有東西。)   天心意識的感知,源五郎察覺到境界隧道裡的空氣流動驟轉急促,有某樣東西……或許是某些東西,正從隧道的另一頭過來,數目很多,幾千、幾萬這樣的龐大數字。   (那是……)   「啊!」   魔化人群的騷動波及過來,妮兒不得不分神建立一道阻隔屏障,力量一分散,源五郎的天心思感登時被打斷,但是在終止探測之前,他最後一眼所看到的朦朧景象,卻讓他打從心裡發著寒顫。   ※※※   相較於金鰲島,鐵達尼要塞的損傷情形卻輕得多。照常理,這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但這也是精密計算之後的成果。   通天炮、元始炮在發射時,炮台本體的一定範圍內,會產生能量力場,護住發射基地,不讓炮台一發射就被本身能量炸碎。基於這個原理,現在金鰲島最安全與堅固的地方,就是通天炮所在的全島底部,但相較於金鰲島的龐大,屢經破損的鐵達尼一號體積卻小得多,當元始炮開始運作,造成的能量力場便護住大半鐵達尼要塞,減少對外部的衝擊。   這個戰術是愛菱事先想好的策略,名為「颱風眼中的龜殼」,戰術名稱雖然不好聽,但卻很具實用性,最明顯的一點,就是位於「颱風眼」守護圈外的要塞機體,瞬間就被摧毀殆盡,被猛烈的衝擊波呼嘯掃過,徹底灰化。   鐵達尼內部的情形是比較好,因為早就得知這場面的發生,所有人都做好了預防衝擊波的準備,躲到要塞內比較安全的位置,也開啟了防撞擊的設備,大量減低了傷亡人數。   在整個要塞之內,只有兩個人沒有依照指令去避難。一來,他們都聽不懂廣播中的專業術語,不曉得該往哪邊避,又該怎麼開啟身邊的儀器;二來,身負天位力量護體,他們都不信這股衝擊能把自己難倒。   這種自信或許太狂妄了點,因為姑且不論花天邪,郝可蓮目前是身受重傷,幾乎站不起來的她,沒剩下幾成力量可以護體了。不過,花天邪卻顯示了匹配其自信的實力,當衝擊波由要塞前方傳來,花天邪閉目揮手,天位力量透牆而發,方圓十尺之內震動全消,感覺不出任何的晃動與暴風。   縱然不喜歡這個男人,郝可蓮卻不得不佩服他的武功。天位力量比他更強悍的人,所在多有,但花天邪操控力量的精準,卻遠在郝可蓮所知的大多數人之上,這等天心意識修為,在實戰上將能顯示超凡威力,無怪他被派來執行整個計劃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這個部分。   魔族進攻人間界的大計,由數百年前石崇來到人間界時,就已經開始進行。當時三賢者尚在,任何一個人都足以輕取魔族送來人間的所有份子,為了不惹起他們的察覺,魔族的活動煞費苦心,幸好皇太極出現人格分裂的心病,讓魔族有機可趁,拉攏多爾袞,狙殺卡達爾,當三賢者只剩陸游獨撐大局,石崇才藉由瑾花之亂正式在人間界活動。   九州大戰時,魔族進攻人間的境界隧道,幾乎都被人類給封死,如果要進攻人間界,少數的天位戰力要過來並不難,可是這樣子純破壞、無法佔領土地的戰爭毫無意義可言。要佔領土地,大量士兵仍是不可缺的一環,而這也是最困擾魔族的問題,歷經長久的討論、構思,最後浮上檯面的是兩個計劃。   開啟境界隧道、魔化人間界住民。冗長的討論中,這兩個計劃被認為可行,並且交付實施。   魔化人間界住民,就是挑選人間界的幾個大都市,長期以魔界動植物的屍骨滲入用水,用數百年的時間,累積數個世代的遺傳變化,去影響生物,產生異變。如此一來,當時機成熟,只要以觸媒發動,上千萬的魔界生物就會在人間界出現,九州大戰時費盡功夫的殖民過程,可以在瞬間完成;如果計劃失敗,死的也都是人類,於魔族無損。   但魔化人類,這只能算是減少人類,魔化異變之後的新種族未必神智清楚,也未必能被魔族所用,不能算是真正的戰力,所以要佔領人間界,還是得打通境界隧道,從魔界運輸兵員出來。   兩千五百年前的境界出口已被封閉,要從惡魔島通過的話,目標太過明顯,勢必要經過幾場惡戰。魔族長老翻閱典籍,想找出歷史上有沒有什麼力量或情形,能夠創造出容許大軍通行的境界隧道,所得到的答案,就是太古時代那股令風之大陸北方永缺一角,造成西西科嘉島地磁異常的恐怖力量──通天炮!   魔族典籍記載,兩座通天炮級數的主炮相互轟擊,因而造成空間扭曲,產生了現今的惡魔島。這個結論,後來就成了魔族傾全族之力實現的目標,由於魔族之中沒有太古魔道的相關人才,就算再過五百年,也沒有能耐造出通天炮級數的主炮,所以唯有借諸人類的力量,魔族隱伺在旁,從中取利。   實現計劃需要時間,在這段時間裡,石崇用了很多方法,讓周公瑾攻破香格里拉,得到通天炮,又把通天炮的設計圖流入雷因斯,千方百計促成了今日兩虎相爭的局面,終於使得兩座通天炮級數的超級武器對轟,開啟了境界隧道。   其實,魔族的計劃本來想贏得更多,好比要塞對要塞的計謀,就是預備在稷下發生。在雷因斯複製通天炮成功的時候,利用這個危機感,逼周公瑾駕駛金鰲島到稷下,兩邊開戰,不但能夠重創雷因斯的人類勢力,還能開啟境界隧道,在兩邊敵人都遭受重創之後,魔族大軍開到,輕易將他們掃蕩消滅;屆時,再以魔氣引動魔化大計,魔族的軍隊與移民猶如憑空出現,將當年耗時百載的大工程完成於一日夜間。   算盤打得響亮,但整個大計卻在日本發生重大變化。由於日本陸沉,魔化大計最重要的核心物件「不死樹」無法到手,心意難測的周公瑾更成了脫韁野馬,無法控制,幾次嘗試誘導他前往稷下,他卻仍選擇趕回中都,還離奇識破了尚未發動的魔化大計,假使不是雷因斯的軍力及時來到,讓周公瑾直接炮轟中都城,那魔族籌備數百年的計劃就化為一場泡影,悲憤的石崇多半會被氣得吐血而亡。   (想來真是驚險,其實比起敵人的那位百敗軍師,我們並沒有好到哪去,所謂周詳的百年大計,差一點就成了可笑的破局了……)   念及其中的艱險,郝可蓮直抹了一把冷汗,斜眼望向身旁閉目的男人。   這次的作戰計劃,只有自己與花天邪負責投入實務工作,石崇與多爾袞等主要戰力全部袖手旁觀,據說是要進行準備,對付一個極不好惹的強人,之前自己曾經問過,他們的準備是否針對周公瑾,但卻得到一個語焉不詳的回答。   「連場戰役,周公瑾已經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只要計劃不出岔子,他會和雷因斯一起糾纏著滾下地獄去。現在要準備應付的,是一個非常強悍,連我都沒有把握去應付的強人,一旦他及時回歸,整個局面就會變得非常棘手……」   回憶起日前所得到的回答,郝可蓮只是不解,不明白人間界還有什麼高手,足以讓己方勢力近乎傾巢而出地準備著。   「唔……」   花天邪閉著眼睛,仍在仔細觀察要塞之外的變化。原本他一直在盯著公瑾與蘭斯洛的對戰,細心看著兩人每一回合的力量運用,可是那兩個人戰得兩敗俱傷後,就沒了動作,這點讓他非常扼腕。   天心意識雖能感知外界事物,但終究有其限制。對於雙方交戰時候的力量與招數觀察,天心感知比肉眼觀察更詳細,但當雙方停戰,花天邪只能隱約判斷出他們在說話,卻不可能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後來當兩座要塞一起開炮,衝擊波掃向四方,混亂的能源風暴肆虐,他的天心感知就受到干擾,無法感應到任何東西。   (……你們兩個人可別就這麼窩囊地死了啊,沒和你們分別戰過一次,那會是我畢生的遺憾。)   花天邪尋找不到蘭斯洛與公瑾,便將天心思感往上提升,去探測正開啟擴大的境界通道,想看看魔族大軍的通過情形。   能量風暴同樣也對他造成干擾,但花天邪並沒有幫手可以助他寧定心靈,只是逕自低首閉目,口中唸唸有詞。   「那摩婆薩哆,那摩婆伽。摩罰特多。怛侄他那囉謹墀。地唎瑟尼那。婆夜摩那。娑婆訶……」   誦著奇異的經文,花天邪迅速進入禪定,心靈空明,天心思感穿越風暴干擾,開始掃瞄隧道內的情形,確認魔族軍隊的數量。   郝可蓮從懷內取出幾枚丹藥服下,想開始運功療傷,眼睛才剛閉上,卻聽見花天邪「嘿」的一聲冷哼,突然間臉色大變,涔涔冷汗從額頭冒出,一看就知道是出事了。   這個一直表現得平和從容的男子,會流露出這等神情,心中所受的震驚可想而知,已成驚弓之鳥的郝可蓮嚇得站起身來,忙問發生何事。   一反之前的平靜,花天邪睜開雙眼,目中流露的憤怒神色幾乎要燃起火來,口中虎吼出聲!   「***,好一頭又毒又辣的狡詐黃雀!」   憤怒的吼喝聲中,花天邪好像想起什麼。   「不……或許還來得及挽回,只要我們……」   話說到此,花天邪身若閃電,搶射嚮往要塞前方的閘門口,勢若猛虎,迫發出來的驚人聲勢,連郝可蓮這樣身經百戰的女武者都為之心怯。   然而,單單氣勢強悍,並沒有什麼用,就在花天邪舉掌轟破金屬重閘門的剎那,一股熾熱無比的衝擊波,迎面轟擊過來。   遠非尋常人身能夠抵受的大力,恰好在花天邪掌力已盡的時候轟來,饒是花天邪武功高絕,這一下仍是承受不住,整個人被擊飛出去,倒撞向後頭的郝可蓮。   緊跟著,第二波更強的衝擊風暴來到,從破裂的金屬閘門開始,將整個鐵達尼要塞的尾部,連同裡頭的兩個天位武者,一同吞噬進驚天動地的連鎖爆炸中!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七章 三方失利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七章 三方失利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中都近郊   成功發射通天炮,金鰲島並沒有能夠成功結束戰爭,反而陷入了另一種僵持。   通天炮並非朱炎所製造,不曾看過設計圖的他,甚至也沒有能力複製一台出來,他只是從地底將這上古兵器挖掘出來,並且操作使用而已。也因此,他對這些武器的瞭解,遠不如師妹愛菱來得精深,在使用的變化與應變上也嫌不足。   假如他在太古魔道的學識上再強一點,更多理解通天炮的原理,那麼他眼下就不至於彷徨無計,而是會採取實際做法,嘗試中斷通天炮與元始炮對擊僵持的局面。而倘使他真的這麼做了,他就會發現,主控室已經無法操作通天炮,所有的命令都無效化,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停止正在發射的通天炮。   對於造成這局面的魔族一方而言,精巧設計的毒計竟然沒被發現,實在是一件很惋惜的事。誠然魔族沒有太古魔道的人才,也沒有人懂得撰寫電子病毒,但世間萬法皆有其道,利用一些特殊的魔界動植物,與金屬、電子管線同化,仍是可以在一定時間之內,造成一樣的效果。只是,為了造成這「一定時間之內的效果」,魔族足足花了六百年以上的時間,研究相關技術。   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鐵達尼要塞之內,發射中的元始炮也處於失控狀態,只不過相較於金鰲島的懵然不知,鐵達尼要塞內不只愛菱知道,所有在艦橋上的人都知道這一點。   「……啟動程式後,預備承受衝擊。當兩炮對擊之後,所有船上人員以密碼聯絡,棄船逃生……」   不用進行檢修,不用想該怎麼應變,包括愛菱之內的所有人,都照著螢幕上一行又一行跑出的文字做事。   這些程式與文字,到底是誰預藏在鐵達尼一號的系統之內,愛菱真的是不知道,但是看著那些迅速跑出的綠色文字,愛菱彷彿就能聽見一個聲音在說話。   那是一個很沉緩的聲音,有氣無力的感覺,像是疲累之至,沒有說多餘字眼的力氣,但交代執行步驟時,又有一種不容許任何人置疑的威嚴,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只要照著他的話去做,所有人就會平安無事,情形就會好轉。   「棄船!所有人跟著我離開!」   兩座滅世重炮對擊,外頭現在儘是能源風暴,連天位武者都不敢輕言全身而退,在這時候棄船跑到外頭,那是找死的行為,但螢幕上跑出的棄船指示卻有周詳方法,讓愛菱打開艦橋下的出入口,開啟鐵達尼一號的鑽地功能,迅速挖出通路,所有人穿上防護衣,跟著愛菱從地底逃生,完全不接觸空氣,不受能量風暴傷害。   「雙炮對擊後三分鐘,境界隧道正式轉化開啟;八分鐘,要塞系統瀕臨負荷極限;十二分三十七秒,要塞主能源爐超過負荷,開始爆炸……」   螢幕上的文字,將雙炮對擊所產生的結果全部列出,點出時間不是為了炫耀,是為了讓所有人知道逃生時間。愛菱起先並不是很瞭解,直到多看兩次「境界隧道」一詞,才隱有所悟,又知道鐵達尼要塞即將炸毀,忙不迭地命令組員隨己棄船逃生。   這些正在發生的預告,讓愛菱覺得既是驚訝,又是佩服,但真正讓她覺得背部冒冷汗的,是後來跑出的這些文字。   「敵方螳螂任務完成,必然隱藏鐵達尼之內,坐收漁利,為避免節外生枝,可能藏匿地點皆在後艙。主反應爐瀕臨負荷極限後,相關艙門自動鎖閉,啟動最後程式。」   這行文字看得所有人頭皮發麻,因為那不但點出鐵達尼要塞內有奸細,還指出敵人藏匿的地點。這與其說是預料,根本就是挖了個坑給敵人跳,因為鐵達尼要塞變形之後,實際可容人活動的地方不過寥寥幾個,那個奸細如果想避開人群,只有躲在戰時不會有人去的後方貨艙,地點一被確定,結果就是被甕中捉鱉。   不過,這個奸細既然能潛入進來,一定也考慮到在計劃出狀況時,必須以武力強行修正的狀態,換言之,這名潛入者的武功可能是敵方佼佼者,若是碰上多爾袞之類的強人,那非但不是甕中捉鱉,反而整個要塞內沒人是他對手,所以,最後那一行字就很有意義了。   關閉了多數的艙門,只留下少數的艙門仍能開啟,在反應爐爆炸時,衝擊威力與火焰會第一時間順著「路線」被引導,轟向指定的位置。   少了壓縮、強化等過程,反應爐爆炸的威力自是遠不如元始炮一擊,但是能夠轉化天地元氣,供給元始炮發射的反應爐轟然爆炸,那個殺傷力仍是足以令所有天位武者聞言色變,雖然不知道潛入者是何方神聖,但愛菱自我評估,在T1000動力全開的十成狀態下,置身爆炸威力中,後果真是九死一生。   可怕的是,躲在後艙裡頭的人,現在大概不會注意到這一點。能量風暴的混亂干擾下,天心意識可以探測遠方,但通常不會有人努力排除干擾,去確認「理應」忙著作戰的要塞前段,是不是已經空無一人。   「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同情敵人……」   「院長,所有弟兄都已經離開鐵達尼一號了。」   因為顧慮到愛菱的個性,以皇甫平為首的幾名幹部,並沒有告訴愛菱有幾位院士遲遲未現身,估計已經遇害的事實,以免她倒跑回去救人,耽誤大事。   「好,鐵達尼一號所有乘員,隨我向母艦作最後致敬。」   已經來到倉促挖出的逃生地穴中,愛菱舉起手,向這艘與自己共同奮戰的院長座艦,致上最後的謝意。   「院長,鑽地機有回應,好像已經挖通連貫到中都本身的隧道了。那些白鹿洞的讀書人真是瘋子,儀器顯示,整個中都城內外百里,地下被挖得亂七八糟,幾個月之內就會大坍塌,根本不能住人啊!」   「你們哪有資格說人家是瘋子?別再多話了,趁著還有機會,所有人盡速離開這裡。」   愛菱急忙催促著屬下逃生。反應爐爆炸時候的恐怖威力,單純急就章挖個洞躲在地下,後果肯定是全體被活埋,可是如果能連通中都城本身的地下建築,那就能夠安全無虞。設計這整個戰術的人,連這一點都替愛菱他們想到了。   (真是謝謝了,不知名的好心先生……)   愛菱默默道謝,反手封閉了地道的出口,遮蔽了天光,以最快速度追上組員們,趕往地下隧道。   鐵達尼要塞的成員全數逃生,但另外一邊的金鰲島卻沒有這等好運。乏人指點,朱炎在預知雙炮對擊的可能情形上,比愛菱慢了不只半拍,也因此,他來得及親眼目睹一幕奇景。   「朱炎總監!附近空間發生時空震!」   「不可能!敵方主炮正在射擊,他們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啟動時空轉移的!」   這一天之內,實在發生太多不可能發生的事,連朱炎的聲音聽起來都有些歇斯底里,不過,這次他倒是沒有說錯,發生時空震的區域不是鐵達尼要塞,而是兩座要塞上方的時空縫隙。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那裡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境界隧道,朱炎從儀表的顯示上,很清楚地瞭解這一點;三十秒後,他終於想通境界隧道之所以成形的理由,想要命令屬下嘗試停止主炮的射擊,但在此時,天空中卻出現了「流螢」。   黑暗的天幕上,飄移閃爍著點點閃光,紫、紅、綠、黃、白、藍,多種不同的色彩閃爍在漆黑天幕上,五光十色,煞是好看,就像點點流螢飛竄,為了滿天黑雲增添浪漫。   但是那些閃光卻不是螢火蟲!   將影像放大在螢幕上,所有人齊聲驚叫,只見各式各樣的魔界生物,火速從境界隧道中飛出,其中大多數是身有翅膀或羽翼,但也有部分是乘坐飛行生物的「騎兵」。各種生物的外型千奇百怪,以類人形為主,頭部與肢體有著各種不同的種族變化,鳥形、獸形、昆蟲形、甲殼生物形。這些長久以來不見天日的魔界生物,在睽違了兩千年的悠久歲月後,再次降臨人間!   「不好!我們中計了!」   看見穿越境界隧道的魔界生物幾乎全副武裝,個個都是殺氣騰騰的樣子,顯而易見是魔族的軍隊,朱炎恍然而悟,明白了敵人的企圖,但時間已經太晚,而另一個更糟糕的消息也傳過來。   「朱、朱炎總監!通天炮持續射擊,主反應爐不堪負荷,馬上就要爆炸了!」   這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只是剛才所有人都慌了手腳,腦裡混亂,才忽略掉這個肯定會發生的事實。另一方面,朱炎也想到,如果雙要塞之戰是第三方故意促成,那麼在境界隧道打開後,石崇肯定不會讓通天炮、元始炮這樣的威脅留存,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境界隧道開啟後,讓這兩座要塞一起毀滅,也就是自己如今陷身的局面。   縱然明白這些,時間上卻已經太晚,比起早已撤退完畢的愛菱,朱炎甚至現在才開始喊撤退,問題是誰都知道,金鰲島的體積比鐵達尼要塞大得多,又是漂浮在半空,倉促之間說要疏散逃生,散往哪去?逃往哪去?   時間稍縱即逝,禁不起片刻的遲疑,整座金鰲島開始劇烈震盪,一陣轟然聲響由遠處傳來,火光與爆炸聲迅速朝這邊靠近。   同一時間,遠方的鐵達尼要塞也冒出火光,起初只有幾點火苗在要塞外殼閃爍,但火苗迅速由點化成火線,將整個要塞從中切割,緊跟著,無比熾盛的轟然火球,將整座鐵達尼要塞完全吞噬。   (小師妹……)   顧不得自己正處於險境,在目睹鐵達尼要塞爆炸的瞬間,朱炎想到身在其中的愛菱,不禁心膽俱裂。然而,另一幕光景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鐵達尼要塞的右側,那座被己方譏笑為「裝飾品」的元始炮,在爆炸前一刻突然調整了向上仰角。照理說,由於左側元始炮與通天炮的對擊,鐵達尼要塞內已經沒有再發一炮的能源,也來不及再次吸納天地元氣發炮,但是在設計者的巧思下,當鐵達尼要塞的主反應爐爆炸,整個爆破能量分別被導向兩個地方。   其中之一,是朝後艙宣洩。朱炎親眼看到,一道聲勢恐怖的火焰旋風,將整個後艙在瞬間爆破焚燬,先是被爆炸威力轟上半空,大半金屬扭曲融化,跟著就被第二波火焰旋風給包裹、吞噬。瞧那可怕的聲勢,倘若自己置身其中,肯定死得非常淒慘。   但主要的爆破能量,卻是往右側的元始炮輸送,那個死寂冰冷的炮口驟然放起耀眼強光。朝後艙迸放的衝擊波,由於出口狹小,在把後艙瘋狂破壞毀滅的同時,也朝前艙反激回去,導向右側的元始炮,當兩股衝擊能量再次合一,就像是撞針激打上子彈,爆發威力不可一世地轟然炸開。   「碰轟∼∼轟!」   瞬間產生的熱能,不是世上任何金屬、鍛造技術能夠承受,元始炮的炮台連同周圍建築,在眨眼間被毀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道匯聚所有威能的刺眼強光,彷彿來自太陽的火羽箭矢,一路劃破黑暗,射向天空。   天空的點點璀璨光華中,有一個特別深邃遼闊的大深洞,那是魔族花費千年時間、無數心血才打開的境界隧道,超過百萬的魔族大軍正通過其中,來到人間界,裡頭的百萬魔軍無論有沒有思考能力,都為著能夠再次立足人間,盡情撕殺掠奪而狂喜,但就在這喜悅的顛峰,他們眼前的黑暗化為光明雪燦。   那真是一幕很難用言語去形容的壯闊景象,元始炮的最後一擊,不偏不倚地命中境界隧道,像是把十個大太陽一口起塞進天上黑洞,足以燒傷每個直視之人視網膜的強光,化作火焰流光,把整個天空都燃成火紅。   火光染紅天際,但在許多人的眼中,那抹比夕陽更為淒艷的紅霞,不是火光,而是血光!正在通過境界隧道的百萬魔族大軍,猝不及防地被這當頭炮擊給命中,他們之中有許多武技超卓的戰士,也有許多尋常人類軍隊難以匹敵的魔獸,在九州大戰時,曾讓人間界的戰士吃足苦頭,不過,當他們碰上了那道強光,那些所謂的超卓武技、厚鱗堅甲、抗魔法體質,全都沒有了意義。   就算是數名齋天位武者聯手結成護身罩,也不可能抵擋元始炮超越極限的一擊;如果這是個遼闊的空間,那些高速飛行的魔獸與魔人還有可能閃躲,在元始炮的炮擊下逃出生天,但是在封閉的境界隧道之內,根本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逃竄、可以閃躲,不管前方或後方都被同伴擋著,所有人都只得到公平的一秒時間,一秒過後,強光與衝擊波便將所有人席捲吞沒。   百萬魔族大軍,毀於一旦,縱然相隔大老遠,朱炎仍是能清楚感應到,那百多萬的魔族同胞在慘死瞬間,他們的不甘、憤恨、錯愕、驚恐,這些情感匯流而成的無聲慘嚎,跨越空間而來,撕痛每個魔人的心肺。   「……太……太殘酷了……」   嘶啞著嗓子,朱炎喃喃地說著低沉話語,視線呆呆地望向天空。下一刻,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來到近處,在主控室裡一眾同袍的淒厲痛叫聲中,耀眼的火光將他整個人吞噬掩蓋。   中都城近郊,要塞對要塞之戰,堪稱是風之大陸數千年內波及最廣的一戰。不但死傷空前慘重,而且牽動天地元氣之鉅量,對整個環境影響之劇烈,遠超過阿朗巴特魔震以來的每一場天位戰。   在這場戰爭進行時,不只中都城方圓數百里成為戰區,整個艾爾鐵諾都發生大小不一的輕重地震,雷因斯、武煉、自由都市聯盟都受到影響,引起了一些天災地變,但真正嚴重的地方,卻不是風之大陸本土,而是雷因斯外海。   能量引起地震,如果是單純的土地,那麼傷害只會發生在地層裂開的瞬間;但是如果地震發生在海洋,裂開的地層上有大量海水湧入,再牽動附近的海流,後果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此時正在雷因斯外海捕魚作業的漁船、商船,就是這一波海浪洶湧的首批受害者。不過,並不是每一艘船都這麼不幸。   在雷因斯海岸線的千里之外,有一艘孤葉小舟由極東而來,正緩慢橫渡大海,朝著雷因斯而去,當海上風浪一下子變得強勁異常,小舟上的船夫露出了驚訝之色,因為這不是正常天候應有的風浪,情形異常古怪,船夫不得不提醒船艙內的乘客,要做該有的風浪防備。   「要小心啊,這風浪有點古怪。這個地方平時沒有什麼危險,但有時候風浪大起來,那真是大到會嚇死人的。」   「哦?有多嚇人?」   「說起來你一定不相信,但我上次航行經過這裡,這裡明明有一個大島,是一個叫做日本的島國,這次再航行到這裡,大老遠外我就覺得奇怪,怎麼看都看不見日本,後來問附近的海鳥,才知道日本沉下去了……現在你知道這裡的海浪有多嚇人了吧!」   「殺人浪我見多了,沒什麼了不起,倒是船家你才真的把我嚇到了,我搭過那麼多船,第一次遇到會和海鳥說話的船夫,真是好嚇人啊!」   「客人你的膽子真小,我看你身體不太好對吧?明明長得一副年輕臉,頭髮的顏色那麼怪,我載過的客人可多了,也是第一次碰到你這樣的銀頭髮,還有啊……受傷了就要找醫生,你行李之中一堆繃帶,一路上就是不停包紮,這樣子傷哪會好?」   「……船家,你還是繼續去找海鳥說話吧,你的囉唆讓我想起了某個雪特人朋友。」   船夫與旅客明顯話不投機,但就在他們放棄對談的時候,又是一波大浪襲來,這次的浪濤之大,無論是規模還是力道,都遠較之前為強。造成海水劇烈晃動的力量,似乎並非來自遠方,而是由近處的海底傳來。   怒濤掀天,濁浪排空,小舟在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海濤中,一次次被送上浪濤高峰,險象環生。在這樣的惡劣處境中,船家牢牢握住船槳,把船操得極穩,顯露出一身非凡的好武功,只是不管他行駛得再怎麼穩,面對連天巨浪,他想破浪而行的難度高上許多。   「客人,前頭的情形不對啊!」   確實不對,在海浪怒濤之中,不少尖尖的岩石破水而出,並且迅速往上升高,到了一定規模後,任誰都可以看得清楚,這些不是岩石,而是山峰,來自海底的地層急速上浮,在山峰之後,陸地也逐漸浮現上來。   一眼望去,看不盡陸地的盡頭,顯然這不是普通的一座小島或火山,事實上,這片土地在不久之前還是一個名為「日本」的島國,因為人們的野心與戰鬥而沉沒海底,而今,因為風之大陸的天地元氣變動,令它由深海之底再次出水浮上。   說起來簡單,造成的影響可是不能簡單視之,因為地層急速變動所造成的火山爆發、岩漿噴出、海嘯狂掃,正把周圍海域弄得一塌糊塗,災害範圍迅速往外擴大,在不久之後,想必就會直接波及雷因斯。   天地大變,一葉小舟在驚濤駭浪之中,好似隨時都會沉沒,在這樣的惡劣環境中,船艙中傳出了一個新的聲音。   「船家,有可能再快一點嗎?」   「不可能啊,拉登先生,這已經是最快了!再快就是趕投胎了!」   船夫如此回應,說明了當前的情形,而船艙內的兩名乘客也開始話別。   「送君萬里,都快送到你自家門口了,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去嗎?」   「我是恐怖份子,也是浪子,既然選擇離開,就不會再回去。」   「沒有例外?」   「也許有,當我有一天真的征服世界,或許我會凱旋回歸。」   「哈,那就各自珍重,希望老戰友你能有征服世界的一天。」   高聲長笑,一道銀色的雪亮身影如箭射出,眨眼之間就離開小舟好遠,當數十尺高的巨浪當頭砸下,銀亮身影化作一道劍影,將掀天巨浪輕易切割,成為滿天細碎雨霧海水,破浪、破空,乘風飆射離去。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八章 人算?天算?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第八章 人算?天算?   狂亂的能量風暴,肆虐中都城一帶,摧毀地上大小建築,把所有樹木化為灰燼,也在地面造成各種不同的影響。一部份的地面受到高熱影響,連同地表的岩石,一起被燒凝成造型古怪的黑色玻璃石,遠遠望去,大片地面盡數成為黑色的玻璃;一部份的地面則被能量風暴掃過,整片地面全部變成砂地,在往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裡都會以沙漠的形式存在。   地面受到的影響越來越深刻,天空的變化也在暴風規模減小後,得以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   金鰲島、鐵達尼要塞都已經爆炸墜毀,連同各自的主炮,都化成了一大團熾烈燃燒的血紅火焰。當這兩個影響天地元氣波動的源頭消失,因為能量衝擊而造成的種種異象也開始回復平靜,七彩極光的淡淡薄霧、狂猛吹襲的龍捲風,都慢慢減弱了規模與威力,最終消於無形。   對普通人而言,現在這裡還是一個無法承受的死亡絕境,但是對天位武者來說,最壞的情形已經過去,這種程度的風暴與衝擊波,已經不足以造成威脅,可以再次活動了。   公瑾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他的出血仍沒止住,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息與休養,憑著齋天位催愈異能護體,他的力量已經回復四成,再次取回戰力。能夠爭取到這一段寶貴時間,最主要的理由,就是因為保護者來得及時,不但張設防壁氣牆,不讓公瑾在最弱的時候被能源風暴所傷,還為公瑾爭取到一些時間,能夠靜心調息,回復元氣。   能源風暴減弱,這是一件可喜的事,但公瑾卻沒有多少高興的心情,因為來人雖然幫了自己一把,但卻不是自己人……   在通天炮與元始炮正面對轟時,泉櫻及時趕到,搶到蘭斯洛與公瑾身邊,舞動手中朱槍,張設氣罩,保護已經氣空力盡的兩人,不受衝擊波之傷。   之前蘭斯洛與泉櫻同行,但是一路上頻頻受到血鴉群的阻撓攻擊,為求盡快趕到中都,蘭斯洛離艇先行一步,泉櫻則是留在空軍一號上頭,保護隨艇人員,慢了一步抵達中都,但卻到得及時,要不然,沒有力氣護體保身的蘭斯洛與公瑾,可能就在兩敗俱傷後,很屈辱地一起死在狂捲風沙中。   狂猛的能量風暴,內中蘊含密集的衝擊波,即使是天位武者,要全身而退也不輕鬆,如果單單只有泉櫻一個,憑著舉世無雙的龍體聖甲,她可以很輕易地挨過,但是多了兩個人要保護,必須凝氣體外,形成護罩,那就非常不輕鬆,令她此刻汗流浹背,好像剛剛才與敵人激戰過一場。   不過,當公瑾站起身來,她也立刻移閃到蘭斯洛身旁,以防備敵人出手奇襲。   蘭斯洛仍是維持著能源風暴來襲之前的姿勢,整個人趴伏在地上,從外表看來,甚至很難判斷他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但是這姿勢給人的感覺,確實是讓人能感受到他的誠意。   公瑾的臉色仍然蒼白,但目光卻已經回復銳利,他俯視著蘭斯洛,跟著望向他身邊的泉櫻,最後則是把視線投向天空。   元始炮與通天炮對擊的場面,是他預計中會出現的情形,也想好了應對策略,所以當鐵達尼要塞出現,他第一時間搶飛出去,預備以個人力量破壞敵方要塞;然而,當公瑾看見天上異變,時空裂縫變成境界隧道,他就知道自己完全上當了。   石崇故意把通天炮設計圖洩漏給雷因斯,這件事情公瑾有注意到,也認為是石崇想促成兩虎相爭的陰謀,結果石崇坐收漁利是真,但在逼使敵人兩敗俱傷之餘,他卻也暗中利用兩炮對擊的能量,開啟境界隧道。這件事情公瑾完全沒有想到,當大量魔族軍隊穿過境界隧道,出現在天空之上,仰望這幕景象的公瑾,心中懊悔得不知怎樣表達。   但自己所料不到的事情,未必別人也料不到。鐵達尼要塞的最後那一炮,正說明了有人始終維持著旁觀者清的超然地位,冷眼看著蘭斯洛等人與己方的戰鬥,連在暗處蠢動的石崇,都被他算計在棋盤上,一一走著他所演算的棋步,當所有棋子全部在棋盤上就定位,他才終於落手下子。   這是那個人在這場棋局中落的唯一一子,只落了這一子,就把敵人完全將死,漂亮的將軍了!   只有公瑾這樣擅長謀略的人,才會明白這一著有多巧妙,越是細想,越是覺得佩服。那不但把各路人馬的動向完美掌握,而且還在最關鍵的時刻扭轉大局,以最少的力氣,達成最多的效果,把准、狠、靜給發揮到極致,所以就連石崇這樣的老狐狸都栽了觔斗。   (能夠做到這種地步,一舉殺掉過百萬人,就算非我族類,這也不是普通人能下得了的重手……是白起吧?除了他之外,雷因斯不可能有人能作到了。)   抬頭望天,除了逐漸回復清朗的澄澈天色外,還有無數的火焰流星,正往地面密集的墜落。   元始炮轟擊境界隧道的那一炮,威力強大,不只貫通了境界隧道,衝擊波也與熱能一同狂掃天空,令得當時漂浮在空中的魔族軍隊遭受重創,許多都在衝擊波掃過後,被燒成焦炭,全身起火,由天空往地面摔墜。   能夠從那一炮之威逃生的魔軍,只是極少部分的幸運者,看那數量大概有十萬之多,雖然還有一定的人數與戰力,但卻已經戰意盡失,一箭未發的他們成了驚弓之鳥,朝著西南邊慌忙飛散過去,或許是因為西邊有他們的同伴吧,只要朝那個方向去追蹤,應該可以找到石崇他們才對。   境界隧道的入口,現在是一團亮得讓人無法直視的閃光。這個空間裂縫實在太大,即使通天炮與元始炮都已消失,一時之間仍然無法自動合閉,看來起碼要兩三天的時間,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隧道內的百萬大軍被一炮消滅,那理應是石崇籌備多時的魔界精銳,現在被敵人一口氣殺光,石崇不可能再兩三天內再次組織大軍,更何況洞口雖然未閉,但由於元始炮的轟擊,空間應該處於高度不穩定的狀態,勉強要嘗試通行,等若冒著生命危險,智者所不為。   只不過,公瑾並不敢否認,換作是自己,確實有可能冒著危險,把握這最後的兩三天再運來些什麼,因為這是一去不復返的重要機會。   (白起機關算盡,可以說是算無餘計,他應該可以設法關上通道入口,以防魔族利用,之所以不關上,是為了別的理由吧……)   這才是公瑾最在意的一件事。運轉齋天位的絕頂天心,公瑾檢視整個空間的天地元氣,方圓百里之內仍然震盪不安,但是在這以外的範圍,自己能力所能夠探查到的最遠方,天地元氣的流動卻異常和緩,自從日本陸沉、風之大陸能量系統崩壞後所未有的和緩感覺,如今已經再次出現,顯示崩壞的能量系統已獲得一定程度的修復。   當初,金鰲島系統計算出的救世答案,是利用生物能量,還命於天,矯正混亂的自然能量。通天炮的轟擊、千萬人命的瞬間毀滅,是這條方程式不可缺其一的兩大元素,為此,自己預備作一個殺滅千萬人的冷血兇手。   不過,兩大元素雖然不可缺其一,但卻可以代換。元始炮的出力等同通天炮,最後那一炮爆炸而發,威力可能還有過之;魔族的平均壽命比人類長得多,生命能源也強得多,更別說這百萬大軍是預備進攻人間的特選精銳,雖是百萬之數,但以祭品的品質而言,大概也抵得上近千萬的人類了。   (呵……真可笑,令我痛苦許久的事,在白起眼中看來,是否就是這麼不值一哂呢?)   石崇利用通天、元始對擊的能量,開啟境界隧道:白起卻利用石崇的百萬魔軍當祭品,修復正崩潰的風之大陸。而同時被這兩個人算計與利用,素來自負的公瑾感到臉上發燒,這種令他自覺卑微的感覺……非常不好。   回頭望向另一邊的天空,曾經像是一尾絕世巨鯨,雄霸整個天空的金鰲島,脫不了枯、榮、盛、衰的必然經過,在完成了他此次出世的應盡任務後,如今轟然爆炸,在天上解體,變成無數的金屬碎塊,砸向地面。   (朱炎……)   念及這名追隨自己多年,始終扮演忠心部屬角色的友人,如今不知生死安危,但是從金鰲島爆炸的聲勢看來,想來是凶多吉少。多少艱險大戰,他都曾陪自己一路走來,如今更因此戰死沙場,說來自己對他實在負疚良多。   (不該這樣的啊,他是應該要被保留下來的人才,如果有人該死,那也不應該是他,而是……)   但命運就是這樣難測,儘管戰前自己煞費苦思,為著朱炎與其他追隨自己的部屬留好後路,可是到了最後,他們沒有一個人用得著這後路,全都隨著金鰲島的毀滅而消失。   該留下來的人都不在了,那一早就抱定必死之心的自己,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金鰲島毀滅,中都城幾乎被夷為平地,市民們應該都逃匿到地底去了,自己一直以來都在守護這些人,為他們而戰,可是現在似乎已經沒有必要再戰下去,不能作戰的自己,該何去何從?   回海牙嗎?即使自己不曾真的對百姓下手,但卻曾經有過殺害千萬人的計劃,這樣的自己沒有資格再去當什麼大元帥。   繼續去輔助旭烈兀嗎?以他的本事,這種場面傷不了他,多半也是躲在地底吧,之後他應該會與雷因斯聯合,共創新局面,曾殺過雷因斯很多人,如果自己繼續站在他那邊,只會造成不便而已。   認真說來,這些理由其實都是借口,真正令自己不知何去何從的原因,是因為自己從未想過,這一戰之後自己還會生存下來;活著的自己該做些什麼,這些東西根本不在最早的計劃中。   最早自己研究四大地窟,希望將大量釋放的天地元氣反吸回地窟,令天位武者從風之大陸上消失,消除這塊土地上的動亂源頭。金鰲島上的電子系統,令自己在這研究上大有進展,卻也因此發現天地元氣的能量循環被破壞,風之大陸即將崩毀,之後當自己決心殺生救世、還道於天,自己心中就有很強烈的求死念頭。   要塞對要塞的雙炮轟擊、郝可蓮的叛變與暗算、與蘭斯洛的全力戰鬥,自己其實有很多機會在這場戰爭中喪命,但即使自己始終衝在最前線,此刻戰爭結束,卻保有性命,想要保護的那些人卻壯烈捐軀了,這是何其諷刺的一個收場?   如果時間再早一點,自己會考慮自殺的可能性,但現在卻不會。在親眼目睹了石崇與白起的計謀,深深覺得自己技不如人的此刻,自殺只會讓自己覺得死不瞑目,怎都不會接受這樣屈辱的死法。   已經錯過最佳的死亡時機,那麼……現在該怎麼辦?   不只是公瑾在思索,對面的泉櫻也是思潮如湧。她來得晚,不清楚丈夫與公瑾師兄之間發生過什麼,看兩人身上的血跡,應該是大戰了一場,但丈夫卻跪在地上,用這恥辱姿勢向公瑾師兄求懇……應該不是為了求敵人饒他一命吧?   這個想法說來荒唐,但是以丈夫不按牌理出牌的個性,好像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自己嫁雞隨雞,碰上了這個無比尷尬的場面,就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二師兄。」   泉櫻喚了一聲,輕輕的聲音,裡頭卻有堅決的意味;她搶站在丈夫身前,纖手牢牢握著朱槍,表現出保護丈夫的決心,這點公瑾雖然心情不佳,卻也絕對感受得到。   「紫……泉櫻,你是我的對手嗎?」   聽到公瑾冷冷地問了一句,泉櫻有點耳根發燒。過去自己曾經和公瑾師兄激戰過一次,那次也是為了保護蘭斯洛而戰,最後自己略遜一籌,敗在師兄手裡;事過境遷,自己武功較諸昔日大有進步,但二師兄的武功卻遠超過自己,現在要動手,只怕所遜的絕不只是一籌。   「不是。二師兄的齋天位力量舉世無雙,小妹自然不是對手,但二師兄你與我家夫君兩敗俱傷,現在還有幾成力量?而且,以齋天位的自愈異能,卻止不住你腹側的出血,這想必不是尋常傷勢,如果不是高段魔法,就是猛烈毒物……你與毒皇一脈的高手戰了一場嗎?那你如今身有毒患、實力未足,我不是沒有勝算。」   泉櫻蘭心惠質,觀察透徹,這份細膩心思遠非蘭斯洛能比。蘭斯洛與公瑾惡鬥大半天卻沒發現的破綻,已經被泉櫻找了出來。   「哼!巧婦伴拙夫,真不知該算天意還是報應……」   自天上墜落的魔族焦屍,有部分墜落在附近;公瑾看了泉櫻一眼,道:「讓那個男人起來吧,要戰要走,在開始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問他。」   泉櫻正在等的就是這一句,聽了連忙後退一步,看蘭斯洛並無反應,以為他傷重之下無力站起,便伸手攙扶,哪知道手才碰到他皮膚,蘭斯洛虎軀一震,彷彿如夢驚醒,整個身體猛地拔起,由趴跪在地的姿勢強翻了一個觔斗,雙腿重重落地。   「怎麼了?鐵面老兄還在嗎?剛剛沙暴,我跪著跪著不小心暈過去,後來就一直睡,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連珠炮似的發問,蘭斯洛看來精神奕奕;泉櫻又好氣又好笑,取出手絹替他抹去嘴角流涎,然後指指旁邊,讓蘭斯洛順著她手指方向,望向冷眼站在一旁的公瑾。   長期注意蘭斯洛的行動,公瑾對他天馬行空的行動模式雖不適應,卻能接受,因此沒有發怒,反而注意到另外一點。自己在能量風暴中全神運功療傷,蘭斯洛雖說昏睡,但卻符合先天養氣的上乘法門,齋天位異能於無意識之間發動,又沒有毒患之累,一覺醒來,傷勢痊癒大半,看來狀況還比自己要好,這樣一來,如果戰端再開,自己再沒優勢可言。   (天意流向果然歸屬於他這一邊,這樣的得天獨厚……)   之前的公瑾可能會感到憤怒,但現在他覺得很心平氣和,因為從某個角度來看,老天之所以特別獨厚一個人,或許不是毫無理由的。   「……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突破,進入到齋天位的?」   「啊?」   泉櫻大吃一驚,這些日子她與蘭斯洛朝夕相處,從不知丈夫竟有如此突破,難怪他可以與二師兄惡鬥良久,當下又驚又喜地望向丈夫,卻發現他也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   「齋天位?我有這麼了不起嗎?啊!難怪剛才你一直沒對我用萬物元氣鎖,我就奇怪自己今天狀況怎麼那麼好,每一拳都特別有力,如有神助,原來是因為我進入齋天位了,哈!」   比之前公瑾所受到的震撼更甚,泉櫻的下巴差一點就掉了下來,唯一想說的話,就是「你與妮兒小姐果真是兄妹」。   「唔,我是不知道自己已經進齋天位了啦,但我想我知道那個理由是什麼……」   如何進入齋天位,這應該是天位武者夢寐以求的一大武學秘密,儘管每個人的秘訣不盡相同,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得知他人之所以晉級的理由,不但有可能幫助自身修為,還可能憑此找出敵人弱點,日後戰場上致敵死命,所以泉櫻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讓蘭斯洛別回答這問題。   不過,生來遲鈍的蘭斯洛,這次卻敏銳地察覺到,這次將是一個難得機會,如果自己把握住了,讓眾人疲憊已久的戰鬥可以告一段落,所以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對你很欽佩,不管你為人如何,以一個武者來說,你的力量真是天下無雙。你我都知道,力量不是憑空得來,所以我必須讓自己認同你,正視你的付出,才能理解你強的理由,才有可能擊敗你。」   「我看過王五師兄與你戰鬥的紀錄。要戰勝你,就要做到你做不到的事,他選擇的方式是和你比拚風險,誰能冒險催升力量,誰敢在戰鬥中承擔更高的風險,就能獲得勝利,那場戰鬥到最後是你贏了。我有我愛的女人,也有我的親人、朋友,我也很喜歡我的國家、我的世界,我無法像你一樣毫不留戀,如果要比拚命,我一定贏不過你。」   「在北門天關,有人告訴我天位力量的奧秘,就是能夠面對自己,不被恩怨情仇蒙蔽慧心。這讓我發現,如果我要戰勝你,就不可以抱持著仇恨之心與你決戰,之後……這就是我所做的事。」   寥寥數語,卻在公瑾心中掀起驚天巨浪。不抱持仇恨之心去作戰,說來簡單,卻只有像他這樣的人,才知道那究竟有多困難,對公瑾來說,就算是突破至齋天位時的苦練,都比這容易。   忽然間,公瑾稍稍能夠明白到,為何天運歸屬於眼前這個男人,而不是自己了。   「……你向我下拜時候所哀求的話,是否還算數?」   泉櫻不知蘭斯洛與公瑾有何糾葛,聽見這句挑釁意味十足的話,不由得手中一緊,預備配合丈夫出擊,但蘭斯洛卻在她肩上一拍,示意緩和她的不安,自己跨前一步,朗聲道:「當然算數。」   蘭斯洛不知這是否就是公瑾想聽的答案,但他仍是以最大的誠意來說這句話。如果是為了自己,他的自傲與自尊絕不向任何人屈膝;但假如是為了自己以外的某些人,他又願意向任何人低頭,這實在是一種很奇妙的心情。   「我……我輸了。」   一聲低沉嗓音傳入蘭斯洛與泉櫻耳中,令他們感到萬分驚愕,因為這就是一句他們不曾預期會聽到的話。   「原本我不認為自己會失敗,更不認為自己會敗在你們手上,但我現在覺得……或許我的失敗是必然,只有把這個國家托付給你們,未來才有希望。」   公瑾望向蘭斯洛,道:「既然你認為可以平等看待國內的所有人,那你就帶領這個國家走下去吧,如果稍後你見到旭烈兀,請你助他一臂之力,像他那樣的人,不會死在這種場面的。」   突然的轉變,讓蘭斯洛大感出乎意料。早先他從公瑾的語氣中,察覺有罷戰的可能,便一直希望雙方能夠停下手來;飽經各種歷練,蘭斯洛再非甫登基時的意氣用事,能夠不打的仗,他希望盡量避免掉,但公瑾所給的讓步卻遠較他預期為多,不僅是停手罷戰,而且還直言認輸。   這不是普通兩個人打架,一方認輸就算了。公瑾是艾爾鐵諾最高的軍事總司令,當他以這身份表示認輸,那就是艾爾鐵諾向雷因斯投降,加上旭烈兀本身又沒有作戰的意思,這場戰爭可以從此停下了。   「你們要特別小心一個人,鳴雷純,她有可能會投向你們的陣營。我發現,她真正的主人不是我,應該也不是石崇,而是另有其人,我察覺這一點察覺得太晚,也因此付出了代價。」   「啊,二師兄你的傷……」   泉櫻這才知道公瑾之所以受傷的理由,仔細想來,那個女人很善於使毒,或許就是從這上頭著手,才令已經晉身齋天位的二師兄也吃了大虧。   「唔……也該是時候了。」   交代完必須要說清楚的東西,公瑾再次仰首望天,見到爆炸墜落中的金鰲島殘塊,還有仍在往下墜地的魔族焦屍,心頭不無感慨。   「我累了,但我還有事要做,現在該是我去找石崇算帳的時候。」   公瑾看向眼前的兩個人,道:「說起來,我欠了你們兩夫妻不少東西,也攪亂了你們的人生,我並不認為這些事情可以一筆勾消,等一下如果你們有誰要找我報仇,就儘管放馬過來。」   語氣平淡地把話說完,公瑾不再說話,轉身就走,背對著中都城,直直朝東而行。   蘭斯洛與泉櫻看著這個男人的孤獨背影,直過了好一會兒,蘭斯洛才回過神來,做出反應,一把抓住身旁猶自呆楞的妻子,在泉櫻反應過來之前,用力吻了下去。   「喂,你幹什麼……唔。」   泉櫻只來得及叫了一聲,就被蘭斯洛給吻住,腦裡昏昏的,身體也有些僵硬,只看到公瑾師兄的背影越走越遠,然後蘭斯洛突然分開,很認真地開口說話。   「接吻的時候,眼睛不許看別的男人!」   說完就摟著泉櫻轉了半圈,再次吻了下去,泉櫻沒他力大,也沒得掙扎,當這略帶血腥氣味的長長一吻結束,泉櫻再轉過頭,已經看不到公瑾師兄的身影,不曉得他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你、你這個人,親熱都不會看地方的嗎?不要真的讓人把你當猴子啊!」   「這不是親熱,是報仇,剛剛你的鐵面師兄不是要我們放馬過去嗎?所以這就是我的復仇!」   「啊?」   再怎麼冰雪聰明的慧心,泉櫻也被這段話弄得一頭霧水,不明白丈夫急色的親吻,和復仇有什麼關係?   蘭斯洛兩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向妻子解釋。   「鐵面老兄長得雖然帥,但聽說死了老婆之後就不近女色,哈,男人哪有不好色的,就連小五那個人妖都好色,鐵面老兄又怎會例外?照我看,他只是眼界高,看不上普通的庸脂俗粉,無色可好,只得過著苦悶而無趣的人生。我的泉櫻是風之大陸第一美人,我這樣和你親熱,他看在眼裡,心裡一定痛苦得要死,又悔又痛,這就是我的復仇了。」   聽到丈夫誇獎自己是風之大陸第一美人,泉櫻本來相當喜悅,不過後來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心中惱火,一雙鳳目開始向週遭搜尋,找著某樣東西。   「其實,我聽他喊我們報仇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親你,而是抓你胸部,但後來我又想到,鐵面老兄過世的老婆不知道是什麼人,漂亮是肯定沒有你漂亮,可是萬一胸部比郝可蓮那妖女還大,那我這麼做豈不是自曝其短?要是鐵面老兄笑得連面具都掉下來,本大爺下半輩子不就得戴著面具做人?這可實在……哎呀!」   蘭斯洛一族的家風,巨石砸頂,泉櫻捧起一塊半人高的大石頭,重砸在蘭斯洛樂極生悲的腦袋上。   「你的英雄表情就不能維持久一點嗎?難得連我也覺得你今天很帥,你維持不到多久就破格了!」   「哎呀……痛啊……不能全怪我啊,是鐵面大兄自己要我報仇的……不全是我的責任啊……」   「你還說!」   「不、不要打了,再砸下去,齋天位護身真氣都被你破了……」   ※※※   結束了與公瑾的戰鬥,蘭斯洛和泉櫻發出信號,把正在附近的雷因斯眾人全部召集過來。   源五郎、妮兒、愛菱與太研院幹部先後出現,眾人在地面上會合,看見遠方幾乎盡毀的中都城,想起剛才戰事的激烈,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傻瓜!」   一見面,蘭斯洛跨前一步,碗口粗的鐵拳重重打在妮兒臉上,沉重的一擊,旁邊眾人都忍不住伸手按住自己的臉。   「很、很痛耶!老哥你不要一見面就用暴力,你的拳頭像沙鍋那麼大,被你的拳頭砸中,我……」   「還當我是哥哥的話,就不准再離家出走!也不可以跟陌生的男人跑掉!」   嚴肅而且不容置疑的強勢說話,就連之前責怪蘭斯洛維持不了英雄表情的泉櫻,都不得不承認這時的他,很有為人兄長的威嚴。   重重一拳之後,就是一次緊得透不過氣的擁抱;十足老土的表達方式,卻讓妮兒感受到她本以為會就此失去的東西,一份熾熱而且真誠的親情。   「謝謝哥哥……」   氣氛很好,無奈要處理的事情太多。泉櫻把公瑾的去向做了交代,妮兒和源五郎也把地底下的狀況說了一次。   因為要趕來會合,他們與愛菱在地下碰頭後,就先封閉掉幾個最近的出口,然後才來會合,把發生魔化異變的大批受難者暫時關住。   「但撐不了多久的,除非要把他們就此坑殺,不然我們必須盡快做出處理。」   源五郎堅持這一點,而蘭斯洛並沒有馬上下命令,只是依照公瑾臨去時候的說法,預備先找出旭烈兀。   「旭烈兀?他沒有與我們一起行動,事發當時,他好像還留在皇宮,現在不知道怎樣了……」   中都城現在成了名符其實的廢墟,很難想像裡頭還有多少活人,不過無論中都城變成怎樣,眾人都認為旭烈兀不會那麼容易出事,橫豎目前沒線索可確認,就只有回到中都城看看。   與愛菱和太研院的幹部分開,蘭斯洛、泉櫻、妮兒、源五郎的腳程均快,不久之後就穿過數百里距離,回到中都城,看著那邊的殘破景象,感慨確實不少。   皇宮的位置坐落於中都城內西側,本身有特殊的法陣力場守護,附近建築雖然被夷為平地,皇宮卻還算完整,只是多處樓台倒塌,部分地方起火,而內裡由於動亂,早已空無一人,四人直闖到皇宮正殿,根本不見旭烈兀的蹤影。   「我們是不是來晚了?」   妮兒這麼問著,但沒有人能夠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蘭斯洛舉目四顧,突然拔足朝著那座猶自燒著火的正殿跑進去,他的天心意識告訴他,正殿裡頭仍有著人。   本來富麗堂皇的皇宮正殿,如今正陷入一片熊熊大火之中,四人搶到正殿門口,只見一個蹣跚的身影正在裡頭盲走亂闖,似乎想找路逃生,但卻被濃煙給遮住視線,胡撞亂走,卻逃不出來。   縱使隔著濃煙,妮兒還是看得清清楚楚,一眼就認出了那身華麗服色,也認出了那個肥胖而臃腫的身體,那不是別人,正是艾爾鐵諾的當今天子曹壽……如果這國家還有哪個人肯認他是王的話。   「這個昏君居然還活著?」   妮兒真是好訝異,連場大戰死了不知道多少人,許多比這無能皇帝厲害千百倍的人,都已經在戰爭中殞命,結果這個造成艾爾鐵諾衰敗的昏君,卻仍生存在這裡,而且好像還眷戀自己的權位般,守在那個黃金御座之前。   泉櫻和源五郎都望向蘭斯洛,儘管沒人把曹壽當回事,但在形式上,這卻是雷因斯、艾爾鐵諾兩國之君正式碰頭的歷史時刻,而且蘭斯洛還算是攻破了中都,堂堂正正來到這裡,不管他是打算要殺還是要放,都該由他來做決定。   「咳,真是不好意思,那就由我來處理了。」   蘭斯洛一揚手,強猛勁風將烈火濃煙吹開,他自己大踏步走到那張黃金寶座前,心裡暗自厭惡這庸俗的品味,然後望向趴在寶座上咳嗽的那個肥胖男人。   仔細想想,自己與這皇帝還算有一面之緣,當年自己逃亡經過自由都市時,與微服出巡的曹壽撞到,自己還揍了他幾拳,記得這個一生養尊處優的男人被自己嚇得屁滾尿流,殺豬似的沒命慘叫。那時候自己就知道會有今天,自己必會攻入艾爾鐵諾,把這昏君拉下王座,再扁他幾拳。   只不過,事過境遷,現在自己真的來到王座前了,看到這失勢帝王卻只覺得憐憫,想打幾拳的東西也不是人,而是這張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的黃金座椅。   想起周公瑾離去時候的淒涼,蘭斯洛覺得自己該表現出王者的寬容,當下輕咳兩聲,朗聲說話。   「嗯,我是雷因斯?蒂倫之王──蘭斯洛?蒼月,現在來這裡不是為了侵略,是為了與艾爾鐵諾合力,拯救這裡的人民,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或許你還記得,當年我曾經打過你,不過這次我……」   對著人後腦杓說話實在沒意思,蘭斯洛一面講話,一面伸手想把曹壽拉起來,因為考慮到對方的體型與體重,他還特別加了點力氣,但在他把曹壽拉轉過身的那一刻,一陣熱辣辣的疼痛,在臉上爆開,在他明白到底發生什麼事之前,他整個人已經飛了出去。   「砰∼∼」   這一拳的勁道非同小可,以蘭斯洛目前的武功,赫然也承受不住,整個人筆直飛出,連續撞斷殿中十多根蟠龍巨柱,再穿破牆壁,遠遠飛出,好半晌才聽到一聲轟然巨響的落地。   妮兒等人盡皆大驚,不明白蘭斯洛是怎麼中的暗算,第一反應望向寶座,只見那邊不知何時已經被一大片濃密黑霧給籠罩,一個來自無邊黑暗的森冷笑聲,伴隨著令人寒毛直豎的顫慄感,悠揚傳入眾人耳內。   「朕……還記得。」   黑霧中傳出的驚天魔氣,形成教人呼吸困難的壓迫感,妮兒對這種血液為之僵凝的恐怖似曾相識,就連黑霧中隱約出現的人物輪廓,看起來都越來越眼熟。   「距離現在該有一年兩個月了吧,小朋友,從那一天開始,朕就常常在想,這一拳回擊在你面上時,會是何等滋味?」   九州大戰後兩千年,大魔神王正式現身人間,黑暗……再次降臨大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七)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五集 風姿物語座談會(七)   旭烈兀:闊別了一個月,大家好嗎?作者說,可以不用問他休息得怎麼樣,因為在停書的這一個月裡,他仍然是在寫稿工作喔。   源五郎:上次在座談會中也有說過,四月停書的理由,主要是因為留時間給畫家畫跨頁插畫,這件事情大家應該都知道的。   旭烈兀:可是在四月裡頭,還是有很多人反覆在問,為何四月沒有出書呢?   源五郎:這還真是很讓人懊惱的一件事啊,座談會裡發佈的訊息,好像都沒有人看到,難道座談會是一個沒有人看的東西嗎?   旭烈兀:就算是……也難怪啊,算一算都幾十次座談會了,會讓讀者不耐煩細看,也是很正常的。   源五郎:唔,不知不覺,都這麼多年過去了啊。   旭烈兀:終於到了這一集,風姿物語從創寫以來的最大伏筆終於揭開了。不知道從多久以前開始,作者就期待寫到這一幕呢,這個大伏筆,終於揭露出來了。   源五郎:是啊,原來就是你那渾蛋老爸的秘密。   旭烈兀:是啊,就是我那……可不可以換一個文雅一點的叫法?什麼令尊令嚴之類的?   源五郎:我拒絕!站在我們這邊的立場,應該大聲喊「去死吧,魔王!」,才符合我們的立場啊。   旭烈兀:唉,生而為人,卻必須為了立場而鬥爭,這很沒意義啊。   源五郎:我同意,但你也能算是人嗎?隨著魔王身份的揭露,你到底算是哪個種族,這點很耐人尋味啊。   旭烈兀:啊,這個……這個……不相干的事情就先略過吧。之前作者曾經向讀者說過,表示不會有魔界篇,理由現在揭曉了,因為大小事物全都在人間界解決,當然就不會有魔界篇了。   源五郎:不過卻有魔族篇喔,從這一集開始,風姿物語進入最後的魔族篇。   旭烈兀:能支撐著走到這裡的讀者,真是不容易,在此要對大家致上謝意。   源五郎:謝謝讀者朋友了,篇幅有限,我們……下次座談會再見吧。   《風姿物語》卷十五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一章 異星殞落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一章 異星殞落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雷因斯·蒂倫西西科嘉島   位於雷因斯正北方的惡魔島,遠自幾個月前開始,就被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氣氛當中。   對於雷因斯全國而言,惡魔島不但是邪惡之地、邊境之地,同時也是真相之源。國內的大多事務,全國百姓只能得知「官方說法」,並且信以為真,只有在惡魔島才會公開真相,因為這個直接面對境界隧道的島嶼,就是白字世家的總部所在,有資格在此辦事的人員都是被特別選出,可以幹大事的人才。   假如有其他勢力的強人到來,比如說在公瑾或旭烈兀的眼中,便會覺得要進入惡魔島的白家子弟除了能力超卓之外,還有另外一項特性,那就是對於最高領袖的絕對服從。以他們看來,白家千百年來對組織成員洗腦、世代深植入他們腦中的奴性,實在到了一個不可理喻的程度。   不過,所有惡魔島本部的白家子弟,就算聽到這說法也不會生氣,因為他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在過往的千年歷史中,雖然每個白家子弟都服從領袖,像個機器人一樣俯首聽命,但並不是每一個白家子弟都有幸遇到一名值得效忠的主子;可是,自己何其有幸,白起大人確實是世家千年來最卓越的領導人。   在白起大人的統領下,近日白字世家活動頻頻,不但加強對雷因斯的幕後影響,暗中推動許多工作,甚至還策劃興兵,侵略艾爾鐵諾……不錯,正是「侵略」,不是弔民伐罪,也不是解救百姓於水深火熱,對於白家人來說,侵略與征服是最令他們精神百倍的標語,自從數百年前白金星被陸游重創,鬱鬱以終,白字世家征服風之大陸的千年悲願,就累積在每一代惡魔島上的白家子弟心中。   千年傳承,並不是每一任家主都以征服風之大陸為志,上上任家主白軍皇甚至想征服全世界之後,再來征服風之大陸,而根據眾人的瞭解,白起大人並不是一個對征服霸業感興趣的人,這次出兵艾爾鐵諾的行動,實在是很詭異。   一如過往,白起沒有對任何人解釋,為何要進攻敵國,眾人也只要照命令辦事就夠了,反正能夠有機會攻打艾爾鐵諾,向白鹿洞討一口氣,一償世家歷代家主的千年悲願,是所有白家子弟應該做的事。   更何況,比起艾爾鐵諾的戰況,人們更擔心白起的身體狀況。曾經擁有絕世力量、無人能敵的超卓武者,現在卻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必須要靠科技儀器來協助生活,看在眾人眼中實是心酸不已;負責替白起檢查身體的醫生團也傳來悲觀答案,白起的各處器官正日漸衰竭,原因不明,無法停止、無法醫治。   「早就知道的事情,沒有必要多提出來一次。人工合成的東西,本來就不怎麼耐用,連這種事都要大驚小怪,還有資格當白家人嗎?」   白起皺著眉頭,以淡淡的口吻斥責了眾人面如死灰的表情,如果傷心難過可以解決事情,那麼讓他們繼續站在這裡哭上幾個時辰,那也無妨,可是該做的事情並不會因此消失,那無意義的情感還是少一些,比較方便做事。   當醫生竭誠惶恐地報告,依照這情形惡化下去,大少最多還有半年生命的時候,白起也只是像聽完例行公事一樣,面無表情地伸出手臂,讓醫師注射抑制精神狂亂的藥劑,然後繼續對部屬們下命令,做出各種軍政指示,像是對這一切無動於衷,只有一些追隨他們兄弟多年的老部屬,才知道大少的心裡實在難受。   白起一生「自私自利」,說得極端一點,除了他幾個少得不能再少的親族,成為他所關心的對象之外,其餘的人命一向不被他當作人看,做事時候的冷血毒辣,任誰都會對此搖頭歎氣。   但是在人生最後的一段路程,他所關心的幾個人卻無法陪伴在身邊。   對妹妹莉雅,白起此次復出後完全不與之聯絡,像是顧忌自己會給妹妹帶來不幸般,他甚至不讓妹妹得知自己的復出,切斷得乾淨徹底。就連她被困在天地元氣的混亂僵局中都無意援助,因為比起其他的戰場,待在那裡反而安全,他希望妹妹盡可能地遠離危險。   對弟弟白無忌,白起感到很深沉的遺憾與悲痛。這次他從精神錯亂的瘋病中甦醒,就是因為白無忌遇刺倒下的血親感應,令身在象牙白塔的他清醒過來,而看見弟弟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線,白起雖然從不說些什麼,卻是誰都知道他心裡的悲傷。   對白字世家的霸權,白起並無多少眷戀,更從不對權勢富貴感興趣。關於這方面的想法,是由日後由織田香留下的相關紀錄得知。   「……白家能否雄霸天下,對我沒有意義,可是白字世家的組織,是我爸爸與媽媽唯一留給我的東西,除此之外,我並沒有什麼東西能用來回憶他們。若是可以,我不想失去……」   聆聽著白起的說話,織田香注意到他的目光望向茫茫大海,似乎在找尋某個身影。即使被送入手術室急救時,表情仍沒有一絲鬆懈,像個堅強戰士的少年,卻在說著這些話的時候,流露著孩童般的純真眼神,這其中的微妙道理,是織田香想要弄懂的東西。   總之,在織田香的記憶中,白起對於白字世家建樹良多,甚至在人生的最後關頭,他仍執著於栽培後繼者,讓白字世家後繼有人。   「那頭猴子並不是壞人,他更向我們證明了,只要做人有志氣,猴子也可以是大英雄。但這世間不是只有好事,多數的人更不是好人,為了要處理這些壞事,白字世家不可以交到他手裡,必須要由能管理壞事的人才,把組織……繼承下去。」   這些話,白起對織田香說過;栽培她成為下任白家主人的用意,在場的白家子弟都能明白。也在白起的示意下,將這名不是白家人,甚至不是人的美貌少女當成領袖看待。   積極安排著雷因斯與白字世家的未來,每個深夜,當島上其他地方***已息,白起寢室的燈光卻猶自亮著;坐在維生系統中的少年,仍以過人速度與效率處理報告中每一個細節,構思著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大計。   「時間越來越緊,沒處理的事情卻越來越多,我應該已經很勤勞了啊!是因為時間將盡,所以才覺得事情做不完?還是說只要活著一天,人生就是一串做不完的事呢?」   微笑地這麼說著,少年休克暈厥在維生系統座椅上。被送去急救時,幾名追隨白家兩兄弟創業至今的部屬,忍不住在人前老淚縱橫。   「大少……大少他……我們勸過他好多次,要他多多休息的……他、他是放不下啊……」   這是惡魔島上所有白家子弟都曉得的事,也是他們最黯然神傷的理由。   就在白起一次昏迷急救時,惡魔島上收到一個特殊的電子通訊,並不是發給白家主人,而是指名要與白起聯絡,對方很直接地表名身份,是敵方總帥周公瑾來自金鰲島上的電訊。   「周公瑾?那不是敵人的大頭頭嗎?白鹿洞的人也敢找上惡魔島來!」   這件事令惡魔島上一陣嘩然,但由於白起倒下,這封通訊是由織田香代為處理,進行回絕,後來白起甦醒,也沒有對此再置一詞。   後來,隨著中都的戰事漸趨激烈化,白起暗中介入稷下太研院各種工程的理由也被眾人所知。所有人這才明白,當初在鐵達尼一號改造工程中加入的那些設計,竟然蘊藏著這些妙著,能夠令雷因斯一方在最後關頭逆轉局勢,贏得了一次漂亮勝利。   當元始炮的光束貫穿天際,一舉轟殺魔族進攻人間界的百萬大軍時,西西科嘉島上歡聲雷動。這堪稱是九州大戰後人魔戰爭的最大捷報,特別是這個勝利完全建築在敵人的計謀上,將計就計,狠狠重踢一記敵人的腳踝,實在是一件非常過癮的事。   這一次中都城的作戰,儘管事關重大,但因為白起身體狀況不佳,並沒有與屬下一同透過影像畫面觀視戰況,而是在病房中靜養。為了大勝而喜悅的部屬們急著把這捷報轉告,大隊人馬趕到病院,想讓白起得知最後戰果,並希望大捷所帶來的喜氣,能夠讓少年露出笑容。   「怎麼可能?白起大人一定會斥責我們,說被這種小勝利沖昏理智的人,沒有資格在白家生存下去。」   「那有什麼關係?只要大少歡喜在心裡,這些斥責算得了什麼?」   「就要過年了,能在年前傳來捷報,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賀年禮了。」   眾人興沖沖地趕到病院,卻得知就在不久之前,白起與織田香已經離開,朝海邊而去,據說是像往常那樣,由織田香小姐陪同白起大人一起在海邊漫步、觀潮。那兩名非人者一同坐在海邊的樣子,是最近惡魔島居民最難以忘懷的美麗畫面。   只不過,當眾人來到海邊,並沒有看到少年與少女並肩而坐的畫面,反而是見到了另一幕熟悉的名場面。   專屬家主使用的機械座椅,懸浮飄在離地半尺處,朝著退潮中的茫茫大海;上頭只乘坐著它唯一的主人,面上被一張白巾給遮住,雙手垂下,正靠在椅背上,輕輕鬆鬆地休憩。   「哈哈哈,香小姐又惡作劇了。」   「有什麼好笑的?趕快把那張白巾給收起來,要是讓大少醒了發現,那可就不好了。」   「說得對啊,趕快收起來吧!」   熟悉的畫面,勾起眾人一個月之前所見的回憶,那次織田香的惡作劇搞得眾人好生尷尬,事後回想都覺得真是很糗,現在舊戲重演,人們相互一望,很有默契地收起笑容,悄悄地靠近過去,由為首的一名老部屬負責揭下白巾。   「大少,請起身吧,我們有事要……」   喜悅的說話在這邊突然斷住,令後頭的白家子弟大惑不解,一股使人難安的不祥味道,突然竄過每個人的心頭,令他們不由自主地顫慄起來。   「……大少……」   像是歎息,像是哽咽,當那蒼老的聲音顫抖出聲,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這件他們最不願意面對的悲痛,卻選在他們最歡欣鼓舞、最沒有防備的時候,給了他們每個人一記重擊。所有人都有著同樣的感覺,在胸口劇烈疼痛的同時,他們的膝蓋也失去支撐身體的力量。   不知由誰起的頭,沙灘上數百個白家人,一個接著一個地跪了下來,片刻之後,除了站在家主座艙旁的那位老者外,沙灘上再沒有半個站著的人;哽咽的哭泣聲,迅速在海潮的起落流逝間響起。   老人是現存白家子弟中,輩分與白德昭相同的長者,自白起兄弟於惡魔島上起事開始,就追隨著這兩名後輩奉獻心力與經驗;看著他們出生,也看著他們先後倒下,見證了軍皇家主兩個兒子的人生路。   「……大少……你辛苦了,一直以來,白家承蒙你的照顧了……」   止不住雙手的打顫,老人將少年冰冷的身體由座艙中抱了出來,明明是那麼輕的身體,抱起來卻似有千斤重。一生都活在黑暗陰影中,至少在走的這一刻,老人希望他能夠接受陽光的溫暖。   靜靜閉上的眼睛,少年沉睡的面容上,沒有了眾人所熟悉的冰冷與威嚴,看來還微微笑著的表情,猶如純真孩童般充滿稚氣,一點都不像是平時的他……   「以後……大少你就可以休息啦,不用再為白家的事牽掛……謝謝你為這個世家所做的一切……」   此起彼落的慟哭聲,數百名白家子弟無分年紀地跪倒,紅著雙眼,向已不存在的白家主人致上最敬意。這樣的哀戚場面,即使是素以統馭技術稱著的白家家主史上,也極其罕見。   生於黑暗,死於光明!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前雷因斯?蒂倫第一王子白起,於策劃中都之戰大捷、消滅百萬魔族大軍後,過世於西西科嘉島上,走完了他為旁人燃盡光亮的璀璨一生。   死時,白無忌、蒼月草均不在身邊,西西科嘉島上密不發喪,但他死亡所造成的最後影響,卻是在不久之後才真正顯現,當時並沒有任何人料到這個發展……   ※※※   中都大戰在連串喧擾中落幕,前半場奮力激戰的成員們,有些已經遠離舞台,他們並不知道這場戰爭未完,還有後半場正在進行。   有幸脫離戰場的成員中,前艾爾鐵諾的軍事總司令周公瑾,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結束了與雷因斯一方的對抗,所有背負的任務告一段落,在公瑾猶自思索何去何從時,他已經離開中都城數百里外,進入了附近的山野。   漫步於岩石蔓草間,天地之大,無限寬廣,他有太多地方可以去,可是當他確認自己的心意,想找出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卻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或許,自己應該在中都城附近多待一段時間,因為不管之後情勢如何發展,都有一段可預期的動亂,單憑雷因斯和艾爾鐵諾現有的人力,他懷疑那些人能夠妥善處理。   (算了,這些事情不該再由我來插手了。旭烈兀有足夠的才能去處理,再不學會放手,我就和師父沒有兩樣,白鹿洞歷代相傳的錯誤,沒有理由再延續下去……)   對旭烈兀能力的信任,是一大理由,但更重要的一點,公瑾自知自己是個傷者,還是一個重傷者,現在首要該做的事情,就是先把自己的傷勢處理、壓制。   齋天位的不滅體異能,能夠把肉體的痊癒能力強化千倍,照理說武者登上齋天位之後,幾乎沒有處理不了的肉體傷勢。但郝可蓮匕首上所塗抹的藥物,卻似乎專門針對這項異能,令得傷口出血不止,每當傷口癒合到一定程度,癒合效果就開始反轉,令得傷口再次潰爛擴大,更造成大量出血。   專門針對天位武者的毒素,這種事說來不可思議,但如果是出自毒皇一脈的手筆,那就不足為奇,在漫長的歷史上,他們專門對天位武者進行研究,門派內也曾出現天位武者,有足夠的素材進行研究。兩千年前的孤峰之戰,魔族史上的最強者,大魔神王鐵木真,也是在毒皇一脈的藥物拖累下,被強敵圍攻,以致身亡。閱讀過這段紀錄的公瑾,相當警惕於心,絕不想給敵人依樣畫葫蘆的機會。   (鳴雷純雖然聲稱要投向雷因斯,但很可能與石崇有所牽扯,換言之,石崇得知我目前狀況,一定不會放過。)   公瑾有此自知之明,因為在石崇的種種奸謀敗露後,雙方已是不死不休,自己固然誓誅石崇,但想來石崇也不會錯過致己死命的機會,尤其是雙方有著明顯的實力差距,石崇若要保命,非得要趁自己最弱的時候動手。   毒皇一脈的藥物雖然厲害,但其實並不難對付,以自己身中的敗血毒素來論,那應該不是單純的植物毒素,而是某種隱性細菌,潛伏患者體內,搜查不易,但只要靜下心來,有個幾天到半月的時間,好好找出病菌潛伏的位置,自己就可以輕易逼出。   在過去歷史上死在毒皇一脈手中的絕頂武者,包括鐵木真在內,沒有一個是真的死於毒藥,全都是被毒藥拖累,受到強敵群起而攻,戰鬥中無暇處理毒患,這才落敗身死;郝可蓮當時的打算,應該是讓自己中毒之後,戰力減退,與雷因斯方面兩敗俱傷,他們再來收拾殘局。   (換言之,附近應該還有他們的人,是多爾袞?還是花天邪?)   多爾袞倒也罷了,花天邪卻是極不好對付,如果蘭斯洛能夠進入齋天位,花天邪無疑更有進入齋天位的可能。不能用萬物元氣鎖的異能取勝,以自己的傷疲之軀,要正面作戰實在很不利。   此時的公瑾並不知道,花天邪被鐵達尼要塞的爆炸威力正面席捲,處於生死不明的慘烈狀況,但在他作著各種思考時,郝可蓮曾說的一句話閃過腦海。   「一個武者不管怎麼強,始終還是血肉之軀,如果血流光了,還是會沒命的,說來你真是榮幸,這個毒素研究超過百年,最近才終於成功,預定的第一號犧牲者本來並不是你……」   之前戰況緊急時,很多東西沒有時間仔細思考,可是現在想來,在郝可蓮無意間說出的話中,其實透露了很多的蛛絲馬跡。新研究成的毒素,如果多次使用,就會被找出破解之法,所以第一次使用必然是針對最強的敵人,而在當前的天位武者當中,純以力量來看,自己無疑該是首選,假如不是,那麼……還有誰比自己更強?   蘭斯洛嗎?可能性很低。在中都大戰後,他的力量與重要性獲得肯定,但是在那之前,應該不至於成為敵人首要目標……   想不出問題的答案,在反覆斟酌間,公瑾隱隱有一種很不吉利的預感,讓他不禁回頭望向中都,下意識感應到那裡或許有什麼變局發生。   「二師兄!」   傳入耳中的一聲叫喚,令公瑾為之一驚。警戒鬆懈加上重傷,他的耳目靈敏遜於平時,竟沒能發現有人靠到近處,當然,來人的武功之高也是理由之一。   公瑾轉過頭來,眼前出現了旭烈兀的身影。仍是一身如雪白衣,乾淨畢挺的西裝打扮,白手套、白皮鞋,在晨光中甚至顯得刺眼,與周圍的山林野徑看來頗不協調,但穿在旭烈兀的身上,看來就是瀟灑無比。   幾乎成為他個人記號的那輛跑車,因為日前妮兒從天而降,砸毀在中都市街上,一時之間還沒有購車替補,所以這名貴公子難得地親自走遠路,動用他的一雙腿。   在這世上,旭烈兀是公瑾極少會付出關心的幾個人之一。見到他平安無事,公瑾簡單地笑了笑,卻沒有多說些什麼,只是簡單從他身旁走過去。   「不是說好了要一起打天下嗎?自己這麼一個人跑路,扔下小弟一個,這點實在說不過去啊!」   旭烈兀伸手攔人,重提舊事,說到當初二師兄找自己出面,一起發動政變,聯手把師父陸游、奸臣石崇掃除,再把父親曹壽給拉下王座。雖說當時是邀請自己出面,但師兄言詞中表現出的強勢,卻是根本不容拒絕,自己也才無奈地答應。   「創業也好,奪國也好,作事做到一半,創業夥伴突然跑掉,只剩下我一個人獨撐大局,這種責任感實在過分,過分啊!」   「每個人生下來都有他的責任。我的責任盡了,而你流著艾爾鐵諾皇族之血,這個國家的興衰勝敗,就是你注定要面對的責任,現在輪到你把這責任挑負起來了。」   「流著皇族之血就有責任?艾爾鐵諾皇室的私生子遍地都是,城門口朱雀大街那個賣餃子的雪特人,根據考證也流著皇室之血,請他來接這責任如何?」   「是嗎?如果這樣子符合你的美學,那你就放手去做吧!」   一反過去的強烈執著,公瑾淡淡地處理旭烈兀的辯駁。彼此都有著水準以上的智慧,更多的說話已經沒有必要,說得太多只會陷入詭辯的迴圈,沒法真正說服人心。   而公瑾最後的回答,似乎準確命中旭烈兀個性上的要害,令這行事充滿王侯氣息的貴公子瞬間啞口無言,找不到其他的話好回答,伸起的手垂放下來,任著公瑾由自己身旁走過。   就在兩人錯身,染血戰袍、雪白燕尾服交錯的瞬間,旭烈兀突然開口。剛才他以國家氣數為由,要求公瑾留下幫手的時候,語氣中仍是不改平時的嘻笑戲謔,但這時的他,語氣中卻流露出一股悠然,一股難得的「認真」。   「二師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其實你應該算是我的姐夫。」   一句話就令公瑾的腳步頓住。公瑾不明白旭烈兀提起此事的用意,這名師弟沒有喜歡攀親帶故的作風,也向來懂得不去觸碰旁人心事傷口,現在莫名其妙地冒出這句話來,是為了什麼?   「照白鹿洞一貫的興衰規劃,艾爾鐵諾早就該被新王朝取代了,能夠延續到現在,全是因為你在獨撐大局。不屬於曹氏王族的你,會對這個國家如此鞠躬盡瘁,還這樣尊重我父親,都是因為我那位小姊姊的關係吧?」   旭烈兀與公瑾背對著背,任誰都沒有轉過來目光交會的意思,只是逕自把話說下去。   「說到我那小姊姊,其實我曾經見過她一面。那時候我還很小,她在烏魯木齊開溫泉旅館,我特別趕去看她,記憶中……我那姊姊是個美人,而二師兄你坐在櫃檯的樣子也很帥氣,但你對我這個獸人小鬼大概沒印象吧?」   「往者已矣,這時候才來攀親戚關係,並不能改變什麼決定。你一生自負聰明,不會在這件事情上糊塗吧?」   溫和的語氣漸漸轉為森寒,由單純警告變成了威嚇意味,聰明人一定能夠警覺到氣氛改變,但旭烈兀卻恍若未聞,微笑說話。   「糊塗?我不認同這說法。只不過有點小問題,想要請二師兄你幫我問一問。記得小姊姊在你身邊的時候,總是一副很幸福的表情,不曉得你等會兒可不可以替我問問她,她最近過得好不好?我和我父親都很想念她。」   微笑中所蘊含的惡意,已經表露無遺。公瑾不是沒有想過會出現這一天,但卻沒料到會是現在、此刻,這個完全沒理由戰起來的時候。不應該是滅口,那麼,難道取了自己性命,旭烈兀就能以此條件與誰合作嗎?   「別問我為什麼。以二師兄的聰明才智,不該毫無所覺,如果你到現在都還沒發現,那就令我太失望了。」   說話的同時,旭烈兀也凝運起真氣,作出手的準備。無意隱藏,旭烈兀運功的走脈方式與功力特徵,背後近距離的公瑾很清楚能夠感知透徹,儘管公瑾自恃力量無敵,但旭烈兀並不是那種毫無準備就倉促來開戰的莽夫,更重要的是,即使對方要自己的命,公瑾也不確定自己能否硬下心來,對小喬的弟弟出手……   「如果非要問我理由的話,或許有一個。我這個人對於天人永隔、兩地相思這種事情,非常看不過去,為了我個人堅持的美學……二師兄,還是請你下去向我姊姊問聲好吧!」   一字一字堅定的語氣,顯示了旭烈兀的認真。一直以來,旭烈兀用理智封鎖住他血脈中的野性,但那不受控制的野性,有時仍會脫韁而出,過去麥第奇家與石家三次交戰,就曾讓風之大陸上的人們見識到這一點,而現在旭烈兀要將壓抑許久的野性投入實戰。   「我從沒試過突破地界認真動手,所以連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在哪一階。或許我的初戰會狼狽失手,讓師兄你看場滑稽鬧劇也不一定,但我奉勸你最好不要有僥倖之心,因為等一下我將會認真動手……」   麥第奇家的紫電神功,在忽必烈手上就已經名動天下,但旭烈兀這時所運使的力量,卻與紫電神功的特有氣勢大相徑異,公瑾只察覺旭烈兀的力量不住推升,地界、小天位、強天位……初次結合天心意識的澎湃力量,不住將主人的修為提高到新層次。   而隨著力量節節攀升,旭烈兀催運的內勁也整個明顯展露,當那股驚天魔氣在背後驟然出現,許多前塵往事都在公瑾腦海中一閃而過,這些事情被串成一線,他突然明白一個風之大陸上的不解之謎。   (槿花之亂!忽必烈,這就是你選擇發動叛亂的真正理由嗎?)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二章 大魔神王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二章 大魔神王   西西科家島上的白家子弟,因為領導人的猝然逝去,承受了非常大的心理打擊,陷入一片悲痛之中,島上被哭聲所瀰漫,用著他們唯一所能做的方式,為已故之人表示哀悼。   但是當白起的死訊,透過一些他生前預留的小漏洞傳遞出去,卻也有人正處於悲憤的哀悼情緒當中。不是為了白起的死訊,而是為了百萬同胞壯烈犧牲的悲慘結局,捶胸頓足,泣不成聲。   在中都城外的白鹿洞,原本是眾多儒生弟子唸書與研究之所,人來人往、朗朗讀書聲的繁盛景象,是最為白鹿洞宿儒們所驕傲的榮耀,但此刻榮光卻被鮮血洗滌,曾經享有數千年繁盛傳承的書院重地,遍佈著儒生的屍首,鮮血沿著長長的台階山道,直流向山下。   數千具屍首,橫亂錯置地倒在白鹿洞中的每個角落,身上白袍被鮮血染紅,幾乎沒有一具屍體是完整無缺;破碎的屍塊灑遍各處,琉璃屋瓦、粉刷白牆上都沾著血肉痕跡,足見下手之人的凶殘;事實上,這些只是仍保存著形體的部分,如果把瞬間焚化成灰的犧牲者計算在內,死者人數還要再往上飆升。   然而,下手的殺戮團體卻非常不滿足,本來他們預備以血洗白鹿洞作為祭旗,配合中都城外雙炮互擊,開啟境界隧道的歷史鏡頭,為魔族再次進攻人間界踏出漂亮的第一步,哪知道,踏進白鹿洞之後,卻發現這裡的儒生數目竟連平日三成都不到,就算把留在白鹿洞的儒生全都殺滅,仍有七成的倖存者不知去向。   逼問過留守的儒生,多數的人在半個時辰前接到一通傳令,全都趕赴東北方,預備迎擊雷因斯的軍隊,保衛中都,因此才導致白鹿洞空虛。   「在這個時候調動白鹿洞兵力,怎會有如此巧法?難道周公瑾識破了我們的計劃?」   「不可能,如果是這樣,他現在應該已經殺過來,沒可能還在與雷因斯人作戰。」   這樣的猜測,令殺入白鹿洞的魔族高手揣揣不安,但為首的那頭絕世凶獸卻不理這些,只是拍振他黑色的蝠翼,追尋著生人的氣味,朝白鹿洞深處飛射而去。   而在不久之後,進攻計劃中最重要的場面,開始在天空中發生。當看到境界隧道打開,百萬魔族同胞由隧道中來到人間界,千年野心得到實現,接受眾魔人祝賀的石崇面露笑容,與同儕一起用人類的鮮血灑起慶功酒。   悲傷總是在最歡樂的高潮來到,就在眾魔人士氣高昂,戰意直比天高的那一刻,連串變局與噩耗,瘋狂襲擊了他們。親眼看到元始炮一下轟上天空,百萬魔族大軍被璀璨光柱給籠罩、吞噬,無數同胞的生命在一瞬間消失,沒有魔人能承受這個打擊,全都傻愣愣地呆望向天空,似人類般不知所措。   「可惡!」   石崇重重一擊打在石牆上,強天位力量肆虐,整排房屋被他一擊毀去。一貫在人前談笑風生,絕不輕易流露真實情緒的他,這次再也克制不下去。   如果只是單純計謀失敗,那麼自己所承受的衝擊還不會這樣強烈,但親眼目睹百萬同胞在空中被殘殺,其中也有自己的舊識與朋友,本來約好要一起在人間界慶功,卻出師未捷身先死,這個巨大的悲痛,平均分享給所有魔族來承受。   跟著的噩耗持續傳來。   周公瑾未死,與蘭斯洛和解之後離開;花天邪、鳴雷純下落不明,有可能在那場驚天爆炸中身亡!   鳴雷純倒也罷了,花天邪卻是石崇傾盡心血栽培的重將,若是殉難於此役,那將是石崇最大的損失。   而且,周公瑾未死,那個足以威脅魔族大計的男人,居然從那場戰役中存活下來,這是令在場魔人們都為之顫慄的事。   「不只周公瑾本人麻煩,聽說鳴雷純還把敗血奇毒用在他身上,那可是我們對付主要目標的東西啊,若是被發現了解法……」   相形之下,這件事最令眾魔人擔心,不過,在間諜傳回白起的死訊後,終於回復清醒的石崇卻叱喝眾人。   「白起已死,總算他好運,當我們控制大局後,會一舉踏平惡魔島復仇。但他既然死了,現在就不用管他那邊的事情,百萬同胞儘管陣亡,可是有陛下坐鎮,我們仍佔優勢。」   石崇道:「沒什麼好怕的,周公瑾就算不死,也傷得只剩下一口氣,就由旭烈兀殿下親手解決他吧。你們別忘了,我們到這裡來,是專門為了對付主要目標,如果輕忽大意,我們將會全部死在這裡。」   埋伏的第一個步驟大概實現了,因為奇雷斯直闖向白鹿洞後山,如果沒有意外,應該已經衝上封印階梯,進入煙鎖重樓了。   「不快一點不行啊,你們感覺到了嗎?那種恐怖的感覺……」   雖然還隔著很遙遠的距離,至少也仍相隔千里,但是那道強大得令人屏息的劍氣,卻已經直逼過來,讓眾魔人心驚膽顫。   ※※※   被留在中都城外,愛菱與一眾太研院組員並沒有離開,而是在討論之後的工作。   所有戰事暫時告一段落,一旦周公瑾這個強敵消失,石崇一夥人感覺實在不是什麼強大威脅,雖然說不能大意,但也讓人提不起那種戰戰兢兢的感覺,眾人所要面對的最大威脅,反而是被封鎖在地下隧道的那些異變人類。   要處理這些不幸的戰爭受害者,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人道毀滅;只要在地下道中施布毒氣,問題很快就可以解決,甚至不需要從太研院再調人手,單憑目前眾人身上的設備,拼湊綜合起來,就可以馬上作到。   愛菱否決這個提案,但她也不能忽視這提案將在太研院內部獲得相當的支持聲浪,因為本來太研院就不是一個講究人性的地方。如果要用和善手法解決,愛菱自己也沒有把握,已經發生基因異變的生物,是不是還能逆轉回去,這點光是想像就覺得困難重重。   那麼,該怎麼辦呢……   暫時把精神抽離開屬下們的討論,愛菱望向猶自墜落中的金屬火塊,想著不幸殉身於此的師兄朱炎。   師兄從小就對自己很好,更不是一個壞人,如今卻喪身於此,這是一件很令自己傷心的事。為什麼人世間一定要有戰爭,人與人非要在戰爭中殺來殺去,以致永別呢?   想著師兄過去對待自己的種種,愛菱不自禁地流下眼淚。不想給屬下看見,影響到他們,但也就在這個時候,一通長距離的語音通訊,轉傳到T1000的接收系統,讓愛菱驚醒過來。   (啊!怎麼忘記了這一點!)   在T1000發出通訊音的時候,愛菱突然想起,剛才鐵達尼要塞的通訊設備爆炸,無法與金鰲島聯絡時,自己竟然忘了T1000本身就能收發電訊,如果當時有想到這一點,或許就能與金鰲島內的朱炎師兄通訊,情形可能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自艾自怨於事無補,而這通電訊所傳來的震驚,又適時將愛菱的注意力引往另一個方向。   電訊來自稷下,由東方國境趕到稷下的楓兒,從半個時辰前就一直試著發訊過來,但是受到強烈的能源風暴干擾,直至此刻,愛菱才終於收到楓兒的電訊。   稷下到中都,距離過遠,楓兒的天心意識修為不足,沒法傳訊,只能用太研院的設備,告訴愛菱她想起的一件重要事情。   時間是日本攻略戰期間,楓兒曾經在日本見到奇雷斯,當時有一件奇事令她很在意,那就是奇雷斯曾經與某人……某個人類會面,而那個神秘人似乎稱呼奇雷斯為兄,奇雷斯也一反平日的野蠻凶暴,沒有對這人見面即下殺手。   後來,由於奇雷斯出手襲擊,楓兒險險保住一命,但事後反覆回想,覺得那個神秘人的口音似曾相識,卻是記不起來,直到這次由東海趕回稷下的路上,她想到了一個令她寒毛直豎的可能性。   「那個人的口音……是旭烈兀!」   「旭烈兀?這怎麼可能?大家都知道旭烈兀的爸爸就是笨蛋曹壽,如果是他喊奇雷斯作哥哥,那曹壽和奇雷斯就是父子,笨蛋曹壽就是大魔神王了。」   半是驚訝,半是好笑,愛菱這樣子回答著楓兒,而這話聽到旁邊一眾組員的耳裡,更是引起一陣哄堂大笑,有人甚至打趣地說「原來艾爾鐵諾的皇帝是魔族大王,怪不得把國家管得一團糟,最後被猴子給滅了」。   但是,在一眾大笑聲中,某種發自內心深處的寒顫,令那些笑聲在半空中停住。   萬一……只是萬一……萬一有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這個笑話是真的呢?   在百萬魔族發動戰爭的時候,領導他們的王者,已經來到了人間界,已經在人類的宮殿中等候。   萬一這個可能是真的?   沒有人還笑得出來,愛菱切斷了手邊的通訊,以最快速度向源五郎和泉櫻進行通訊。   ※※※   在與眾人趕往中都皇宮時,源五郎和泉櫻其實都在構思著許多問題。   來到中都之後,所有事情發生得太快、太突然,眾人都沒有時間靜下來思考,所以在飛奔趕往皇宮的路上,源五郎和泉櫻的腦子都還在飛快運轉,把整件事情貫串起來思考,想要透視各方敵人的佈局。   石崇利用雙炮互擊,開啟境界通道的計劃,事先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但隨著計劃失敗,石崇等若將所有的底牌都掀開,當源五郎將這些資料納入計算,許多以前無法索解的問題,現在都浮現答案,並且串聯在一起。   可是,當石崇那邊的陰影逐漸明朗化,另一個不解之謎卻在源五郎心頭浮現。   假若中都城內千萬市民都已經受到感染,周公瑾發炮轟擊是為了阻止感染擴大,那麼己方幫著中都市民逃出,不就等於是幫石崇一個大忙了?   之所以能夠讓中都市民逃脫,最主要的理由,還是因為中都城的地下隧道。這些地道的存在,固然是因為中都城地底本就有著各種建築,白鹿洞的結界法陣為地下設施奠下基礎,但能夠擴建到容許千萬市民利用逃生,還是憑靠旭烈兀最近一次的秘密工程。   旭烈兀是一個不安於帝皇寶座的男人,因為厭惡繁重的工作,想要偷偷溜出去開車兜風,所以才秘密挖掘這些地下隧道。為了個人的享樂,不惜鉅資進行這種秘密工程,這種極度不合情理的事,卻由於旭烈兀平日的豪奢作風,讓人覺得理所當然,沒有進一步懷疑下去。   可是,仔細想想,旭烈兀無視中都城可能會因此工程而重度坍塌的後果,執意開挖這些隧道,這裡頭已經透露了不尋常的訊息。他自己就住在中都,麥第奇家的多數精英也在中都,讓中都城坍塌崩毀,對他有何好處?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知道中都城幾個月內即將毀於一旦,這些地道極有可能派上用場,所以才執意進行這個工程。   只要能把市民疏散,中都城是否崩毀根本不重要,因為成為戰場的中都城,後果肯定如同香格里拉一樣,難逃變成廢墟的命運。換言之,旭烈兀早就知道周公瑾會炮擊中都,又或者,他早就曉得中都會面臨全城覆滅的危機,所以才作此準備。   當然,旭烈兀也可能純是好心,未必是與什麼人勾結,只是以最高執政者的身份,未雨綢繆,但他一直以來的神秘作風,卻在這時讓人產生了很強的不信任感,源五郎和泉櫻都覺得很難對他放心,特別是剛才的激烈戰爭中,理應身在中都城內的旭烈兀始終不曾現身,綜觀各方人馬,他無疑是最終獲益者,光是這點就讓人大起疑竇。   存著這樣的疑慮,源五郎與泉櫻在踏進皇宮的時候,心裡已經提高防備,然而,曹壽給人的猥瑣印象,削弱了他們的警覺心,當他感應到愛菱發出來的電訊,眼前的場面驟然生變,蘭斯洛已經中拳飛了出去。   「怎麼回事?」   「大家小心!」   終於,所有的命運之線,在這一刻、在這個地方匯聚而貫連。   發生在西西科嘉島上、中都城外的樹林、白鹿洞書院、太研院眾人聚會處的每一個狀況,都形成一條命運之線,盡頭連往中都,如果其中有一條發生變化,中都皇宮內的這一幕,就會發生誤差,就會有所改變。   但是當所有的命運之線都在此匯聚成點,被注定好的那張因果之幕於焉拉起,來到此的的演員們,在黑暗中見到自己的未來。   前方籠罩在一大片黑色魔氣當中,隱約朦朧的人影輪廓,伴隨著令人寒毛直豎的壓迫感,讓胸口幾乎喘不過氣來。   「哥哥!」   見到蘭斯洛像是一枚炮彈似的飛墜出去,妮兒一聲驚叫,目光追著他的身影,墜向遠方,身體跟著就要追出去。   但就在她轉身起步的瞬間,一陣冰寒刺骨的感覺,從她的神經末梢猛地刺入,潮水般蔓延過全身,讓妮兒待在原地,動彈不得,而從眼角餘光的瞥視,她發現身旁的兩名同伴都陷入相同處境,三個人被定在當場,泥塑木雕似的僵住。   這種異樣的冰冷感,泉櫻過去並未親身經歷,但卻聽旁人轉述過多次,知道這正是萬物元氣鎖的特有徵兆。當今世上的齋天位武者,除了公瑾師兄,就是剛剛得到突破的夫君蘭斯洛,但是看殿中高手能輕易將蘭斯洛擊飛,那等揮灑自如的手法,顯然武功超越他不只一籌,會是什麼樣的高手有如此驚世神功?   濃烈的黑氣,自大殿中央急速往外冒出,彷彿天降烏雲,將整個皇宮正殿籠罩住;殿內就像是處於嚴重火災,三人只能運足目力,嘗試在黑煙籠罩中多看到一點東西。   (這麼強烈的魔氣,還有這正宗的天魔功,來的人定是魔界皇族……難道是大魔神王親自駕臨人間?但……怎麼會?)   所感應到的魔氣之強,覆天蓋地而來,泉櫻被自己腦中的念頭所顫慄,但回想到蘭斯洛進入正殿時候的情景,殿中除了曹壽就空無一人,這個大敵是從哪邊冒出來的?   「呵……呵呵……哈哈哈哈……」   似是極為得意,黑霧之中傳來一陣輕輕的笑聲,笑的感覺溫雅內蘊,令人感到發笑之人的修養,但這笑聲迅速轉為狂放,只是噹一聲聲哈哈大笑如浪濤般打入耳內時,不知為何,這陣狂放的笑聲卻讓人感到寂寥……   步行……   黑霧之中的人影輪廓,慢慢清晰起來。起初,任誰都可以認出那肥胖臃腫的身形,正是艾爾鐵諾的皇帝曹壽,但隨著那身影慢慢走出正殿,越來越靠近,整個外形輪廓也發生變化,逐漸拉高、逐漸消瘦,變得英偉挺拔、氣傲不凡。   當霧中之人回復到他的本來面目,他所應有的氣勢也隨之出現;儘管眾人還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但從那龍行虎步、氣派雍然的王者姿態,每一步都彷彿主宰著腳下萬物的昂首自信,眾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眼前之人確實是一名帝皇。   步停……   黑暗中的人影在眾人僵站處的三尺前停住腳步,一直繚繞覆蓋著整座正殿的濃烈魔氣,這時就像受到某種力量牽引,在最短時間內被化散無蹤,迅速消失,令視野回復了原本的清朗。   和煦的陽光,輕輕灑了下來,照在那名仰首望向旭陽的中年男子面上,照映著那張毫無缺陷的完美面孔;額上的獨角、略顯蒼白的臉色,在陽光照映下,燦發著一種奇異光華。   和兩千年前離開時相比,他不再年輕了;來自鐵木真的最後一擊,令他在這些年中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此刻鬢角添上斑白,眼角多了幾道皺紋,過去精明英銳的特有氣質,如今轉化為世故滄桑的智慧,更形增添了中年的成熟感。   這樣子好看的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暖暖的粲然陽光底下,應該是一幕很令人溫暖的畫面,可是看在三人眼中,卻令他們打從心裡發起寒顫。   「胤……胤禛……」   源五郎彷彿呻吟似的叫出名字,一瞬間,妮兒與泉櫻都有種如遭雷殛的震撼感受。   驚人的猜測獲得證實,任誰都沒法保持心平靜氣,妮兒之前曾經在花果山見過這人的形影,令她在往後的這些天裡,一直以當日的記憶為假想敵,試著去克服那股恐懼感,但是當實際面對面,她卻發現自己心中承受的恐怖,是當日的十倍,讓自己覺得好像成了一隻毒蛇盯視下的垂死青蛙。   這個說法並不過分,因為以真面目現身的魔族之主,旁若無人地舉步,絲毫無視源五郎與泉櫻,來到了妮兒面前,伸手撫摸她白皙圓滑的臉蛋。   「令我感傷的一張臉……小侄女你無疑流著我一族的血,但是生長在人類世界的你,卻沒有得到良好的教養,以致於無法正確發揮你體內的強大力量,可惜……真是可惜……」   被男人的手掌撫摸面頰,妮兒忍不住心中惡寒,冒起了雞皮疙瘩,但雖然她很厭惡對方的作為,卻不得不承認,在對方的眼神中她找不到惡意。   似乎察覺到妮兒的反感,魔族的王者放下了手,再次踱步到一旁,與三名不請自來的客人拉開距離。   「遠來是客,各位不遠千里而來,到了我的宮殿,就是我的賓客。這實在是難得的機會,因為我已經許久不曾和人類說話,就連上次用這個面目出現,都已經是數百年前的事……我的手下現在很忙,趁著主戲開演前的一點等待時間,我想與你們談一談,讓你們……沒有任何遺憾。」   泉櫻強自鎮定,努力思索著應變之法。萬物元氣鎖並不是純靠掙扎就能破解,最理智的方法,就是盡可能搜集資料,找尋改變劣勢的方法;或許只是女人的直覺,但她確實覺得敵人說話的時候,不時望向天空,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覺,彷彿……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他在等什麼訊號嗎?這也是魔族作戰計劃的一環嗎?   「該從什麼地方說起呢?嗯,正確說來,應該是兩千年前,九州大戰剛剛結束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些東西,從生命型態來看,人類無疑是很強,尤其是在族群內鬥的時候,往往能夠發揮出比對抗外敵更強的殺傷力,到後來,連我們魔族都沾染到這種劣習,這實在是一件令人扼腕的事……」   如果不是魔族爭位內鬥,那麼在最理想的情形下,魔族一方的總戰力將輕易凌駕人類聯軍,毫不費力地將所有反抗勢力踏平,但最後魔族也與人類一樣,在連續內鬥中耗盡了所有資源,最後甚至爆發孤峰之戰,導致必須撤出人間界的結局。   「在那之後,我對人類的征服作法就改了。只要人間界內鬥不休,那麼你們自己就會把實力削弱,當你們自相殘殺得差不多,魔族大軍可以輕而易舉佔領人間界,不用像兩千年前打得那麼辛苦。」   這個計劃在某些層面上,與三賢者的秘密協定不謀而合。三賢者都認為亂世出豪傑,只有動亂中才能培育出人才,這一點與魔族極為合拍,只不過三賢者是希望製造出動亂的搖籃,將一切動盪控制於可收拾的範圍內;魔族卻要點出一把失控的野火,將整個人間界連同三賢者一起吞噬。   「一開始,計劃有些許的瑕疵,我那三位舊識的想法沒有錯,而他們本身也獲得了超越我們估計的力量,這對我們造成了很大的妨礙。」   九州大戰後不久,皇太極、陸游、卡達爾先後突破,晉陞強天位;對照起因為激烈內哄,人才精英死傷殆盡的魔族,呈現壓倒性的強勢,雖然三人免不了人類的通病,處於相互不和睦的反目狀態,沒有想過聯手進攻魔界,但三賢者的存在,也令當時的魔族有力難伸。   以人類的身份,生活在人類的世界裡,這是挑動人類鬥爭的最佳方式。但是,普通的小嘍囉被送到人間界來,陸游甚至不必親自動手,單是周公瑾、陶胭凝兩名弟子,就足夠把奸細掃蕩消滅;普通一點的天位戰力,派到人間界來,不可能瞞過三賢者的天心意識監控,馬上就會被幹掉。   迫於無奈,只好由大魔神王陛下御駕親征。整個計劃在數百年前,胤禛療傷提前出關,傷勢並未完全痊癒的時候進行,而被選中的替換者,是艾爾鐵諾皇室中一個名叫曹壽的青年。   「曹壽這個人其實是存在過的。真實的他,不是個壞人,只是個平庸得引不起人們注意的王子,在替換完成之後,也沒有人發現任何不同,我以他的面貌、身份,在人間界生活,試著多理解人類。」   雖然傷勢未癒,但以胤禛的武功,早已超越三賢者,更遠在陸游之上,只是傷勢並未痊癒,不便輕易動手開啟戰端,但這番潛入替換,無形無蹤,根本沒有任何人察覺,而以他的智慧與能耐,暗中影響艾爾鐵諾皇室,令繼承人自相殘殺,意外頻傳,最後由這不起眼的曹壽王子接掌王位,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就是一切的開端。在這之後,胤禛漸漸在人間界站穩步伐,逐次與逐個挑選手下來到人間界,在他的庇護下行動,其中發生過一些變數,但最後都被一一排除。來到人間界的魔族,行事極為隱密,直至情形穩定,才由石崇為首,逐漸在人間界明朗活動。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三章 最終登場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三章 最終登場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中都皇宮   「……所以,一直以來,有件事情確實是被弄錯了。人類都以為是奸臣愚弄皇帝,才造就了亂世;其實不管當家的是人類或魔族,若無昏庸皇帝放縱,又怎會有奸臣誤國?」   很簡單而淺顯的道理,但卻沒有人想通這一點。自從槿花之亂以來,離奇創下豐功偉業的石崇,就吸引住各方強權的目光,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困惑於他的神秘出身,覺得其中必有問題,但當各方勢力都把警覺心針對著石崇時,沒有人會去懷疑一個無能而黯淡的艾爾鐵諾皇帝,察覺到其中隱藏的秘密。   對於局勢的掌控權,慢慢傾倒到魔族這邊來。多爾袞霸道狂傲,本來不可能聽命於人,也不屑與石崇合作,但胤禛許以天魔功的秘訣,助他掌控整個人格,他便以盟友身份,與石崇合作行動,還授業於鳴雷純,教授她部分武學。   胤禛的行動不只是針對敵人,也同時處理掉魔族內部的不穩因子。效忠於前任大魔神王,拒絕對他稱臣的魔族高手仍有不少,諸如梅琳、隆?貝多芬都是例子,所以胤禛遣兵消滅終止山中的逆賊,一面也設計這些不穩份子與人類互鬥。   本能寺之變,織田信長便是效忠前任魔王的死硬派,靠著多爾袞的設備援助,成功令這名逆賊與大敵卡達爾同歸於盡。之後,皇太極的弟子蘭斯洛迅速崛起,這點固然大出魔族意料之外,可是策劃月賢者與弟子反目的計策,卻獲得成功,至此,人間界最大的屏障已經被剷除殆盡,而且完全不耗魔族一兵一卒。   「但有一個強敵,是九州大戰時候不存在的東西,令我方經驗派不上用場,平添了不少誤算。這次與白字世家交手的過程,相信會令所有魔人銘記於心,呵……這也是我本身的失策,明明已經為了白家,作我重臨人間的初次出手,卻沒有剷除禍根,才有今日的結局。」   平淡的語氣裡,有著一絲難言的悸動,旁人不明白那是為什麼,只有妮兒憑著血緣間的感應,本能地知道,胤禛是因為回想到那次重臨人間界的初戰,心情激盪,而一個極不合理的錯愕念頭,在妮兒腦中一閃而過,儘管覺得不可能,她還是叫了出來。   「……殺……殺白無忌的人……就是你!」   一句話說出,泉櫻與源五郎俱是大吃一驚,第一個反應是覺得不可思議,但胤禛的神情卻讓他們明白,妮兒說的話是事實。   妮兒的機靈頗出胤禛意料,更讓他回憶到當時那一場短暫交手,白家第六藝的威力委實驚世駭俗,自己最後發出的一擊赫然只能重創他,卻仍讓他保住了一命,但自己終於明白,他倒地那一瞬間,臉上那詭異的笑容是什麼意思。   白無忌的倒下,兄弟間的血緣感應直接刺激白起,令這絕世奇才由昏迷中甦醒。一昏、一醒,一死、一活,或許這是白無忌瞬間反應布下的局,在倒地的剎那,因為明白兄長將會接替自己掌握大局,所以才笑得如此安心。   (白家這兩兄弟,真是可怕……)   胤禛望向天空,猶自看得見白起的傑作,那確實是狠辣之至的一記復仇,百萬倍地討回弟弟的血債,假如早知道這一點,自己就不該因為他重病垂死而減低戒心,該像處理白無忌那樣,親赴惡魔島去把他處理掉。   (不,更早,雷因斯內戰的時候,就該解決掉白起的……)   自己與白起其實很早就有過接觸,雷因斯內戰時,將自身能力徹底解封,武中無相全力施為,天心意識極限突破,一時之間天下無敵的白起,曾經察覺到隱身在中都的自己,對這不知名的敵人發出挑戰訊息;自己當時傷勢並未痊癒,魔族諸項大計也還沒到可以曝光的地步,但因為有感好對手難得,還是以天心意識做出回應,同意他的約戰,只不過蘭斯洛等人的頑強奮戰,終於令白起殞落於內戰中,使得這場約鬥沒有機會實現。   後來白起甦醒,自己要殺他本是輕而易舉,但終是惋惜一名絕世高手淪落如此下場,加上與白家第六藝的激戰牽動過往內傷,所以便沒有對白起採取行動,反正他只比死人多剩下一口氣,就算不處理,應該也沒有什麼作為。   輕敵大意,果然就要付出代價,結果就是眼前的慘烈景象,百萬魔族同胞成了元始炮的最後犧牲者。花了兩千年時間籌備,偌大的心血與人力,魔族入侵人間界大計就在跨出第一步的瞬間,被狠狠打斷一條腿!   換做是別人,可能會覺得白起很高明,只是利用敵人計策,在最後關頭稍稍使個變化技倆,就獲得漂亮大勝利,但胤禛卻看得出白起的窮智竭力,因為白起知道胤禛的存在,所以更明白他只有唯一一次的出手機會。   出手一次,如果不能成功,或是成功所帶來的勝利不夠絕對,那麼產生警覺的胤禛就會不顧一切風險,親自去惡魔島殺他。因此,白起就只能戰戰兢兢,牢握著手中僅有一枚的籌碼,謹慎地等待著下注的機會,絞緊每一分神經去思考,把所有變局考慮過千遍又千遍,這才孤注一擲,把所有希望賭在這次機會上。   結果白起賭贏了!輸家的苦酒由所有魔族共同分享,必須要擔起輕敵責任的胤禛,本該立即趕赴西西科嘉島,將這個魔族大敵殺掉,但胤禛卻因為要正式現身應敵,分身乏術,加上隨後傳來了白起的死訊,這讓胤禛感到自己又被算計了一次,連復仇的機會都得不到。   (可是……真有那麼巧的事嗎?白起那樣的人傑,會這麼容易就死了嗎?輕敵一次可以,如果被詐死之計給蒙蔽,那就是無能了。)   胤禛已經決定,當這一戰告一段落後,會親赴惡魔島確認白起的死訊;對付白家人,再也容不下半點大意的空間。   「……該說的話說完了,秘密埋藏在心裡久了,還是說出來好過一些,謝謝幾位陪我打發這段無聊的等待時間,現在……該是處理一些瑣碎事的時候。」   胤禛站起身來,一襲黃袍隨著步伐飄動,之前黃袍上繡紋的五爪金龍給人感覺庸俗而無神,但在魔氣加身,整個染成黑色之後,血紅眼瞳的黑龍卻散發無上威嚴,一如它的真命之主,緩慢壓迫向面前三人。   在這三人之中,純以力量來說,妮兒的力量本該最強。但過去每場戰鬥都能爆發出驚人實力的她,此刻卻被「不穩定」所害,不復見平日的爆發力,更糟的是,受到天魔功強弱之分的先天克制,她就像遇到了天敵一樣,渾身不停地顫抖,幾乎連頭都抬不起來,竭力調整著呼吸,想要控制回自己的身體,抗拒那股俯身跪倒的衝動。   妮兒的狀況,她身後的源五郎全看在眼裡,暗叫不妙之餘,卻是毫不意外。天魔功對上所有魔族都有這樣的優越壓倒性,若非如此,也不能稱皇魔界千萬年,魔界武者若想要對天魔功正統繼承人高舉叛旗,都要配合其他功法或合擊陣勢,先破去這種先天上的恐懼克制,否則根本沒有作戰的餘地。   眼下不能再指望妮兒發揮戰力,最強的蘭斯洛又已經被奇襲擊倒,能夠動手的只剩下自己與泉櫻,但是該如何動手呢……   由於距離靠得近,當源五郎把注意力集中在泉櫻身上時,赫然發現一件奇事。   己方三人都在強大的魔氣籠罩下,修練天魔功的妮兒甚至毫無抵禦之能,直接就被充滿惡意的魔氣入侵體內,自己也要運功抗衡,但泉櫻身上卻出現一股能量,不屬於她本身天位之力的能量,正一點一滴化解著侵身的魔氣,令她所受的影響反成為三人中最小。   (對了……她修練過蒼龍心法與焚城槍,龍族本來就是抗衡魔族的天命御史,屬性針鋒相對,這些魔氣反而刺激出她的天命潛能……)   源五郎所發現的東西,泉櫻並沒有很清楚意識到,雖然身上受到的魔氣束縛逐漸減輕,但她還為著胤禛所說的諸項秘密而震驚,腦裡雖然想著不能不戰而潰,可是無論從哪個角度去尋找破綻,敵人都像是一個永不能打倒的無敵魔神,巍峨高聳,自己怎麼拚命都是枉費。   就在她意志力最脆弱的一剎那,心中陡然一震,聽到了源五郎傳遞過來的訊息。   「不要放棄啊!人魔之爭,從遠古時代就進行到現在,魔族始終是那麼強大,但我們到現在都沒有被滅絕,就是因為我們從來不放棄希望。」   這個陣前打氣讓泉櫻鎮定下來,但是毫無勝算根據的喊話,對於泉櫻這樣的理智個性絲毫派不上用場。   「注意到胤禛說的話了嗎?我們只是他打發等待時間的前菜,不是正餐,意思就是他還另外有足以威脅到他的對手,這傢伙不是天下無敵的。冥冥中運行的自然法則,這世上不會出現真正所向無敵的最強者,一定有某個力量可以與他制衡,而且正在往這邊來!」   合情合理的分析,確實讓泉櫻鬆了一口氣,在眼前的黑暗中看見了一絲光線。   「原來如此,那我們該怎麼做?採用拖延戰術,等待那個力量的出現嗎?」   「不,對手可是大魔神王啊!抱著這種想法去作戰,我們可能連十招都撐不到,要與他戰鬥就必須全力以赴,腦裡不可以有著拖延的念頭。泉櫻,想想你所摯愛的人,你願意為他們做到什麼地步?即使今天我們三人都要死在這裡,但如果我們能令胤禛消耗幾成力量,屆時他的天敵到來,就能對他造成致命打擊,那我們所關心的人就會平安無事,這樣說……你明白嗎?」   泉櫻本來就不是怯懦膽小的女子,儘管行事重視理性,但聽了源五郎這番分析,胸中豪氣陡生,正要有所回應,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大笑。   「哈哈哈,真是有意思。比起兩千年前,人類似乎進步得多了,當年的人類如果有這等膽識與見識,我對敵人的評價一定會高得多……但是,我的老朋友,你該不是打算唆使戰友捨命死戰,自己卻作著保留吧?如果是這樣,我會對你非常失望。」   天心意識監控全場,胤禛赫然能夠聽讀源五郎與泉櫻之間的心語傳訊,一字不漏地掌握他們的企圖。   「在這裡的人,有我的天命宿敵,有我的血親,也有我的舊識……三個都是有趣的人,在我的魔氣鎖縛下,有人徹底受制、有人憑著自我力量抵銷封鎖,唔……居然還有人假裝受制,或許是想試試奇襲手段吧!」   說話聲中,大魔神王的身形一晃,鬼魅般出現在源五郎身側,一記直拳猛朝他腰間擊去,速度奇快,力道也是雄渾強橫,縈繞著黑氣的天魔重拳眼看要將源五郎攔腰打斷,理應仍受著魔氣鉗制的源五郎卻閃電動手,雙臂水平下切,毫無花巧地與敵人對拼了一擊。   「碰!」   氣勁交擊的對響聲中,源五郎整個身體被擊飛離地,但卻飛得不遠,跌退幾步之後立刻穩住身形,臉上閃過一瞬間的蒼白,額上也冒著冷汗,顯然吃了不小的虧。   然而,相較於源五郎,出手襲擊的胤禛,眼中也流露著些許的驚愕;雖說未盡全力,可是自己認真發出的一擊卻被完全擋卸,彷彿一拳打入了棉花堆裡,又像是打著了什麼極其滑溜油膩的東西,那一拳渾不受力,竟是沒能給敵人造成絲毫傷害。   「好!紫微玄鑒不愧是紫微玄鑒,除了陸游的抵天之劍,只有你能夠這樣卸我天魔功一擊。」   胤禛再次放聲大笑,在這陣大笑聲中,妮兒與泉櫻都覺得身上頓時一輕,所受到的壓力與鎖縛消失無蹤,回復了行動力,兩人不明所以,卻立刻全神戒備,擺出戰鬥架勢。   「對於你們的勇氣,我有回應的必要,近來有件事情讓我不太舒服,也許我該為此給你們一個機會。」   打從絕世劍仙現身日本,揮出那驚天動地的無敵一劍,自己就知道人間界不再是自己唯我獨尊,而是出現了足以抗衡的敵人。為此,自己雖然也進行了準備,可是對於不能真正放手一戰,心裡還是有些遺憾、有點悵然,甚至有點不應出現的歉疚……   若是在兩千年前,自己絕不會有這種多餘的錯誤情感,但如今……為了心裡的那種不快感,自己很想做一些不必要的舉動,去消除這種感覺。   「是了,我就給你們一個公平的機會吧!在我那真正的強敵到來之前,我不會使用超過強天位的力量,也不會進行任何防守,你們就嘗試看看能否把握住這機會,盡你們的努力來把我幹掉吧!」   ※※※   埋伏暗算,這種事情對石崇來說早就不是陌生事,只是自他武功大成之後,這類工作都已經交給手下去做,鮮少由他自己親自出手,去做這種暗算他人的佈置。   但這一次要面對的敵人卻非同小可。前次日本攻略戰,雷因斯?蒂倫與日本舊有勢力爆發戰爭時,意外引出了自海外歸來的李煜,驚天動地的一劍,驅走天草四郎,復斬八歧大蛇於劍下,展現出來的絕世武功,不只令魔族中人相顧駭然,連身在中都的胤禛都為之撼動。   自從潛伏人間界以來,能夠令胤禛注意,並且要採取實際行動預備的,除了白家兩兄弟,就只有劍仙李煜。為了把統治人間界的變數牢牢控制,當胤禛察覺到李煜已成為變數,便立刻剷除白無忌,因為兩個可能的變數已經太多,不能讓變數增加到第三個去。   其實一直到現在,石崇都不瞭解,白無忌何德何能,竟然能令胤禛陛下御駕親征,但李煜的棘手卻是無須置疑。當年他闖入中都,放手大開殺戒,必須隱藏實力的自己以天位力量護體,預備佯作受傷,詐敗而退,哪知他一劍斬來,本來在地界、小天位之間跳動不定的力量,突然暴升到強天位顛峰,結果令自己假戲真做,重創倒地,若非胤禛陛下助己療傷,往後的一段時間就不只是癱瘓,而是真正斃命了。   在那之後,自己就注意到李煜,將他當作是一顆早晚會爆炸的不定時炸彈,務必要及早拆除,但由於陸游、周公瑾的暗中維護,幾次加害都無功而返,後來他遠揚海外,自己更是得不到機會,結果就任他實力越來越強,終於到了一個自己難以處理的地步。   但也因為李煜在日本顯露的實力,胤禛陛下決定將李煜當成魔族頭號大敵來對付。這正是石崇對主君推崇倍至的理由,因為胤禛陛下公私絕對分明、絕對理智,若敵人只是私怨與私敵,他會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對付;但若敵人是全體魔族的大敵,那麼胤禛陛下就會壓抑一己好惡,用最有效率、最安全的方式,不擇手段地將敵人毀滅,顧全整個大局。   透過石崇的情報網,得知異大陸上爆發的戰爭已經接近尾聲,又相信當雷因斯眾人遇險時,李煜必有感應,胤禛推算出李煜歸來的時間,極有可能挑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攪局,所以分派出石崇等人,不參與蘭斯洛與周公瑾的戰鬥,而是進行埋伏,專門對付李煜。   (這是李煜的榮幸,也是李煜的不幸,因為他在日本暴露了實力,陛下就不會給他一個公平的決戰機會……)   率領著一眾魔人部隊,掃蕩山下的白鹿洞儒生,潛伏在白鹿洞後山,石崇望著那道參天而上的長長階梯,確認佈置在這裡的各種埋伏都已妥當。   對於李煜當年闖不過這七重門樓的心鎖結界,枯站嘔血,最後被陸游給擊敗重傷的事,石崇也略有耳聞,得知一二,所以要選擇對付李煜的埋伏地點,他選定的地方就是此處,利用本地的結界,另外加設許多法陣與魔法設備,只要有人闖入,馬上會引動天地元氣,扯下九天狂雷怒擊,加上各種風、火、雷、冰的變化,毀滅闖陣的生命體。   然而,如果李煜當真擁有與胤禛陛下相提並論的武功,這些佈置不可能奈何得了他,可是高手決戰,勝負只在些微之差,只要在戰前先消耗掉李煜一兩成力量,那胤禛陛下要殺他就輕而易舉,這就是自己在這裡作出種種埋伏的原因。   「石崇大人,我們做這些佈置,真的有用嗎?萬一李煜不從這條路過來,而是由天上直衝山頂呢?」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的。這整座山都籠罩在巨大的靈壓之下,有多重結界守護,歷經無數代白鹿洞術者的改良,是千萬年道術的累積結晶,再加上我們的補強佈置,如果他要用天位力量強破,山下的入口是最佳位置。」   對於這一點,石崇可以說是深具信心,即使是天位武者,還是有其能力上的極限與物理法則,若非如此,當年李煜就可以直闖山頂,不必傻傻地在山下枯望,闖不過結界的限制。   在眾人佈置的時間裡,沉重壓力由東方逐漸傳迫過來,感覺起來還非常遙遠,而且壓迫感的增加也不快,但如果換算成實際距離,對方正由日本海面穿越大半個風之大陸飆飛而來,那就是超乎想像的極限高速!   類似的事情,過去王五也曾經做過,但李煜的移動速度卻無疑比王五更快,一路穿風破雲,高速激射過來,顯示出遠在王五之上的強大力量。   若非是這樣強大的力量,絕不可能把人推升到這等速度;若非是這樣強大的力量,絕不可能有資格令胤禛陛下另眼相看。這是在場一眾魔人的共同感覺,但也由於這樣的高速,李煜不可能藏匿氣息,在全力飛行的高速中,他的行蹤與位置完全暴露。   之前計劃這場伏擊戰時,魔族就準備了軍火,包含一些來自魔界的特殊重炮,還有一些強力式神,現在都佈置在李煜的來路上,盡可能多消耗他的體力,要穿越那麼多的干擾,又要維持這樣的高速,沿途體力不可能不消耗,這就是魔族的戰術了。   極速奔馳,為人們帶來了希望,也在沿途不住影響著天象,濃密的雲層像海潮一樣,翻翻滾滾,不住朝這邊山頭湧來,彷彿怒濤般吞沒著山峰;風起雲蕩,急旋吹起的強風逼得人睜不開眼,漸漸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綿厚的烏雲之中,像是透出了陽光,散發著一縷一縷的奇異金芒,切割烏雲,從每一絲縫隙當中透射下來,照亮了地面。一塊又一塊閃著金色光輝的土地,像是蒙受著天神的恩澤,美麗得猶如身在夢中,令出生以來就生長在暗無天日世界的魔人們為之震驚,凝視著這一幕神恩景致。   狂吹的風,突然停止了;呼呼的強風,驟然間靜寂無聲……   石崇心裡突然閃過一絲警訊,向著使用儀器的族人詢問。   「目標還有多遠?」   「呃……是的……目標距離我們還有五百里……喔!只剩三百里了……」   最後那一句話,變成了名符其實的廢話。這樣的接近速度,石崇一聽就知道不妙,緊跟著就是一聲轟然巨響,強大的衝擊波由天上直掃而來,彷彿天神的憤怒之雷,毫無徵兆地扔在眾魔人上方。   「轟∼∼隆!」   震波四面八方橫掃,沒有人能夠站得穩腳,在猛烈熱浪隨著震波襲來後,刻骨寒意也襲捲山下,本來還熾熱的空氣一下子飄起雪來,部分功力稍弱的魔人們甚至凍結成冰。   石崇勉力睜開眼,只見籠罩在一片冰雪霧氣中的漫長山階,全部被堅冰覆蓋,成了一個琉璃世界,而那七座門樓則只剩下斷垣殘柱,在剛才的一劍之威下,被毀得一乾二淨。   「這……這樣的劍氣……」   石崇怔怔說不出話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曾經一度困住李煜,讓他進退不得的心鎖陣局,已經失去了壓制力,被他一劍輕易斬破,強行毀去。   (這樣的能耐,無怪被胤禛陛下視為最終對手!)   遙遙望向山峰之上,強風與強光似乎都集中在那裡,顯示著李煜已經到達山上,石崇腦中浮現了這個念頭,但他卻也納悶,闖過了魔族層層佈置的李煜,能否破解掉魔族設下的最後一道埋伏。   事實上,山峰頂上的情形就與石崇所料相差不多,全速由海外趕回、穿越大半個風之大陸而來的李煜,降落在山頂的岩石上,看著眼前的東西,臉色非常難看。   長年遮蔽著建築物的濃厚霧氣,已經完全消散,露出了煙鎖重樓,但是那棟歷史久遠的典雅樓房,卻受到毀滅性的嚴重破壞,變成了一處廢墟,明顯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   激戰的現場,沒有血腥味,應該沒有任何人傷亡在其中,這本是一件好事,但李煜卻無法露出安心的表情。   因為,就在他眼前的百尺之處,那棟廢墟殘樓的折斷木樁上,一隻拍動著黑色蝠翼的魔鬼,右臂上夾著一個昏迷中的女體,底下一架木輪椅被打得支離破碎;黑色惡魔的揶揄眼神,正與他遙遙相對。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四章 意外之外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四章 意外之外   被胤禛一記奇襲重擊給打飛,瞬間撞斷十多根合抱粗的蟠龍巨柱,不曉得撞穿多少層牆壁後,重重摔砸在中都城牆上的蘭斯洛,整個身體因為高溫摩擦而冒煙,仍處於傷重昏迷的狀態。   實力堪稱是雷因斯?蒂倫的第一人,能夠與公瑾激烈死鬥的他,武功已經到了一個令人不得不正視的強橫境界,若非胤禛現身,魔族一方可以說是無人能敵,就連胤禛都得要冷不防地出擊,這才能將蘭斯洛重創於瞬間。   但怎樣也好,蘭斯洛已經被胤禛擊倒,在天魔功的強烈腐蝕傷害下,齋天位的痊癒異能效果極為緩慢,蘭斯洛也昏沉不醒,對外界的一切毫無知覺,也感覺不到皇宮內正爆發的劇鬥。   不過,在朦朧昏沉之間,蘭斯洛還是依稀聽到一個聲音,一個女子的說話聲,直接在心靈深處響起。   「醒醒!醒一醒啊!現在是最需要你的時候,如果你倒下了,你的朋友們絕對會全軍覆沒的!」   不曾聽過的聲音,焦急地喊了又喊,把蘭斯洛從昏迷中喚醒,萬分吃力地睜開眼睛,確認自己的所在。   眼前儘是一片廢墟,大老遠外的皇宮氣勁交激沖天,正處於戰鬥的最高潮,蘭斯洛記起了昏迷之前發生的事,腦裡還有些迷糊,搞不清楚自己為何會被曹壽如此重傷,照理說,就算是周公瑾、奇雷斯這樣偷襲自己,也不會傷得如此之重。   多處骨折不說,體內經脈傷得一塌糊塗;受到直接衝擊的腹部,連內臟都被打得稀爛,大量鮮血從口中狂噴而出,這個傷勢若是不處理,別說趕去助陣,自己很快就會再失去意識。   提氣運起乙太不滅體,想要催愈身上傷勢,可是體內真氣好像被什麼力量給鎖住,雖然能夠運行,但速度卻極其緩慢,平常如行雲流水的內息,現在就像是一大團黏膠,無法成功催勁,敵人的那一擊裡頭定然用了萬物元氣鎖。   (萬物元氣鎖?曹壽有齋天位?這種事怎麼可能啊?)   縱然不想相信,但事實卻擺在眼前,蘭斯洛別說是運始乙太不滅體,就連抬起一下手臂都做不到,唯一的力氣,只能很困難地抬動手指。   驀地,附近的空氣有了變化。   本來蘭斯洛嗅到的氣味,除了襲面風沙之外,就是自己身上濃烈的血污氣味,但突然之間,有一股香氣順著強風吹拂過來,似是女兒家的體香,淡淡的十分清雅,有山林自然的感覺,但也夾雜著一股似是煙草,又像罌粟花的味道。   當這氣息越來越近,隨著腳步聲的出現,一個白色的身影傲立在蘭斯洛身前,與他近距離貼面相對。女子陌生又嬌好的面容,讓蘭斯洛感到訝異,但他並不清楚眼前這名女子就是前白鹿洞掌門人,陶胭凝。   「……真可惡,我又沒有打算當救世主,為什麼要搞到奔波不停?當完褓母又要當救火隊,這也太折磨人了吧?」   離開金鰲島後,就一直沒有動作的胭凝,離奇出現在這裡。臉色極度蒼白,搖搖欲倒的步伐,讓人一看就曉得她的身體狀況極度不佳,比起渾身浴血的蘭斯洛,委實難以判斷這兩個人到底誰虛弱一點。   蘭斯洛雖然不認識她,但卻能感受到,在這女子的體內蘊含著一股強大魔氣,絲毫不遜弱於己,但身上氣質給人的感覺,卻又不像是魔族。   「一個任務爛過一個,那個帶面具的已經夠糟糕了,面具下起碼還像人樣,這個根本就是猴子……」   凝視著蘭斯洛,胭凝皺起柳眉,像是很遺憾似的搖起了頭。   「真是傷腦筋啊,你不是我所喜歡的那一型,這任務太爛了……」   語意不詳的一句話,藉由實際動作來解答。在蘭斯洛沒意會過來之前,這名美得出奇的瀟灑女子猛地湊近過來,結結實實地吻上了他的唇,在兩人接觸的一瞬間,沛然魔氣如洪水奔流,一下子狂衝進蘭斯洛體內。   ※※※   在破落傾倒的中都皇宮之內,一場曾經激烈的戰鬥已經到了尾聲。魔族的帝王悠然獨步,看著眼前的幾名對手。   「小侄女,你的天份是我生平僅見,如果給你正確的方向與機會,日後我肯定不是你的對手,但我卻非常訝異竟然沒有人告訴你,純粹建築於天份之上的實力,既不穩定,也不長久……」   狼狽癱倒在地上,半個身體被倒塌牆壁給掩埋的妮兒,已經意識昏迷,沒有辦法聽見這些話語了。   在剛才的短暫戰鬥中,胤禛第一個針對她攻擊,誓要第一個將她擊倒。她的右臂與左膝都是粉碎性骨折,被胤禛以太極雲手的柔勁絞碎後,還以鶴手在腦門上啄了一擊,當場重傷暈去。   「龍體聖甲不愧是當世第一護身硬功,即使我花了兩千年時間研究,但除非用天魔勁滲透內部破壞,否則連我也無法以其他功法攻破……龍族武學,確實堪為魔族宿敵。」   妮兒所受的傷,泉櫻也全都挨了一次,可是在龍體聖甲的全力抗擊之下,這些令妮兒重傷碎骨的攻擊,只在她瑩發金光的白皙肌膚上留下淤青;但是咽喉上中的那一記鶴啄卻傷得厲害,儘管有龍體聖甲護身,喉骨未碎,但喉管卻被劃破,涔涔鮮血不住湧出,令她伸手摀住破裂的咽喉,想要止血,效果卻不甚明顯,鮮血迅速染紅衫裙,腦裡的意識也漸趨昏亂。   「如果持有龍之槍,你的勝算能否提高一點呢?自日本歸來之後,你的龍槍到哪裡去了?這點實在令我好奇,但無論如何……現在你也可以倒下了。」   一句說完,血流滿身的泉櫻也不支倒下,身體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泊當中,所有希望都消逝為眼前的黑暗。   「只剩下你一個了,我實在很好奇,沒有龍體聖甲護身,為何你還可以在我面前撐那麼久?」   胤禛凝視向眼前唯一的對手,當泉櫻與妮兒先後倒下,就只剩下源五郎一個人獨撐戰局。   渾身浴血,腳下步履虛浮,源五郎疲憊的表情似乎隨時都會倒下,但胤禛卻知道他所受的創傷遠沒有表面看來那樣嚴重。   整個戰鬥過程中,源五郎雖然不像泉櫻那樣有護身硬功可倚仗,但打在他身上的每一擊,全都像是打在一堆棉花裡頭,掌上感覺彷彿摸著什麼極其滑膩的東西,渾不著力,傷害都被減到最低,雖然將敵人擊得滿身是傷,卻無法取其性命。   這一點,就連大魔神王也意外了,尤其是他發現對方的眼神中有一種光芒,令他心存忌憚,因為根據過去的經驗,眼中閃著這種鋒芒的人類,即使到了最後關頭都頑固地不死心,縱使沒有發生逆轉奇跡,但自己也會付出超乎預估的代價。   「兩千年過後,《紫微玄鑒》似乎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里程,這與我手下一直觀察你所搜集到的資料不符,是你平時的掩飾功夫做得太好吧……看來如果我繼續讓手,或許對老朋友太過失禮了。」   「如果大魔神王是個言而無信,無恥亦無智的小人,你就算立刻反悔,用最強力量把我幹掉,那我又有什麼話好說?」   源五郎的笑語詼諧,與他一身是血的傷重模樣恰成反比,但他卻把握住魔族的驕傲,尤其是身為大魔神王的驕傲,用言詞擠兌住敵人,為自己保有些許優勢。   只是,源五郎自己也很明白一件事。在生物本質上,魔族仍是屬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亦不惜一切的天性,驕傲與武者尊嚴是他們入侵人間界之後,被人類所沾染的習慣,並非深入骨子裡的本性,所以胤禛才會一擊打倒最危險的變數蘭斯洛,然後才好整以暇地玩這決鬥遊戲。   如果自己深信對方會嚴守承諾至死,那自己很可能下一招就橫屍就地;現在只能利用對方還願意維持這驕傲的時間,設法創造機會。   但令人懊惱的是,面對雙方的實力差距,自己一個人似乎不足以創造什麼,除非能再多幾個幫手……   源五郎正自苦惱困惑,遠方一聲驚天長嘯,破風、破雲而來,似龍吟、似獸吼,一時間捲動十里風雲,化作一條漆黑的巨龍,兇猛狠惡地滾動風沙襲來。   驚天聲勢,就連胤禛也為之動容,起初以為是等待的那名強敵提早到來,但那人沒有這樣的霸氣,而這股蘊含於黑龍中的霸氣,也沒有那獨一無二的青蓮劍氣,再從位置來看,應該是剛才被擊飛出去的蘭斯洛,重又回來參與戰局了。   (真古怪,為何人類的體能總是難以估計?那一擊我用的力道適中,照理說不該這麼快就回復行動啊……唔,這感覺……是魔龍皇拳的赤帝!)   曾經令公瑾飽嘗戰敗威脅的一擊,此刻威勢絲毫不遜於之前,化作漆黑怒龍,周圍縈繞著妖雷魔電,無數大大小小的雷珠,在黑龍週身旋繞滾動,令這本已強橫的一擊,更形聲勢驚赫地撲殺敵人。   轟雷赤帝沖的發招威力鎖住胤禛,源五郎第一時間抽身飄離,胤禛卻沒有打算退避,這仍被他看做是之前戰鬥的一部份,所作的讓手承諾依然有效,所以只能使用強天位力量的他,不能閃躲,不能防禦,唯一能夠作的,就是搶先進擊!   揚起小指、無名指,天魔功的劍訣「皇璽劍印」再現,兩道筆直激射的墨黑劍氣直衝巨龍,稍阻赤帝沖的攻勢,胤禛身形閃動,主動迎向黑龍,當那象徵龍口巨噬的重量級拳頭當胸襲來,胤禛雙掌合拍,皇璽劍印的空間封鎖威能急速張開,將巨龍氣勁凝凍住短短的數秒時間。   數秒時間,已經足夠作許多事,胤禛撤劍換掌,掌若纏絲,把巨龍帶得離地而起,不住高速旋轉,飛往天上。   轟雷赤帝沖的巨大威力,發招時必須連地而發,才能夠使出妖雷魔電,發招之後越是接近地面,雷電威能越能維持強大,胤禛熟知此招威力所在,絕不會在地上迎戰這一招皇拳絕式。   這個應變策略百分百正確,上升十尺的過程中,胤禛已經帶著黑龍狂繞數百圈,原本縈繞黑龍軀體外的大小雷球消失過半,連黑龍巨軀都開始消散,露出蘭斯洛的真面目。   「轟雷赤帝沖,我魔族皇拳的三大絕式之一……和奇雷斯玩玩正合適,但拿來對付皇座上的真命天子,這卻貽笑大方了。」   說話同時,黑龍氣勁徹底瓦解,胤禛的擒拿手輕易鉗制蘭斯洛重拳,想到剛才那一擊沒能致這人死命,甚至還讓他有力氣行動,這一次應該要加倍力量,才有可能……   驀地,胤禛心神一震,在黑龍氣勁瓦解的瞬間,蘭斯洛身上的魔氣千百倍狂增提升,某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覺,令胤禛感到一股遺忘許久的恐懼,彷彿一個被遺忘千年之久的惡夢,伴隨著那撕裂身體的劇痛再次回來。   「唔!」   震駭、驚喜之餘,心神恍惚,險些就被蘭斯洛奇襲的一拳打中,胤禛抬臂招架,輕易把蘭斯洛的一拳封住,但卻為著他拳上的勁道之猛而詫異,抬眼一看,蘭斯洛漆黑的眼瞳中閃著紅光,裡頭有一種說不出的狂態,像是某種凶性大發的猛獸,給人不言而喻的高度危險感。   但胤禛看在眼裡,心中卻沒由來地一陣失望,危險並不可怕,但看到的眼神並不是預期中的景象,這卻讓他有些許的遺憾。看來這男人只是進入某種失神狀態,又或者是被人以藥物或特殊功法刺激而狂暴化,激增迸發出這樣的戰力,儘管一擊之威聲勢過人,不過只要明白道理,隨手就可擊破。   (……真是遺憾,本以為能在這男人身上實現願望的……還是把他給就地處決了吧!)   胤禛念頭甫動,手下異變忽生,受到他鉗制的蘭斯洛突然做了一個動作,左腳抬起,重重往下踩踏,不是踢擊,只是單純的重跺一步,在腳下沒有任何實物的虛空中,這個動作沒有任何意義。   但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可不是單純用狂暴化、野性就能夠解釋的事。當蘭斯洛這一腳踏下,周圍空間的巨大能量突然以這動作為中心,開始瘋狂運轉起來,細不可察的游離電能瞬間激化明顯,配合蘭斯洛抽拳後拔的天魔功運勁,在他週身交織組成千百顆大小雷球,妖雷魔電再次熾放。   (雙腳不踏實地,在空中使出轟雷赤帝沖?這……這種事情怎麼有可能了?)   就算理論上有這種可能,但胤禛也想不通該如何付諸實現,腦裡猶自震驚,手裡卻絲毫不慢,皇璽劍印再出,擋住了蘭斯洛這一式踏空而來的轟雷赤帝沖,掌上一陣灼熱劇痛。   (擋住了,但這個男人會只發一擊嗎?他該不會這麼讓我失望吧?)   魔龍皇拳的三大絕式,都是極度耗損元氣,甚至透支體能的絕招,普通的魔族武者往往一擊之後,後繼無力,因此被敵人的反擊一招斃命,要短時間內連續使用兩次,根本是不合常理的事,但蘭斯洛卻不是一個能用常理約束的男人,在打出史上首擊踏空而發的赤帝沖後,立刻又一踏步,左手反肘頂沖,發出第二記轟雷赤帝沖。   連鎖於重拳之後的肘擊,委實難擋,可是剛剛才看完蘭斯洛與公瑾一戰的胤禛,早就驚訝於蘭斯洛的天份與突破,知道他有這一記別出心裁的猛招,在擋住他第一記重拳後,雙臂連帶下擊,完美封死擋架住這一肘,妖雷魔電與皇璽劍印的氣勁相沖,爆出滿空氣浪漩渦。   (什麼?)   一陣痛楚伴隨著胤禛的訝異直襲腦門,在他連續封死蘭斯洛兩記赤帝沖之後,更強的第三記赫然直攻過來,震開了他運力已老的劍印,中宮直進,正中咽喉要害,妖雷魔電夾帶強猛拳勁,剎那間破開護身氣勁,創傷肉體。   (這個男人的身體是什麼做的?魔族歷史上,有人能連續發出三記赤帝沖嗎?)   無敵許久的大魔神王,錯愕地迎接了這久違的毆擊痛楚,當他瞬間還招,攻擊向蘭斯洛的頭部,敵人射出的鮮血卻與自己胸口的劇痛一起散開。   (怎麼會有這種事?轟雷赤帝沖……第四擊?)   堪稱是魔族歷史上從未發生過的新紀錄,痛擊著大魔神王的認知與肉體,假如說奇跡的發生只是某種偶然,不會連續發生,那麼眼前上演的東西,無疑就是一種「異常」,因為在第四擊之後,連續的第五擊、第六擊、第七擊、第八擊……怒雷驟雨般襲擊而來。   若是十足狀態,胤禛自是絲毫不懼,但現在卻是另外一回事。轟雷赤帝沖威力絕倫,是魔族武技中最強的幾項技巧之一,蘭斯洛以齋天位初段的力量推動,連發十擊,換作是多爾袞、石崇等人在此,早就被打得粉身碎骨,就算是完好無傷的公瑾,也定然被打得吐血倒地,垂首認輸。   護身力量刻意降為強天位出力的肉體,在接到第五擊的時候就承受不住,胤禛被蘭斯洛由空中打落地面,墜落中的追擊仍在持續,大魔神王不僅感受到久違的痛楚,甚至嘗到了自己鮮血的味道。   血的刺激,令埋藏在理性之下的兇惡復甦過來,身為堂堂皇者,豈能一直被壓在下風。再也管不了之前的約束,更心喜於敵人有令自己撕破承諾的能耐,胤禛提升力量,悍然還擊。   第六擊、第七擊、第八擊……蘭斯洛的連環追擊,令得胤禛把力量提升到齋天位,因為使用著同級的力量,大魔神王沒有任何理由會輸給一個人類小子,掌還掌、指破指、拳對拳、肘撞肘,雖然氣勢不如蘭斯洛霸烈,但胤禛每一記出手都比蘭斯洛更快一步,搶先命中在敵人身上,朵朵血花在敵人肉體上燦爛綻放。   這樣的致敵機先,是武學正道,只要能搶先敵人一步,將敵人擊傷,在傷勢與痛楚的影響之下,敵人的攻招就發不出來,即使勉強發出,威力也會銳減。但這個武學常識在蘭斯洛身上又再一次被打破,不管胤禛的還擊有多厲害、造成了多重的創傷,蘭斯洛揮擊出去的猛招絕不收回,無視自身創痛,悍然爆發著比應有更強的威力,直襲敵人。   「吼∼∼」   「嘿!」   胤禛生平無數次經歷生死險難,敵人雖然勇猛兇惡,他又怎會放在眼裡,當他的天魔勁一次一次在蘭斯洛身上爆出黑色血花,但蘭斯洛絲毫不退,反而用加倍沉重的猛拳轟回他身上,他所反擊的手段也越來越重。   一掌拍擊在敵人胸口,天魔勁洶湧爆發,剎那間就把整排胸骨連同背後脊椎一次打碎,胸口整個軟軟塌陷進去,下一招就可以將他上半身打成爛泥,但蘭斯洛強勢反撲,震耳欲聾的虎吼聲中,乙太不滅體發動,以超越齋天位肉體自愈異能的速度,瞬間就把身上碎骨重傷痊癒過來,更猛、更凶地一肘回擊向敵人。   「吼∼∼」   掌擊無用,胤禛雙指運劍,刺向敵人面門;蘭斯洛下意識地一抬頭,避過雙眼與腦部要害,但卻無法完全閃避,兩道漆黑如墨的強勁劍氣自後腦破射而出,勁道破空直射出皇宮,將十里外的一棟塔樓摧毀,但是滿面飛濺鮮血的蘭斯洛卻悍若瘋虎,狂吼聲中,乙太不滅體再次將頭部傷口癒合,甚至在傷口並未完全合好之前,整個身體就如弓拔仰,跟著便是一記頭錘,連同第十七擊的轟雷赤帝沖,一同重擊向大魔神王的頭部。   「吼∼∼」   這一聲近在耳畔爆開的怒吼,連同劇烈頭痛,令胤禛的考量出現一絲動搖,更糟糕的是,在他被蘭斯洛給緊抱著施以一記頭錘時,一道無比閃爍、無比銳利的絕世鋒芒,在胤禛身後乍現迸亮,瞬間貫穿了大魔神王的護體真氣,揚夾著大蓬血雨,再貫穿過蘭斯洛的身體,破體而出,射向天空。   在地上等待機會多時,看準了破綻,星野天河劍的全力一擊,拼著傷及同志的犧牲,一舉創傷大魔神王的不敗魔軀,讓魔族之主的鮮血大量灑在人間界的土地上。   (是那傢伙……我太大意了!)   被偷襲,不能怪別人,因為自己也是推崇這樣的手段,更何況兩軍交戰,兵不厭詐,會被敵人偷襲得手,只怪自己警覺心不足。   原本除了武者矜持之外,自己也希望能盡可能保留實力,讓自己能在等一下即將爆發的決鬥中佔優勢,但眼前這群人類的奮戰讓自己別無選擇。   破腦、碎心,這些足以把尋常齋天位高手殺上六、七次的攻擊,被蘭斯洛野生動物般的靈敏直覺避開致命處,又利用乙太不滅體結合齋天位異能的優點,超短時間內把傷勢痊癒過來,普通常識內的攻擊方法,對他根本就沒有效果。   轟雷赤帝沖,不論哪個級數的武者使用,都是透支自身的體能來推動,齋天位使出的赤帝沖,當然強過強天位,但連發兩擊的難度,對哪個級數都是一樣,魔族歷史上從未出過能連出三擊的強絕武者。可是,蘭斯洛已經快要連續使用二十擊赤帝沖,後勁還是元氣十足,彷彿力量用不盡似的猛擊,還能夠發出多少擊,別說胤禛答不出來,恐怕連蘭斯洛自己都不曉得。   在這樣的詭異情形下,保留實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如果自己真的因此被人類打敗,那反而會變成魔族史上的頭號笑話。事已至此,胤禛再也無法作任何忍讓,當身後再次傳來寒意,那雪亮得耀眼的寒芒再次襲向自己後心,胤禛面上籠罩過一層黑氣,天魔功催運提升,超越齋天位的無敵力量正式現於世上。   「全都給朕退下!」   無須動手,強猛氣浪自身上爆發,橫摧直掃,首波震發的氣浪漣漪輕易擊潰星野天河劍,緊接著氣浪變為連環天魔刀,驟發耀眼金光,千百道環狀的黃金氣芒,朝四面八方放射而去,首當其衝的蘭斯洛和源五郎登時重創。   源五郎渾身鮮血淋漓,飛墜向百尺之外,只是他竭力強行止住跌勢,一面以紫微玄鑒化勁卸力,一面試圖提振功力,重組攻勢,因為一旦在此時敗退,可能再也沒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傷得更重的蘭斯洛,整具軀體前半部身無完膚,血肉糢糊,一堆碎骨都裸露出來,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但爆發出來的戰鬥意志卻更強更熾,無視千百天魔刀貫體碎身的凌遲痛楚,狂吼大喝,要把身體重組回來,第一時間發拳回擊敵人。   「乙太不滅體!」   「君威莫敵,叫什麼都救不了你!」   已經清楚敵方的驚人鬥志,胤禛再不掉以輕心,雙手拇指扣彈,兩發漆黑劍氣直線激射,一記貫穿源五郎肩頭,連帶粉碎肩胛骨,令猶在空中化卸天魔勁的他狼狽滾跌出去。   另一記皇璽劍氣,則是瞄得奇準,先命中蘭斯洛的拳頭,沿著中指骨一路往上破壞,摧經蝕脈,手腕、手臂、肩頭,迅速爆出連串黑色血花與腐肉,餘勢未止,正中右眼,射穿眼窩,破右腦而出,化作一道灑遍血光的黑色劍芒,射向天際。   「啊∼∼」   劇痛嘶喊半途止住,一直爆發著無比鬥志的蘭斯洛,在承受貫腦重傷之後,再也支撐不下去,徹底失去意識,滿身都是劇烈重創的雄軀仰天便倒,重重墜落向地面。   「哼!打不死的傢伙……比蟑螂還棘手。」   所有敵人盡皆倒地,只剩下胤禛以至尊姿態俯視這一切。這群人類確實很厲害,逼得有意讓手作遊戲的他認真起來,以真正實力應敵,這是他們努力的證明,卻並不代表他們有能耐承受自己認真的一擊。   身上所受的傷勢迅速痊癒,胤禛並沒有傷到什麼,但急促催運天魔功,交錯使用天魔刀、皇璽劍印一輪施展後,他卻需要回氣,略一喘息,正想著蘭斯洛何以能爆發如此驚人力量,突然驚覺周圍的大氣流動有些怪異,再一凝視,卻發現之前倒地昏迷的妮兒、泉櫻不見蹤影,就連剛剛被打倒的源五郎也不見。   「這是……」   轉眼望向蘭斯洛,卻見他昏倒的身軀迅速沉沒土中,登時恍然,隨手彈出一發劍氣,轟然聲響中泥浪翻起,炸出一個數尺寬的大洞,卻沒有看見人,顯然已經給人跑了。   胤禛對於雷因斯一夥人的情報搜集周全,不只知道他們主戰力的詳細資料,還曉得那邊有一個機變百出的雪特人,戲耍過石崇,連自己那粗暴的不肖子奇雷斯都險些折在他手裡,這時一見地面異狀,就知道是他搞鬼。   「彫蟲小技,瞞得過朕嗎?」   天心意識微一運轉,掃瞄過方圓數百里的地下,胤禛已經把握住雪特人的位置。這雪特人武藝低微,帶著四名重傷者逃跑,速度已大幅受拖累,那邊如今完全沒人能夠抵禦,只消自己遙遙補上一指,就可以將五個人一舉殺掉,輕而易舉。   「倒要看看還有誰能出來救人……」   胤禛抬起指頭,便要發勁,臉色忽然大變,急轉身望向右後方大老遠處的白鹿洞書院,天心意識所感應到的訊息,讓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趕去搶救,機會稍縱即逝,片刻不可停留。   「這算天意嗎?但你們未必走得掉啊……」   身形剎那間消失,大魔神王以自己所能迫出的最高速度,瞬間趕向白鹿洞後山的煙鎖重樓。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五章 煙鎖重樓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五章 煙鎖重樓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白鹿洞後山煙鎖重樓遺址   「我記得以前曾聽過,你是個出了名的不肖子,和你家老頭處得很差,所以才被踢出家門,怎麼今天會這麼沒有骨氣,重新替他們賣命?」   「賣命?你是指我現在做的這件事嗎?這點你就誤會了,我才不替任何人作事,只不過我得到消息,那個老頭子把你列為必殺目標,你馬上就要沒命了,如果不搶時間再和你玩一場,我就沒得玩了。」   對峙在山峰頂上,強風激烈吹拂在兩人身上,李煜的銀色長髮飄揚無定,一手按放在腰間劍柄上,無鞘的木劍卻迸發出驚天劍氣;奇雷斯皮革裝束上的金鐵飾物,在狂風中叮噹作響,蝠翼收貼在背後,一雙深色眼瞳因為殺氣而轉放紅芒。   這兩人曾經是平分秋色的宿敵,自從那年奇雷斯逃竄到人間界,與李煜交手,雙方結怨,之後不曉得交戰過多少次。由於兩人都是處於實力不完全的狀態,連番比鬥都是以兩敗俱傷作收場,最後一次決戰於日本,李煜實力有明顯提升,但拚命求勝的意志卻不足,雖然重創奇雷斯,自己也被打成了豬頭,鼻青臉腫,幾日都睜不開眼。   今次李煜由海外重歸,力量大成,光看他一路急飆回中都的聲勢,奇雷斯雖然也有進步,卻已經不可能再是李煜的對手,但雙方所僵住的理由並不是武功,而是被奇雷斯挾持在右手的女人;無論李煜再怎麼厲害,奇雷斯也有著相當實力,在李煜發動閃電攻擊的瞬間,奇雷斯只要輕輕使勁,就能殺掉懷中的女人。   「因為我要與你家老頭子決戰,你就認為我沒機會再來收拾你,這未免對我太沒信心了吧?」   「信心?哈哈哈∼∼你當那傢伙會老老實實與你比劍,拼你的最強項嗎?蠢材!問題不在武技,而是在你的心。你的心不夠冰冷,根本就是一堆空隙,要是你敢立刻拔劍,把你的女人和我一起斬掉,那我奇雷斯就用這條命賭你會贏啊!」   奇雷斯發出連串狂笑,烏黑爪子卻橫放在周嘉敏的咽喉上,對比起來,白皙柔嫩的咽喉是那麼脆弱,彷彿輕輕一劃就能切斷。這幕景象看在李煜眼中,令他的情緒如山洪爆發,卻必須強行克制,維持鎮定,兩相沖激之下,胸口氣悶難當。   「蠢狗!當年陸游幾次想殺了這女人,都被周公瑾和曹壽給擋下。你以為曹壽為什麼會救你的女人?憐香惜玉?還是想染指?嘿!你還不知道曹壽就是那老頭在人間界的遮掩身份吧?他留這女人一命,就是要她當你的破綻,只要她還存在,你不管武功多強,都會像現在這樣受到鉗制。」   這些話或許沒錯,但李煜卻不在意,也不在乎要付出多少代價,他只想要保住那個女人,那個與他青梅竹馬相戀、又始終因為他而受盡苦楚的戀人。   若是憑真本事動手,在豁盡所能的情形下,李煜有把握一劍就斬了奇雷斯,可是不管怎麼動腦筋,李煜都想不出一個穩當方法,可以搶在奇雷斯下手之前救得到人。   如果蕭大師兄此時還在,以他後著驚天人的完美計略,必能想出一個令人拍案叫絕的妙策,但可惜,這想法如今已屬空談,自己只能靠一己之力來扭轉僵局。   「在想什麼?你可以嘗試用萬物元氣鎖對付我看看,雖然我對萬物元氣鎖有些許抵抗力,但還是會受到鉗制,只要你能在一秒之內鎖死我身體,你就有機會把人救到啊!」   彼此相鬥多年,雙方都有相當的瞭解,奇雷斯想得到的,李煜早就已經想到,然而,奇雷斯看來已經初步邁入齋天位,對萬物元氣鎖有一定的抵抗力,在萬物元氣鎖襲身癱瘓行動力之前,他仍有一兩秒的活動時間,而他只需要半秒發勁,就足以致掌上的人質死命。   「想到方法了嗎?哈哈哈∼∼其實方法根本就只有那一個,如果不想你的女人被我幹掉,唯一的方法就只有你自己出手幹掉她!和魔族有什麼武道精神可說?我們沒把握殺掉高手,卻很喜歡殺掉高手的老婆與全家人,只要看到那個高手被激得瘋瘋癲癲,我們就快活得很。」   奇雷斯獰笑道:「或者你可以和我談談條件啊,看看是要自斷一臂,還是砍了自己一條腿,或者廢了武功也不錯……開出條件來,我看在大家老相識的交情上,或許可以賣面子給老朋友你,不宰了這個狂送綠帽給你戴的婊子啊!」   「給我住口!」   奇雷斯的話語令李煜怒髮衝冠,他早已不在乎人們怎樣看待自己,但對於周嘉敏,他卻受不了旁人對她有絲毫毀譽,明知奇雷斯是有意挑釁,一時間心火也是克制不住,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她仍昏迷不醒,沒有聽見這些刻意傷害她的言語……   但如果說要談條件,這點卻是絕對沒有可能,因為奇雷斯根本不是一個會守約定的人。對他來說,親手撕毀約定所帶來的痛快,比任何守約的利益更為重要,如果自己與他談條件,人質可能死得更快。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   再這樣子拖下去,不但自己陷於困局,嘉敏得不到解救,就連身在戰場上的那些朋友都會更危險,自己這次急趕回來,就是因為察覺到他們可能遭遇極大的危險,所以才萬里回奔。   持續拖下去,沒有任何人能獲得解救,既然慎重解決不了問題,那還是冒險一搏,或許可以殺出一條生路……   「賭賭速度,或是賭賭萬物元氣鎖,確實有成功可能,但若五師兄你真的這麼想,那我勸你收起這份天真,因為我大哥是抱著玉石俱焚的覺悟與你對峙,你若以為自己還有機會搶救人質,那只會讓你自己死得更快。」   在李煜預備採取行動之前,一把悠揚的聲音,自奇雷斯身後不遠處飄傳過來,跟著白影晃動,一個俊逸好看的人影迅速出現,緩步朝兩人踱來。   「是你?旭烈兀?」想到剛才聽見的話,李煜一驚,隨即恍然,「原來如此,胤禛就是曹壽,所以這頭臭蝙蝠就是你大哥?哈哈哈,可笑!真是可笑!」   「五師兄笑得很開心啊,但我大哥並不是你可以任意取笑的對象,如果你不希望見到五師嫂在你眼前被活活分屍,你的口氣最好收斂一點。另外,有我們兩兄弟聯手,你的冒險搶救將無隙可趁,我建議你……最好不要作無謂的事。」   旭烈兀緩步靠近,一襲白衣看來仍是瀟灑逸凡,說不出的俊美,但看在李煜眼中,卻覺得這個六師弟較之前多了一股氣勢,一股強悍武者所獨有的氣勢,與此相呼應的,是他白衣上所沾染的血跡,不但衣角上沾著鮮血,就連他雪白光潔的雙手都染著血,正一點一滴灑落地面,沿著他的步伐滴成一線。   不再掩飾實力,隨著旭烈兀的靠近,李煜可以感應出這名師弟的強橫。若在平時,這點本事還不用放在眼裡,但當他與奇雷斯聯手,增添了奇雷斯所沒有的智慧與冷靜,這就讓搶救人質的行動難如登天。   「穿著華麗的傢伙通常都不是好東西,誰當了你露出真面目後的首個祭品?」   李煜嘲諷的同時,也注意到奇雷斯的動作。自從旭烈兀出現後,奇雷斯的表情雖然不好看,但卻允許旭烈兀由他的背後靠近,這件事很不尋常。對於警覺性奇高的奇雷斯而言,這種做法代表他對旭烈兀有一定程度的信任,也顯示這對外型相差甚遠的兩兄弟,早就有所往來。   「這麼說或許有些不好意思,但小弟確實搶了五師兄的獵物。就在不久之前,我負責把二師兄給了結掉了……我父親似乎不太信任我,還派了人來監視……唔,這工作實在不是什麼賞心樂事,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偷個懶,不用在一天之內連續幹掉我的兩個師兄。」   「什麼?」   乍聞周公瑾已然斃命,李煜心頭猛然一震,千百種複雜的情感驟湧上胸口,最後化為一種品嚐不出的苦味;腦中的理智讓他仔細觀看旭烈兀表情,但從他語氣與眼神中的認真,還有手指上點點滴滴的鮮血,這卻讓李煜一顆心筆直往下沉去。   只是他也並沒有忘記,旭烈兀是一個極好的演員,演技向來挑不出破綻,這一切也有可能只是他粉墨登場的演出……   「不要露出這種眼神嘛,為什麼我說殺人就沒人相信呢?不但五師兄你露出這種眼神,就連我父親都派人來監視……我並不討厭殺人,只是懶得把人頭提著到處晃當證據而已。」   旭烈兀好像很懊惱似的搖著頭,而這動作卻似乎被奇雷斯看在眼中,毫不客氣地提出諷刺。   「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你本來就是一個讓人信不過的傢伙,你所謂的美學也常常牴觸魔族的利益,老頭子他們當然信你不過。」   「哈哈哈,這麼說,如果我現在對大哥這麼做,那也是一點都不奇怪囉?」   旭烈兀能夠從奇雷斯身後靠近,自然是得到奇雷斯的信任,但當他靠近到一個範圍內,卻在長笑聲中倏地出手,驟然襲向奇雷斯背心;麥第奇家的紫電功拉出火花,劍指疾刺,在人們眼睛所看不到的攻擊上,萬物元氣鎖也搶先一步襲向奇雷斯。   「你!」   奇雷斯只來得及叫出這個字,就被萬物元氣鎖給影響,動作稍微遲鈍,當紫電劍指斜斜刺來,奇雷斯揮爪拆接,兩兄弟硬拚一招,旭烈兀跟著的一掌卻又拍到,力道不大,要硬接不是什麼問題,但這個弟弟機變百出,被他搞到這麼近身纏鬥,已經頗為不利,更別說旁邊還有一個心腹大患存在,如果李煜趁隙出手,甚至可能立刻斬他們兩人於劍下。   左右權衡,奇雷斯突然放手,把右臂抓著的昏迷人質給推了出去,扔向旭烈兀,自己趁著這一下混亂作掩護,背後蝠翼張開,「嘩啦」一聲沖天飛去,瞬間直破雲霄;既然已經無法用人質來操控局勢,為了避免李煜立刻動手,奇雷斯也只能選擇樣衰地逃跑,把一切交給這個不知所謂的弟弟處理。   李煜確實有打算動手,可是在他預備出劍的一瞬間,搶到人質的旭烈兀卻吸引住他的視線。   「五師兄!」   旭烈兀微笑說話,抱著人質的姿勢雖然比奇雷斯溫柔太多,但這並不能改變他一手仍掐放在人質頸項上的事實。   李煜一言不發,只是凝視著旭烈兀,心中思潮起伏,曉得換了對手之後,要靠智取更為不可能,激昂情緒在胸中衝擊,不知不覺中,一絲血漬由唇邊滑落,雖然很快就被李煜所警覺,運功蒸發,但注意到這抹鮮紅的旭烈兀,臉色立刻變了。   「原來如此,五師兄你真是無謀之人,明明知道回來會遇到這等局面,仍是不顧自身傷勢地趕回來。聽說你在海外連場激戰,傷得不輕,而且裡頭有些傷就算是齋天位的自愈異能也好不了那麼快吧?現在的你,只不過把傷勢強行壓下,真的能和人動手嗎?」   旭烈兀搖頭道:「其實只要你肯狠下心去,坐視蘭斯洛那幫人死上一半,延後你的歸期,等待你傷勢痊癒,無懼一切,再隱密歸來,不但可以避免掉這些埋伏,我父親和哥哥也沒法這麼直接拿人質要脅你,你更可以掌握到局勢的主控權,進可攻、退可守,又怎會發生今天的場面?」   回答不出,也不用回答,因為每個人就是有著他們的個性,如果會改變作風,那麼劍仙不但是劍中天才,更有可能成為統治風之大陸的王者,但可惜他只是李煜,所以只會用他的風格來做事,也只會問出這樣的一句。   「不要浪費時間了,說出你的條件吧!」   「唔,五師兄會這樣問我,是因為知道我大哥沒條件可談,我卻是一個可以用條件打得動的人吧?聰明!可惜我今天不是來與你談條件的。」   旭烈兀邪邪一笑,驀地出指,刺向周嘉敏的腦門,這個動作讓李煜的心一下子懸繃到極點,但他也隨即看出這一指沒有傷害,只是故弄玄虛的解穴手法。   指尖甫觸腦門,真氣到處,束縛登解,一直昏迷的美人乍然醒來,第一眼所看到的,就是那銀髮飄揚的俊逸身影,眼中一陣朦朧,還以為自己身在某個熟悉的夢境中,直到那身影越來越清晰、焦急的表情越來越真實,這才確認一切是實非夢。   「……從嘉……真的是你嗎?」   輕輕一聲呢喃細語,卻像十個炸雷一起打在身上,令李煜身軀劇震。這個魂牽夢縈的聲音,自己已經夢了多久?又已經有多久沒有能夠聽到了呢?   光是想起這段日子以來的悲歡離合,視線相碰的兩對眼眶都忍不住濕潤起來,而一開始就沒有打算作些什麼的旁觀者,也知道這是自己功成身退的時候了。   手上微一運力,萬物元氣鎖發出,旭烈兀手中的人質緩緩飄起,朝著李煜飄移過去。由於周嘉敏不能行走,輪椅又已經被破壞,旭烈兀認為如果把人放在地上,這樣子未免太過失禮,不是紳士風度,所以選擇用這樣的形式交還人質。   「你……」   旭烈兀的這個動作,卻令李煜意外了,這個素來心意難測的師弟,不但釋放人質,還主動往後飄退,以示絕無他意,在雙方已經正式破臉開戰,相互為敵的此刻,李煜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麼理由這樣做。   「沒什麼,只是五師兄不瞭解我而已,如果我連這樣的一點成人之美都沒有,那就太對不起我所自詡的美學了,你們兩位慢慢聊,如果可以,我建議你們離開這裡,因為善心人士與好運道都不會連續來兩次。」   旭烈兀微笑說話,身體如風擺柳,越飄越遠。對兩地相思的厭惡、對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堅持,這是旭烈兀美學觀念中很重要的信條,為了這兩個觀念,他主動搶下狙殺周公瑾的任務,又違背魔族利益,將人質交還給李煜,破壞了胤禛的大計,這些事情詳細交代肯定沒人肯信,但旭烈兀從不需要向旁人解釋。   (只要五師兄帶著她離開,為了要保護她,五師兄無法立刻投身戰場,蘭斯洛一黨人就會被老頭子殺光,這樣我也可以交差……唔,老頭子或許沒有那麼好說話,我還是去多殺一兩個人作交代好了。殺誰比較容易?那頭猴子一副很難殺的樣子……)   腦裡開始想著善後的退路,旭烈兀用緩慢的速度飄退,眼睛仍望著即將相會的兩人,畢竟這種久別重逢的情深戲碼,平常沒有什麼機會看到,難得由自己親手促成,不好好看一看,實在對不起自己,特別是五師兄的那個笑臉,幸福得連一頭銀髮都要轉成烏黑,這實在是值得好好記住的一幕。   驀地,一股寒意由背後迅速涼遍整個身體,旭烈兀一驚,第一時間彈射回奔;在此同時,李煜的表情也驟然僵住,令他整個身體為之血液僵凝的恐怖感,瞬間從頭麻痺到腳,當他意會到這點危險時,整個人已經如箭離弦,飆射出去,萬物元氣鎖全力施為,在前方形成護身氣罩。   「住∼∼手∼∼」   狂雷怒喝撼動整個空間,李煜施放的護身氣罩才展開一半,就遇到了敵人的阻力,雖然這確實阻慢了敵人兩秒鐘,但仍是晚了一步,來不及阻止事情的發生;周嘉敏微笑的表情先是有些迷惘,微微露出一點痛楚,抿起了蒼白的唇瓣,緊跟著,驚紅鮮血乍現,在一聲悶雷似的爆裂聲響中,一股濃烈黑氣射穿她的身體,由小腹洞出,直射向李煜。   「嘉敏!」   當鮮血像潑墨一樣灑在眼前,李煜的心也在剎那間爆碎開來,只是理智告訴他事情仍未絕望,憑著自己的絕世力量,這樣的傷勢可以被鎮壓下來;只要自己立刻出手為她鎮傷,嘉敏就可以不死,就可以繼續生存下去。亦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他沒有時間閃躲,無視那射向自己的皇璽劍氣。   「嗚!」   悶哼聲中,皇璽劍氣切腹而出,大蓬血雨噴灑在附近的地面,無比灼熱的撕裂疼痛狂襲著李煜意識,但他卻渾然不覺,露出了喜悅的微笑,因為萬物元氣鎖已經籠罩在嘉敏身上,將她的出血止住、傷口控制住,只要自己持續輸氣維持她性命,她就可以不死。   不過這一點顯然也就是敵人的用意,因為強悍的皇璽劍氣並不只是一道,而是把握住這難得機會,連續不斷地狂射亂髮,一記接著一記,在李煜體內切割放射,務求將他重創,甚至還有幾發射向氣罩守護中的周嘉敏,令李煜必須付出更多的心神與真氣去維持,穩住他戀人危在旦夕的生命。   前後不過一下眨眼時間,李煜已經中了百多記皇璽劍氣,天魔勁四處肆虐的傷害,牽動本身傷勢,大口鮮血噴灑出去,盡數灑在周嘉敏雪白的衣裙上,濺出點點紅梅。   「從嘉……」   微弱的叫喚,來自戀人顫抖的口唇;多年的隱居與習藝生活,周嘉敏也不再是不通武功的千金閨秀,自己和愛郎如今是在一個怎樣的處境裡,她很清楚,儘管胸口以下已經沒了知覺,也感覺不到痛楚,但她眼中仍訴說著一個訊息,就是讓李煜撒手捨棄。   這樣的眼神,在多年前中都的一個雪夜裡,李煜曾經看過,當時他就已經向自己許諾,當有朝一日自己藝成歸來,絕不會再一次放開她的手,把她一人留下……當時不想,如今更不會!   (你別擔心,我們還沒有絕望,我們還有機會!)   這樣密集的攻擊,敵人也需要回氣,在那個空隙,李煜拼著傷勢加重,是有機會遁逸逃跑。但敵人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拼著力量迅速降低,甚至反受到內傷的可能,竟不回氣調息,全力朝著李煜的傷勢猛攻,逼得他退無可退,如果不想兩個人一起死在這裡,唯一選擇就是立刻還擊,可是這樣一來,得不到李煜力量鎮傷的周嘉敏會首先斃命。   「爹!夠了,不要這樣……」   在雙方生死激鬥的緊要關頭,旁邊好像有人說了句話,問題是在這個時間點上,誰還有心情管旁邊的聲音,這個本來就不太大的聲音,很快就被掩蓋了下去,直到它伴隨著震撼力量再次出現。   「沒聽見嗎?我說不要這樣!」   憤怒的暴喝,連同紫色電光一起出現,橫掃向戰鬥中的雙方。如果是在平常,對於兩方面而言,這點微末力量根本不用放在眼裡,但在雙方全力對拼,無暇他顧的此刻,這道紫電就能發揮決定性影響,尤其是當其中一方窮極連發之下,力道已老,覷準破綻而出手的旭烈兀,就將他父親的皇璽劍氣一擊而破。   「碰!碰!碰∼∼!」   紫電神功橫掃,剎那間破盡已脆弱的皇璽劍氣,胤禛後退半步,要再回氣上攻時,已經給旭烈兀搶先攔住;而得到這一下空隙,李煜化作一道驚虹光影,連同他懷中的女人一起破空射去,轉眼間就不見蹤影,胤禛已是追之不及。   苦心設計的殺局被破壞,胤禛的表情驟轉冷峻,卻沒有說話,而是第一時間吸氣吐納,調息因為連續發招而紊亂的氣血,回復最佳狀態;剛才在山下惡鬥蘭斯洛,因為感應到旭烈兀在山上偷襲奇雷斯,令對付李煜的大計功虧一簣,他才放棄蘭斯洛,急急趕到這裡,在關鍵時刻發動致命一擊,把即將脫軌的計劃矯正回來,重創李煜。   剛才的狀況,幾乎是等於打一個不會還手、護身力量也降到最低的弱者,只要再多一點時間,把李煜的經脈要穴破壞殆盡,就算是太天位強者也會斃命,可惜在最後關頭受到破壞,令得自己只能重創他,卻無法成功殺他,實是扼腕得很。   「開始提出一個能讓朕滿意的解釋吧!」   一輪調息完畢,胤禛望向面前的兒子,這可以說是他最成器的一個血親,也是唯一的繼承人,正因為如此,他要聽聽兒子的解釋,對他可能違背魔族利益,造成魔族重大損失的行動,作出合理解釋。   「如果你不能發揮口才,朕將會極為失望,因為這證明你不具有一個魔族之王的才幹……」   「知道了,閉嘴看我表演吧,老頭子!」   相較於胤禛的冷靜,旭烈兀最初表情上仍有一點怒容,但很快就歸於平和,回復他平日那種嘻皮笑臉的輕鬆,隨手把腦後的亂髮一束,整理儀容,當心情與外表都整頓出「最佳狀態」,旭烈兀開始向魔王陛下作著解釋。   「沒有顧到大局,這點我承認,但說我違反魔族利益,這句話未免太過分了吧!現在這樣的結果,與陛下你當初預期的情形,哪裡有差了?本來你這個階段的目的,也就只打算重創他,跟著才下手殺他,現在他確實被你的計策重創,半死不活,計劃完美實現,我有什麼地方好解釋的?」   「但若非你倒戈相向,助他逃走,朕此刻已經將他處決當場,不會搞到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哦?」   旭烈兀的表情很輕鬆,但他卻知道自己的處境並不樂觀,因為胤禛在這方面的標準極端嚴厲,如果自己的回答有什麼不妥,魔王陛下會不會立刻斃了自己,以謝千萬魔族,那可實在難說得很。   皮膚上感到的惡寒、胸口異樣的沉重緊繃,這些都代表情形的危險,但這種危機感並不會使自己緊張,或者該說,越是緊張,自己的心情越是放鬆,臉上也笑得更燦爛。   「逃走了?有嗎?他只是不在現場而已,這不是狡辯,你我都知道,以五師哥的個性,你用這種卑鄙手段殺他女人,他馬上就會回來找你拚命……不用等三五個月,不用等三、五個時辰,最多一刻鐘,只要他的女人斷氣,他立刻就會出現在陛下你面前,甚至不會給自己時間療好傷再來,因為他就是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人。」   個性決定命運,這句話一點都沒有錯,所以即使自己想嘗試放水,最後仍改變不了這個結局,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   「嗯,聽起來很合理,只要他仍以重傷之身出現,傷重的他頂多剩下三成力量,而朕卻調息完畢,以逸代勞,到時候反而更佔優勢,你的所作所為都顧全了魔族利益……你是想這樣說吧?但朕仍是不理解,你甘冒奇險出手,作一件根本徒勞的事,為的到底是什麼?」   「我只是認為……」   旭烈兀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因為該認真的時候,他不會總是笑著。   「就算非要用這樣的手段殺敵,至少也該給他們一點話別的時間。他們兩地相隔這麼久,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就死,這種事情我無法忍受。」   「唔,這就是兒子你所謂的美學吧?因為厭惡有情人的天人永隔,你主動請命出手;現在又因為類似理由,你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險……」   「沒錯,我的美學宗旨之一,就是堅持讓有情人終成眷屬。天人永隔那是沒辦法的死結,只能把活人也送下去,才算是完美結局;但兩地相思卻不必這樣收場,五師兄與她分離多年,我期望他們能幸福快樂,陛下你要剷除他們,我無法說什麼,可是不能連一點話別時間也不給。」   說得理直氣壯,旭烈兀一點也不將大魔神王的威儀放在眼裡,察覺到這點的胤禛不得不提醒他。   「你好像太有信心了一點。光是你襲擊弘歷,私放人質的動作,就已經是背叛魔族的重罪了,你是恃著自己的王子身份,所以認為不會受到朕的懲處嗎?」   「陛下言重了,血緣與身份從來就不是魔族衡量的重點,我的價值在於我的能耐,如今弘歷大哥與你反目,你身邊所謂的魔族重臣不過是一群蝦兵蟹將,倘使不是有你坐鎮,憑他們想在人間界爭霸,根本連活著回魔界的本事都沒有;陛下如果不想事事都御駕親征,除了早點培育出適當人才外,就只能暫時使用我這個勉強及格的。」   旭烈兀彎腰鞠躬,向胤禛作著告辭。因為要平息魔王陛下的憤怒,單單言語並不足夠,還需要人命作祭品;最理想的人選,就是逃竄中的雷因斯一黨人,雖然說他們全是重傷者,根本沒可能逃過石崇等人的追殺,但過去他們曾經數度創造奇跡,石崇的能力並不可靠,還是由旭烈兀親自前去比較妥當。   「陛下是不能離開這裡的,因為不久之後,李煜會直衝著你來,要是由你親自追捕那群殘黨,說不定被五師兄一阻攔,本來必死無疑的人全都跑光了。」   旭烈兀所說的是實話,也因為這樣,胤禛確實很需要一個能代替自己指揮行動,在大小事物上幫忙分憂的人;旭烈兀是一個很讓人搖頭的選項,但在目前的情形下,他也是最好的一個。   「那麼臣下就離開了……但我奉勸老頭子你一句,做好你能做的準備,憤怒反撲的猛虎絕對不好應付,就算已經重傷,說不定他仍然有可能一口把你的腦袋嘶咬下來。」   語氣回復成戲謔與不羈,怎麼聽都不像是臣下與主君的說話,但胤禛卻沒有計較兒子的態度,儘管以「繼承人」的身份來看,旭烈兀在許多方面還有著瑕疵,但胤禛卻很滿意一點:這個兒子不是個笨人。   不僅不笨,還聰明到把握住父親的底限,撩撥著父親的怒氣,卻安全躲在火線之外,不怕引火上身。除此之外,他對於敵人的評價,也確實說得很準,就是可惜一點……   「唉,兒子……這樣的性情對你處境不利啊!」   胤禛記得很清楚,在自己對旭烈兀的喝阻置之不理,執意擊殺李煜與周嘉敏時,這個兒子是真的動了盛怒。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六章 人生長恨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六章 人生長恨   高速離開煙鎖重樓遺址的流星飛影,並沒有走得很遠,儘管知道危險,儘管想要離開此地,但他們兩個人都沒有那樣的時間與體力。   轟然一聲巨響,昔日陸游閉關隱居的廣寒冰窟應聲炸開,激射而出的鮮血灑上周圍的透明巨冰,但隨即就被漫天風雪給掩蓋,朱紅盡轉蒼白,回復成寂靜的冰雪世界,剛才的騷動彷彿從沒發生過。   但這個酷寒的冰雪世界裡,卻已經來了訪客,儘管他們的氣息很微弱,和周圍瘋狂吹刮的風雪聲相比,簡直細微得聽不到,但他們卻是一個不能被忽略的存在。   「呼……」   李煜重重喘了一口氣,雖然傷重得無以復加,但只要神智清醒,他仍是那個近乎無敵的絕世劍仙;只要還能運氣,就算只剩下三成力量,他仍是擁有絕世武功,除了胤禛本人,風之大陸此刻沒有其他人能威脅到他,心念稍微一動,一個無比堅固的氣罩在虛空中出現,隔絕漫天風雪。   冰冷的感覺稍微退去,身上的傷實在是極度嚴重,特別是當那幾道舊患也被引發,就算自己在異大陸上大小數百戰,也沒有遇過這樣惡劣的狀況,但比較起來,自己的情形並不是最糟糕的。   嘉敏的腹部被打出了一個血洞,如果單單只有這樣,以太天位力量搶救,並不是不解之症,可是天魔勁入體,侵筋蝕脈,這卻是令人束手無策的致命傷,自己就算持續為她運氣,也只能延緩天魔勁的侵蝕,不能驅除,當這傷勢蔓延到心臟或腦部,屆時就回天乏術。   在這種時候,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到底要做些什麼才能救她一命?   李煜凝視著周嘉敏蒼白的臉色,心中絞痛欲裂,連手指都不停地顫抖,想要把她弄醒,和她說幾句話,卻又怕她一醒來就必須承受肉體上的痛楚,真是兩相為難。   當年自己夜闖中都,與嘉敏在禁宮中重逢,明明彼此兩情相系,卻無法帶她離開虎狼之地,是自己最無法接受的事。那時之所以如此的理由,是因為自己不夠強,力量不足,才落得那樣的結果,因此自己後來瘋狂練劍,無視生死地決戰各路高手,如果不能變強、如果不能改變那晚的悔恨,這條命還要來做什麼?   如今,自己應該已經變強,變得很強,但為何自己的處境仍與那晚相同,還是只能枯坐在她面前,看著她獨自承受痛楚,自己卻像塊木頭般什麼也做不了呢?   難道……是因為自己還不夠強嗎?自己的武功還不夠高嗎?   「……從嘉哥哥……」   幾乎細不可聞的叫喚,在李煜耳中響起霹靂,他甚至要用上最大的克制力,才能令自己不發抖地抬起頭,直視那雙蘊含深情的如水明眸。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交握的手都熱了起來,他們等這一刻不知道等了多久,好不容易等到了,為何剩下的時間這樣短暫?   特別是當李煜看見戀人強忍著痛楚,勉力對己擠出一絲微笑時,他整顆心痛到無以復加,甚至想硬生生把心撕拉出來,止住這痛楚與愧疚。   嘉敏這一生從沒有做過壞事,從來沒有害過任何人,為什麼她的人生總是那麼淒苦?就連好不容易遠離塵世,隱居在這寂寂深山裡,都還成為人們攻擊的目標,無辜受害?   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   是因為自己的關係,她才一再被牽連,是自己徹底毀了她的人生!   自己與她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交情,從小自己就許諾她,一定會給她幸福,但現在回首看看,自己到底給了她什麼?正是因為被自己牽扯,這個那麼善良美好的女孩,不僅家破人亡,隻身淪落異國,受盡恥辱與罵名,最後還痛苦地躺在這冰天雪地中等死?   這就是幸福?這就是自己承諾要給她的東西?為何當回憶起自己做過的事情,卻只記得自己像頭落敗狗一樣,始終躲得遠遠,從沒有挺身為她做過什麼?這麼窩囊、這麼下賤,這就是自己如今的模樣嗎?   悲憤莫名,李煜眼中盈滿淚水,強忍著不敢落下,顫動的口唇想說什麼,卻覺得自己連道歉的資格也沒有,說什麼都像是逃避責任的借口。   「我……我對你……對你不……」   說出口的話很快就被打斷,一切只因為一個柔和的眼神。   「不要說……對不起……只有這一句,千萬不要說……」   傷重乏力,說話變成一件很困難的事,但對於自小相處在一起的他們而言,很多事情不需要透過言語,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小動作,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從那溫柔的虛弱眼眸中,李煜就能讀出這樣的訊息。   「不要對我說對不起。這一生能遇見你,能跟著你,是嘉敏最引以為傲的事情,我從來沒有為此後悔過,所以……不要說對不起,因為這是我自己做的選擇,再沒有什麼話會比這句更令她難受了。」   寬恕帶來的噬心苛責,並不好受,當道歉的權利被拒絕,李煜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謝謝你給過我的幸福。在煙鎖重樓的日子,是一段很快樂的歲月,能夠靜靜地想著你、念著你,數著你留下的白梅花,這樣已經很足夠了。我是一個平凡的女人,今生可以這樣子愛著你,是我最大的幸福……如果有來生,我還是選擇繼續和你在一起。」   溫柔的眼神,釋放出許多的訊息,痛楚、快樂、欣慰、遺憾、不捨……全都隨著眼波流轉,直傳到李煜的腦海;由於淚水朦朧了視線,他有一瞬間看不清晰,連忙伸袖拭去眼中淚水,這時,一聲輕輕、輕輕的話語傳來。   「……謝謝……你的愛……」   早已冰涼的纖手,在這一剎那失去了力量,軟軟垂放下來;明白發生什麼事的李煜如遭雷殛,身軀劇震,想要發出喊叫的衝動被強行克制下來,因為嘉敏她一定不想看見自己這樣,她靜靜地睡了,自己不可以給她騷擾,要讓她靜靜地走。   強行忍著、忍著,彷彿要衝破胸口的悲傷,比身上所有傷口加起來更痛,就在這極端難捱的痛楚中,許多畫面在腦中飛快跑過。   有小時候的畫面,唐國宮殿,金色蓮花,還有自己與嘉敏的初遇……   有自己最意氣風發的時代,在白鹿洞習武,與恩師陸游、公瑾師兄的相處過程……   有一些令自己悲憤欲絕的畫面,宮殿的焚燬遺跡,親人的懸屍示眾,嘉敏被硬生生搶走,師兄的亡故……   還有一些當時不以為意的小事,現在想起來卻倍覺深刻,其中就有這樣的一段對話,那是在六個月前,自己前往日本時,在小舟上與蕭大師兄的對談。   「……師弟,看星象的顯示,此行對你不吉,趁著我們尚未到岸,你何不考慮掉轉回頭?現在讓船夫往回走,或許以後……」   「哈,師兄,我素來佩服你的智慧與推理,但你知道我一生從不信命數,你盡說虛無飄渺的東西,我實在聽不入耳啊!」   「虛無飄渺嗎?但依照星象,此行你的鋒芒畢露,會令你的敵人有所警覺,日後對敵沙場,我怕師弟你得不到拔劍一戰的公平機會。」   「我們遇到的戰鬥幾時公平過?越強的敵人不是越有挑戰性嗎?而且師兄你不能怪我不聽你的……現在頭上太陽那麼大,有人在白天占星的嗎?」   「即使是太陽,也不過是群星的一種。但既然師弟你無懼一切,我就祝你好運了。」   當時蕭大師兄的話,現在想來一字一句都已命中,是否算先見之明,恐怕連當事人都已經無法回答。   「謝謝你的體諒,這對我來說是最好的禮物了。其實,我不值得你這樣等待,因為我只是一個膽小的東西,在這次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很害怕。」   不久之前,在異大陸上爆發的那場最後之戰,自己活躍於其中,後果就是累積嚴重傷勢,幾乎要拿命來換的重傷。若是接受立即冰封,等待治療方法開發出來,那麼就有痊癒的希望,但風之大陸這邊傳來的危機感卻越來越重,加上青樓聯盟的情報,促使自己馬上趕回。   「你只是強行把傷勢壓下,如果碰上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舊傷爆發,那你最多只剩下幾年的壽命,再沒有人能救你。」   這時自己離開時受到的警告,自己表面行若無事,但心裡卻不可能沒有動搖。   「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啊!嘉敏,我想見你,想和你在一起……我們分開了那麼久,不應該只剩下幾年啊!所以,我一直都很害怕,就算已經到了風之大陸,還是怕得不得了,好幾次都想折返回去了。我又不是亡命之徒,為什麼就非得要我出頭不可呢?」   但是,人生許多時候,都是被強行交託一個沒法由旁人來替代的角色,特別是當那股危機感明確顯示出,如果自己遲到一步,有許多自己所重視、關心的人會因此而死,自己只好強壓下恐懼,全力趕回風之大陸來,敵住胤禛。   「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剩下幾年,還是剩下幾個月、幾天,對我都沒有什麼差別了。嘉敏,你稍微等一下,我先去把事情結束掉,再來陪你說話……有很多話,我一直都想對你說,你一定等了我很久了吧?再等我一下……一下子就好……」   冰涼的淚水灑在冷風中,李煜化作一道劍芒驚虹,劃破天空,朝著煙鎖重樓的方向射去。他並沒有作任何的善後,因為滿天雪花將會把這裡的一切掩蓋,比任何的呵護都要輕柔,是最純潔的葬法。   凜冽寒風呼呼吹過,在腦中流轉的各種回憶畫面,剩下了最後一個,那是在大戰前夕,和師兄一起站在山巔,俯覽千軍萬馬的血腥戰場,自己如往常那樣凝視那個背影,聽到一聲難得的慨歎;眾所周知,這個對世事只剩下枯燥、無趣感覺的男人,很難得有歎氣的機會。   「其實……武功練得那麼高有什麼用?看透一切的智慧,也只會讓你更抓不住身邊的事物。一個人如果想要獲得幸福,那就要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   「師兄後悔了嗎?」   「嗯,我欠了一個人一句對不起,很多年了……現在我決定,我要找機會說出來……如果我早幾年就這樣做,今天很多事情應該都會不一樣吧!」   原來很多事都是一樣,如果早幾年就說、早幾年就做,人們就會得到一個不一樣的結局……   在煙鎖重樓的殘破廢墟中,胤禛正等著李煜的到來。已經成功削減首要強敵的戰力,勝利只是一件唾手可得的事情,再沒有半分困難,只要在此役把人間界反抗勢力的首腦人物一舉剷除,至少兩百年之內,魔族將在人間界橫行無阻。   照理說,為求保險,自己應該親自去掃蕩蘭斯洛一夥人,但旭烈兀的考量也正是胤禛的顧忌,李煜雖然重傷,可是瀕死猛虎的反擊,絕對不容小覷,自己雖然不懼,手下卻沒一個是他一劍之敵,若是在那裡打起群毆,很有可能因此導致蘭斯洛一夥人逃脫,那就弄巧成拙了。   「唔……對他的評價似乎有點過低了……」   閉目搜索方圓數百里內的胤禛,察覺到那道劍氣驚虹的貫空飛過,但卻不是朝自己這邊飛來,而是向蘭斯洛、旭烈兀的方位飛去,顯然自己所顧慮的事,李煜也一樣想到了,所以選擇那邊為戰場,替蘭斯洛等人爭取一絲逃脫機會。   「但你對朕的評價,似乎也過低了一些啊!」   胤禛拔空而起,朝天上的破空驚虹直追射去。兩人的武功原本相若,但一個養精蓄銳已足,一個卻是重傷之身,加上胤禛站立等候時,暗用萬物元氣鎖在空中各方向布下阻攔結界,減慢敵人速度,令他能迅速追上敵人。   「放下你的殺妻仇人不理,劍仙李煜原來是一個冷血絕情之人啊!」   一瞬間就搶到李煜身前,將他攔截,與他在空中遙遙相對,胤禛凝視著這名大敵,想確認他還保有多少力量。   相較於李煜全身血污的狼狽姿態,散發著皇者威嚴、霸氣凜然的胤禛,彷彿已經徹底掌握這場戰鬥的一切,特別是他早就注意到,藝承異大陸武學的李煜,雖然能使用萬物元氣鎖,但卻似乎沒有肉體快速癒合的異能,所以前次與奇雷斯海上互鬥,才會鼻青臉腫,現在傷口也並未止血。   只不過胤禛仍然保持謹慎,因為仇恨與怒火能夠令本身實力提升,直到斷氣的那一刻,猛虎絕對不可以當作小貓來看待。   「你現在還有幾成力量?四成?三成?」   「我剩下幾成力量,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李煜冷眼望向胤禛,寒聲道:「因為就算我只剩下一成力量,這都不會影響我等一下把你活活打死!」   「哈哈哈哈,李大劍仙不但使劍厲害,說笑話的本事更是有一手啊!」胤禛斂起了笑容,沉聲道:「朕只有一個問題……這次你由海外回奔,你師兄沒有為你送行嗎?」   「沒有。我不需要……而且,他已不能。」   李煜無意說謊,因為這正是最令他感傷的一件事,就在不久之前,那個早已將世情淡淡看透的男人,卻無法遵守他自己平日的原則,為了要救援師弟們,被宿敵魔佛陀撕心而出,陣亡在戰場上。   「他沒有與你同來嗎?異大陸的人,還是不該干擾這塊土地上的事,這是天意,而現在……朕再也找不到殺不了你的理由了。」   說著決絕的話語,胤禛與李煜同時出手,漆黑如墨的天魔勁、燦如晨曦的明雪劍氣,高速正面對撼,剎時間,將方圓數百里內的天空,切染成黑白分明的兩種顏色。   驚世駭俗的天象變化,遮天蔽日,蔚為奇觀,凡是目睹這一幕奇景的人,全都感到震驚與衝擊,包括正仰視著這幕景象的旭烈兀。   「打起來了嗎?不知道會打上多久啊!」   旭烈兀環視週遭,身邊跟隨的人馬堪稱壯盛,石崇、鳩摩獅、蛭妖等魔人,都歸自己指揮,隨侍在側;就連那個很難叫得動的多爾袞,都隱匿氣息跟在附近,搜索著逃散的敵人。   眾魔人看著這名皇子殿下,多少有些隔閡與顧忌。眾所周知,旭烈兀與石崇的關係不睦,除了兩人作風相互看不順眼外,石崇在槿花之亂中活躍,造成忽必烈敗死沙場一事,旭烈兀更曾明白表示自己心有芥蒂,絕不會放殺兄仇人逍遙快活。   若非胤禛出面鎮住局勢,之前麥第奇家與石家的三次戰爭,很有可能一發不可收拾,現在隨著胤禛正式現身人間界,旭烈兀取得繼承權第一順位的事實也益發明顯,當旭烈兀與石崇一起出現,那種奇異的弔詭氣氛,就連身為敵人的源五郎都感受得到。   但只是感覺到這些東西,卻沒有多大意義,因為他們正被敵人團團包圍,更糟糕的是,他們沒有一個人能站起身來作戰。   蘭斯洛等人與胤禛一戰時,每個人都受了重傷,別說是旭烈兀率眾圍捕,就算是隨便來一個小天位武者,也可以輕鬆將他們一網打盡,之所以有機會逃跑,只是因為有雪的遁地神術奧妙,而且胤禛急於解決李煜,沒時間對他們下手而已。   有雪拖著四個人行動,速度當然快不起來,好不容易在皇宮外遇到隻身趕來的愛菱,旭烈兀已經率眾逼近,這麼多人在一起,目標太大,根本沒可能逃跑得掉,所以由泉櫻、源五郎決定,把昏迷的蘭斯洛交給愛菱與有雪,讓他們潛地離開,自己三人留下阻敵。   「李老二幫我們擋住了最危險的那一個,剩下的……我們只能靠自己了。」   源五郎這樣子對有雪說,雖然這是極有義氣的表現,無奈實質效果差得令人悲傷,早已失去戰力的三人,甚至連石崇的一招都接不下,輕易被擊倒在地。   「三位好,其實我與大家並不陌生,和妮兒妹妹甚至還是親戚……等等,你大我兩千多歲,應該是姊姊……總之大家都是熟人,不用擺出一副死板板的嚴肅表情嘛。」   旭烈兀拍掌道:「不過呢,小弟今天有個難處,唉……我家老頭子對我正惱火,如果我不宰了你們其中一個或幾個,提著腦袋去見他,那就輪到我自己有麻煩了。所以……你們有誰願意成為犧牲者呢?」   溫言輕語,含笑殺人,這種詭異的氣勢,連旭烈兀身後的魔族都不寒而慄。   「妮兒小姐和我是親戚,如果沒有必要,當然是不用死的;至於泉櫻師妹……很奇怪,我家老頭子特別交代,不得傷你性命,這連我都不知道是為什麼,難道因為你長得漂亮嗎?」   旭烈兀言語中點出的意思,令泉櫻感到一陣惡寒,暗自蓄勁許久的一擊,猝然疾發出去,希望能夠擊倒旭烈兀,挾持人質外闖。   只不過,這個一向深藏不露的師兄,一旦鵬奮而起,真正實力卻是非常驚人;撇除生死不明的花天邪,目前他甚至是胤禛之下的魔族第二人,在場的一眾魔人當中,武功以他為尊,泉櫻凌厲的一擊,被他單手制住,順勢揚臂,將泉櫻的身體拋甩過頂。   本來這一下應該把人重重摔落地,可是就在泉櫻飛過旭烈兀頭頂的瞬間,他臉色驟變,閃電出手,化剛為柔,輕輕讓人落足在地上,等人一站穩,立刻很有禮貌地放開了手,退開兩步。   泉櫻覺得很錯愕,因為旭烈兀明顯不是一個會憐香惜玉的人,正猜測他的用意,就聽到他開口說話。   「我對女性向來禮遇三分,尤其是懷有身孕的女性,我絕不會向她們動手的。既然我家的魔王老子也難得發了善心,小師妹請你退到一邊去,只要你不亂動,這裡不會有人傷你一根頭髮。」   旭烈兀說得客氣,但旁邊的一眾魔人卻為之嘩然。這兩個女人明明都是大敵,卻受到這樣的尊貴待遇,那要置魔族的立場於何地?一名蛇頭人身的魔將按耐不住,踏前一步,怒聲說話。   「殿下,你!」   話沒說完就是一聲爆響,整個頭顱被炸成粉碎的軀體,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向後倒下。   「我與女士說話的時候……男人閉嘴!」   森冷的語氣,較諸剛才的含笑殺人,又是另一種不同的恐怖氣勢,所有魔人噤若寒蟬,就只有石崇淡淡地提醒皇子殿下,天上的光影衝擊已經消失,那片遮蔽整個天幕的深沉黑暗,將劍光完全吞噬,正朝這邊迅速靠近。   「呃,老頭子的手腳很快啊……」   旭烈兀像是笑著說話,但眼中卻蘊含著一抹哀傷。   (五師兄,別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七章 天位合璧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七章 天位合璧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白鹿洞後山   戰鬥從天空打回地面,煙鎖重樓的遺址,現在已經連廢墟都算不上,被徹底夷為平地,所有具體形狀的東西不是被徹底毀滅,就是被掃下山去,令的這座傳承久遠的古跡再不存在於世上。   在這裡進行的第二次決戰,已經分出勝負,堪稱是風之大陸上目前最強的兩個人,一個倒下,一個仍然站著。縱然戰勝,胤禎卻不是什麼代價都沒有付出,身上仍是有著幾道劍傷,但在自愈異能的運作下,所有傷痕迅速癒合。   站著俯視失敗者,應該是勝利者的獨享權利,但是胤禎心中全無半分勝利後的喜悅。在他而言,這並不是勝利,甚至也不能算是戰鬥,只是單純用卑劣手段完成了一件工作,一件身為魔族之主所必須要完成的任務而已。   (因為像我們這樣的人,不會戰鬥,只會獵殺,用最有效,最少消耗的方式,去把目標摧毀,假如白起不是被他的個人情感所羈絆,作出來的效果也應該就是這樣,所以,你實在不該和他堂堂正正的戰鬥。)   胤禎回憶到剛才的短暫戰鬥,不的不肯定對手的鬥志驚人,然而,嚴重傷勢卻把李煜給拖垮。原本武功不相伯仲的兩個人,一個神閒氣定,以逸待勞,一個卻是身負致命重傷,力量也只剩下三成,兩邊交戰起來,幾乎等於拿雞蛋砸石頭。   「李煜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勇者,這樣的重傷之身,朕仍然要在三千招外才能將你身軀擊破,這樣的強悍與武勇,可惜你不是魔族,朕絕對不能留你下來。」   躺倒在地上,李煜渾身浴血,已經沒有再站起來的能力,這不是他生平受過最嚴重的傷,和當年在艾爾鐵諾黑牢中的折磨相比,現在還算好一點,但處境惡劣卻遠超當時,因為身前的這個敵人不會大意不會放水,如果不轟穿自己的腦袋,確認自己已經死亡,他絕不會離開。   心裡仍然感到憤怒與不平。還有很深很深的遺憾,可是自己並不像抱怨生麼。   縱橫江湖多年,經歷過無數的戰鬥,開始時候雖然有許多不同,有榮耀,有卑劣。   但結局仍脫離不了弱肉強食四字。自己已經戰敗,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自己一生都像個失敗者,不想連死的時候都像頭喪家之犬。   「李煜……李煜……李煜……」   或許是幻聽吧,自己好像聽見了一個聲音,就在耳邊響起,聲音很近,但是也狠陌生,是什麼人在這一刻來打擾自己?除了嘉敏,自己不想聽見任何人的聲音。   「李煜……李煜……李煜……」   聲音挺起來很機械化,而且越來越近,不是從耳邊傳過來,是直接傳入腦部的心語說話。是源五郎嗎?還是那頭猴子?或許是在向自己呼救,但是在這種時候,自己已經沒有能耐去救任何人……   「有遺言嗎?若沒有,朕就與你永別,你是朕兩千年內所遇上的最強對手。」   胤禎的聲音清晰傳來,而且朝這邊靠近,看樣子是要來給自己最後一擊了。   可能是打碎腦袋,也可能是用天魔功粉碎整個身體,哪一種都無所謂,但為何都已經要死了,這聲音仍在自己腦中作祟?   「李煜李煜李煜李煜李煜李煜李煜李煜李煜李煜李煜李煜李煜李煜李煜李煜……」   「吵死了!你***是誰啊!」   「我是……白起!」   胤禎的太天位天心意識,能夠監聽天位武者的心語對話,但他對李煜腦中這段對話一無所知;看著這個魔族大敵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胤禎運起天魔功,預備連發兩擊,第一擊粉碎腦,第二擊把整個身體一次毀去,絕不給敵人半點翻身機會。   然而,就在皇璽劍氣要發射的那一瞬間,胤禎忽然覺的有些不妥。   詳細的感覺一時間說不太上來,但好像有什麼事情在這一刻發生了,有某種力量在運作,一股很強的力量,一股……令天地風雲元氣變化的力量!   (太天位力量?有第三個人?但……怎麼可能?)   就連胤禎都感到吃驚,而在下一刻,這股危機感不在只是感覺,開始具體呈現,躺倒在血泊中的李煜,像是用著某種不可思議的手法,將周圍的鮮血迅速倒吸回體內,跟著,太天位武者所應有的自愈異能也開始出現在他身上。   血管爆裂……癒合!   肌肉撕傷……癒合!   關節折斷……癒合!   肋骨,骨盆,肩骨,頭骨粉碎性傷害……癒合!   這些肉眼所看不見的體內變化,全都在一瞬間出現,所有嚴重傷害剎那間被治癒,速度快的連胤禎都應變不來,不過他並非省油的燈,第一時間採取動作,雙掌一拍一合,皇璽劍印的無形封印透發出去,預備先將敵人的動作給停住。   幾乎是百發百中的空間封印,這一次卻沒有效果,胤禎詫異變招,天魔功全力催發,兩道爆靈魔指射出去,直指李煜的頭顱,要在他癒合完全之前將他擊殺。   「波!」   太天位的力量控制完美無暇,胤禎全力而發的兩指,並沒有碰到目標的時候就毀天動地,而是整個貫穿過去,切入地下,一直到整座山的另一頭才破土而出,射出數十里外,這才發生劇烈爆震,驚天動地,聲勢驚人。   只是,這聲勢驚人的一擊,卻只打中了地面,沒有命中物體,或者改說有命中,但連胤禎也分辨不出自己是打中了殘像,抑或是打中了一個並部存在的虛影。   能確認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忽然間天地風雲驟停,不再有風聲狂吹,也不在有烏雲蔽日,甚至就連破射雲層灑下來的陽光,都被硬生生「停」住,沒有照到地面來;緊跟著,眼前突然一花,所在的位置竟已經離開了那座遺跡山頭。   而是回到了中都內的皇宮「這座破爛皇宮,我看不順眼已經很久了,如果非要破壞一些附近東西的話,我第一個就選它。」   懶洋洋的聲音從左側傳來,當胤禎轉頭側望。卻看見李煜正站在那裡,斜斜的侍牆而立。身上不但不見傷口、血污,就連那套應該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衫都完好如初,光潔雪白,在銀色長髮的映襯下,顯的白衣如雪、劍光如雪!   看到這一幕,要不吃驚是不可能的,縱然有著太天位的絕世力量,胤禎卻想不通要怎麼做到這種事。況且,修行異大陸武學的李煜,雖然能發揮太天位級數的力量,但卻彷彿受到某種限制,所以在整個戰鬥過程中,他的傷勢只會加重,不會癒合、不會減輕,而那個限制現在明顯已經被打破,令的異能出現,將他所有傷勢痊癒。   讓人驚訝的事情不止是這個。太天位武者縱使痊癒傷勢,自身力量也會因為耗損許多,更別說剛才的激戰全力施為,力量更是大幅消耗,但李煜此刻散發的氣勢與感覺,卻似他不只傷勢盡愈,連力量也回復到絲毫未損的最顛峰狀態,甚至還猶有過之。   這麼一來,強弱之勢登時逆轉!   「令人不解的效果。似乎有一些不可思議的事,發生在李煜你的身上,或許……是朕的所作所為,令天也看不過眼,所以賜奇跡給你;又或許,是天運天命始終不在我魔族身上,所以不讓朕用這麼輕鬆的方式獲勝,要給朕考驗。」   胤禎凝望著眼前的敵人,沉聲道:「但怎樣也好,若是考驗,朕亦樂於面對,李大劍仙,拔你的劍,讓朕見識你的全盛力量吧。」   李煜微微一笑,較諸之前矢志復仇、悲憤切齒,他現在似乎一切都能微笑以對,要說話、要回答,讓手中劍「明肌雪」來表達就足夠了。   破朽的半截木劍,一瞬間驟亮起雪燦明光,晶瑩剔透有若玉石,劍芒激射橫掃,化作點點星雨,朝胤禎覆蓋下去。   「嘿!」   胤禎沉聲土氣,雙手拉畫出弧勾,身上金芒乍現,無數的天魔刀勁亂斬射出,正面迎向裡遇到劍氣狂濤,要試探一下對手的力量。   雖說是正面試探,但對上這名劍中天才,胤禎卻不敢輕言用劍出擊。剛才李煜重傷血戰。胤禎以劍招相攻,竟被氣息奄奄的他回劍兩圈,輕易破招直進,險些就透胸而過,這點讓胤禎非常警惕,除了敵人的絕世武功,也要將他對於劍的敏感直覺、反應納入計算。   劍光如飛虹乍過,驚竄奪目,與天魔刀芒相撞,迸射為連串星火,氣浪交錯橫掃出去,把周圍建築物毀的一塌糊塗,未等倒塌,朗個人已經再次對上了,近距離連拆七招。   胤禎早就知道,有劍在手的李煜會變的極難對付,之前所有策略,都是放在削減他實力,不讓他有機會出劍,但如今所有戰術都已經用盡,策謀無用,勝負只能決定於本身實力與戰陣反應,當下毫不遲疑,天魔勁有如裂岸狂濤,一浪接著一浪湧出。   李煜從容應敵,手腕一轉,明肌雪蕩出一片晶燦光虹,將天魔勁盡數擋於劍圈外,連拆帶刺,劍氣鋒芒搶入胤禎防禦破綻,刺向小腹。   胤禎雙掌合拍,皇璽劍印再次施威,結印週遭十尺內的空間瞬間凝凍,爭取刀閃避時間,更抖手射出天魔刀,環斬敵人首級。   兩人近身以快打快,瞬息間又拼了十多招,胤禎赫然不能取的任何優勢,特別是在招式靈動上,胤禎連換八九門魔族秘技,指、掌、拳、腿,百變千幻,猶如撒出一張大網,萬花筒般層出不窮的招數看的人眼都花了;但李煜在用劍上有一種天生的直覺與靈敏。只要一劍在手,他就能輕易找到敵人招數中的破綻,甚至為敵人製造出破綻。   胤禎只覺的神妙無方的劍鋒也非常棘手,一刺一削,好像全針對自己的破綻而來,寒芒吞吐間,自己的武功好像變的非常笨拙,似有千般漏洞不停的被劍鋒氣芒破招而入。   除了劍招神妙靈動,李煜劍鋒上的勁道越來越強,不知時爆發著全盛力量,甚至還有不住增長的現象。力量一再攀升,猶如長江大河,奔流直湧不可遏抑。   自己連催幾次天魔勁,竟是壓制不下。   (這是迴光返照嗎?不可思議,但他這樣的打法,只怕難以持久,姑且耗耗他力氣。)   胤禎的戰鬥經驗豐富之至,一旦有意採取守勢游鬥,天魔勁便將週身守的有若鐵桶,明肌雪鋒銳劍芒雖能穿透招數破綻,但被天魔勁雄渾之至的內力擋住,連續多重攻勢都被強行攔下。   堂堂大魔神王與人類動手,居然在數個照面內被逼於守勢,這應該是一件很沒面子的事情,但胤禎的老練眼光,卻讓他判斷出敵人可能的弱勢,還有「奇跡」之下的問題,有心用時間拖垮敵人,而這研判果然正確,李煜一察覺他有意游鬥拖延,竟然不作保留,發出一聲震天狂嘯,手腕一抖,攔腰橫斬,明肌雪驟發亮光,雪燦劍影一分為三。   「三天劍斬?」   胤禎見到劍影分散,心中劇震。當年李煜三闖中都,施展三天劍斬破城門而入,化身為曹壽。胤禎目睹此招,就已受到極大震撼,窮思破解之法,剛才山頂上交手,他招招爭先,根本不讓重傷的李煜有凝氣出手機會,封住敵人的絕招,三天劍斬未出便已倒地,但此刻……該來的終究是會來,神完氣足的三天劍斬,閃著顛峰狀態的劍芒,朝他根惡疾刺過來。   不能閃,不能避,若讓分散的三道劍氣重新聚合,能量高度集中之下,爆發出來的威力會是原本的五倍之上,屆時這無比強橫的一劍,將更為難擋,所以唯一的機會,就是在他三勁合一之前強行擋住。   辛辣的戰術,正命中了三天劍斬的死穴,過去不是沒有人看穿這一點,但包括陸游在內,縱然看穿也沒有能力把握機會,直至胤禛的出現,已預想好破解方法的他,一擊筆直轟向三天劍斬的最弱處。   天魔勁氣浪如濤,揮拳如錐,將繁複的招數變化盡皆捨棄,還原為最基本而強勁的一擊,朝李煜轟擊而去,在這拳風撲面、絕招即將被破解的剎那,李煜的瞳孔緊縮,心跳為之加速,一些記憶開始在腦中出現,那是剛才他敗到在地的時候,出現在他腦海裡的聲音。   「白起?白字世家的頭號辣手角色?找我作什麼?」   「以下這段預錄遺言的程序,是在我死後自行啟動,而能夠接受到我的聲音,則代表李煜你正處於瀕死狀態,如無意外,敵人應該正向你發出最後一擊,若非胤禛親自下手,就是旭烈兀……最多在幾分鐘內,你就會來與我見面了。」   「……你們白家的人全都是心理變態,跑到將死之人的腦裡,儘是說一些廢話。」   「若是照現在的情形發展下去,由於你的愚昧與個性,死……將是一件你不能避免的事,但如果你珍惜我給予你的機會,你就可以有一線生機。」   用平淡的語音說出的話語,聽不出情緒起伏,但即使是傷重瀕死的李煜聽了,仍是驚駭於這名白家地下領袖的異想天開,白起所提出的建議,有些類似當日蘭斯洛和奇雷斯的聯手秘法,籍由天心意識的合併,爆發出強大的力量。   但要在太天位級數內作這種事,代價與難度卻高的多了,至少必須要其中一方的身體完全毀滅,在將死未死的情形下,才有可能實現,可是那樣一來,這種合體技巧等若是吞併,當雙方修為都進入太天位,有哪個蠢蛋肯做這樣的犧牲?   況且,進行吞併的一方也不好受,自身的壽元會因為這樣大幅縮減,假如本身已然垂垂老矣,可能這秘法施用到一半就嗚乎哀哉了。   不過,世事變化無常,在這個時代卻有著兩個人,非但適合施用這樣的秘法,而且這秘法更是他們一個難的的理想機會。   「李煜,你與我,我們兩個是天位武者中的異端。雖然都有著太天位的修為,可是都不平衡,由於我們武學上的劇烈傾斜,在我們無敵的同時,也出現了致命破綻。」   武中無相修煉到極限,可以擁有等同太天位天心的修為,但力量卻永遠被鎖於小天位;天痕不動劍由於李煜本身的天心缺陷,雖然能夠爆發出太天位力量,但卻高度不穩,力量也強弱不定,讓李煜多次敗給理應弱小於他的敵人,直到遠揚海外修煉,這些缺陷才被彌補,能夠真正發揮太天位力量,但一些本該隨著力量而來的異能,卻沒有在他身上出現,以至於與胤禛相鬥時吃了大虧。   「現在,若是你願意,你就開放自己的天心,接受我的意識和力量,讓我補完你的缺陷,讓你的敵人大大地嚇一跳吧。」   雙靈合一的神妙效果,一如白起所承諾的出現,當白起的天心意識為李煜進行補完,當齋天位的高速自愈異能出現,李煜身上所受的所有傷害在瞬間痊癒,爆發出的戰力比之前更強更猛,完全回復顛峰狀態,憑著手中命肌雪,力壓大魔神王的驚天邪威。   這樣的顛峰戰力,是白起在施行秘術時所承諾的東西,也是胤禛所看到的東西,但在這樣的戰力之下,卻還有些東西是胤禛所看不到的,那就是白起的「說話」。   「三秒後,左方四十度角,敵人將形成破綻。」   「五秒後,爆靈魔指將會攻擊膝蓋,閃避同時,進攻敵人眉間破綻。」   「朝左挪移尺半,敵人將移至坤位,天魔刀十勁齊發,破綻現於左腰側,以青蓮劍歌還擊。」   在整個戰鬥過程中,融入李煜天心之內的白起意識,對他作著各種戰術建議與分析,告訴李煜敵人可能出現的破綻與進退位置,提出種種可能發生的預測;   用語言交談可能費時的訊息,意識交流卻能在瞬間完成,讓李煜能夠招招爭先,一柄長劍使的神出鬼沒,驚虹劍影儘是閃在敵人最驚最懼的地方。   不僅如此,當三天劍斬的破綻被敵人看破,自己陷入危機時,雙靈合一的天心秘法更能將此化為轉機,還給敵人一個大大的驚喜。   胤禛重拳轟出,拳勢中隱藏著天魔刀的變化,心中早已計算好了敵人的應變後著,無論李煜選擇硬接,或是選擇閃躲,他都有極厲害的招數能夠使用,但卻怎麼也想不到,李煜會是這樣應變。   勁風響起,明肌雪夾勁射出,李煜放棄使到一半的三天劍斬、放棄他手中的武器、放棄他身為劍手的靈魂,將神兵當作暗器般射出。不可思議的詭異動作,卻令本來的破綻消失,而胤禛只能撤拳,閃身急躲過這威不可擋的一劍,卻仍慢了一步,衣袍被劍氣割破,左側留下一道深刻血痕。   (他棄劍破招?這樣一來,雖然解了眼前危機,但是他手中無劍,武功等於打了對折,又要如何與我作戰?)   胤禛心中錯愕,眼前卻是一花,李煜的身影在剎那間消失,一道勁風急襲向小腹,赫然是絕戶手之類的歹毒爪功,拿人腰眼,斷人生機,胤禛險些就閃避不及,硬中一招。(這是李煜?他怎會……)意料不到,狠招不只一個,胤禛後退避過一爪,李煜卻閃電變招,在他閃躲腰間一爪時,冷不防的踢出一腳,又快又無聲,竟是直踢敵人胯間要害,這狠辣兼備的撩陰一腿,令胤禛措不及防,重重命中,頓時奇痛攻心。   李煜一腳踢實,招數赫然再生變化,縮腿到半途,膝蓋幕暮地頂出,直撞向胤禛小腹,胤禛急忙撤身,但李煜雙手早就準備在後頭,斷住他後仰之路,死鎖胤禛避勢,這一下終於避無可避,狠狠撞上小腹。「唔……」連續兩下重擊,痛徹心肺,胤禛鼓蕩天魔勁,全力爆發,將敵人強行震開,但李煜像是早知道這一著似的,藉著他爆發震盪威力飄身後退,半途手臂一揚,已射入遠方宮殿內的明肌雪破空飛回,灰暗木劍暴燦雪亮閃光,化作三尺寒鋒,當頭疾斬向胤禛。一劍在手,絕世劍仙的風采又回來了,長劍直刺,猶如大江長河,穿雲貫日,回劍曲蕩時,化作朵朵青蓮花瓣,優雅輕揚間殺機內斂,隨著劍鋒寒氣籠罩向敵人要害,讓胤禛處於劣勢,幾次反擊都被輕易擊潰。   自從練至太天位以來,胤禛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樣手忙腳亂的一天,單純是李煜神妙奇幻的劍術,已經是極難對付,近五千年內魔界從沒出過這麼超卓的劍手,但若真正讓胤禛選擇,真正令他疲於招架的,是李煜變化無定的戰術風格。   持劍在手,李煜的青蓮劍歌極擅遠攻,劍氣縱橫肉,甚至可以說是長距離攻擊的王者,天才劍法在天才的手中重現,魔族所自傲的皇璽劍印登時相形見絀,胤禛必須花費老大力氣,才能迫近身去攻擊。   之前的幾個月中,胤禛曾就李煜的劍路作過無數模擬戰鬥,針對他的劍法設想策略,所以要迫近身去戰鬥,這點還不算太過困難,但是一靠近過去,李煜立刻放棄本身的劍術,改以拳腿肉搏,令破綻再不存在,胤禛的處心積慮盡化泡影,應變不及之下,被轟的節節敗退,當胤禛好不容易再轉換武技,變成適合近身戰的技巧,李煜卻又重拾長劍,再次擺正動他華麗無雙的青色蓮瓣。著著爭先,李煜充分掌握住戰鬥的節奏,天魔功本是遠近皆宜的絕世神功,但在李煜的巧妙變化之下,胤禛卻覺的自己舉措失當,跟不上對手瞬息萬變的戰術,遠攻、近打,一下光明正大,一下詭秘莫測,不同的戰術內格,全然不似出自同一人之手,胤禛只感到眼前像是有多個不同的李煜,一起朝自己圍攻。   (他躺下的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種戰術……像是多重人格,無法進行預測,普通人絕對是使不出來的。如果他一開始就能使用,之前他不會落入那樣的劣勢。)   縱然落在下風,胤禛仍能理性判斷,雖然敵人的攻擊看來毫無破綻可言,但兩千年的戰鬥智慧,卻讓他從敵人的最強中看出破綻。儘管看來不甚明顯,不過胤禛確實有種感覺,敵人的凌厲攻擊中有絲急惶意味……他們在急什麼?猜測不出,但如果盡快分曉勝負,是符合敵人利益的做法,都還看不清楚戰局方向的自己,就要作違反敵人利益的事……雖然這實在是個瘋狂的戰術……   胤禛一聲長喝,雙臂一張,竟然將所有防禦力量撤除,兩掌跟著一拍,結起皇璽劍印,以最小力量維持,讓所有一切進入週身三尺的攻擊都被影響,減慢速度,出現片刻停頓;攻擊被這些停頓時間給削減力量,減弱的剩餘力道擊中胤禛,他不浪費任何力量防身擴體,只是加速肉體的痊癒速度,用這簡單的方法應敵。戰鬥到了太天位層次,已經與強天位級數有了重大差別,快速痊癒傷患的肉體,可以承受許多致命的攻擊,只要守住自己的生命能量,人就可以不死、不滅。爆眼、碎肩、斷腰、破喉、撕胸……這些足以致命的嚴重傷勢,迅速在胤禛身上出現;放棄防守的他,成了一個最好的攻擊沙包。短短時間內不知道被命中多少記猛招殺著,整個人不住飛退,撞穿皇宮,由皇宮之內再次行為表現山上打去,鮮血流遍身軀,更在劍氣模掃之下,激射飛濺出百尺之外。   然而,當胤禛再也不用防禦拆招,只是單純用身體承受敵人的攻擊,李煜那百變千幻的戰術與招式就失去意義,無論指、掌、劍、拳,都只不過是肉體上的一道痛楚與傷痕,迅速出現,又迅速被癒合,在胤禛力量耗盡,又或是維持生命的核心被攻破之前,這些傷害都沒有意義。當然,這戰術不是沒有代價,要用肉體承受著每一記致命重創,受著種種令人瘋狂的極限痛楚,胤禛等若在頃刻間生死輪滅百次,如若可以,他很想切斷自己的痛覺,但這樣一來,感受不到痛楚的自己必將反應遲鈍,致命危險性大為提升,所以只好硬生生忍受下來。   藝成以來從未有過的劇痛與窘境,讓胤禛有了一種異樣的熟悉感,能夠給自己這種感覺的人,近期內只有一個死人,但照理說,死人是不可能再出來礙事的(……原來如此,白起你果真是驚世奇才,居然一日之內連續算記我兩次!你選在這個時間點上死去,是為了鬆懈我們的警戒,讓我們想不到你連死後都能影響大局吧!)一種近似惺惺相惜的感覺,胤禛憑著猜測觸碰到事實,雖然很難想像白起是如何做到這種事,但必定是他生前留下後著,算定李煜的回歸與戰敗,在他瀕死之際,給了他這個翻本的本錢;而當李煜的一記爪撕驟變為白家核融拳,從那圓熟老辣的金剛壓元勁,胤禛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並且從中擬定出應敵方略。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八章 完美體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六集 第八章 完美體   一種近似惺惺相惜的感覺,胤禛憑著猜測觸碰到事實,雖然很難想像白起是如何做到這種事,但必定是他生前留下後著,算定李煜的回歸與戰敗,在他瀕死之際,給了他這個翻本的本錢;而當李煜的一記爪撕驟變為白家核融拳,從那圓熟老辣的金剛壓元勁,胤禛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並且從中擬定出應敵方略。   『在你我意識結合之前,有一個警告我必須要提出。意識結合的代價,會大幅壓縮你的壽元,縱使能夠格殺敵人,你最多也只剩下兩年壽命。』   『嘿,這有什麼問題嗎?既然你是選在我重傷瀕死的時候,有兩年的命,好過立刻沒有性命,還能夠與你並肩一戰,綻放你最後光輝,這有什麼難選的?』   『難選在這並非是上策。你的傷勢、胤禛的實力,比預期資料更糟,重新計算的結果,雖然我能令你傷勢瞬間痊癒,但強行硬壓下傷勢後立刻作戰,你我大概剩下一刻鐘的活動時間,一刻鐘內的變數很多,擊殺胤禛的把握只剩下五成,當時間結束,你的壽元耗盡,我的殘餘意識也將徹底消滅。』   『那你所謂的上策,是什麼辦法?』   『如果你肯放棄復仇,在傷癒瞬間立刻逃跑,覓地藏匿上十天,盡驅入體天魔勁,再出山與胤禛一戰,弱點已被消滅的你,不但有九成可能勝過胤禛,還能夠在之後的時間裡,以最強者的力量掌握整個人間界。』   『呵……但我卻對權勢不感興趣,而且若我在這時離開,猴子老大他們會被胤禛追殺,全軍覆沒吧?夠了,姓李的從來就不是幹大事的材料,要我犧牲我結拜兄弟的性命來成就上策,這種事我做不出來……這個回答應該在你的預算之內吧?』   『……』   『該死的時候就要死,不要貪生苟活,丟人現眼。嘉敏已經不在,我沒有任何留戀,就讓我們兩個異端者聯手,試試看能否在一刻鐘之內,幹掉這***大魔神王吧!』   在動手之前,把應該說的話交代清楚,這點是白起的道義,李煜作了屬於自己風格的決定,心頭沒有半絲後悔,他知道自己是衝動、易於落入旁人算計的個性,就算傷癒捲土重來,說不定胤禛又策劃了什麼計謀,勝負依舊難料,既然如此,自己寧願把握住這個令胤禛吃驚與失算的機會,賭上這最後的十五分鐘,就算失敗,也不讓胤禛有機會去追殺蘭斯洛他們。   雖然沒見過面,但是從那一聲聲冷靜而及時的建議中,李煜彷彿就能看到白起的身影。小小的個子,卻像是能夠撐天頂地似的可靠,所做的每個建議,都能夠命中敵人破綻,大把大把攫取到勝利的果實,在動手後的短短一分半鍾內,就把胤禛完全壓倒,逼得大魔神王還不出手來,改採保留元氣的龜息戰術。   與白起的聯手,讓李煜感覺自己的狀態非常之好,戰術方面交給白起去規劃,自己只需要專心發揮力量,用自己最拿手的劍招去重創敵人。   『白起,多謝你了!我們已經把他逼到這種處境,這樣下去,不用十分鐘,我就能替嘉敏報仇!』   『警告!現在輕敵還太早,大魔神王並不是一個可以小看的角色。』   在白起的分析中,胤禛實在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難纏強敵,永遠冷靜,任何的挑撥都對他沒用,不逞武者自傲打硬戰,在對手佔上風的時候,他就退讓去保留元氣,等待扳平局勢的機會。   假如單純是李煜在此,面對一個放棄攻守,全力保留元氣的深沉對手,定然手足無措,但在白起的眼中,胤禛的保守做法只是他數千種模擬結果之一,既然在預算之內,就有應付策略。幸運的是,這個應付策略並非單人之力能夠作到,所以胤禛也決計想不到。   『胤禛已經看破我們意識聯合的秘密,之後他會針對這點做出攻擊,請提高警覺。』   『但這點不是早在我們的預計之中嗎?既然你的準備都已經完成,我們就給他一場好戲看吧!』   天心意識融合,爆發出的威力自然強橫,可是要發揮天位力量的精緻細微之處,就不是馬上能夠做到,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裡,白起和李煜只能藉著招數上的變化,力壓胤禛,佔到上風,而在這段時間裡,白起已經將調適工作準備完畢,讓兩人的聯手爆發第二重變化。   李煜揮動明肌雪,劍光水平蕩出,幻出青色蓮瓣,直刺向胤禛的劍印守護範圍。之前的劍斬都被皇璽劍印影響,力量全部減弱下來,可是這次的一式「二水中分白鷺洲」卻勢如破竹,絲毫不受劍印的凝壓鉗制,筆直刺向閉目運氣的胤禛。   青蓮劍歌以分水之式直刺,胤禛頓生感應,劍光青虹中隱約藏著莫名大力,極度不合情理的強大力量完全內斂,沒有絲毫流失外散,面對這樣高度集中的劍氣,縱然是皇璽劍印的凝壓結界也不能影響,若是被這一劍給刺中,無論傷在何處,餘波都會順著經脈,筆直震向胸中的魔核,形成真正致命的一劍。   (太天位力量可以運用到這種地步?天心意識怎麼能這樣運用?)   胤禛大吃一驚,本來預備持續消耗敵人力量的他,終於被迫改變戰術,急忙一下仰身,避過這威力內斂的一劍。   力量完全集中於劍身與週遭,沒有絲毫的散失外洩,當這一劍平平掃過胸口,那種妙至顛峰的天心意識運用,甚至讓胤禛有一種看到入迷的感覺,跟著……才是劇痛!   「刷啦!」   一聲脆響,大篷血雨翻飛揚灑,連同胸口骨骼都被平平削去老大一塊,雖然沒有直接命中,可是劍氣餘波的影響與衝擊,卻讓胤禛沒法躲過,終於被這一劍給重創。   鮮血狂灑噴濺而出,但是這一次,噴灑出來的不只是血,還有冷汗,這場戰鬥進行至今,胤禛第一次感到局勢不由自己操控,真真實實有了賭上性命的危險感覺;堪稱是魔族心臟的「核」,受到劇烈震盪,雖然沒有破損,但卻已經極為驚險,不能再當胸挨上一劍。   「今日為嘉敏報仇雪恨!」   一劍之後,李煜在怒吼聲中又是一劍斬來,這次胤禛的天心意識感受得特別清晰。在天位武者當中,李煜和蘭斯洛都屬於力量過度強大,超出天心意識駕馭的類型,是靠他們對於劍的天份、對於武學的天份,才維持住實戰上的平衡,但有時候仍是失控,爆發出來的強猛力量,嚇到敵人,也嚇到自己。   胤禛對於這類不穩定的力量並無懼意,因為不管敵人爆發的力量怎強,只要不能在控制上取得平衡,越強的力量越會露出致命破綻,只要針對作出簡單一擊,隨手就能把這種披著虎皮的狐狸給宰掉,剛才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重創李煜,除了計謀之外,這也是原因之一。   但現在的情形卻有了變化,李煜所自傲的天位力量,在這一劍之中盡情揮灑,可以看出他將整個心神都放在迫催力量上,爆發出來的力量強橫驚人,令天魔功瞬間就被壓倒吞噬;然而,胤禛卻無法像之前那樣尋隙而破,因為出現了另外一股力量,在李煜全力催發劍氣的同時,替他將力量運轉圓滿,近乎無瑕。   這一劍在胤禛眼中,沒有任何破綻可尋,無論是招式角度,亦或是力量運用的集中,都只能用完美來形容,不存在半點空隙。   「太……太美了。」   只有同級數的武者,才能體會到這等顫慄,如此妙絕的一劍,堪稱武學上的顛峰成就,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藝術,但這至美至妙的一劍,卻是奪命而來!   在這剎那間,胤禛知道自己已經落敗,更清楚自己絕沒可能擋住這一劍,當下唯一所能作的事,就是雙掌往下一拍,天魔勁全面爆發,轟塌腳下地面,趁著地面崩裂塌陷的一瞬,整個身形急速下沉,沒入土中,同時激濺滿空泥塵如劍,阻擋敵人進攻。   「上天下地,你跑不了的!」   李煜狂喝一聲,長劍指天,往下一斬,劍鋒開路,也跟著竄闖入地下。   泥漿噴濺,地動山搖,這座山峰已屬於白鹿洞結界陣的一部份,但在兩名太天位武者的戰鬥波及之下,堅硬的土石地層不住受到衝擊,來自山腹內部的衝擊波,將岩層震為細細的靡粉,從山外看來,只見山壁顛翻如浪,呈現奇異的起伏。   最外圍的樹木岩石,在氣浪翻湧中首當其衝,不是被地底射出的劍氣切割破碎,就是被噴炸出來的天魔勁化作殘木片片。一縷雪亮劍光、一蓬深墨魔氣,交相放射著黑與白,在一片土石搖砸中,顯現一幕怪異絕倫的景象。   潛入地底的胤禛,在一定程度上搶回了戰鬥的主控權,高速穿梭地底,李煜雖然能把握住他的位置,但卻追之不及,連續出劍斬擊,劍氣穿山碎石,貫射而出,卻是總慢上一步,沒法傷及敵人。   「堂堂魔族之主,怎麼藏頭露尾,像個沒種的宵小之輩?給我滾出來打!」   「真是令人失望啊,照理說有白起輔佐,你不該用這麼拙劣的激將法,或者說……連白起也開始著急了呢?你還剩下多久的活動時間?」   縱然深藏在土裡,敵人的聲音仍是不住傳達過來,讓李煜對準敵人的位置又是一劍。   「一刻鐘?半刻鐘?又或是只剩下幾次呼吸的時間?倘若你就這麼死了,有誰會知道你曾經天下無敵過?你要公平決鬥嗎?朕給你機會離開,三個月後你若屍骨未寒,朕與你再一決生死,這樣又是否公平了?」   「渾帳!給我滾出來!」   李煜怒吼聲中,又是一劍揮出,斷山斬日,銳不可擋,厚實的山壁被他輕易切開,幾絲光線從黑暗中透射進來,但從對手隱約傳來的笑聲,他知道這一下仍是沒有傷到敵人,正自惱火,眉間忽然一痛,跟著一股冰涼的寒意由頭頂傳遍全身,怒意盡消。   『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你別反被敵人激將成功,鎮定下來,不要被怒火影響了你的實力。』   『……對不起,我會克制的,但胤禛已經看破了我們的弱點,接下來如果他一直躲著,我們難道要白白死在他面前?』   『胤禛的戰法確實是王者之道,換作是我,一定會做同樣的事,但有一件事是他拿捏不準的……我們的力量仍未見底啊!』   一輪意識溝通結束,李煜回氣完畢,振臂揚起明肌雪,緩緩繞身畫了一個圈,動作很慢,但在劍圈餘勁未散時,他的旋轉速度陡然增加。   「青蓮轉生?生生流轉!」   超出了青蓮劍歌的本來變化,結合了異大陸武學之後,李煜突破絕學本身範圍,赫然再創新招,一眨眼間,千百道劍虹狂轉蕩出,青色的幽光猶如蓮瓣,在黑暗的山腹中乍然綻開。   藏在山腹中另一角落,正凝運魔族秘法,預備反擊的胤禛,突然察覺一股大力襲來,心知不妙,第一時間竄身離開原地,只見一股劍氣旋風飆轉而至,將他適才所在的土石吞旋絞入,灰飛湮滅。   從山的外頭來看,本來震動起伏的山巒,突然刮起了一道龍卷劍光,青色的冰寒冷光,從山腹之中朝兩端吞卷,像是削著水果的果皮,把土、石、樹、生物,全數削壓成了薄片,前後不過是幾下眨眼的功夫,一座山峰已經被青蓮劍芒給吞沒,屍骨無存。   (太恐怖了,這是太天位的力量嗎?完美的天心意識控制,能把太天位力量發揮到這種地步?)   完美的力量、完美的控制,再一次令胤禛為之震撼,當那龍卷劍芒順著旋轉之勢,朝他吞噬而來,胤禛隱約感到一絲興奮,因為只要自己此役不死,所經歷與見到的這些東西,將會幫助自己在修為上再次突破。   (白起你一定也知道這一點,所以非要朕死在這裡不可吧?)   胤禛的無懼其來有自,剛剛藏在山腹內的那段時間,他不是什麼都沒有做,相反地,他確實啟動了某個備而不用的咒法機關,此刻眼見敵人飆近,再不遲疑,腳踏罡步,配合星象,濃烈魔氣狂湧而出。   「星凌九霄!諸星封印!」   任何人都想不到會有這一手,晴朗無雲的白晝明日,舫穗、紫微、天機、魎魅、蠱冥、鷲翎、破軍、古夢、馥思,九顆只應存在於夜空中的主星,驀地大亮,縱然是在朗朗白日,也看得極度清晰,九道星光急射而下,凝鎮向青蓮劍芒中的李煜。   兩千年前的孤峰之戰,胤禛力量未足,必須要倚賴屬下佈陣相助,方能施展,但在擁有太天位修為後,縱是晴朗白晝,他也一樣能使用這套天星法陣,只不過白晝喚星,為時甚短,所以星光一往下射落,他就飛身飆出,攻向半空中的李煜。   這一擊的目的,不在傷害,而在吸蝕。以太天位的肉體癒合之速,就算一擊得手,李煜也能迅速癒合,但如果高速吸取他的力量、吸蝕其血肉精華,這就能夠有效削弱敵人的戰力,助長己身修為,逆轉形勢,但這打算卻出現了一些問題。   九道明曜星光,雖然集中鎖鎮在李煜身上,卻似乎發揮不了效果,李煜只是順勢一下轉身,護身劍氣蕩出青光,已經將那九道脆弱的星光鎖縛輕易破壞,銀芒爆散成點點光雨,劍氣甚至連片刻的停頓都沒有,筆直掃向高速射來的胤禛。   過往曾讓無數頂尖高手吃鱉的強招,這次卻連一點效果都發揮不出,胤禛沒有吃驚的時間,也已經不能撤招回頭,當下天魔勁護體,高速朝李煜衝去。   「看你能躲到哪裡去!」   明肌雪轉動如輪,劍氣飛射,已經進入劍氣掃射範圍的胤禛登時遭殃,一隻右臂被斬斷,跟著更被劍氣射穿,爆成點點血沫,但從胤禛沒有片刻停頓,仍是高速射向李煜的行為,白起的殘餘意識提出警告,這可能是敵人預備好的犧牲,拼著斷臂,換取近身攻擊的機會。   『但這不是正合我們兩個人的打算嗎?近身拚命,索性就是拚個同歸於盡,只要他進入劍圈範圍,這次絕不再讓他有機會當烏龜躲起來。』   無視腦中的警告,李煜悍然出劍,在這同時,胤禛也已經飛到了他的面前,剩餘的左手腕一翻,以一個詭奇的角度,搭上了李煜的左臂,天魔功的吸蝕異勁全面發動,肆無忌憚地狂吸著李煜的內力。   照常理,李煜的手臂應該立刻乾癟凹陷下去,但是在胤禛天魔功的狂催之下,李煜的手臂非但完好無缺,胤禛甚至感覺不到自己吸著了什麼,心中大駭,這才恍然大悟,白起肯定早就對天魔功作過研究,自信在天位力量的高度集中下,力量不會有絲毫外散,縱然遇著天魔功也吸不去什麼,所以才放心讓自己近身。   這樣的例子,歷代魔族皇者所遇的敵人中從未有過,委實是鑠古震今,空前絕後。   (真不愧是與我同類型的武者,總是先把敵人的拿手絕技破盡,才現身交戰。)   心裡一陣懊悔,但要後退卻已經不及,只聽得李煜一聲巨喝。   「去你媽的!到陰間去當你的狗皇帝吧!」   吼喝聲中,劍氣狂嘯而來,無比劇痛瞬間轟傳腦部,胤禛腰部以下被劍氣掃過,登時爆散成一團碎肉。   「啊∼∼」   痛楚強烈,就算是大魔神王也忍受不住,只是在他發出慘嚎的時候,並沒有退縮或逃走,反而重重一掌搶轟向李煜胸膛。   「同歸於盡?正合我意!」   胤禛已經重傷,近距離之下,這一劍將避無可避,李煜對胸口受的這一擊毫不在意,回劍就要削出,卻陡覺胸口經脈震動,氣血翻湧不休,胤禛的這一掌,赫然不是發勁傷敵。   (這是?)   李煜心中方自錯愕,卻覺得對手的全身功力正源源不絕地狂灌進自己體內,倒像是自己正以天魔功吸取胤禛的內力。   氣機震盪之下,這一劍提不上勁,揮斬不出,而胤禛顯然把所有希望賭在這一擊上,傾全力催發著內勁,一身的內力猶如長河貫日,瘋狂湧入李煜的體內,助長李煜修為。   敵人的離奇作為,讓李煜剎時間意會不過來,沒有反應,直到腦裡警訊忽生,白起發出了強烈的警告,這才不顧一切地急催真氣,將胤禛震開,反手一掌,把他擊飛出去。   縱然已經做了預備,胤禛仍是被一擊盡碎胸骨,滿腔熱血伴隨著內臟碎片狂噴出來,只是他也知道這關頭生死一瞬,尚在倒飛途中,就拼盡全力驅出入體異勁,跟著更催速自愈異能,盡快把整個身體回復過來。   連中三擊,胤禛的右臂、腰部以下整個被斬去,胸口傷勢亦是極重,連維繫生命的魔核都受到震盪,如果不是因為他是先運勁護住魔核,李煜那一掌的力量又在中途銳減,單單只是這一掌,就足以令他斃命。   瘋狂催勁,胤禛被這一掌擊得飛出百餘里外,中途雖然感應到旭烈兀那邊似乎有些不尋常的狀態,但卻已經無暇旁顧,當他整個人重重墜落在一處山壁,撞塌深陷進去,肉體已經催愈完畢,但是強行鼓催,再加上之前狂輸真氣給李煜,他元氣大耗,只剩下原本的六成力量。   這樣的狀態,如果再和李煜碰上,後果肯定有死無生,但胤禛仍然專心去看、專心去感應,想看看自己最後那一招的效果如何。   『危險!第三級紅色警告!力量正往上遞增,不受控制!』   『白起!到底怎麼了?』   李煜得到白起的警告,但他卻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自己的肉體狀況似乎沒有不妥,在吸納了胤禛的力量之後,精、氣、神極為清爽,狀態是前所未有的好,自己甚至感到力量迅速提升,繼續維持這樣下去,就算突破太天位之壁,也並非不可能,只有一點問題……這不住激增的力量,用不出來。   力量無法運用的原因,是因為白起正用著這些力量去鎮壓某些東西,至於是什麼東西,李煜一時間也不明白,但從白起的態度來看,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不久之後,一種幾乎要碎裂整具身軀的猛烈痛楚,由四肢百骸狂襲向腦部,化作一道血箭嗆噴出口鼻;就算再怎麼遲鈍,李煜也知道情形開始失控,但究竟為何失控,問題出在哪裡,李煜仍然還想不通。   (難、難道是……)   雖然仍得不到白起的回答,但李煜卻聯想到一些東西。自己與白起目前的狀態,是把所剩的力量壓縮爆發,憑著完美的天心意識,發揮最強橫的力量,但要在這之間取得平衡卻極為不易,縱是以白起之能,也僅能維持一刻鐘,這就是白起之所以強調一刻鐘內要結束戰鬥的理由,然而,如果本身的力量激增,這個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平衡就會開始崩壞。   在戰鬥中,自己的力量與境界都有提升,身心都維持在顛峰狀態的極限激戰,向來是武者追求突破的捷徑,許多天位武者也都是在戰鬥中飛躍性成長,這本來是自己夢寐以求的事,但此刻……這突飛猛進的力量,卻讓已經瀕臨崩壞的肉體承受不住,提早了崩壞過程,而白起正傾全力鎮壓,試著把這崩壞過程停止下來。   (胤禛已經重傷,只要再補一劍……不行,我不能倒在這裡!就算要死,我也要幹掉胤禛再……)   心中不甘,李煜用天心意識搜尋著敵人所在,但胤禛剛剛被擊退後,似乎藉此刻意躲藏,方圓數百里內竟然沒有他的氣息。   (沒可能的,他是重傷之身,怎麼可能跑得這麼快?)   心頭方自錯愕,李煜陡覺身後的空間發生一陣奇異震動,心中立知其理,反身就是一劍平推掃出。   身為大魔神王,胤禛所擅長的不只是天魔功,還有魔族的種種秘法。利用魔化空間的跳躍穿梭,一下就出現在李煜背後,重掌直攻向他腦門。   之前他刻意東躲西竄,給敵人留下他無心應戰的印象,就是為了製造機會,發出這一擊;白起與李煜的聯手,是智慧與力量的結合,如果自己只是逃躲,不在他們懷著重大隱憂的時候將之毀滅,他們說不定就有機會突破自身限制,那時候不但自己無法與之匹敵,魔族甚至有覆滅危機。   白起對李煜所建議的上策,正是胤禛最害怕的東西,所以就算賭上他的性命,他也要在這一戰將這兩名生平強敵格殺!   一掌一劍交錯而過,在李煜重劍斬爆胤禛身軀時,胤禛的一掌也打中李煜側臉。   本該造成嚴重傷害的一掌,卻產生了異樣變化,在掌勁及身之前,胤禛像是碰到了一堵氣牆,這一掌非但沒有傷到他,反而從指骨開始爆碎,沿著手腕、手臂,把整條左臂炸得消失。   (這是……完美體!)   太天位武者諸多異能中最強的防禦力量,完美體,之前只在八歧大蛇的身上出現,但在一輪交戰後,李煜提升到這個境界,胤禛一擊不成,頓時血灑長空,再次滾跌飛退,心中驚訝得無以復加。   這是胤禛所感覺到的東西,事實上,李煜雖然沒有受傷,但卻並非沒有付出代價。在中掌那一瞬間,李煜感到胤禛這一掌的強猛,自己非但顏面要重創,甚至可能連眼睛都被震暴,可是,預期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連一絲蚊子叮的癢痛都沒有,反而是胤禛被震碎了手臂,狼狽地滾飛出去。   (這是……怎麼回事……是完美體?我怎會有這力量?)   『李兄,我最後的力量,只能助你到此,所剩無多的時間裡,請你善自珍重了。』   淡淡的一聲耳語,轉為無聲的輕喃,儘管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到面,但李煜卻明白,這個在自己生命最後時間裡,與自己並肩作戰的朋友,已經徹底消滅,提前先走一步了……   若沒有白起,自己早就屈辱地身亡,更不會得到一個扳回局面的逆轉機會,剎時間,李煜感到一陣悲憤,狂喝出聲。   「胤∼∼禛!」   穿梭空間的術法,李煜並不會這一套,但在盛怒下所激增的高速,卻足以彌補這一切,怒吼聲中,下一刻他已經出現在胤禛身旁,重重一劍就往下揮斬而去。   「你去死吧!」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一章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一章   艾爾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白鹿洞   白起與李煜的連手一戰,太天位力量與天心意識的完美結合,讓大魔王雍正前所未有的慘敗,而這完美結合所顯現的惡成果,不只限於實戰,李煜更在戰鬥過程中,隱約感到一種突破,力量像是漲潮的潮水般,不住網上攀升。   如果這情形持續下去,李煜甚至有可能在這場戰鬥中,晉陞至兩千年未曾有人到過得境界,成為前任魔王鐵木真之後,風之大陸上又一個突破太天位的強絕武者。   只可惜,他得不到這樣的機會,因為過強的力量加身,令他本來已經頻臨崩毀的身軀承受不住,而看準這一點的雍正施以重擊,讓李煜維持危險平衡的身軀正式崩潰,更在稍後於雍正的一擊對拼之中,令白起的殘餘意識被破,剩下李煜一人單獨作戰。   「李兄,我最後的力量,只能助你到此,所剩無多的時間裡,請你善自珍重了。」白起是一個非常負責任的人,縱然意識已被消滅,他仍替李煜擋住了頭部的一擊,而且在被消滅的時候,替李煜穩定住體內的竄升的力量,爭取到寶貴的時間與戰鬥力,令得李煜還能夠繼續作戰。   相較之下,雍正的情形就無比惡劣,明明做好了完全準備,卻仍受到連續重創,連維繫生命的魔核都在碎裂邊緣。雖然自己第一時間催愈身體,把大半軀體生長出來。但力量只剩下原有兩成,只要對手再補上一劍,自己斷無生理。   但莫說力量只剩下兩成,看李煜如今的狀態,堪稱是生命火焰燃燒得最熾烈的一刻,就算自己毫髮無傷,有全盛的十足力量,也未必是他五招之敵,那兩個人類的連手確實創造了奇跡。   (這個力量如果為朕所擁有……)   死亡的壓力與陰影籠罩。雍正的表現不見恐懼,反而漏出了一絲成竹在胸的微笑。   下一顆,正在高速飛墜中的雍正,週身的景象突然一花。像是被皇璽劍印強行凝縮凍住,跟著,李煜出現在他的身旁,揚手一劍,明肌雪迸發出星辰般的耀目光芒。   「為了魔族的利益與存續,朕一生所為,從不言悔;你與白起連手,武功推升到這個地步,朕歎為觀止。現在……便動手吧。」   「你去死吧!」滿腔激憤,李煜才不管雍正說了些什麼東西,只是隱約有點聲音傳入耳裡,但就在他催運力量,預備一劍斬殺大魔神王時,腦裡轟然一聲,無數畫面像百川匯海般流入腦裡。   這樣的經驗,過去李煜也曾有過,那時與愛玲一起旅行,血站狼嚎騎士團,力敵抵天劍陣時,自己的狀態到達當時巔峰,憤然一劍,破去抵天劍陣,更令自己的劍藝突破,完成了天痕不動劍。   當時的感覺就與此刻類似,但現在的感覺卻更為強烈,數不清的記憶畫面,都在霎那間流過腦海,但腳注之前的迴光返照的記憶,這一次閃過眼前的,全是生平各種習劍用劍的畫面。   風之大陸各門牌的都有劍法,白鹿洞的三十六絕跡,祖傳的青蓮劍歌,自己所悟得天痕不動劍,甚至當初劍試天下所餘的每個對手,還有在異大陸上戰鬥過的每一名強敵,他們所使的種種劍藝,霎那間都在腦中閃過。   千門萬派,本來毫無共通之處,卻都由劍之一字剎那間貫通,當這些畫面在腦中閃過,許多平時苦思不解得窒礙之處,都在瞬間豁然貫通,在那些蛛絲般繁複的劍影中,李煜赫然找到了某些旋律,某些道理,某些專屬於李煜的……道!   高揚指天的明肌雪,桀然光輝突然間又提升了亮度,閃亮如星的輝芒,變得有若太陽般熾盛耀眼,前後改變只發生在一瞬間,但在明肌雪劍芒暴熾的同時,劍尖所指的天空竟無聲破開,放佛被什麼巨大的銳氣所貫穿,朗朗天幕,被撕裂出一個長達十餘里的巨縫,悠悠星光從裡頭透射出來,形成日月同天的詭異奇景。   這一幕,再次震驚到雍正,而且令他吃驚的事情還不只是這一項。本來憑著同階位的修為,縱然惡鬥落敗,他仍是可以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的強橫與霸道,但突然間,李煜雖然仍站在旁邊,卻突然變得虛無縹緲,深不可測,令自己再沒法把握住這個男人的修為深淺,連最後的保命後著都不知道是否有效。   從這些徵兆,雍正在震驚中明白過來,直到李煜已經超越太天位,踏入了只有鐵木真臨終前窺見的那個領域,超越人,進入神的那個終極領域。   李煜本人並沒有察覺這些,眼中所見,而中所聞,心中所思,六識感感知所接觸的,全都是那宛如汪洋的浩瀚大\「道\」,如果可以,他想放人自己的心靈,徜徉在這片道之海裡,拚命去吸收這裡的每一項真理,但身體的痛楚卻令他覺醒過來,直到自己所剩的時間不多,不得不強行中斷思感,回到現實。   劍仍高舉,這絕世無雙的一劍若斬下,此時的風之大陸上,相信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阻止,李煜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整個身體分解的痛楚,曉得剩下的時間最多不過幾次呼吸,當下手握劍柄,正要重重斬下,突然發覺了一件不尋常的事。   如果是之前,李煜絕對不會察覺到這一點,縱然是以太天位的天心意識,也沒法再短時間內看破這一點,但正因為李煜已經得到突破,力量與修為皆大增的他,能一眼看破敵人的種種弱點,所以才察覺到這個異常處。   天心意識近身掃瞄之下,所有的內患與傷勢都無所循行,李煜很清楚地看到,雍正各處腑臟到底受了多重的傷,出血情形有多嚴重,那些縱然是以太天位的速愈異能也無法短時間內康復過來,然而,在掃瞄結果中,李煜卻找不到最重要的東西。   維繫生命的核,不見了!   所有人都知道一個常識。魔族胸中的核,重要性等同人類的心臟,如果魔核碎裂,那個魔族必死無疑。所以要格殺魔族,通常都是對準魔核下手,從沒有魔族的核心雖了,卻仍能保命的例子。然後,常識到底不等於真理,特別是當力量到了太天位之後,憑著這股強大的力量,很多常識都可以被推翻,被改變。   在雍正最後被擊飛的瞬間,他做了某些事,也是他為了此役所設的保命後著,最後的一著,將自己的魔核短暫移出體外,就算被敵人的重招轟得粉身碎骨,肢體全無,仍是有可能憑借移出體外的魔核,痊癒復生回來,唯一的誤算,就是想不到李煜竟然臨戰突破太天位,進到一個無法估算的終極領域。   高手過招,隔山打牛之事,時有所聞,雍正的一切假設,都是針對太天位作戰的情形,但面對一個得到突破的李煜,雍正自己也不能肯定,李煜的一劍在斬碎敵人身體的同時,會不會也波及到短暫離體的魔核,一切只能交給老天爺決定,把所有籌碼都已壓上的雍正,等待著揭曉的答案。雍正所能做的,只剩下等待,但面臨取捨的李煜卻處於難題中,雍正沒有把握的事,李煜也同樣沒有。一劍下去,到底是能夠順利致敵死命,在粉碎身體的同時,也把魔核給波及毀滅,抑或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突然給敵人一個重生的機會。   若是後者,情形將遠比現在更嚴重,因為經歷了這一戰,見識與死無都有所增長的雍正,很有可能獲得進一步的突破,如果挨了這終極一擊而未死,在親身體受之小阿,得到突破的可能性更高達九成,到了那個時候,風之大陸上將再也沒有人能夠與之抗衡。   假如時間還夠,自己就能以天心意識搜索,找出雍正離體的魔核,以自己如今的修為,這件事情決不為難,只可惜,即將崩裂的身體,剩下的時間已然不夠……   當斬?不當斬?沉重的責任,李煜一時之間也決定不下來,失去了白起的輔佐之後,他並沒有那種痛下決斷的狠辣,只覺得天平的兩端都是無比艱難,任是選擇那一端都有風險和悔恨。   然而,時間卻不會等人,短短幾下呼吸的時間稍縱即逝,當李煜意識到這一點時,迅速崩解的身體已經沒有力量把劍揮下了。   「可惡,我不服!」滿載著怒意,不甘、悔恨的吼聲,穿破雲霄,李煜的身體,從腳下開始崩解,一點一點,散花作旋轉的七彩星光,朝周圍散開;當力量隨著身體的崩壞而流失,這是縱使斬下,可能連雍正的身驅都無法毀滅,更罔論破壞魔核。   一生優柔寡斷,連死前這一刻,都不能從這個錯誤循環中跳脫出來,悔恨之於,李煜感到極度的羞辱。不過自己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敵人得意,只能任由身體崩解,卻不能做些什麼嗎?   (不,我還有一件事情可以做,雖然不知道效果怎麼樣,但是……)   崩解的速度非常快,眨眼之間,點點光屑星雨就已經席捲到了腰部,將李煜腰部以下都化作璀璨的起色彩光,而李煜再不遲疑,全身剩餘力量都已經集中在右臂,包含著他怨憤與遺憾,全都推送入掌中的明肌雪,讓那團本來已經耀眼如列陽的光球,在一聲轟然巨響中,雖然炸碎,化作無數的流星光點,射向四面八方的天空。   爆炸形成的衝擊波狂掃,巨大能量匯聚與爆炸的結果,周圍空間頓時一片漆黑,只剩下逐漸消失身影的李煜,成為黑暗中的最後一點光源。   雍正可以說是最為錯訛的一個人。李煜的一劍沒有斬下,反而在途中爆炸,衝擊波的威力影響下,他也被遠遠震開,但心中猶自不解,弄不清楚李煜是因為鼓催太過,劍身承受不住,所以炸得粉碎碎骨,抑或是別有意圖,估計運功迫爆明肌雪。   「為什麼?」驚愕難當,雍正忍不住問了這一句,但出口的話語並沒有得到回答。就在他的目光的注視下,李煜的身影越來越亮,在不住分解迸散的點點星芒中,燃起了一道令人無法正視的白光,將他整個人包裹住,迅速提升了亮度,將週遭的黑暗空間燒成白晝。   「為什麼?」   白光最亮的一瞬間,雍正在李煜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笑容,那個笑容非常奇怪,像是很\『安心,像是已經沒有了遺憾,但想到不久之前怒極而哮,雍正是在不明白,為何他會有這樣的笑容,為何他能夠無憾。   問題的解答需要時間,而就在雍正的注目下,白光盛放,轉為點點星芒,宛如一朵巨大的青色蓮花旋轉綻放;一代絕世劍仙,銀髮飄飄的傲俗身影,就在青蓮綻放中分解於無形,迸散消失,絕於人世。   雍正目睹完這一切,胸口陡然一痛,重咳出大口鮮血。這短短的一刻鐘,是他在兩千年前孤峰之戰結束後,最辛苦的一場戰鬥,付出的代價之大,更是遠遠超乎預期,現在雖然結束界都,但傷勢卻是嚴重之至,就連肉體癒合的速度都減慢許多。   李煜已經陣亡沙場,白起也已經被消滅,照理說,人間界不會再有敵手能威脅到自己,只有一件事情讓人頗為放心不下,那就是李煜身故前,明肌雪莫名其妙的爆炸,這件事情是在讓雍正覺得不尋常。   「這……這是……」   戰鬥結束,重新訂下心神雍正,把注意力放到旭烈兀的方向,赫然感應到一絲異樣的氣息,由那個方向傳來。   蘭斯洛一黨人早已被自己給重創,雖然派一個小天位戰力過去,他們都不是對手,更別說旭烈兀,石崇都是己方一流高手,殲滅敵人應該是易如反掌,但這一樣的氣息流動是怎麼回事?戰鬥仍在持續?誰還有能力戰鬥?   因為注意力被旭烈兀方向的戰鬥吸引過去,雍正沒有對目前的情形繼續深思,也因為如此,他沒有發現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這場戰鬥的尾聲,穿越了境界空間,在魔屆發生。   在被雍正歸類於敵方陣營的人名中,有一個對雍正而言並不起眼的小人物,在數個月之前離開人間界,悄悄回到魔屆,進行情報探查。由於他可以的低調行動,加上始終查不出什麼重要東西,雍正雖然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卻沒有進行阻攔,因為魔足方面人才缺乏,相較於純血純種的人類,身為磨人的漢特仍被雍正列入想招攬的目標之一。   不過,回到魔屆已經數個月的韓特,在青樓聯盟的暗中支援下,其觸角所伸展的範圍,其實遠比雍正所知來的廣闊,特別是與妮兒相會於終止山後,他與一些關係人士取得聯絡,正於敵人的後方大肆活躍。   這天,身在軍營中的韓特,正以三寸不爛之舌積極鼓動身邊的人,由於對議題的難有定論,討論氣氛有些僵凝,韓特正感到焦躁,突然間,一股莫名的悸動湧上心頭,讓他坐立不安,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跟著更跑出軍帳,隱隱約約,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的呼喚。   軍帳之外,魔屆的天空並沒有太陽,不管幾次抬頭仰望,能看到的東西也只是一片黑暗,然後,這個常識卻在今天被打破,跑出軍帳的韓特,在帳外一眾魔人與魔屆居民的驚歎聲中,看到了一樣很難的出現的東西,流星雨。   點點星宇,在黑暗天空中畫出火一般的燦爛光虹,五顏六色,朝著四面八方份墜而下,每一個落地之處都燃起了火光,印證了星雨墜地的天然災害威力。   平均幾百年來都未必有一次的奇景,在魔屆居民中掀起了一陣又一陣的騷動,議論紛紛,唯獨韓特有著不同的感覺,再這陣謠言眩目的流星雨中,他感覺到某種力量,還有某種……哀傷的感覺。   驀地,一顆流星劃破天機,卻朝這個方向筆直墜落下來,赫然威勢在空中就扯出連串火焰,似是某種天罰,直轟向地面;韓特身邊的魔屆住民,無分人獸,全都爭相走避,就連自己的第一個念頭也是盡快閃開,但下一刻,一股衝動卻令他離地飛起,抽出腰間鳴雷劍,直斬向那個高速墜下的火焰流星。   「轟……隆!」爆炸開來的聲響非常大,但是預備承受衝擊的韓特卻沒有感覺到什麼。那個火焰流星的體積,出乎意料的小,當鳴雷劍穿過層層火焰,觸及流星內部的實體,赫然發現那不過十個小指指節大小的東西,似金非金,似木非木,不曉得是什麼東西。但就在劍刃觸及流星核心的剎那,韓特感到一股波動貫穿自己的身體,那個核心好像在搜索些什麼,作著某種確認。   血型、腦波、真氣特性、還有最重要,最難偽造的個人靈波、高達二十項的確認,在瞬間鑒定完畢,當確認目標就是韓特無誤,流行核心放佛揭開了某種密碼保護,開始變化著形狀,再虛渺不實的火焰幻動中,一件物體開始在韓特眼前成型。   「這是……」   形體有些模糊,但韓特仍然看得出來,那時一個被分解的支離破碎的木劍,以純能量的形態,在自己眼前聚合成型。世間的名劍成千上萬,韓特不可能每一兵全都認得,不過這柄半折的木劍韓特卻很熟悉,那無疑就是摯友李煜的佩劍——明積雪。   明積雪對於李煜的意義,一如鳴雷劍對於自己,雖然不止於到劍在人在,劍亡人忘得程度,但如果突然把佩劍交給友人,自己卻沒有出現,那就只象徵著一個意思。   「開……開玩笑的吧……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你明明就是一幅怎麼殺都殺不死的樣子,怎麼可能會……」   顫抖著聲音,素來但大無畏的狩魔獵人,卻連握劍的手都抖了起來,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他真的以為友人會突然出現,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這一切只是玩笑,然而,這個想法卻在下一刻硬生生破碎。   「不……不要對我開這種玩笑,我這個人很嚴肅的,你千萬不要……」沉重的心理壓力,幾乎令韓特無法動彈,好半晌才舉起他顫抖的手臂,握向那如火焰般吞吐燃燒的明積雪。   指頭與火焰相觸地一瞬間,許多景像在韓特面前跑過,告訴他此刻在人間屆發生了什麼事,雍正如何以無敵姿態現身人間屆,兩名太天位絕強者的戰鬥如何爆發,又如何結束。   其中,李煜的心情,那些不捨,不甘,不忿的感覺,完全傳遞給了韓特,讓他知道友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是下了什麼樣的決心,用最後的力量把遺憾托付給自己。   在那些記憶畫面中,除了包含李煜與雍正生死決鬥的經過,還有李煜的武學心得,這些東西全部透過明積雪,傳給了韓特,如果他能把這些訊息領悟,融會貫通,目前只是強天位的他將會力量暴增,不在風之大陸的任何一人之下。   將這些東西交託給韓特,是李煜不得不作的選擇,誠然在雷因斯陣營中,蘭斯洛。   妮兒的武學天分都遠勝韓特,即使是源五浪與泉櫻,在習武效果上也比韓特要好,但是當李煜亡故,這些人可能立刻被雍正與旭烈兀聯手殺滅,根本沒有機會去消化與領悟這些訊息。   相較之下,身在魔屆的韓特,是一個安全的多得選項,有足夠的時間去躲藏與參悟,縱然雷因斯一方的人員全滅,握有希望火炬的他,仍有可能東山再起。   「原來……你已經不在啦……你這渾張,我還有錢沒還你呢,這麼不吭一聲就跑了,我就不成為賴賬的混球了嗎?這算什麼嘛!」在日本分別的時候,相較莫逆的兩名友人曾有過許多約定,當時自己都自信滿滿,認為這些約定必然可以實現,然後,自己與李煜都忘了一件事,現在的時代仍是個亂世,每一次見面都可能是永訣,這是亂世的常識,自己實在不該像個為解人事的孩童一樣,把下次再回當作是理所當然。「就這樣死在敵人手裡,你一定很不甘心吧?你這個人啊,一輩子都是優柔寡斷,如果像白老大那樣,多一點狠勁,情形不久改寫了嗎?」不只是李煜,韓特與白起也有私交,儘管遠沒有他和李煜的那種相知交情,但得悉白起過世,這點也讓韓特甚是黯然。短短一日之間,自己所重視的兩名友人先後亡故,對韓特而言,自從但年全族親人覆滅之後,這是最令他難過得一天。   完成了使命,流行的火光漸漸散去,魔屆的天空回復黑暗,不見光源,只剩下一個孤寂漂浮於半空中的人影。   「你們這兩個傢伙……把遺憾交給我吧,我不會讓你們這樣不甘地走的。」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二章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二章   大魔神王現身於人間界的初戰,成果遠比預斯中豐碩,雖然付出的代價極大,卻成功搏殺白起、李煜兩大強敵,如果再算上這場決鬥中的武學進益,對胤禎而言,這仍是一樁足以抵過五百年苦修的好買賣。   不只是胤禎,身為第一皇子的旭烈兀,也在這一戰中顯露不凡光彩,幾乎將雷因斯一方的主戰力一網打盡,如果不是因為一點計劃外的小紕漏,魔族在現身人間蚧的首日,就能夠徹底消滅人類的反抗主力了。   要追究這個小紕漏的發生,就必須把時間倒轉回去看。在李煜仍與胤禎發生激戰,泉櫻花等到人留下阻敵時,有雪與愛菱面臨了很困難的抉擇,特別是愛菱,她對於這種執政同伴獨自逃跑的事,極為陌生,甚至還是第一次意識到,如果自己與這些夥伴在此分離,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了。   愛菱能夠由自己多帶一兩個人逃跑,但卻被泉櫻與源五郎斷然拒絕,因為這次不是單純的撤退,尾隨在後的追捕者,實力強得超出想像,如果執意多帶人走,最後只會所有人都走不了,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把僅存的戰力集中,替未來留下希望的火炬,這就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源五郎這樣子向愛菱說著,讓愛菱背起蘭斯洛,隨有雪一起遁地離開。不過,走了沒有多遠,她們就在地底停頓下來,因為敵人已經來到附近,如果執意在這個時候趕路,一定會被敵人的天心意識搜索到,功虧一簣。   而當旭烈兀開始逼問逃逸者下落,身在地底的蘭斯洛也清醒過來,聽有雪與愛菱解釋兩句後,他大致明白情況了。   「荒唐!怎麼會有這種事!」   蘭斯洛急怒攻心,就要站起身來,回去救人,但是才一使力,已經透支體能的身軀承受不住宅區,馬上就是一口鮮血狂噴出來,整個頹然倒了回去。眼前一黑,險些就此暈去。   不能暈!不能再推動意識!要是在這種時候昏迷不醒,那就真的什麼事都做不了,只能任由不幸發生了。   蘭斯洛強韌的意志力,讓他挺過昏去的危機,但他卻更需要轉機。連運了幾次氣,丹田之中空空如也,半線真氣也沒有,好像剛剛結束了一場千日戰爭,第一處肌肉都是說不出的疼痛。   自己做了什麼嗎?聽有雪轉述源五郎的說法,自己好像與大魔神王打了一場很猛的戰鬥。可是自己的記憶,只到那個詭異的白袍女子出現在眼前,就完全斷絕,一點都記不起之後的事;不過,腦袋忘掉的事,身體卻還記得,從這種極度酸痛的感覺來看,確實是剛剛打過一場激烈戰鬥。   (唔,想這些沒有意義,還是趕快回復戰力比較重要。聽說李老二也回來了,這小子強是很強,但也是一副*不住的樣子,要是我不快點出去,說不定連他也一起被敵人宰掉……再說,當人老大的,怎麼能坐在這裡等人掩護?)   蘭斯洛自知不是什麼聰明人,所以把自己的狀況告訴有雪與愛菱,希望他們能想出一些主意來,或是愛菱可以傳些內力給自己。以自己如今的修為,只要能有一點內力,轉化為天位力量,就算不是很強,但配合齋天位天心意識,仍是足以硬敗石崇與其餘魔人,救人逃跑。   「不會。T1000雖然能使用天位力量,但那到底與一般的武學內功不同,沒法進行力量傳輸。」   愛菱搖頭表示了技術上的難題,但這句話卻點醒了有雪,讓他想到了一些事。   「老大,武煉的獸人們有一套功夫,或許幫得上忙,不過……那不是天位力量,這樣也可以嗎?」   縱然不是天位力量,但只要輔佐天心意識,看準敵人破綻而發,蘭斯洛就算使用地界武學,也能輕易擊殺小天位的武者,更何況在這種時候,任何方法只要能幫得上忙,就是救命良策。   有雪所說的功夫,叫做「引神入體」,是武煉地區的獸人所專用,向祖靈祈求借力,引導眾魂力量入體,爆發出強悍戰力。在阿朗巴特魔震之前,獸人們的這套引神入體術,曾讓人類非常忌憚,但這套功法說穿了,就是吸引周圍空間的油腔滑調陰魂入體,吸上一百個、一千個,和地界級數的武者相爭,固然是強悍異常,但卻又怎比得上天位力量了?   因此,在天位化時代來臨後,這套武學的光彩就逐漸淡化,不再被人們所注意。但是,當蘭斯洛用光了本身內力,無法再配合天地元氣化為力量是時,這套吸納外部能量以為已用的功法,卻是大有可能派上用場,有雪這樣一提,蘭斯洛登時眼中放光,看到了一線希望。   不過,蘭斯洛從沒練過引神入體,也沒見人用過,在全然不知道如何動功的情形下,這個建議根本是空談,問起作這個提案的有雪,答案也是極為可笑。   「啊……我也不知道啊,雪特人怎麼會去練獸人的武功呢?不過老大你如果真的要問,好像是擺這個姿勢,兩手合掌結印,然後一隻腳用力踹向地面,一面瘋狂搖頭,一面大場喊。」   不只是口述,有雪甚至當場示範起來。不過,看著那好像獅頭犬似的雪特人,搖晃著臉頰,噴著口水,兩眼翻白,一面重重地用腳踱地,一面口中大喊「過路凶神上我身,天下凶神上我身,上身上身快上身」,蘭期洛和愛菱都有一種掩面的衝動。   用這種不像樣的武學,被人擊倒時候的樣子,一定也很不像樣,士可殺不可辱。這實在讓人很難接受,但情急之下,別無他法,一切只得從權。   有雪示範的樣子徒具其形,沒有心法口訣,但T1000的數據庫中,早已輸入了一大堆武學秘籍,愛菱找到了相關資料,把運功口訣照著念了一次。   「等一下……死胖子剛剛念的那一堆東西,我可不可以不念?看起來實在是丟人現眼啊。」   「嗯,可是……師兄。T1000的分析,那些動作和召喚詞,似乎才是這套功夫的重心,比心法口訣更重要耶。」   愛菱再分析了一次數據,確認無誤後,被逼得毫無選擇的蘭斯洛,就開始運功。   「可是……師兄這樣真的可以嗎?我總覺得這套武功能危險耶。」   愛菱並不是無緣無故這麼說的,引神入體,這與其說是武功,其實已經有點進入魔法的邪門派系,吸納無數死靈與怨魂入體,數量越多,威力確實越強大。   但是一個控制不住,怨魂反噬宿主,走火入魔,結果就非常淒慘。   「現在哪管得了這麼多?要比武功邪門,天魔功就是天底下最邪的功夫,老大還不是一樣照練了?更何況,走火入魔和全家死光,這種時候你會選哪一種?」   有雪說得很有道理,愛菱也無法辯駁,只好讓蘭期洛運功下去。不久,愛菱發出一場驚呼,蘭斯洛也是雄軀劇震,兩人都感應到了同樣的東西,在白鹿洞的方向,兩團劇烈衝突的強大能量,其中有一團正在迅速削弱,甚至可以說是消滅。   李煜和胤禎的生死支對決,已經分出勝負了,蘭斯洛與愛菱都江堰市知道那代表著什麼。   「莫、莫問先生……」   愛菱低下了頭,眼角滑落的淚水,很快就變成壓抑不住的哽咽,只不過,在這個氣氛僵凝的節骨眼上,愛菱並沒有發現到,T1000後腰的位置上,有一縷細細的金光,緩緩地發散放射出去。   有雪首先注意到了這一點,問愛菱這是什麼東西,愛菱一驚,連忙將放在後腰的對象取出,只見那是一尊黃金像,出版其父隆-貝多芬手中的作品,正閃耀著金光。   睹物思人,愛菱的眼淚不禁再次滴落下來。就是因為這尊黃金像,她才與韓特、化扁鵲、皇太極老師結識,說起來,與李煜也有著關聯:阿朗巴特魔震後,這尊黃金像失落於雪特人手中,後來被梅琳攔截花天邪給取回,托人帶到稷下後,轉交給愛菱之後就由愛菱萬般珍惜地貼身攜帶。   如今黃金像雖在,皇太極老師卻已經亡故,韓特先生也不知道下落,連莫問先生都可能已經陣亡沙場,愛菱想念故人,眼淚鎖不住的落下。   有雪不知道愛菱傷感的理由,只是盯著這尊黃金像,學得樣子相當古怪,是一個罩在學生裝甲之內的武士,在金光內閃動中,分外看得清楚細緻的手工雕刻……但是等一下,為什麼這東西會突然發著亮光?   問題一時間得不到解答,但就在下一刻,緩緩閃動的微光一下子驟轉熾熱,彷彿太陽般強烈放射的炫爛金芒,將整個黑暗的地底照亮得有若白晝。   李煜與胤禎展開二度激戰時,旭烈兀對此也有感應,心中極為訝異,因為照正常的推算,被連番毒計削減戰力的李煜,已是重傷之身,正面與胤禎對上,像是拿雞蛋砸石頭,勝負很快就會分出來了。   但……現在感覺到的這氣氛是怎麼回事呢?這種異常的壓迫感,絕不是一個傷重瀕死、氣息奄奄的武者所能發散,單從這壓迫感來看,五師兄非但處於顛峰狀態,力量還不住往上攀升,就算相較於他剛剛登場時候的狀態,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老頭子,任憑你算盡天機,還是不能盡如所願啊……這下子強弱之勢逆轉,五師兄要找你討個公道,你……做好準備了嗎?)   儘管不認同胤禎的手段,但如果要在胤禎和李煜兩者之間選一力站,旭烈兀的選項已經很明顯了。此刻,他遙遙望著中都城內的皇宮遺跡,感受到戰鬥氣息一下子由白鹿洞後山移到皇宮內,又由皇宮內打回後山,無比激烈的極限死鬥,令他有一股難言的憂慮,神不守舍,一時間竟忘了向俘虜們逼問蘭斯洛的下落。   源五郎和泉櫻的感應,雖然沒有旭烈火兀那麼清晰,但也相去不遠。   只是兩顆聰慧的頭腦竭力思考,都還想不出讓局面好轉的辦法,心裡也擔憂有雪不知是否已帶著蘭期洛遠走。當下只有維持著沉默。   「皇、皇子殿下」   在場能夠感應出這場戰鬥並不尋常的魔人,只有旭烈兀與石崇等寥寥數名,其餘魔人雖然見到巨大的氣機衝突,破壞威力由皇宮直掃向白鹿洞後山,但都以為是大魔神王陛下展其神威,正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所以他們對旭烈兀的突然沉默,感到很不能理解。   「皇子殿下,這三名俘虜如果全都留下,太危險了,還是先殺掉一兩個比較安全吧?」   「急什麼?我父皇和敵人還沒分出勝負,如果最後活著回來的那個不是他,而我們又殺了不該殺的人,你不怕我五師兄發起狂來,把我們全部斬頭去腳,死得慘不堪言?他雖然有酗酒的毛病,但可從來不是吃素的。」   這可真是禁忌之語的代表作,旭烈兀冷冷的一句回答,令得眾魔人齊聲大嘩,因為皇子殿下不但說出大魔神王可能戰敗的不祥語句,而且一旁的石崇還保持沉默,這裡頭所顯露出來的訊息,真是讓人起起都心悸不已。   魔族現在看似完全佔著上風,但是在過去的一天裡,他們剛剛損失百萬大軍的主戰力,現在所倚仗的優勢,就是大魔神王的無敵力量,如果連胤禎陛下也落敗身死,這次入侵人間界的計劃不但徹底落敗,而且當人間界的天位武者聯合起來,傷癒反攻,魔族甚至有覆滅之虞。   但不管心裡頭怎麼想,沒有人敢在這進修出來頂撞旭烈兀皇子一言半語,因為魔族以力量為尊,當大魔神王不在,代理他的旭烈兀皇子就握有絕對權威,更別說他剛才已經親手殺人立威,如果不想變成地上那團稀巴爛的東西,任何人都該多為自己想一想。   這點就連石崇都維持默然,他並不否認,假若是李煜勝出歸來,此刻聚在這裡的魔人根本不是他一劍之敵;彼此的力量水平差得太多,即使是個重傷的李煜,只要有萬物元氣鎖鎮住場面,起手一劍,就可以把什麼石崇、多爾袞、旭烈兀的一股腦全殺了。   可是……似乎也不用因此而妄自菲薄,因為只要遇上李煜這個過於極端的強敵,目前聚在這裡的魔族勢力可以輕易消滅任何敵人,單是自己與多爾袞,已經足夠處理大多數的問題,更別說還有一個鋒芒初露的旭烈兀;根據負責監視他的魔法師回報,當他出手格殺周公型號時,所展現出來的絕世力量,更勝周公瑾的顛峰狀態。有這樣的硬手做主將,從人實在是沒有悲觀的理由。   念及這點,石崇輕咳一聲,正要出言勸諫,激勵一下土氣,突然間一股能量震波直傳腦海,源頭是將近半里之外的地下,有人正在地底下動功,陣陣森寒鬼氣,以那邊為中心快速聚合著。   (這個感覺……是引神入體?)   石崇曾經久居武煉,怎會認不出這個被獸人們當作至寶的地方武學?他的思路亦是極快,馬上就想通了蘭斯洛的打算,心頭一驚,耳邊風聲勁響,旭烈兀已經搶先出手。   用著「擒龍手」的破空爪勁,旭烈兀這一爪卻極有分寸,只是要把那附近的地面掀起,抓出藏在底下的人來,卻沒有實質殺傷國。如非必要,自己絕不在沒做選擇思考之前就殺人,就算是一個毫髮無傷的蘭斯洛,自己也無懼。更何況蘭斯洛已被老頭子重創,沒什麼先下手休養人的必要。   這是旭烈兀的想法,但其餘的人可未必認同。就在他出手的同一時刻,晴朗日空中火舌暴熾。熊熊烈焰交織組成火球,燦如太陽,八個烈陽火球在剎那間冠串一線,焰光四吐,化為一柄斬天裂地的烈焰之刀,猛往地上斬擊刺去。   (「八陽烈焰刀!」)   幾乎每個人都知道這是多爾袞的強橫武技,但不是每個人都曉得他在此時出手的理由,只有石崇反應最快,也是一掌搶著轟擊出去。兩人的心思都是一樣。   姑且不論危險性如何,單以重要性來看,只要蘭斯洛一死,以雷因斯為首的人類勢力將失去統合點,對魔族而言,這是最有利的情勢。   熔金煮鐵的烈焰巨刃、形體透明的猙獰巨獸,加上旭烈兀後爪,三股驚世大力同時襲至,轟然一聲震天響中,整塊地面翻掀過來,炸成滿天泥塵亂舞。但隨即被騰空烈焰吞噬,將力量爆發點的方圓數十尺地,化為一片劇烈燃燒的飛焰世界。   巨大的能量波動影響,一時間沒有任何武者能夠感應到裡頭的情形,當然也感應不到任何生命反應。見到這一幕的泉櫻,一顆心跳得幾乎到了嗓子口,不管怎麼想,在蘭斯洛身邊就只有愛菱和雪特人;有雪根本毫無力量可言,只能*取巧獲勝的他,在這種硬碰硬的情形中沒有任何機會,而愛菱雖然有著強天位戰力,但也還不夠資格硬擋八陽烈焰刀,更別說還有石崇的一擊,即使她能*T1000的防護保命,但身邊的兩個人呢?   在這瞬間,泉櫻能夠想到的可能,就只剩下絕望,因為單單憑著蘭斯洛三人,傷的傷、倒的倒,實在沒有任何可能性,在這記重擊之下生存。想到這一點,泉櫻的腦裡頓時一片空白,看著那團燎天熾焰,整個人都呆住了。   不過,事實真的如她想得那樣嗎?假如一切都照著「必然」發生,李煜早在一刻鐘之前就敗死於白鹿洞後山,胤禎也不用戰得這般險死還生。   奇跡往往是在人們絕望的時候發生,而從蘭斯洛、有雪過去的經歷來看,這對義兄弟無疑是很擅長召喚奇跡的人,一如此刻,錯愕的表情就在石崇、旭烈兀面上出現。   那一擊,是準確命中了,但雖然餘波震得驚天動地,出手三人卻沒有命中目標的感覺,掌勁像是打中了某個高速轉動的漩渦,非但渾不受力,還高速吸扯著自己的力量,令自己的真氣一洩千里,抑制不住。   旭烈兀、石崇,還有身在高空上的多爾袞,強壓抑著心中的駭然,意圖嘗試收攝力量,但除了旭烈兀的努力起到短暫效果,餘下兩人的真氣都如江河日下,瘋狂被那不知名的漩渦氣輪吸扯而去,而從那氣輪的運行先兆來看,這股力量的源頭,無疑就是正宗的天魔功。   (難、難道是蘭斯洛傷勢不重,故意誘我們入局?或者是奇雷斯那廝倒戈助   他……)   ……石崇腦中冒出了這個想法,但他很快就知道不可能,因為縱然蘭斯洛未傷,亦或是奇雷斯倒戈助敵,他們兩人的天魔功都不可能有此威力,隔空吸住自己,甚至連旭烈兀都不能脫身,這等天魔功的神妙運用,恐怕只有出自胤禎陛下方才合理。   彷彿強烈磁石般的吸力迅速增強,影響結果甚至具體顯像,熊熊燎天的八陽烈焰刀、猙獰兇惡的透明巨獸,在從人驚愕的呼聲中,一下子被吸攝取至點滴全無,消失不見。   凝望著那完全回復正常,沒有任何嚇人聲威,只有一個黑黝黝的破裂的洞,冉冉淡淡泥塵飄落降下的景象,眾魔人反而感到一種蘊藏在平靜中的莫名恐懼,一切彷彿是暴風雨之前的異樣寧靜。   周圍一時間常青無聲,只有一滴冷汗,由旭烈兀的額頭滑落,沿著面頰,緩緩滴落入地。   水珠接觸到地面的瞬間,一股光澤爆發的能量狂潮,似山洪怒濤潰堤、若千獸萬馬奔騰,由那黑黝黝的破裂的洞中怒炸開來;這股力量並非無形無影。而是伴隨著一道黑色浪潮出現,吞天覆地濃烈黑霧,像是一片來自深夜的作弄卷風沙,狂嘯著吞噬過來。   站在地洞之前的魔人們首當其衝,小天位的護身力量完全不堪一擊。最前頭的幾個瞬間就被消滅了形體;武功高的石崇也只來得及悶哼一聲,耳、鼻、口狂湧鮮血,重創倒地;就連不願偕眾出手,漂浮在半空中的多爾袞都不能倖免,轟的一聲,整個人被烈焰吞卷焚身,化成了一個大火不球,朝著中都城東面的方向附落而去。   對於這名素以霸道威猛著稱的一流武者而言,今次的慘敗。可以說是他最恥辱、樣子最衰的一次恥辱,然而,當一向維持優雅形象,強調「戰鬥可以不用,但逃走的樣子一定要華麗」的貴公子旭烈兀,都只能滾倒在地上,丟臉地嘔血噴泥,力量更遜於他的多爾袞又怎能不敗得心服口服了?   「……嗚……怎麼會有這種事……這股力量……」   在黑色風暴席捲的那一瞬間,週遭百尺之內已經沒有半個站著的魔人,而在倒下的魔人中,旭烈兀是唯一能保持意識清醒的。   嚴格說來,旭烈兀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那股黑色風暴的聲勢雖然駭人,但力量卻不是很大,刻意捲動風暴襲人的做法,在自己看來,反而有幾分充場面的唬人意味,不像堂堂高手所為。   但如果說那是騙人的詭計,為何自已的雙手從指骨一直碎到肩骨,不但手抬不起來,就連膝蓋也被震碎裂了?受到下面衝擊的,頂多是自己的雙臂,為何雙膝會受傷?如果說是餘勁所波及,那從肩到膝的軀幹部分,為何又毫髮無傷?   更重要的是,齋天位的速愈異能,卻沒有像之前與公型號師兄戰鬥時那樣運作,好像有某種力量阻止了它,令自己無法愈合身體站起來逃跑,或者……至少也要看看是什麼人動手的?   (可是……能夠封住速愈異能的技巧,只有……只有……)   旭烈兀也知道,能夠封鎖住這異能的技巧,只有萬物元氣鎖,而也只有萬物元氣鎖的絕頂天心運用,才能夠以巧勝強,用那本不算強的力量,輕易重創敵人的破綻,從這點上來看,一切倒是都說得過去。   然而,自己的父親正與五師兄發生激鬥,除了全心全意兩人,風之大陸上還有什麼人能夠做到這種事?還是使用這樣純正的天魔功?   同樣的疑問,也出現在源五郎和泉櫻腦中。他們兩人人自始至終都保持清醒,那股黑色風暴雖然也襲捲了他們,但卻是毫髮無傷,說得更正確一點,連頭髮都沒有吹動一下。   能夠在一招之內重創石崇、多爾袞、旭烈兀,這樣的絕世武功,已經脫出了源五郎和泉櫻的認知,至少他們腦中的現有知識做不到,因此他們也只能等待,看看那個黑黝黝的坑之中,跟著會冒些什麼東西出來?   答案終於揭曉,在黑暗中緩慢踏步出來的人影,高大而魁梧,一步一步踏在空氣中,走出土坑,正是蘭斯洛。只是,步伐雖然沉穩,卻與平時的感覺有些不同,而且蘭斯洛身邊纏繞著裊裊黑霧,明明近在咫尺,但泉櫻卻無法清晰看見他的面孔。   難言的氣勢與感覺,眼前的男人像是蘭斯洛,但又像是另一個人。熟悉而陌生的感覺,讓泉櫻感到一絲惘然,但當她側眼瞥向身旁不遠的源五郎,卻發現他滿面驚訝之情,像是認出了什麼東西,在極度的驚訝之下,連手都顫抖了起來。   泉櫻未及詢問,一陣黑霧徐徐湧來,遮斷了她的視線,緊跟著,纏繞在蘭斯洛週身的黑色霧氣一下子急捲進狂暴,更開始由虛化實,迅速地物質化,當這個過程結束,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幕不可思議的傳說景象。   包括妮兒在內,所有昏倒在地的魔族,被一股無聲的魔力波動給喚醒,儘管這並非當事人有意為之,但所有醒來的魔族,都在第一時間看到了同樣的一幕景象,一個穿戴著黑色盔甲,幾乎將整個身體都包裹在黑盔黑甲中的巨大身影,在濃烈的魔氣旋風吹拂下,像個不敗的紙魔神般,穩穩站立在他們的眼前。   「怎、怎麼有可能會是……」   剛剛由昏迷中清醒,多數魔人還身受重傷,可是眼前所看到的東西,卻讓他們錯疑自己還身在夢中,若非如此,怎麼會看到只存在於魔族傳說中的東西?這是幻覺?亦或是敵人搞出來的詭計?   「……陛、陛下……」   幾名與石崇同等資歷的年第魔人,不能自制地顫聲叫了出來。曾經走過九州大戰那段歷史的他們,有著遠比年輕晚輩更豐富的資歷,在睜眼的那一瞬間,就肯定了自己的感覺,也許外型可以假造,但那獨一無二的皇者氣派和無敵氣勢,卻是沒人能夠假造的東西,因為上天下地再也沒有第二個他,魔族歷史上空前絕後的無敵霸主,大魔神王鐵木真。   經歷過九州大戰時間的年長魔人,全都在這名前任魔王的階下俯首侍奉過,儘管因為所屬陣營不同,不認同他的政治理念,但卻沒有人敢質疑其權威,光是看到他的巨大身影,就打從心裡敬畏起來,因為任誰都知道,鐵木真陛下生平從未一敗,就算是最後那一場驚動地的孤峰之占,胤禎陛下盡舉人魔兩界所有高手圍戰,結果也是對改正自承挫敗。   但這個敬畏與膽怯,卻不是每個魔人都有,對於部分年輕的魔人而言,他們無從得知前任魔王的悍天武勇,只是從片段口語相傳中,得知他仁慈寬厚,推愛及人,可是以魔族的價值觀而言,這無疑就是膽小怯懦的意思。   「不要怕!他中人一個過氣的東西,有什麼大不了?我們一起斬了他的首級,獻級胤禎陛下!」   有忠誠心是一件好事,但對歷史瞭解得不夠透徹,就是一件遺憾。由於多數的記載文件都被銷毀,年輕的魔人們無從得知,前任大魔神五在推行與人類和睦共處的政策前,在戰場上亦是衝鋒的猛將,傳遞的施政,並不代表他不懂得毀滅與殺生,如果有人因此小覷於他,後果就要付出極為慘痛的代價。   風下輕輕的爆響,甚至沒有人看見那個黑色的巨影怎麼動手,那些口出不遜言語的魔人,就在原地化成了一團粉身碎骨的稀爛東西,令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他的力量,以及不能被觸怒的嚴肅,尤其是旭烈兀,特別在正常情況下以這一點。   (所以我早就討厭和這些智慧不足的傢伙共事,一看就知道打不過了,還不乖乖閉嘴?在這種時候大聲說話,不是擺明要找死嗎?)   魔族的行為與價值觀,常常令生長在人間界的旭烈兀萬般不解,不過,這時候他也沒心思再想些什麼,只是忍著痛楚,不發出聲音,等著看看這名應該早在兩千年前就死去的「叔叔」,到底要做些什麼?   「你……你是……」   泉櫻感到很迷惘,因為是她親眼看到蘭斯洛從土坑中走出來,但籠罩在這厚重黑色鎧甲中的那雙眼睛,卻不是蘭斯洛的眼神,散發著的感覺也全然不同,難道真的如這些魔族所說,是那個傳聞中的無敵魔王轉生復活了?   也就在眾人戰戰兢兢的詫異中,一個聲音由鎧甲之內散發出來。   「久違了,朕的舊識與親人,朕是……大魔神王,鐵木真!」   一句話,將眾人臆測許久的問題肯定為現實,而說話的聲音更與蘭斯洛完全不同,聽起為厚重而低沉,正是一個威嚴霸主的語音;但全場的所有人裡頭,只有妮兒知道,除了這個嗓音以外,盔甲之下還會存在著另一個嗓音,一個應該童稚無邪,屬於十幾歲男孩的和平語調。   彷彿呼應她的這個想法,第二句來自盔甲裡頭的話語,就是直接對她來說。   「兩千年過去了,朕……終於又能夠再見到你了,艾兒西絲。」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三章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三章   艾兒鐵諾歷五六八年十二月艾爾鐵諾白鹿洞   艾兒西絲,這個名字對於妮兒而言,沒有任何意義,對於在場的絕大數人來說,他們也不知道這個名字的主人是誰,但卻仍是有人聽理懂,石崇驚訝地將目光望向妮兒,某些曾讓他兩千年來百思不解的問題,隱約有了答案。   妮兒是鐵木真當年所封印起來的那個魔皇公主,這點胤禎陛下已經肯定,如果眼前的這個人真是鐵木真,如果他口中的名字真是那個女人,那麼當年孤峰之戰,鐵木真寧願自我消滅,也不選擇寄體重生的理由,答案就很清楚了。   然而,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荒唐事……   石崇腦中一片混亂,但他不能動彈,正如同旭烈兀,還有旁邊的所有魔人一樣,無論清醒與否,他們都肢體僵硬,只能癱倒在地,連動一動手指頭都不行,情形就像當初天草四郎的齋天位力量初現世,人們只能安靜地旁觀,不能干擾發生中的一切。   如此特異的情境,在場所有人的心情都很緊張激動,其中自然以妮兒為最。   曾經在花果山中看過記憶圖像,妮兒知道,這個黑鎧魔王就是自己血緣上的「父親」,但是一個死去已經兩千年的故人,為什麼會突然重生過來?自己是在作夢嗎?他說話的語氣、看自己的眼光,好怪……怎麼看都不是一個父親在凝視女兒的樣子。   然而,真的是好奇怪,被他那樣子看著,自己就突然覺得胸口好悶,眼眶也好熱,有一種很難過、很傷心的感覺,盈盈滿溢出胸口,讓自己很想掉下淚來。   「你……你是我的……」   「朕一心所望,就是希望在你再次長大懂事之前,為你創造一個你所嚮往的和平世界,所有種族和平共處,沒有敵我之分,每個種族的孩子都能笑著玩在一起,讓你能夠快快樂樂,無憂無慮地生活……很遺憾。朕失敗了,縱使是在大戰結束兩千年後,這塊土地仍是籠罩在烽火戰煙中,或許,比起對和平的期望,鬥爭與戰亂才是生物的本性……」   滿是慨歎的真誠話語,從盔甲內傳達出來,那不是蘭斯洛的聲音,而這種歎息也不是蘭斯洛的論調,在這慢條斯理的學生慨歎中,有一樣東西妮兒感覺得非常清楚。那就是……這個男人是一心一意樣讓自己獲得幸福,此刻也是因為沒有達成這願望,真心地向自己道歉。   世上有人這樣為自己著想好,肯這樣子關心自己,妮兒真的覺得很感動,但基於某種直覺,她曉得這個奇跡會面只能短暫維持,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套黑色鎧甲這上,但卻看透隱藏於鎧甲之下的一顆心,看不透魔王陛下的心思,只看見他仰望日光,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日光之下的另外一頭,白鹿洞那邊所爆發的驚世之戰,已經到了尾聲,明肌雪爆炸所形成的震波,粲然如日,令人無法正視,內中所蘊含的奧妙,連胤禎都無法識破,但卻隱瞞不過黑色鎧甲內的魔王之眼。   (流星的波動,朝著兩個地方散去,魔界之南與風之大陸的東邊,四皇兄發現了嗎?)   兩千年過去,人間界的武學真是突飛猛進,不但有武者進入太天位,甚至還能夠再次突破,進出境入這個化武學為武道的終級領域。這真是自己當日臨終前所想不到的事,只是可惜,即使有了這樣的突破與進步,人類與魔族仍然只能對峙沙場,淒慘廝殺,不能夠攜手合作,讓這個所生存的世界變得更好,這一點真是很讓人遺憾。   「朕的同胞啊,兩千年過去,魔族與人間界各族的關係沒什麼變化,這點翰是遺憾。你們或許都相信,弱肉強食與激烈鬥爭是魔族天性,要順應這個天性才是自然;但是,上天賦予魔族的這個本性並不好,如果魔族只懂得順應天性下去,最後只會讓整個族群一起毀滅,如果要求取進步與永存,就要克制不當的天性,不照本能去做事,用智慧去謀求出路。」   兩千年前,孤峰之戰殞命之時,鐵木真面對自己的臨終一刻,除了牽掛封印在花果山中的孤女外,也牽掛著自己的同胞,無論是人類或魔族,他真心祈禱這兩大種族能夠停止相互仇視與廝殺,不再作著沒有意義的傷害。   這些心情與牽掛,都隨著他壓縮靈魂的殘餘意識,一同封入最後的三滴魔血中,在幾個特定條件被觸動後,解封啟動,再次流洩出來,成為蘭斯洛的意識。   當然,現在並沒有什麼人會想到這些,他們只是聽著這些話語,感受著那獨一無二的皇者氣派,確信是兩千年前的那位魔王陛下再次重生回來了。   「艾兒西絲。」   對同族說了短暫話語後,鐵木真的目光望向妮兒,在全場那麼多人之中,只有這個少女是他心之所繫,連死亡沉眠不能切斷這份思念,甫一覺醒,就是為了她的安全而來,只可惜,能夠停留的時間實在是很短暫。   「朕要再次向你道歉,因為朕的關係,你現在處於一個很困難的處境,這全都是朕的過錯,不但沒有能夠給你一個天堂世界,還讓你捲入魔族的鬥爭之中,朕……很對你不起。」   連續兩聲同樣的歉語,妮兒卻回答不出話來,自己與黑色鎧甲之內的那個人。應該是非常熟悉的,但自己卻又對他如此陌生,什麼話都講不出來。不曉得自己可以說些什麼,只是任著胸中奔騰的情感,在眼眶漸漸形成了熱流。   當那隻大手輕輕拂上妮兒的髮絲,很呵護、很溫柔地撫弄,妮兒不自知地流下淚來,雖然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雖然這個男人一直在向自己道歉,但自己心裡唯一悸動著的情感,就是極深的歉疚,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光是聽著他的聲音,就覺得想要哭泣,很想牽著他的手,好好哭上一場子。   或許,那是因為自己知道,在這厚重黑色盔甲之下的身體,並不是一個足以支撐鎧甲體重的高大雄軀,而是一個很瘦小、纖弱的文質少年,長久以來用他細瘦的肩膀,一肩承擔了過多也過大的重量……   「謝謝,真的很謝謝你……」   抓著那隻手掌,妮兒輕聲啜泣。鐵木真無言地看著她,跟著轉開了目光,望向了一旁正望著這邊的源五郎。   「對了,忘了對你說,真是幸苦你了。為了要讓她幸福,這次你很賣力,也很狼狽,這樣子的付出,會不會很累啊?」   「哪有什麼累的?還不都是自找的,同樣的問題問你,你也不曾後悔過啊。」   源五郎態度平和地回答,語氣悠然得一如與多年故交對話。在場的所有人中,就只有他與石崇,望向鐵木真的眼神不同於旁人。   「你的力量,應該不只是這樣,是被什麼東西限制住了吧?為了以後著想,我替你把它解開吧。」   「最好不要喔,下這封印的……那個人,不可以隨便得罪,這樣子對你自己不太好啊。」   源五郎提出了勸阻,但是對方就你是沒聽到一樣,手指一彈,一股肉眼所看不見的巨大力量發出,立刻就讓源五郎暈死過去,令在場所有人為之一驚。   這時,白鹿洞方向的兩股劇烈能量衝擊,已經告一段落,一聲震天長嘯由那邊傳來,破雲破浪,化作一道狂風,向此地襲來。在此同時,旭烈兀陡然起清楚了一個問題。   鐵木真現身之前的那一擊,一直令旭烈兀耿耿於懷,因為假若真的是魔族史上最強天才鐵木真,剛剛那一擊就不該給自己虛張聲勢的感覺,雖然那手法非常高明,除了自己,相信沒人能夠看出來,但仍是不應有的事。   (真古怪,如果是附身,蘭斯洛本身的力量應該已經耗竭,他這身驚人力量從何而來?啊!是了,他的力量是最早現身時,吸攝我、石崇和多爾袞的那一擊!只憑那些能量,能夠作這麼多事,他的天心意識之強真是不可思議,不過,應該也差不多了吧?)   旭烈兀的估計非常準確,而鐵木真也發現了這點,為著魔族的新一代能夠後繼有人,露出了笑容。   「你似乎與你的父親不太一樣,也許魔族在你手裡,能夠走出一個不一樣的時代吧。」   在魔族的新生代裡頭,看到了不同於當年的希望,對於鐵木真而言,這確實是一件很值得欣喜的事,但此刻嘯聲更近,他必須把握最後的時間做一點事。揚手一拳,鐵木真轟向地面,拳風重擊在地,連一絲泥塵都沒有揚起,看來沒有什麼威勢的一擊,卻是沒有人敢質疑裡頭的威力,因為根據一個久遠的傳說,鐵木真陛下當年曾經一拳擊地,令得方圓數十里的地面緩緩塌陷,形成了今日被稱為西湖的所在。   這一拳,沒有像當年那樣改變地貌,但卻成功引動沛然大地能量,反衝上來,在能量衝擊之下,源五郎、泉櫻的身形開始慢慢消失,接著這變化也出現在妮兒身上。   「時空轉移,我會把你們直接送回雷因斯,之後……你們會有幾場硬仗要打,未來不一定是坦途,不過……相信你們會撐過去的。」   對著妮兒說話,鐵木真說了幾句只有妮兒才聽得見的話語,告訴她一件魔族的機密,讓她能夠有能力與敵人周旋。妮兒用心記住了這些訊息。但當她的形影也漸漸消失,她卻關心著另一件事。   「我……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滿心的期盼,但是黑色鎧甲中的人卻搖了搖頭。   「長久以來,為了抵銷天魔經的詛咒,蘊含於三滴魔血中的魔力,到今天已經消耗殆盡了,之後我將徹底消滅,不可能再出現,而且……妮兒,往後是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我、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樣子?」   妮兒伸手去揭開鎧甲的面罩,這個動作沒有被拒絕,但在面罩掀開的那一瞬間,她的整個形體消失,恍惚中,妮兒好像看到了一張笑臉,那是一個長得很清秀、很純真的少年,笑得像是個天真的孩子,正以他一貫的溫柔微笑,身她作著最後的告別。   「艾兒西絲,祝你幸福。」   「小鐵!」   來自心靈深處的莫名顫動,讓妮兒脫口叫出這個名字,但除了她自己,沒有任何人聽到。因為她整個人已經消失不見,而仍然留在現場的一眾魔人,則是有幸見到黑色鎧甲之下,面具取下後的真面目。   沒有笑容,不是少年的面容,只是蘭斯洛一副面無表情的冷冷面孔,那種毫無表情的肅殺氣息,讓他們感到一陣不安,幸好,蘭斯洛的身影也開始淡化消失,而這時另一道偉岸的身影,也在對面山崗上出現。   用旭烈兀的話來形容,這實在是一幕很有紀念性的歷史畫面,兩代大魔神王在九州大戰之後,再一次地重逢了,暗算的一方、被暗算的一方,經歷了千年悠久時光的再會,彼此心中是什麼樣的感覺,旭烈兀實在是覺得很好奇。   「阿弟……」   站在數百尺之外的一處小山丘上,胤禎遙遙眺望著那道黑色的人影。剛剛在白鹿洞感應到這邊的氣息,令他不顧傷拋地閃電趕來,一路上他不敢相信自己所感應到的東西,但那千真萬確是鐵木真所獨有的氣息。   現在,逐漸消失的黑色鎧甲中,露出的面孔雖是蘭斯洛,但從那無比熟悉的眼神,胤禎彷彿就能看到,那個站在蘭斯洛身後的清秀少年,正平靜地望向自己,眼中無恨,卻有著懷念與歎息。   「皇兄,下一世……請做個好人吧。」   在最後一句說話聲中,黑色鎧甲連同裡頭的肉體一起消失,藉由大地能量波動,迅速傳送回雷因斯。   看著那消失隱沒的黑色身影,自感逃出生天的一眾魔人們,都有喘了一口氣的感覺,卻只有胤禎,知道鐵木真打從一開始就無意傷人。   自己此刻是重傷之身,如果他真的有那個意思,以他的武功,應該很輕易就能把自己給殺掉,一報當年孤峰之上的暗算之恨。   但鐵木真卻沒有這麼做。   縱然相隔兩千年之久,他仁慈與重視情義的個性仍是沒有改變,既想要保護人類,卻又不願傷害魔族,這樣的個性與胸懷,就是鐵木真。   「……要我……做個好人嗎?嘿!」   胤禎輕輕地說著,沒有讓任何人聽見自己的動搖。在這一仗這前,他作了很多的佈置與計算,但無論他再怎麼神機妙算,也絕無可能計算出會有這樣奇異的一次重逢經驗。   相隔兩千年的孤寂,確實在這一次的短短相逢中,得到了部分解答……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一月一日,全風之大陸的人民,無分種族,都在一片惶恐的驚愕中,迎接了這個撼動整塊風之大陸的新年。   包括雷因斯蒂倫遠征軍大撤退、周公瑾勢力崩潰、艾兒鐵諾王位易、魔族入侵等重大消息,接二連三地傳來,讓人沒有時間去好好適應。部分消息聽來簡直是不可思議地天方夜譚,但是當所有聽來荒謬的消息都獲得了證實,陣陣恐慌就在百姓當中掀起。   受到震撼最大的,該是艾爾鐵諾境內的人民了。   本來他們的神經就已經緊繃到極限,近幾個月來,周分瑾元帥頻頻出征,攻打自由都市聯盟,又與雷因斯人連場子激戰,弄到雷因斯人終於興兵,討伐艾爾鐵諾,鐵騎大軍踏破邊境,直殺入領地內,逼向中都;好不容易等到周公瑾元帥回師,開著那雄偉的空中要塞,在天上一路飛過,身全帝國的百姓展示其實力,彷彿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消滅雷因斯人時,中都偏偏又發生了變化。   周公瑾元帥像是變了個人似的,不但翻臉政變,將他一手扶植上台的旭烈兀施以軟禁,還預備炮擊中都城。這個冷血無道的動作,在艾爾鐵諾全王都掀起軒然大波,但卻沒有人料得到,這件事竟以一個奇妙的方式收場。   先是中都發生大爆炸,非但城內房舍與皇宮全毀,就連那座翱翔在天上的空中島嶼也附毀下來,化作一場熊熊燃燒。歷經三日而不散的天地大火。   當人們納悶於金鱉島的陸沉墜毀,周公瑾元帥的下落不知為何,那些本來已經侵入到中都城外不遠的雷因斯軍隊,突然動員了所有裝備,用他們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由艾爾鐵諾境內撤軍。比來時進攻還要快上十倍,大批軍隊在短短十日之內,撤回了雷因斯蒂倫。   撤退的一路上,這些雷因斯軍隊也散播消息,說是魔族已經再次入侵人間界,實力強悍之至,不但金鱉島因而墜毀,就連周公瑾元帥也已經慘遭毒手,支撐艾爾鐵諾的最後一要擎天柱,就此折毀了。   魔族,是風之大陸上所有種族自幼就熟知的名詞,但儘管熟悉,卻不具有現實意義,只存在於故事之中,是兩千年來長輩對孩童所說的警告故事,雖然人人都很熟悉,但聽來就是那麼遙遠,彷彿童書中的妖魔角色,就不可能跳出書來,干擾現實,所以,乍聽見魔族重臨的消息,沒有人把這當作是一回事,都以為這是雷因斯人胡亂散播的謠言。   然而,謠言會被揭穿,但真相卻只會逐步被揭露。   金鱉島墜毀後,旭烈兀與周公瑾相繼失蹤,失去中央的艾爾鐵諾陷入無政府狀態,為了要弄清楚現實真相,各個地方軍系派兵到中都,想要一探究竟,只不過迎接他們的,除了已經成為廢墟的中都城外,就是近千萬的新生魔族。   石崇的魔化大計,成功創造出一批為數龐大的訂報生魔族,比兩千年前的移民計劃更為成功。這些新生的魔族,有些仍保有理智,但大多數卻只是照著本能而行動,滿足著吃、睡、繁殖之類的生存慾望。   食慾是第一個要被滿足的,而那些被派到中都探查情形的士兵,則因此成為首批犧牲者,被活活撕裂下肚。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少數倖存者,則將中都城內所發生的慘狀,還有魔族入侵人間界的驚人消息,向艾爾鐵諾的人民證實,並且在稍後轟傳整個風之大陸。   「魔族入侵人間界!」   「旭烈兀一直帶著人類的假面具,其實他根本是魔族啊!」   「魔族由大魔神王胤禎領軍,已經佔領了中都,很快就會掃蕩艾爾鐵諾,向整個風之大陸發兵。」   各式各樣的消息,隨著信鴿與其它傳信方式,在風之大陸的各處傳開,在騷動如同浪濤般越捲越大的同時,又一波的難民潮爆發了。   本來艾爾鐵諾的百姓這幾年就過得很不安寧,因為戰禍頻臨,朝著周圍的鄰國移民避難,現在聽說魔族理臨人間,這哪還了得,大批人潮洶湧流竄,攜家帶眷,走在離開國家的官道上,朝著武煉、雷因斯,甚至是自由都市同盟,翻山越嶺而去。   逃難,是艾爾鐵諾百姓唯一想得到的自救舉動,但仍是有很大一部分的人留著不動,不是出自於與國家共存亡的愛國心,而是因為天下之大,卻茫茫無處可去。   兩千年前的人魔大戰,魔族曾以無比實力橫掃人間界。假如此次魔族仍有這樣的強大力量,風之大陸上又有哪個角落是安全的?縱然逃到了武煉。躲到了雷因斯,相較於艾爾鐵諾,只不過是晚一步被侵略者的鐵蹄踐踏,沒有哪個地方真的能倖免於難。   這個推論百分百正確,而且一些令人沮喪的消息,也在金鱉島墜毀後十日內,陸續傳了出來。   一直對魔族入侵保持沉默的雷因斯蒂倫,並不是在玩弄什麼權術或戰術,而是因這包括國王蘭斯洛在內,所有雷因斯的主戰力高手群,全都在中都皇城的戰鬥中身受重傷,沒有一個人能挺身作戰,換言之,魔族此次入侵人間界的實力之強,已經獲得了證實。   不過,人間界的幾個政權並沒有放任事態惡化下去,在這個人心惶惶的緊要關頭,無論是武煉、雷因斯蒂倫的反應,都顯得極為迅速,第一時間調兵遣將,一批又一批地精銳部隊,由首都離開,趕赴邊境駐防,建立鋼鐵防線,誓死不讓敵人入侵一步。   整齊而壯威的軍容,銀光閃閃的武器,還有士兵們勇悍的表情,看在百姓眼中就是一種可靠的象徵,將瀰漫於群眾之中的心慌氣氛解除,人們將希望寄托於軍隊之上,大聲地為士兵們喝彩,彷彿只要這樣子做,這些雄師勁旅就能夠打敗敵人,畢竟九州大戰已過去兩千年,在這兩千年裡頭,人間界也有很大的進步,再不同於當年,魔族雖然強大,但未必能夠再為所欲為。   只是,事情真的是這個樣子嗎?   「傻瓜,那當然不是啦,如果魔族有那麼好對付,就不用撤軍了。前頭在急急忙忙大撤軍,後面又急急忙忙大增兵,不知所謂,你們也不知道在搞什麼東西?兩團人馬到時候在北門天關碰成一堆,你們這是捉迷藏還是打仗?」   身為左大丞相的雪特人,對於目前的這個混亂狀況大加斥責,本來他並沒有這樣的智慧,但是站在丞相的這個位置,所聽所聞的情報,給了他這樣的眼界高度。   在部分民眾的眼中,這次的調軍行動,確實存在著有雪質疑的那個問題。若是打得過魔族,雷因斯根本不用撤軍,只要驅軍直入,攻破中都,消滅魔族就成了;若是打不過魔族,這樣子派大軍駐邊,就算不是白白犧牲,也是等徒增傷亡。這樣子前頭喊撤軍,後面忙增兵,命令上自相矛盾,實在是一出令人看不下去的鬧劇。   不過,有人看不下去,有些人卻看得津津有味,那些人就是因此而感到安心的平民百姓。   「源五郎先生說,如果沒有做這些動作,那麼看在老百姓眼裡,政府就是一籌莫展,在這種動亂的時候,要是不先設法安定民心,任老百姓情緒崩潰的話,要做什麼都太晚了。」   和有雪對話的,是換回一身工作服的愛菱,她是從源五郎口中得到這些解釋的。   調兵遣將,是為了安定民心所刻意作的表演,本身雖然沒有多少實質意義,可是如果不先把老百姓的情緒安定下來,那麼不管是避難或是撤退命令,都不會有人聽。魔族如果發兵來攻,國內的混亂情形是必然,但至少不要搞得未戰先潰,畢竟在魔族來以前,日子還是一樣要過,假如在魔族進攻之前,雷因斯就為了物價狂飆失控而亡國,那麼留在後代史書中的記載,就是個可恥的笑話之國了。   「而且,事情不能從單一方向來看啊,沒有天位戰力壓陣,當然只有撤退一途,而且兵法中也有保留實力,選擇戰場的重點,在戰力不足的情形下,先戰略性撤退,與援軍會合,鞏固防線,是明智決定,不是鬧劇。」   向有雪講解疑惑的,就是源五郎,好不容易在忙裡偷到一點空閒的他,有機會和有雪與愛菱說話。   「其實情形還算好的,魔族不會那麼快進攻過來,畢竟,如果說我們是傷兵,那他們的情形更接近是傷殘了,哇哈哈哈。」   擺出趾高氣昂的態度,源五郎一手叉腰,旁若無人地說著冷笑話,堪稱是雷因斯主戰力中表情最輕鬆的一個人。   但這些話並不是空穴來風,相反的,非常接近事實。魔族雖然戰略成功,無聲無息地大舉入侵人間界,但是付出的代價也非常慘重,他們的百萬大軍在踏足人間界土地之前,就被白起一發元始炮給超渡,化為虛空中的飛灰;目前所能使用的兵力,除了極少數的倖存者之外,就只有中都城內的千萬市民。   近千萬的魔族大軍,這是一支遠超過現今風之大陸上任何一國的恐怖戰力,武煉、雷因斯蒂倫、自由都市聯盟的正規軍總合,甚至還不滿兩百萬,單從數字上來看,根本沒有得比。   不過,這近千萬的新生魔族,超過五成都處於沒有理智的狀態,雖然源五郎沒有親眼看到,但也能計算得出來,現在的中都城必然處於超混亂狀態,因為這些純憑本能行動的野性生物,非但獵食的習慣糟糕,食物殘骸隨便亂扔,而且還隨地便溺,這些都是典型魔界下級生物的行為特徵。   「所以九州大戰時期,風之大陸就像是一個臭屎坑一樣,別說人類受不了,就連大魔神王也對這種情形很傷腦筋,萬魔殿每天都要焚燒大量的香油來除臭,還禁止屬下在都城十里範圍內獵食,尤其嚴禁邊走邊吃,還有隨地亂丟。」   從這角度來看,敵方大魔神王現在所急的,或許不是忙著進行封賞,而是拿起他金碧輝煌的令牌,重重地敲向技術部長石崇的頭,責令他盡快想出解決方法,還中都城一個乾淨整潔的舊貌。   「中都一戰,胤禎現身,我們這邊的損傷雖然重大,但他們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   胤禎現身的這一戰,堪稱是魔族將所有資源、戰力徹底投入的一戰,與其說是設計得巧妙,不如說只是因為潛得夠深,讓敵人沒有察覺,才能夠產生這樣的奇兵效果,但即使是這樣的周密策劃,最後仍然讓魔族鎩羽而歸。   經過源五郎的事後估計,魔族一方威脅性最大的三個強手,分別是胤禎、旭烈兀、花天邪!多爾袞未能突破強天位,奇雷斯則歸屬不定,胤禎陣營只能利用他,卻不能使他,因此這兩個魔人都不算是胤禎一方的主戰力。   花開邪迄今實力未明,如果他在那一戰中有進展實力的機會,對雷因斯這一邊來說,肯定會造成嚴重打擊,情形將遠比現在惡劣。但這個實力未明的硬手,卻在還沒有機會展露實力的情形下,中了白起的算計,隨首鐵達尼要塞的炸毀而退出戰場,這點實在是雷因斯一方的大幸。   「照我的估計,這樣子的陷阱還殺不死花天邪,但就算他有齋天位修為,被捲入那樣的能源風暴,恐怕也得在加護病房觀察上好些天。能夠不死,就代表他的實力了,但要說再次對我們形成威脅,起碼十天半個月內是不可能的。」   實力最強的大魔神王胤禎,武功堪稱當前無敵,說得更明確一點,就是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一起圍攻上去,胤禎也仍能以一敵眾,天下無敵。對上這樣的強敵,以硬碰硬,雷因期的主戰力本該一戰就全軍覆沒,如果不是因為李煜由海外回歸,及時援手,雷因斯根本不可能有人從該役生還,當然,白起的扭轉乾坤,絕對是個不能忽視的重點。   李煜與白起的連手一戰,除了他們彼此與胤禎之外,本來應該沒有其它人得知,不過,除了他們三人之外,這場戰鬥其實存在著第四個人,雖然不在戰場上,卻是促成這場戰鬥的主要助手,織田香。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四章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四章   雖然是自己選擇了死亡時間,但是李煜面臨敗戰時,白起早已身亡,如果不是織田香當時也潛在中都附近,照著白起生前的囑咐與安排,施以秘法,白起根本沒有辦法與李煜聯手,聯合雷因斯方面最強的兩名太天位武者之力,與胤一戰。   促成白起與李煜聯手的織田香,本來跟著就要現身,協助蘭斯洛等人對抗旭烈兀,但她卻被現身在面前的奇雷斯給攔住,緊跟著,兩個人就發生激烈戰鬥,這也導致在那場大混戰的下半局,兩名能對局勢產生重大影響的要角雙雙缺席,在不為人所注意的角落裡,進行難分軒輊的戰鬥。   李煜與白起的雙雙殞落,對雷因斯這一邊的許多人來說,都是一個難以承受的打擊。與白起有交情的不多,但是李煜卻和很多人都有情誼,尤其是當蘭斯洛、源五郎、有雪意識到昔日暹羅城中灑酒立誓的四結義,從此永缺一角後,每個人心裡都有一股無聲的顫動,彷彿在長夜最深處凝望遠端地平線的孤寂,告訴自己,生命中的某一個角落,將從此歸之殘缺,永遠不能填補。   「真想不到,那個李小子看來根本是一副殺不死的樣子,石大奸狗以前設下多少陷阱與陰謀詭計,他都一樣當沒事;劍試天下的時候,死了多少人,也一樣不關他的事,怎麼這一次才一個胤就讓他掛了呢?」   雪特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充滿落寞,找不到平時的生氣,而他身邊的愛菱,更是不知道哭濕了第幾條的手絹。李煜亡故的消息,他們當時在戰場上就已經得知,但卻是回到稷下後才得到確認。   李煜驟逝,連周嘉敏也一同身亡的消息,令妮兒倍感黯然。眾人之中,只有她曾經與周嘉敏相處過,明白那個嫻雅女子的雲淡風清,明白她的哀與愁。那麼一個與世無爭的女人,超脫於世俗的鬥爭之外,卻也不能在這場戰爭中倖免,仍是被牽扯進去,最後與她心愛的男人一同殞命。   知道周嘉敏亡故的消息時,妮兒爆發了熾盛的怒氣,「兩軍對陣,不傷婦孺」,這應該是一種禮節與規範,敵人居然用這麼下流的手段,這是令她非常難以忍受的一件事,盛怒所及,妮兒有好一段時間氣得說不出話來,恨恨發誓下次一定要討回這筆帳。   不過,在怒氣稍斂後,妮兒卻跪在星空下,對著滿空蒼星,為著已經不在的兩個人祈求冥福。誠然他們兩人生前顛沛流離,充滿了苦難,可是死前能夠見到彼此最後一面,這點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現在就是祈求他們兩個來世也能繼續在一起,但這一次……希望是個被歡笑與幸福所籠罩的人生。   「希望你們兩位……來世能遠比這一世幸福快樂……」   妮兒這樣認真地祈求著,姑且不論這祈禱詞是否有用,但李煜卻真的為雷因斯一方帶來幸福,如果不是他的拚死奮戰,阻住了胤,雷因斯的主戰力早在那一戰中就全軍覆沒,不用談什麼未來了。   胤目前身受重傷的狀態,是可以想像的,雖然沒有目睹那一戰的詳細情形,但是李煜與白起聯手迸發的最後鋒芒,對眾人而言都是一種保證,胤不可能太好過,要痊癒傷勢,再起第二波攻勢,勢必須要相當時間,這正是眾人所要爭取的東西。   「現在棘手的問題,反而不是胤,而是旭烈兀,這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連周公瑾都被他幹掉了,實在是個辣手傢伙。」   源五郎邊說邊歎息,他自己很不願意相信周公瑾就這麼死了,但目前各方面所得到的情報,都確認同樣的訊息,而旭烈兀更是公然以此告諸天下,揚耀本身的武勳。   「官方文件雖然這麼說,不過我們是向來不信官方說法的,在看到屍體或是骨灰之前,我們就暫且對這說法抱持疑慮吧,只是……這個暴發戶還真是喜歡公告啊!」   源五郎對著旭烈兀一連串的動作頻頻,搖頭苦笑,因為就在日前,旭烈兀公開現身,揭露了自己身為魔族皇子的事實,不但公告師兄周公瑾已為自己親手所誅,白鹿洞由自己正式接管,還宣佈解散麥第奇家,舊有子弟兵願意跟隨自己的,安排加入魔族軍系,如果不願意跟從,則准許他們離開,但若是蠢得跑來質問這命令的,不分男女老幼,一律都是死刑。   「問我為什麼選擇魔族?這麼蠢的問題還用得著問?我這一生曾經站錯邊嗎?我永遠只站在勝利者那邊。現在,看到我站在哪邊了沒有?我們贏定了啊!白癡們!乖乖投降吧!」   用魔法傳送到全風之大陸的影像裡,輕拂著額前金髮,旭烈兀白衣如雪,神采飛揚的樣子,讓人印象極為深刻,只是看在一般百姓眼中,他對魔族實力的自信滿滿,更讓一般人滿心陰霾有如鉛重,因為一個全風之大陸都知道的事實︰旭烈兀一生順風使舵,確實從來沒選錯邊過。   在所有魔族當中,這個皇子殿下堪稱最特異獨行的一個,所作所為也與尋常魔族立場有別,就源五郎來看,旭烈兀是魔族裡頭最有可能與人類談判的一個。   石崇率眾血洗白鹿洞時,裡頭的儒生幾乎全數被調離,讓石崇撲了一個空,而提前假傳命令調走儒生的,事後證實就是旭烈兀。雖然事後一直沒有解釋理由,但從旭烈兀宣佈自己接任白鹿洞掌門,掌管白鹿洞大權的動作來看,他是刻意保全白鹿洞的勢力。   有部分聲音認為旭烈兀意在奪權,是想要藉由保有白鹿洞勢力,來鞏固他在魔族內部的實力,但源五郎卻不這樣認為,因為旭烈兀不需要白鹿洞來錦上添花,白鹿洞卻需要旭烈兀的雪中送炭。   「旭烈兀的武功,是現在魔族的第二號人物,就算他不奪取白鹿洞的掌門之位,也沒有人能夠動搖,他現在宣佈自己就任掌門,是為了保護白鹿洞的儒生,如果沒有他的保護,白鹿洞很快就會被魔族摧毀殆盡。」   就算讓魔族統治人間界,也不用徹底摧毀人間界現有的知識與文化體系,旭烈兀本身受過白鹿洞的教育,也素來喜愛那些文采風流,其思想必然與以石崇為首的魔族舊勢力有所衝突,兩邊有矛盾並不意外。在源五郎看來,較諸想法守舊的其他魔族,旭烈兀反而是一個可以上談判桌的對象。   「……不過,令人遺憾的是,以他的個性,談判絕對不會是在雙方條件對等的時候發生。不是在魔族統治我們以後,就是在魔族大敗虧輸,需要求和的時候,無論是哪一種,目前是都不可能實現了。」   旭烈兀自己一定也是很遺憾吧,他與父親一起準備了許久的粉墨登場,本來應該可以無比華麗地解決掉敵人,贏得完美無瑕的勝利,結果卻因為那種莫名其妙的理由,身受重傷,屈辱地慘敗回去,一直到整個戰鬥結束,手腳骨折的他仍只能癱趴在地上,極度樣衰地在心中咒罵。   「世事難料啊,誰也沒有想到,在整樁精密大計劃的最尾聲,竟然會是一個亡靈出現,改變了最後的結局。」   中都城的一場大戰,胤本來是希望將人間界的反抗主力一舉消滅,就連白起苦心謀畫的目標,也只是盡量能走一個算一個,多保存一分雷因斯的元氣,至於讓所有人全身而退,毫無人命損傷,這種奢望白起連想都沒有想過,但最後卻離奇地實現了。   已經死去兩千多年的大魔神王,毫無預兆地突然現身,不但重創了包括旭烈兀在內的所有魔人,更將蘭斯洛等人傳送回稷下,連有雪與愛菱都因此安然撤身。   好狗運可以好到這種程度,事後想來,不但源五郎大呼不可思議,恐怕魔族那一邊也是人人傻眼。   事出必有因,就算是奇跡,事情發生也總有個來龍去脈,而這正是眾人回到雷因斯之後,幾經檢討才整理出來的結論。   「那個……不是老大在用引神入體,引啊引的,就引進去了嗎?」   有雪一頭霧水,回憶起來的結論只有這樣,因為當愛菱的黃金像大放光芒,他與愛菱先後意識一昏,就在地底昏了過去,當他們再次醒來,人已經回到稷下,中間發生什麼事,只能從源五郎口中轉述得知。   「哪有這麼容易?如果用那種急就章的引神入體,隨便踩幾下地面,就能夠請到那麼厲害的幫手,那妮兒小姐直接跳下去請,說不定還能請到深藍魔王下來,把大魔神王給一口吞了。」   源五郎搖頭否認,指出事情的關鍵在於兩個要點︰黃金像與三滴魔血。   在鐵木真消失之前,曾與妮兒提到蘭斯洛體內的三滴魔血,換言之,正是三滴鐵木真的遺產,一直在蘭斯洛體內發揮功效,創造出種種奇跡,直到今次徹底消耗殆盡。   至於黃金像……「愛菱丫頭,以前奶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這尊黃金像,對吧?」   不是沒有好好看過,但愛菱確實看得不仔細,只是大概知道那是一個穿著厚重鎧甲的武士,然而,當源五郎稍作提示,把黃金像的金光斂去,變成黑烏烏的一截物體,愛菱這才失聲叫了出來,因為那無疑就是穿著黑魔鎧的大魔神王之像,而且……「這、這是……仙德法歌大神的像。」   所有太研院的院生,都知道院長大人有膜拜邪神的不良信仰,不過反正院長大人來自魔界,所以也沒人在意這個叫做仙德法歌的邪神是什麼東西,只是依稀聽說,那是連雪特族也有在拜的不良神明。   但在愛菱的回憶中,那是有一次和父親鬧脾氣,躲在供桌下生悶氣,突然發現一尊通體焦黑、看不清是什麼模樣的神像,可憐兮兮地掉在桌子底,頓時大有同病相憐之感。詢問師兄朱炎,知道是「仙德法歌大神」,於是便許願成為的信徒,一切便是如此。   這尊黃金像在九州大戰末期,魔族撤離人間界的時候,就由隆。貝多芬轉贈給山中老人,當然不可能是愛菱當初在家裡看到的那一尊,但掩去金光後的外形,赫然別無二致。   「九州大戰末期,魔族開始撤退的時候,鐵木真之名被全體魔族詛咒與唾棄,變成了連提都不能提起的禁忌。隆。貝多芬是當年鐵木真的舊部,特別鑄造了這尊黃金像,用舊主的型態來當作開啟地窟之鑰,一方面是尊敬,一方面也是懷念,但為了避禍,他把這尊黃金像送給山中老人,怕招來禍事,被敵人趕盡殺絕。」   只是,這樣的心情,縱然在回到魔界之後,仍是難以克制,隆。貝多芬又偷偷鑄造了舊主之像,卻不敢公開祭拜,直到後來被女兒發現。   「那……那這尊仙德法歌大神的像,豈不就是、就是……」   「就是前任魔王陛下,鐵木真的像了。」   源五郎解釋,隆。貝多芬的黃金像,本身是開啟四大地窟的鑰匙之一,蘊含著某種魔力,與蘭斯洛體內的魔血產生呼應,因此才締造了奇跡。   這是眾人所知道的部分,但在眾人所不曉得的部分,蘭斯洛自己認為還有一個理由,就是神秘白袍麗人的翩然一吻。   其實在整場中都大戰中,蘭斯洛可以說是最捨生忘死、拚命奮戰的人了,戰鬥最開始的時候,他就已經銳身赴難,與周公瑾作戰,後來又戰胤,連最後撤退時,他還一個人獨自擋了魔族全部人馬,從開始戰到最後,真個堪稱是勇悍無雙……至少單單看外表,確實是這樣。   整場戰鬥的後半兩局,蘭斯洛自己沒有半點印象,唯一記得的東西,就是人在稷下甦醒之後,滿身痛不已,還有失去意識之前,那名白袍女子離奇出現,給予自己的一吻。   那一吻,明顯是一種傳輸力量的法門,她把沛然魔氣大量輸入自己的體內,對自己體內的天魔功造成刺激,暴發出來的強橫力量,不但讓自己產生超乎尋常的體能,和胤狂打了一場燦爛之戰,甚至結束了與胤的戰鬥後,還能再引發第二波的奇跡,令眾人安然回到稷下,逃出生天。   蘭斯洛不曉得那名白袍女子是誰,雖然感謝她對自己的幫助,但卻不能對任何人說起,否則如果讓人知道自己給一個女色魔這樣偷吻,肯定後患無窮。因此,蘭斯洛只是維持沉默,靜靜地去養傷,沒有出來說任何解釋,做任何事情。   「目前,敵我雙方都處於一個很尷尬的療傷階段。不管武功有多高,重傷者是沒法動手的,所以幾天之內暫時不會有戰事,不過……頂多也只是十天半個月的功夫,第二波的人魔大戰很快就會暴發,我們得要在那之前做好準備才行。」   「作什麼東西的準備?」   「戰或是逃的準備啊!」   帶領著有雪與愛菱,手上抱滿一堆書卷檔案的源五郎,快步走向象牙白塔的主塔。雖然說目前雷因斯一方的主力高手盡皆重傷,但源五郎從甦醒那一刻開始,就顯得精神弈弈,非但看不出半點傷者的萎靡氣色,狀態還好得讓他的同伴議論紛紛。   「喂,愛菱丫頭,整件事情我是大概弄懂了,但還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耶!其他人都死到哪裡去了?為什麼這裡只剩下一個人妖在噴口水?不是說全都重傷在療養嗎?我看這傢伙的精神好得要命,那個表情看起來像是要去郊遊多過上戰場啊。」   「呃,這個……我是有聽人家說,源五郎先生好像在上一戰中解開了什麼封印,變得有點不一樣了,所以……所以……」   「所以怎樣?他武功大進,還是臉上長花了?這年頭武功大進的人好像都沒什麼好下場啊。」   「嗯,應該是武功有進步吧,因為現在所有人都倒下,只有源五郎先生還能活動自如,看起來……應該和以前有點不一樣的。」   愛菱不肯定的語氣,讓有雪找到了揶揄的借口,「嘿,看起來不一樣嗎?那奶覺得他現在像什麼樣?」   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愛菱才很怯懦地開了口。   「我看……還是那個百敗軍師的樣。」   「喂!你們兩個!不要只會在背後友軍的氣啊!」   被有雪與愛菱的對話弄得七竅生煙,走在最前頭的軍師大人,發出了嚴正的大聲抗議。   「嘿!現在是大家最需要信心的時候,軍隊要作樣子,我們也要作樣子,如果我們看起來都惶惶不可終日,那稷下城裡不就變成世界末日了?幸好你們的話沒有被別人聽見。」   為求安全,三人是行走在象牙白塔的地宮隧道裡,周圍並沒有旁人,所以這些話也沒有其他人聽到,對於正擺出一副樂觀表情的源五郎,這應該是一件好事吧。   行走之間,三人已經來到了走道的末端,只要把前方的那扇大鐵門一推開,就會回到地上,重新見到陽光。意識到這一點,有雪垂手歎息,因為如果眾人的命運也能像這樣,那就真是太理想了。   「老四你要看開一點啊,九州大戰的時候,人類沒有被滅絕,這一次我們也一樣撐得過去。黑暗的盡頭,就是陽光,來,和愛菱丫頭一起作個深呼吸,好好迎向燦爛的人生朝陽吧!」   「……是啊,說不定還是我們這輩子最後一次看見太陽了。」   在有雪的歎息聲中,源五郎將那兩扇受到魔法保護的厚重大鐵門拉開,璀璨的強光立刻照亮黑暗,灑落在三人身上。   確實是很耀眼的強烈光芒,有光……也有熱,而且還是高熱,當三人意會過來時,熊熊火焰已經撲天蓋地而來,化作一道火焰之牆,迅速從眼前掃過去。   「啊?怎麼會有火的?」   「T1000!張開防護罩!」   愛菱第一時間打開貼身護甲,但即使她沒有這動作,三人也不會受到傷害,因為源五郎已經早她一步,拂袖揮出一道強風,切斷火焰,製造出安全的空間。   漂亮的應變,解去了燃眉危機,源五郎搶跨出一步,要弄清楚火焰從何而來,為什麼地道盡頭會突然燒起大火,而且……那火焰裡頭還蘊藏著某種力量……火焰太亮,三人的視力多少都受到一點影響,但當他們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花了一點時間意會過來自己仍然身在稷下後,卻無法從那種震驚中回復過來。   望著周圍廢墟般的景象,還有在空中高速飛來飛去、遮蔽日光的巨影,有雪不禁再次歎起氣來。   「唉,爛人,你果然是百敗軍師的命。」   有雪的歎息,只為了一件事,原本在地道底下,三人才談到受創同樣慘重的魔族,不會在近日內來攻,但才只是一會兒的功夫,魔族的部隊就已經殺到稷下上空,正以火焰與風暴瘋狂攻擊地面。   魔族進攻稷下城的部隊,全部飛在天上,體積還相當龐大,全都是黑軀血翼的巨大飛龍,每一頭都是十來尺長,爪尖牙利,通體佈滿黑色鱗片,只有翅膀的正下方,完全是血一般的鮮紅,從地面往上仰望,血色之翼看來非常明顯。   飛龍部隊佔滿了大半個天空,濃密的黑影幾乎遮蔽了日光,不時飛行下撲,距離地面還有幾十尺高,就張口吐出血紅火焰,凝聚成火球,往地上建築飛射而去,在轟然爆炸聲中,把命中目標的百尺範圍化為一片火焰世界。   一處又一處的爆炸,火焰伴隨著濃煙一起竄升,燎燒得過於熾烈的濃煙,讓遠近景物一片朦朧,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當濃煙在火光中隱隱透著邪異的藍色,源五郎就曉得那些火焰裡頭蘊含毒質,隨著火焰焚燒而擴散,不只是蝕殺人命,更會污染土地,令傷害更進一步地深化。   「哇!不是才用元始炮轟掉了一批嗎?怎麼這麼快就又多出一批來?這些飛龍什麼的,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好厲害啊!」   有雪抬頭望天,為著那幕群龍蔽日的景象而吃驚,卻沒察覺到右後方一頭黑色飛龍高速下降撲擊,半途做出禿鷹似的高速轉折動作,陡然拔高,但是一顆威力萬鈞的火焰彈卻噴吐了過來,重砸飛射向三人。   聲威駭人,可是這種程度的攻擊,甚至不需要用到源五郎,單是愛菱的T1000祭起護罩,已經把火焰爆炸時的殺傷力盡數遮擋,沒有造成實質傷害,但源五郎卻留意到,那頭飛龍在拔高飛起時,口角流落的一抹口涎,滴在地上,地面立刻變成黑色,被腐蝕出一個凹洞,散發出腐壞的惡臭。   「唔,石崇幹的好東西,魔族裡頭除了他之外,其他人大概沒本事造出這種怪物。」   源五郎輕描淡寫地說著,剛剛遠距離朝三人攻擊的那頭飛龍,卻在拔高飛起後不久,於高空猝然斃命,巨碩的身軀成了自由落體,轟然砸向地面,很快就被烈火給吞噬掉。   愛菱與有雪素知源五郎之能,儘管平時對他的嘴上調笑從不容情,但對他的能力還是相當信任,這時看他不動聲色,隨手誅殺飛龍,心裡委實佩服,才要說話,卻見到源五郎手掌一翻,伸出食指,在那白皙得有若羊脂玉的指頭上,浮現著一滴淡紫色的鮮血!   適才黑色飛龍撲擊時,源五郎一記小天星劍反擊,在誅殺飛龍的同時暗運巧勁,遙遙取了一滴龍血過來,此刻他凝視指頭上的血滴,無聲無息之間,已經讀出了訊息。   「……沒錯,是黃金龍。」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五章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五章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一月搮p因斯。蒂倫斒^下一月三日,仍是雷因斯人交相慶祝元旦的日子,一年一度的重大節慶,不但放假,而且有種種的慶祝活動與祭典,是王都稷下在一年中最熱鬧的幾個時期之一。   然而,今年的元旦卻令人印象深刻,不但先有魔族入侵的消息,讓整個雷因斯籠罩在一片低沉氣壓之下,而且在節慶之中,王都稷下還被敵人入侵,燃起了最熾烈的煙火。   整件事情其實發生得很突然,本來一月三號是個大晴天,朗朗晴空,天氣很好,但是突然之間,一大群黑雲由西方天空高速飄近。烏雲飄移的速度奇快,眨眼間就來到稷下城上方,當人們發現那片烏雲的樣子不對,為之議論紛紛的時候,熾毒的火焰已經熊熊噴射下來。   繁華的街道,一下子就被火焰吞噬,歡喜的人們卻在驚恐中逃竄;稷下本身是文化型的大都會,表面的戰備設施本就不強,雖然有些位於制高點的塔樓朝天上飛龍射出巨弩與標槍,但卻全然發揮不了作用,不是慢得射不中,就是被龍翼吹拂的強風給掃開。   當年枯耳山之戰,蘭斯洛麾下的四十大盜對戰飛龍,就已經被打得抱頭鼠竄,束手無策,現在飛龍一再得到強化,普通的武器根本拿它們沒有辦法,稷下滿城軍民只有挨打的份,一時間,愁雲慘霧的氣氛籠罩著整個稷下城。   但比起城內的街道與民宅,受攻擊最嚴重的,仍然是城中央的地標,象牙白塔。   本來那座高大的潔白宮殿就最為顯眼,在黑夜中遠遠望去,就像是真夜中的聖潔天堂,即使是在大白天,它所縈繞的潔白玉光,仍好似諸神齊聲讚美般的榮耀,會成為毒龍群的攻擊目標,是理所當然的事,更別說這次敵人的主攻目的,就是要趁雷因斯主戰力都在重傷的時候,給予奇襲,首要目標當然是眾人所棲身的象牙白塔。   一時間,數十頭毒龍在空中此起彼落,圍繞著潔白如玉的象牙塔,噴出它們的火焰流星,讓毒煙與猛烈爆炸的火焰,在這座高塔的四處交相竄起;連串的轟然巨響聲中,象牙白塔週遭的建築物有許多都成了廢墟,就連象牙塔本身都顯得搖搖欲墜,變成了危樓。   「真是來得好快呢,如果這些飛龍是來自升龍山,又或是從中都飛來,這一路上我們不該得不到消息。艾爾鐵諾境內、北門天關,甚至是雷因斯的土地上,青樓聯盟都該傳來情報,但我們卻是直到它們接近城外五百里,才發現龍群的到來……諸君,可否告訴我這代表了什麼?」   置身在象牙白塔的高處,一個受到魔力光罩保護的瞭望台上,一眾魔法師與行政官吏分兩邊站開,雖然凜於腳下地面的激烈晃動,看見象牙塔的外壁逐漸崩落塌毀,但卻沒有人敢妄動,謹慎地站著,用他們最忠誠的姿態,向眼前的幾個人表示忠誠。   在他們的正前方,穿戴著青色甲冑的王者,正坐在他的白玉寶座上,似乎在聆聽眾臣的說話,但從他似閉非閉的眼睛,每個人都曉得這位蘭斯洛陛下並無心參與討論,只是為了表示尊重,現身在這裡,給予發言者支持。   就在蘭斯洛寶座的正前方,新上任不久的雷因斯右大丞相正站在那裡,淡紫色的絲絹戰袍,因為強風而起伏飄揚,絹袍下擺曳地飄蕩間,纖細而白皙的美腿曲線,是一幕令人怦然心動的景致;這名女丞相的無雙美貌,和傳說中的西王母娘娘齊名,縱使是終年修行的魔法師、年長德高的重臣,都深深為她的艷色所驚歎,特別是此刻戎裝中的英艷神韻,簡直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但……開口說話的女聲,卻非是發自於她。   自從耶路撒冷之戰爆發,雷因斯宮廷中便少了一名女子的身影,純以職位而言,她並非是什麼重臣,區區一名皇帝身邊的機要秘書,應該沒有能力影響國政,然而,人人都感覺到,自從她請假外出後,宮廷方面作出決策的細密與速度都相形降低,如果不是泉櫻丞相走馬上任,擔起了許多重責,雷因斯可能已經天下大亂了。   一襲淺藍色的辦公套裝,剪裁貼身的套裙、黑色的高跟鞋,突顯出兼具少女清純與少婦慧黠的美妙特質;胸口插著一蘋金色的鋼筆,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圓圓的胸弧;俐落的黑色髮絲,遮去了半邊的麗容,就連那抹看來甜甜的和煦笑靨,都在金絲眼鏡下昇華成精明與專業的感覺,看上去儼然便是一名優秀的秘書美人。   蘭斯洛王身邊的首席秘書,蒼月草,正式回歸雷因斯陣營!   「我對稷下城的防禦有信心,不該被敵人潛到這麼靠近才發現,所以我認為,飛龍群不是飛到城外五百里才被發現,而是直接出現在城外五百里處。」   當眾臣仍維持沉默時,泉櫻率先開口說話,剛剛的大半時間裡,她一直顯得神不守舍,自從認出這些型態猙獰的異變毒龍,就是自己同族的族人與黃金龍蛻變而成,她心裡五味雜陳,難以鎮定下來,直到小草開聲說話,泉櫻才醒悟到自己目前的身份,鎮定心神,點出了小草想要暗示的重點。   而這一句話,也就挑明了敵人的進攻方式與戰術,讓泉櫻代替想要維持低調形象的小草,繼續說出該給眾人知道的話。   「我們的敵人與以往不同,比起艾爾鐵諾,魔族更懂得使用魔法,所以戰術上也更會遇到魔法類的攻擊,這是諸君所不熟悉的東西,而這次的遇襲剛好給了我們警惕。」   儘管魔族在進入人間界的初戰,就令整體兵員損失慘重,但只要集合百多個魔法師一起張開法陣,或是由天位魔法師出手,要打開一個直通稷下城上空的跳躍隧道,並不為難。這個戰術,過去的艾爾鐵諾或武煉都做不到,雷因斯。蒂倫也未將之列入國防考量,但從今之後,這種戰術可能就會變成常態,稷下城要針對這種情形作出常備預防了。   「單單靠說話,沒有辦法擊退敵軍,我們是不是該……」   一名留著花白馱l的大臣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提出這個建議,因為眼前的國王與宰相雖然神態自若,但腳下的地面卻越搖越厲害,要是象牙白塔被毒龍群給擊毀,整個塌陷下去,國王陛下與宰相大人神功蓋世,定然無事,自己這一眾庸人卻是九死一生。   泉櫻回頭瞥望向蘭斯洛,像是要請國王陛下作出裁示,但眼光卻望向一旁的小草,因為在她素以聰慧著稱的腦裡,或許正想著與自己一樣的問題。   象牙白塔就算塌了也能再建,泉櫻接掌宰相之位後,曾經翻閱過許多秘密檔案,更調閱出內戰時期的紀錄影片,看到稷下城內藏的防禦系統一啟動,本來被夷為平地的象牙塔,瞬間就平地起高樓,完好無缺地復原過來,只要有這能耐,象牙白塔本身的受損狀態,倒不是重點了。   這些改造的變種毒龍,不但體型大得多,威力也似乎更勝之前的黃金龍,看來該是石崇手中的王牌籌碼。饒是如此,對於雷因斯的一線武者來說,這些變種毒龍仍是沒有太大威脅,只要挑選幾名主力高手出陣,很快就可以掃光這些毒龍。   淺顯易見的道理,自己能看得出來,魔族那邊應該也不是傻瓜,所以反過來推想,換做是自己用這戰術主攻,既然知道敵人會派高手滅龍,那麼相輔佐的戰術,就是藉由這些變種毒龍來消耗敵人力量,讓幾個強敵的痊癒時間延慢,為己方爭取優勢,又或者……己方也派出高手潛伏暗中,在敵人忙於殺龍的時候,冷不防地暗算奇襲,重創敵人。   這計策雖然是又老又舊,但卻甚有實用性,任誰都不能否認,敵人確實有可能照這戰術來實行,那樣的話,應該怎麼辦呢?打從毒龍群出現,襲擊稷下城以來,小草一直顯得很輕鬆,談笑自若,應該是有點主意吧?   就在泉櫻等待回答的時候,寶座旁邊傳來一聲尖銳的鳴叫,聲音像是死刑犯人被斬首時候的淒絕哀嚎聲,乍聽之下,令人全身為之毛骨悚然;幾名定力不足的文官甚至被嚇倒在地,泉櫻雖然沒什麼反應,但卻也不能不承認,之前自己第一次聽到這慘嚎時,確實被這暗黑魔導研究院專用的魔法鈴聲給嚇了一跳。   小草彈動指頭,發放魔力回應,把來自暗黑魔導研究院的訊息接過來,魔法畫面在虛空中打開,仍是一派冷酷表情的華扁鵲院長,即使在魔法畫面中,那雙眼神仍是鋒銳冰寒,令得群臣的情緒一下子降到冰點,一下子又緊張到沸點。   「國王陛下,前次委託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蘭斯洛並沒有委託華扁鵲作什麼東西,但是小草卻有。自從雷因斯內戰結束後,小草將稷下城防禦系統的法陣設施,交給愛菱研究,嘗試作出一些強化與調整,由於牽涉的範圍過廣,還請來華扁鵲協同研究。整個進化工程恰好在這幾天完成,尚沒有時間作測試,但如今……實戰卻成為最理想的試驗場。   「如果大家都沒有什麼其他的意見,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領悟到小草是在等待華扁鵲的通知,泉櫻向華扁鵲示意,請她開動防禦程式,讓稷下城的守護神活動起來。   畫面中的華扁鵲,好像揮手作了什麼,下一刻,圍繞著象牙白塔飛行的毒龍群,憤怒咆哮起來,拉大了飛行的***;群臣不見光也不見影,沒看到什麼具體的反擊,但毒龍群好像被一種看不見的攻擊所擾,雖然兇猛攻擊的態勢不變,與象牙白塔的間距卻越拉越開,顯然對這座像牙塔存有顧忌。   在殿內的眾人當中,只有泉櫻感覺最是清晰,當華扁鵲向屬下揮手下令,泉櫻突然聽到一陣無比尖銳的高音,銳利得彷彿化作一把小刀,切割著她柔軟的耳膜,奇痛攻心,雖然她急忙提氣克制,減低這痛楚,讓自己沒有因此腳步踉蹌,搖搖欲墜,但臉色卻仍然非常難看,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痛楚越來越強的時候,一雙白皙細柔的素手伸過來,按放在她的太陽穴上,輕輕按摩,一股暖暖的熱流迅速遊遍腦門,讓整個神智清明,痛楚也隨即消失。   「對不起,事先沒有說明。泉櫻姊姊站在塔中央,正好是驅龍音波最強的位置,讓奶受累了,不好意思。」   小草淺淺的笑語,讓回過神來的泉櫻也報以優雅一笑。在不知內情的旁人眼中,機要秘書蒼月草為泉櫻丞相按摩頸項,兩名各具不同典雅姿態的美人,這樣的親暱動作,雖然不合禮制,但卻非常好看,尤其是動作間露出的雪嫩頸部,膚光如同雪一般白潔,是非常引人注視的一瞬,但除了蘭斯洛以外,沒有人看出這個動作的真實意義。   當然,藏身在天花板上擔任護衛工作的楓兒,是能夠理解的,不過她正全神貫注地斂去自身氣息,注意著是否有敵人存在,無暇為此分心。泉櫻所料的一點也不錯,小草確實也認為敵人可能會派出刺客,所以才任命楓兒擔任黑暗中的警戒工作。   「這個尖銳的聲音好強啊……」   「那是當然的,整個稷下城的地底就是大規模魔法陣,平日儲備著各種自然能量,現在是用這些能量作攻擊,就算是對上天位武者也有殺傷力。」   小草對泉櫻解說著防禦系統的能量,不是為了誇耀,而是為了讓泉櫻能夠瞭解,將來能夠操作使用。   這個驅龍音波,並不是針對龍族開發的武器,只要變化聲音頻率,這音波可以泛用於這世上九成的飛禽與走獸,效果也不只是「驅離」,而是隨著聲波增強,形成對聽覺器官傷害,甚至「轟炸」腦部的效果。   假如換做是枯耳山之戰,泉櫻與族人所使用的龍獸,這時早就已經承受不住聲波,腦袋硬生生炸開,碎腦而亡了,但對於這些強化過後的毒龍,驅龍音波只能造成干擾,還無法產生實質的殺傷力,因此,進一步的攻擊就隨之而生。   龍,並不只是來自升龍山,如果由虛象演化為龍,那麼雷因斯也能召喚出龍來。   「吼!」   震天巨吼驚破四方,和之前的驅龍音波混合在一起,成為了音爆的狂襲巨浪,令承受不住衝擊的毒龍群四散驚飛,圍繞著象牙白塔攻擊的隊形頓時被破解。   而當毒龍群的攻擊一時瓦解,天空中浮現出淺淺的幻象,先是四頭、八頭,在變成最後的九頭巨影,青、紫、赤、黑、金、藍、白、橙、透明,九頭不同外形的巨碩龍影,每一頭也有百餘尺的長度,分別位於稷下城的一角,片片龍鱗上閃著九種不同的輝耀色彩,在空中現形出來,齊聲鳴嘯。   同樣的影像,雷因斯內戰時也曾出現於稷下上空。九條碩大無朋的巨龍,色彩不一、型態不一,當陽光從它們的身體透入,巨大身軀呈現透明的光感,顯示它們並非實物,但身上的皮甲、鱗片,仍舊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各自或坐或盤,雄視生威,可是與上次相比,這次的龍影卻更具真實感,炯炯龍目中閃爍的威嚴也更為冷澈。   「哥其拉防護程式。二版,啟動!」   這個九頭龍的虛影,本是白起想像傳說中的八歧大蛇,模擬其威能而成形,但在日本攻略戰一役中,沉眠的八歧大蛇甦醒現世,親眼目睹它實體的愛菱,對其殺傷力與進化可能有了更深體悟,回到稷下後改版防禦程式,透過白起的暗中相助,這計劃比預期速度更快地完成,成為今日迎敵的重點。   九頭龍分別盤據在稷下城的一角,對外、對內都是可攻可守,竟然反過來將毒龍群包圍在中心;相較於九頭龍百餘尺長的巨碩身軀,最長不過二十多尺的變種毒龍登時相形見絀。   「吼!」   一起仰首發出震天吼嘯後,九條巨龍不約而同地有了反應,或是拍動翅膀,或是張口吐出焚天血焰,猛烈威勢,在空中畫出熊熊火線,編織成一張幾乎遮蔽天空的火網,抬頭望去,彷彿連整片天空都化為鮮紅赤幕。   九道火焰將稷下的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而在這九道火焰交織穿射下,幾頭被火線碰個正著的毒龍,立刻發出淒厲的慘嚎,跟著就在高溫火焰中燒成焦炭,化作一大塊焦黑的臭肉,砸落地面;有了同伴的犧牲例子,本來還不可一世的毒龍群,紛紛飛散逃竄,不敢與這熊熊火網正面碰觸。   火網的威力雖然強悍,可是經過改造的變種毒龍,不但本身的力量變強,就連飛行速度也極快;熊熊火焰噴發的第一擊,強大威力雖然能將幾頭毒龍燒成焦炭,但之後卻再也擊不中這些如蒼蠅般高速飛掠的東西,只見九頭守護龍噴發的巨大火焰在空中拖出紅印,卻總是被毒龍避開,若是情形持續下去,這種劇烈耗損能量的大排場攻擊,將很快就難以為繼。   「魔族的改造很有一套,不但力量變強了,速度也沒有慢下來,如果這些毒龍在內戰時期來空襲,我們的防禦系統可能就撐不住了。」   小草淡淡地說著,卻沒有多少擔憂,因為升龍山的飛龍固然在魔族改造下,戰力有了提升,但稷下城的防禦系統又何嘗沒有進化?火網攻擊只是開端,目的是將飛龍群驅趕開來,不集中於一處,當飛龍群因而散開,防禦系統的真正殺著才要開始。   在對抗八歧大蛇時,雷因斯眾人都對八歧大蛇的多樣化攻擊感受深刻,相較於斯,稷下的防禦變化就少了些,而這一次的改版,愛菱把這些缺憾予以補足。   防空的火網是第一線,當這火網把飛龍群驅散,更進一步的細緻變化就隨之出現,九頭分別盤據不同位置的巨龍,張口噴吐出不同的自然元素攻擊,熾盛的高溫火焰、極寒的刮骨冰雪、狂烈的衝擊風暴、怒閃的霹靂雷電、含毒的腐蝕酸液……將稷下城上空變成一個高度危險的死亡地帶。   牽涉到高度的魔法技術,防禦程式迄今還模擬不出當初八歧大蛇的石化攻擊,但除此之外,其餘的元素攻擊卻已經成功複製,並且在此時一一呈現,配合稷下城本身的結界,在空中形成了不同區域的陷阱陣。   「對於速度快的敵人,單純的強大攻擊可能產生不了作用。只對付大軍襲來是沒有問題,可是如果對付空中的敵人,防禦系統就會有所不足,因此兩位研究院院長作了新設計。」   強勁噴發出的腐蝕酸液,在風暴吹襲之下,竟然在空中形成一個又一個的漩渦酸池,凝聚不散,也不朝周圍噴濺,但卻配合旋轉的強風,形成強大的吸引力。   原本毒龍群高速穿梭在酸液噴灑的雨霧中,憑著本身的堅鱗厚甲還有高速,酸液沾身的時間不長,本來都還能夠支撐無傷,但是當它們被吸入漩渦酸池,被那濃縮的酸液給吞噬整個身體,在高速旋轉中,無孔不入的酸液侵入鱗甲縫隙,直傷骨肉,縱是毒龍之體也承受不住,迅速化為白骨,從空中墜落下去。   火焰與電光交織,變成了一道道橫射過天空的火棒電柱,頻繁而密集的掃射,速度既快,力道又猛,毒龍群雖在空中高速穿梭,卻仍難以完全避過這些火柱電棒的亂雨射擊。如箭如弩的攻擊,命中一發,厚鱗重甲的保護可能只是覺得有點小痛;命中幾發,可能只是龍軀有些搖晃;但是當十幾發、幾十發的火柱電棒在短時間內交錯命中,不管是什麼厚鱗重甲都被破壞,將整個龍軀射成稀巴爛的東西,在空中爆炸破壞。   水與火,火與電,電與水……幾種不同的元素攻擊交相產生作用,每兩個一接觸,就產生一種新的陣勢變化,兩兩相生,變化無窮,快速而實在地削減了毒龍群的數量。   空中耀眼的閃光不斷,看得底下的人們目不暇給,議論紛紛,更在不久之後變成了歡呼,這個聲音傳進了象牙白塔,聽在泉櫻的耳中,一方面是安心與歡喜,但是看見那一頭又一頭被扯入防禦陣勢,自空中落下的毒龍殘屍,一股莫名黯然仍是在她心中發酵。   為了要消除這種感覺,她轉過頭,向身邊的小草低聲提出問題。   「我看過紀錄,稷下城的防禦程式必須要有人發動,上次是奶在象牙白塔頂端操縱,這一次奶人在這裡,應該也不是華院長,那麼是誰在操作這個系統呢?」   「這個嘛……」   小草嫣然一笑,小小聲地回答,「操作這個程式,非常地耗損元氣,如果由現在的我來操作,太過吃力了,所以我交給了他,現在正在太研院操作系統呢。」   當這場戰鬥進行到白熱化時,位於稷下城內、與暗黑魔導研究院遙遙相對的太古魔道研究院,也正忙翻了天。   本來太研院就有相當強大的自衛武力,但是歷來相傳的規矩,除非是太研院本身受到攻擊,又或是象牙白塔發出委託,否則太研院對於稷下城的遇襲,一向是採取置諸不理的超然態度,因為各種強力的太古魔道兵器,威力雖然強大,但波及範圍卻也很廣,倘使上百枚渾沌火弩發出,就算能擊退來敵,稷下城只怕也給炸成白地了。   不過,太研院內的一群狂人,無論是否出身白家,都根本不把平民死傷放在眼裡,這次毒龍群倉促來襲,他們是最早得到情報,也最早做好準備的一群人。所有研究員摩拳擦掌,正準備當毒龍群攻到太研院時,好好大幹一場,但院長大人卻突然出現,宣佈啟動新完成的防禦系統。   「可、可是……要由誰來操作?」   自然不會是愛菱自己,而在眾人的疑惑目光中,踱步走到操作台上,盤膝坐下的,就是源五郎。   眾人原本有些顧慮,因為操作最終防禦系統,向來是雷因斯女王的專屬任務,其他人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魔法力,但是當源五郎平抬雙手,扣指結印,真言金光圍繞他輕扣起來的指印,旋繞成三圈法輪大轉,將整個人籠罩在一片祥和金芒當中,稷下城地底的魔法陣隨之牽動,防禦系統也正式運作起來,痛擊入侵的毒龍群。   之前太研院就負責起對於防禦系統的改良,只是因為後來要建造元始炮,工作略受到影響,可是元始炮一完成,負責的研究員就再次投入,終於趕在蘭斯洛等人回來時,將系統修改完成,雖然還沒有測試,但看到源五郎能夠成功催動,眾人都是歡聲如雷,向旁邊的同儕擊掌,歡喜之情形於顏色。   「太好了,過了第一個技術難關了,本來在未經測試的情形下,依照過去經驗,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操作台會發生接近核爆規模的爆炸,把我們全都給掛掉呢。」   「是啊,保住一命了,運氣不錯,這次真是運氣不錯啊。」   有得是實際的戰鬥經驗,源五郎操作起防禦系統,赫然比當日的小草更為靈便,如臂使指,輕易讓防禦陣勢在空中做出種種變化,一一殲滅著毒龍群。   當小草正在象牙白塔內,對泉櫻作著種種解釋時,太研院中的眾人也在談論,不過,掌握第一手資料的他們,比小草更多知道一點東西,那就是每一道陣勢變化的名稱。   「嘿,你知道嗎?院長大人和隔壁院的華院長,在設計這些陣勢的時候,替每一個陣勢變化都取名了耶。」   「有這樣的事啊?那也不足為奇,很多藝術家與創作者都會替作品命名,我們雖然是設計殺人武器,但做得這麼精美,也難怪她們會想要命名。」   「不!你完全弄錯了,她們之所以這麼做,只是先下手為強,否則讓陛下來親自取名,到時候一切就不可挽回了!」   這幾年,在蘭斯洛豪勇之名響遍風之大陸的同時,他在命名方面的極惡癖好也廣為眾人所知。為了保護自己的作品不被爛名字給玷污,兩名院長的苦心委實令人感動,但這麼做的實質結果又是如何呢?   「報告院長,小愛急急棒剛剛又貫穿了一頭毒龍了!」   「報告左大丞相,又有兩頭毒龍爆死在小華升降梯裡頭。」   「小愛的閃電急走區,讓一頭毒龍化成灰飛了!」   主控室內的立體大螢幕,分成數十個不同的小畫面,把目前稷下城上空的戰鬥具體呈現。各個研究員們盯著不同的畫面,驚呼聲與歡呼聲此起彼落,為著防禦系統的殺傷力更勝預期而滿心喜悅,在陣陣掌聲當中,有些故意用諷刺語氣說出來的話語,聽來竟有幾分節慶喜意。   「喔喔喔喔,小愛小華大漩渦一口氣吞掉三名挑戰者了,難道沒有人能夠突破這個惡魔般的陷阱嗎?」   這個誇張的叫喊,引起研究員們陣陣大笑與掌聲,雖然戰爭仍在持續,但太研院整個卻沉浸在勝利的氣氛當中,這點看在源五郎眼中,實在令他有些擔心。   當戰爭處於短兵相接,人們必須拿著兵器上戰場廝殺的時候,鮮血與死亡的壓力,會給旁觀者與倖存者深刻的印象,讓人們深深記住戰爭的恐怖;但是使用太古魔道兵器,威力雖然強大,卻只是按鈕戰爭,人們只是隔著畫面感受戰場,沒有那種壓力與恐怖感,無論勝與負,都沒有機會從中學到什麼教訓。   這樣子的發展,容易讓人們忽視戰爭的恐怖,甚至開始倚賴武力解決事情,因為他們感受不到自己所作的事情是何等嚴重。所以,明明擁有通天炮、金鰲島這樣的強大兵器,那個文明卻仍毀於一夕,這是一件不能不注意到的事。   在戰爭中想到這些問題,連源五郎也覺得自己很可笑,不過,基本上他的思維模式本就有些偏向哲學,會這樣子想,是正常也是克制不住的事。   但一帆風順的戰爭,不代表就沒有變化。   在空中連續受挫的毒龍群,察覺到地面有許多群眾在觀看,而那些由天上墜落的火塊與屍塊,不時在地上造成小小的騷動與災害,換言之,比起到處都是強大陷阱的天空,地面似乎處於不設防狀態,察覺到這一點的毒龍群,發出一聲呼嘯,朝地上高速飛行過去,噴出毒煙與火焰,想要再一次地肆虐稷下城。   然而,地面的不設防,卻只是一種假像,是源五郎刻意給它們這種印象的。當最終防禦系統啟動,九頭巨龍的形象浮現後,一直就只有六頭龍在發動元素攻擊,另外有三頭龍只是象徵性地拍拍翅膀,製造風壓,或是偶爾咆哮個兩聲,卻一直沒有加入戰爭。   讓那三頭巨龍空閒出來的意義,就是為了這一刻,當毒龍群高速飛向地面,噴出了含有劇毒的火焰,那三頭巨龍同一時間拍動龍翼,鼓動風壓。   光是龍翼所拍動的狂風,或許不怎麼樣,但那卻只是一個象徵,實際的威力是在大氣中風之元素受到牽動時出現。稷下城內外的風之元素,在一瞬間狂暴化,急速掃向那些噴發出來的火焰,一下子就把毒煙吹散,火焰也被消滅,就連高速往下俯衝的毒龍群,都被弄得身形不穩,陀螺似的飛轉。   之前毒龍群數目既多,個體的戰力又強,稷下城的防禦系統雖然厲害,源五郎卻也做不到一舉活捉或是殲滅,只能用各種陣勢變化削減敵人戰力。然而,當毒龍群的數目銳減,氣力也被削弱,源五郎真正想做的事情就開始發動。   「吼∼∼」   位於稷下城九個方位的巨龍,不約而同地狂嘯起來,凝結於空中的元素法陣盡數消失無蹤,所有能量回收集中,再傾全力一次發動,以重力攻擊的形式呈現。   正在高速俯衝的毒龍群,已被風壓弄得身形不穩,當超重力集中在它們身上,每頭下衝的毒龍全都失速狂墜,化作一個又一個的高速落體,全部撞入地底下。   這些毒龍每一頭都有很強的力量,如果要以咒縛形式,令它們在空中動彈不得,那是絕對不可能,但是墜落地底之後,卻是另一回事,過大重力本就令它們動作維艱,無法如意行動,而變得無比堅硬的泥土,則是最好的牢籠,將所有墜落地底的毒龍一次困住,鬆軟泥土變成了硬逾精鋼的堅固物質,配合重力鎖縛,沒有一頭毒龍能夠掙扎脫動。   稷下城的市民只看到毒龍群集體俯衝,在全部撞入地底後,就此沒聲沒息,過了好半晌,才終於明白這場戰爭已經結束,歡欣地鼓躁起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六章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六章   魔族進攻稷下城的首次戰役,以失敗告終,平心而論,魔族所發動的攻擊確實不弱,尤其是看準了雷因斯主戰力人人重傷的時候,這一擊委實是命中要害,最後之所以失敗,是因為稷下城的防禦更勝一籌,雙方以硬碰硬,失敗的一方全軍覆沒而已。   稷下城雖然勝得漂亮,但卻不是沒有死傷,毒龍群降臨稷下城的首波攻擊,連帶波及了普通平民,造成了房舍燒燬,許多市民也慘死在毒煙與火焰之中,即使在戰爭結束後,仍有為數眾多的人搶救不治,在病房中過世。   到了夜晚,哀戚的氣氛籠罩著整座稷下城,隱約的哭泣聲音,在城內各處此起彼落地響起,就連身在象牙白塔都清晰可聞。   「我為他們感到哀傷,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說,現在這樣是最好的結果。」   閱讀過剛剛整理出來的傷害報告,身為前任雷因斯女王的小草如是說。   能夠擊退敵人,這當然是很好,但之所以讓小草點頭認可說好的,是目前這樣子的死傷與損失。九州大戰距今已經兩千年,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魔族只是個不具實質意義的名詞,特別是在人間界的武學、魔法都有飛躍性成長後,假如魔族進攻稷下的首戰,敗得淒慘落魄,人類這邊幾乎沒有傷亡,那麼……應該出現的死傷,必然以倍數成長地出現在下一戰。   不管是什麼時代,自視過高與大意輕敵的人,總是不缺。面對魔族的強大實力,人類這邊沒有輕敵的本錢,所以,這次在付出相當代價後擊退敵人,勝利之餘,市民也得到警惕與恐懼,而這感覺更透過畫面傳送,在事後散及雷因斯全國,讓所有人印象深刻,這對小草來說,實在是最理想的狀態。   「小草,這些人應該是奶的子民,但……」泉櫻輕歎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奶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一直在笑呢?」   「啊!是嗎?」   看不見自己臉上的表情,小草不自覺地摸摸臉,這才輕聲道︰「那麼我應該驕傲吧,因為……這就是我身為白家人的證明。」   泉櫻對於這些話也只能默然了,素來被認為是瘋子與天才的白家人,幾時把人命放在眼裡過?假如他們只對旁人冷血無情,那還可以罵上一聲殘酷,但白家人的冷血卻連自己也一併犧牲,這就讓人除了歎息之外,什麼多餘的話都講不上了。   只是,這樣的人格特質,有時候反而很適合成為領導者,像之前的白軍皇、白起、白無忌,在屬下眼中,他們都是願意讓人效死犧牲的優秀主君。犧牲人命、把人命當作籌碼使用,這是蘭斯洛所無法接受,也學不來的事情,但是在許多人眼中,這正是領袖人物表現決斷能力與智慧的時候。   戰爭不可能不死人,到了最後,人們也都有這樣的覺悟。比起因為強求不犧牲而造成的巨大風險,他們其實只求死得其所,不要死得沒有意義;很多時候,死傷並非不能被接受,只要那些死傷與犧牲符合公平,而這正是一名領袖該做的事︰公平而有效地犧牲子民。   從這一點來說,當日公瑾炮轟中都的所作所為,未必就是不對,換做是自己易地而處,恐怕……恐怕只敢那樣子想,有沒有那樣的決斷與勇氣去執行,泉櫻還真的答不出來。無論如何,假如單純以成敗論英雄,這點對公瑾師兄是太不公平了。   回思自己這一生,與公瑾師兄的關係極為惡劣,從沒有什麼友善相處,自己對他的為人也頗多置疑,不過在這次中都大戰結束後,當自己從丈夫口中得知他的用心與作為,確實覺得他很……偉大,因為他是真心為著艾爾鐵諾、為著風之大陸在著想,並非出自私利;相較於白鹿洞中的許多人,他是用霹靂手段在行仁之心。   (中都城裡的那些百姓,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泉櫻不只一次想過這問題,本來與公瑾師兄達成和解之後,雙方就可以攜手合力,嘗試解決這些問題,但隨著己方戰敗而走,這個努力自然成了泡影,現在千萬異變的市民都落入魔族手中,勢將成為對人間界的重大危害,公瑾師兄如果有知,一定感到痛心疾首。   不過,比起那些問題,泉櫻其實更擔心另一批人,就是升龍山上的同胞,這批毒龍明顯是由黃金龍改造,流著龍神驕傲之血的族人,居然會讓石崇做這樣的邪惡改造,那麼升龍山上的烏煙瘴氣,可想而知;這樣下去,只會把龍族逐漸帶向毀滅之途,自己實在非常擔憂。   「泉櫻姊姊好像很擔心,但光想也沒什麼用,我們實際來問一問吧。」   看穿了泉櫻的想法,小草開始了對俘虜的處理。被困在地底下的毒龍群,數目至少有二十多頭,被重力束縛與土壤硬化所困,現在要把它們給弄出來,只會增加不必要的危險,最好是再將它們關在地底幾個月,讓飢餓消去體力,到時候再挖出來,就安全得多,不過話雖如此,如果單單只挖個一頭出來,是不會造成多少影響的。   挖出了一頭毒龍,移入象牙白塔的地宮,它甫脫束縛,就在眾人眼前大聲咆哮,憤怒地想要張口噴吐火焰,在場的眾人,無論是蘭斯洛、源五郎、妮兒,亦或是力量低一層次的愛菱與華扁鵲,都有能力將這頭毒龍一舉擊殺,但最後站出來面對它的,卻是一襲秘書俐落打扮的小草。   「吼∼∼」   毒龍憤怒地吼叫,壓根就不把這個只有它身體比例幾十分之一的女人放在眼裡,它噴出熊熊熾烈毒火,瞬間席捲全場,在燎燒到一眾天位武者身前時,被他們各自的護身氣罩給擋住,但卻從小草身體貫穿,像是穿過一層根本不存在的空氣虛影。   這個怪異的現象,讓毒龍又一次噴發火焰,但火焰雖然將小草完全吞沒,她卻像完全感受不到熱度與衝擊,緩步朝著毒龍靠近過去,眾人這才徹底明白過來,早已成為死靈之體的小草,不但整個身體可以化為虛無,就連身上的那些衣服也非實體,只是魔法力所凝化,物理攻擊根本對她毫無意義。   「抱歉了,我不知道這樣子會不會有一點痛。」   緩步走到毒龍身前的小草,把手貼放在毒龍的深色鱗片上,一股特異的魔法力傳送過去,眾人只聽見那頭毒龍發出了一聲無比淒絕的嚎叫,彷彿有千把利刃正在凌遲刮骨,痛極而嚎。   跟著,毒龍發生了崩解,巨大身軀瞬間縮小了下來,但與其說是縮小,更實際的狀況是骨肉分離,那些能夠承受千鈞重擊與高溫極凍的厚鱗堅甲,像是給一把無雙利刃迅速而準確地切割,瞬間分解成無數的血肉碎塊,無聲地崩解剝落下來。   在眾多血淋淋的碎塊中,一個巨大的龍體骨架被完整地保留,但骨頭卻不是常見的白色,而是漆黑如墨的邪惡色澤,內中不見的內臟,也早成了崩解在四周的諸多碎塊之一;而當眾人隨著微弱的呻吟聲望去,只見一個血人倒在角落,淒楚地哀嚎著。   就如同周圍一堆不完整的東西那樣,這個人少了下半身,不過卻似乎保留了清楚的神智,當眾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明白自己將被拷問的他,高呼一聲「我絕不會出賣石崇大人」,就要自裁。   石崇所改造的屬下,其忠誠心之高,委實令人驚歎,但在場眾人都是有備而來,如果會讓他這麼容易就死去,其他人倒是無所謂,頂多再抓一頭毒龍來測試,但暗黑魔導研究院的華院長大人,就顏面無存了。   「咻!」   七枚深藍色的利針破風飛射,認位奇準,入肉透骨,封死了幾處大穴,讓那聲痛嚎在半途截斷,成了無聲的沉默,而當那名可憐的俘虜,納悶說自己不能開口發音,對方該如何逼問時,黑袍飄飄的身影來到他面前。   「你不要搞錯了,沒有人要你開口說話,幫你銀針封穴,只是利用上頭的藥物延長你性命,還有讓你等一下不會太吵,至於我們所需要的情報,等一下我會直接問你的腦。」   說話之間,華扁鵲已經動手,一掌貼放在俘虜的腦門,如果說剛才強行解體時候的感覺是千刀凌遲,那麼現在的痛楚就是萬針刺腦,但這次發聲的部位被封鎖,再痛也是喊不出來。   普通的拷問,常常遭遇到兩個問題,第一自然是俘虜不老實,第二卻是俘虜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什麼才是重要情報,浪費彼此時間。華扁鵲在大雪山習藝時,曾經針對這兩個問題作研發,並且深有所獲,當她執掌暗黑魔導研究院後,大批犧牲者因此而遭殃,包括現在她掌底的這一位。   在華扁鵲行動的時候,小草也一面向眾人解釋,目前中都方面的情報完全斷絕,即使是青樓聯盟,也只能靠探子在城外觀測,而無法滲透入內,己方對魔族的下一步動作一無所知,在這樣的情形下,這批毒龍騎士或許能夠提供貴重情報。   「敵人應該是很自信滿滿,因為當龍騎士與龍完全融合,變成巨毒龍的時候,是無法以術法強行分割,也無法讀出它們的思想,拷問不出任何東西的,但是……」   雷因斯。蒂倫這邊,有一個魔族所計算不到的誤差,就是小草的存在。如果說魔族一直把胤的身份隱藏為最高機密,那麼小草也同樣是一著暗棋,尤其是她瓦解一切術法效果的天賦異能。   本來的理想狀態,應該是小草施展異能,將毒龍身上所運作的術法消除,分解為黃金龍與龍騎士,然後針對龍騎士予以拷問,但是這個結合術法的深刻,也是超乎小草的預估,結果她雖然消除了術法運作,但強行拆解卻造成了不完全的傷害,只能得到黃金龍的骨架、血肉,還有半個離死不遠的龍騎士。   看見小草一副懊惱的表情,源五郎安慰道︰「還是節省點力氣比較好,還有人正等著奶的治療咧。」   小草的天賦異能,除了消除一切魔法力之外,還有一個屬於雷因斯女王的天賦之能,那就是超越一切的治癒聖力。在過去的時代,這個聖力曾是人類武者無數次賴以救命的奇跡之光。   中都城一戰,蘭斯洛與源五郎雙雙衝破強天位,進入了齋天位的強橫境界,肉體本身就有自愈異能,只要驅出入體異勁,眨眼功夫就能把破損肉體修復,但仍是有其他的強天位傷者,需要小草的救護。   因為在自由都市疏散天地元氣時間過久的影響,小草一時間未能把體內的氣機平衡下來,聖力受到干擾,所以還沒有為泉櫻和妮兒治療,這次之所以由源五郎來啟動防禦系統,主要也是因為要保留元氣,再等個幾天就可以開始為眾人治傷。   「大家要好好保護女王陛下啊,奶可是我們這邊的最高機密,將來與魔族作戰,可能就是要靠這一點了,奶的異能隨時可能成為我們一著奇兵,在戰鬥中嚇敵人一跳。」   源五郎意有所指,因為在九州大戰時期,比起魔族武者的優勢體質,人類武者在承受與痊癒傷勢上,無疑是趨於劣勢。兩個修為相若的武者,一者為人,一者為魔族,相互戰鬥廝殺,到後頭一定是魔族佔上風,人類武者往往就給不斷累積的輕傷活活累死。   但這樣的情形偶爾也會出現例外,那就是有雷因斯女王當後盾,出陣受了內傷就迅速治癒,出去再戰,反而把素來以回復力強著稱的魔族武者給累死陣上。那場戰役,無論是在人類與魔族之間都很有名,也讓魔族注意到了雷因斯女王的特異存在。   小草搖搖頭,笑道︰「別在意我啦,我是個幽靈,再厲害的魔王都沒有辦法殺我第二次。真正值得大家關心與保護的,是泉櫻姊姊,她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人物喔。」   這番話把所有人的目光導向泉櫻,而當事人則是再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在這一次趕赴中都之戰前,泉櫻就隱約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有異,胸口不時煩悶欲嘔,但當時兵凶戰危,眾人都專心在眼前的戰局上,泉櫻為了避免干擾蘭斯洛的心情,就把此事按下不提,預備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後,再找華扁鵲或風華檢查身體,哪想到竟然是在戰場之上,先被敵方大魔神王察覺,再被旭烈兀揭露此事,這時看到眾人目光一起朝自己望來,平素作風明快大方的她,也不禁滿臉通紅地沉默下來。   「泉櫻姊姊不用不好意思啊,奶有了孩子,這是好事。」小草握起了泉櫻的手,很認真地說道︰「我和風華姊姊、楓兒姊姊,都會祝福奶和孩子的,希望這個孩子出生的時候……世界已經不受黑暗所威脅了。」   會被小草這個樣子祝福,在泉櫻而言,是一件很難想像的事,至少在當年,以自己的心高氣傲,別說是與其他女人共同擁有一個男人,甚至連自己會成為某個男人的妾室這種事都很不可思議。但如今,自己卻以一名姬妾的身份,接受正妻與其他姬妾的祝福,心裡沒有任何反感,這……只能說是命運無常,令人唏噓了。   不過,源五郎的感歎與祝福,卻是泉櫻要正色稱謝與回應的。   「有舊的生命逝去,也有新的生命降臨,這是世界的更替與無常。能夠為了這些孩子的生存權而犧牲,李煜和白起一定也會覺得很欣慰,所以,我們該努力守護這孩子所生存的世界。」   李煜和源五郎是結義兄弟,儘管兩人相聚的時間不長,彼此也很少談到對方,不過這仍無礙於他們之間的友情。李煜的亡故,對源五郎也是個打擊,儘管他沒有為此形諸顏色,但卻在心中暗暗許諾,要為李煜討一個公道。   「那邊的幾位,很抱歉在這種時候打擾,不過如果你們雙簧說完了,那麼我這邊要報告一下拷問結果。」   順著那冷冷的語音轉過頭去,華扁鵲正用一條黑色紗巾在擦拭手掌,抹去滿掌的鮮血,而那名不幸的俘虜早已暈死過去,看來不但人事不知,也離死不遠了。   「他還算滿強硬的,一番折騰下來,腦子裡頭只有兩個訊息比較重要。本來他們是要被派去日本的,只是因為臨時調度,才來稷下攻擊,改由另外一批毒龍派赴日本。」   「日本?石崇派龍族去日本做什麼?」   源五郎納悶的問題,也讓眾人相顧愣然。在日本攻略戰後,日本列島就已經陸沉,在白起犧牲百萬魔族大軍,以其生命能量還散於風之大陸後,將失控的能量流導正,逆推回去,才令得日本列島由海底冉冉升起,破濤掀浪地重現於原本位置。   照理說,一塊剛剛由海底浮起來的土地,上頭沒有任何動植物,也沒什麼資源,石崇急著派出龍族趕赴日本,那是為了什麼?   「這種問題,小嘍棉是不會知道的,但在他腦中有一個名詞非常有趣。」   華扁鵲道︰「有人知道不死樹是什麼東西嗎?」   在雷因斯陣營開始整理所獲得的新訊息時,毒龍群於稷下全軍覆沒的戰果,也已經傳回中都。   「成功了嗎?唔,又失敗了嗎?沒關係,不怪你們,以你們的能力,如果會成功,反而是很奇怪的事。」   與其說是勸慰,其實更像是風涼話,而說著這些話的人,並不是主導這次行動的石崇,而是最近愛上嘲弄習慣的旭烈兀。   「失敗與成功,端看從哪個角度去看。派出去的毒龍群數目並不多,犧牲他們來得到稷下的防禦情報,對於我們以後攻擊稷下,大大有利,皇子殿下說這是失敗,未免苛責他們了。」   「是嗎?果然不愧是專業人才,每一個動作裡頭都暗藏玄機。那就希望石大長老刺探情報的一番苦心,不要變成了故意送情報給人的愚行了,那邊可是魔法王國,俘虜落在人家手裡,能夠承受肉體拷問,但承受得了魔法讀心嗎?」   旭烈兀過去曾聽父親提過,約莫在一千年以前,千葉家駐派風之大陸的三個管理人內哄,其中一名落敗者銷聲匿跡,到魔界選擇繼任者,希望能在魔界建立勢力,作為下一屆的奪位資本,而那時被選中的就是石崇,既身為大魔神王駕前的重臣,本身才能也出眾,雙方就此一拍即合,由石崇繼承了他的位置。   但石崇卻對大魔神王與魔族忠心耿耿,反向滲透人間界的勢力,利用千葉家的資源來輔助魔族大業。這樣的忠誠,在胤眼中是不可多得的重臣,但卻與旭烈兀沒什麼相干,他也不會因此多對石崇有什麼好感。   「由黃金龍再度進化的變種毒龍,是我精心製作的作品,不管是多高明的魔法,都不可能從他們的腦波裡頭閱讀出訊息。」   石崇在這一點上極有自信,畢竟過去與雷因斯相鬥多年,對於雷因斯的魔法水準有大致瞭解,曉得單憑藉雷因斯的魔法技術,頂多只能殺死毒龍,卻不用擔心漏什麼訊息。事實上,石崇的自信也沒有錯,只是沒有料到有一個不應存在的幽靈,匪夷所思地破去了他的傑作。   旭烈兀並沒有多說什麼,但心頭總有一種怪怪的預感,不過他並不是很在乎,因為那些毒龍群並不是他的下屬,也不在他的管轄範圍,而正當他想聳聳肩離去時,結束了多日閉關療傷的大魔神王陛下,發出了召見皇子的命令。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七章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七章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一月搹蒪衙K諾搕仇ㄕ蛘q那日與李煜決戰後,胤就閉關療傷,將一切魔族事務交給旭烈兀與石崇打理,自己既不作方針指示,也不作詳細的指導。   魔族入主中都之後,對已成廢墟的皇宮作了修復,雖然沒有盡復華麗舊觀,但也還具備起碼的威儀,只是在外型風格上有了很大轉變,不再是金碧輝煌的華麗建築,而是佈滿各種妖異雕塑的猙獰魔宮。   皇宮建築的多處宮牆、塔樓上,都佈滿了醜惡威武的魔獸浮雕,雖然數目不多,但型態卻甚是逼真;這些看似木刻石雕之類的裝飾,並非工匠一槌一斧所刻,而是由魔界秘法,將所擒捉的魔獸封印於壁上所形成,全都受到大魔神王所控制,如果有敵人攻入皇宮,大魔神王就可憑藉玉璽解除魔獸封印,或是命令抗敵,或是製造混亂以逃跑。   這是魔族王城萬魔殿的基本設計,既是威武外觀,又有實用性,如今在中都城重現,卻因為元始炮令得魔族實力大損,用以裝飾的魔獸數量不足,看來略顯得單薄,但是那些魔獸被硬生生封印石化,融入壁上時,它們駭然欲絕的恐怖、仇恨,全都停留在各自的表情與掙扎動作上,令人印象深刻,也讓初次進入這座皇宮的人心生懼意。   無數的懼怕與恐怖,累積起來,就是魔界皇族對千萬魔族的統治基礎,長久以來,皇族就是憑著絕對的武力來統治魔界,逼得其他各種族俯首稱臣,這些威嚴與心態,都在宮殿的外觀表露無遺。   此刻,胤就坐在王座上,由主殿遙遙眺望整座皇城,大大小小的樓閣殿堂,盡收眼裡,感受到一股屬於帝王的獨有氣派。   看著眼前的小小江山,胤隱約有一種成功的滿足感,畢竟歷經多年籌畫,自己終於將李煜這個心腹大患給拔除,魔族也成功進駐人間界,重創所有反抗勢力,放眼望去,沒有哪個反抗勢力能威脅魔族霸業,自己的武功也無敵於天下,這些成就……確實令胤感到成功。   但他卻知道這種感覺非常不妥,因為現在還不是該感到滿足的時候。兩千五百年前,魔族何嘗不是以雷霆萬鈞之勢攻入人間,發動九州大戰,可是最後仍是損兵折將,落得戰敗收場,自己如今的處境也類似,那些潛在威脅並未被徹底拔除,仍是有成長茁壯的可能。   如果自己太早被成功的表相所惑,沉溺於滿足感裡頭,那麼……接下來的挑戰可能讓自己沒命回魔界去!   迎接有風險的挑戰,是一種刺激,也是自己大感興趣的事,然而,總是獨自面對挑戰,卻讓胤為魔族的未來而擔憂。如果可能,培育後繼者也是重要大事,可惜自己面前的選擇太少……「陛下,你把我召來這裡,應該不是為了讓我看你發呆,然後讓我在這裡像個哈巴狗一樣蹲給你看吧?」   縱使面對大魔神王,旭烈兀仍是那樣一副不當回事的模樣,這種特異獨行的作風,並非因為他身為胤的嫡子,而是他的自然表現。關於這一點,胤也很瞭解。   「弘歷他的態度怎麼樣?還是無心回來嗎?」   開口第一句,胤提到了他的另一個兒子,但那個兒子不但早已與魔族翻臉,甚至就連父親取的名字都捨棄不用,以魔界毒龍之名自稱。   胤心中也很清楚,在自己閉關療傷的這段時間裡,旭烈兀一定會與奇雷斯取得聯繫。素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斷絕親情的奇雷斯,卻與這個弟弟維持著不錯的交往,也暗中協助過旭烈兀幾次,這點可以看出旭烈兀的本事,因為出生在人間界的他,與奇雷斯完全沒有相處機會,能夠培養出這樣的交往,也是旭烈兀煞費苦心、冒了許多風險的結果。   「唔,弘歷大哥說他目前並不想回來,也請魔王陛下不用去找他。」   「哦,他會說這麼客氣的話嗎?」   「嗯……如果你想聽未經翻譯的版本,大哥他其實是說,如果你想要見他,只有兩個方法,一個是我把你的頭砍了帶到他面前,一個是你自己把頭砍了帶到他面前,去你媽的……我呸!」   忠實傳達原版訊息,就連奇雷斯當時這大不敬的結語,旭烈兀都完整傳達給父親,只是基於個人教養,他把吐口水的動作省略了;而遭到這激烈頂撞的胤,並沒有憤怒,反而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他的思維還是像從前一樣單純,哪有勝者必須向落敗者低頭的道理?」   胤的大笑,震盪整個宮殿,聽來充滿豪情,但聽在旭烈兀耳中,卻覺得有幾分滄涼意味。自從潛伏在人間界以後,胤一直很在意培植後繼者,想讓大魔神王之位後繼有人,但是到了最後,他眼中的傑出後代卻非死即叛,雖說大魔神王永不言敗,意志堅強,可是旭烈兀卻認為父親的心裡並沒有如此輕鬆。   當胤還是曹壽,因為公瑾的政變而退位時,旭烈兀每天都會陪同父親,到皇室陵墓去祭拜憑弔。那時,父親站在姊姊小喬的墓碑前,輕撫著墓碑,臉上落寞而哀痛的表情,看起來好像老了百多歲,讓旭烈兀記憶深刻;對自己來說,站在這裡的那個男人,不是什麼至尊無敵的大魔神王,只是一個悲傷的老人。   那種表情在他回復真身之後,就從未出現過,可是旭烈兀仍然深信,那個心情依舊存在,就存在於這豪邁大笑的表情之下。   「在這段時間裡,石崇做了不少事,那你呢?除了安頓白鹿洞的舊人之外,你做了什麼?」   胤閉關的時候,石崇一肩擔起了所有的行政工作,不但負責處理將近千萬的新生魔族,將其淘汰挑選,組成新的部隊,而且還從魔界再次調來留守的高手與軍隊,填補魔族在人間界的實力空缺。   相較於石崇,旭烈兀做的就少得多,只有私下面見奇雷斯,還有把他之前刻意保全下來的白鹿洞儒生群或收編、或解放驅散,除此之外,旭烈兀就對魔族大業不聞不問。   「這是當然的,也要替我著想啊,那天鐵木真小叔的一擊,主要都是轟在我身上,剩下人所受的攻擊輕得多,我當然要花時間養傷,事情做得少一點,那也是應該的。」   「既然已經選擇了陣營,不可能讓你一直游手好閒下去。身為魔王之子,就有你無法逃避的責任。」   「所以,魔王陛下要交付任務給我嗎?」   胤肯定了旭烈兀的疑問,而他所要告訴旭烈兀的,就是魔族兩千年來的最高機密──崑崙山上的秘密。   日本的崑崙山,是風之大陸四大元氣地窟之一,封印了足以撼動這塊大陸的能量。因為事關重大,所以由西王母一族負責看守,不讓其他人接近。   「但四大地窟的每一處都同等重要,為何只有崑崙地窟特別讓人看守?這其中道理,你可曾想過?」   「不是因為那裡有條大蛇嗎?八歧大蛇可是很危險的東西,我常常在想,九州大戰的時候,如果西王母族能把八歧大蛇當作生物兵器,丟向魔族大本營,魔族早就全滅了。」   這話聽在胤耳中,像是某種諷刺,但他並不理會。   「八歧大蛇的封印,是在西王母族誕生之後。創世之神造出西王母族,守護崑崙地窟,本身就有要特別隱藏的秘密。」   「繞了大半圈,重點是為了不死樹吧?」   旭烈兀一早便得知,魔族入侵人間界的大計中,崑崙山上不死樹是一個很重要的關節,甚至可以說是首要目標,所以日本陸沉時,不死樹連同崑崙山一起沉沒海底,令胤生了很大的怒氣,難得地痛斥了石崇等眾臣,但不死樹到底藏著什麼秘密,旭烈兀過去不曾主動關心,所以也一無所知。   在古老的傳說中,不死樹是西王母族的存續重心。每一任西王母生前不誕育後代,死亡後魂魄與精元回歸不死樹,為不死樹所吸收與淨化,再由不死樹中生出新的嬰兒,成為新一代的西王母。   這個傳說,就連魔族也知道,但除此之外,並沒有聽說不死樹有什麼重要之處,既沒有生出高價值的藥品,也沒有任河神兵利器埋藏其間,所以始終不曾有人對之感到興趣。   「時間大概是一千年前,石崇成為千葉家三名首領之一,從千葉家的資料裡頭,得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後來他反向滲透,逐漸把勢力延伸進入崑崙山,掌握住西王母族,才確認了這個秘密的真相。」   創世之神在崑崙地窟造出西王母一族,真正用意就是在護衛不死樹,而不死樹的存在意義,更不只是誕生西王母這麼簡單。當不死樹與元氣地窟結合,其異能一經啟動,就會成為一個前所未有的控制樞紐。   「控制樞紐?控制些什麼東西?」   「人心。」   「人……心?」   旭烈兀的表情,正說明了他的不解。胤並沒有作進一步的補充,只是靜靜地看著旭烈兀,彷彿相信他一定能夠瞭解,而這個視線讓旭烈兀逐漸肯定了心頭的困惑。   「魔王陛下,你該不會是要告訴我,那棵什麼不死樹的可以操作思想,影響人心吧?」   「不只是影響而已,不死樹的異能一經啟動,可以透過元氣地窟,操作風之大陸上所有生物的腦部,直接對之下命令,雖然大概影響不了天位武者,但相較之下,沒進天位的生物多得多了。」   胤道︰「要操控人心,是古往今來所有征服者共通的難題。九州大戰時,我們對這問題也很傷腦筋,這些人類既不能殺光,也不好管理,稍有不慎,立刻就會惹出麻煩……石崇發現不死樹的秘密後,就成為魔族勢在必得的重點,只是那時候守護崑崙山的障礙還很多,需要一一清除……」   在名義上,崑崙山的西王母族受到青樓聯盟管轄,而且也與雷因斯維持著相當的往來。石崇在未能完全掌握西王母族之前,如果有太大的動作,或是恃強硬搶,就會打草驚蛇。也許別人沒有能力干涉,但雷因斯卻還有一個梅琳。格林,在胤現身出關之前,魔族一方無人能與之為敵,石崇不得不選擇低調行事。   然而,當石崇終於將西王母族收為己用,也排除了八歧大蛇的障礙,那棵夢寐以求的不死樹卻連同崑崙山,一起沉到海底,任石崇有通天本領,也無從施其計,直到中都城大戰,天地元氣能量逆轉,日本再次上浮,問題才獲得解決。   「現在障礙已經清除,石崇也派出飛龍部隊前往日本,但如果要到日本,必須要穿越雷因斯,他們新張設的魔力結界,讓我們沒有辦法直接用空間跳躍的方式穿越,雖然也可以從自由都市繞路過去,不過……也該對雷因斯人進行處置,這個工作,朕想交給你。」   胤說了一會兒的話,但是旭烈兀卻只是站在台階下,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斜斜地往上睨視。   「喂,老頭?」   「什麼事?」   旭烈兀沒有使用「魔王陛下」的敬語,胤並沒有責怪,因為他也很清楚,這個兒子在華麗服裝與優雅禮儀的外表下,也有一顆近似奇雷斯的狂野之心,偶爾會如野馬一樣脫韁而出,不受控制;三次麥石大戰,就是這種不受控制下的作為,儘管他明知道自己會出面干涉,但卻仍是挑釁硬幹,直到自己出面止戰,這才短暫罷手。   不怒而威,一怒則天下懼。對於這樣的烈火性格,胤也不想過度壓抑,以致延伸出更多的不快,現在無需嚴苛於細微末節,倒是要弄清楚旭烈兀不快的源頭是什麼,當然,胤也是心裡有數的。   「操縱人心?你真的相信世界上有那種鬼東西?」   「兩千年來,對於風之大陸上九成的人類而言,魔族侵略也只是哄小孩子的鬼話,但今時今日,我們仍然是來了。」   「我不喜歡這種做法,那個什麼不死樹的,聽起來很不順耳。」   「因為使用不死樹操縱人心,這件事不合你的美學嗎?但是,這是早就已經決定的事,你的兩個選擇是服從……與服從,除非你已經有篡奪魔王之位的打算,不然就只有照章行事。」   話都說得那麼明白了,旭烈兀也沒什麼置疑的餘地。收起了微怒的眼神,回復平時那股玩世不恭的放浪笑容,在行禮離去之前,旭烈兀問了一個問題。   「魔王陛下,下臣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   「什麼問題?」   「你現在坐的這張椅子,坐起來舒服嗎?」   兒子奇怪的問題,讓胤為之一愣。他現在所坐的這張椅子,本來是艾爾鐵諾帝王相傳的龍椅,自從他以曹壽的身份坐上去開始,已經坐了一段很長的時間,這次中都大戰結束後,石崇在大火的皇宮廢墟中找到並且修復,但為了尊重魔族傳統,所以把座椅兩旁加寬加大,還將金龍浮雕改成了百頭猙獰的魔獸,顏色也由金漆改為墨色。   「和你從前的那張椅子相比,哪一張坐起來比較舒服?」   縱是雄才大略的魔王陛下,也給這問題弄得有些迷惘。基本上,胤平常只與旭烈兀談魔族大業、指點武學,卻不太喜歡說這些關係享受的生活瑣事,但因為旭烈兀問得認真,胤還是回答了。   「兩張椅子沒有太大分別,但勉強要說的話,之前那張椅子的大小適中,沒有過多的雕飾刺背,坐起來是輕鬆自在一些。」   「既然過去那張椅子比較舒服,為什麼不讓石老頭幫你換回過去那一張?」   「因為魔王王座的款式,是遵循祖制制定的,必須要是這樣的形式與雕刻,才能代表魔王的地位與尊嚴,就算是朕也要遵守,而且……身為大魔神王,卻坐人類帝王的龍椅,說起來不倫不類,也會招致屬下的非議。」   「哦!原來如此啊……」   旭烈兀充滿敬意地行了一禮,卻在大笑聲中踏步出門,當他離開宮門時,他最後的一句話,卻在空蕩蕩的宮殿裡反覆迴響。   「魔王陛下,你武功無敵、權傾天下,卻連一張椅子的款式都沒法自己決定,這算什麼大魔神王?」   狂放的笑聲,似是嘲諷,又像是無比惋惜,當這笑聲在胤耳邊繚繞,久久不休,他赫然覺得自己對兒子的問題無言以對。   當魔族這邊開始擬定對雷因斯的新戰術,雷因斯方面也有了動作。在稷下的小草與源五郎,從妮兒那邊得到一個非常重要的訊息。   中都大戰結束之後,小草就在整理各種有用的情報,想由其中找出能夠改善目前處境的方法,不然等到胤傷癒復出,太天位的無敵力量,己方根本無可抗衡,後果肯定是被人殺入稷下,斬草除根。   身為雷因斯一方最強戰力的蘭斯洛,進入齋天位的時間還不長,對力量的掌握尚不純熟,更別說是突破齋天位,而太天位的無敵境界,史上曾經有機會涉足的也不過寥寥數人,根本沒有文字記載留下,無從參考與想像。   但是在一片朦朧的五里霧中,有人指出了一線明光,那就是曾經超越太天位境界的前任魔王,鐵木真。   當時,被傳送回稷下的妮兒,身形正從眾人眼前緩緩消失,黑盔黑鎧的魔王貼在她耳畔,悄聲說出了貴重訊息。   「去中指山,找四個字。」   簡短的兩句話,就是鐵木真指點對付胤的方法,中指山是歷代魔王靜修思悟的所在,相傳深藍魔王成為神明之前,曾在那裡創出天魔功的最終奧秘,若是能夠領悟,修練者力量將會進入一個鑠古震今的絕世境界。   但妮兒聽完這八個字,卻幾乎要失聲大叫出來,因為鐵木真遠離魔界兩千年,不知道最新的狀況,終止山早已經被胤派兵剿滅,所有效忠鐵木真的殘黨都已被誅戮殆盡,就連石壁上所刻的秘密,都給刮平淫去,不留痕跡,鐵木真所指引的方向雖然正確,但卻為時已晚。   帶著震驚與遺憾,妮兒被傳送回稷下,事後對眾人說出這訊息,捶胸頓足。   「真是的!為什麼死人說話總是這樣,他有時間說八個字給我,為什麼不直接把那四個字說出來,不是省事多了嗎?就算直接說怕我聽不懂,再加上可敗胤四個字,同樣八個字,有效率得多,不用搞到最後說了兩句廢話啊!」   躺在病床上養傷的妮兒,一說到這件事情就氣得跳腳,眼看一個可能的希望就這麼破滅,妮兒真是很不甘心。   這件事情由於已經失去了意義,所以也就不是什麼秘密,前來探病的愛菱、有雪與部分太研院院士都聽過妮兒的扼腕感歎,並且幫著猜測到底是哪四個字,一時間,妮兒的病房喧嘩不已。   「妮兒小姐,奶覺得有沒有可能是……自立自強?」   「……下一位。」   「依照我們現在的處境,會不會是……趕快投降?」   「大家,把這個人拖出去,打到他媽媽都認不得他。下一位。」   「呃!呃!我想……對了!變成超人,可退敵人!」   「你說了八個字,等一下大家幫忙這位仁兄打扮成超人,然後用特急包裹把他寄去給胤,郵資我出。再下一位。」   為了解救國家與整個世界的大災難,病房內的眾人幾乎可以說是前仆後繼地提出意見。太研院院士的聰明才智,遠在雷因斯百姓的平均智商之上,平時對於破解密碼的工作也頗有心得,但此時眾說紛紜,你一言、我一語,卻是找不出有可能的真正暗語。   在一片嘩然的吵鬧聲中,身為左大丞相的雪特人,果然不負其地位,有著過人的政治智慧,提出了他的猜測。   「大家覺得有沒有可能是……干你娘親?」   多數人都不明白這個蘭斯洛與皇太極之間的典故,聽到有雪這麼說,只以為丞相大人罵了一句髒話,自己的娘親莫名其妙被「干」了一下,個性粗魯的暗自惱火,一些頭腦比較鑽牛角尖的,則是開始思索這句話有何意義。   妮兒也是知道蘭斯洛往事的人,聽有雪這麼說,暗自猜測有否可能真是這一句,但想來想去,總是覺得太過匪夷所思,當下甩甩頭,毅然否決了這個提案。   不過,當這消息傳入源五郎與小草的耳中,他們兩個人卻有不同想法。   「以胤對於人間界的執著,現在人間界魔族的元氣大傷,他一定會從魔界本土再調人過來。本來他應該是分配妥當,留守的留守,進攻的進攻,但因為元始炮的一擊,他必須要動員到留守的人力。」   「嗯,所以……以奶之見,是認為這樣子倉促變更人事,緊急調度,會讓他後方出現空缺了?」   「對!正常的情形下,胤的大後方是鐵桶一塊,又有地緣之利,我們想做些什麼並不容易,但現在卻不一樣,胤如果把高手調來人間界,他的後方必然空虛,尤其是……萬魔殿。」   萬魔殿,對小草與源五郎來說,都只是一個文件記載中的名詞,雖然記錄上有稍微描寫這座魔宮的外型,但卻只有寥寥數筆,隔著大老遠在窺視;從九州大戰之前直至如今,從沒有人類能進入這座大魔神王的皇宮,一窺其中奧妙。   不管終止山藏著什麼秘密,以胤的謹慎個性,既然看完之後立刻毀去,就斷無可能在其他地方另留一份。想在萬魔殿中找到那四個字的秘密,這念頭無疑是緣木求魚,可是,即使找不到那四個字的秘密,萬魔殿本身仍是有一探的價值。   「人魔戰爭的期間,雖然是魔族佔上風,但也不時有些魔人因為權力鬥爭失敗,自魔族叛逃,投奔雷因斯尋求聯手或庇護,讓我們得以掌握魔族的情報。」   小草道︰「在萬魔殿的地下,有一間類似象牙白塔地宮的設施,那是歷代大魔神王修練武功的地方,石壁上刻著諸多魔功秘法,包含天魔功的諸般外門武技。」   「但我記得猴子陛下已經學會所有天魔功的外門武技,沒有必要特別再去看吧?」   「如果單純從武者的角度,當然是這樣子沒錯,但萬魔殿的地宮,還包含了術者方面的影響。」   「唔,奶是指類似天魔經的詛咒吧?」   天魔功是所謂的禁咒武學,在正常的情形下,除非是看過天魔經,締結了首頁的詛咒契約,才有可能練至十二重天的最高境界;否則,如果是由旁人轉述天魔經的內容,甚至把十二重天的口訣也一併告知,也會受到咒力限制,永生無望練至太天位境界。   胤能夠進入太天位境界,所憑靠的並非天魔經,而是花了兩千年的時間,去體會、領悟、掌握鐵木真臨終之前的一擊之力,這才別走捷徑,澈悟了太天位力量。   蘭斯洛是天魔經的正統傳承者,在繼承天魔功秘技的順位上,肯定比胤來得高,如果說萬魔殿的地下存有什麼魔咒,只對天魔功正統傳承者產生作用,那也是說得過去。無論如何,以目前的情形來說,現有資源對於改善狀況無濟於事,只能從其他地方去尋找變局之法。   「萬魔殿底下,是否當真存在未知的奇功秘典,這件事情半屬虛妄,但是選人進入魔界,這卻有一定程度的風險,更何況,一旦分派一批人去魔界,稷下這邊的防禦力量就會減弱,如果敵人大軍壓境,我們很可能就守不住,這樣子的風險……值得嗎?」   「哦,你擔心敵人大軍壓境啊,那我們換個想法吧。」小草道︰「胤傷勢痊癒,親自來到稷下,我們這邊所有人也都處於顛峰狀態,全員到齊,這樣子轟轟烈烈干一戰,你覺得我們的勝算如何?」   「過程可能很燦爛,但最後結果……百分百全軍覆沒的。」   「是啊,那派不派人去魔界有什麼差?就算我們不分散實力,胤來了,還不是多兩個送死的?」   所以,在這樣的情形下,派去魔界的人可能是唯一希望,只有他們在魔界有所發現,才有可能帶來抗衡胤的力量,而基於這個考量,應該被派去魔界的名單也就很明白了。   魔界不同於人間,危機四伏,隨便派人過去是不行的,擔起這責任的人,本身必須有一定的自衛能力,而且還必須與魔族有所淵源,否則進了萬魔殿卻不能引起魔力共鳴,那豈不是糟糕?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八章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第八章   從商議到決定,只花了短短一個時辰的功夫,蘭斯洛與妮兒被選為進入魔界的當然人選,同行的還有泉櫻,至於一向跟著蘭斯洛跑腿的有雪,這次終於得以倖免於難。   「魔界沒有錢好撈,沒有女人可搞,遍地不是垃圾就是猛獸,我一個雪特人去魔界,是去當飼料?還是參加善心餵養活動?」   有雪提出了這樣的論點,沒有人能夠反駁。   「算了算了,如果最終要被魔族給消滅,那我寧願待在人間界,起碼稷下城裡的美食與美酒都還不缺,我要好好享受人生最後一段時光,不要像李老二一樣,匆匆從海外趕回來,連口水都還來不及喝,就被胤那個王八給幹掉。」   雪特人的論點獲得了不少認同,不過身為領袖的蘭斯洛,是得不到這種悠閒享受臨終時光的美好待遇,就算是最後一刻,他也有義務要為眾人找尋生存的希望。   泉櫻成為隨行的一員,這點是比較出人意料的,因為不管怎麼看,泉櫻的策劃與組織能力,比她的武功更能派上用場,如果她留在稷下城,對於雷因斯目前人心惶惶的混亂狀態,一定很能幫得上忙。只是,小草卻有不同的想法。   「毒龍群襲擊稷下的事,有可能還會發生,雖然泉櫻姊姊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在我們面前從不說些什麼,但是以她重感情的個性,要她留在這裡面對同族相殘,太過殘忍了,所以……她理所當然成為前往魔界的一份子。」   蘭斯洛感到很是不捨,他和小草成婚以來聚少離多,好不容易才相聚了一段時日,馬上又要分開,而且小草還待在風險最大的稷下,成為敵人攻擊時首當其衝的目標,這點實在令蘭斯洛很不安。   「如果所有人都待在稷下,結果與等死沒有多大分別。你們的離開,並不是去逍遙快活,而是為我們找尋希望的曙光,所以,你不用感到歉疚,因為我們能否找到明天,就看你們了。」   臨別之前,小草與蘭斯洛擁抱告別,但相較於小草的熱情與大方,楓兒卻顯得拘謹不少,蘭斯洛雖然知道她必然藏在附近的某一角落,可是不管怎麼叫,楓兒卻是拒絕現身,堅持潛身在暗處的護衛工作。   「……以前沒有那麼難叫啊……」   帶著一些遺憾與感歎,蘭斯洛一行人與源五郎到了西西科嘉島,預備由惡魔島的境界隧道前往魔界。在出發之前,源五郎笑著把一直拿在手中的包袱交給妮兒,在她肩頭重重地拍一拍,笑著說話。   「保重啊,到了魔界,妮兒小姐也要一樣有精神喔!」   「小五……你不和我們一起去嗎?」   妮兒吃了一驚,因為之前說到要去魔界的時候,源五郎一直說著到了魔界預備要如何如何,她也以為源五郎將會隨行,沒想到來了惡魔島後,源五郎卻把行李遞給她。   「妮兒小姐已經有了相當成長,不再是小女孩了,我陪奶到魔界,並沒有辦法幫奶什麼,反而是在人間界,這裡還有些我能做的事,也有些唯有我能做的事。」   這應該就是很明確的拒絕了,但說著這些話時候的源五郎,表情看來輕鬆而且灑脫,讓妮兒感到幾分陌生。   事實上,自從中都大戰之後,源五郎就給妮兒一種怪怪的感覺,明明是同樣的微笑,但看起來卻好像距離很遠,也因為這樣,有些妮兒之前打算要找機會說的話,始終還找不到機會說。   (不可以這樣,到魔界的時候,一定要把話說出來。)   是這樣子告訴自己的,但源五郎卻不跟往魔界,這讓妮兒的期待成了泡影,頓時慌亂起來。   「可是……我想要你和我們一起去,沒有你,很多事情都不方便,你這麼不想和我們一起去嗎?」   「不,其實我很想去。」   假如再不適時表示一下的話,就會造成反效果了,源五郎坦率地說出心裡話,其實他對妮兒的魔界之行一點也不放心,念及那裡頭可能蘊藏的危機,讓他很想與妮兒一起出發算了。可是,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派到魔界去,雖然集合了再多人在稷下,也敵不過胤,但如果連旭烈兀都能攻破稷下,這也未免太過誇張。   基於種種的考量,與其說想要留下,倒不如說是必須留下。雷因斯當前的高手雖多,但頭腦清楚、能夠有謀畫能力的,卻沒有幾個人,縱然是百敗軍師,好歹也還是個軍師之才,換作是其他人……那就不只是計謀失敗,可能是歡天喜地衝進敵人陷阱自殺去,這點說來可悲,但卻是讓人掩面歎息的事實。   「嗯,我覺得人妖軍師的話,很有道理。」   用理性而中肯的語調,認同源五郎想法的,是現任暗黑魔導研究院的院長華扁鵲。因為要考察惡魔島上的特殊地理,她也隨著一行人同來,並且擔負起開啟隧道結界的工作,但當她難得地以正面態度發言,並且支持源五郎說法時,包括源五郎在內的四個人,全都不約而同地以一種不信任的眼神朝她望來。   「怎麼了?我說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不,沒有不對,謝謝。」   源五郎點頭稱是,但眾人心中卻不作如是想。在雷因斯的眾多高手之中,華扁鵲是立場最為不穩的一個,也是魔族眼中有高身價的優秀人才,即使魔族統治人間界,她所研究的專業也不會受到影響,甚至還有可能得到更多實驗機會,以此為大前提,誰都不敢保證這名惡德醫生會否突然投向魔族,源五郎之所以決定留下,多少也是因為華扁鵲的存在,令他覺悟到己方的基礎並不如想像中穩固。   「小五,你自己小心,雖然你現在是個三流軍師,但我回來的時候,你不要變成三流的軍屍喔。」   妮兒很正經地臨別囑咐,源五郎只能苦笑以對,當境界隧道的魔力封印開啟,蘭斯洛三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源五郎輕輕地歎了口氣,心裡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唔,多少可以體會當年鐵木真的心情了……)   在鐵木真短暫的一生裡,有一半的時間,都是為了艾兒西絲而努力,想要給她一個更好的世界,這點即使在艾兒西絲亡故後都沒有改變。現在源五郎也有著同樣的念頭,希望在妮兒重回人間時,自己能為她獻上一個完好如初的世界。   不過,以實際層面來看,自己所面對的困難度甚至超越鐵木真當年,別說是打造一個更好的世界,光是別給人攻破稷下,這點就是高度挑戰了。   「呼呼,沒關係,反正就算稷下被攻破,也不代表我們就輸了,人類的韌性,總是讓魔族大吃一驚。」   無論如何,為了要達成那個理想,留在人間的源五郎必須要開始努力。需要完成的工作有很多,源五郎要把散佈在各地的可能同志聚合起來,除了己方的人馬之外,還有一些隱藏起來的游離份子,這些都是很重要的寶貴戰力,不過在那之前,有一個地方必須要先去,那就是由海底浮起來的日本列島,崑崙山!   由俘虜口中得知的情報,只有不死樹三個字,源五郎和小草都是術者方面的專業人才,知識廣博,又怎會不知道這個西王母族的根源之寶。但知道歸知道,源五郎卻不明白不死樹到底蘊藏著什麼秘密,會讓魔族專門派出部隊奪取。   照那名俘虜所供出的話,在毒龍群襲擊稷下時,另外有一批毒龍群悄然飛往日本。換言之,毒龍群之所以攻擊稷下,有相當大的考量是為了擾敵,吸引住稷下方面的注意,混亂偵查結界的訊號,因此沒有察覺到另外那批飛往日本的毒龍群。   這個聲東擊西的計策,無疑獲得了成功,照時間來算,敵人應該早已得手,就算源五郎現在趕去崑崙山,也為時晚矣,但就算敵人奪得不死樹,原地或許也會留下若干蛛絲馬跡,實地去觀察,總比一無所知要好。   「很可惜,這次惡魔島之行沒有找到首要目標啊。」   源五郎之所以前來惡魔島,其中一個目的是為了面見織田香。在白起人生的最後階段,織田香一直陪伴在他身邊,這名白家的幕後領導人生前幾乎從沒敗過,可能留存了什麼針對魔族的計策或想法,即使沒有,單單只是織田香本身,就是非常寶貴的戰力了。   不過,白起亡故之後,織田香就不曾回過惡魔島,問起島上的白家人,也全然不曉得織田香的去向,雖然源五郎感應到織田香在中都之戰有出手,但卻也不曉得她事後的下落。本來預期在惡魔島上能夠見到她,結果還是失望了。   織田香去向何方,源五郎一時之間也不得而知,只能撇下這件事,用九曜極速趕往日本。   自海底上浮的日本,仍留著陸沉海底多時的種種跡象,島上雖然有瞢類與各色野草野花,但卻還少見高大的樹木,至於動物……昆蟲與鳥類已經重新回到這塊土地上,可是仍不見比較大型的走獸,相信還要過一段頗長的時間,才會有所變化。   除了生物方面的顯著改變,經過了陸沉與上浮的激烈地理運動,日本的地貌也發生改變。構成日本列島的四塊主幹,最北與最南端的兩個大島,分別少了一半的面積,中間的兩塊列島也變得更為狹長,明顯看得出所受到的傷害。   以高速飛過天空的源五郎,清楚見到這些地表變化,心裡則是暗自擔憂,不知道崑崙山有否受到影響。   (元氣地窟的裝置已經被破壞,白起用逆轉能源流向的方法,強行讓日本上浮,把天地元氣導回正軌,但卻不可能連那座水晶裝置也修好……唔,崑崙山內部不曉得是什麼狀況?)   九曜極速穿雲破日,源五郎飛到出雲之國的上空,只見雄偉的崑崙山脈正橫亙於前,似乎沒有受到多少傷害,外型一如當日,只是少了居住於山內的西王母族。   「景物依舊,人事已非啊……咦?」   剛從海底浮起不久的崑崙山,照理說是不該有大型野獸,但源五郎卻見到了大型生物的肢體。說得正確一點,是大型生物的殘肢,而且從那眼熟的感覺,源五郎肯定那些支離破碎的血肉,就是與日前襲擊稷下城同種的毒龍群。   從空中降落,進入崑崙山內部,在入口處發現了慘烈的戰鬥痕跡,到處都是毒龍的爪痕、火焰爆炸的焦黑、毒煙薰過的植物枯死,顯然曾經進行過一場大戰,毒龍群豁盡全力戰鬥,但卻仍然不敵,最後被宰殺殆盡,化為遍地可見的血肉殘屍。   「這個痕跡……有兩個人,被毒龍群圍在中心攻擊,但只有一個人出手,嗯,只有這個人,就殲滅了毒龍群。」   源五郎環視周圍,在複雜的爪痕與焦印中,依稀能夠看出那場戰鬥的軌跡,推算出當時的情形。   出手的人,力量似乎並不強,但卻有著極其巧妙的天心運用,刻意隱藏住出手的痕跡,從頭到尾都不曾主攻,而是採用反擊技,每一下反擊所留的痕跡,都被毒龍攻擊的痕跡所掩蓋,以致於源五郎看了好一會兒,仍無法肯定敵人用的是拳?是劍?   「完全用反擊來掩飾攻擊,為什麼要做到這麼隱密?還有,這麼做可不容易啊。」   單純的技術問題是不難,可是這種戰術進行到後來,敵人驚覺雙方實力有別後,就會棄戰逃走,最後還是得要正式出手。如果要貫徹這個戰術,必須巧妙把握敵人心裡,一面作戰,一面示弱誘敵,在敵人察覺實力差之前,把敵人反擊消滅,光是這種圓熟老辣的戰鬥手腕,已經讓源五郎隱約猜出端倪。   只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源五郎的目光瞥過地面,在錯綜複雜的足印中,找到兩雙特異的鞋痕。這兩雙鞋痕淺得異常,最開始他還以為這是絕頂輕功的關係,但在蹲下來側面斜看後,他終於肯定了這個錯愕的事實。   「都是小孩子?怎會?」   在外頭的探索,最多只能探查到這個地步,剩下的部分必須進入山腹,才能有所發現,但有一個事實是可以確認的,那就是魔族派遣來崑崙山的這批毒龍,已經全軍覆沒,半頭都沒有剩下,自然也不可能染指不死樹了。   這也解答了源五郎曾有的一個困惑,當初毒龍群前來日本,是另外派出一群襲擊稷下,分散注意,但一去總有一回,為何前往日本的毒龍群回航時卻無影無蹤?之前猜測過繞路與行動迅速兩大理由,但看來真正的原因就是如此。   展開九曜極速,源五郎飛掠衝進山腹,眨眼間就已深入數百尺,正當他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時,一道令他寒毛豎直的冰寒凍意,讓他第一時間止步後退,避開了那記破裂山壁狂斬下來的冰鋒劍氣。   縱然避過這當頭一劍,源五郎卻仍感受到那股冷意,讓他眉發瞬間結上一層冰霜,這是絕世劍氣與冰寒真氣結合的神妙運用,而在出劍之後,一聲稚嫩的童音也從對面黑幕中傳達出來。   「哪裡來的野狗!給我滾出洞去!」   雖說雷因斯。蒂倫民生富庶,國力不弱,境內資源也算豐富,但要在短時間內密集容納暴增來此的難民,仍是會出現問題,之前由北門天關湧入的難民潮,已經給雷因斯造成了隱憂,而這個問題更在最近幾日整個爆發出來。   「魔族入侵艾爾鐵諾,首戰就取得輝煌勝利,即將再次席捲人間界」的消息,讓整個艾爾鐵諾境內像是炸開了一樣。如果說,之前因為生活條件而遷往異國的人民是難民潮,那麼這一波爆發的人口移動,簡直就是民族大遷徙,大量的百姓朝著東、東南、南方國境移動,希望到其他國內尋求庇護。   「開什麼玩笑?出了事就往別人家躲,這簡直就是侵略!」   「我們不應該無限制概括承受外國難民。本國國民的權益應該放在前頭,如果繳稅金之人的權益不能優先獲得保障,這樣的國家還有誰願意支持呢?」   「封閉北門天關吧!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國內被那些餓肚子的蝗蟲所害啊!」   類似的聲浪不斷提出來,要求阻止難民入境的聲音,不管在哪一邊都是越來越大,對本國人民來說,這些是理所當然的論述,可是聽在難民的耳裡,卻是使人又驚又怕,暗自詛咒的落井下石。   在龐大的壓力下,自由都市聯盟與武煉都採取了相應措施,提高了逃難入境的門檻,必須是繳納多少平安金,或是優秀的技術人才,才被允許入境,不能滿足條件的,一律擋在國境之外,如果試圖偷渡或硬闖,就會遭到武力壓制。   武煉方面,如果王五還能主事,一定不會坐視這種事的發生,然而,與公瑾決戰而傷重的他,卻仍在玄冰中療傷,未能得知這個變化。不過即使他傷癒現身,恐怕也難以扭轉三十六獸族的共通決定,本來武煉獸人就與風之大陸上的人類相處不睦,在九州大戰結束後的兩千年裡,人類與獸人的流血衝突從未中斷過,艾爾鐵諾更屢次向武煉興兵,作為帝王的武功政績,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實在沒理由要求獸人對人類友善。   「有沒有搞錯?現在不是記取舊仇的時候,人類與獸人應該攜手合作,盡釋前嫌,共抗魔族啊。」   「你會和一面握手、一面背後拿刀的人合作嗎?人類全都是包藏禍心的東西,武煉是獸人的世界,從前不歡迎人類,現在也不歡迎,我們會靠自己的力量守護武煉,魔族只要敢來,我們人人都和他們拚命,不需要你們這些可能叛逃的東西。」   「你們這些獸人不要太猖狂了,風水輪流轉,今天你們拒絕對人類援手,改天魔族進攻武煉,也沒有人會救援你們的,到時候你們就只能哭著被魔族消滅,後悔今天的愚蠢!」   「哦,難道我們現在與人類合作,將來人類就會對我們友善嗎?九州大戰時候,我們的祖先也與人類合作了,結果戰後立刻被一腳踢開,還被趕到武煉來,你以為我們還會蠢得上第二次當嗎?」   「渾蛋!魔族來了,你們個個都不得好死!」   「干你娘的!那也是在你們全部死光,墊我們屍底以後的事了!」   火爆氣氛的對話,在武煉邊境密集上演,當憤怒的狂潮一下子越過臨界點,立刻就爆發流血衝突。全副武裝的獸人兵團對上難民,勝負簡簡單單分曉,在魔族大軍尚未到來之前,武煉的邊境已經死傷無數。   這是三十六獸族長年對人類的積怨,過去有王五作緩衝,衝突一直被化消與阻止,但在王五倒下後,問題完全浮上檯面,兩千年來累積的種族仇恨,現在到了清算的時候,就連在獸族中擁有崇高地位的王右軍都無法阻止。   類似的情形,在自由都市的邊境也同樣發生。要前往自由都市的路上,很難不通過香格里拉,而香格里拉取得自由都市聯盟的群體協議,負責作出審核與代收移民入境的費用,所以在前往香格里拉的路上,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龍給塞得水不通。   但對於那些未符資格而試圖鼓躁的人們,自由都市的做法也顯得很專業,當弩箭破空亂射而至,瞬間將暴民釘射在地,周圍的嘩然馬上就成了死寂無聲。   「對於少數人的不幸傷亡,自由都市聯盟謹致以深沉的哀痛,不過聯盟是商業組織,一切以利益為依歸,為了長遠的利益考量與市民福祉,拒絕提供愚蠢而無益的人道援助,請遠道來此的貴賓們體諒。」   這篇簡短的正式宣告,如果是在和平時候發出,一定會引起各方撻伐,被視為冷血至極的證據,但在這種戰亂時候,當持有武器的一方把話都說得這麼明瞭,「貴賓們」除了冒死抵抗之外,就只能選擇屈服一途。   想要組織群眾、奮力攻擊,拚個魚死網破的人,不是沒有,然而香格里拉卻在城樓上部署重型兵器,擺出一副已有覺悟,必要時不惜血洗城外所有難民,甚至投擲一枚由白家購來的核能火弩時,被這場面震懾住的人們,只能含著眼淚,作出識相的行為。   悲傷、憤怒、無助、哀愁……在大時代的動亂中,為風之大陸增添了無數令人印象深刻的插曲,有人對著這些曲目冷冷發笑,當然也有人是用著哀傷的心情在歎息,其中最有深刻感觸的一個人,就在北門天關。   「風華娘娘,好消息啊,宮廷方面剛剛宣佈,在這危難的時刻,人類不應該拒絕人類,所以比照九州大戰時期,不設任何門檻,只要是流亡往雷因斯的難民,北門天關全都開放接受。」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北門天關的官吏與百姓,開始用「娘娘」這個敬語來稱呼風華,一度還讓平易自處的她頗感困擾,但在知道這是蘭斯洛暗中推動,特意點出她的已婚身份後,風華也就不再抗拒什麼了。   近日來,為了難民問題,風華也平添不少憂擾,不曉得雷因斯方面會採取什麼樣的措施,但聽到官吏們這樣來報喜,她雖然面露微笑地點頭致謝,心裡的憂慮卻絲毫未減。   假如說自私是人性的一種,那麼過度的大方與寬厚,違背了人性,無疑是有問題的。   「比照九州大戰時期,不設門檻,所有流亡雷因斯的難民,全部開放接受,可以先入境接受安置,慢慢再作戶籍處理。」   雷因斯宮廷方面作了這樣的宣告,在武煉與自由都市都采嚴格控管入境的時候,可以想像的後果,就是大批難民潮會湧入雷因斯。縱然雷因斯採取神權、強權治國,可以合理壓下國內不滿聲浪,但糧食與資源並不會因此而多起來,這麼多的人口一次入境,馬上就會出大問題,小草與泉櫻既不是笨蛋,也不是盲目的慈善者,風華不認為她們會坐視這種情形出現。   那麼……與其猜想她們要怎樣解決這問題,倒不如想想她們要這麼多人入境做什麼?   「比照九州大戰時期」一詞,在風華耳中聽來,充滿了玄機。有些九州大戰時候的舊事,不會寫入課本教材,也不為一般民眾所知,魔法王國雷因斯為了對抗魔族,曾經使用過許多大規模的破壞魔法,那都是大量犧牲人命來施放的強力咒文,以同歸於盡的滅絕性魔法,給予魔族不小的傷害,連玄燁的幾名皇子都因此陣亡沙場。   在正式紀錄上,這些魔法都是某地民眾自願捨生施放,但稍有理智的人都會對這說法感到存疑,更何況……雷因斯的洗腦技術向來是各國之冠,把大批群眾一次剝奪思考能力,哪還有人會不自願?   這些都是九州大戰時候的黑幕,隱藏在光輝戰史下的黑暗一頁,風華並不希望這些事情發生,但以她的身份與能力,所能影響的部分卻嫌太少。   事實上,風華自己也知道,若非自己身為蘭斯洛的妾室,雷因斯也不可能一直支持她在北門天關這邊行善義診,這些物資、糧食、藥品全都要錢,每一件善行都是需要金錢來堆積。   (小草她們……現在也一定壓力很大吧……)   風華的心飄向了遠方稷下,但她所棲身的木屋外,卻響起報信官吏的腳步聲。   「風華娘娘!」   來自雷因斯方面的機密急報,由平素幫風華讀信的婢女來拆閱,並且念給風華聽。照理說,只是一屆平民之身的風華,不會牽扯到軍國機密,但這次的情形卻有不同。   「呃,信上說,魔族方面正積極奪取不死樹的秘密,請娘娘提高警覺,最好加派護衛,或者您可以遷居稷下暫避,或者……啊!」   婢女發出了急促的驚呼,雖然風華沒有聽見任何第三者的呼吸或腳步,但卻聽見婢女軟軟癱倒在地毯上的聲音。   「或者風華娘娘可以考慮,與我同往中都一行,由區區小王負責招待豪華旅行,導覽白鹿洞風光與地下豪宅。當然啦,只要您肯配合,告訴我們不死樹所蘊藏的真相,行程中是絕不會出現牢獄或拷打之類的字眼。」   無聲而來,無影而現,被點名勤勞工作的旭烈兀,開始了他踏出中都的第一步。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風姿物語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七集 風姿物語   李揧唌J乾杯!   白無忌︰乾杯!   李揧唌J慶祝本集內風光退場!辛苦演出多年後,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我已經   搨q好了往炎之大陸的船票,要和嘉敏去做蜜月旅行了。   白無忌︰恭喜恭喜!這也算有情人終成眷屬吧。   李揧唌J唉,現在的世道,經濟不景氣,能夠安安穩穩領個退休金退下來的,實   搹b不錯。   白無忌︰哈哈,早一點光榮退場,還可以領個華麗的大便當,和未婚妻手拉手,   搯狐矽鹵野h揮霍,這是身為演員的最大期望了。   李揧唌J沒錯,所以,這一集,我拿到超豪華的大便當,而你……大概只有一罐   旓i樂多。   白無忌︰養樂多有益身心……哈,以前有一位軍人說過,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摀o句話變在我們的業界,那就是角色不死,只有破格。   李揧唌J嗯,每個人來到世界上,都有他存在的目的,當他存在的目的沒有了,   搘糽R失去了意義,還硬要存在下去,那就只會黯淡無光,因為已經沒有   搢き‘i以給他做了。   白無忌︰已經沒有戲份的演員,留在舞台上,不是礙眼,就是變成小丑,所以說,   搕H該退場的時候,就要勇敢退場,像李二哥這次風光大葬,其實真是   摀蒆鈰琚C   李揧唌J唔……至少好過某人全身殘廢躺病床。   白無忌︰呃……不用說得那麼明白嘛。   李揧唌J對了,有件事情我很好奇,照道理說,我和你哥哥聯手一戰,今天的座   斒芛|應該是我和他搭配才對,為什麼會是我與你的合作呢?   白無忌︰這個……   李揧唌J難道是因為我們兩個人一樣風流瀟灑?可是我明顯比你帥很多啊。   白無忌︰不,事實上……因為領便當以後出來主持這種搞笑的座談會,有失形象,   搕ㄞ鄍扆炊H氣角色主持,所以就只好交給我們兩個了。   李揧唌J哦,是這樣啊……等等,不能由高人氣角色出來搞笑,那為什麼會由我   搳K…喂!你不要跑!給我回來說清楚!給我回來!給。我。回。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一章 五極天式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一章 五極天式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一月搮p因斯·蒂倫搘_門天關   「我的想法非常簡單,如果風華小姐肯收拾行李,不反抗地配合我的行動,與我一起回中都作客,你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也不用發生任何讓我們雙方不愉快的事。」   旭烈兀慢條斯理地說明,閒閒散散的語調,固然是他文雅貴公子的表現,但也是他對本身實力的自信。莫說是北門天關,就算放眼整個雷因斯,足堪為他之敵的人屈指可數,再加上多數人處於重傷狀態,旭烈兀覺得自己的行動不會受到太大阻礙。   不過,縱使面對千軍萬馬仍無懼色的旭烈兀,卻因為面前女性的一個眼神,就有了卻步的感覺。   那並不是一個炯炯有神、很具威嚇性的眼神,事前旭烈兀就已經知道風華雙目皆盲,但當那無神的水燦雙眸,彷彿能夠看透一切事物般凝視過來,卻比任何明眼人的目光更令旭烈兀感到壓力。   「那麼,如果我不肯去,就會受到傷害嗎?負責傷害我的,是旭烈兀先生嗎?」   「呃!不……這個……嗯,我是說,也許……但……哎呀……」   風華簡單地一句回問,就讓旭烈兀張口結舌,半天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暗暗歎氣自己果然不是當壞人的料,居然無法肯定說是,倘若換做一些面目猙獰的惡人,早就開始說一些經典台詞,類似「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識相點,免得受皮肉之苦」這些,偏偏自己的審美觀高得無法容忍,唉……   「如果是在一般情況下,我倒也滿樂意請風華娘娘到我府上,聽聽樂曲、賞賞著名的錦緞繡工,還有我新近購得的幾盆異大陸奇花,賞風邀月,星夜對酌,聊附風雅……不過我現在也是替人辦事,西王母素來是有智慧的女性,就請不要難為我們這些跑腿辦事的吧。」   溫雅的言語,聽在耳裡,風華不得不讚歎旭烈兀的體貼,充分考慮到自己雙目的殘疾,確實是擺出了對眼盲之人的招待;明明處於強勢地位,卻不恃武張狂,一直表現得文雅和氣,甚至有些低聲下氣,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好感,假如不是因為這件事牽涉太大,不能落入魔族手裡,自己就算答應他也沒什麼不可。   「魔族找我,是為了不死樹吧?那是創世神所遺下的聖物,不該用在個人私慾,也不應該用在種族鬥爭上,否則……」   「抱歉,我無意打斷女士的說話,不過我也說得很清楚了,我只是個奉命辦事的,就算再怎麼認同你的意見,任務就是任務,你大可以到了中都之後,再對魔王陛下發揮你的口才,他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一定會仔細參考你的意見。」   把話再次說個明白,旭烈兀不想再拖下去,夜長夢多,如果橫生枝節,那就甚為不好,還是趁自己能夠掌握局面的時候,盡快把事情做完。   這次由自己來擔任這個擒人的工作,固然是因為胤禎指派,但也由於旭烈兀自己沒有反對,並且主動爭取的緣故。就旭烈兀本身的價值觀而言,他喜愛一切美好的事物,包括美好的情感、美好的人;有些美好的東西雖然不合喜好,但他也會給予尊重,像是堅貞的情感、對朋友的道義……   也因為這個理由,旭烈兀對於發生在李煜與周嘉敏身上的事,始終非常遺憾。若可以由自己來主事,若是有得選擇,自己是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而有鑒於此,為了避免再發生遺憾,這次就由自己親自出來,希望能平平安安把人接回去。   這麼美麗的可人兒,稍微掉根頭髮,都是全風之大陸的損失呢……   「我不認為拖延時間有什麼意義,就請風華娘娘給個方便,給個讓我們雙方都好做的回答吧。」   自信滿滿,旭烈兀的態度更是溫和,只是語氣中一股不容許人拒絕的強勢意味,風華仍是聽得出來。   然而,即使旭烈兀很有信心,他這趟任務仍是注定要碰上阻礙,因為在最後抉擇時候,早已來到附近的阻礙者現身了。   「風華娘娘是我國的王妃,不接受威脅,也不容許綁架,請您退下。」   從門外冷冷傳來的聲音,是不帶情感的女子嗓音,旭烈兀回過身來,眼中映出了一道深紅色的美麗倩影。   艷麗的紅色,但卻給予人冰冷的感覺,這是來自黑暗世界之人所獨有的氣質;再對照過那個美貌與身高,旭烈兀很快就在腦中找到了名字。   「哈哈哈哈∼∼」   旭烈兀仰頭大笑,一笑自己愚昧,居然被敵人拖延到有幫手現身相助;二笑自己運道不壞,一日間竟能欣賞到兩名風韻不同、各有千秋的絕色佳人;三笑雷因斯調度失當,居然派了這麼個人來護衛西王母安全。   「風華娘娘是雷因斯的王妃?那麼眼前這位美麗的小姐,又是雷因斯的什麼人呢?根據我所得的資料,答案非常有趣啊……」   走出了木屋,旭烈兀的問話,沒有引起楓兒的尷尬與靦腆,她只是冷冷、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美男子,而自她現身開始,手就一直握在劍柄上。   「這裡已是雷因斯的國土,請退下。」   「雷因斯的殺手,很喜歡說些沒意義的場面話嗎?」   旭烈兀注意到了楓兒的動作,可是卻不以為意。別說資料上雙方實力差距甚大,單是她握劍的動作、身上所散發出的氣勢,就讓自己覺得不過爾爾,怎堪為懼?倒是要提防另有幫手埋伏。   雷因斯眾武者中,旭烈兀只在意蘭斯洛與源五郎兩人。雖然在旭烈兀的評估中,自己要戰勝蘭斯洛並不難,但那是建立在正常的情形下,當他事後得知蘭斯洛在中都之戰曾發起狂來,連發二十多記轟雷赤帝沖,逼得胤禎一度處於下風時,不禁訝異得說不出話來,因為他深知赤帝沖的威力,倘若換做自己易地而處,縱有齋天位力量護身,只怕也會給蘭斯洛活活打成肉泥。   (但……那應該是小鐵叔叔的緣故。正常情形下,連老頭子都不可能這樣連發赤帝沖,更別說是那頭猴子。)   旭烈兀作著這樣的思考,天心意識將週遭掃瞄了一次,確認沒有任何高手埋伏,疑惑的目光又緩緩移回楓兒身上。   「嘖,周圍好像沒有其他佈置,這點很傷腦筋啊,我不想與美麗的女士動手……」   旭烈兀道:「楓小姐是山中老人的愛徒,傷了你,就會開罪大雪山一脈,這點很麻煩的,嗯……或者你們兩位都隨我一起走,這樣省事得多,如何?」   曾經指責楓兒只會說場面話的旭烈兀,在這方面似乎也犯上同樣問題,只是,連他自己都大感意外,因為這些話還真的發生了作用。   「好。其實以旭烈兀先生的武功,我自問實在不是你對手。雖然我是刺客,但也不想做明知道必死的掙扎。」   「哦?這麼說的話,你是願意和我一起……」   旭烈兀很是錯愕,因為不管怎麼看,這名冷艷女子都不像是好說話的人,自己實在很難想像她會這樣老實認輸,只能順著她的話問去。   「不。我家的妮兒公主曾經說過,資料中的旭烈兀先生,是個喜愛美好事物,尊重女性的守禮紳士,所以有鑒於此,我想請旭烈兀先生給我一點禮遇。」   「呃,看來大家都是出門前會看資料的人……那麼,你想要我給你什麼禮遇?」   「我的要求很簡單,只是一個賭約。你讓我放手攻三招,三招過去,你如果毫髮無傷,那我輸得心服口服,就與風華娘娘一起束手就擒;如果我傷得到你,哪怕是一根頭髮,都請你束手離去,可以嗎?」   「哦?就這麼簡單?」   旭烈兀覺得很有趣,因為以齋天位力壓強天位,對方根本沒有一點機會,別說是讓她攻三招,就算是三十招,她也不可能有取勝機會。   「如果太過簡單的話,只會侮辱到旭烈兀先生你的實力,所以這三招你不能閃避,就站在原地,讓我領教一下麥第奇家的紫電神功,如何?」   既然說到麥第奇家的紫電神功,當然不會有人忽略麥第奇家的睥世金絕,這門僅次於龍族「龍體聖甲」的護身硬功。以差了一個天位的力量推動睥世金絕,別說是小小長劍,就算楓兒改持開山大斧,雙方的實力差距也有雲泥之別,說得清楚一點,連砍三下,連根頭髮都不會少,因為全力運起睥世金絕的旭烈兀,週身三尺形成氣罩,楓兒的強天位力量甚至連近他三尺範圍都做不到。   不過……   「雷因斯的人個個深藏不露,聽說五師兄逝世前作了些佈置,這位楓小姐等一下該不會突然使出太天位力量,把我給活宰了吧?」   「太天位力量嗎?真有那種力量的話,要宰的人就不是你了……對客人我應該禮貌一點,就給你一點優待,如果我三招之內用了超過小天位的力量,就算我輸;你如果傷了一根頭髮,也算你輸。」   用小天位以下的力量,要攻破齋天位力量催動的睥世金身,除非擁有白起那樣的絕頂天心意識。這等神技,或許世上有人能做到,但卻絕不是眼前這個女子。   「唔,如果我還扭扭捏捏,不肯接受挑戰,那就未免太小家子氣了。」   旭烈兀也注意到,會主動提出賭約、言詞動聽的楓兒,與資料上的寡言木訥全然不同,這賭約的背後大有古怪,但出於對美麗女性的禮讓,他並不介意吃點暗虧,因此果斷地答應了。   「好,我們就一言為定!」   賭約既定,旭烈兀好整以暇地運氣,與楓兒一起往外走了百餘尺,避免戰鬥波及到風華,自己卻不忙施展睥世金身,想先看看對方弄些什麼玄虛。   「看劍!」   一聲輕喝,鋒銳的針劍迎面刺來,旭烈兀啞然失笑,因為這一劍雖然破空而來,卻不凌厲,也無後著,只是單純把劍朝自己扔來,堂堂劍客的第一劍,居然把劍都給扔了,這點實在是……   「哈哈哈哈,大雪山劍術名動天下,就是這樣的擲劍之法嗎?」   「非也!王子殿下遠來是客,沒有點新東西款客,對你豈不是太失禮了?」   當楓兒擲劍出手,身邊再沒留下半件兵器時,旭烈兀頗覺愕然,不瞭解敵人要怎樣與自己打下去,但他從容的微笑卻沒能維持多久,馬上就被一種怪異的感覺給打破。   (我的力量……為何開始散失?)   與天魔功吸蝕武者精元的力量散失不同,旭烈兀只是感到內力運轉遲緩,與天地元氣的結合受到干擾,令自己的真氣變得混濁不純,這樣的感覺之前曾經有過一次,而能夠造成天位武者力量散失的技巧,應該就只有……   (喂喂喂,我記得我是在與劍客對戰啊,這個反應明明是……)   起初,旭烈兀以為是風華在暗施援手,想要兩面夾攻,但他記得資料中說過,代表神聖的西王母,無法使用攻擊性強大的黑魔法,而且當他側眼望去,風華好好地坐在木屋裡,並沒有什麼動作,反倒是自己面前的楓兒雙手合印,口中唸唸有詞,形象變得有些模糊,恍惚間,她身邊開始縈繞起一股黑色旋風。   「五、五極天式?」   笑意從旭烈兀的臉上消失,換成了如臨大敵的慎重。五極天式堪稱是天位武者的宿敵,不管是再厲害的高手,沒有人可以在五極天式之前掉以輕心,但自己確實是不解,自己面前這女人何時轉職成了魔法師?而且她所用的五極天式,與自己所知也略有不同,若非那冰冷的邪惡死氣縈繞環生,會以為她只是在擺姿勢唬人。   「比鬣狗更飢渴的餓鬼,比饕餮更貪婪的死靈;比初始更攸遠的存在,比故鄉更溫柔的歸宿。」   楓兒兩手平舉,像是在虛空之中托抱著什麼;縈繞於她週身的黑色死氣也發生變化,由本來的黑色旋風,驟變成火焰飛騰燎燒的形象,跟著快速集中在她平托的兩掌上,身後更隱約浮現兩尊巨大的形象。   在楓兒的左側,黑色旋風依舊席捲,陰森黑氣筆直衝天而起,隱約凝成了一個穿著黑袍的老朽法師。五大暗神之中,司掌瘟疫、疾病、飢餓等災害的毒神蠱冥,隨著   形影漸漸清晰,楓兒腳下所踏的土地浮現出魔法陣形狀,每運轉一輪,魔力就相應往上增強。   在楓兒的右側,黑色火焰熾烈燃燒,雖然對術者本身無傷,卻追逐吞噬著範圍內一切的生命。當黑色火焰壯大,一名穿戴著黑色斗篷的老婦,緩緩在黑火之內現身,那是五大黑暗神明中,掌理地獄大門,象徵死亡與收割的使者舫穗。在神話中,的出現,亦代表地獄大門的開啟……   兩大黑暗神明,分別在楓兒的左右兩側現形,看在旭烈兀眼中,那種壓迫感令他連口大氣都喘不出,這已經超越了賭約,到了必須生死相搏的認真程度。   「喂……你剛剛不是說你不會……」   「我說過不會用小天位以上的力量,這並不是天位力量啊!」   簡單一句回答了旭烈兀的問題,楓兒還報以一笑,冷艷的面容,笑靨卻出奇甜美,令人看得有幾分失神,隱隱約約間,旭烈兀覺得自己好像看到另一張臉,另一張不同於蒼月楓的面容。   (原、原來如此,我上當了……)   醒悟到這一點似乎有些嫌晚,因為猶被諾言拘束的旭烈兀,已經錯失了放手進攻的最好時間,楓兒左右兩側的黑暗神明迅速發生變化。黑斗蓬老婦露出真面目,轉變為一頭全身覆蓋著漆黑發亮的鱗片,背上長著四對翅膀,如同蜥蜴般的長尾,頭上頂著龍顱做成的皇冠,巨大的生物影像;黑袍的老法師也掀開蓋頭,整具身軀化為白骨骷髏的形象,一起發出咆哮。   「魔法力就不是天位力量?這是詐欺啊!」   在兩大黑暗神明的同聲咆哮中,旭烈兀的不甘怒叫顯得很微弱,他終於明白,對方刻意提出「傷一根頭髮就算輸」的約定,用意只是讓自己看輕這賭約,鬆懈自己的戒心,事實上,一開始對方就打算狙殺自己,在這裡幹掉魔族的第二號戰力。   五極天式兩招並發的威力,瞬間爆發出來!   以旭烈兀為中心,方圓百尺的地面驟然出現無數黑色洞穴,表面似若泥沼,往裡一看卻是深邃無邊,在陣陣鬼哭神嚎的悲泣聲中,無數的怨魂餓鬼藉黑暗冥氣成形,爭先恐後地由直通冥府的洞穴中掙扎爬出,聚合成一雙雙凝散不定的黑爪,吸蝕撕扯著所能觸及的血肉。   「蠱冥慟哭破!」   旭烈兀動過逃跑的念頭,可是心中的一股傲氣卻讓他決定硬接,魔界的王子並不是不會逃跑,但也絕非看到什麼困難都會逃。當下將一股真氣運遍全身,護身氣罩迅速鼓勁浮出,將週身三尺範圍納入保護,黑暗冥氣碰觸到護身罩,全給震擋在外,無法侵入一寸,就連惡鬼的黑爪掃抓過來,碰到護身氣罩上的紫電勁,都被殛得冒煙潰散,虛空中發出無數「吱吱」聲,淒厲刺耳。   接觸的第一輪,五極天式的首式「蠱冥慟哭破」,完全被旭列兀破解殆盡。隨著時序的轉移、武者的層次提升,五極天式的無敵性已經被打破,能夠正面破解五極天式的武者已經出現。   饒是如此,旭列兀卻對這個殊榮不感興奮,因為能破解首式,不代表就能連接下兩式,在黑暗冥氣無法侵入護身罩的十秒後,一股崩裂空間的大威力隨之出現。   「舫穗之月!」   齋天位的護身氣罩極度強橫、睥世金絕幾乎就是風之大陸上最強的護身硬功,但集合這兩者的完美防禦,仍擋不住舫穗之月迫裂空間的驚世神威。當那道詭異的黑痕撕裂空間,延伸而來,旭烈兀的護身氣罩第一時間應聲而破,脆弱得有如一張白紙,就連天下無雙的睥世金絕都只能勉力支撐數秒,若非當年旭烈兀看過天草四郎重創於此招的紀錄,思索過對付這一式的辦法,他一定沒法從容應付。   「噹!」   睥世金絕被破,旭烈兀像是真氣潰散般,肉體陷入了全然不設防的窘境,連被幾道空間之刃斬中肩頭與小腹,登時血染白衣,看來傷勢極重,但是當空間之刃閃電出現,切身裂體時,他卻像蘋絞緊神經等待獵人的野兔,動作飛快地側身或搖頸,令空間之刃沒有削腦斬頭,也沒有傷到最重要的魔之核,連挨三記重創,卻都沒有危及性命。   受限於個人力量,舫穗之月的連發次數有限,當這一輪攻勢取不到應有效果,楓兒解咒回氣時,旭烈兀卻全力催發內勁。   「紫電神功第十重!」   用盡每一分力氣去催發紫電功,電流在體內每一處肌肉、每一個部位的細胞裡遊走,靠著電流刺激,加速齋天位的速愈異能,令鮮血骨肉能夠加快生長癒合。前後不過幾下呼吸的時間,當楓兒回氣完畢,預備再次發招時,旭烈兀已經好端端的站在原地,白衣雖然仍染著血跡,但身上卻已經看不見任何傷口。   (運氣不錯啊,她只能發出三刀,如果還有第四刀,撐是撐得下去,但那實在有夠痛啊……)   地上的黑暗冥氣仍然濃烈旋繞,黑色洞穴雖然數目減少,但仍有數百個持續在運轉,發出強大的吸力,牽制旭烈兀的行動,讓他無法從容動作,閃避舫穗之月;旭烈兀心知第二輪的空間之刃馬上就要到來,心中不敢有絲毫大意,立即催運起護身氣罩與睥世金絕,哪曉得場面卻出現了異變,楓兒左右兩側的黑暗神明形象迅速消散。   神明的形象消散,但黑暗冥氣卻聚積得更濃更強烈,在高速的旋轉當中,逐漸構成了另一個虛渺不實的形體。   「比虛無更為縹緲的所在,比幽冥更為深沉的歸宿。」   黑暗之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幻影,頭戴黑色高帽、臉上掛著一個慘白的小丑面具,面具上詭異的笑臉,眼睛下方各有一滴鮮紅色的淚珠。手執一把巨大的次元刀,刀身放出妖邪的綠芒,身體被暗紅色的斗篷遮蓋。   當提刀上舉,斗篷飛揚,內裡竟然看不到身體,只有無盡的漆黑,深不見底的黑霧,中間有一個銀河般的漩渦,令人以為是在凝望宇宙一般,隨著空間扭曲,小丑的笑臉變得恐怖猙獰。   「星辰之門!」   巨大的黑洞在旭烈兀腳下出現,正自凝神提氣的他,瞬間將力量催到頂峰,面對這匪夷所思的時空之門。星辰之門無疑非常厲害,但對於強天位頂峰以上的武者,卻並非無懈可擊,否則當初石崇直接以星辰之門對付陸游便可,用不著使用到逆行時舟。   以旭烈兀的齋天位力量,可以在身外組出護罩,抵抗星辰之門的吸力。五極天式對體力的消耗極大,即使是施術者也無法支撐太久,每一式使用的時間有限,只要自己能夠撐過去,這一式就等若是被破解了。   不過,敵人並不是一名單純的術者,除了她的魔法之外,她的心計與戰術也同樣厲害,正當旭烈兀預備這麼強撐過去,身上驀地一痛,從左肩到小腹被斬出一道巨大傷口,大量鮮血一下子噴飛出來。   「舫、舫穗之月……」   旭烈兀震驚得無以復加,敵人在舫穗之月的控制上,極限果然不只是三刀,而是能夠發出第四刀空間之刃。換做是一般時候,別說是第四刀,就算是第五刀、第六刀,都無法傷害到自己什麼,但是自己正傾全力對付星辰之門的強大吸力,身上多中了這一刀,真氣立散,要再維持護身氣罩硬抗已不可能,千鈞一髮之際的決斷,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樣。   「咻!」   睥世金絕威力不凡,但睥世七神絕的腿絕也別有一功,特別是在紫電神功的配合下,旭烈兀赫然能發揮直追源五郎的高速,恍惚間,他的身影一化為多,朝著四面八方散去,高速移動所造成的殘像,讓人以為他已被星辰之門吞噬進去,但施法者和遠處的風華都感應到,旭烈兀已經離開了星辰之門的引力範圍。   「唉,可惜……」   五極天式無法維持太久,楓兒雙手一翻,滾滾黑氣如海濤退潮般散去,「鷲翎」神明的形象消失,星辰之門的吸吞效果消失,一切又重新回歸平靜,幾乎看不出交戰的痕跡。   「厲害!厲害!幾乎要了我的小命,本來我想要保留點面子,遵守諾言撐到最後,但性命還是比尊嚴重要得多,為了保住性命,只好說話不算話了。」   星辰之門的效果消失,旭烈兀也重新現身,紫電神功配合齋天位速愈異能,已經把他身上的嚴重傷勢治癒,瀟灑飄逸地自天而降,但是治得了活物,卻沒法連死物也一起治癒;在連挨了幾記空間之刃後,旭烈兀上身的外套與襯衫盡碎,露出了精赤的上身,綁在腦後的長髮也披散下來,在陽光下發著閃閃的金光,耀眼奪目。   「旭烈兀先生不守三招之約,接下來有何打算?是要讓我再見識見識紫電神功嗎?」   「哈哈哈,言出無信一次,還可以算是無信之人,如果連犯兩次,那就是無恥小人,旭烈兀人品雖然不怎麼樣,這點起碼的道理,還是懂的。」   旭烈兀爽朗地大笑,將金髮重新在腦後束好,讓狂放的氣質重新回歸文雅,沉靜而優雅的外表,讓人很難對之生出惡感。   「楓兒小姐何止弄斷了我的頭髮,幾乎連我的性命也斷在你手底,五極天式三招連發,令我大開眼界,敗在這樣的強招手上,我認輸也不枉了,如果再不識好歹下去,我可不想硬挨一招逆行時舟啊。」   說得謙虛,但旭烈兀真正忌諱的,其實不是第四式逆行時舟,而是第五式因果轉輪,因為這一式的資料記載得最少,無法估計其真實面目與威力,就連胤禎都告誡全體魔族,如果在非必要的時候碰上第五式,能避則避,萬萬不可與因果轉輪正面交手。   「我既然落敗,想不走也不行,不過還是奉勸兩位一句,今天我的任務失敗了,下次就會換由其他的魔族來執行,到時候可能提早上演魔族大軍進攻稷下城的場面,牽連更多,想必不是兩位所樂見……其中得失,請兩位斟酌了。」   旭烈兀抱拳長長一揖,道:「能夠五極天式首三式並發,我很佩服,能不能讓我知道,我今日是敗在何人手上?是成了哪位女士的手下敗將?」   「這個嘛……」   旭烈兀的姿態謙遜,但是刻意隱藏在楓兒之內的可人兒並不打算明說。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敗你的人就是……大雪山的及第高徒、雷因斯第一美人蒼月楓。」   「哈哈哈,雷因斯第一美人嗎?這可未必啊,而且怎麼沒聽說過山中老人會五極天式呢?」   旭烈兀大笑著擺擺手,內元一提,身形有若紫電橫空,剎那之間破空而去,一下子就消失了形影;而在確認他已離去後,楓兒才緩緩地喘了口氣。   「呼……」   這口氣呼出唇邊,先是淡淡的高溫輕煙,跟著更染上了血色;楓兒身後驀地一花,一道比她略為嬌小的身影幻化而出,緩緩地現形。   「楓兒姊姊,你的身體還好嗎?」   小草關切地問著,伸出手來,想替楓兒用聖力治療,但一蘋白潔柔皙的玉手搶先一步伸來,按放在楓兒頸項,指間所夾的兩枚細針,有若象牙般的光潔色澤,與楓兒的肌膚稍稍一碰,馬上像有生命似的沒入體內,楓兒的臉色立刻好轉許多。   普通的回復咒文或治療手段,都對天位武者無效,但西王母族有一套獨門秘術,能夠以本身真元凝成氣針,進入患者體內,導氣療傷,倍收神效,在風華的治療下,楓兒就像是接受雷因斯女王的聖力罩身,一點內傷很快就痊癒了。   「兩天之前,我發現附近有人窺視,但是氣息上判別不出門派,還以為是魔族來了,原來是你們。」   風華目不視物,對氣的感應因之比普通人更強,早已察覺了楓兒的異樣氣息。現在既然知道是楓兒與小草,當然也明白她們之所以早到兩日,卻沒有與自己打招呼,就是為了要藉機釣魔族的大魚,但為了怕彼此尷尬,以風華的體貼,這層心思就略過不提。   「辛苦楓兒姊姊了。今天雖然很可惜,但本來就沒想過能夠一次就幹掉他……」   小草的笑聲裡有著些許遺憾,她刻意附身於楓兒,設下許多心理陷阱,讓旭烈兀越陷越深,這才以五極天式正面動手,可惜旭烈兀不是那種死守信諾之人,當發現情形超出掌控,他立刻抽身退出,不讓自己有機會再度落井下石。   「要對付齋天位武者,單單首三式是不夠的。但如果動到第四式,我怕楓兒姊姊會承受不住。」   小草眉間露出憂色,五極天式威力無儔,是對付天位武者的強力武器,可是當她開始鑽研,才發現五極天式有一個對普通人不成問題的限制,那就是施展五極天式的術者,必須是生者,換言之,必須要有肉體。   五極天式,是與黑暗神明借力的魔法,能夠作為交易籌碼的,只有血肉與精氣。小草雖然魔法天賦無雙,天魄之體更在施展術法上佔了便宜,但終究是個死人,所以只得與楓兒合作,才能以五極天式退敵。   「會由你們兩個來此,夫君大人正在閉關?或是到什麼地方去了嗎?」   風華熟知蘭斯洛性情,以他暴躁的個性,如果自己能夠行動,絕不會把這任務交給楓兒與小草。既然是由她們兩人前來,那麼蘭斯洛不是不能行動,就是離開了雷因斯,或者……離開了風之大陸。   「複雜的事情先擱下別說,風華小姊姊,請你和我們一起往稷下走一趟吧。」   小草拉起風華的手,親暱地搖起來,但心中卻有些忐忑不安,不曉得風華是否會答應,畢竟,旭烈兀所說的是事實,如果風華對此感到顧慮,她多半就不希望牽連稷下,而選擇繼續留在北門天關,那時候,眾人的負擔就更重了;之所以兩天前就到了此地,卻直到今日才現身,一方面固然是為了狙擊魔族高手,一方面也是為了等到魔族高手現身後,可以增加自己說服力。   但風華的體貼,卻讓她洞悉了小草的擔憂,而點頭答應。   「好吧,我就不要給大家添麻煩了吧。」   風華說著,伸手摸向小草的臉蛋。天魄之體並非實體,一般人的手只會穿透過去,但在小草的配合下,風華摸到了她的臉龐。   「這些年來,你也辛苦了啊……」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二章 救世滅世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二章 救世滅世   趕往日本的源五郎,在崑崙山內遇到了久違的故人。儘管源五郎從不認為他會這樣輕易遭遇不測,但卻也為了他的生死不明而擔憂,不曉得與周公瑾一戰之後,他究竟身在何處。   趕來崑崙山,見到了海稼軒與梅琳,這對源五郎而言是一件喜事,不過他並沒有因此喜形於色,相反地,他刻意收起自己的歡喜心情,擺出了一副看來很不愉快的表情,這一點對方也是一樣。   「把茶收起來。對付這種不請自來的客人,給他一杯濁水就可以了,他不值得那麼好的東西!」   「哇,這算是忘恩負義,還是過河拆橋啊?才躲起來一段時間,就連老朋友都不認了。」   源五郎點頭道:「不過,我也不是不能體諒啦,你現在這樣子,喝茶太奢侈了,還是挖點泥巴、摘幾片樹葉回來,扮家家酒吧。」   單純從外表來看,對坐談話的源五郎與海稼軒,實在有些怪異。源五郎秀美的容貌一如平時,如黑緞般的長髮梳放在腦後,雙手白皙秀氣,端坐的姿態高貴優雅猶如貴族;但在他的對面,外表稚齡化,變成一個七歲小童的海稼軒,一頭齊耳白髮閃閃發光,稚氣可愛的面容,卻有著沉穩冷靜的眼神,形成了另一種異樣的俊美。   看起來都是神之寵兒,搶盡人們目光焦點的俊美外表,可是面對面坐在一起,平起平坐的談話,看起來就是一幕怪異的景象。   「扮家家酒?我現在就把你的狗頭剁來下酒!」   「哇哈哈哈!你夠高嗎?要不要給你張凳子啊?」   不只是言語嘲諷,源五郎還故意站了起來,狂笑著突顯出兩人的身高差距,再一次刺傷友人最在意的地方。   能夠經歷過一場大戰的險死還生,與朋友再次相聚,源五郎與海稼軒的心情都很好,但他們兩個卻也都不是那種會見面擁抱流淚的人,所以很自然地以這樣的方式來表達,讓坐在一旁的梅琳不住莞爾微笑。   當日與公瑾的作戰,導致海稼軒重傷,如非梅琳及時趕到,緊急搶救,海稼軒早在那時候就已經陣亡。然而,當時已經擁有齋天位力量的公瑾,是否感應到了梅琳的逼近,刻意等到最後那一刻才下殺手,留予海稼軒一線生存的機會,這是眾人所無法回答的事。   受到傷勢影響,海稼軒的肉體高速崩解,梅琳雖然能壓制崩解的速度,但卻沒辦法根治齋天位力量造成的傷勢。幸好,她仍有力量把這個傷勢長時間壓制,在爆發之前全速趕往自由都市,去找一個有能力幫忙的人。   身在自由都市境內,全力消解天地元氣的小草,由於通天炮的發射,有了短暫的活動時間。她不能離開魔法陣,但卻使用身外化身之術,在梅琳來到魔法陣百尺距離內的短暫時間,配合使用雷因斯女王的天賦聖力。   也只有在小草的聖力援護下,梅琳才能短時間解除封印,使用那屬於魔族皇室的強大力量、她真正應該擁有的力量,解除海稼軒所中的萬物元氣鎖,再藉由小草的聖力之助,把海稼軒痊癒過來。只是,傷勢雖然治癒,海稼軒與梅琳卻虛耗太多元氣,導致他們的外貌發生變化,在元氣回復過來之前,暫時只能以這小男孩與小女孩的形象出現了。   梅琳的力量很強,這點源五郎早有所知。早在九州大戰時期,鐵木真出生之前,梅琳就是魔族之中最有武學天賦與潛能,極有可能成為魔族第一高手的女人,就連後來鐵木真的施政,也是請她作為後盾,被人視為背後支持鐵木真的最大靠山。假使不是因為大魔神王玄燁心有所忌,怕她的力量為人類所用,反過來傷害魔族,所以對她的力量施加詛咒限制,今日梅琳的力量將遠不只如此。   不過,源五郎並沒有說些什麼「要是你力量沒被封印,說不定比胤禎更早進入太天位」之類的話,因為看海稼軒與梅琳並肩坐著,偶爾側眼給對方一個微笑、一下點頭的樣子,他打從心底為這兩個人高興,不想說出任何讓大家尷尬的話語。   「沒想到,胤禎竟然在中都藏了那麼久,枉費我與他比鄰多年,竟然一點都沒發現。」   「這點倒是怪不得你。胤禎的力量在我們之上,如果他有意隱藏身份,我們是怎樣都無法察覺的,別說一百幾十年,就算一千幾百年,也一樣是發現不了。」   源五郎安慰著友人的歎息,並且將自己與胤禎對戰的經過全盤說出。海稼軒與梅琳療傷期間,自知力量尚未恢復,不是其他人對手,所以在眾人於中都大戰時,並沒有趕去幫忙,只是暗自留意著各種情報,對大部分發生的事情都有所知。   「說來確實錯怪公瑾那孩子了……如果他把問題說出來,事情就不會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讓魔族漁翁得利。」   「周公瑾就是這樣的個性,他的自尊與個性,有什麼事都會獨自解決,不會牽連旁人,也不會告訴任何人,他寧願你怪他,也不願意你原諒他。」   「唔,他從小時候就是這樣,有什麼問題都是自己一個人悶著……說來都是我教徒無方,不但犧牲了公瑾,還造就了旭烈兀這樣的叛徒。」   海稼軒恨恨地說著,儘管在人格上有些缺陷,但他卻是一個責任感很重的人,想到胤禎父子先後瞞過自己,還把旭烈兀給收在門下,一種被愚弄的憤怒就讓他極度不快,決心要清理門戶,若非因為自己的實力未復,他早就找上旭烈兀,清理門戶了。   願意負起責任,這當然是好事,但源五郎卻對海稼軒的怒意抱持保留態度,因為在他眼中,旭烈兀雖然是個可怕的強敵,但也是一個潛在的可能性,如果說人類與魔族有可能握手,那麼旭烈兀無疑就是那座橋樑。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否則別輕易讓這個可能性破碎,這是源五郎與小草締結的共識。   「說來真是羨慕皇太極啊,收的弟子雖然蠢笨了些,但武功卻很好,也沒有行差踏錯,或者是西納恩,他收弟子的運道也不壞,最起碼不用像我這樣,一天到晚都在清理門戶,清完一個又是一個……我又不是專門清垃圾的!」   「第一次到你那白鹿狗洞的時候,就說你那裡像是垃圾窩了,你當時還說什麼這裡的風水天下無雙,人傑地靈,結果呢?最後果然就是天天清垃圾。」   「你!你這渾蛋是專門來這裡削我面子的嗎?」   「當然啦,不然難道你要哭哭啼啼的悲泣一場,由我像個婆娘似的安慰你嗎?」   源五郎含帶笑意的反擊,讓海稼軒為之語塞,他是一個頗為古板的男人,並不喜歡落淚這種事,如果說最近當真有事令他有落淚的衝動,那就是連續兩名弟子殞命一事。   李煜與胤禎對決,因此戰死沙場,海稼軒並不會為此歡欣鼓舞,說什麼「我的教育很成功,他果然為人類對抗魔族,幹得好」之類的話,而是以為人師長的身份,默默地為往生者祝禱,心裡一再感到愧疚。   陣亡的李煜,死得極為轟烈,海稼軒固然替他感到光榮,卻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喜事。戰爭沒有神聖與卑劣之分,只是單純造成死傷而已,但當這件沒人喜歡的事情發生,總要有人挺身面對與解決,而相較於軟弱的平民,習武者的武功越強,責任也越大,李煜身為白鹿洞的一份子,挺身盡了他應盡的責任,如此而已。   但相較於李煜,海稼軒卻不認為公瑾已死。旭烈兀不是一個空口說白話的人,被他親自格殺的敵人,該是再無悻理,但海稼軒總覺得公瑾不會死得這麼輕易,而在這一點上頭,源五郎也有同感。   「不過,為什麼你們會出現在這裡呢?崑崙山才剛剛上浮不久,你們總不會是來這裡觀光的吧?」   「崑崙山的事情我不熟,我也是跟著她一起來的。」   海稼軒把解釋的工作交給梅琳,由梅琳給了源五郎一個滿意的答案。   身為雷因斯的三朝元老,自九州大戰後就輔佐雷因斯女王,梅琳知道許多雷因斯·蒂倫的國家機密,其中也包含了西王母族的情報。數百年前,該族因為西王母叛逃的事件,令得西王母族的傳承發生危機,向雷因斯委託協助,最後是由梅琳出馬,將事情解決。   過程之中,西王母族一直含糊以對,只說這是為了西王母族的存續,但梅琳技巧地套話,結果得知了不死樹的秘密。   「什麼?不死樹除了連結天地元氣之外,還有操控人心的作用?你們確定這件事情是真的?不是神話?」   一如當初旭烈兀的反應,在聽到這太過非理性的情報時,源五郎也對不死樹所號稱擁有的效能難以置信,但海稼軒並不是一個喜歡說笑話的人,多數時候他甚至沒有幽默感可言,當他都這麼一本正經地說話,源五郎自然不想像個激動的瘋子般翻桌大叫。   「嗯,雖然不想相信,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心理抗拒的時間了。你們也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趕來崑崙山的嗎?」   海稼軒無言確認了源五郎的疑問。本來他與梅琳都在自由都市一帶養傷,不過當日本列島上浮,始終擔憂崑崙山之秘為魔族所用的梅琳,便與海稼軒一同前來,恰好搶在毒龍隊伍之前,將之全數殲滅,阻止不死樹落入魔族之手。   「如果西王母族的秘密屬實……這麼危險的東西,你們該不是要告訴我,你們還讓它繼續好好長在那裡吧?」   「要是可以輕易破壞的話,上次在日本大混戰時候,早已經把它偷偷給毀了。就是因為不能輕易摧毀不死樹,所以才需要有人看守。」   海稼軒解釋,因為不死樹生長於地窟之上,一枝一葉俱是與天地元氣連結,肉眼難見的氣需更是深入地脈之中,貿然摧毀不死樹的後果難料,有極大的可能引發災變,甚至是長達數千里的連鎖爆破。這個影響實在嚴重,就連源五郎都不得不謹慎從事。   「不僅不能摧毀,不死樹甚至不能移動。像這種連結天地元氣的異種植物,稍微有什麼變動,後果都沒有人能料到。」   話雖如此,但是梅琳卻很難解釋,為何毒龍群前來搶奪不死樹,照理說,毒龍群應該是想把不死樹移到某個地方的。   「這點就不曉得了,也許石崇由西王母族的倖存者那邊問出了什麼,或是魔族研究出什麼秘法吧,畢竟,他們進攻人間界之前已經花了兩千年時間準備,有些什麼結果也不足為奇……唉,他拔劍斬殺毒龍的時候,我應該讓他留一點活口來逼問的。」   這個是戰鬥時候的常識,無奈也是多數武者戰鬥後共同的懊悔。   「其實,上次在這裡開戰時……」梅琳道:「我顧忌不死樹的影響,又不能直接破壞,所以才建議你造成日本陸沉,想把這危險東西永封海底,不見天日,哪知道這樣造成的傷害反而更大。對於天地元氣還有這世界的奧妙,我們知道得實在太少,以管窺天,不得全貌,胡亂行事實在很危險。」   梅琳語重心長的話,聽在源五郎耳中是一陣尷尬,當初為了停止天地元氣的狂亂   出,自己接受梅琳的建議方法,把日本列島陸沉海中,雖然減輕了災害規模,卻不料影響了風之大陸的能量結構,如果不是白起的巧妙安排,那麼自己和梅琳就變成了比魔族還萬惡不赦,真正毀滅風之大陸的罪人。   「唔,救世與滅世,有時候只是一線之間,做事的時候還是謹慎些比較好,這個世界不是每次想救都能救得回來的啊。」   源五郎以這樣的感觸,為這個討論作下結語。一直到現在,對於不死樹的秘密,源五郎都有一種強烈的非現實感,甚至有幾分氣憤。   魔族的入侵、魔族的強大、大魔神王的無敵於世……這些對人類不利的負面因子,長久以來都壓在源五郎的心頭,他從很久之前就在設法對付,儘管要填補勝算是那麼地困難,但那畢竟都是自己可以實際去努力、去抵抗的「現實」。   然而,現在突然冒出了不死樹這種東西,根據一個莫名其妙的傳說,這個東西有操控全風之大陸人心的異能,一經使用,所有人都會變成大魔神王的忠誠子民,效忠於他。   無須要費心神統治,也不需要再顧忌被侵略者的反抗,所有子民都會竭誠效忠,有如奴僕,這種荒唐景象即將在風之大陸上演。只是想像到那樣的場面,源五郎就感到一種憤怒,這種怒意不是因為己方的戰略戰術全面崩潰,一切得要重新擬定,而是因為這背離了開天闢地以來的統治法則。   也許各種政體的缺陷,都無法充分讓被統治的人民監督政府,但歸終到最後,有一點是不變的,那就是當人民承受不住壓力時,會群起以暴力推翻這個肆虐百姓的政府,所以如果不想這個結局上演,再怎麼爛的政體都必須顧忌這一點。可是有了不死樹之後,這種平衡將會被打破,徹底而永久的統治就此實現,無論統治者怎樣胡作非為,最終的制裁都不會出現。   也正因為如此,源五郎得知不死樹的存在後,第一個想法不是利用不死樹統治魔族,而是將之毀去。無論落在誰的手裡,不死樹都是一項不應存在於世的東西,不會讓這個世界朝更好的方向前進,只會越來越糟,非但對人類如此,對魔族亦然,因為一個缺乏自省的統治者,所造成的毀滅將不分種族與地位。   但儘管憤慨,源五郎卻也無計可施,因為在不能摧毀、不能移動不死樹的情形下,他唯一所能作的,就只有死守此地,絕不讓魔族得手。對於戰力調度已經捉襟見肘的雷因斯,這無疑是更往死路上走了一步,幸好,如今多出兩個生力軍,有海稼軒與梅琳在此,縱使他們兩人傷勢未癒,但除非胤禎親至,否則其他魔族定然無法入侵此地。   「以我的立場,現在也很難說什麼,只能說……謝謝你們了。」   源五郎離開崑崙山之前,向海稼軒與梅琳致謝,不僅是為了他個人與雷因斯,也是為了整個風之大陸上的生命。只是,在致謝同時,源五郎心中卻滿是不安,因為以不死樹的重要性,胤禎親自來攻是早晚的事,海稼軒與梅琳聯手能否與之匹敵,勝負看來已是相當明顯。   胤禎的武功太強,令得未來的軌跡朝著既定方向發展,自己要怎麼去扭轉那個注定的命運軌道,這點除了靠智慧之外,也只能指望前往魔界的一行人能夠帶來奇跡。   ※※※   被源五郎寄予如此厚望的蘭斯洛一行人,實在很難交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以成員來說,他們的確實力堅強,擁有高強武功、智慧、勇氣,足以克服一切的難關,但以一個初到異境的探險隊而言,他們卻嚴重缺少了兩樣東西:魔界地理的相關情報,還有一個熟悉當地的嚮導。   「渾帳!要我們去萬魔殿,那個地方是在東西南北哪個方向啊?」   初到魔界的蘭斯洛,立刻就發出了這樣的怒吼。瀰漫著整個魔界的濃烈瘴氣,他理所當然地不放在心上,但是沒有太陽的黑暗天空、各種莫名其妙的生物暗中窺視自己,這點卻讓他非常不快。   三人之中,只有妮兒曾經造訪魔界,但那是由奇雷斯帶路,前後時間也很短,沒能夠累積出什麼經驗,最多只是在尋找食物與飲水上,有點小小心得。   魔族之中也有天位武者,三人都必須考慮到,自己來到魔界後被敵人察覺的可能,所以都壓低了本身的力量,結果這樣一來,卻造成了一個不太好的後果,就是周圍急於覓食的生物狂湧而上,導致三人來到魔界的首日,就是以一場大殺戮為開場。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胤禎想要侵略人間界了。換作是我生在這種世界,一定也會瘋狂進攻人間。」   蘭斯洛把最後一頭巨蟲給轟斃後,甩手這麼說著。三人之中,他轟殺的魔界生物最多,但因為顧忌到這些生物的血中有毒,所有體液飛濺近身之前,都被他鼓勁迫開,所以全身上下一點血跡都沒有。   之後的幾天,三人漫步於魔界的曠野與荒原中,依照天心意識對魔氣的感應,尋找萬魔殿的方向。   在追尋的過程中,三人的話都少了起來,心裡不約而同的想法,覺得這裡果真與人間界不同,除了各種人文地理的差異外,最大的相異點,就是這裡是一個鬥爭的世界,所有生物必須賣力求生,才能夠得到生存在明天的機會。   這種世界裡出來的生物,怎麼去向他解釋和平的觀念?讓人類與魔族和平共處的理想,現在看來似乎是更加渺茫了。由此來看,三人頓時感到兩千年前鐵木真所嘗試的施政,到底是面對了多大的阻力,那實在不是普通人能夠承受的壓力。   天心意識的感應中,遠方源源散發魔氣的一點,應該就是萬魔殿,三人朝著那個方向筆直而行,希望能趁著主人不在的時候,從萬魔殿中找到些什麼。比起已經死寂的終止山,歷代大魔神王所居住的宮殿無疑更有可能蘊藏秘寶。   「希望這個感應沒有錯,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迷路浪費了……」   抱持著這樣的擔憂,蘭斯洛三人且戰且行地趕路。時間是他們來到魔界的第七天,當前方的黑暗天空出現詭異火光,他們越過光禿禿的石山山頭,眼前出現了歷代大魔神王的居所,萬魔殿的雄偉景象。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三章 萬魔聖殿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三章 萬魔聖殿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一月暙]界搛U魔殿   在人類的各種典籍中,有許多地方都出現萬魔殿的名字,但對於這座大魔神王的宮殿,紀錄中的文字卻少得可憐,只有從一些鬥爭失敗的叛逃魔人口中得知,卻始終沒有人類窺見全貌。   從這點來看,蘭斯洛一行人已經算是成就非凡,因為從古至今,他們堪稱是第一批成功來到萬魔殿之前,又非俘虜之身的人類隊伍。只不過,這一行人的身份有些問題,妮兒是尊貴的魔王血裔,泉櫻是赤龍神的後代,只有蘭斯洛是人類之身……至少表面看來是這樣,自從與小草一起閱讀過蘭斯洛的身體報告之後,泉櫻實在不知道怎麼歸類丈夫的種族,連帶影響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腹中的孩子,將來到底算是什麼種族。   這個問題目前並不是重點,當三人站在遙遠的山頭,遠遠眺望著數十里外的萬魔殿,他們都只是驚訝於萬魔殿的雄偉與猙獰。   那不愧是象徵著大魔神王權威的至尊建築,高八百八十八尺,筆直參天,頂端的尖峰沒入漆黑天空,佔地規模超過百畝;構成萬魔殿的建材,是人間界所沒有的一種黑色礦石,通體漆黑如墨,當遠近光源都被熄滅的時候,漆黑的萬魔殿就會完全融入夜空,難以用肉眼察覺其位置。   這座宮殿的外部,並不是單純的尖錐體;由底部開始,通體生出象齒般的尖牙,彎彎斜斜地刺露而出,佈滿了整座萬魔殿的外部,隨著其刺天而起的巨大軀體,一同往天空蔓延而去,從大老遠之外,就能清楚看見它的威武形影,被其高聳巨大的仰止巨影給震懾。   偌大的魔王宮殿,三人沒有看見任何守衛與兵丁在外巡邏,也沒有看見半個生物在內活動;儘管含帶血腥味的狂風不時朝這吹來,淒厲有若哭號的聲音也反覆響起,但萬魔殿就像是一座沉睡中的建築,令人無法於其中感到生命活動。   「嗯,附近有結界啊……」   蘭斯洛的目光飛快掃過,周圍數十里之內沒有任何的植被與地形起伏,全部被清理成光禿禿的黃土地,從邊緣開始施布幾十層的強力結界,沒有任何人能夠不被發現地潛近,只要進入萬魔殿的結界範圍,就會引動周圍空間所暗藏的自然元素,發出猛烈的襲擊。   除此之外,從結界邊緣一直到萬魔殿入口的幾十里荒原上,有著無數的地穴,每一個寬則一丈,短則三尺,間歇地噴放著熾盛的火焰,一道道的火柱彷彿猙獰赤龍,從地底往上方咆哮,吞噬著上頭的每一處黑暗,成為了萬魔殿外的主要光源,與黑暗中的邪惡魔氣相輔,將萬魔殿化作一座烈焰燎燒的煉獄堡壘,更增添了它的猙獰、它的至高無上。   「文件記載裡頭有提過,魔族勢力強盛的時候,遠近的各部族酋長、首領,都會在血月之夜前來朝拜;大魔神王會以自身力量,在天上形成赤紅色的短暫光源,被稱為血月。在血色月光下,無數魔界豪強稱頌大魔神王的至尊權威,獻上來自魔界各地的珍寶,進行長達七個夜晚的盛大歡宴……」   泉櫻背誦著典籍中的文字,在出發之前,她從雷因斯的機密資料庫裡頭調閱了許多宗卷,詳加研讀。上頭的那一段記載,來自魔界的驃騎將軍阿茲卡班,這位魔族猛將因為人類的反間計,最後叛離魔族,投奔雷因斯,除了提供機密軍情外,也用口述方式留下許多魔族的風土民情,後來在一次戰役中,被當時的八皇子胤嗣親手格殺,粉身碎骨。   「萬魔殿的外表很壯觀,但它其實是與象牙白塔一樣的魔力建築,只要有強大的術者催動,它的外觀與高度都會再發生變化,顯露出高達一千六百六十六層的真面目;大魔神王的御座,位於獨一無二的一千六百六十七層,但這層樓卻不是最高的一層,而是不知道隱藏在哪一層內的封印空間中。」   「哈,這麼說,我們反而要對胤禎說謝謝了。幸虧他跑到人間界去,我們才不用逐層搜索他的鬼王座,不然就算沒有防禦機關,單單是這一千六百多層的鬼東西就把人累死了。」   在前來此地的一路上,蘭斯洛也做了不少的準備,想過要如何打倒守衛,偷偷潛進萬魔殿,不過,擅長以武力解決問題的他,確實對地毯式的細細搜索感到棘手,光是想到自己要每一層都逐步搜索,他就有一種頭皮發麻的恐懼。   要進入萬魔殿,首先就要通過廣達數十里的高熱荒原,儘管這些火焰對蘭斯洛等人沒有殺傷力,但他們沒有源五郎的九曜極速,通過這處火焰荒原時,勢將難免被敵人發現,更別說荒原中還有肉眼難見的強力結界,想要無聲無息地潛入,目前是不可能了。   「真是棘手……留了個這麼響亮的門鈴,就算沒有看門狗,也夠麻煩的了。」   妮兒凝視著萬魔殿,心中的感覺很怪異。從某個角度來看,萬魔殿可以說是自己的故鄉、自己的家,但自己首次回「家」,就是用闖空門的方式,儼然形同盜賊,這實在很諷刺。   「當賊大概行不通了,哥哥,我們該怎麼辦?」   「哼哼,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干回咱們兄妹的老本行!做賊這種小家子氣的事,本來就不適合我們,要干就要干大盜,進敵人老巢痛快掠奪,把貴重東西洗劫一空,以慰李老二的在天之靈。」   「喂!喂!哥哥你不要拿別人名字當搶劫借口啊,就算你把胤禎錢包搶乾淨了,李老二也不會高興的。你這樣子褻瀆死者會被詛咒的,我怕有一天我也要去洗劫某個地方,以慰你在天之靈啊。」   「渾帳!不要隨便和哥哥頂嘴,別以為身為魔族公主,到了魔界就很了不起啊,我是雷因斯國王,頭上的帽子比你大!」   兄妹兩人在闖陣之前,進行沒什麼營養的拌嘴,聽在泉櫻耳中,實在是很好玩的一件事。對自己處境感到諷刺的不只是妮兒,泉櫻自己也有些矛盾,當初在枯耳山,自己因為要剿滅四十大盜,所以與丈夫作戰,結果現在時序轉移,自己成為強盜團體的一份子,即將殺入魔族的大本營去,這或許是命運對自己的大玩笑吧。   「喂,婆娘,你在那邊想什麼?臉色好怪,該不會是對做強盜有什麼意見吧?」   聽出丈夫語氣中的挑釁意味,泉櫻笑了起來,舉起手來跟著高呼一聲,「呀呼!我們去把胤禎的錢財洗劫一空,讓他嘗嘗窮人的滋味!」   這樣輕浮的呼哨,完全不是泉櫻的風格,只是她為了顧全群體默契的表現,只不過,前龍神族族長首次落草為盜的運道真是惡劣,才一高呼出聲,數十里外的萬魔殿就突然有了活動,「碰」的一聲,一枚燃著熊熊烈火的炮彈飛射飆出,就落向三人所在的山頭。   「喔!有武裝!」   蘭斯洛愕然發現了這一點。那枚炮彈並不似太古魔道的渾沌火弩,而是將魔力能源高度濃縮而成的結晶體,在人間界,五色旗中最強的魔法炮兵團就是使用這個技術,而這武器顯然也被魔族所學得,成為萬魔殿的武裝設備,在察覺到有敵人出現在結界外後,第一時間主動攻擊。   發炮的炮台,就是萬魔殿外壁延伸生長出去的雪白獠牙,原本在下方仰望的時候,只覺得這些尖牙氣勢威武,但當這些獠牙都變成炮台,連續發出能源炮擊,造成的壓迫感實在很強。   一發之後跟著就是一發,密集連射出來的魔法炮彈,如同狂風驟雨,瘋狂落向三人所立足的山頭,頃刻之間,就把山頭轟得千瘡百孔,在一聲巨響中,整個塌陷下去,成了什麼都沒有的平地。   「哇哈哈哈,我現在知道胤禎老巢的附近為什麼都是這鬼樣子了。」   「不用你說,白癡都看出來了。」   搶先一步離開了被轟擊的山頭,兄妹兩人的交談仍是沒有什麼意義。數百座魔法大炮的頻繁轟擊,雖然漫天而來,但卻還難不倒他們,腳下加勁,就在炮彈擊中之前閃避躲過,迅速朝著正前方的萬魔殿趕過去。   結界理所當然地被觸動,包括風火雷電之內的自然元素,成為了一道密集火網,配合著魔法炮彈組成的防線,為三人設下許多道阻攔線。三人憑著護身氣罩,強行在炮火彈雨中硬闖向前。   萬魔殿對入侵者的首波防禦,單純只是以凌厲炮火與自然結界做封鎖,並沒有士兵與魔將出現,威脅性不大,蘭斯洛闖過半里路後,索性急提天魔功,真氣運轉,雙臂抬啟揮動,產生強大吸力,將胡亂轟擊的魔法炮彈全部吸納過來,但在這些魔法炮彈碰撞爆炸之前,蘭斯洛一黏一推,將這些吸收過來的魔法炮彈全數往天空反推,和滿空轟擊的炮彈亂擊在一起。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亂擊聲響中,周圍煙塵掀動,火紅的烈焰吞卷,紊亂的魔力能源形成風暴,瞬間掃向四周,連帶也將周圍的結界干擾,風火雷電的防線頓時消失,三人腳下加快,一下子就闖到萬魔殿的大門口。   「嘖,手有點麻……」   蘭斯洛甩了甩右手,嘗試減輕那股血肉酸麻的痛楚。天位武者的強大,看在普通人眼中,幾乎無所不能,在阿朗巴特魔震之前的地界時代,天位武者就是傳說中的神,當人們進入天位,就是跨入了由人成神的第一步。   不過,傳說與事實總是有著差距,蘭斯洛自己就有很深的體會,就算擁有神一般的力量,但運用這力量的人們始終是血肉之軀,只要仍是生命體,就受到物理上的限制與克制,令得天位力量發揮不出其所應有的殺傷力。   尤其是在天位武者戰鬥頻繁,人們明白天位力量的根源與弱點,開始針對天位力量做出設計攻擊後,天位力量的獨尊性更被打破。黑魔法、太古魔道方面的技術成就,創造出連天位武者也心驚膽跳的殺著,所以,五極天式能夠屢次擊殺當時最強的武者,泉櫻與源五郎都吃過蒼巾力士的苦頭,通天炮與元始炮更是所有天位武者的夢魘。   萬魔殿的魔法炮擊,猶如千萬雷電密集轟下,蘭斯洛三人雖然像是兒戲一般面對,輕易闖過,但心裡卻也知道,如果時間早上半年,自己只有小天位力量的時候,硬闖萬魔殿外這天羅地網般的防禦陣,在這密集炮擊之下,不死也是重傷,絕沒有可能闖過去。   「時代不停地在改變啊……」   泉櫻確實有這樣的感覺,過去幾千、幾萬年來,被視做魔界至尊權威的萬魔殿,其防禦設施應該是驚天動地,就算千軍萬馬來攻,也能盡數將之埋葬掉的,今日卻被自己三人這樣子輕易闖過,感覺確實很特別。   「或許是因為它的主人不在,沒有正確操作的關係吧……」   泉櫻望向妮兒與蘭斯洛,他們兩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萬魔殿大門,那座高達三百尺之巨的金屬正門,外形做著烈焰飛騰的雕刻,無數的魔獸與魔人在其中翻滾煎熬,大門的正中心,則是一顆巨大的魔眼,往下睥睨凝視著無言的眾生。   這座氣勢驚人的正門,三百尺之高的規模,讓人無從推測其厚度,照物理學的角度來看,簡直無法想像怎麼開關這樣的大門,不過整座萬魔殿都屬於魔法建築,或許有什麼其他的技術配合吧。   蘭斯洛緩步走到大門前方,伸手一推,巨門理所當然地紋風不動。他深吸一口氣,運起了天位力量往前推去,大門沒有絲毫動靜,直到他由小天位力量提升到強天位,大門才發出沉重的悶響,彷彿有數個炸雷在門後連續爆破。   「好傢伙,這樣子還打不開……」   蘭斯洛用自己的力量,實際確認了萬魔殿確實是魔法建築一事,當他以強天位力量推門,立刻感應到大門後的狂暴能量,猶如風起雲湧般急遽而來,抗衡著自己推門的力量,不讓自己開門而入。而當強天位力量收不到效果,蘭斯洛好勝心起,臉色陡然一變,掌勁再催,赫然提升到齋天位的層次。   「轟隆!轟隆!」   之前一直沒有動靜的三百尺巨門,終於有了變化,而且變動的規模極其驚人;以蘭斯洛手掌按放的位置為中心,整座大門的表面像是海潮掀浪一樣,劇烈起伏波動,激烈地抖蕩,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晴空霹靂般的狂震,讓人幾乎以為這座門要炸開崩裂了。   不過,蘭斯洛的這一推,終究還是無功而返。目睹這一幕的泉櫻與妮兒,還不甚明白其中道理,但蘭斯洛卻是心中雪亮。   純以力量強大的「量」來看,武者升至強天位時就已經達到力量顛峰,之後進入齋天位,力量的進步並無意義,勝負完全取決於天心意識的集中運用,才能夠把相同力量做更強的壓縮與爆發,自己剛才等若是只用蠻力,無法發揮齋天位力量的真正精髓,但自己晉陞齋天位未久,天心意識的運用未臻成熟,平常也不擅長這類戰法,與其憑靠天心意識推升,不如還是走回自己最擅長的戰法。   「你們兩個,往後退!」   蘭斯洛簡單地往後半仰身,右臂回拉,從後面看去,他結實的背脊像是一根拉滿弓弦,當他往前重重一步踏向地面,無數耀眼的紫色電芒就環繞他週身出現。   魔龍皇拳的三大絕式之一,轟雷赤帝衝!   只要是使用著這一招,蘭斯洛就有著近乎盲目的不敗自信,而當他發出這自信滿滿的一擊,痛轟在巨大金屬魔門上,巨門外壁的波浪抖蕩到了極限,某種超越人類聽覺外的斷裂聲音,如琴弦乍崩,與金屬巨門內的無數個魔王封印產生共鳴,剎時間,泉櫻與妮兒的耳中,全都是一片嗡嗡聲響。   「呀∼∼」   三百尺金屬巨門的正中心,密合的魔王之眼,突然透露出一線光芒,跟著便迅速朝兩旁後退開啟,在這一瞬之間,蘭斯洛甚至隱約聽到門後連串驚歎與惶恐聲音,因為對駐守萬魔殿的魔將、侍衛兵而言,從未被人攻破的萬魔殿,首次出現了大門失守的局面。   不過,蘭斯洛本人卻有不同的想法,開門的那一刻,他所感應到的那絲異常波動,與其說是被自己的拳勁給轟開,其實有一部份,應該是門內所蘊藏的魔王封印,藉由接觸肯定了自己的傳承者身份,因此開門迎接萬魔殿的主人回歸。   「認為我是正統傳承者嗎?我自己可覺得這是個誤認啊……」   萬魔殿開啟,所看到的仍是死寂一片,長長的一道走廊,兩邊鑲滿鏡子,地上鋪著血紅色的地毯;高高的牆壁上,每隔三尺就點著一盞小燈,不但沒有顯著的照明作用,看上去還顯得更是陰暗昏沉,尚未踏進,就感覺到陣陣寒意逼人而來。   「哈哈哈,皇宮會是這個模樣嗎?」   就算是蘭斯洛這樣的遲鈍腦筋,也看出眼前的景象多半不是實體,因為不管怎麼說,進入皇宮大門的走廊,就算不是富麗堂皇,也沒理由佈置得這樣陰森詭異。歷代大魔神王都是講究無上權威,要以霸氣來震懾魔界各部族,縱然不尚奢華,卻也講究威儀,斷無可能把自己的王宮弄成鬼屋似的,這是鼠輩所為。   「這個時候,小草妹妹在這裡就好了,有她的異能在,這些迷宮幻象彈指間就可以破掉了。」   「說這些於事無補啦,我連胤禎都不怕,更何況這些小小機關。」   「唉,真可惜,哥哥你不怕胤禎,和你打得過胤禎,是兩碼子事。」   「住口!你們兩個全都跟在我後頭,泉櫻老婆你數到三,大家一起衝進去!」   照泉櫻的意思,很是想要先破解掉這道迷宮,再安全進入,但蘭斯洛卻沒有這個耐性,更何況破去一個迷宮,萬一裡頭還有第二個,甚至一層樓一個,逐層破上去,馱l都要花白了,根本不切實際,所以在蘭斯洛的強勢主張下,進攻萬魔殿的策略就定下了。   「一!」   泉櫻清脆的聲音甫才響起,令人錯愕的事情就發生,蘭斯洛像是一頭瘋馬似的,當先狂奔衝入了迷宮迴廊,腳才踏入迴廊幻境之內,整個身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哥哥!」   妮兒一愣,隨即也明白過來,蘭斯洛是希望掩護身旁的兩名親人,所以率先搶衝進去,想以他個人的武力排除危險。   「我們該怎麼辦?」   「夫君大人剛剛已經說過了,數到三,我和你一起衝進去。」   泉櫻慢條斯理地說著,像是早就料到了有這情形發生,事實上,以丈夫的個性來推想,這件事其實並不意外;既然阻止他也沒有用,她就只有默默接受這樣的好意了。   「二!三!」   當泉櫻從容地數到三後,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悶雷霹靂,跟著就是一聲彷彿鏡面破碎的清脆爆音,兩人凝視前方,只見原本的無盡長廊,突然之間景象模糊搖晃,好像海市蜃樓般虛渺不實,跟著,整個長廊的景象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穿盔戴甲的魔族士兵,持刀拿槍,殺氣騰騰地站在宮殿的入口。   首次遇到組織化的魔族軍隊,妮兒與泉櫻都感到驚奇,因為這支千餘人的隊伍儘管種族、兵器都不相同,但卻有著一樣共通的東西,就是他們的眼神中,全都毫無二異地透露著懼意。   「便宜送進門的嫂嫂,前頭的這些傢伙好像都是地界呢。」   「是啊,我好久沒遇到這樣的對手了。」   「我哥哥不是衝進去了嗎?人到哪裡去了?」   「暫時看不見呢,我想我們就問問他們吧……盡可能溫柔一點。」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四章 異殿虛像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四章 異殿虛像   蘭斯洛的闖蕩魔宮之行,從進門那一刻開始,就顯得很不順利,明明他是朝著無盡長廊衝去,存著要毀滅一切阻擋物的決心,可是當他踏進門檻,眼前景物卻陡然一花,跟著他就出現在一個彷彿宇宙星河般的異空間。   無盡長廊本身是由魔法所構成,並非實物,所以闖入後會遇到其他的魔法幻象,也是可以預期的,但蘭斯洛原本以為會出現大批敵人,給自己衝殺一陣,卻沒想到會被放逐到這樣的地方來。   「看來萬魔殿也很不老實,居然會抗拒他的真正主人……」   蘭斯洛這話說得大言不慚,因為在繼承順位上,比起單純只是修練天魔功的他,修練天魔功、流著正統魔王之血的妮兒,無疑更有成為萬魔殿主人的資格。   不過,蘭斯洛也不是無的放矢,剛剛面對長廊幻象的時候,他雖然有著短暫時間的迷惘,但卻開始搜索腦中的記憶。白起也好,鐵木真也罷,這兩位大人物都曾留給他許多的知識與技藝,從他們遺下的知識裡,蘭斯洛知道破解魔法的方式不一定只有魔法一途,只要用強大的魔力予以撞擊,也是可以強行破壞掉這些法陣。   天魔功本身就是蘊含強大魔力的禁咒武學,當蘭斯洛運轉天心意識,甚至還不必使用魔龍皇拳,單純簡單的力量揮灑,鴻翼刀勁混合天魔功,朝著四面八方狂斬而去,沛然魔力劇烈撞擊下,宇宙星河幻象在剎那間崩潰,出現的實景,是一個彷彿巨大獸欄的正中央,放眼望去,周圍不知道多少體積碩大的巨獸,似犀、似牛、似蟒,各種不同型態的巨大猛獸,驚覺有新的生命體來到,朝這邊蜂湧攻擊而來。   自從來到魔界之後,蘭斯洛對這場面已不陌生,他甚至覺得自己怎麼老是與野獸作戰?然而,以萬魔殿的防禦理念來說,把入侵強敵轉移到彖養猛獸的獸欄,是最省事又節省人力的做法,過去也幫萬魔殿清除了六成的入侵者。   但蘭斯洛卻不是那六成的失敗者,純以實力而言,他甚至在萬魔殿侵入者的實力榜上,佔得到前三名。駕輕就熟的戰鬥,很快就告一段落,蘭斯洛迅速殺出了這座獸欄,衝到了外頭,只見一大群魔兵魔將武裝以待,但眼中卻都閃著恐懼……地界對於天位的恐懼。   「唉,真是淒慘,萬魔殿是一個讓敵人欺負弱小的地方嗎?」   不用動手發招,蘭斯洛只是吸一口氣,縱聲長嘯,滔滔破空而出的聲波怒潮,就把阻在前頭的大批魔兵隊伍給震得昏迷倒地,跟著,蘭斯洛開始重新尋找方向。   與妮兒和泉櫻會合,是當務之急,但進入萬魔殿的本來意義也不能忘記,蘭斯洛的天心意識將周圍搜索一遭後,很快就找到一個特異點,那個方向的魔氣極為濃烈,或許是藏有什麼魔族重寶的地方。   「感應很奇怪啊,那就去探索看看吧。」   在魔王的宮殿中探險,這應該是許多男孩子童年時候的夢想,蘭斯洛沒有那麼浪漫的想法,但對於打家劫舍這種行為,卻也感到鬥志高昂,然而,當他匆匆衝上幾十層樓,朝著那目標筆直前進,甚至直接撞穿牆趕路時,他卻感到一股失落,因為這次的掠劫行動實在很不刺激,敵人的零星反抗,絲毫沒有威脅性,假如說這是誘敵之策,那還有點指望,但從那些魔將與兵卒的眼神、動作中,蘭斯洛知道這已是他們的全部力量。   「太淒慘了,魔族居然沒有剩下半個能人,難道有實力的傢伙都被調去人間界了嗎?後方老巢竟然只剩下這麼點戰力……」   由於對手太過弱小,蘭斯洛甚至提不起殺意,隨意用掌風、長嘯把守衛隊給擊昏,自己長驅直入,很快就來到了那處散發強大魔氣的所在。   那是一堵厚重堅實的巨牆,周圍不點燈光、沒有光源,看上去就是黑黝黝的一片,巨牆中心部分是一堵與萬魔殿入口相同的巨門,但縮小了尺寸,只有兩百尺的高度,看上去仍是高聳驚人。   從接近這地方開始,守衛的士兵隊伍就變多了,而且在防禦的態度上,也表現出拚命死戰的決心,這點讓蘭斯洛大感興趣。當他實際站在這門口,除了發現大量魔氣在門後騷動外,也從感應上得到確認,在門後頭……似乎有人。   「太有趣了,希望能遇到一兩個好對手,讓我大幹一場啊!」   此行應該是要來尋找天魔功的秘笈宗卷,但蘭斯洛卻認為,再沒有比實戰更能助長天魔功修為的。與胤禎的一戰,雖然傷重,卻也讓蘭斯洛獲益良多,所以自他踏入萬魔殿後,就在期待這樣的一戰,如今,這扇門後所藏的東西,或許就能滿足他的渴望了。   「勝過胤禎的希望,就在這裡了!」   為了要打開這扇門,蘭斯洛再次運起轟雷赤帝沖,重重一拳轟向百尺巨門,震撼的巨響聲中,巨大門扉向兩旁開啟,黑暗的空間頓時大放光明。   「什麼?」   蘭斯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東西,整座萬魔殿的每一處,都給予人陰森恐怖的印象,無論走到哪邊,昏暗的光線、森嚴的守衛,總是帶給人們肅殺的感覺,但如今出現在自己前方的景色,卻是小橋流水、鳥語花香,呈現著一幕世外桃源的美妙景象。   那是一座位於室內的奇特花園,雖然說是在萬魔殿之內,但卻非常遼闊,地上不但有泥土,更有溪流,水質清晰澄澈,全然不似一般魔界的混濁水源;天上不知道用了什麼魔法,雖然沒有日光,但卻是藍天白雲,略嫌乾燥的和風中,送來馥郁的花香氣味。   幾乎佔據整個視線的花圃之中,種植著叫不出名字的鮮艷繁花;樹叢裡有些貓犬小獸在奔跑,模樣極為可愛,即使是空中,幾頭像是鸚鵡模樣的彩鳥,五顏六色的羽毛光亮搶眼,一面脆聲鳴叫,一面橫飛過天空,從它們口中所發出的脆耳叫聲,如似仙樂,令人心曠神怡。   「萬魔殿裡怎麼會有個這麼好的地方?胤禎老兒真懂得享受。」   在花園的盡頭,搖晃的棕櫚樹影中,有一座圓頂尖塔的華麗宮殿,所感應到的魔氣就是從裡頭發出。為了追尋目標,蘭斯洛不再浪費時間,毅然搖了搖頭,甩開雜念,就往那邊大步趕奔過去。   穿越過花園,奔走時的勁風捲起散落花瓣,形成了一片繽紛之雨;層層棕櫚樹的屏風很快被穿越,前方出現了一個銀色的大噴泉,清澈水花猶如珍珠噴濺,幾頭白鶴悠閒地展翅,好整以暇地梳理著羽毛。   平和的景象,讓蘭斯洛的鬥心盡消,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不過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則讓他比剛剛開門時更加震驚千倍,因為當那幾頭白鶴因為陌生人到來而鳴叫,這座宮殿就有了反應,彷彿被告知主人回來了一樣,居住在這宮殿裡的人們全部跑出來迎接。   「女、女人?」   確實全都是女人。   在蘭斯洛瞠目結舌的錯愕中,數十名女性快步從宮殿衝跑出,在目睹入侵者的陌生容貌後,有著短暫的驚訝與愣然,但卻很快反應過來,自台階跑下,將蘭斯洛團團圍了起來。   數十名妙齡少女,膚色、髮色、體態各有不同,卻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兒,個個生得千嬌百媚,在奔跑間衣裙飄散香風,鶯鶯燕燕,語笑嫣然,把陌生的訪客圍在中心,姿態極是親熱。   「哇!男人啊,我們好久沒看到男人了。」   「這位小哥好壯啊,滿身的肌肉,是個猛男呢。」   「你是從哪裡來的啊?這裡是大魔神王的後宮,外人不許來的呀。」   美人群原來都是後宮姬妾,同為帝王的蘭斯洛本該對後宮不感陌生,但他所即位的雷因斯,卻是個沒有後宮的王權,畢竟雷因斯女王以宗教立國,若是廣設後宮,淫亂成性,那成何體統?而蘭斯洛登基後也無意改變這傳統,所以初次遇到這風流陣仗,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數十名妙齡少女的衣衫都極其華貴,不但手腕腳踝都戴著首飾,衣裙之上也都灑著金粉、香料,繡上精緻的花紋;薄如蟬翼的絲袍,遮掩不住肌膚的雪嫩柔皙,每一下裙衫飄飛,都是足以炫亮人視線的曼妙情景,更別說她們偶爾微彎下腰,微開的領口處,露出深深的乳溝與豐滿的半個玉球……   和這些體態輕盈、纖細的少女們相比,身材高大的蘭斯洛,就像是一座屹立不搖的巨岩,然而,儘管心裡不住告訴自己要鎮定下來,不可以被美色所動搖,但蘭斯洛的心臟卻不爭氣地狂跳,面上沒有表情,可是眉毛卻不斷揚起,正說明了心中的矛盾與激昂。   「胤禎陛下忙著魔族霸業,很久沒有到後宮來,我們都很寂寞呢。」   「是飢渴才對。我們不知道盼了多久,才終於有男人進了後宮,這位小哥剛剛在後宮門口,就說要進來大幹一場呢。」   「哇,大幹一場耶,好有精神哦。」   一雙雙柔若無骨的素手,貼著蘭斯洛結實的肌肉上下撫弄;耳邊聽到的儘是軟語呢喃,訴說著毫不掩飾的性感挑逗,令蘭斯洛必須努力鎮定下混亂心情。   「你們不要這樣。我是有家室的猛男……不對,是普通男人,我殺進來是為了奪取胤禎的秘寶,戰勝胤禎。你們識趣的,就把萬魔殿裡藏貴重物品的所在告訴我,否則我就一個個把你們先姦後殺……呃,又說錯了,是單純的殺,單純的殺!」   忙不迭地補正掠劫宣言,蘭斯洛也知道自己如今語無倫次,但枉費他刻意裝出凶神惡煞的模樣,這些少女卻像是完全沒有看到,還是親暱地靠湊過來,用她們柔軟的肢體,碰觸自己火熱的肌肉。   「萬魔殿裡最重要的地方,就是這座後宮啊,有什麼珍寶會比我們還貴重呢?」   「猛男小哥你不是來討伐魔族的嗎?我們全都是魔族啊,你就把我們全都討伐了,作為你到魔界的初次勝利吧。」   「是啊是啊,你討伐了我們,不就等於是戰勝大魔神王了嗎?嘻嘻。」   連聲嬌笑,聽在蘭斯洛耳中,無疑也是壓力的來源;這些貌美如花的少女姬妾,比一群天位武者更麻煩,打不得、殺不得,連不小心碰到一下都心驚肉跳。   蘭斯洛的個性當然不是什麼守禮君子,相反地,他還是一頭不折不扣的猛獸,所以他現在全力壓抑蠢蠢欲動的獸性,不讓自己真的為所欲為,但這樣的努力,面對眼前的嚴苛環境,卻令他感到非常氣餒。   闖入萬魔殿的後宮,送一頂大大的綠帽子給大魔神王,難道自己就只能靠這種方法來戰勝胤禎嗎?   「無恥妖女!全都給我退到一邊去,我不惡聲惡行,你們就騎到我的頭上了嗎?滾開!」   自己是男子漢,要堅定心志,不能被美色所惑,戰勝胤禎要堂堂正正來,絕不是幹出欺人後室的劣跡來自我滿足。   「告訴過你們我已經成家了嘛!我的妻子,全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你們和她們相比,不過是庸脂俗粉,我會被你們給誘惑嗎?呸!作夢!」   就算小草與泉櫻她們不在,看不到自己的所作所為,但自己也要把持住傳統道德的最後防線,不可以做出對不起她們的事。   「你們這些魔族的女人,看到男人就流口水,成何體統?這樣忝不知恥的行為,如何對得起你們的父母親?出賣身體靈肉,你們難道一點都不覺得羞愧嗎?」   這樣子義正嚴詞的叱喝,聲若轟雷,就連自己也感到驕傲,但是美中不足的一點小問題是……為何自己說得這麼嚴厲,這些女人還一直貼靠過來?哦,自己的雙手,為何放在那麼曖昧的位置?   「我、我……我要教訓你們!」   唉,人生最大的無奈,就是口中雖然說不要,但身體卻是老實的。   男人的肉體,真是一種巨大的悲哀……   ※※※   正當蘭斯洛勢如破竹侵入萬魔殿內部的同時,妮兒與泉櫻也直闖深處。   萬魔殿內的防禦戰力,對她們兩人完全不構成威脅,在掃倒數千名魔兵後,她們遭遇到了小天位魔將的阻礙,可是卻絲毫阻止不了她們兩人的行進,那些全副武裝的敵人,在一瞬間就被打倒。   敵人不足為懼,相形之下,反而是殿內所部署的一些機關,還比較令兩人頭疼。   照理說,萬魔殿是為了大魔神王而建造的堡壘,所以只要感應到天魔功的氣息,就會自動開啟道路,然而,在魔族悠久的歷史上,也曾有不少修練天魔功的魔界皇族對王者高舉叛旗,某些較為不幸的時候,叛軍首領的天魔功修為甚至還強過大魔神王;為了應對這種狀況,萬魔殿內就有設計相應的機關。   當妮兒與泉櫻追逐敗軍,一路趕到了不知第幾層的華麗殿堂時,突然有連串羽箭亂射而來,妮兒全然不放在眼裡,雙手一錯,拉出粲然金虹,天魔刀環透發而出。   「小天魔……哇啊!」   追在妮兒身後到來的泉櫻,只聽見前方一聲轟然巨響,火光與暴風將滿空羽箭掃飛震開,但處於爆炸中心的妮兒卻被火焰吞噬。   「妮兒!」   「別過來!我……我沒事。」   黑煙與火焰漸漸消失,露出了受到衝擊後的妮兒,乍看之下,身上沒有什麼傷,但衣衫卻有些微破損,露出在外的肌膚也有淺淺焦黑,模樣甚為狼狽。   身上明顯是進入過火場的痕跡,不過少女在一瞬間所爆發的怒氣,卻讓人幾乎錯以為是火山要炸開來了。   「可惡的機關!」   妮兒怒氣勃發,內勁急催,全身透發出無窮黑氣,正是天魔功催運鼓迫的徵兆。   黑色魔氣中所透發的耀眼金芒,應該就是大天魔刀的運用徵兆,泉櫻對這一招的威力知之甚詳,但就在妮兒發勁的那一瞬間……   「大天魔……哇啊!」   轟然爆炸聲響起,妮兒再次被捲入風暴威力之中,直到半晌後火焰散去,現出身形的她,才愣然對身旁不遠的泉櫻,道:「這、這個地方會……會……會爆炸!」   「這種事情還用得著說嗎?」   泉櫻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心中也有幾分擔憂,因為這個機關目前的火力不強,還傷害不了妮兒,可是如果後頭有更強的火力,情形就會轉為惡劣,因為縱使傷害威力不強,但在對敵時總會產生干擾,甚至封印住妮兒使用天魔功,更何況……蘭斯洛那邊的情形不知道如何。   為了顧慮觸發機關,妮兒被迫改用威力較弱的白鹿洞內功,過去與源五郎做武學特訓時,她也有修練其他的內功,轉換使用不成問題,但在稍後的闖陣中,泉櫻的那些擔憂不幸全都命中。   萬魔殿的機關果然層出不窮,千變萬化,兩人在並肩闖陣的過程中,可以說是大開眼界,見識到了許多只曾耳聞的術法機關。   與萬魔殿外相似的自然元素結界,扯動九天風火雷電;巨大的迷宮,讓人身陷其中,找不到出路與方向;眼前出現與自己相同的影像,必須和自己的虛象戰鬥,直至有一方倒下的幻夢結界……   許許多多的魔法變幻,如果不是因為在來到魔界之前,泉櫻、妮兒曾經接受過小草的教導,那麼她們即使能夠突破,也必然要花上更多的時間,甚至付出重傷的代價。不過,由於魔法女王的料敵機先,泉櫻和妮兒得以連續過關斬將,突破多個機關封鎖,如果出現了小草教導過之外的魔法變化,兩人就靠本身的力量與機智去應對,就這麼突破樓層,直到眼前出現了一面大鏡子。   「這是……」   泉櫻吃了一驚,以為這又是某種攻擊機關,直到那面水晶菱鏡中映出影像,在裡頭出現的男人,無疑就是蘭斯洛。   「是哥哥,但他……他在裡頭做什麼啊?」   鏡面裡的蘭斯洛,正被一群穿著薄紗的艷麗美人包圍,好像在抗拒什麼強大誘惑一樣,半閉著眼睛,皺起眉頭,卻沒有阻止身邊諸女對他的摩蹭與撫弄。就算是再怎麼遲鈍的女人,看到這一幕,也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妮兒半轉過頭,斜睨著泉櫻。   「都、都是你不好……」   這句話包含著很多涵義,但泉櫻自然是沒時間深究。她是一個正常的女性,也有著正常女性的情感,可是,如果以為她會在這種時候表露忌妒,那就太低估將蘭斯洛托付給她的小草了。   儘管表面上看來,蘭斯洛像是闖入了胤禎的後宮,並且被溫柔艷福所包圍,但泉櫻卻立刻想到,小草曾經叮嚀過的一種魔法陣圖,很可能就應驗在眼前的情形。   「那些女人……該不會是……」   泉櫻緊張地凝視著畫面,想要出聲示警,卻怎也沒辦法傳達給蘭斯洛,正自擔憂,畫面中心的景像已有變化,一個看似清純如花的美少女,正柔柔地要吻上蘭斯洛的嘴唇,隨著兩邊的距離越來越靠近,泉櫻的心也幾乎跳到喉嚨,儘管丈夫的武功高強,但魔界卻有很多難解劇毒,說不定……   「哇殺!」   就在泉櫻憂心如焚之際,鏡子內突生異變,本來閉著眼睛的蘭斯洛虎目怒睜,怪叫一聲,舉腳就踹在要貼面吻過來的那名美女臉上,速度又快,力量又大,重重一腿就把那美女給踹得橫飛出去,跌出數丈之外。   「大膽妖怪!居然想用這麼爛的招數暗算男人,下次偷襲之前,把身上的腐臭氣味洗乾淨!」   不知是不是因為好事被中斷而惱火,蘭斯洛所爆發的怒氣,絲毫不讓妹妹專美於前,一揚手就是天魔功朝四面轟去。   (幹得好喔!)   看見蘭斯洛能夠甩脫妖女的媚惑,泉櫻心中暗自一喜,但也就在蘭斯洛翻臉動手的同時,周圍狂刮起陰風怒號,鏡中的畫面驟變。   婀娜多姿的美女,變為面目猙獰的醜惡怪獸,人頭獸身,有些甚至變為腐屍般的半爛東西,瘋狂朝著蘭斯洛撲去,可是當蘭斯洛抬舉起手,轟雷疾電狂發出來,閃耀的電光,一時間佔據了鏡中整個畫面,泉櫻再也看不到什麼東西,跟著,整面水晶鏡子轟然炸碎。   起初,泉櫻還以為是蘭斯洛在鏡中動武的關係,但沒過多久,她們所在的樓層彷彿天崩地裂般搖動,無數霹靂轟雷亂飆射下,強大的力量,竟讓泉櫻與妮兒有些接應不來,當妮兒不顧機關封印,強行以天魔功劃出金芒刀環,悍然出擊,在地面的巨大爆炸中,她雙臂被震得麻木,大天魔刀更被一擊而碎。   「怎麼可能?」   妮兒著實感到詫異,因為要能硬碎自己的天魔刀,所需要的威力之強,這種自然系統的法陣幾乎不可能做到,但泉櫻卻冷靜地看出端倪,那些在半空中亂舞的閃電雷球,氣勁橫飛中隱隱散發著一種熟悉的感覺,如無意外,有很大可能是蘭斯洛的攻擊,換言之,萬魔殿在分裂敵人成兩股之後,巧妙地誘使入侵者互鬥。   「硬打下去太不智了,立刻想辦法脫離這裡。」   泉櫻的決定很正確,可是這時候想離開卻已經太晚,放眼四周根本找不到進來時候的門戶,整個空間變成了一片蒼莽無盡的混沌,無路可退,只有漫天亂舞的雷電球狂襲而來,再過片刻,這邊的情形更加惡劣,正當兩人開始產生危機感,暗叫不妙時,一個不應存在的奇異女聲在耳邊響起。   「你們兩個,往這邊來!」   呼叫聲音來自左側,兩人急急忙忙往那邊看,只見一個蜜色的背影追風馳電般往東消失。雖然不清楚這是什麼情形,但泉櫻和妮兒都選擇了跟從,因為如果繼續在這裡待下去,情形只會越來越惡化。   跑出一段距離後,前方陷入一大片朦朧白霧中,滾滾霧氣似海潮翻湧,朝這邊吞捲過來,不見去路,兩人正感彷徨,一蘋姣好美麗的手掌自霧中伸出,似乎要她們跟著過來。   泉櫻毅然踏出一步,那蘋濃霧中的素手陡然伸長,一把抓住泉櫻手腕,將她拉扯過來,連帶著後頭搶奔過來抓住泉櫻的妮兒,一起被扯入濃霧之中;但在與那蘋手掌相握的瞬間,泉櫻全身泛起一股難言的怪異感覺,跟著眼前就陡然一片黑暗,不像是進入霧中,反而像是來到一個實體空間。   「這裡是……」   周圍的景物有異,不是濃霧之中,也再不是那個迷濛的虛幻空間,而是一個堅硬的岩石洞窟,從潮濕的程度來判斷,似乎還是位於地底下,可能到了萬魔殿外……   「這是什麼地方?」妮兒的驚叫聲在背後響起,讓她知道妮兒也跟著自己到來。   泉櫻沒辦法回答妮兒的問題,因為就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來到什麼地方。睜眼前望,聽見了許多雜亂的呼吸聲,顯示周圍有生物環伺,當泉櫻的眼睛適應了黑暗,這才看清楚前頭有一大片黑壓壓的人群。   說是人群,模樣卻很奇怪,這些類人生物的身形矮小,最高的也只到泉櫻腰間,身上毛茸茸的,兩蘋耳朵長在腦門上,看來像是一群站立走路的浣熊多過像人類。   「咪……咪咪……」   「嗚嗚……」   這群生物發著奇異的聲音,似乎沒有語言,而它們身上也沒有穿戴可言,只是胡亂圍著幾圈破布,勉強蔽體,皮毛污穢骯髒,不曉得多久沒有沐浴淨身過;過半數人的手腳都戴著鐐銬,肩上扛著工具,顯然全都是奴工。   「你們……你們是什麼東西?」   泉櫻和妮兒對於這個奇異的接觸,驚訝得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照地理環境來推判,這裡應該還是萬魔殿內的某處,有可能是地下,但自己看不到魔兵魔將,卻反倒遇著這些浣熊東西,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們是雪特人……魔界的雪特人。歷經千萬年不同的演變,智能與外表退化,與人間界的同族產生了分歧。」   低沉而冷淡的聲音,從兩人所沒有注意到的暗處傳來,在那一瞬間,她們還以為在那裡的人是華扁鵲,特別是當一蘋手由黑暗中伸出,稀奇的蜜色肌膚,讓兩女有這樣的誤認。   不過,她們很快就想到不對,華扁鵲的膚色偏淺黑,但這蘋手的膚色卻是近似琥珀,兩者有明顯不同,但是當那名女子從暗處走出,那種冷冷的特殊氣質,確實與華扁鵲甚為類似,尤其是那雙眼神,總令妮兒感到一股難言的熟悉。   泉櫻朝這名陌生女子打量兩眼,只見她體態豐盈,琥珀般的蜜色肌膚,肢體有如小鹿般結實有力,單從背影來看,是個一等一的美人,但是紗巾蒙面,看不清本來面目,只是隱約間瞥見她面紗下的臉蛋上,似乎有著皮肉翻綻的傷痕。   「向他們說聲好吧。包括他們在內,大家等待你們的到來,已經很多年了。」   陌生女子向泉櫻與妮兒微一欠身,道:「我叫克羅帕朵拉。來自人間界的訪客啊,我要感謝你們,如預言中所說的那樣,為這絕望千萬年之久的黑暗世界帶來了曙光。」   泉櫻和妮兒一頭霧水,根本弄不清楚這話是什麼意思,但前方的雪特人卻像是聽得懂這些話,紛紛舉起手來搖晃,與身邊的族人相互擁抱,不停地跳著,就算聽不懂他們那些「咪咪」、「嗚嗚」聲是什麼意思,泉櫻與妮兒也知道他們是在喜極而泣。   自己的存在,能夠讓別人這麼振奮,兩女都是受寵若驚,可是對於弄清楚目前的情形一點都沒有幫助,泉櫻將目光望向帕朵拉,不但是因為她能做言語上的溝通,而且也因為她是唯一能把情形解釋清楚的人。   這裡並不是一個適合說話的地方,泉櫻自然也看得出這一點,所以當帕朵拉要求先撤離時,泉櫻按耐住想問話的衝動,贊同了這個提案,只是……   「我們走了,我的丈夫怎麼辦?他還深陷在萬魔殿啊!」   「胤禎不在,萬魔殿裡頭沒有可以匹敵他的武者。本來還有幾個硬手人物,早幾天也全部被調離萬魔殿,他在這裡不會有任何問題,我會派人設法聯絡他離開。反倒是你們,如果還繼續待在萬魔殿,肯定會變成他的負擔。」   這個說法,泉櫻不能認同,但帕朵拉卻說出一件泉櫻所不知道的事。萬魔殿本就是魔族的技術結晶,魔族與龍族天生相剋與對立,泉櫻這次是因為與妮兒同來,多少遮掩去身上的氣息,但如果受傷見血,龍血氣息透散出來,讓萬魔殿有所感應,屆時,最厲害的機關殺著與法陣,將會以近乎自毀的形式發動攻擊,到了那個時候,泉櫻與妮兒就將進退維谷。   事實上,在這次出發之前,小草也曾經和泉櫻討論過,必須要由她同行的理由。蘭斯洛對於魔族的武技幾乎已經學全,又持有天魔功的正本秘笈,就算能找到萬魔殿內的武學秘藏,也沒什麼幫助,唯一的突破指望,是能夠觸動萬魔殿中所隱藏、專屬於正統傳承者的秘密,由他本人前去,體內的魔血或許能夠觸發,但觸動機關的方法不只是一種,如果萬魔殿的機關因為感應到宿敵龍血而發動,在那個時候,或許就會露出什麼訊息。   「為了要對付胤禎,我們的時間很緊迫,手邊又沒有足夠的資料與情報,只好這樣冒險從事。但是,泉櫻姊姊請你務必小心,我並不是真的希望你成為誘餌……」   泉櫻很能體諒小草的心情,而此刻帕朵拉說出了與小草一樣的理由,經過考量狀態後,泉櫻決定與帕朵拉一起先行撤離。   一行人自萬魔殿的秘道內迅速撤離,很難想像,在魔族的首要重地之下,竟然有這樣一條秘道,據說,是當初負責建造這一層的奴工,拼著性命不要,偷偷完成的。帕朵拉顯然是雪特人的首領,帶領這一群毛茸茸的東西,迅速在地道內穿梭。   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技術難度委實太高,但是萬魔殿之內本身也有廢棄樓層,藏身於其中,一般情形下幾乎不可能被發現。在眾人所停歇的那個黑暗空間中,泉櫻看到成千上百個雪特人,為著自己與妮兒的到來而歡呼,這裡應該就是他們的棲息地了。   雪特人看來平日是被魔族奴役工作,但泉櫻此刻決定暫且不管什麼預言,只是開門見山地問帕朵拉一個問題。   「你好像是這些雪特人的頭,請告訴我,你們是反抗胤禎的地下組織嗎?」   「當然不是。在魔界,沒有人可以反抗大魔神王,任何企圖挑戰他權威的團體都沒有好下場,為了記取前車之鑒,我們才不取什麼反抗陣線、解放聯盟之類的倒楣稱號。」   「那你們的組織是什麼?」   「有害書籍愛好會。」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五章 戰之決心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五章 戰之決心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一月搹蒪衙K諾搕仇   當蘭斯洛潛入魔界,進行特殊任務的時候,在人間界的魔族並沒有靜靜等他歸來。儘管胤禎的傷仍未完全痊癒,但魔族的進攻行動卻已經展開。   從魔族現身中都城,到下令發兵進攻,中間整整隔了二十多天,在這二十來日裡,魔族除了派遣毒龍群進攻稷下與崑崙山之外,就沒有任何軍事行動,這點確實令世人感到狐疑,猜不透魔族的葫蘆裡賣什麼藥。   不過,在中都城的魔族並沒有游手好閒,儘管也有旭烈兀這樣的悠閒之輩,但包括石崇在內的群臣,全都為了補充兵員的問題憚心竭智,做著各種努力,一面從守衛萬魔殿的戰力中調來高手,一面也嘗試把千萬魔化人類拉入己方陣營。   經過正式統計,存在中都的千萬魔化人類中,還保有思考能力的不足百萬,其餘都是一些靠野性本能行動的魔獸,雖然殺傷力強大,在戰場上很能顯得出作用,但是卻做不了破壞以外的工作。別說是幫助建設,單單是飼養這些魔獸,就是一個非常頭痛的問題。   魔獸群可以驅策,卻不可能納入己方,所以石崇要做的,就是把那近百萬仍保有神智的新生魔人,拉入己方陣營。威逼加利誘,對九成以上的生物都有用,對人類是這樣,對這些新生魔人亦然,尤其是當他們看著自己在鏡中的醜惡模樣,知道永不可能回復舊日面貌後,許多人都產生了自暴自棄的心理,加入了全然陌生的魔族,向大魔神王效忠。   於是,在二十多天之內,石崇就新整建了一支魔軍。與此同時,旭烈兀也以個人魅力,將舊有麥第奇家勢力、部分白鹿洞子弟兵、部分艾爾鐵諾軍隊、部分魔人,拼組出了一支效忠於己的人魔混合軍,向父親胤禎交差,儘管尚欠穩固,但魔族在人間界的活動軍力就此完成了。   當旭烈兀與石崇分別擁有了個人武力之後,身為他們領袖的胤禎,發出了對他們的召見令。   「一月二十五日申時,於後花園梅溪共敘,垂釣以樂。」   為了要宣佈整個對人間界的進攻大計,胤禎發出旨意,把旭烈兀、石崇等人全部召進皇宮,聆聽他的裁決,但是宣召的形式卻有些古怪,不是上正殿議事,而是把人招去御花園邊的人工溪畔,一起釣魚。   「幹大事的緊要關頭,釣什麼魚?有沒有搞錯?」   會直接提出這個問題的蠢蛋,在胤禎的群臣當中,可以說是一個都沒有,因為比起過去曹壽的庸碌偽裝,現在的作風才是大魔神王傳統風格。   能穩坐萬魔殿王座之人,所需要的實力並不只是武功與智慧,還有所謂的權術。歷代大魔神王進行統馭時,都會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姿態,讓屬下難以揣測其心思,進而因為「天威莫測」生出懼意,竭誠惶恐,所以大魔神王有時候會故意下達一些詭異的命令,做一些莫名其妙的行為,讓屬下想破頭腦也猜不透意思,最後才明白王者的高瞻遠矚。   所以,沒有哪個臣子覺得「釣魚」這命令很怪,反而都認為魔王陛下必定是有些重要事情將宣佈,才會故意弄這玄虛。   旭烈兀與石崇的不睦,在這時候當然沒有掩藏的必要,兩人很有默契地分別從不同宮門進入皇宮,避免了在入宮謁見時候碰面的不悅,只不過,謁見的時間不能太遲,不然這種小把戲玩得失控,招致王者的責難,那就弄巧成拙。選擇一個人不帶隨從入宮的旭烈兀,在宮門之前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皇子殿下是來入宮謁見的嗎?」   回復成雪膚紅瞳的本來面目,以魔人型態出現的郝可蓮,恰巧也站在宮門口,看著旭烈兀過來;仍是往常的性感衣裙,但眼角眉梢卻更增添一股艷媚,波光流轉之間,撩人風情更勝之前。   中都城內一戰,郝可蓮與花天邪都落入白起的圈套,被捲入主反應爐爆炸時的威力中。當時的郝可蓮已經身受重傷,假如不是因為有花天邪在前頭做緩衝,張設了一層氣罩,她早就死在那場驚天爆炸中了。   事後,她與花天邪奄奄一息地被魔族救回,花天邪因為試圖在那種惡劣環境下多救一人,所以受的傷還較郝可蓮為重。兩人都是由胤禎親自救治,憑著太天位的無敵力量,讓他們在短時間內迅速復原,重新歸入魔族的現有戰力中。   大魔神王親自幫屬下治傷,換作是別的對象,還會讓人詫異,但當對象是郝可蓮,魔人們就覺得理所當然了。   早在曹壽時期,胤禎與郝可蓮兩人就有往來。他們之間並非男女交往,只是維持著互取所需的肉體關係。把這一切看在眼中的旭烈兀時常感歎,當初公瑾師兄也知道這件事,假如公瑾能在這方面特別留心,或許能夠看破一些蛛絲馬跡,進而猜出曹壽的真面目,但公瑾喪偶之後,在男女之事上幾乎潔癖,心理上的刻意迴避,使公瑾沒有能夠看出一些很明顯的問題。   「怎麼一個人進宮?這樣子恐怕不太安全吧。」   在魔族陣營中,郝可蓮並不是石崇的派系,儘管雙方都是聽命於胤禎,可是郝可蓮與石崇並不和睦,因此,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旭烈兀與郝可蓮維持著不好也不壞的關係。   「有勞多慮了。不過我相信自己的分寸,嘿,管得那麼多,你該不是想要當我後母吧?」   玩笑話說到這裡就夠了,雙方都知道這種事情沒有可能發生,事實上,胤禎在位期間從未立後,成為大魔神王之前,儘管有替他生下孩子的女人,但卻從沒有給過正式的名份,與胤禎有枕邊關係的郝可蓮,也從不認為自己可以依恃這個得到什麼特權,反而深切感到一股伴君如伴虎的戒慎恐懼,因為,她很清楚原本在萬魔殿後宮中的那些嬪妃是何收場。   兩人一同進入御花園,石崇等人也從另一側進來,在溪畔謁見胤禎不久之後,就從胤禎口中得到了敕令,命令石崇與旭烈兀分別統兵,開始進攻人間界。   「對人間界的進攻正式開始了!」   對於一些最低階層的魔兵來說,他們是為了重建魔族的往日榮光而來到人間界,原以為會意氣風發的首戰,落得死傷慘重的大敗仗,這點無疑打擊了他們的士氣,但只要構成主戰力的大魔神王陛下與領導階層還在,他們的優勢就還在,所以當出兵進攻的號令傳達下來,人人都是摩拳擦掌,恨不得早日出征,建立自己的武勳。   低階層的魔兵可以這樣想,但身為領導階層的魔人們,卻沒辦法這樣單純而樂觀地看待事物。能夠直接面見胤禎的他們,對目前的種種發展,感到很深的疑惑。   以石崇為首,指揮魔族實戰部隊的武將們,最早的戰術構想是請出胤禎壓陣,以他天下無敵的武功,直接攻破雷因斯,將敵人的根據地掃蕩消滅,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做法,儘管胤禎的傷勢並未徹底痊癒,多少影響到個人實力,但環顧當代,沒有人能夠與之抗衡,即使受傷,胤禎仍是天下無敵的存在。   但事態的發展卻不如他們想像,胤禎對眾人所分派的任務與使命,將所有實戰工作交給屬下,顯示大魔神王並無意親身站上第一線,參與戰局。這種做法,換做是任何其他的組織,都難逃怯懦避戰的罵名,但卻不會有哪個魔族相信,本代大魔神王胤禎是一個膽小怕死的懦夫。   胤禎拒絕站在第一線作戰,事後引起了不少的揣測與謠言,有人相信是因為他被李煜傷得太重,就如同當年被鐵木真重創一樣,起碼需要千年的療養,所以無法站上第一線,不過,跟隨胤禎多年的石崇等臣下,卻輕易否定了這個謠言。   過去胤禎受創時,表情與眼神都與現在不同。追隨多年的深刻瞭解,石崇很清楚重傷時候的胤禎是什麼樣子,最近幾次拜謁,胤禎的樣子非但不像是有傷,反倒像是在思索什麼。那麼,究竟是為了什麼理由,胤禎不願意親自出手殲敵,卻採用這種對魔族而言成本較高、傷亡較重的戰術呢?   石崇相信,以胤禎的精明,這背後必然有一個很深刻的理由,顧全到真正的魔族利益。儘管胤禎從沒有對這問題作說明,但石崇暗自揣測,得到了一個答案。   「陛下的見識遠超過我們,他的目光已經越過眼前戰場,在構思征服人間界以後的事了。」   入侵人間界之前,胤禎唯一顧忌的,就是實力難測的李煜與白起,現在這兩顆巨星都已經殞落,余子不足為懼,雖說魔族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但放眼人間界再無抗手,佔領整個風之大陸只是一件水到渠成的工作。   問題是,佔領之後呢?   胤禎已經不年輕了,儘管他還可以在至尊之位上穩坐數百年,但他卻不能不考慮後繼者的問題,除此之外,魔族本身的統治也是一大難題,佔領人間界之後的論功行賞,胤禎要怎樣建立一個體系,維持魔族派系之間的權力均衡,這些都是要提早開始行動的。   「陛下是希望臣子們彼此競爭,自行建立在人間界的功績,所以才退居到幕後的,另一方面,也維持兩邊的制衡。」   石崇這樣對部屬解釋時,旭烈兀卻也對屬下做了一個附加解釋。   「簡單來說,就是要我們兩邊相互扯後腿,他陰險地在一旁坐收漁人之利就對了。」   大逆不道的言語,旭烈兀行若無事地聳肩說出,無形中也點出了某種真實性。   在帝王學的統馭術中,臣子們之間太過契合,出現了一個或兩個備受敬重的二號人物,反而有可能因此威脅到帝王的至尊地位;與這種情形相比,把朝中群臣分做兩到三個小集團,相互間因為利益與觀念,進行帝王控制範圍內的鬥爭,這不但可以讓王者地位更加穩固,也便於操控掌握群臣。   這些權術技巧,旭烈兀當然一清二楚,儘管他也承認這做法有其效果,但是在他執掌麥第奇家大權時,卻從不曾也不想使用這種偏陰暗氣氛的統治術,不管這種做法能帶來多少利益,旭烈兀厭煩被捲入這種永無休止的小鬥爭中。   不是真正分出生死勝敗的鬥爭,只是被圈養在一個看不見邊框形體的小魚缸,被一蘋無形的手所擺弄。勝利的時候,那蘋手會攔阻自己做最後一擊;敗退的時候,會受到最後底限的保障,這樣子的鬥爭,只是小丑的滑稽表演,旭烈兀深深厭惡這樣的做法。   儘管覺得不悅,旭烈兀在這上面並沒有太多的選擇,擺在他眼前的道路不僅方向明確,而且非常狹窄,令他只能皺眉看著當前的兩個選項:稷下與崑崙山。   「為什麼就沒有兩者皆非這種選擇呢?考試卷裡頭常常出現,我也不是那麼勤勞的人,就算派我出征,也不是勝利的保障啊。」   話雖如此,旭烈兀卻是當前魔族的第二號戰力,沒有人能忽視他的存在,無論怎麼做戰術考量,他都首當其衝,而就旭烈兀的處境來看,如果他一直置身事外,那石崇一派的發言權與地位就會日漸提高,最後對他產生威脅,所以,旭烈兀需要適當的立功與勤勞,不讓自己的處境更惡化。   「真不知道我這樣辛苦是為了誰?」   投身魔族陣營,對旭烈兀而言是一個無關對錯的問題,無論從事態演變或雙方實力比來看,這都是一個正確的判斷,但為何自己的煩擾程度比從前高出一倍多呢?   儘管無奈,旭烈兀仍接下進攻雷因斯的工作。前往崑崙山奪取不死樹,似乎會碰上敵方高手的阻攔,所以上次毒龍群才會全軍覆沒,一頭都回不來,事後根據石崇研判,在那裡礙事的人很可能是海稼軒與梅琳;旭烈兀拒絕處理崑崙山,不是顧忌與他們衝突,而是對不死樹的反感,讓他排斥接觸相關的一切。   「搶奪植物、綁架殘障女士,這種工作太陰鬱了,還是直接踩扁稷下城比較適合我。」   旭烈兀並不是單純說著豪語,他本來就有著軍將方面的長才,自從麥石戰爭後就沒什麼發揮機會,如今一旦下了決心,所採取的動作就很強烈,歸屬於他麾下的魔族部隊,幾天之內就開拔到龍騰山脈,在抵達的當天,勢如破竹地進攻北門天關,並且將之攻破。   「真是一點都不意外啊,居然採用了這麼理所當然的戰術,該說雷因斯人是聰明呢?還是說掃興?」   輕易攻破了易守難攻的天險,旭烈兀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因為敵人完全沒有守禦的打算。進攻北門天關的魔族部隊,遭遇到了太古魔道自動兵器的反擊,卻沒有遇到半個敵人,只有百多架機械人與自動槍炮朝著他們反擊。   魔族並不是赤手空拳來到戰場,除了手中的兵器,他們也有攻城器械與戰車,這些器械雖然製作粗糙,但卻更易於發揮魔兵的蠻力,特別是當他們策騎著獨角獅所拉的笨重戰車,排山倒海般衝向敵陣,那些阻礙在前頭的金屬機械人甚至無從抵擋,就被壓扁在輪下。   在一輪簡短戰鬥後,魔兵們把所有太古魔道的自動兵器摧毀,佔領了北門天關。   「雖然說是最正確的策略,不過,敵人果斷的程度,嗯……有意思。」   假如自己與雷因斯的決策者易地而處,自己一定也會做這樣的決定,因為雷因斯迎回西王母后,應該已經得知了不死樹之秘,把守的重點除了稷下本身,還有崑崙山;雷因斯的戰力未必充裕,兵分兩路把守已經捉襟見肘,如果還要試圖在北門天關作戰,攔阻魔族大軍入侵,那無疑是自處沸湯之上的愚行。   不過,北門天關有地利之便,如果張設強力結界,魔族大軍要突破也並不容易,對於任何守軍而言,據北門天關而守,都是一個很大的誘惑,要割捨這種誘惑並不容易,因此,旭烈兀見到空無一人的北門天關,才會給對手如此高的評價。   「人撤走了多久呢?啊,忘記一件更重要的事……」   看見魔族部隊將太古魔道武器破壞殆盡,正要大舉移入北門天關,旭烈兀陡然驚覺,立刻下令所有隊伍撤退,全速離開北門天關。這個命令才一發出,震天動地的爆炸聲響便傳徹雲霄,發自北門天關內部的大爆炸,將整個山頭都籠罩在火焰與暴風當中。   駕馭著獅子戰車,魔族兵將瘋狂鞭策拉車的獨角獅,想要從爆炸範圍內逃出,但是滾滾而來的火焰浪潮卻快上一步,從隊伍的後部開始,迅速吞下走避不及的魔族兵將。   強烈的衝擊波與高溫火焰,狂嘯著掃向四方,堅固的特殊建材剎那間就被赤焰吞沒,連同正在附近探索的魔族部隊,全數成為這場爆炸之下的犧牲者,化作翻騰的蕈狀火雲,朝天空噴射而出。   「唉,時間過了兩千年,人類實在進步很多,九州大戰時候,可沒有白字世家這麼棘手的敵人啊。」   旭烈兀不會坐視損害狀況擴大,在發生爆炸的時候,他已經從立足的山頭飛射出去,全速飆射向滾捲而來的火焰風暴,用自己的力量阻止火線推伸;這股將北門天關整個炸毀的力量太過強大,旭烈兀在空中連退數十尺,最後憑靠齋天位絕頂力量,這才把火線的蔓延給鎮住。   然而,雷因斯的毒辣陷阱並不是只有單純一個,在大爆破之後,還有一些尾隨而來的小禮物,也一併奉上。九州大戰時,魔族軍隊並沒有碰上太古魔道兵器,在之後的兩千年裡頭,也沒有機會見識到相關機械,事實上,別說是魔族,就算是風之大陸上的人們,也沒有多少人瞭解太古魔道的基礎知識,因此,當菇狀的噴沖火雲逐漸消失,天上開始飄下一點一點綿絮般的白絲時,在場的魔兵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本能地伸手去抓。   點點白絮猶如雪花,緩慢飄降的樣子,看起來是那麼的美,卻只有旭烈兀才曉得真相,知道那些核爆後污染天空所飄下的原子塵埃,比什麼劇毒都厲害,當下只有再次運力捲起狂風,把這些初雪般的原子塵埃再次吹上天去,廣散向四周的其他山頭。   這是正確的判斷,但時間上卻仍慢了一點,這點遲誤在事後造成了不小的代價,所有摸著原子塵埃把玩的魔兵們,受到輻射感染,在三個月內大量死亡,並且在之後的兩年裡面,逐個清光了所有倖存者。   旭烈兀進攻雷因斯的首戰,以這樣不甚光彩的形式告終,隨他進攻北門天關的先頭部隊,可以說是全軍覆沒,一個不留,但是比起這個挫敗,更讓旭烈兀覺得應該注意的,則是敵人所表現出的抗爭決心。   「先傷己,再傷敵,這次的勝利雖然漂亮,可是事前付出的代價不小,以後的戰役也能夠比照辦理嗎?」   旭烈兀淡淡的說話,正命中了問題核心。雷因斯的首勝,對魔族軍隊沒有太大損傷,充其量只是挫了銳氣,但這個勝利卻是犧牲了北門天關,把整個北門天關的經營化為烏有來換取,一旦魔族長驅直入,攻入雷因斯國土,在稷下的那些人會重複這種戰術嗎?   把堅壁清野的戰術發揮到極限,讓每一寸雷因斯的土地都成為焦土,抱著同歸於盡的覺悟,和魔族在窮山惡水中慘烈地戰到最後一刻。這是九州大戰末期,雷因斯·蒂倫一度採取的戰術,本來是不到最後絕不輕言使用的策略,這次卻在人魔首次交鋒時便悍然使用,讓旭烈兀注意到敵人的決心。   「再沒有比這更明確的戰書了,貴方的覺悟,我已經明白。但可別以為我是那種挨打不還手的好人啊。」   旭烈兀做著這樣的宣告,事實上,雖然沒有人會把他想成那種大善人,卻也極少有人料到,他的反擊會來得這樣迅速。   就在旭烈兀進攻北門天關受挫的當日傍晚,稷下城的上空發生異變,先是雲層的流動變得快速,跟著空中出現放電現象,再過沒有多久,熊熊火光自天空燃起,剎那間染紅了整個天幕,跟著就在連串呼嘯聲中,璀璨的流星雨自天上落下,瘋狂襲向地面。   平均說來,每個流星都只有桌面大小,體積並不算巨大,但是當這些流星拖著火焰尾巴,夾帶強猛衝擊力,由天狂砸而降,那個破壞效果就非同小可,足以在稷下城內造成慘重傷亡。   幸好,稷下城內擁有雷因斯·蒂倫最強的防禦武力,一道赤紅色身影飛射上天,雪白的針劍密集穿刺,將進入方圓百尺內的流星雨盡數摧毀,沒有半顆對城內建築造成傷害,地上的人們目睹斯景,慶幸安心之餘,更是大聲鼓躁叫好。   「楓兒小姐的劍技又有精進,可喜可賀。」   在底下仰望見這一幕的是源五郎。蘭斯洛不在,身為雷因斯首席戰力的他,並不用什麼任務都搶著出手,在責任的劃分上,警戒與守備稷下的任務,暫時是交給了楓兒。   楓兒的劍擊只摧毀了十多顆流星,天上的破口就突然消失,連同本來要穿越破口而來的百多顆隕石,全部被封鎖在異空間的某處。比起楓兒的赫赫神威,這件事雖然沒有多少人注意到,但明眼人都曉得是誰做的手腳。   小草的異能之一,能夠令一切的魔法無效化,對於那些已經出現的流星實體,她不能夠令之消失,但卻可以針對維持空間裂口的魔力做反擊,只要將那魔力無效化,空間裂口自動消失,攻擊也就被化為烏有了。   「旭烈兀的反擊來得好快,也好毒辣啊。」   「嗯,之前你確實不曾料到他會直接攻擊稷下,但只有這樣的程度,似乎算不上毒辣吧。」   「如果只有這種程度,那旭烈兀就不是旭烈兀了。」   「哦,你是指他還有第二波攻擊?」   「不,沒有了,這個時候所有的攻擊應該都結束了。」   說話的時候,小草始終仰望著天空,半透明的身影在夕陽下幾乎要看不見了,而源五郎頓時醒悟,明白旭烈兀對稷下的攻擊,只不過是諸多攻擊的其中一個,儘管無法傷到稷下,但卻有效把稷下的戰力封鎖,不能顧及稷下以外的戰區;另一方面,旭烈兀也清楚把握到小草和源五郎不願分散戰力的心態,利用他們不會踏出稷下的心理,進行反向封鎖,把攻擊目標放在稷下以外的地方。   九州大戰過去兩千年,人類與魔族都分別有了進步。白家所開發出來的太古魔道技術,一開戰就令魔族吃了很大的苦頭,但是,在魔法技術上,本來魔族就比人類優秀,這兩千年來的鑽研,更是得到了非凡的成果,實際運用在戰場之上,就令小草也大吃一驚,因為這樣子遠程跳躍的傳送技術,目前雷因斯還無法掌握。   假如只有這樣的技術,殺傷力倒還有限,但旭烈兀卻有一顆能把殺傷力加倍提升的頭腦。毒龍群進攻稷下失敗,旭烈兀除了看到稷下的防禦系統資料外,也同樣看到己方傳送技術暴露的事實,再次以此攻擊稷下,敵人必然有備,所以他計算好敵方的心理,在發動流星襲擊稷下同時,大量的流星雨攻擊也落在雷因斯的其他城市。   「我們的先頭軍還在北門天關,但攻擊卻不限於這裡。時空傳送的攻擊戰術,有它先天上的限制,要用來攻擊中等規模以上的都市,不是花費長時間,就是魔法師群事後要休息長時間,很不實用,所以我們要動腦,把它的效果發揮到最大。」   旭烈兀解釋著自己的戰術,道:「不需要殺傷力太過強大的攻擊,一切以讓魔法師保留魔力為大原則。我們戰術的重點,在於奇、在於亂,前後過程的時間要短要快,砸完這個城市,馬上砸向下一個城市。」   「殿下,每個城市只用十秒時間發射流星雨,造成不了太大傷亡的,至少也要三分鐘以上的時間。」   「誰說我要造成重大傷亡?你們不能動動自己的腦子嗎?」   旭烈兀不是只扔下這一句而已,他帶領著屬下做思考,教育他們明白自己的意思。   目前,稷下方面無疑是打定主意,倣傚九州大戰時的做法,把所有資源與戰力集中在首都,放棄其他地方,絕對不讓魔族有機會各個擊破。這個戰術旭烈兀高度讚許,所以他就朝雷因斯·蒂倫的重要都市發動攻擊,讓百姓恐懼與騷動,把局面搞得混亂起來。   人心是非常脆弱的東西,只要混亂能夠蒙蔽理智,就會造成破壞。拒絕被捨棄的民眾,必然大量湧向稷下,那麼稷下方面會如何處理呢?被大量的難民塞爆,過早耗盡本身的物資?還是理智地將他們拒諸門外?可是這樣一來,暴民們肯定會有反抗,到時候,魔族大軍還沒有到,稷下城外就連場激戰了。   「能夠讓人類自己打得一塌糊塗,我們再輕輕鬆鬆收割成果,這樣不是很好嗎?從古到今,人類最擅長的,就是自己打自己啊。」   旭烈兀的解釋,讓所有部屬們鼓掌歎服,相爭誇他足智多謀,善於策劃,對於這個誇獎,旭烈兀做了個很誇張的脫帽禮,大方地接受了。   「那當然,我可是惡魔啊!讓人類痛苦是我的工作。」   這句話後來傳揚四方,變成了所有魔族擁戴、人類則咒罵不已的一句豪語,但其實,旭烈兀還有一句說在心裡的話。   「好人都不長命啊,如果不偶爾顯顯厲害手段的話,敵方與我方都會越來越踩在我頭上的。」   魔族與人類的第一戰,是北門天關的焦土作戰;隨之而來的第二戰,是防不勝防的天落火雨,還有隨之牽動的心理戰。   雙方還未正式接觸,但戰火卻已經熊熊燃起,無論是旭烈兀或是小草,目前都猜測不出對方的第三步棋會下在哪一點。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六章 生死之痛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六章 生死之痛   如果說進入魔界尋寶,是一場歷險,那麼泉櫻和妮兒的遭遇,無疑就是一場出乎預期的奇遇。   在萬魔殿裡頭遇到了雪特人,那一群浣熊模樣的可愛東西,接受他們的引導,熟門熟路在地底穿梭,在許多狹窄的巖窟中鑽入鑽出,盤旋著越來越深入地下,不知要去何方。   妮兒和泉櫻初次接觸到他們的時候,只是為了他們可愛的外形而發笑,畢竟那種毛茸茸的浣熊模樣,短手短腳,動作笨拙,咪咪做聲,實在是很逗趣,然而,當她們稍微有所接觸,明白到雪特人千萬年來過著何種生活後,她們就感到一種很深的悲哀與憤怒。   遠自不知多久之前的古老年代,這些雪特人的祖先被魔人們收為奴工,在萬魔殿中進行各種建設,世世代代生而為奴,在疲憊病痛中死去,許多時候還成為生人活祭的必然對像;許多種族都像雪特人一樣,失去了語言的能力,連外形也退化,千萬年來過著黑暗中的血淚生活。   「這些魔族真是……真是……」   妮兒憤憤不平地握緊了拳頭,想說些什麼,卻因為想到自己的魔族身份,不曉得該怎麼把話接下去。   「你口中的魔族是哪些人?在人類的眼中,所有魔界住民不都是魔族?都是死敵嗎?你沒有必要特別對他們表示同情啊。」   說話的人,是蒙著面的神秘女子克羅帕朵拉,在前來這裡的路上,她一直維持沉默,偶然開口說幾句話,也都像是有意諷刺泉櫻與妮兒一樣,出奇地冰冷,不過,有了華扁鵲這個例子在先,兩女都沒有因為這些言語感到不快,心裡的某些直覺,更覺得這女子沒有惡意。   帕朵拉說的話不多,但仍然是得開口,因為她是唯一能夠替兩女翻譯言語的人,如果沒有她,雪特人那些咪咪嗚嗚的言語根本沒人聽得懂,更別說其他那些更怪的種族了。   身為「有害書籍同好會」的首領,帕朵拉不住對雪特人下著命令,讓他們進行種種掩蔽工作,消去眾人曾經穿梭此地的痕跡,不讓上層的魔人們發現。   不曉得過了多久,眾人最後來到萬魔殿地下的極深處,所有奴工們棲息的黑暗空間,裡頭非但漆黑得看不見半點光源,腐臭而潮濕的氣味,還有濃烈的血腥味,更讓泉櫻與妮兒一嗅到就皺起眉頭。   存在於這空間裡的生物,不只是雪特人,還有一些外形奇特的類人種族。即使黑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泉櫻仍是隱約看到,這些種族多數都被釘上鐐銬,拘束住行動,還有不少甚至殘肢斷體,即便是隔著老遠,仍聞得到他們身上的血腥味,從這些景象,可以輕易推判出這些奴工過著何等生活。   「咪∼∼」   泉櫻與妮兒來到這處黑暗空間,為首的雪特人叫了一聲,某種無聲的波動迅速傳開,告知存在於這空間內的各生命體,等待已久的人已經到來,跟著,儘管他們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隱約的歡喜狂呼聲還是像煙火散佈般,在這空間內此起彼落。   「他們好像很歡迎我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妮兒可是全風之大陸的紅星啊,也許他們是你的歌迷吧。」   泉櫻對妮兒開著玩笑,想沖淡眼前的緊張氣氛,但心裡卻知道自己之所以受到歡迎,似乎是因為某個預言,至於預言的內容是什麼,只有帕朵拉才能翻譯了。   當泉櫻把疑問的眼神投向帕朵拉,這名蒙面美人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簡單說起了地底奴工存在的起源。   「魔界皇族本身不事生產,只是勤練武功,增強實力,然後窮兵黷武地進行征伐與掠奪,將魔界的弱小部落整個滅族,無分男女都收為奴隸,勞作生產以供皇族的享樂。」   受到這樣待遇的,並不只是雪特人,還有許多生存在魔界的弱小族類,都是同樣的命運。   千萬年來,傳自深藍魔王的天魔功,是統治魔界的至尊武學。雖然在浩瀚無邊的魔界裡,曾有少數高手創出比天魔功更強、更霸道的武學,但實戰敵對時,卻仍因為天魔功對魔族的先天克制,而落敗於現今的魔界皇族之手,連同其所創出的強大魔功,都成了點綴歷代大魔神王武勳的閃亮徽章,令得皇族的權位屹立不搖,傳承久遠,千秋萬載地享有深藍魔王的庇護,將魔界的其他族類踩在腳底。   「對於深藍魔王的傳說,你們知道多少?」   帕朵拉的問話,泉櫻和妮兒都覺得難以回答,進入魔界的這段旅程裡,她們只顧著趕路,沒有機會與魔界原住民有什麼交流,儘管蘭斯洛兄妹都是修練天魔功,但卻對魔族的傳統一無所知,現在聽帕朵拉這樣問起,妮兒為之語塞。   「所有魔界住民都知道,深藍魔王是魔中之魔,魔神之上的魔神,也是現今皇族的祖先。」   整個魔界有著無數黑暗神明,深藍魔王則是位於諸神之上,以王者的身份俯視著世界,所以無論是哪個部族,都以深藍魔王為共通的主神,而得到深藍魔王庇護、君臨魔界的皇族,也以此為法理依據,穩坐在至尊之位上,奴役號令著魔界所有部族。   各部族想要對皇族高舉叛旗時,形同是對深藍魔王的反叛,就算不考慮天魔功的無敵威力,心理上也都有一種招致天譴的恐懼,所以歷來都只有愛新覺羅皇族自己內哄,極少出現有高手膽敢挑戰皇族的霸權。   「深藍魔王這麼了不起?生前做過什麼?除了創出天魔功,生出現在的魔界皇族以外,還有什麼很嚇人的事嗎?」   其實,光是創造出天魔功,這一點就很驚人了,不過帕朵拉仍是給了妮兒一個意外的回答。   「深藍魔王是第一個統一魔界的王者,也是魔界文化的創造者,更重要的是,曾經給過魔界住民一個夢想。」   魔界,是一個生存環境極度惡劣的世界,陽光、風、水、大地,這些在人間界理所當然的資源,在魔界都以最糟糕的形式呈現。為了生存,所有魔界住民都必須不斷鬥爭,搶奪維持生命的各種資源,直至今日,這個惡劣的狀況仍是沒有改變。   但在遠古時代,這個情形曾經有過變化。當整個魔界還是一片蠻荒、所有部族相互攻擊殺伐的時候,深藍魔王崛起,以無人能敵的天魔功,逐一擊敗當時各大部族的領袖,收歸自己麾下,歷經數百年之久,終於將魔界各大部族統一,奠定下今日魔界政權的規模。   「當時,深藍魔王許過承諾,要讓魔界停止內鬥,所有人不用整日生存在恐懼裡頭,並且要把大家帶到一個美好的理想世界,物資充足,有著明亮的陽光,讓所有部族從此脫離黑暗。」   就妮兒聽起來,這個承諾無疑就是朝人間界進攻,承諾要率領魔界住民進攻人間界的野心,不過,對於渴望生存在其他世界的部族而言,再沒有比這個承諾更具誘惑的東西,所以人人擁戴深藍魔王,期望他在統一魔界後,能夠集合所有魔界住民的力量,實現夢想。   「不過,這個夢想半途夭折了,深藍魔王在統一魔界後不久,就因為舊傷復發而身亡,儘管他死後變成魔神,永遠地守護魔界,但繼承他權位的子孫卻沒有平等對待各部族,改採階級統治,將弱小族類貶為奴工,把魔界從此變成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與以前沒多大分別,但更為制度化。」   帕朵拉用人類語簡單說著,泉櫻不確定附近的其他種族能否聽懂,不過在帕朵拉說話的時候,身旁間歇地響起了悲鳴聲,彷彿正呼應著她話語中的淒涼意味。   「只有一點,愛新覺羅皇族倒還遵守著祖先的遺訓,那就是不斷地朝人間界進攻,奪取一個物資更豐富的世界,然後……暫時沒有然後,或許等他們真的攻下人間界後,會把它也治理成像魔界這樣臭屎坑的世界。」   帕朵拉的語氣中滿是諷刺,不過妮兒卻忍不住發問,想知道這些東西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如果只是這樣,當然沒有關係,不過偉人都喜歡留下遺言,而遺言有時候又會變成預言,這次也是同樣的情形。在深藍魔王逝世後數百年,有人發現了深藍魔王的遺言,裡頭一堆古怪的話語裡提到,當流著異族之血的正統魔王由異界回歸魔界,理想之光將會重新閃耀,希望會回到魔界住民的身上……」   「等等,流著異族之血的正統魔王?」   「不錯,而且是由異界回歸魔界。」帕朵拉道:「這預言所指的就是你,西優潔蘭·妮,繼承鐵木真之位的正統魔王。」   「這太荒唐了吧?」妮兒大叫起來,「愛新覺羅一族史上都沒有與其他異族通婚過嗎?胤禎去人間界打仗,打完了也會回來,那不也是從異界回來的魔王?流著異族之血的魔王、由異界回歸魔界的魔王,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人太多了吧?有什麼理由就說是我?」   「確實沒有特別指定的理由。在漫長的歷史上,也曾經有許多被認為是救世主的人選,但他們不是被殺,就是露出猙獰的面目,讓這裡的人們失望過無數次了。不過,你卻不一樣,除了深藍魔王之外,你背後還閃著另外一盞明燈。」   帕朵拉道:「鐵木真這個名字,對魔界皇族而言是禁忌之名,可是,他在位的時候,對其他各民族的態度一直很好,也解放了人間界的奴工,如果讓他繼續改革下去,今天的情形就不會出現,所以對生存在這裡的族類來說,鐵木真等於是殉道的救世主,而你則繼承了這樣的血脈。」   「等一等。」無視於妮兒的困惑,在旁一直維持冷靜的泉櫻開口了,「雖然你說的是事實,但妮兒的身份應該是機密,你是怎麼知道的?」   被泉櫻一點醒,妮兒才省悟過來,自己是前任魔王之女的事,應該是機密中的機密,就算是在人間界都沒有幾個人知道,為何在魔界會搞到人盡皆知呢?   「機密?不再是了。」帕朵拉道:「就在十幾天前,在人間界的大魔神王陛下發下公告,通告全魔界部族,已經尋獲前任魔王的遺女西優潔蘭·妮,並且將對其進行討伐。」   這個消息讓妮兒與泉櫻極度震驚,因為很難想像胤禎這麼做有什麼好處,以他的立場,大可以斥責妮兒是假冒前任魔王遺女的野心份子,用不屑一顧的態度來處理,像現在這樣正式承認妮兒身份,又表示即將討伐,那只會讓所有對現今政權不滿的份子,全部集中在妮兒的旗幟下。   難道說,這就是胤禎的目的?想把所有敵人集中在一處,一次性地進行打擊與消滅?但魔族大軍甫遭重創,元氣大傷,又要兼顧人間界的戰線,正是最疲憊的多事之秋,胤禎想發動兩正面作戰,實在是不智之舉。   沒有人認為胤禎是個愚蠢的領袖,但他所採取的策略,卻委實令人猜想不透。結果,雖然妮兒無法理解胤禎有何用意,但是自己所處的立場卻已經十分清楚,既然自己是為了打倒胤禎而來,眼前這些人又急需要救助,那麼雙方應該是處於同一陣線的。   「咪∼∼咪咪∼∼嗚嗚嗚∼∼」   當歡呼聲又一次響起,妮兒對著黑暗中狂喜的群眾揮動了手。   「我和你們約定,我一定會把希望帶給你們的!」   乍看之下,這是一個理想的開端,但無論是妮兒或泉櫻都還料想不到,跟隨理想而來的現實,竟是出奇地棘手。   ※※※   妮兒與泉櫻待在萬魔殿的底層,但與她們一同闖入萬魔殿的蘭斯洛,卻在上層的空間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胤禎不在,蘭斯洛在萬魔殿中如入無人之境,儘管萬魔殿中有著無數的機關、結界,更有強兵猛將把守,可是全然擋不住蘭斯洛,尤其是在少了泉櫻與妮兒之後,蘭斯洛更無負累,孤身一人化作黑暗中的野豹,在萬魔殿內無蹤來去,越來越是得心應手,到後來,萬魔殿中的兵將別說是攔阻,甚至根本弄不清楚敵人位置。   各式各樣的機關法陣雖然厲害,但一來乏人主持,沒有辦法發揮出實際威力;二來蘭斯洛武功太強,魔族歷史上曾經擁有齋天位力量的強者屈指可數,萬魔殿中的種種設計,根本就擋不住齋天位武者的闖陣,不管是什麼機關殺著,都被蘭斯洛一擊而破,至於那些迷宮幻影,後來也對蘭斯洛失去作用,反而給了他鍛煉天心意識的機會,轉眼間就由天心指引出正確方向,不受眼耳假象所惑,破關出陣。   匆匆數個時辰過去,蘭斯洛已經不知道連續闖過多少樓層,但卻仍是找不到泉櫻與妮兒,儘管自身安全無虞,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擔憂,不曉得妻子和妹妹是否平安。   「這座萬魔殿真是個鬼地方,本來以為象牙白塔就已經夠不像人住的了,想不到魔族的王宮更加變態,根本是食屍鬼與怨魂的巢穴……」   闖陣斬將中,蘭斯洛有著這樣的感慨,而之所以觸發他這感想的理由,還是因為在後宮中的那番經歷。   自恃齋天位的修為無人能敵,剛剛闖入胤禎後宮時,蘭斯洛認為以自己與這群女子的力量差距,隨手就可以粉碎她們任何的偷襲與暗算,所以並沒有緊繃著神經,大意輕忽之下,險些受到了愚弄,然而,真正讓蘭斯洛感到背部發寒,全身汗毛直豎,卻在離開後宮之後。   後宮中那些妖女的攻擊,儘管凌厲,卻對蘭斯洛沒有威脅性,這並不是令他動搖的理由;妖女們露出真面目後的醜陋,儘管把蘭斯洛嚇了一跳,可是也不足以令他心生懼意。真正打動蘭斯洛的理由,是在他將妖女全數格斃後,隱約看見陣陣虛象,讓他明白這裡真的是萬魔殿後宮,那些妖女也真的是胤禎嬪妃。   ……直到千餘年前,胤禎預備離開魔界時,久久不曾來到後宮的君王,最後一次來到這裡,當他再次離開這座華麗宮殿,整座宮殿化為一片死寂,再沒有剩下半點生氣,再沒有留下半條生命。   就是這樣的狠辣手腕,讓蘭斯洛感到心驚膽跳!   在那乍然閃現的影像中,蘭斯洛清楚看到,胤禎一進後宮就驟施辣手,將宮內嬪妃盡數殺掉,鮮血灑在周圍的石牆與柱子上,遍地都是屍骸。   除了這一幕幕景象之外,蘭斯洛也感應出胤禎之所以動手的原因。那並不是什麼多特殊的理由,只是像許多走在武道之上的前人一樣,為了專心武道,將有可能阻礙自己武道修行的東西全數摧毀,再無牽掛,而表現出來的手法,可能是折劍、毀物,也可能是殺盡自己一度寵愛的姬妾。   皇太極當年向蘭斯洛提到這個典故時,曾說過這種情形通常發生在修練魔功之人的身上,因為除了魔族武學,其餘需要靠這種滅絕手段來修行的武術並不多。然而,蘭斯洛卻從那影像中看出了更多的訊息。   動手殺人的胤禎,不但表情平靜如古井不波,從頭至尾,眼神甚至沒有什麼變化,這點讓蘭斯洛察覺到,胤禎不是抱著滅絕所愛的覺悟在下手,他只是像捏死幾蘋小蟲般,隨意出手,看看自己的冷酷能夠作到什麼地步。   (真、真是沒有人性……)   蘭斯洛有著這樣的想法,但他也知道這想法並無意義,因為人性只對人類有約束力,胤禎卻是魔族,而且還是穩坐魔王之位的男人,對他要求人性事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因此,蘭斯洛的想法就有了轉變。   「真像。不愧是奇雷斯的老子,父子兩個人的德性像一個模子印的。」   那幾幕影像中,蘭斯洛看到後宮中的所有姬妾死絕,屍骨橫陳於此地,隨著年代流逝,吸收著萬魔殿的魔力而妖化,變成了活屍、食屍鬼之類的妖物,腦裡早已失去了過往的人格與記憶,但卻還是依照本能而活動,仍舊效忠著魔族之主,當有外敵闖入萬魔殿時,她們就受到萬魔殿的操控,出來誘殺敵人。   蘭斯洛將她們殺滅了一次,可是在萬魔殿的邪力影響之下,那些倒地的屍骸又再度妖化,慢慢活動起來,不過由於魔力積蓄未足,這些穿著腐朽華服的活屍群並沒有朝蘭斯洛攻擊,只是依照本能,作著最簡單的動作。   普通的活屍,若是依循本能,那就是渴求著鮮血與生肉。妒恨生者與渴求血肉,是不死生物最強烈的本能,但這群活屍卻是慢慢地用腐朽衣裙當抹布,用骨頭當掃把,清掃著破落冷清的後宮,等待著那名永不會歸來的男主人。   目睹這一幕的蘭斯洛,心裡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撼動,在直覺反應的驅使下,他不顧一切地重手出擊,十成力量推動的轟雷赤帝沖,擊向四面八方,令得雷電霹靂席捲整座後宮,將活屍群摧毀至粉身碎骨,再也不留下半點殘渣。   「安息吧,那個男人不會回來的!等了他一千年,夠了,請好好地睡吧!」   蘭斯洛自己不曾建立過後宮,也無從想像後宮嬪妃的心理,但這次所接觸到的事,確實給了他不小的震撼。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出手將這些已成活屍的邪物給摧毀,讓她們真正安眠,這似乎是最好的做法,然而,蘭斯洛也想起自己與妻子的一段對話。   那是蘭斯洛要前往惡魔島之前的晚上,他與妻子小草一起用餐,對於自己沒有能多陪伴妻子幾日便要離開,感到歉意時,小草卻表露出並不介懷的態度。   「你不在我身邊,我不一定就會覺得寂寞啊……光是坐在這邊想著你,想想你的味道,想想你的笑臉,我都覺得很幸福。」   當時,小草撫摸著丈夫的臉,笑語嫣然地說話,而想到她眼中的認真與情深,蘭斯洛就沉默下來。比起永遠安眠,那些死靈或許更希望繼續停留在這座死者之宮,等待著它的主人有朝一日歸來吧?特別是,蘭斯洛在這些死靈與活屍身上感覺不到一絲怨恨……一直到死,她們對奪去自己生命的男人始終不曾有恨。   「魔界真是一個荒唐的世界啊,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被這件事困擾了良久,當蘭斯洛鎮定下心神,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堵巨大石壁。   本來,萬魔殿中佈置了無數的迷宮與幻象,對於武道強者而言,這些障眼術法比殺傷力強大的機關更難對付,因為拳頭能夠轟碎機關,卻無法指出正確道路,就連蘭斯洛一開始也被這些迷陣搞得極為棘手,胡亂繞路,最後發現自己仍在原地,浪費了不少時間,甚至誤被幻象所惑,被萬魔殿吸取了自己的力量。   不過,齋天位力量畢竟非同小可,尤其蘭斯洛本就出身山林,擅長打獨自一人的求生游擊戰,當他甩開了一切的負累,將自己潛伏回黑暗之中,成為其他人所不能捉摸的存在後,他自幼訓練出的野性直覺,為他指引出方向。   那並不單純是個人直覺而已,但這份野性第六感卻與天心意識相輔相成,讓蘭斯洛不受種種虛假幻象影響,感應到了魔力的源頭,發現那邊彷彿發出某種無聲的訊息,正在呼喚著自己。   有了直覺之後,接下來就是相信自己的直覺。儘管萬魔殿嘗試對蘭斯洛發動幾次狙擊,但卻沒有實質效果,僅能稍稍拖慢蘭斯洛的腳步,結果,在他進入萬魔殿的第十八個時辰後,蘭斯洛來到了那座石牆之前,從石牆上的星月圖騰中找到暗示,一拳擊在堅固的石門上。   只有大魔神王才能開啟的門戶,現在被大魔神王才能擁有的力量給擊開,齋天位的天魔功修為、源自天魔經的氣息,這兩者為蘭斯洛打開了秘窟的門戶。   「這裡是……」   秘窟之內,石壁上刻滿密密麻麻的文字與圖形,這些對蘭斯洛沒有多大誘惑力,雖說他看不懂魔族文字,可是看那一個又一個的圖形,也都是當初鐵木真早已傳給他的東西,現在看來並無意義。   轉過頭去,在秘窟的盡頭似乎有兩座雕像,蘭斯洛皺起眉頭,朝著雕像走去。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七章 救援行動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七章 救援行動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一月暙]界搛U魔殿   雷因斯有關魔界的機密宗卷裡有記載,萬魔殿中有處名為「喀阿茲藏」的地方,內中的石壁上刻有魔族武學秘典,只有歷代大魔神王才被允許入內,是大魔神王練武修習的秘處。   蘭斯洛反覆凝視周圍石壁上的刻文與圖印,與自己所知的天魔功武技相印證,發現幾乎沒有什麼差別,其中有某些特別關鍵的記載,雖然沒有寫入天魔古經,但卻也都在雷峰塔下的魔王遺刻上看過,換句話說,這裡沒有令他驚奇的東西。   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天魔古經是天魔功的源頭、雷峰遺刻則紀錄下魔族最關鍵也最機密的武技,鐵木真臨終之筆,當然不會浪費在普通事物上,而是把他一死就沒人知曉的秘密寫下,同時習藝自天魔古經與雷峰遺刻的蘭斯洛,早已盡得魔族機密,加上他還曾經與鐵木真意識交流,記下古經中所未記載的旁門技巧,如今眼前石壁上所寫的東西,對他毫無意義可言。   為了安全起見,儘管蘭斯洛不認為石壁上的刻印還有參考價值,他仍從懷中取出一大塊白布,將魔法顏料灑在石壁上,再用白布覆蓋石壁,把上頭記載的圖文給拓印下來,預備帶回雷因斯後,交給身邊的能人分析。   「真是的,雖然是達成了目的,但全都是些舊貨色,這樣一來不就等於空手而回了嗎?」   收起拓布,蘭斯洛有著短暫的懊惱,只是,這處秘窟仍有未探索到的空間。就在秘窟盡頭的轉彎處,似乎有兩座雕像,隱約散發著魔力,吸引蘭斯洛的注意力,讓他轉朝該處而去。   兩座石刻分別立在小徑左右,人面、鷲翼、虎身、蛇尾,身具四種異獸形象的怪異石刻,也不知道是某種魔獸或是魔神的造型,兩尺餘的高度,兇猛地往下俯視。   蘭斯洛不認為這兩座石像只是擺設,心裡的直覺告訴他,這兩座石像必然是某種守衛,較諸外頭的種種機關,這兩座石像該有一定的危險性。   話雖如此,蘭斯洛也沒有什麼特別好準備的,深吸一口氣,將天魔勁運遍全身,就朝那兩座石刻走去,當他踏入兩座攔路石刻的三尺範圍時,沒有生命的石刻卻有了動作,在「喀、喀」的石塊摩擦聲響中,兩座石刻不約而同地快速轉頭,凶狠地瞪視向蘭斯洛,四道紫色光線疾射而出。   「果然是這一套!」   早已有備的蘭斯洛重重一踏,飛身後退,險險從紫光飛射的直線上閃開,但那紫光卻受魔力操控,出現了不合物理常識的變化,在空中弧形轉彎,飛射向蘭斯洛。   「嘿!」   當紫光命中蘭斯洛,他體內的天魔勁源源而發,滾滾黑霧與雷電立刻縈繞週身,形成護身氣罩,雖然沒有將光線消滅,但紫光襲體時卻沒什麼殺傷力,只是氣血微微一亂,身上稍微一涼,除此就沒有其他的反應。   「搞什麼鬼?就只有這樣?」   出自不能自控的戰鬥狂本性,蘭斯洛剎那間覺得有少許失望,但卻隨即感到體內天魔勁如亂馬奔騰,幾乎控制不住,這才醒悟過來,知道這紫光可能是萬魔殿中殺傷力最強的「奪魄紫芒」,引動魔王祖魂、護墓魔靈之力,直襲侵入者體內,如果來者不是流著正統皇族的血、不是修練天魔經,就會立刻被這紫芒中的魔力給毀滅靈魂,當場格殺。   古往今來,不知道有多少高手被這紫芒給幹掉,身死於石刻之前,但這個設置卻對蘭斯洛沒有用處,他體內的魔血、天魔勁,是最完美的身份辨認,單純以繼承順位而言,蘭斯洛、妮兒、胤禎的資格甚至很難分出先後,奪魄紫芒在蘭斯洛身上迅速照過,確認他的資格無誤後,馬上就失去效果。   秘窟的防禦設備當然不會如此簡單,繼奪魄紫光之後,其餘的機關也相繼發動,包括那兩尊魔神石像都活動起來,朝入侵者發動攻擊。然而,奪魄紫光確認來人資格後,來自黑暗神明的魔力已經消失,只剩下普通程度的機關攻擊,對齋天位武者根本沒有威脅性,蘭斯洛輕易將大小機關一一破去,最後兩拳閃電擊出,捲起層層鴻翼刀浪,把從左右撲擊而來的魔神像切得支離破碎,化作一片粉塵隨風散去。   「呼,千萬不要再來那種會自我組合的東西了……」   蘭斯洛吁了一口長氣,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任何機關發動之後,繼續往裡頭走去。   有魔神像守護的區域,機密程度果然非同一般,所記載的圖文與前頭有所不同,但卻幾乎都是鐵木真刻在雷峰塔底的東西,也是前方圖文中所欠缺的關鍵。假使有人僅看過前半部的圖文,卻無法進入後半部,那麼依法修練出的武技便會有缺陷,與正統王者相鬥時,會因為缺少那關鍵處的精髓而敗。   事實上,為了表現王者的氣度與嘉獎功臣,大魔神王偶爾會讓立下大功的臣子進入秘窟,參讀秘窟石壁上的魔族絕學,修練武技。這些猛將中不乏才智超凡之士,參悟魔族絕學後武功超越大魔神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前半部石壁上所記載的功訣,都有疏漏。   蘭斯洛沒有仔細思索這些問題,只是把自己早已看過的東西匆匆略過,在步向更深處的同時,搜尋著真正有意義的訊息。原本他期望周圍會發生什麼變化,某個機關因為自己散發的魔氣被觸動,顯現出留給正統魔王的訊息,但他走了好一會兒,周圍靜得連一點聲音也沒有,更別說出現什麼機關變化。   道路終究有盡頭,即使蘭斯洛不願意,他仍是一路風平浪靜地走到末端,而他所期待的秘密,也大剌剌地直接擱在正前方。   「這是……」   蘭斯洛瞪大眼睛,看著石壁末端的一行文字,那裡沒有多餘的圖形,僅僅是一行簡短的文字。然而,這行字與滿窟的圖文相比,卻又顯得那麼不協調,因為蘭斯洛發現自己看得懂那行字;在整個秘窟的最深處,理應是最高機密的位置,竟然存在著一行用人類文字寫下的東西!   「我將天魔功終極之秘導引向終止山!」   以前任魔王遺孤的身份,妮兒在萬魔殿的底層受到了盛大歡迎。被囚禁於該處的弱小種族,都把她當作救世主看待,期望她能為黑暗世界帶來光明,把千萬年來的苦難結束。   妮兒本來就是相當熱血的個性,見到他們所承受的慘烈遭遇,義憤填膺,大力拍胸保證會解放他們,無論如何都會打倒胤禎,這件事情大家有志一同,就算他們不拜託自己,自己也一定會為他們討回公道,將他們解放,把那些奴役他們的魔兵打得屁滾尿流。   這無疑是各個弱小民族最想聽到的承諾,不見光源的黑暗空間內剎時間歡聲如雷,掀起了或許是數千年之中最為震耳的歡呼聲浪。心思慎密的泉櫻並不喜歡這樣輕言許諾,因為這些弱小種族能構成的戰力微不足道,在這種時候對他們許諾,非但難以借助他們的力量,反而要負責保護他們,根本沒有好處,只是累贅。   除此之外,目前萬魔殿的守軍勢弱,正面力量不足以威脅妮兒與自己,可是,如果他們得知妮兒與奴工們掛勾,把矛頭指向萬魔殿中的所有奴工,到時候妮兒和自己的行動就會受到牽制,反而害了這些奴工們。   事情假使發展成這樣子,沒有任何人會得到好處,這點妮兒應該很瞭解才對,因為以前四十大盜掠劫時期,石字世家就是用這方法在封鎖他們,受到金錢接濟的百姓沒有因此受益,反而被迫害得更慘。與其說這是石家的作風,倒不如看做是魔族的傳統戰術,現在自己來到了魔界,魔族將兵沒有理由不這麼幹。   不過,儘管心裡這麼估算,泉櫻卻沒有在這時候發言。一來,她自知約束不了妮兒,二來這些奴工們確實可憐,當那一雙雙期盼得救的眼神朝自己望來,泉櫻想說出口的話又吞回去了。   承諾要與這些奴工同一陣線後,馬上就面臨一個實際面的問題,就是逃離萬魔殿的越獄行動。   「大家就跟著我一起走吧,胤禎老頭不在這裡,萬魔殿中全是一些蝦兵蟹將,我一蘋手就可以把他們都擺平了。」   妮兒的豪語說得自信滿滿,泉櫻也相信她確實有這份能力,可是,泉櫻卻想到了另一個問題。打破萬魔殿的封鎖,這點確實不是什麼難題,但逃出去之後呢?要往什麼地方逃?要怎樣安置這些人?是聚集在一處還是化整為零?如果魔族的搜捕軍殺來,要怎樣保護他們?這些問題都需要有個周詳計劃,妮兒真的考慮過了嗎?   事情發展到不出聲不行的地步,眼看著底下群情激昂,完全不在意鼓躁呼聲會引來鎮殿守軍,泉櫻站前一步想要說話,為妮兒的熱血稍稍降溫,但身旁的帕朵拉卻搶先一步跨出,把妮兒的話接下去說。   「帶來救贖的救世者,已經承諾把希望送給我們,有她的幫助,我們的計劃將會完美達成……」   帕朵拉侃侃而談,竟是早就有了脫離此處的計劃,讓眾人打破萬魔殿的牢獄之後,循空隙繞過萬魔殿周圍的防禦結界,一起朝著北方而逃,所有人必須集中在一處,不可以分別逃竄,也不可以回到家鄉,因為萬魔殿的搜捕軍很快就會出動,假使眾人分散而逃,肯定很快就會被捕殺,所以要把力量集中一處,碰到了搜捕軍,大家就並肩挺身作戰。   「大家要記住,我們在這裡已經受了多少痛苦?我們的祖先呢?我們的子孫呢?難道世世代代都要被奴役下去嗎?我們不是為了被凌虐而生的!救世主已經到來,現在就是我們反抗的時候!同胞們,千萬年的苦痛就要畫上句號,為了我們的新生,從此刻起,我們要不惜一切地奮戰!」   與妮兒的激憤相比,帕朵拉的一字一句無疑更具有煽動性,在簡短的言詞中,點出了過去的苦痛與未來的期望,不但給了群眾動力,還給了誘因,當她把這一輪話說完,群眾的激昂情緒已經不可控制,連連高呼。   妮兒說的是人類語,帕朵拉說的則是一種怪異語言,不過在她們說話的時候,都另外有多名翻譯將她們的話譯成各族語言,令得群眾明白她們的意思,而在帕朵拉說完那番宣示後,突然神色轉冷,厲聲喊了幾句話,似乎是人名,翻譯也沒有轉達她的意思,直到人群中起了小小騷動,有十幾個人或是逃竄、或是被群眾揪出,當場亂刀處死,泉櫻才明白她是揪出群眾中的叛徒。   (她的手段好厲害啊,在這種時候見了血,群眾的心會緊密連結,這場誓師大會就漂亮完成了……)   更厲害的地方是,在這種氣氛之下,群眾馬上會有動作,而萬魔殿的守軍被驚動後,雙方衝突立刻發生,自己與妮兒就算有什麼疑慮,也沒時間思考,只能出手參戰,這些情形頂多一刻鐘之後就會上演,可以說是漂亮地把人趕上架,想不照著她的劇本演都不行了。   (被戴上救世主的皇冠,還沒弄清楚事情,就被拉來參與逃亡行動,一切沒得選擇。這樣子說,我和妮兒等於是被利用了……不曉得妮兒有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嗯,以她的個性,就算察覺到也義無反顧吧。)   奇怪的是,明明知道了這一點,泉櫻卻沒有什麼怒氣與反感。從背後看,帕朵拉的背影很陌生;閉上眼睛,入耳的口音也不曾聽過,但帕朵拉這個女人卻總給泉櫻一種熟悉感,彷彿自己曾在什麼地方見過她,甚至可能是自己認識的人。   (奇怪,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也罷,現在已經攔阻不下來了,我還是打起精神,隨時準備好應變吧!讓妮兒做她該做的事,由我來替她彌補破綻吧。)   泉櫻暗暗下了決心,目光瞄向前方的帕朵拉,但接下來的事情已經一直線發生。萬魔殿的守軍被驚動,在他們下來平息騷動之前,泉櫻與妮兒的聯手,領隊往上衝殺,眾人破開萬魔殿的封鎖,突破結界,離開了地底的黑暗空間,到達外界,邁向解放之途。   整個過程中,萬魔殿方面的攻擊極其輕微,泉櫻負責斷後,輕易就把追擊來的魔兵打退,萬魔殿本身甚至沒有發動任何襲擊,各種術法與機關都沒有啟動,讓泉櫻覺得這趟逃獄行動太過容易,簡直像是敵人的計策。   事實上,如果萬魔殿的防禦在十足狀態,確實可以攔截下奴工們的逃亡,即使泉櫻與妮兒聯手衝鋒,也要付出過半死傷的沉重代價,然而,當萬魔殿內有一名神出鬼沒的齋天位武者四處破壞,九成魔力都必須集中對付他,根本就沒有餘力再去處理泉櫻等人的離去,也因此,泉櫻和妮兒輕輕鬆鬆便離開萬魔殿,許多逃離準備甚至沒派上用場。   當眾人終於離開萬魔殿,回看那聳立參天的巨魔牙塔,都有恍如隔世,不勝唏噓的感覺,奴工們有很多都是出生在萬魔殿內,畢生從沒有到過萬魔殿以外的地方,此刻終於踏出禁地,心裡又是激動,又是悲傷,忍不住縱聲狂叫,剎時間,萬魔殿外一片悲嚎狂嘯之聲,震破雲霄。   泉櫻縱目望去,默默計算那條壯闊的人龍,密密麻麻的人影,逃離出來的奴工不下於數萬。如此龐大的數字,讓泉櫻也嚇了一跳,更不知道要如何安置這些人,不過,既然帕朵拉早有預備,應該有想過這些事吧。   對於帕朵拉的實際意圖,泉櫻固然感到疑慮,不過,有時候雖然知道可能是圈套,還是必須要去踩踩看。當初小草也曾說過,雷因斯對魔界的狀況知道得太少,根本無從探索起,如果想要在短時間內找出些什麼,那就只有大膽試探每一個陷阱,藉由局面波動所掀起的漣漪,看看最後會震出什麼東西。   數萬奴工群逃出十餘里之後,便有計劃地稍事歇息,取出準備的糧食與飲水食用,並且尊敬地給了妮兒與泉櫻一份。   以天位武者的修為,特別是進入強天位之後,其實已經可以無須進食,靠著吸納自然能量維生,平時的飲食只是一種習慣與享受,並沒有實際的肚餓感覺,所以,當雪特人咪嗚咪嗚作聲,捧著一團黑污污的蠕動物體到了救世主面前,兩名美麗的女性登時臉色大變。   「這……這是……嗯,便宜嫂嫂,我的臉現在是不是發青了?」   「不,我的才是,你的臉色就像這團東西一樣黑。」   如果照自由意願來選擇,沒有人會想把這團東西吃下肚去,可是雪特人與其他種族的期盼目光,彷彿貴客吃下這些食物將是他們最大榮耀似的,這就讓人無法將拒絕言詞說出口。   「救世主魔王大人,請您慢慢享用吧。」   泉櫻第一個回過神來,立刻就嘗試逃跑,但身形才一動,馬上就被旁邊的妮兒牢牢抓住袖子,一轉過頭,妮兒幽怨中帶著威脅的眼神,低聲傳達著壓力。   「……給我等一下!你這個蜥蜴女,想要自己一個人偷偷溜跑?」   「你是救世主,我是魔族的天敵,哪有資格享受魔界住民的禮遇呢?這份美食還是請你獨自享用吧。」   「你丟下我一個人在這裡吃鬼東西,一點愧疚都沒有嗎?」   「有啊,看到妮兒的樣子,嫂嫂好愧疚,整個心都在刺痛呢。」   泉櫻一手捧著心口,露出一副很痛楚的表情。美人捧心的絕艷風華,楚楚可憐,讓旁邊的一眾奴工們都看得癡了,咪嗚鳴叫,為了這名異族麗人的美而驚歎。   「喂,你不要這樣子,我可是一個人要……」   妮兒似乎想要抗辯,但泉櫻卻一下子靠近過去,輕輕一拳打在她小腹上,低聲說著懇求無效之後的威嚇。   「我如果吃下不衛生的東西,自己身體不好也就算了,可是肚子裡的小寶寶怎麼辦呢?」   「小、小寶寶?」   「是啊,你也知道的,我與你哥哥的小寶寶,是妮兒你的小侄兒喔,將來會喊你姑姑的孩子。你不會希望孩子將來為這件事怪你吧?」   受到這個威嚇,妮兒的臉色雪白,腦袋像鈴鼓般快速搖擺,用力地說著不字。泉櫻贏得漂亮的勝利,忍著滿腹笑意,快步離開了這裡,並且在不久之後,聽見後方響起了一陣震耳的淒厲狂笑。   (可憐的妮兒,救世主果然是不好當的。)   為了避免再遇到類似場面,泉櫻主動擔任斷後的工作,到了整個隊伍的最後方。在那裡,泉櫻遇到了帕朵拉,與她有著短暫的交談。   眾人殺出萬魔殿的時候,刻意盯著帕朵拉的泉櫻,曾經看到她短暫出手,從袖中翻出一蘋短笛,隔著面紗放在唇邊,迅速吹出幾個音符,周圍魔兵就被曲子所迷惑,癡癡傻傻地站在當場,被奴工們給幹掉。後來還有一次,聽見笛音的魔兵們變得無比狂暴,揮刀斬殺附近的同伴,讓周圍陷入一片混亂。   不是武功,似乎也不是魔法,泉櫻判別不出帕朵拉究竟是以何種技巧退敵,有意多與她接近,進一步瞭解這個神秘女子。   「你不是他們的首領嗎?為什麼到隊伍最後邊來?」   「……大概是和你相同的理由吧。」   帕朵拉的回答裡帶著一絲戲謔,這種語氣打破了她早先的冷漠,讓泉櫻與她交談起來。   在談論中,泉櫻也從帕朵拉口中得知一些秘聞。萬魔殿為了控制奴工,利用魔法設下一種特殊結界,只要有人在萬魔殿內提到「叛亂」、「逃跑」、「脫離」之類的禁語,監視訊息的魔法師立刻就會收到訊息,開始監測是否有不法行動發生,所以,身為這些奴工首領的帕朵拉,非但要在言語上特別小心,就連組織名稱都要取得怪模怪樣,以逃避監察系統的控制。   當帕朵拉說到萬魔殿內的監控系統時,泉櫻為之瞠目結舌,想不到魔族有這樣狠辣的手段。   「真、真是好嚴厲啊,我還以為雷因斯已經夠過分的了,沒想到這裡還有一個更沒人性的,這……這真不愧是魔族啊。」   口中這麼說著,泉櫻心裡卻在疑惑。   (可是……我怎麼好像在哪裡聽過呢?是不是什麼地方也有過類似的事情?這種沒人權的極度專制……)   泉櫻皺著眉頭,一時間想不出來,反而是有點納悶,因為帕朵拉離開萬魔殿後,也不曾摘下遮臉的面紗,這是因為她顧慮面上殘缺,還是怕被魔族得知真面目後過來算帳呢?   這個問題目前是不便提出,但泉櫻卻又想起,自己與妮兒離開萬魔殿,丈夫卻還在裡頭,到時候他破殿而出,找不到自己與妮兒,那時候該如何是好呢?   想起了這點,泉櫻想找帕朵拉商議,但這時隊伍的最前頭卻發生了騷亂,隱約還好像聽見了妮兒的叫聲。   「怎麼搞的?該不會那東西其實味道很好,妮兒一吃再吃,最後果然拉了肚子嗎?」   想到離開前的情形,泉櫻不禁有這樣的懷疑,但她很快就知道不對,因為天心意識傳來的感應,那邊有兩團氣勁交擊,妮兒正在與人動手,而且其中一團氣勁正在迅速削弱下去。   (是妮兒嗎?但能夠在幾個照面之間就擊敗妮兒,這樣的高手屈指可數,啊!難道是胤禎……)   本代大魔神王之名,已經成了雷因斯所有人的共同夢魘,這次侵入萬魔殿的行動,就像是闖入別人屋子偷竊,時時刻刻擔憂著主人的回歸,現在一有風吹草動,泉櫻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到胤禎回歸,驚得魂飛魄散,立刻搶往前頭援護。   一抖手,泉櫻打出一道升龍氣旋,滾滾氣流增快了速度,讓泉櫻能夠加快乘風飛去。這純粹是一個下意識的熟練動作,然而,當升龍氣旋捲動氣流,一下子掀起狂風,吹動了帕朵拉的面紗,驚鴻一瞥之間,泉櫻看到了她的臉部輪廓。   面頰上的十字傷疤,暗紅色的皮肉翻起,令人怵目驚心,但卻仍看得出那姣好的面容,雖然僅僅是側臉的小半輪廓,但是那豐艷的紅唇、白皙的頸項,還有那體態,卻讓泉櫻想起了一個人,儘管她從沒親眼看過,卻已經在檔案宗卷裡見過多次,知道這個女武神的存在。   (公孫楚倩?王五的妻子?可是……怎麼會是她?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滿腹疑惑無法問出口,泉櫻已經乘風而飛,一下子穿越人群,破空飛向妮兒所在的隊伍最前方。飛至半途,一股灼熱氣流迎面撲來,異忽尋常的極度高溫,讓泉櫻已經有了某種猜測。   「多爾袞?為什麼他會……」   靠得近了些,看得更是清楚,與妮兒動手的人正是多爾袞,兩人的戰鬥似乎已經到了尾聲,被一團熊熊火光給籠罩,雙方身上都亮起豪光,但相形之下,妮兒身上的光影正迅速減弱,而多爾袞卻如日中天,身上燦發的火焰紅光之耀眼,令人睜不開眼睛來。   光是靠近,撲面而來的熱浪已經讓泉櫻極不好受,雖然她仍能高速破風而行,心裡卻沒有什麼主意。以實力而論,多爾袞自然在己之上,儘管自己也到達強天位,力量遠勝從前,但與他卻仍有一段差距,假使與妮兒聯手,那還有自保的希望,現在妮兒已經折在他手裡,各個擊破的局面已經無可挽回,自己這樣子衝上去,能作些什麼實在是未知數。   況且,自己聽見聲音到戰鬥分曉結果的時間很短,多爾袞竟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擊倒妮兒,顯然武技又有所突破,自己和他對上,結果是……   泉櫻料得非常之準,當她接近到多爾袞二十尺範圍內,那個鐵塔般的巨漢終於有了動作,左手揚起一抖,烈陽火球拼組成刀,剎那之間放盛出烈焰飛騰,高溫火海一下子猛往泉櫻吞噬過去。   「龍體聖甲!」   顧忌到周圍都是逃散中的奴工團,泉櫻不能後退,全力運起龍體聖甲的護身勁,硬抗多爾袞的飛騰熾焰。最開始,雙方勢均力敵,在血紅熾焰的焚燒下,龍體聖甲穩穩護住泉櫻,絲毫無損,但是當多爾袞察覺到這一點,猛然催勁,烈陽火球近距離朝泉櫻衝撞過來,她就承受不住,整個身體被襲來大力狂往後方震去。   「嗚!」   口中悶哼一聲,泉櫻身不由主地飛跌,但龍體聖甲不愧是當世第一硬功,儘管人跌飛出去,護身氣勁卻仍固若金湯,髮膚不傷分毫,令泉櫻在強忍著灼體高熱同時,還能猛一咬牙,以千斤墜強行穩住身形,右腳重重一踩,小腿整個沒入地下,濺起泥塵,拉劃出一道半尺長的土坑,卻成功將後墜身形給穩住。   這一點,終於讓多爾袞不得不正視泉櫻的存在,將妮兒拋開,預備先將她處理掉。   「龍體聖甲是一門很了不起的武學,當世護身硬功無出其右。運起龍體聖甲的軀體,甚至可以說是風之大陸上最堅硬的東西。」   多爾袞緩緩說道,每說一句,身上雄渾的肌肉彷彿都在震動,鐵塔般的高壯身軀看來就像座小山,比之前更具有壓迫感。   「但一個女人最脆弱的是什麼時候?我不是胤禎,如果烈焰刀集中攻你腹部,你說你的龍體聖甲護不護得了你?護不護得了你的孩子?」   泉櫻不是一個膽小的女人,過去在戰場上她也從未膽怯過,可是聽了多爾袞的威脅後,她確實感到一股懼意。戰鬥是血淋淋的,不可能指望敵人的禮讓與優待,與其說胤禎手下留情,倒不如說多爾袞會在戰場上作正確的事,現在正面交手,已經輸面居高,如果多爾袞還針對自己的弱點下手,泉櫻實在不曉得自己能否承受,光是想到那個結果,泉櫻的背後就冒出冷汗。   所幸,這個令人想到就臉色發白的局面沒有上演,面對泉櫻的多爾袞忽然面色一變,跟著泉櫻也感應到,一股強悍霸道的魔氣,如海潮翻湧,正由萬魔殿方向朝這邊高速射來。   (終於來了!)   最大的救星來到,得到依靠的泉櫻心裡歡喜,幾乎落下淚來;多爾袞面色驟變,似乎難以下決定,有那麼短暫一瞬間,從多爾袞身上散發出的強烈鬥志,讓泉櫻以為他要選擇留下一戰,但最後他卻仍選擇破空而去,不留下來與蘭斯洛交手。   蘭斯洛直追而去,兩個人在空中有了短暫的追逐,但最後多爾袞甩脫蘭斯洛,不願意追得太遠,變成被人調虎離山的蘭斯洛放棄追逐,降落回泉櫻面前。   「你們沒事吧?」   「我……我沒事。」   見到蘭斯洛從天而降,眉宇間神采奕奕,闖蕩萬魔殿似乎沒給他造成多少困擾,泉櫻高興得笑出聲來,完全出自本能的動作,她不自覺地邁步走向蘭斯洛,與他相擁抱,在兩人互擁的瞬間,彼此心頭都是歡喜悅樂,彷彿剛才的驚險都不存在。   「喂!你們這對姦夫淫婦,丟人現眼夠了沒有?要親熱就回家親熱,這裡可是大庭廣眾耶。」   「咦?雪特人在哪裡?」   「為什麼這麼問?」   「除了雪特人,有什麼人會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我以為他留在雷因斯沒有出來,怎麼還是來了嗎?」   「沒有啊,雪太郎確實是留在稷下,而且魔界的雪特人不會說話,叫聲都是咪嗚咪嗚的。」   「咪嗚咪嗚?這麼古怪?但除了雪特人之外,還有誰會這樣子說話?」   蘭斯洛與泉櫻相顧愕然,眼中除了彼此就容不下其他的兩個人,耳畔突然聽見聲音,而且是從怪異的左下方傳來。   「渾蛋!你們兩個滾到一邊去啦,再踩在我身上,我就用天魔功把你們兩個全部震死。」   少女的憤怒控訴,讓蘭斯洛與泉櫻發現了尷尬的事實。多爾袞拋擲開妮兒的時候,用力頗大,讓妮兒半個身體沒入土中,而真氣大量消耗的妮兒也沒有動作,急著運氣蓄力,重回戰場,但事情演變得過快,蘭斯洛從天而降,與泉櫻擁抱說話,兩個人心情激盪,竟全然沒察覺有一名不幸的少女被踩在腳下。   不管怎麼說,用腳踩在救世主的身上,這真是一條大不敬的罪名,泉櫻非常低姿態地向妮兒道歉,但有別於她的態度,蘭斯洛卻打個哈哈,說什麼妹妹本來就是用來踩,沒有一腳踹在她臉上已經很客氣之類的話,氣得妮兒一脫身就運起天魔刀,狂斬向那個幸災樂禍的無良兄長。   雙方一場喧鬧之後安靜下來,妮兒說到了自己與多爾袞作戰的經過。當時,多爾袞似乎埋伏在這已經一段時間,一等到妮兒經過便即破地出手,本來以雙方的力量差距,妮兒還可以惡鬥一番,支撐到泉櫻趕來聯手合戰絕無問題,但多爾袞不知道用了什麼怪異手法,一記火焰掌擊來,妮兒以天魔刀相迎,突然間驟覺全身無力,筋骨酥軟,就此不支落敗。   之後,多爾袞單手掐住妮兒的咽喉,力道不大,無意將她就此扼殺,但卻好像由她體內吸取了什麼東西,跟著泉櫻與蘭斯洛先後趕到,多爾袞不願久戰,就此離開了現場。   「吸取?這麼說,多爾袞之所以避戰的理由,是為了找時間運功吸納得自妮兒身上的真氣,所以才不想在真氣未純的時候動手。」   泉櫻作出了這樣的判斷,其他人也都點頭認同,但多爾袞到底吸走了什麼呢?   「絕對是跟處女貞操無關的東西,我妹妹和人妖老三最近走得很近,他們之間一定已經這個那個……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肯定是做出了我這個兄長難以啟齒的事情。」   蘭斯洛大剌剌地說著,自信的表情彷彿在作某種權威認定,但卻隨即被妮兒搬起一顆大石,重重砸在頭上。   「難以啟齒?我把你牙齒全部打碎,你就再也不用煩惱這些問題了。」   「哇哈哈哈,小妹,你這招已經不流行啦,大石砸死蟹只能拿來嚇普通人,你以為哥哥我的不壞之身會被區區石頭給傷到嗎?這一招從此對我沒用啦,我也不會再給砸到脖子凹進去了。」   蘭斯洛哈哈大笑,但泉櫻卻在仔細觀察石頭殘骸後,臉上泛紅,貼到丈夫耳邊悄聲說話。   「啊?什麼?這一塊東西不是石頭?哦,難怪剛剛覺得硬度不對,那這一大塊東西是什麼?黃金化石?看來不像啊,顏色不像黃金,而且黃金怎麼會有化石?啊……什麼?黃金只是修飾的說法,這東西是……某種生物的糞便化石!」   自從日本大戰的豬頭事件結束後,眾人都不曾再看過蘭斯洛露出這樣的表情,本來還得意洋洋的他,突然之間好像變成一頭被閹割的公雞,臉上一下泛紅,一下又變得青白,最後一溜煙地跑走,似乎是找乾淨的水源去了。   目睹蘭斯洛飛奔而去的身影,由隊伍後方來到前頭的帕朵拉,向妮兒問道:「那個像火燒屁股一樣狂奔的男人是誰?」   「好像是我哥哥吧。」   「他跑得那麼快是為什麼?」   「不知道,不過多半是為了幹一些連我這個妹妹都羞於啟齒的事。」   妮兒的冷淡回答,讓泉櫻忍不住掩面偷笑,但是多爾袞襲擊妮兒的問題答案,她大概也猜想得到。   天武聖功!   泉櫻聽源五郎提起過,當年三賢者分別取得天武聖功,各自修練的往事,妮兒由海稼軒的身上取得三分之一,多爾袞則由皇太極那邊繼承到三分之一,為求突破現有修為,多爾袞必然有意奪取天武聖功,於是便找上了妮兒,吸取她身上三分之一的天武真氣,只是想不透為何能一照面便制住妮兒,或許是憑靠天武聖功彼此間的玄妙效應吧。   這個推論大致上符合事實,但泉櫻所不知道的一點是,當初妮兒以重傷之身,帶著奇雷斯逃入武煉的時候,石崇曾以血鴉式神攻擊妮兒,盜取她體內的天武真氣,轉輸於多爾袞,最後妮兒體內只剩下一小部份沒吸淨的精華,多爾袞便是特別前來收拾善後,雙方天武真氣此消彼長下,妮兒一見面便被壓倒,被多爾袞吸盡了剩餘的天武真氣。   事情已經發生,再說也是沒有用,多爾袞與妮兒這趟交手,無論後果如何,胤禎必然知道魔界所發生的情形,那麼他會如何處理呢?不管是怎麼樣,己方都必須要有所準備。   「要往哪邊撤退呢?」   泉櫻問著帕朵拉,因為現在開始的一切必須要有規劃,自己和妮兒也要維持機動性,畢竟當初來魔界的用意只是為了探索,突然轉變成帶著大批群眾走路,勢將不可免地變成拖累,不弄清楚帕朵拉接下來的打算不行。   「這些奴工多數是自小生於萬魔殿,無家可歸,就算是被抓進來的那些,也是有家歸不得,因為在胤禎垮台之前,沒有哪個部族敢冒頂撞大魔神王的風險,收留萬魔殿逃出的叛徒。」   帕朵拉道:「要收留這幾萬人,有一個最好的去處,不但地形易守難攻,而且最適合我們這些叛徒棲身。」   「什麼地方?我們對魔界都不熟的。」   「即使不熟,你們也一定聽過這個地方……終止山。」   妮兒輕呼了一聲,發生在終止山的事,是她絕對不會忘卻的記憶,但泉櫻卻感到愕然。本來終止山就是這次探索之旅的重點,萬魔殿探索無功之後,泉櫻也計劃再次探索理應已空無一物的終止山,現在帕朵拉也將目標指向該處,自己理所當然又成為奴工們的護衛,要與他們同行了。   「誰對誰比較有用,是很難說的。現在這樣不也是很好嗎?」帕朵拉若有所指地說道:「帶著這麼大票人手過去,不管要挖什麼、要找什麼,都有專業人才了,他們都是這行業的好手喔。」   雙方一起朝著終止山行進的結論就此定下了,但這時候還沒有人知道,蘭斯洛已經在萬魔殿內得到了寶貴的情報,天魔功究極奧義的秘密,就埋藏在終止山。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八章 隕石戰術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八集 第八章 隕石戰術   人間界的戰爭進入白熱化,旭烈兀統帥大軍,在雷因斯境內攻城掠地,看似無人能擋,盡顯英明領袖的風采。   儘管讚辭如湧,旭烈兀對於自己的定位卻極為清楚,非但不覺得飄飄然,甚至不覺得有什麼好高興的。   「我們沒有打下城池,只是接收敵人不要的東西。當個收垃圾的也這麼開心,你們這些傢伙全都是心理變態嗎?」   旭烈兀的叱喝,看在部下眼中幾乎是一種「不合群」的表現,然而,如果他會被這點小勝利給沖昏頭,無視一切潛在的危機,那他也就不會如此深得胤禎的器重了。   事實上,儘管自己目前節節勝利,旭烈兀卻仍清楚注意到自己的危機。白起的那一發元始炮,確實重創了魔族的人力,百萬魔軍灰飛湮滅,那些都是魔族中最精銳的人才,現在自己統帥的軍隊雖眾,素質卻差得多,超過三分之一甚至是沒有思考能力的魔獸。帶著這些魔軍上戰場,殺伐摧毀可以,如果要靠他們去佔領地方,肯定搞得天下大亂。   佔領的目的是為了統治,說白一點,是能夠長久地得到資源,如果在佔領途中就把目的地摧毀殆盡,那佔領一塊垃圾場有何意義?以手邊的狀況來說,最好的策略就是率眾游擊,維持高度機動性,一面吸蝕人類領地的精華區塊,獲得物資;一面趁此練兵,培養與提高部隊的素質。如果執意攻佔地方,那只是把本就不充裕的兵力一再分散,加上素質又不好,肯定會成為人類精英部隊各個擊破的目標。   旭烈兀覺得這些事情顯而易見,但無奈身邊彷彿被白癡給包圍,整天都有部屬提出要求,希望攻佔某個地方,建立自己的武勳,提高在胤禎陛下面前的地位。   最早在麥第奇家的時候,旭烈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絕對的命令,沒有任何人膽敢反駁,但他目前統帥著新軍,領袖威嚴還沒有完全建立,遭到部屬質疑的機會就相形提高,再加上有些魔族武將徒負勇力,腦袋卻不太靈光,常常故意頂撞,不是說了話聽不懂,就是聽懂了卻不做,搞到旭烈兀一天到晚殺人立威,常常開會到一半,侍從兵要負責從司令部拖出殘碎屍首。   「真是一群飯桶,我教屬下像是教狗一樣,魔族需要的不是優秀將領,是馴獸師啊。」   統兵作戰,旭烈兀的心情好不起來,除了戰術上的種種考量外,來自後方的問題也不少。   首先,由於部隊是由多個種族所混合,人類與魔族兩邊的部將時有摩擦,相互看不順眼,如果只是彼此爭功那也罷了,還常常出現互扯後腿的情形,在戰場上衝突不算,還弄到旭烈兀桌上每天黑函看不完,火冒三丈高。   「唔,再這樣子下去,看來在我殺光敵人之前,我可能要先殺光自己人了……」   旭烈兀的歎息,蘊藏著百分百的真實性,特別是他另一位「自己人」的作為,常常令他掀動殺意。   石崇應該是負責攻打崑崙山的,但是目前艾爾鐵諾到崑崙山的路徑未通,石崇只能以精銳武者隊行動,卻無法揮動大軍。不過,大批軍隊留在艾爾鐵諾境內純粹消耗糧食,這樣子下去也不行,有鑒於此,石崇主動請命進攻武煉,趁著雷因斯無法分援他國,武煉又乏人指揮的當口,一舉把武煉給拿下。   武煉的最大屏障,天刀王五,自從與周公瑾耶路撒冷一戰兩敗俱傷後,就一直沒有後續消息,這點令石崇甚感不安,所以半是試探、半是真心,石崇開始進攻武煉。   講說是進攻,石崇手中能動用的籌碼也不多,他不能把主力高手放在這種地方,忽略掉崑崙山的任務,因此他只是集中大量魔獸,將那些無能管控自己行為的凶暴東西釋放在武煉,讓武煉的森林被魔獸群踐踏。   武煉三十六部族中並沒有什麼傑出高手,王五與王右軍重傷後銷聲匿跡,公孫楚倩一人獨木難支,簡單十數萬魔獸大軍配合幾頭改造毒龍,有天位級的戰力壓陣,已經足可吃下武煉。   「當戰火延燒到家門口,我不相信王五還可以繼續龜縮在房門內……」   號令進攻時,石崇對屬下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只要王五一死,武煉等若是一塊擱在口邊的肥肉,毫無抵禦之能,隨時都可以吃,所以目前的重點是逼出王五,若是他傷勢仍然未癒,那就要趁早格殺,否則再多一個能夠影響大局的齋天位武者出來,這點絕非魔族所樂見。   魔獸群大舉進攻武煉,這件事頓時引起騷動。魔族竟然有著如此充沛的兵力,同時多面進攻,這對人類陣營絕不是什麼好消息,而且石崇也不是只會蠻幹的武夫,當不受控制的魔獸群侵入森林,四處燒殺摧毀,武煉本身的獸人部隊陷入苦戰,每日都造成許多死傷,各大獸族均承受沉重壓力時,石崇派遣密使,拜訪各大獸族的領袖,勸說他們叛離獸族聯合會,投向魔族。   「武煉獸族的源頭,是九州大戰時期,魔族與人類混血所生,後來受到人類的迫害,才流落武煉蠻荒。這樣子說起來,其實魔族才是獸人們的親戚,我們應該是站在同一邊的。」   「只要你投靠魔族,我們不但保證你一族的安全,更會給你遠比現在更優渥的生活。大魔神王陛下無所不能,那些你畢生夢想的東西,都將可以擁有。」   連橫合縱的手法,本就是石崇所長。當年槿花之亂後,擊敗忽必烈的王五成為武煉軍神,但使用陰謀詭計令得忽必烈戰線崩潰的石崇,卻是全體武煉獸人都仇恨憎惡的對象,話雖如此,但是當滅族的強大壓力臨頭,願意不惜一切死戰到底的人終究不多,更何況,當石崇許以厚祿重酬,許多本來就決心軟弱的獸族族長頓時變節,一日之間就改變立場。   武煉確實是一個蠻力至上的所在,有幾名宣佈叛離獸族聯合會、加入魔族陣營的獸族族長,在宣佈之後立刻被憤怒的族人反叛所殺,富貴厚祿成了白日夢一場。但相較於此,也有獸族感到事不可為,全族宣佈投靠魔族陣營的例子,總之,在魔族大軍入侵的半個月後,武煉已經陷入高度混亂狀態。   對石崇陣營而言,旭烈兀在雷因斯用兵的節節勝利,已經形成了重大壓力,旭烈兀的戰術相當高明,一面讓大軍緩慢推進,逐步蠶食領地,一面讓魔法師們每天晚上對各大都市作空襲,儘管大軍還遠在千里之外,卻把恐懼平均添分給每個城市裡的人類。   遠近交攻,旭烈兀的戰術獲得極大成功,現在雷因斯人提到這位魔族王子,都帶著相當程度的懼怕,不曉得他的奇謀妙策何時會落到自己頭上。   時間進入二月,石崇與旭烈兀的大軍分別在武煉、雷因斯·蒂倫推進,將烽煙戰火廣散到整個風之大陸去,「魔族入侵」一事,已經從虛渺不實的嚇小孩童話,變成可以呼吸到的實在氣息。   但一直順利的軍事行動,也會遇到阻礙,旭烈兀的戰術在反覆實施二十多天後,遭到了敵人的破解。雷因斯畢竟是魔法王國,連續挨打多日以後,終於對旭烈兀的空襲戰術進行反擊,由於旭烈兀空襲的目標都鎖定大都市,相對說來也容易被雷因斯所掌握,在過去的十多天裡,雷因斯的魔法師部隊就在幾個大都市的上空佈置結界。   打開空間通道、投擲巨大燃燒石頭的隕石戰術,雷因斯尚未開發出這個技術,沒法正面還擊,但相較於魔族術法的強橫與霸道,人類卻能夠用巧思去克制。當晚,數百枚熾烈燃燒的巨大隕石再次砸落,但是在通過城市上空的結界時,卻像是碰到一層柔韌有力的護網,一一被反彈回去,穿過上空的時空縫隙,回砸往剛剛施法完畢的魔族陣營。   隕石從天而降,猝不及防之下肯定有重大傷亡,但旭烈兀在使用隕石戰術時,早就猜想到敵人有此一著,每次施術都親自在一旁監軍,一看到預期中的反擊到來,他甚至不用親自出手,只是簡單一聲令下,幾十座投石機紛紛啟動,將墜下的火焰隕石給打落。   防禦成功,喜好華奢作風的旭烈兀站在投石機頂端,雪白的燕尾外套在夜空中飄揚,搖著手中的白紙扇,哈哈大笑。   「哈哈哈,這就是有備無患。同樣的招數,我怎麼會不提防被人反將一記呢?我投出數百枚,才回砸幾十枚,算起來還是我佔了便宜,哈哈哈……喔!不好了!」   本來志得意滿的旭烈兀,突然之間止住笑聲,臉色大變,這個離奇變化讓附近的部屬們相顧愕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地方出問題。不久之後,旭烈兀在投石機的槓桿上盤膝而坐,目光遙遙望著東方,像是非常懊惱似的自言自語。   「被擺了一道……雷因斯有很棒的魔法師在守護啊,到底是什麼人呢?如果是美人的話,應該找機會見一見的。」   旭烈兀盤膝坐在投石機槓桿上的飄逸景象,讓隨侍的部屬們印象深刻,而他之所以臉色大變的理由,也在隔天早上為眾人所知。   雷因斯借力使力的策略極為狡詐,佈置在幾個都市上方的防禦結界,除了反彈隕石之外,還有其他的作用。通過空間縫隙,回砸向旭烈兀陣營的只是少數,多數被反彈的隕石在通過空間縫隙時,產生了第二變化,反過來利用魔族的空間縫隙,被傳送到艾爾鐵諾幾個大都市的上空……當然,其中的九成都落在中都。   那天晚上的中都城,真是一場大災難,數百枚隕石從天而降,狂砸向城內的建築,不但造成了重大死傷,而且火焰還四處延燒,當火災蔓延到囚禁魔獸的牢籠,成千上萬未被馴服的魔獸破牢而出,遵循本能四出破壞,噬殺生者,不但城內的人類受害,就連魔族兵丁也因此造成死傷。   不管是稷下或旭烈兀陣營,都會有主力高手出來抵抗隕石與平息騷亂,但在中都,大魔神王如果親自出來處理這些問題,將會被視為一種沒有王者風範的表現,因為這些東西交由屬下處理即可,斷無理由要堂堂大魔神王親自出馬。結果,整個晚上,身在皇宮中的胤禎沒有下達任何命令,冷漠地放任著城內的騷亂擴散。   第二天一早,當滿面倉皇的魔族將兵跪在皇宮正殿之前,忙不迭地磕頭請罪,胤   沒有對他們作任何責罰或斥訓,只是用一種令人整顆心如被寒冰包圍的聲音,冷冷地對部屬說話。   「卿等無罪,這件事情另外有該負責任的人。傳朕旨意,宣太子旭烈兀即日返回中都,聽候懲處。」   這道御令透過魔法傳訊,在最短時間內送到了旭烈兀的面前。既為人臣,也為人子,旭烈兀完全沒有反駁的借口,將手邊的工作交給部屬,立刻趕回中都。   儘管旭烈兀滿面笑容,對所有部屬樂觀地表示很快就能回來,但是當他貼身侍從牽來生有雙翼的獨角魔駒,伺候主子上馬時,卻聽見這名俊美貴公子似乎正在抱怨。   「……臭老頭,沒事擺什麼威風?早知道就不丟石頭,丟些什麼牛糞馬糞的,看看你到時候是什麼表情。」   對大魔神王存著這樣不敬的心理,聽見這句話的侍從大驚失色,但旭烈兀已經策馬越空而去。   對旭烈兀進行反擊,並且漂亮地對中都進行了遠距離攻擊,這該說是雷因斯陣營的勝利,不過,無論是小草或源五郎,都沒有開美酒慶祝的心情,因為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勝利,宣傳意義大於實質,實在沒有過度欣喜的必要,反而還要提醒自己謹慎。   除了風之大陸的戰局之外,小草也必須要將目光望向海外,至少在崑崙山上的那一道戰線,就關係著整個風之大陸的存續與安危。   這段時間內,石崇調集手上的天位戰力,全數送往崑崙山,途中偶爾會經過稷下城,如果要進行攔阻,就勢必會發生激戰。   「除非石崇主動攻擊稷下城,不然你不用作任何攔截,就放他們過來吧。」   這是梅琳委託源五郎帶來的口訊,但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小草實在是很擔心……   那份擔心在不久之後印證。僅僅是幾天之隔,崑崙之戰的結果就轟傳全風之大陸,無論人類與魔族,都為此付出重大代價。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一章 舊日追悔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一章 舊日追悔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二月搹蒪衙K諾搕仇   由於雷因斯·蒂倫的反擊,中都被狂落下的隕石群夜襲,因而大亂,房屋塌毀,損失慘重,被這件事情所震怒的大魔神王胤禎,把身在前線作戰的旭烈兀皇子召回中都,可能有所懲戒。   當魔族本身正進行權力鬥爭的時候,這個消息可以說是頭等大事,透過各種情報管道,傳到各方領袖的手中。   不管其他人怎麼看,當事人只覺得這件事非常無聊,自己正在最前線忙得焦頭爛額,卻被這種問題給召集回帝都,這怎麼看都是昏君所為。   旭烈兀不認為自己的父親是個好人,但從不認為他是一個無能之輩,儘管曹壽的所作所為,足以在艾爾鐵諾的昏君榜上排到前三名,不過認真作為時候的胤禎,卻是連艾爾鐵諾最傑出的皇帝都望塵莫及。   此次把自己從最前線給調回去,一定是為了某些理由,只是自己還猜不透而已。不過,有很大的可能,這也是某種權術操作的一部份,畢竟在魔族兩邊勢力爭鬥方酣的此刻,大魔神王的任何動作,都會成為矚目的焦點,或許父親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傳達什麼訊息給石崇。   「唉,但是怎麼玩弄權術,起碼也要考慮一下狀況啊,這邊正是最忙的時候呢,團隊裡頭儘是一些不靠腦袋做事的傢伙,我一不在,他們可別自相殘殺起來,等我回去之後,如果剩下沒幾個活人就糟糕了。」   聯合團隊之中的種族衝突,向來是歷史上各種英明領袖頭痛的問題,置身於同樣處境的旭烈兀自然也不例外,然而,比起過往的英雄豪傑,旭烈兀卻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在情形無法操之在己時,他也可以變成一個徹底的樂天派。   「算了,反正人總是要死的,早死早超生。就讓他們喜歡殺的隨便殺,看看最後剩下哪些人,我回去以後再把他們全部殺光就行了。」   假如部屬們聽到這些話,肯定會為之大驚失色。旭烈兀不是嗜殺成性的人,但這段話的風格,卻讓人想起他那與理性絕緣的狂魔兄長奇雷斯。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除了壓力過大之外,多少也是有些自暴自棄的心情,雖然當事人自己不願承認就是了……   騎著生有雙翼的獨角異獸,旭烈兀趕往中都。能夠乘坐飛在天空的交通工具,不必自己用天位力量飛行,這讓旭烈兀省了不少的事,而這種獨角異獸,據說是魔界的珍奇品種,不但飛行速度快,在戰場上還會噴出高熱火焰,殺傷力強橫,是只有魔族領袖階層才被允許乘坐的權力象徵。   旭烈兀對騎馬沒有什麼特殊愛好,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還是開著自己的愛車,讓音響放著自己所愛的音樂,一路飆回中都去。無奈的是,自己的跑車尚未加裝飛行系統,在地上跑的速度不及空中飛,而自從人類與魔族正式開戰之後,白家不再對外輸出任何與太古魔道有關的機械,自己想弄一台飛行跑車來開開的願望,一時之間肯定是奢望了。   由軍隊所在的大本營趕回中都,著實花了一些時間,但是當旭烈兀乘著獨角飛獸由天而降,落在中都城外,望著那滿目瘡痍的景象,心中著實唏噓,曾經是那麼繁華的大國都城,如今舉目望去,遍地都是碎瓦破磚,除了遠處的皇宮仍屹立不搖,目光所及的範圍內甚至找不到一棟完好建築,不是傾斜半倒,就是牆壁破塌,委實慘不忍睹。   造成這幕慘狀的主因,並不是魔族入侵,畢竟魔族侵略的目的是佔領,永久性地享用人間界的物資,如果把所經之處都化為焦土,那連魔族自己也受不了。魔界已經是一個太過殘酷的荒蕪世界,是所有魔界住民的夢魘,為了逃離這個惡夢而作戰的他們,心態上其實比人類更重視這塊土地的長久延續。   真正造成中都城殘破的理由,是因為戰爭。事實上,還沒等到胤禎正式現身,元始炮與通天炮的相互對擊,就已經讓中都城的房屋毀去大半,地上建築幾乎被掃之一空,之後魔族大軍進駐,為了維持一個王都的起碼威儀,花了點時間修復與建造房舍,但一來魔族沒有什麼創造性與藝術感,重建的房屋多半以實用為主,死板匠氣,全然沒有之前的文化風格,二來前幾夜隕石從天而降,又把部分區域的重建成果打回原形。   魔族大軍雖眾,但是那些沒有理智可言的魔獸,是不能夠擔任建設任務的,剩下有智能、可以獨立思考的魔兵,又極為寶貴,也不能把他們全部投在建築工作上,看來在運送大批奴工到中都城之前,是很難有什麼真正的大建設了。   旭烈兀慢慢從街道上經過,以前每次開跑車駛過大街時,兩旁總是響起城內百姓鼓躁歡呼的聲音,不過現在卻空城寂寂,本來在工作的魔族兵將見到自己經過,雖然立刻彎腰施禮,退到一旁表示恭敬,但那並不是旭烈兀想要的東西。   「真是無聊啊,沒個性也沒風格的建築物,這裡現在像個軍事基地多過像都城了,魔族進攻人間界,就只是為了這樣子的生活嗎?」   過去熟悉的建築已經被摧毀殆盡,連那些記憶中的面孔都已不在,或許已經成為魔兵的一份子,但大多數應該變成了理智盡失的魔獸。走在滿是土塵碎石的大街,感受到今昔之別,旭烈兀的心情實在不怎麼愉快。   當他來到宮廷,表示要謁見大魔神王陛下,宮內官吏告訴他,胤禎陛下已知他今日會抵達中都,要他前往皇家陵園參見。   艾爾鐵諾的皇家陵園裡,安葬的不是皇帝本人,只是皇親血裔,但說起來卻全都是曹姓的人類,與胤禎和旭烈兀沒有半點關係,當他們正式以魔族身份出現於人間後,就已經不需要再到這個陵園來作樣子,之所以還會到這個地方來,只是為了墓園中長眠的一名女性,胤禎的女兒,小喬。   就連旭烈兀這樣玩世不恭的男人,在來到皇室墓園時,都會自動收起笑臉,整理好身上的衣服,稍稍梳理一下頭髮,這才安靜地踏入墓園。   這些動作並非有意為之,而是完全下意識的動作,對於這名逝去多年的姊姊,旭烈兀只能用這樣的形式來表達尊敬。   「唉,假如小喬姊姊還在,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子孤立無援。有她的智慧與義勇,情形就會輕鬆得多,我也不用這樣子疲勞了。」   在小喬的墳前,旭烈兀時常有著這樣的感歎,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並不是一個仁民愛物,真心為了百姓著想,想讓全體人類與魔族過得更好的優秀領袖;很多事情,只是因為如果袖手不管,事情會惡化到一個難以忍受的地步,所以自己才站出來做事,不甘不願地做著不得不做的事。   純就個人喜好上來說,旭烈兀對成為偉大君主沒有興趣,他只想要過著終日享樂的豪奢生活,悠閒地坐在觀眾台上,冷眼旁觀著舞台上一切的悲歡喜樂,然而,這幾年的情勢演變經常失控,大火延燒到觀眾台去,逼得旭烈兀不得不從觀眾台上站起來滅火,最後成了演員之一。   「有名君之能,無名君之願。」   旭烈兀給自己下了這樣的評語,大體上來說也算公道,他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也認為由鐵木真叔父那樣的人坐在王位上,是對人類與魔族最好的選擇,只是……   「十四叔父有名君的才能與品行,但他在理想的道路上走得太急,缺少一個幫他留意現實步伐的人。」   鐵木真的改革實行得太急太快,與局勢發生了背離,這是導致失敗的主因,假如胤禎能與他真心合作,以鐵木真的人望配合胤禎的睿智,兄弟兩人必然能夠改寫歷史,只可惜,胤禎選擇了與鐵木真不同的道路,把他對於現實狀況的掌握能力,反過來狙殺鐵木真,終於形成了那樣的悲劇結果。   現在的局面也有些類似,但假如小喬還在世上,那情形就不同了,小喬可以走當年鐵木真的道路,並且因此得到雷因斯·蒂倫的合作,而旭烈兀則取代昔日胤禎的角色,以冷澈而銳利的眼神,隱身於姊姊之後,負責與魔族守舊勢力的鬥爭,不讓那枝瞄準姊姊後背的冷箭有機會發射。   小喬如果還在世,旭烈兀認為那將是最好的未來,即使退一步來說,兄長忽必烈倘若未死,以他的雄才大略與領袖魅力,自己所承受的壓力也會比現在輕鬆得多,無奈天不從人願,擺落在自己面前的,就是這個最吃力而不討好的擔子。   「不知不覺就成了所有人類的公敵,這點可真是不妙,還是得要小心一點,不然假如還莫名其妙成了所有魔族的公敵,變成十四叔父那樣的甲級戰犯,這可實在是吃不消啊。」   口中說著歎息似的語句,旭烈兀緩步踏入墓園,轉過幾個彎道,從樹叢裡穿越過去,來到一個墓園內最為僻靜的角落,父親的身影赫然在望。   「旭烈兀,你可知自己身犯何罪?」   開頭見面的第一句話,胤禎便作著這樣的嚴厲叱喝,讓旭烈兀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走過去。如果表現得竭誠惶恐,魔王陛下說不定就得寸進尺,把腳踩在自己頭上;但在搞清楚事情真相之前,貿然採取高姿態,也等同是自找死路的愚行。   「居然想把糞便扔在大魔神王的頭上,這等大逆不道的行徑,朕是否該將你以叛逆罪論處?」   如果說旭烈兀本來心中謹慎,打起十二萬分精神,預備著與父親的智慧交鋒,在聽了這句問話後,他就像是了氣的皮球一樣,有一種歎息著躺下的衝動。   「你這個老頭子在這種時候把我從前線叫回來,就是為了這件大便事?坐在龍椅上已經無聊到這種地步了嗎?」   胤禎並不老,儘管已經兩千多歲,但身懷絕世武功的他,外表看來不過是個中年人,頭髮不見白絲,全然不顯老態,尤其是當他嘴角浮現一股「知子莫若父」的智慧微笑,悠然望向歎息中的兒子,那樣飛揚的神采,不會有任何人覺得他已步入老年期。   「不,認真說來,倒不是為了這個……不過……」   胤禎饒富深意地看了旭烈兀一眼,道:「能夠聽到你使用君臣以外的稱謂來叫朕,這一點倒是很讓人覺得值得。自從你來到艾爾鐵諾之後,與朕之間從沒有用過這樣的稱謂……」   在這之前,旭烈兀從來不曾懷疑過父親的智慧,可是當這句話傳入耳中,他先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東西,再來就是質疑父親是否喝多了中都的污染水源,或者是否感染了某種不知名的病毒,以致於行為失常,沒有了平日的睿智。   然而,當旭烈兀再一次望向父親,卻發現他雖然面上含笑,但眼神卻很認真,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味,顯然召自己回來這件事情,是他有過充分思考才下的決定,而且可能真的就是為了這個理由。   「喂,老頭子你不要隨便作一些亂七八糟的決定啊,我下巴如果被嚇得脫落下來,這點你也負責任嗎?萬里迢迢讓我趕回來,就是為了喊你一聲陛下以外的稱呼,如果讓你的敵人知道,全體人類都會笑掉大牙的。」   「即使是那樣……也無所謂。連大牙都沒有的人類,也沒有幾天的命好活,他們心裡在想些什麼、打算要做些什麼,都與朕沒有關係。」   胤禎望向身前的墓碑,還有墓碑前淡雅宜人的百合花束,再將目光轉望向旭烈兀。   「朕這幾天突然想起,過去一直沒有問過你,你兄長舉兵之後的相關事情。」   旭烈兀的兄長不只一人,但曾經舉兵反抗胤禎的,卻只有忽必烈一人。昔日槿花之亂撼動整個風之大陸,所有人都想不通,忽必烈為何在諸事還未齊備時舉事,又一反常態地採用高壓暴戾手段,逼得結義兄弟王五反目,領兵相抗,最後兵敗鵬奮坡,一代豪雄就此殞落天際。   槿花之亂爆發的真相,對於全風之大陸的人們都是一個謎團,連王五都為此困惑多年,但胤禎與旭烈兀卻知道真相,尤其是旭烈兀,至今仍清楚記得多年前的那天下午,剛剛由艾爾鐵諾返回武煉的忽必烈,面色鐵青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忽必烈雄才大略,畢生見過不知道多少風浪,越是遇到大事,越能使他精神振奮,勇於迎向挑戰。在旭烈兀的記憶中,兄長從沒有被任何打擊擊倒過,每一次遇到了挫折,總是更激起他的鬥志,在分析挫敗原因後,更勇更悍地主動迎戰,然而,忽必烈到底也是血肉之軀,曾經有過那麼兩次,旭烈兀見到兄長的傷痛表情。   一次是在旭烈兀幼時,忽必烈率著一眾族人回到武煉,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有些獸人甚至邊走邊哭泣流淚,這對素來注重豪勇形象的獸人來說,是很難得的事。忽必烈用無言的哀痛表情,拍了拍年幼弟弟的肩膀,要他好好記住這一刻,告訴他就在不久之前,有一位親人離開了世間,而兄長因為力量不夠,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   一次是旭烈兀的少年時代,素來交好的王五大哥與公孫楚倩小姐,連袂拜訪了兄長,雙方見面後不久,旭烈兀就從族人口中,得知兄長解除了婚約,作出了損及族長尊嚴的事。當晚,旭烈兀發現兄長大醉在居室,房間裡儘是滿滿的酒罈,臭氣醺天,素來不好杯中物的忽必烈,爛醉如泥,萎靡頹喪的姿態,比一個倒臥街邊嘔吐的醉漢還不如。   這兩次事情,都令旭烈兀印象深刻,儘管他從沒對外人提過,但確實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他看見了兄長眼中的淚光。回想起來,這兩次事件對兄長都是不小的打擊,或多或少,兄長的個性也因此而改變,越來越內斂深沉,將人生目的放在所謂的「霸業」上。   但從沒有哪一次,像忽必烈由中都回武煉的那個下午,他鐵青著一張臉,用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平緩聲調,向正翻閱著手中書籍的旭烈兀說話。   「我和我們的父親說過話了。」   旭烈兀很小就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他和忽必烈同是曹壽之子的醜聞,在武煉也不是什麼秘密,早有流言蜚語在街頭巷尾反覆提起,只是沒人敢當面直指而已,就連忽必烈也從不對弟弟否認此事,僅是淡淡說,什麼出身並不重要,英雄是憑著畢生所立功績來成就,有什麼樣的父母,並不能影響他們兄弟。   儘管如此,忽必烈對於自己的父親卻甚是憎惡。生而為領袖,注定要雄霸天下的他,分外不能忍受自己有這樣無能的父親,對於無能庸才的厭惡,甚至遠超過曹壽以卑鄙手段誕育下後代的氣憤感,因此,忽必烈雖然偶爾會造訪中都,盡著身為武煉三十六獸族藩主對皇帝的禮節,卻從未與曹壽有任何公務以外的會面。   事實上,如果不是為了要祭拜小喬,忽必烈甚至連中都都不願意涉足,一切公務也可以派副手去接觸,但因為小喬埋葬在皇家陵墓,忽必烈每隔幾個月都會帶旭烈兀前去掃墓。身為帝王的曹壽似乎很喜歡旭烈兀,總是傳旭烈兀入宮晉見,與他談話,但忽必烈卻是避之不見,後來,旭烈兀知道兄長是趁機偷入皇宮秘庫,盜取艾爾鐵諾所收藏的天魔功相關資料,憑此增進自身武學。   因為這樣,所以當忽必烈來到面前,提起見過父親一事,旭烈兀就分外感到事情的不尋常,抬頭望見兄長的眼神,更是為之心頭劇震。   「我見到了我們的父親,他是魔族……大魔神王胤禎,我們兄弟都流著魔族之血。」   從兄長口中說出的話太過匪夷所思,饒是旭烈兀沉穩多智,一時間也意會不過來,彷彿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呆愣半晌後,淡淡地「喔」了一聲,而當他腦筋轉動過來,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並且用理智說服自己,確認兄長不會開玩笑,那句看似超乎現實的話正是事實後,已經是半個時辰以後的事。   旭烈兀錯愕難當,第一時間就是想找兄長問個清楚,但是忽必烈已經率眾外出,得知這消息的旭烈兀心生不祥預感,果然沒過多久,就傳來忽必烈在筵席上斬殺王字世家現任家主,宣告即將統兵反抗艾爾鐵諾的消息。   「太快了吧?怎麼會在這種時候?」   當消息傳回,麥第奇家所有成員齊感震驚。沒有人問忽必烈為何這麼做,因為以忽必烈的雄心壯志,舉兵反抗艾爾鐵諾是早晚的事,但每個人卻都爭問,為何在這種時候舉兵?兵力、糧草、軍械、盟友統合,諸般大事尚未齊備,怎麼會選在這種時候驟然發難?況且,如此大事,整個麥第奇家族竟無一人知曉,這是怎麼都說不過去的事。   只有旭烈兀一個人,知道兄長為何在這種時候舉兵,但他什麼都不能說,至少在與兄長會面之前,他什麼都不能說出來。   之後當忽必烈歸來,與旭烈兀單獨會談時,忽必烈仍舊掌握了這場談話的主動,沒給弟弟開口的機會,搶先問了一句。   「你會跟著我一起幹嗎?」   「不……我想不會。」   「為什麼不會?」   「因為……這場戰爭很沒意義。你這樣子的做法,就像是一個失去理智的孩童在鬧破壞,這種戰爭沒有任何勝算的。」   旭烈兀的話很直接,因為接下來他還有一些話想說,如果把這些話說出口,或許後來的情形能夠有些改變,但忽必烈的大笑聲卻打斷了他。   之後的事情,不只胤禎知道,全風之大陸七成以上的人也都知道,忽必烈囚禁了不願追隨叛亂的旭烈兀,為麥第奇家的再興保存元氣,這可以說是忽必烈在整樁叛亂事變中最明智的一步棋。   槿花之亂的大致發展,就與世人所知道的差不多,唯一的幾點不同,就是胤禎曾經派遣屬下,想要在忽必烈兵敗之際將人救回,保住這個兒子的性命,但在鵬奮坡上一戰,忽必烈與王五雙雙突破,強天位力量縱橫施威下,胤禎派去的手下全然無法涉入其中,最後終於導致忽必烈殞落鵬奮坡上。   胤禎派遣的秘使,同樣也造訪了旭烈兀,要他進入艾爾鐵諾,並且承諾只要旭烈兀進入中都,就可以得到庇護,這點與當時正要率眾離開武煉的旭烈兀想法相同,就此決定了槿花之亂的落幕方向。   「大致上的事情就是這些,回顧起來,我只有一個問題……」   旭烈兀站起身來,凝視著胤禎,心裡有一個問題埋藏好久了,本來他不認為自己會把這句話問出口,可是在今天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該解決這個困惑。   「那一次,兄長來見你的時候,你對他說了什麼?」   胤禎與忽必烈的會面,除了表明自己身份之外,應該還有說一些其他的東西吧。是否有要求忽必烈什麼?或者,是否有威脅忽必烈什麼東西?這是旭烈兀多年來反覆推敲的問題。   就在那次的會面後,忽必烈回到武煉,發動槿花之亂,以近乎自暴自棄式的拙劣做法,狼狽地慘敗並且付出生命,這些都不是忽必烈神智正常下該有的作為。旭烈兀相信,早在忽必烈決定舉兵時,兄長本身的精神就處於絕望崩潰狀態,究竟是什麼樣的打擊,讓他變成這等情形,這點旭烈兀實在是想不透。   望向父親,旭烈兀期望能從胤禎口中得到回答,但胤禎卻沒有這樣的打算。   「任何事的進行都該有個時機,現在並不是告訴你的時候。告訴你事實,對現在的你沒有什麼好處……」   一如開始時候的高深莫測,胤禎似乎早就知道旭烈兀會有此一問,簡單一句堵回了兒子的問題,轉身便走,離開了墓園。   這樣的反應也在旭烈兀意料之中,本來他就不認為父親會告訴自己實話,而想著他剛剛的言行,更讓旭烈兀感到困惑。   自己的父親……根據自己的瞭解,並不是一個重視血緣親情的人,所以為了權勢、為了魔族的大局,他可以冷靜而理智地狙殺兄弟,把所有礙事者掃蕩。   對於兒女,也只是魔族王座的繼承工具,為了要有足夠的人才繼承大權,所以他早年以近乎種豬的貪婪醜態,胡亂繁殖後代。只是,胤禎和忽必烈有一點極為類似,那就是對無能者的徹底憎惡,雖然曹壽生下的皇子皇女為數不少,把私生子女算進去,甚至不下數百名,但被他本人肯定為「大魔神王子女」的卻只有四個。   奇雷斯、忽必烈、小喬、旭烈兀,在胤禎自己的定位中,他一生只有這四個子女,剩下全都是曹壽的後裔,無論死活都與他無關,他也毫不在意。   這樣子的一個男人,與其說他對情感絕對理智,倒不如說……那是一種自私、單純利己性的愛。就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旭烈兀從不曾期望有什麼父愛,然而,自己剛剛遇到的那種情形,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站在墓園裡,旭烈兀很懊惱地歎了口氣,從懷中取出預藏好的一朵鮮花,靜靜地把花擺放在姊姊的墓前。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二章 崑崙之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二章 崑崙之戰   旭烈兀被召回中都的消息,在魔族陣營中掀起了一陣騷動,但就連旭烈兀自己都沒想到,他那理應笑得很燦爛的頭號敵人,實際上心裡卻歎息得很大聲。   與旭烈兀相比,石崇的處境其實很相似,或許這也可以看做是全體魔族高層的共通現象。儘管身邊有很多的部屬,堪稱優秀人才,暫時也還算忠心,但卻沒有一個能說心裡話的朋友,旭烈兀是如此,石崇亦然,當他們想要抱怨某件事的時候,常常只能把話往自己的肚裡吞。   胤禎把自己隱於幕後,將進攻人間界的工作與大權分交給旭烈兀與石崇,讓他們兩人相互競爭的權謀手段,是眾人都已經看得分明的事,這也給了所有魔族兵丁一個暗示,那就是旭烈兀的繼承權並不穩固,胤禎也有可能把魔王大位轉交給有功臣子,而並非本身血裔,畢竟魔王大位有能者居之,在魔族歷史上也確實有過這種例子。   那麼……繼承下任大魔神王之位的,可能就是石崇了?   想到這個可能性,所有人望向石崇的目光都帶了幾分崇敬,畢竟這兩千年來,一直都是他在代替胤禎發號施令,所有魔族的實務工作也由他一肩擔起,非但那些後進臣子見他面的次數遠多過面見胤禎,就連那些與石崇同時期、同輩的老臣,也習慣了聽從石崇的命令行事,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因此,比起擁有魔王血裔,行事作風卻離經叛道的旭烈兀,石崇無疑更得到魔族內保守派的擁戴,由他繼任大魔神王之位,似乎也很順理成章。   對於這個推測,石崇表面上笑得很開朗,心裡卻沒有什麼歡喜感覺。姑且不論胤禎陛下的真實心意如何,他自己從沒有過爭取大魔神王之位的念頭,甚至也不認為該由自己坐上那個位置。   自己畢生的夢想,就是輔佐胤禎陛下,鞏固魔王一族的王權,內消魔界各部族的動盪,外拓人間界的疆土,成就史上空前絕後的輝煌霸業。魔界天生資源不足,環境惡劣,只有向外拓展疆土,才是穩立千秋基業的唯一之法,胤禎陛下天縱英明,是實現這霸業夢想的不二人選,唯有他才能替自己實現這理想,卻也唯有自己才能替他將這霸業實現。   能坐上大魔神王之位的,還是只有魔王血裔,其他人都不行,所以能夠繼承胤禎陛下大位的人,目前看來只有旭烈兀了。這個位置如果旭烈兀不能坐上去,那就會引起魔族內部的不穩鬥爭,甚至爆發武裝內亂,將辛苦打下的基業毀於一旦,所以,不管旭烈兀怎樣仇視自己,自己都必須選擇退讓,甚至應該幫旭烈兀清除威脅王權的不穩因子,以穩定整體魔族的大局。   說來或許令旁人難以置信,但一直給人奸狡多詐印象的石崇,卻一生對胤禎忠心耿耿,所作所為都是為了魔族大業著想,從不曾為著私利而打算,也不在意自己會否得到賞賜或提升地位;這位素來被認為是大奸臣的男子,事實上卻是現今魔族的第一忠臣。   也因為這樣,當外界不斷揣測石崇有可能成為下任魔王人選時,他完全感覺不到欣喜,只是非常困擾,因為在他替自己規劃的各種未來藍圖中,從沒有成為魔王這一項,難道……這也是胤禎陛下故意在測試自己的忠誠嗎?應該不會是這樣的,自己兩千年來竭誠盡忠,應該是不會讓胤禎陛下有懷疑的。   不過,儘管心內惶恐,石崇外表卻仍顯得很歡喜。既然胤禎陛下刻意製造出這個局面,那肯定是想給魔族全體傳達什麼訊息,自己身為臣子,就只能配合陛下的「政策」,況且,旭烈兀的行為作風頗失魔族皇子應有分寸,自己的存在如果能給他一些壓力,讓他稍微收斂,那也就不枉胤禎陛下的苦心了。   「石崇大人,第三波攻擊結束了,請您做下一步的裁示。」   身旁的部屬提出詢問,石崇如夢初醒,抬頭望向眼前的崑崙山脈。   日前才由海底上浮的崑崙山,就在這幾日裡頭有了不可思議的變化。本來剛剛由海底上浮時,山上光禿禿一片,除了纏在土地上的海草,就看不到半點綠意,可是從幾天前開始,無數的樹木開始在山上出現,以驚人的速度出現與生長,在短短時間內遍佈整座崑崙山,到了今天,不但各種花草在樹木遮蔭下恣意生長,甚至還有彩蝶翩翩飛舞,儼然一副神仙世界景象。   種種異樣變化,令駐紮崑崙山外的魔族部隊瞠目結舌,但石崇卻沒有什麼反應,畢竟崑崙山是四大元氣地窟之一,只要牽涉到天地元氣變化,發生什麼異常景象都不奇怪,更何況無論外頭有什麼異變,山裡頭的情形才是最重要的。   石崇的武功無法與旭烈兀相提並論,所以從萬魔殿中調來的天位戰力,幾乎全部調到石崇麾下,聽石崇的命令行動。這也可以說是最佳安排,因為在魔族陣營中,像石崇這麼會使用輔助魔法、合擊陣形與戰術的人,實在是找不到第二個。   崑崙山裡頭有不死樹,而這棵魔族志在必得的奇樹,目前卻受到梅琳與海稼軒的聯手保護,令魔族可望而不可及,懊惱不已。   海稼軒的真實身份,就是月賢者陸游,這一點已經由胤禎告知魔族全體,不再是秘密。面對這名有勇有謀的絕代劍聖,魔族委實棘手之至,對方不但武功高強,而且還身經百戰,狡若老狐,特別是提前一步掌握住地利,讓魔族的攻擊一再鎩羽而歸。   梅琳也不是好對付的人物,這位雷因斯首席魔法師,其真面目就是上兩任大魔神王之妹,現任魔王的姑母,即使在魔族也是長老級的人物,除此之外,在鐵木真與胤嗣出現前,她也曾被喻為當時魔族武學天份最高的奇才,天魔功修為出神入化,穩穩地克制住魔族諸將。   這兩個人在香格里拉大戰所受的重傷,至今仍尚未痊癒,所以外表都退化為孩童模樣,看上去十分天真可愛,但就是這麼一雙如金童玉女般的可愛孩子,打得魔族高手抱頭鼠竄,迄今仍無法攻入崑崙山。   「可惜啊,如果那些老朋友還在就好了……」   和石崇同輩,經歷過九州大戰那些歷史,在這兩千年內辛苦鍛煉,預備在進攻人間界時大顯身手的魔將,本來還有五、六位,那些都是魔族的精銳戰力,非但本身經歷百戰,對天位力量的運用也圓熟老辣,更暗自練成幾門魔界的厲害武學,正面交鋒時,估計可以讓人類高手們吃上大虧。無奈,這些人負責統兵作戰,在通過境界隧道時,被白起一炮成灰。   被放在萬魔殿中留守的高手,雖然武功不錯,但卻都是九州大戰後的新生代。就石崇這個長輩來看,他們誠然有鬥志、有決心,在經過連串天地異變影響後,多數都已經在近日提升到了強天位級數,但卻缺少了上輩人血戰淘汰出的千錘百鏈,對上三賢者那級數的敵人,恐怕只有一敗塗地的份。   這些青年戰士,再加上石崇手邊改造完畢的變種毒龍,等同強天位出力的戰士約莫有個幾十名,若是在九州大戰時期有這樣的陣容,舉腳就可以踏平人類陣營,但現在卻無法令他們在崑崙山內佔到上風。   「和白鹿洞高手戰鬥的鐵則,永遠別讓他們佔到地利,永遠別在他們選擇的戰場動手。」   石崇當然很明白這個道理,但他亦是沒得選擇,因為海稼軒與梅琳料敵機先,早一步搶入崑崙山內部,當他能夠調集大軍前來,時間已經是毒龍群被消滅的多日之後,敵人早就在崑崙山內布下了奇門遁甲,各式各樣的法陣,或是吸納能量,或是迷人耳目,當魔族高手深入其內,別說是與敵人正面對戰,甚至連敵人的樣子都看不見,就被打得亂七八糟。   儘管都是強天位級數,但在海稼軒這種武道老手的眼中,這些強天位之中的新手如同孩童,一招一式的力量運用中,蘊藏著多處致命破綻,劍鋒隨意揮灑,那些闖入時不可一世的魔將們一個一個敗下陣來,倘使沒有身上的黃金龍鎧甲護體,早就不曉得死到什麼地方去了。   「真是差勁,雖然力量提升了,但人反而變得更弱了。九州大戰時候,魔族武者並不是那麼沒用的。」   節節敗退,當魔族的突擊隊撤離山腹內,隱約出現在洞內的那對男女孩童身影,形影明滅不定,有若鬼魅,簡直比魔界最兇惡的魔獸還要恐怖,令他們拖著滿身是傷的軀體逃出山腹。   這樣屈辱的戰敗,對每個人都不好受,當一眾部屬向石崇請罪時,石崇卻很一本正經地回答,「那些人並不是你們能夠應付的,攻不下來也是應該的,只要沒有造成重大傷亡,那就是我們的勝利了。」   梅琳與海稼軒都是天位武者中的強人,梅琳甚至還可能擁有齋天位力量,自己雖然從萬魔殿中調來若干高手,但與之相較,要正面作戰仍是不可能,說得明白一點,只要梅琳豁了出去,以齋天位力量作戰,魔族的崑崙山戰線會在一日之內全滅。   (但那應該是不可能的。建寧殿下當初被先皇的詛咒封印,一旦使用齋天位力量,立刻就會破體身亡,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兩千年,但詛咒的效果還在,她不可能豁出性命來對付我們……)   熟知當年內情的石崇,很清楚敵人的實際狀態,也隱約察覺到梅琳在與魔族對敵時,多多少少有手下留情。不過,石崇並不是依靠敵人的同情心在建立戰術,相反地,因為太過瞭解不可能正面戰勝,也幾乎不可能靠詭計暗算,所以打從一開始,石崇就把戰鬥目標設定為虛耗敵人力量。   海稼軒與梅琳雖強,但對上同是強天位的武者,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把人瞬殺;將手邊的強天位戰力進行編組,全都穿上由變種黃金毒龍形成的護甲,逾倍提升抗擊力,以車輪戰的形式,數人一組不分日夜地進行攻擊,不求有功,但求己方沒有傷亡,盡量消耗敵人的精神與體力。   這個方法雖然笨拙,卻能夠產生確實的效果,魔族這邊雖然有強天位武者,但並沒有真正出類拔萃的人才,石崇壓根就不認為能憑著這些人來戰勝,不過,如果不給這些年輕小輩鍛煉的機會,他們永遠也沒有變成老手的一天,再者,若能先消耗敵人力量,等到己方的主力來作致命一擊時,損失就會減輕很多。   能夠執行主力一擊的高手,在石崇眼中有兩個人,一個是花天邪,一個是多爾袞,這兩個人因為與自己的關係較為友好,所以在魔族陣營中,被看做是與自己同一派系。   花天邪在中都之戰受了重傷,但目前傷勢已經近乎痊癒,預計過不了多久就可以投入戰場。   多爾袞為了得到完整的天武聖功,日前秘密獨闖雷因斯,與源五郎發生一場激戰,後來不知去向,可能已經前往魔界,當他歸來之際,應該會擁有相當驚人的力量吧。   成與敗,都寄望在不久之後的未來,石崇再往崑崙山方向望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向西方。   其實,如果胤禎陛下能夠御駕親征,那才是上上之策啊……   ※※※   無視人間界的種種紛擾,雷因斯一方在魔界的特別機動隊,正朝著終止山的方向緩慢行進。   多爾袞在那天的奇襲之後,就沒有再次出現,這點讓一心想要還擊的三人感到很無奈。另外,對於終止山之行是否有其必要,三人也進行過一番討論。   終止山中藏有天魔功究極秘密一事,早在三人前來魔界之前就已經知道,甚至可以說是整個魔界都曉得的公開秘密,然而,妮兒與奇雷斯也親眼目睹,終止山峽谷內所刻的秘密文字,已經被胤禎給親手毀去,現在終止山內空無一物,眾人往那邊去等若毫無意義,與其為了一個沒意義的東西浪費時間,那還不如早點返回人間界,幫助己方戰友作戰。   這個想法對三人都有很大的誘惑,因為人魔之戰關係重大,己方三人加起來的戰力非常寶貴,如果因為少了自己,而導致人間界戰線崩潰,那是三個人都感到恐懼的事。   在這個令人難以抉擇的時候,出言肯定他們意志的,就是帕朵拉。   「終止山中藏有無數的機密,自古以來就是魔族聖地,就算胤禎曾經在裡頭找到了什麼,毀去了什麼,那也不代表他就掌握到所有秘密。更何況,一直以來有個說法,效忠於前任魔王的叛軍佔據終止山多年,曾把找到的秘密另外藏匿,胤禎未必找到了那些東西。」   帕朵拉的這個解釋,一定程度上安撫了眾人的疑惑,讓蘭斯洛決定前往終止山,再作仔細一點的搜索,因為即使現在回到人間界,眾人面對的僵局仍是沒有改變,一但胤禎親自上陣,以他的無敵力量,人類方面的戰力會在瞬間崩潰,只是打一場注定失敗的戰爭。   眾人確定目標之後,預備加快趕往終止山,但這點卻也被帕朵拉阻止。   「提早趕去,並沒有什麼意義,雖然可以早一點進行搜查,但七天之後是魔界五百年一次的血月之日,很多魔力機關都會在血月之下發生變化,是天然的鑰匙,如果要探索秘境,那會是最好的天時。相反來說,血色之月只會出現一刻鐘,如果無法在七天之內趕到終止山,那就會錯失這個機會。」   如果用天位力量全速趕路,可以在兩天之內抵達終止山,但現在既然行程時限延長為七天,蘭斯洛等人自然沒有趕路必要,就放慢步伐,護衛著這群奴工,朝著終止山前去。   「其實,你們不用太著急,終止山那邊不會有人搶先一步的。以實際利益來看,胤禎會幫你們清除掉所有的障礙……」   帕朵拉淡淡的一句話,蘭斯洛和妮兒都覺得不解其意,但這卻是泉櫻早在心裡盤算的問題。   「嗯,其實我也想過,我們闖入萬魔殿已經幾天,鬧得這麼大,後來還和多爾袞交手,胤禎一定已經知道我們來魔界搗他老巢了。如果胤禎要反制我們,他早就可以有動作,甚至可能已經出現在我們面前,但是……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動作,這是為什麼?」   泉櫻向蘭斯洛與妮兒解釋,胤禎得位不正,單純靠武力篡奪,又不是循天魔古經來練功,許多魔族隱藏的機密可能就因此沒有得到手,現在蘭斯洛與妮兒連袂來到魔界,去探索觸發那些機密物件,照理說,這正是胤禎兩千年來夢寐以求的事情,何必攔阻?   「說得直接一點,以胤禎的無敵武功,大可以等我們將機密拿到手之後,殺人奪物,只要下手得快,在我們利用那些東西增強自身之前,就把我們幹掉,那麼他會成為我們這一連串探索活動的最終受益者。」   這些事情泉櫻早就已經想過,特別是在萬魔殿連場騷動,胤禎卻始終不聞不問後,泉櫻更增強了這個想法。   事實上,眾人的魔界之行並非無功,蘭斯洛深入萬魔殿最高機密的喀阿茲藏,在裡頭看到了指引,並且看到不應存在的人類文字,這就是收穫。   照理說,以魔族對於人類的仇視,喀阿茲藏內不應該有人類文字,但根據蘭斯洛的觀察,那個文字是以爆靈魔指硬生生寫在石壁上,留字之人明顯是修練天魔功,而且年代極為久遠,遠遠超越九州大戰時期,可能是數萬年前刻下的古久陳跡。   「我將天魔功終極之秘導引向終止山!」   是什麼人留的字?留字的意義為何?到底把什麼秘密轉移到終止山?這些都是不解之謎,恐怕連胤禎自己都未必曉得有那一行字的存在。光是為了解開這謎題,就值得往終止山走一趟,只希望山內確實有值回票價的秘密。   「其實可能根本就是指山壁上被刮去的那些訊息,空跑一趟真沒意義啊……」   蘭斯洛始終有這樣的疑慮,而他對偵探遊戲毫無興趣,所以想到可能的結果,就覺得意興闌珊。   「不能太注重眼前利益啊,尋找古人的訊息,這種考古工作有時候是很峰迴路轉的,總在人們最出乎意料的地方發生了好事。」   泉櫻這麼勸解著丈夫,但除了口頭上的安慰外,其實她心裡有種感覺,那就是蘭斯洛在喀阿茲藏內見到的文字,絕對不是沒有意義的東西,裡頭可能蘊含著某些重要情報、某些被埋藏萬年之久的秘密,會給予己方很大的幫助。   這些東西目前都還說不準,眾人只能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朝著終止山前進,而在這段旅程中,帕朵拉的存在形成了一個特異點。   來歷神秘,面貌神秘,說起話來總是冷言冷語,卻又熟知魔界與愛新覺羅皇族的諸多典故,看在蘭斯洛眼中,帕朵拉實在是個危險人物。   蘭斯洛的這個懷疑,泉櫻和妮兒也一樣有過,而她們並無法提出什麼有力說明,說服自己可以相信這神秘女人,雖然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但也沒有誰可以保證帕朵拉當真與愛新覺羅皇族有深仇,搞不好她根本就是胤禎派來的。   四下無人的時候,蘭斯洛曾與妻子商議過這件事。   「這個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俗話說,說話太動聽的男人不能信任,整天蒙著臉的女人也不能信任,我不喜歡她,說話總是冷冷的,如果你把她真面目揭穿,說不定就是華鬼婆扮的。」   「呃……那句俗話是這麼說的嗎?我只聽說過,長得太漂亮的男人與女人不可以相信,沒聽說過蒙面的女人不能相信啊。」   「你這笨女人,如果我那麼說的話,豈不是代表我和你都有問題了?」   乍聽見這句話,泉櫻有些不能理解,思索了一下話意。她對自己的容貌有信心,但所謂「長得太漂亮的男人」是指……想了一下,陡然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再看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喂喂喂,有什麼好笑的?」   「你……你的樣子……美男子……哈哈哈哈……」   「這種事情也值得笑嗎?別忘了你肚子裡懷著的那個,如果是男的,大概也就是和我一個樣,你要是覺得這樣子很難看,將來小心你抱著孩子餵你的時候,會來個和你一般眼光的路人,送根香蕉給你懷裡的猴子!」   蘭斯洛表現得有些惱羞成怒,不過當話題扯到了孩子,泉櫻也收起了笑容,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看見妻子不自覺地把手放在小腹上,怔怔出神的樣子,蘭斯洛知道她定是想到了什麼,當下放柔聲音,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不妥。   「嗯,我在想……我們在這個時候有了這孩子,對他是不是不公平?他會不會怨恨我們把他生在這種時代?」   龍族與人類體質有別,懷孕數月的泉櫻,小腹平坦纖細一如往昔,看不出臃腫的跡象,或許還要幾個月,甚至一年多之後才會明顯大起肚子,然而,她清楚感受到正有個孩子在體內孕育,隨著日子慢慢過去,她體認到自己所懷有的不只是個孩子,更是一個未來。   眼下的時局並不好,人魔大戰惡鬥方酣,說來魔族還佔了上風,儘管己方已經非常努力,但純就理智分析,在自己估算的未來中,應該還是魔族贏得勝利,胤禎攻入稷下城,殺盡所有反抗他的人,將整個人間界踐踏在腳下,進入黑暗世界。   那麼,當這個孩子出生到世上,他會見到一個怎樣的世界?身為母親的自己,能夠給他一個怎樣的未來?   在萬魔殿中見到那些奴工,世世代代被囚禁在萬魔殿底部,生而為奴,至死方休,永世不曾一見光明,整個人生都在悲慘中度過……目睹那些景象的泉櫻,受到不小的衝擊,尤其是聯想到這或許就是自己孩子的未來,她頓時感到一陣發自內心深處的寒意。   「嗯,我有注意到,自從當了母親以後,你變得比以前更溫柔了。不但想要護著這些奴工上路,就連上陣作戰的時候,你下手都減了幾分狠辣,放生的機率也高得多。」   注意到妻子的心情,蘭斯洛微笑著說話,心裡卻突然納悶起來,不知道如何解釋自己當了父親後,下手卻越來越狠辣,對敵幾乎不留活口的變化;或許,就像野獸拚命守護巢穴一樣,自己也是想幫孩子清除掉未來可能的危機吧。   「可是,世事本來就是這樣啊,作孩子的沒有選擇父母、選擇出生環境的能力,將來不管遇到什麼未來,都要憑他自己的力量去開創,英雄或狗雄,都看他的意志了。我們……不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嗎?」   蘭斯洛的話乍聽之下異常冷酷,讓泉櫻嚇了一跳,但隨即領會過來。在某種意義上,自己與丈夫都是孤兒,從沒見過父母的面,畢生成就都由一己開創,所以,在蘭斯洛的觀念中,他對孩子的自立性有很高期待。   不過,從小在鬥爭裡頭生長,為求生存,必須整天緊繃著神經,永遠站在弱肉強食生物鏈的頂端,防止被敵人取而代之,就像是所有魔界住民一樣,這樣的生活不是很累、很冷嗎?   來到魔界已經多日,每天不斷地看著這邊的生態競爭,無非就是「弱肉強食、優勝劣敗」八個字,對於生長在人間界的住民,魔界是一個永難適應的鬥爭環境。可是,魔界住民也不是因為喜歡這樣才終日激烈鬥爭,生在一個物資極度匱乏的環境,為了生存,他們只有如此,只有讓自己變得更強、只有先一步把敵人噬殺,勝者才能夠存活到明天。   這個應該才是人魔之戰的最終原因吧,並不是說今天將胤禎擊敗,這場戰爭就可以結束,只要這個情形不變,魔族仍是會反覆進攻人間界,一次、兩次、三次……直到他們可以擺脫這個恐怖的生態惡夢。   造物主果然不是一個全能的存在,否則又怎麼會創造出這樣的荒唐世界呢?   「最近,我常常在想,深藍魔王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夠創出天魔功這種滅絕性武學呢?」   依偎在蘭斯洛寬厚的肩膀上,泉櫻輕輕地說著。不經意的一句話,卻令得蘭斯洛身軀劇震,因為這確實也是他來到魔界後反覆思索的問題。   儘管自己與妮兒都是天魔功傳人,但傳承到的卻只有武學功訣,對這位天魔功創始者並不瞭解,即使是愛新覺羅皇族,也只是把這位魔神之王當作神拜,沒有留下多少事跡記載。   終止山中蘊藏著深藍魔王遺下的天魔功之秘,當人人都爭著取得遺產時,卻沒有人知道是怎樣的人,這不是很可笑嗎?   「我們會解開這謎題的。現在就先睡吧,醒來之後,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的。」   蘭斯洛這麼安慰著泉櫻,兩人將視線投向漆黑的夜空,期待醒來後局面有新的變化,不久就沉沉睡去。然而,當他們兩人在隔日被喚醒,看到的卻不是太陽,而是圍著面紗的帕朵拉,冷冷地站在他們身前,手裡拿著一隻黃澄澄的水果。   「你好,太太,這根香蕉給你身旁的猴子吃吧。」   「***!你是鬼婆扮的吧!華鬼婆,把你的面紗摘下來,我要毀你的容!」   「鬼婆是誰?」   清晨的魔界,仍舊是個喧鬧不已的世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三章 魔界事記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三章 魔界事記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二月暙]界揧R爾考特森林   基於對奴工們的承諾,蘭斯洛一行人與奴工們同行,保護他們前往終止山。妮兒和泉櫻是單純出於心中的不忍,但蘭斯洛可沒有那麼多的同情心,常常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我並不是覺得他們不可憐,但……不是每個可憐的東西都該救。同情心不是這樣子用的,而且……」   有一句令蘭斯洛說不出口的話,那就是他心中牽掛著人間界的戰局。說不定,就在自己悠悠閒閒散步的時候,稷下已經被魔族大軍壓境,小草她們正與胤禎激烈血戰,並且發生重大傷亡了呢。   因為有著這樣的擔憂,蘭斯洛的心情實在不怎麼好,總想撇下這支緩慢行走的隊伍,早一步抵達終止山探索,卻又擔心自己一離去,妻子和妹妹變成敵人個個擊破的首要目標,畢竟多爾袞已經來到魔界,武功看來還大有長進,兩份天武聖功的真元歸並吸納後,極有可能突破強天位,那時妮兒與泉櫻就無法抵禦,若是自己不在,情形可能非常危險。   「行程雖然慢,但在血月之刻前,一定可以抵達終止山。反正我們也是要等到血月之刻,搜索才比較有意義,那麼順便護送他們一程,我覺得並沒有什麼關係。」   曾經目睹終止山內大屠殺遺跡的妮兒,再也不願讓那種事多發生一次,所以很堅持要護送奴工們上路,而她提出血月之刻的思考,也獲得泉櫻的認同,只是蘭斯洛頗有微詞。   「什麼血月之刻,全都是帕朵拉那個女人說的,誰知道到時候是不是真的有?我總覺得那個女人不是好東西,還有,她很可能就是鬼婆扮的,如果把人皮面具摘下來,下頭的臉一定就是鬼婆!」   「啊!是不是華大夫,和是不是壞人沒有關係吧?而且……這句話你說過很多次了。」   泉櫻掩口偷笑,看丈夫提起華扁鵲就氣急敗壞的樣子,實在覺得很滑稽,不曉得過去曾吃過她多少暗虧,其實……華大夫的為人不錯,面冷心熱,只要對她待之以禮,她也不會加害於人的。   蘭斯洛的態度,在與泉櫻談過深藍魔王的那晚之後有了改變。妻子的一句話,在無意間打動了他;身為天魔功的傳人,練的是魔族武學,卻對深藍魔王一無所知,甚至……他也不瞭解魔界,對魔界住民全然陌生。   當武者晉陞到齋天位,所比拚的東西已經不再是單純力量,而是天心意識;在齋天位武者的眼中,武學不再是一種發揮武力的技巧,而是一種藝術,一種屬於武者本身的……道!   修武即修道,窮究武道而達天心,這是天位力量的修為極致,當武者用這樣的心情去檢視自身武技,就會發現每種武技都有它的故事。在什麼樣的時代被創造?為了什麼目的被創造?創造這武技的人對其有什麼期望?一套又一套的武學,彷彿是一曲無聲之歌;聆聽聲音裡蘊含的故事,透過這樣的交流,無形中對這武技就有更深一層的掌握,發揮出更強的威力。   這樣的道理,胤禎、白起、李煜那層次的絕強者已能領悟,蘭斯洛卻還不知道。他只是心裡有股衝動,很想去瞭解一下孕育出天魔功的環境,瞭解一下天魔功的創始源頭,也許這能幫助自己的修練,也許不能,但因為這衝動是如此強烈,所以他開始作了。   從隔日開始,雖然蘭斯洛仍與帕朵拉保持距離,但卻花許多時間與奴工們混在一起。雙方語言不通,妮兒一直嘗試學習魔界語,在武道上有過人天份的少女,卻顯然在語言上沒什麼運道,學了幾天仍是分不清那些咪咪嗚嗚的腔調有什麼分別,凡事都得靠翻譯,但蘭斯洛卻不一樣。   自幼生長於山野荒林,本質像頭野生動物多過像人的蘭斯洛,和這批奴工有種超越語言的默契。最開始,奴工們對他有種畏懼,一種弱小生物面對猛獸的本能懼怕,然而,當這頭猛獸主動示好,表現得極為溫和,還露出笑容,弱小生物們就像遇到偶像般狂熱靠過去。   不用說話,只要一個手勢,一個動作,類似比手畫腳的溝通,蘭斯洛與奴工們很快就混得熟絡,前後只是幾個時辰的功夫,妮兒就看到奴工們咪嗚咪嗚的一陣說話,蘭斯洛作了幾個手勢,像是猩猩一樣垂手走了幾大步,轉過頭來,就與奴工們一起大笑,跟著還很親熱地抱在一起,彷彿多年老友重逢似的手拉手,繞圈跳起舞來。   無法用常理解釋的畫面,令妮兒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喃喃自語。   「他們……他們怎麼跳起舞來了?哥哥和他們很熟嗎?」   事情還不只是這樣,為了表示對獸王的尊敬,一名奴工高高舉起了腰間的皮囊,像是要貢獻什麼珍貴東西一樣,遞到蘭斯洛面前。蘭斯洛拿起皮囊搖搖,發出液體碰撞的聲音,打開皮囊確認了酒香後,竟然不假思索,仰起頭來咕嚕咕嚕,一下子就把整只皮囊裡的劣酒喝得乾淨,引起旁邊屏息以待的奴工們一陣瘋狂鼓掌聲。   跟著,妮兒目瞪口呆地看到兄長從懷中掏出一雙筷子,插在鼻孔裡,把上衣一掀,拍手跳起舞來,又引起奴工們的狂熱嘩笑,爭相學著他的動作,一起熱舞。   「他們……居然給我跳起肚皮舞……」   被這過大衝擊弄得渾身無力,妮兒險些一跤癱坐在地上,這時旁邊響起了一個冷冷的聲音。   「帝王本紀,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二月初九,蘭斯洛王於魔界與當地住民歡喜同樂,坦腹相見……」   轉過頭去,只見帕朵拉站在身後一尺處,一手捧著本書,一手執筆,正在把眼前所見的景象紀錄下來。   「喂!你還真的給我寫啊!不要把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寫下來,把書給我……啊!居然還給我有插畫!你該不會真的是鬼婆易容的吧?」   妮兒氣急敗壞地質問,但帕朵拉卻沒有回答,面紗下隱約見到她薄薄的嘴唇,拉出一道冷冷的微笑,剎那間的獨特神采,與記憶中的華扁鵲身影重疊,這想法讓妮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回想到與帕朵拉合作同行以來,固然是得到一個強援,對整個魔界有了清楚認識,在嚮導的帶領下,不至於像沒頭蒼蠅一樣亂闖,不過其中也有比較令妮兒深思的事。   就在前一天的下午,妮兒在隊伍中慢步行走,努力學著聽懂他們言語時,帕朵拉來到她面前,問她與這些奴工相處的如何?身為救世主的感覺又是如何?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妮兒也答得很虛心,說自己感受到很重的責任,會好好地對抗胤禎,不會令這些人失望。中規中舉的回答,卻令帕朵拉啞然失笑,告訴妮兒說她完全弄錯了方向。   「救世主不是那麼好當的。他們被大魔神王給奴役,所以你為他們打倒大魔神王,但是千萬年來他們忍受大魔神王奴役的理由呢?愛新覺羅皇族對魔界住民許下的願景,你也能給他們嗎?」   「願、願景?」   「是啊,你不是也親口答應過他們,要給他們一個更好的世界,帶他們脫離黑暗,迎向光明嗎?」   「嗯,是有這麼說過,但我帶領他們打倒胤禎,離開了那個囚牢,不就是脫離黑暗,迎向光明了嗎?」   「哈哈哈∼∼」   帕朵拉的一輪大笑,弄得妮兒面紅耳赤,不瞭解對方的意思,最後在帕朵拉斜睨過來的眼神中,才恍然大悟,驚惶失措地驚叫。   「你、你是說……他們以為我會帶他們去進攻人間界?不是真的這樣以為吧?天啊!」   「就是這個意思啊,你說得真好,和當年深藍魔王作下的承諾幾乎一模一樣,連我都感到吃驚呢。」   帕朵拉的笑語中,有著不容輕忽的嚴肅。或許其他事情可以拿來開玩笑,但這件事情卻是百分百的真實,她刻意在這時提出來,就是不想讓妮兒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形下受到衝擊。   面對這份壓力,妮兒也不得不認真思索了。以風之大陸的狀況,要找個地方容納這幾萬人並非難事,不管是武煉還是雷因斯,多得是閒置土地,根本不用什麼侵略人間界,只要帶他們通過境界隧道,隨便找個地方把人一扔,讓他們落地生根,自力謀生就成了。   但是,問題卻沒有那麼簡單,儘管地理上大有安置空間,可是心理上的空間卻是一點縫隙都沒有。風之大陸上的人們,對於魔界住民有根深蒂固的仇恨,遠在九州大戰之前,這樣的仇視就已經持續千萬年,連流有魔族之血的混血種族都受到嚴重歧視,更別說是來自魔界的住民了。   (開玩笑,連那位小喬小姐都做不到的事,我哪有可能做到啊?如果把這些人帶到人間界去,不到幾天就被殺光了……)   不見容於人間界的國族,也一定會受到魔族的追殺,把這批奴工帶到人間界去,根本是自陷絕地的作法。   妮兒知道自己能力的界線,想要用移民的方式把魔界住民帶到人間界,自己絕對沒有這種本事,但是,低頭往下看去,那些奴工們一個個睜大閃亮的眼睛,滿懷期盼地朝自己望來,眼中所寫的希望……唔,帕朵拉果然不是在開玩笑的。   (救世主這種東西,還是存在於神話裡頭就好了。現實世界裡,是不可能莫名其妙跑出一個救世主,然後讓所有人一次得救的……)   不僅如此,妮兒甚至越想越不對,自己又不是為了當救世主才來魔界的,莫名其妙認識了這群奴工,莫名其妙被安了一個救世主的頭銜,就算是因為自己的先人讓他們有所期待,可是自己也不是心甘情願變成名人後代的;過去自己一直生長在人間界,以一個人類的身份自處,突然之間被胭凝告知身世,然後就變成了前任魔王之女,開始上演王子復仇的戲碼。   對於這些事,自己雖然都毫無怨言地接受了,但反過來想一想,其實自己才是最有資格大聲咆哮的受害人,一直到現在都表現得大方得體,自己可還真是善良啊……   「是啊!你可真是一個善良的少女魔王啊!」   「這句話不要由你口中說出來!冷笑著說這種話,聽起來一點誠意都沒有,而且……為什麼要加上魔王兩個字?簡單說善良的少女不行嗎?」   帕朵拉一句輕輕的掩口冷笑,就像是踩著老虎尾巴一樣,讓妮兒瞬間暴跳起來,連珠炮似的指著帕朵拉斥責。假如帕朵拉與之言語交鋒,那妮兒可能還可以冷靜下去,但帕朵拉只是斜著視線,好像看著什麼有趣東西似的,冷冷地笑了一下,這對妮兒來說,就彷彿是沾上炸藥筒的一顆火星,剎那之間,一座火山爆發了。   結果,附近正遠遠窺望救世主俏麗風采的奴工們,就很驚訝地看到了這一幕景象:美麗的救世主大人,用她白皙細緻的雙手,掐著「有害書籍同好會」主席的脖子,用力地左右搖晃,作出兒童不宜的危險行為。   這本來應該發生騷動的,但是另外一邊卻發生更令人吃驚的東西,以致於眾人忽視了這邊的小小問題。   本來只是想和魔界住民混熟絡一點,瞭解他們生活的蘭斯洛,現在已經完全像是回到家鄉一樣,和這些同胞不住熱切擁抱,就差沒有流下感動的熱淚,當一頭數十尺長的蛇形巨獸陡然出現,燈籠狀的發光頭冠擋在前路中央,奴工們為之驚惶失措的時候,蘭斯洛首先飛身而起,左足稍一頓地,轟雷赤帝沖牛刀小試,一拳就將那巨獸轟斃。   出手時,蘭斯洛有心試驗武功,刻意壓低了力量,沒有將那頭巨獸打得支離破碎,血肉飛濺,還維持了外表型態的完整,但妖雷魔電貫體而過,破尾而出,將數十尺長的巨大身軀由內而外,電殛成了一個熟透的東西,當他收拳後退,陣陣肉香已經飄了出來。   「哈哈,今天的午餐有著落了。」   蘭斯洛打個哈哈,本來想說幾句笑話,表示這麼大的東西怎麼吃得完,而且這頭巨蛇怪模怪樣,說不定還有劇毒,這東西還是不吃為妙。哪知道,他的第一句話才出口,數萬奴工群就像是得到了命令,蜂湧而上,爭先恐後地爬上巨獸的表面身軀,不顧一切地張口大嚼起來。   「喂……喂……客人們,你們也未免……太餓了吧?」   蘭斯洛長這麼大也不曾看過這等景象,眼前這一幕讓他聯想到群蟻噬吃腐屍的畫面,而且前後沒有多久,奴工群就將那頭數十尺長的巨獸啃得只剩下骨架,所有熟肉都被吃下肚去,高度的食慾與效率,讓蘭斯洛再一次吃驚起來。   不僅是蘭斯洛,就連趕來目睹到這一幕的泉櫻與妮兒,也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在奴工們貪婪進食的同時,她們感受到一股赤裸裸的生命渴望,那是因為不敢期望明天,所以必須在可以掌握的今天盡量飽足自己。   但假若整個魔界都是這樣,這些住民等若是永不飽足的蝗蟲,即使到了人間界,再多的物資也無法填飽他們,而他們不停在魔界累積這樣的飢渴,今朝是因為實力不足,所以淪為奴工,可是有朝一日變得強大了,立刻就會被這股飢渴所驅策,永無休止地進行侵略。   這樣的生命飢渴,已經是整個魔界溶為一體的巨大意志,胤禎也只是這個意志的一小部份。面對這樣的世界,救世主要怎樣去救?怎樣能救?   眾人怔怔地看著,渾然不覺身邊出現了一個冷冷的聲音。   「帝王本紀,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二月初九,蘭斯洛王於魔界愛爾考特森林,為蝗蟲爭食之景所驚,目瞪口呆,唾沫橫流……」   「胡說!我哪有流口水?喂!你還真的給我寫啊!不要把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寫下來,把書給我……啊!居然還給我有插畫!你一定是華鬼婆易容的!把面紗摘下來,我要看你醜惡的真面目!」   「啊!你怎麼還會動?剛剛你在我手裡已經……呃,你不是口吐白沫暈倒了嗎?」   「呵呵呵,我的脖子構造異常,這點打擊不能把我怎麼樣的。而且,兩眼翻白不代表真的暈倒了,無知的鄉巴佬少女還需要更多磨練。」   「棉唆!鬼婆,你整天蒙面活動,是何居心?把你醜陋的真面目露出來!」   「哦呵呵呵呵……」   面對有冷笑惡癖的嚮導,少女魔王與其兄長在旅程中情緒一直保持激憤狀態,三天之後,終止山的不雅山形終於出現在他們眼前。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四章 黑暗領域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四章 黑暗領域   崑崙山上的攻防戰,在雙方勢力的堅持下,已經進展十多天。本來就不認為自己能取得勝利的石崇,對目前的進展怡然自得,全然沒有一絲急躁;另外一方面,崑崙山內的守禦一方,也不打算下手太狠,造成過多的傷亡。   即使梅琳心有顧忌,但是以海稼軒的武功,又佔了地利之便,玩弄敵人如戲孩童,假使真的有那個意思,早就把入侵的魔族全部殺盡。然而,海稼軒卻也有不同的考量。   縱使胤禎與李煜決鬥的傷勢未癒,只要胤禎親自來到崑崙山,以他太天位的無敵力量,攻破這邊的防線仍只是舉手之勞,這點任誰都看得出,所以當胤禎自己退居第二線,把進攻人間界的兩條戰線都交給手下,這舉動不但嚇到了魔族將兵,也嚇到了所有敵人。   到底是因為魔族內部權力鬥爭?還是因為什麼其他理由?這點海稼軒並不明白,就他而言,百分百是胤禎腦子壞了,所以才作此愚行,給己方一個大大可以利用的空間。話雖如此,但如果人類這邊贏得一場大勝,造成魔族方面傷亡慘重,那麼胤禎即使不願意,也將被迫提早出手,主動站上戰場的第一線。   所以,海稼軒也不願下手太重,過早逼出胤禎。蘭斯洛一行人前往魔界的事,海稼軒已經從源五郎口中得知,就實際面來看,這確實是唯一的希望所繫,海稼軒也願意配合,將戰事暫時以拖延的心態進行,等待蘭斯洛從魔界帶來新的希望。   石崇在利用自己練兵,這點海稼軒何嘗不知,問題是,這種練兵法是雙面刃,如果說那些魔族將領因為頻繁與高手作戰,因而得到提升,海稼軒又何嘗不是在與他們的反覆作戰中,對自己的劍技與天心運用有了更新一層體會?   只要胤禎不出手,剩下來的魔族並沒有什麼好怕,旭烈兀雖然也武技超群,但就海稼軒來看,旭烈兀並不至於像其父胤禎那樣毫無破綻可尋,自己與梅琳聯手,大有將他壓下的本錢。   海稼軒一直是這麼認為的,而從情勢的演變看來,這個實力評估也沒有錯,只是到了二月十號那天,海稼軒的這個判斷有了修訂必要。   當時,石崇派出的突擊隊闖入山中,海稼軒閉目坐在一座鐘乳石蓮上,天心意識如同古井無波,清晰地反映出入侵者的方位、人數、修為深淺,而梅琳施布在崑崙山內的結界陣也傳回同樣訊息。   忽然之間,海稼軒覺得有些古怪,天心意識搜索到的敵人一共有九名,但結界法陣中卻捕捉到了第十個入侵者的氣息,若隱若現,幾乎不可判讀,而且訊息在短短數秒後就徹底消失,彷彿那名入侵者根本不曾出現過。   海稼軒知道不是那樣,會有這種情形出現,就代表有真正的高手進入崑崙山,在刻意隱蔽行蹤下,甚至瞞過了自己的天心意識,只是仍防不了針對天位武者專設的結界陣,這才被迫現跡露形。   (石崇一方何來如此高手?是旭烈兀?還是多爾袞那廝來了?)   打了多日沉悶無趣的練習戰,海稼軒的劍客之心早感厭煩,這時感應到強敵出現,欣喜的情緒還蓋過了緊張,當下提起手邊的長劍,就往敵人最後露出氣息的方向趕去。   氣息很古怪,沒有多爾袞的威凌霸道,也不若旭烈兀的閃電多變,勉強要比喻的話,倒是很像一座深潭,表面平靜無波,但是水面下卻深不可測,讓人料想不到下頭究竟藏了什麼。   (這個感覺……異常陌生,而且還有古老禪道的感覺,是什麼高手有這樣的修為?)   趕去途中,海稼軒為著自己所察覺到的東西而納悶,辨析不出這是何方高手,錯愕之餘,心中也不免好奇,因為這感覺全然不似魔族高手,若是當真修練魔族武技,散發出的氣勢不會如此超然,但這人與魔族陣營一同攻擊,難道是投靠魔族的人類武者?   身影化作一道清煙,海稼軒在崑崙山內高速飆行,當他的絕妙輕功與結界法陣結合,形影完全被遮蔽,入洞搜索的魔族好手根本掌握不到他位置,相反地,他們的身影全暴露在海稼軒監視下。本來,就算不作處理,他們也難以有什麼作為,但是現在有強敵入侵,不預先料理掉,作戰時候就可能變成干擾。   侵入山腹內的魔族好手,其中超過一半不是人類型態。這些人之所以被留在萬魔殿,除了武技尚未大成外,主要理由也是因為外表與人類差異太多,不利於人間界的行事;然而,當一名天位武者的肉體有著鱗甲,或是近似龜殼的護盾,本身的抗擊力量就會加倍提升,要擊破他們便比擊破人類肉體困難許多,再加上改造毒龍所形成的異變鎧甲,整個人簡直變成了一具活動堡壘,這也讓海稼軒在初與之對峙時,有些沒處著手的挫折感。   但那都只是初對峙時候的事,海稼軒畢竟是經歷過九州大戰的百戰強者,有足夠的經驗,讓他構思出破解敵人身軀的方法。   「誰?」   「有敵人!」   「大家小心!」   幾名魔將發出了警告,反覆入侵崑崙山多日,與敵人交手不下百次,慣受他神出鬼沒的襲擊,他們這還是第一次察覺到敵人的飛快靠近,就連腳步聲都那麼明顯,一時間眾人都有了反應,立刻轉過身來,或是穩重地運功護體,或是性急地搶著出手攻擊。   但欠缺經驗的他們,沒有意識到能夠發現敵人蹤跡,全是因為敵人故意露形,而他們的動作,正落入了敵人的算計之中。   被石崇設計成堡壘般穩固的防禦裝甲,配合眾人同進同退的合擊陣形,一旦運作起來,確實是固若磐石,彷彿是一隻縮進硬殼的烏龜,除了恃強硬破,就沒有其他的空隙可尋。但是,當他們被驚動,開始轉換陣形的一瞬間,卻會出現一絲極小的破綻,儘管對大多數武者而言,這破綻微小得難以掌握,可是在海稼軒的眼中,這個不到一秒的細小破綻已經太大。   電光石火一瞬,所有魔人只見一名俊美的白髮孩童高速飛來,驟覺極凍寒氣臨體,肢體關節僵硬,跟著便失去行動能力,在海稼軒絕妙的天心意識運用下,冰鋒劍氣襲體而入,自動循著最細微的真氣縫隙,由關節透發進去,封人氣血,比什麼點穴功夫都要厲害。   當海稼軒疾風般由那幾名魔人身邊掠過,他們站在原地,如泥塑木雕般一動也不動一下,但身上的毒龍護甲卻瞬息異化,將他們整個裹覆於內,結合他們的真氣,變成了一層堅硬的巖殼,護衛著動彈不得的宿主。   一劍封鎖敵人的行動,是海稼軒神妙劍術的極限,卻終究無法在第一劍就摧破魔核,將敵人一劍斃命,而當敵人進入了這樣的龜縮狀態,海稼軒要硬破敵人防禦,取敵性命,固然是作得到,可是卻要耗損真元,屆時要面對強敵就頗為不利,在估計過敵人幾個時辰內不可能回復行動後,他決定拋下這些魔人不管。   「那傢伙到哪裡去了?」   入侵的敵人刻意隱斂氣息,躲避結界法陣的追蹤,但是海稼軒屏息靜心,提高天心意識的搜索層次,還是找到了敵人所在。然而,發現敵人位置,卻令海稼軒大為震驚,因為敵人竟在複雜山道與迷幻法陣的誤導之中,找出了不死樹的正確方位,筆直朝那邊前去,武功與能耐顯然比自己預估得高。   「好本事!」   海稼軒在急奔不死樹方向的途中,就已經不需要再用天心意識搜索定位,因為那名敵人已經和守在不死樹洞窟之前的梅琳交起手來,魔法與天位力量,兩種不同的能源激烈交擊,鬥得異常激烈,不用搜索也可以感受清楚。   戰鬥中傳來的訊息,梅琳並沒有使用五極天式,畢竟五極天式的破壞威力太大,一旦使用,絕無可能像天位武者對戰那樣壓縮波及範圍,勢必嚴重損毀崑崙山,所以不到真正要分曉勝負的決鬥時刻,梅琳也不輕易使用五極天式。   但身為雷因斯的第一長老,即使不用五極天式,梅琳仍是一個沒有人膽敢輕視的角色。所謂的天位魔法師,就是擁有與天位武者同等級數的強大魔力,施放起魔法與咒術,在戰鬥中絲毫不落下風。   透過天心意識感應,海稼軒得知梅琳正發射著火球、電光、衝擊風暴,還有被稱為魔法飛彈的聚合能量體,狂亂攻擊向敵人,而面對敵人的反擊,梅琳周圍早已形成魔力結界,一如天位武者的護身真氣,把所有攻擊或是化消,或是反彈,一一拒諸體外。   (天魔功?不,這感覺很像,可是氣勢全然不對……啊,莫非是他!)   源五郎提出的魔族高手資料中,曾經說到一個小輩,武功與天魔功一脈同源,頗有相似之處,不可輕忽,當時自己不以為意,但是目前所感應到的力量波動,莫非那個小輩當真……   心念急閃,海稼軒已經趕到戰場,那是一處遼闊的地底空間,四面八方都是黑黝黝的一片,看不到明顯邊際,只有陰寒潮濕的冷風不停「呼呼」吹來;腳下也不是實地,而是一個寬達數里的地下湖泊,來自四面的寒風,在這湖泊上吹起一片又一片的漣漪。   湖泊的對岸,有一個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巖道,只要通過這巖道,末端就是不死樹的所在,但如今梅琳卻站在巖道口,不讓入侵者進入。   與梅琳隔著數十尺距離,漂浮在地下湖之上的入侵者,就是梅琳與源五郎都曾警告過不能掉以輕心的男人,最後一任花字世家的家主,花天邪。之前海稼軒一直看不起這小輩,覺得他縱有異遇,也難有什麼大成就、大作為,但此刻親眼見到他的武功、感受他身上所散發的氣勢,海稼軒終於明白為何源五郎會那麼認真地再三警告。   漂浮在地下湖之上,花天邪的出手極為詭異,他用著類似龍族升龍氣旋的武學,揚手是風,推掌成旋,攻守進退之間,儘是一道又一道的狂風,乍看之下,有些類似被認為是風之王者的天刀王五。   但花天邪操作風的方式,卻不若王五的風之刀,而是把風捲成一個個氣旋,扯動地下湖的冰水,化作數十道水龍旋風,或是往梅琳的位置推擊出去,或是交錯橫過身前,擋住梅琳魔法飛彈的轟擊。   當水龍旋風到了梅琳身前,赫然又生異變;梅琳投射出的火球與衝擊風暴,將水龍旋風擊破,蘊含的餘勁往四周竄射,落到地面,本來堅硬的岩石像是經過千年風化,在剎那之間分解崩散,變成一大片沙堆,所有水分在一瞬間被吸化抽乾。   奇異的運勁形式,即使是海稼軒也聞所未聞,首次看見這樣異想天開的武技,嘖嘖稱奇之餘,也暗凜於敵人的堅強實力。   (真是不可思議,這狂妄膚淺的小輩,怎麼把武功練到這種地步了?唔,他身上的氣勢有些眼熟……是天草蒔貞嗎?這小輩當真得到天草一生的修為了?難怪……原來他是天草的傳人啊!)   察覺到這一點,海稼軒心頭隱約泛起一絲黯然,但更多的卻是惋惜與氣憤。根據自己所知,花天邪投靠石崇之後,變成了石崇手下,聽命行事,但天草四郎一生與石崇相處不睦,必然不樂見自己的傳人被石崇所利用,事事聽命於他。   「哦?另外一位也回來了嗎?那些駐守萬魔殿的新人只能爭取到這點時間,各個擊破的戰術看來沒機會成功了,我還真是失敗啊。」   當海稼軒出現,花天邪立刻停下了手,不再與梅琳對轟。海稼軒所選的位置極為巧妙,恰好與梅琳一前一後,分別佔住地下湖的兩側,如果花天邪要繼續作戰,勢必要面對兩大高手的前後夾攻;這個不利的情形已在預估之中,但花天邪仍需要調整位置,讓自己做好面對前後夾攻的準備。   「能夠得到天草蒔貞的真傳,算是你造化一場,但他死後有知,曉得你變成石崇的爪牙,被石崇給利用,不知道會是怎樣的表情?」   「利用?我不這麼認為,石崇與我只是一種互取所需的合作,他似乎還沒有操縱我的能耐。」   一直表現得內斂而深沉的花天邪,在說到與石崇的共處模式時,第一次露出了從前那樣的倨傲表情。   「再說,石崇只是執行胤禎的命令。在本質上,所有人都是服從大魔神王的意志,我不以為天草會對這點有什麼不滿,況且……他生前的最後一戰,也是奉大魔神王的命令出戰。」   「什麼?你是說天草他……」   花天邪的回答,反而令海稼軒大吃一驚。本來他就一直有所懷疑,當日中都皇城之戰,石崇與天草四郎素來不睦,為何能夠請動天草四郎出手刺殺?後來反覆思索,唯一的解釋就是利用天草四郎與陸游往日恩怨,利用天草四郎想要了斷恩怨的決心,誘他出戰,然而照花天邪的說法,天草四郎之所以現身中都,決戰陸游,那是因為胤禎的幕後操作。   (對了!那時候天草他曾經……)   海稼軒腦中浮現一幕景象,那是在中都之戰,被擊敗轟出皇城外的天草四郎再次回來時,曾經到一座玄冰之前,對冰封在內的曹壽說話。如今想來,曹壽即是胤禎,所謂的被冰封也是故意偽裝,而天草四郎對他說話,那更是早已明白他的身份,作著臣下向主君辭別的最後禮儀,當時他們說的話是……唔,天草四郎對胤禎說了什麼呢?   「……其實,我現在發現,原來我和你一樣,都很可憐。不過,我覺得已經夠了,你呢?會繼續被人同情下去嗎?」   天草四郎低聲說出的話語,彷彿仍在耳邊清楚流過,當時只覺得這些字句理所當然,都是天草四郎對曹壽的悲憫之語,可是現在想來,裡頭的一字一句全都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海稼軒放聲大笑,聲音遠遠傳開出去,震動四方;雖然是稚嫩的童音,可是笑聲中卻含有一股對自己的怒意、對這荒謬情形的可笑,還有一絲難以掩蓋的憐憫。中氣充沛的笑聲震得頂上岩層碎石不住落下,平波如靜的地下湖迸炸出朵朵水花,漣漪迅速朝周邊蔓延。   花天邪靜靜地看著海稼軒,好半晌才問了一句。   「有什麼好笑?」   「當然可笑!」   「噹啷」一聲脆響,海稼軒拔劍出鞘,聲若龍吟,遙遙指向正前方的花天邪,冰鋒劍氣與地下湖的天然寒氣結合,縱使雙方遙隔數十丈,仍是令花天邪汗毛豎立,不由得心中暗讚,對手果然不愧是走過上代人魔大戰的絕世劍聖,如此深擅利用自然環境,與本身的優勢結合,這是自己還追不上的地方。   「堂堂大魔神王,枉自武功蓋世,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個要人同情的可憐蟲,這豈不是很可笑?」   「唔,說得倒也不錯,確實很好笑,但……這卻不該由你來笑,因為你不瞭解他們君臣之間的道義,不瞭解天草為何對胤禎這麼說話……你這樣跟著笑,只是證明了自己的膚淺。」   花天邪神色轉冷,雙臂漸漸縈繞起一層黑氣,「而且還有一個重點,死人是不會笑的,如果躺在棺材裡的死人還能笑,那就很可怕了。」   「好狂妄的小子,倒要看看你得了天草多少的本事。」   「你馬上就會見識到的,天草四郎生前從來沒有親自擊敗過你,現在我就代替他完成這遺願。」   「哼,你洗乾淨脖子,準備等一會兒與天草蒔貞碰面,好好再接受他的管教吧!」   雙方相互放狠話,這似乎是武者決鬥中常見的事,但是海稼軒與花天邪的這一輪言語交鋒,不但海稼軒失去了平時的冷靜,就連花天邪都像是回到過去的那個偏激青年,意態若狂,一面望著海稼軒,一手卻指向另一側的梅琳。   「無須多言,你們兩個一起上吧!」   簡短的言詞中,蘊含著一股決絕憤怒,顯然花天邪本身情感也處於激憤狀態,始終在冷眼旁觀的梅琳察覺到這一點,心中有幾分詫異,因為她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會讓花天邪如此失常,而在找到答案之前,花天邪與海稼軒已經正面對上了。   最開始的幾回合,雙方只是單純就武學招式上做著比拚,相互試探對方的修為深淺,還沒有拿出真功夫來。縱然功力未復,海稼軒的天心意識卻是圓熟老辣,一套套上乘劍術施展開來,恍如行雲流水,長劍在身外舞成一道虹光,看得人目不暇給,更將花天邪壓在下風。   花天邪的戰法與早先差不多,仍是推動水龍旋風出擊,本身則用起了早年所修練的花家武學,身形在空中高速閃動,利用水龍旋風做著掩護,在偶然出現的縫隙裡重腿踢擊,但海稼軒的長劍矯若游龍,吞吐不定,將他每一記閃電重擊輕易擋下,從容反擊,配合著梅琳偶爾擊來的火球與電光,讓花天邪只有招架之力,再沒有出擊的餘裕。   從岸上往空中看,那是一幕非常震撼視覺的畫面:在數十道「呼呼」狂捲的水龍旋風裡頭,白髮男孩舞劍成虹,一道道竄升又殞落的白色閃電,像是天上月光般普照灑落;數十道因為高速移動所形成的殘影,以各種不同的姿勢與方位,朝著閃亮劍光中心作攻擊,但每一相觸,就是發出爆裂聲響,一塊塊大小不同的碎冰由空中落下,灑落黑黝黝的地下湖面,很快就點綴成了一個銀白色的琉璃世界。   惡鬥方酣,海稼軒趁著自己的優勢,赫然再現新招,在一劍反刺逼退花天邪後,長劍陡然離手,他右手兩指並為劍指,點在長劍劍柄末端,長劍受力激盪,在他週身高速繞起圈來。   短短的一息呼吸之間,如雪長劍在海稼軒週身繞出數十道劍圈,每繞一圈,積蓄的力量就陡增一倍,最後在空氣中擦出點點火花,「滋滋」有聲,煞是好看。   「廣寒仙劍,驅妖伏魔,疾!」   海稼軒劍指一翻,激速飛繞的長劍應聲飛擊出去,拖著一長串燦爛火花,飆射向正要發動第二波攻擊的花天邪。   「裝神弄鬼,這何足……」   花天邪的聲音在半途被打斷,這一劍之威竟是超出想像的凌厲,不但將十數道水龍捲風一擊而破,爆成滿天繽落雨花,就連花天邪雙掌齊出都抵擋不住,被這奔月射日的一劍硬生生破開防禦,正中胸口。   「啊∼∼」   花天邪痛叫聲中,胸口既沒有被劍貫穿,也沒有炸出血花,而是瞬間被極凍寒氣給凝封,跟著就碎裂開來,他本人也在慘嚎聲中往後飛墜摔去。   這是海稼軒專為對付魔族而創的招式,藉由冰封破壞,一次性粉碎魔族的生命魔核,此刻看見花天邪中招飛退,他不假思索,劍指一翻一引,長劍閃電回防,順他劍指牽引旋轉蓄力後,再次朝花天邪飆射,第二次出擊。   地底之下黑暗無光,花天邪中招飛退百餘尺,已經進入目光所看不到的黑暗地帶,但海稼軒卻不在意這些,因為廣寒仙劍是以天心意識鎖定而發,縱然肉眼看不見敵人所在,只要天心意識仍能捕捉,就算敵人遠遁千里,拚命閃躲,廣寒仙劍也能追蹤命中,取敵首級於千里之外。   然而,這理應百發百中的一劍,卻在第二次使用的時候失手了,先是海稼軒心中警兆忽生,天心意識的探索網中全然失去了花天邪氣息,緊跟著,就連長劍本身的劍氣定位也消失,彷彿被什麼東西給吞噬下去。   (唔,可恨,畢竟不是凝玉劍……)   海稼軒所慣用的神兵凝玉劍,在與公瑾決鬥的時候遺失,尚未尋回,目前所使用的這柄長劍雖是利器,卻只是尋常凡鐵,沒有凝玉劍的諸多神異效果,使用上的威力也受到限制,現在明明知道敵人用了某種反擊,但卻沒法從劍上的反應得知真相。   然而,不使用神兵也有好處,就是替代性高,以海稼軒如今的修為,凝物成劍的效果與尋常利刃根本沒有差別,當下心隨念轉,腳下的水面驟然升起數百柄水劍,以天位力量冰凍、強化硬度後,海稼軒低喝一聲,數百柄琉璃冰劍彷彿飛蝗亂箭,一起射向眼前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咻!」   數百柄琉璃冰劍的飛射,發出銳利的破空聲,卻都在沒入黑暗空間一段距離後,全數彷彿泥牛入海,消失了蹤跡、消失了聲音,好像再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海稼軒也不得不謹慎從事。天心意識探索不出異狀,用肉眼去看,眼前一大片黑暗寂靜得讓人心生寒意,彷彿有什麼不知名的邪異妖物潛藏在黑暗裡頭,等待著噬吃每一條侵入進來的生命。   (說我裝神弄鬼?嘿,你自己才真的像個神棍!)   海稼軒屏息以待,出於武者的直覺,他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黑暗中快速竄出,朝自己這邊過來。   (是什麼東西?暗器嗎?還是衝擊波?)   海稼軒估計著敵人的攻擊形式,目光嘗試往黑暗深處看去,想要一窺花天邪的狀況,只是黑色本身成了最好的掩護,無論海稼軒怎麼提升眼力,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漆黑,什麼實際物體都看不見;這是一件非常詭異的事,因為以海稼軒的能耐,只要運足了目力,就算是在沒有光源的地底,也可以看黑夜如白晝,更別說這具軀體長年埋藏於地下,早已訓練出極佳的夜視能力。   (這個……莫非是……)   剎那間,海稼軒若有所悟,而敵人的攻擊也在此時發動,有某種東西由無邊黑暗中快速朝海稼軒飛射而至,海稼軒明明感應到了這點,可是卻什麼東西也看不到,感覺不出衝擊氣勁,也看不到任何實物攻擊,一種對於未知的緊張強烈襲上心頭,直到他全身驀地一沉,舉手抬足瞬間沉重萬倍,他才終於醒悟。   並不是有什麼東西由黑暗中射出,而是這片無邊黑暗快速延伸了面積,將更多的範圍吞噬,納為「它」的領域!   領域!   睥世七神絕之中的掌絕,脫胎於魔界皇族的天子絕學皇璽劍印,能夠在運使之時自成領域,令陷入領域內的敵人行動受制,如同掉落蛛網上的昆蟲,動彈不得;過去旭烈兀與韓特曾經數度倚仗這武技殺敵,但所能張設的領域最多不過丈餘,維持的時間也不過短短數秒,花天邪的武功脫胎於睥世七神絕,但怎能練到這種程度?   當整個人陷入黑暗領域,遭到吞噬之後,雖然四面八方都是一片無邊黑暗,但海稼軒反而看得清清楚楚,花天邪就飄站在前方三十丈遠的地方,雙掌合十,凝眉閉目,口中唸唸有詞,不曉得在說些什麼。   之前攻擊所發射的長劍與數百冰劍,全都停頓在他身前十尺到數十尺的空間,好像時間靜止一樣,停頓在半空,維持著往花天邪方向射去的樣子,卻是一動也不動。   「南無喝棉怛那,哆棉夜耶。南無,阿彌耶……」   一句句聞而不知其義的古老經文,梵音繚繞,傳入海稼軒的耳中,一下模糊、一下清晰,忽而震耳欲聾、忽而寂然欲滅,讓人彷彿陷入一個意識清晰的無邊夢魘,莫名的妖異壓力,令人克制不住地冷汗狂流,四肢百骸彷彿被抽乾了精髓,漸漸失去了活動力量,甚至是生命的能量。   (渡滅一切生機,生大威力,生大滅絕……這就是忽必烈的滅絕神功嗎?)   海稼軒對於當年忽必烈所創的神功也有耳聞,但即使是忽必烈親自運使滅絕神功,海稼軒也不認為他能夠鉗制自己的行動力,花天邪能夠把滅絕神功發揮到這地步,一定有什麼特殊理由,必須要找出。   「那摩婆薩哆,那摩婆伽。摩罰特多。怛侄他那棉謹墀。地彌瑟尼那。婆夜摩那。娑婆訶。……」   當朗朗誦經聲再次傳入耳裡,海稼軒陡然醒悟,知道了這個誦經聲的奧秘所在。   雙掌合十,念誦著古老的經文,花天邪就像是個苦行僧一樣,讓自己身心進入一種超然於世的禪定境界,在這至靜至寂的禪定心境中,他的天心意識高度運作,能把自身力量作出比平時強橫數倍的集中運用,所以才能夠作到這不可思議的領域張設。   在海稼軒眼中看來,花天邪的天心意識運用,雖然不若自己圓熟,但卻更為精粹,這個黑暗領域的力量流動,完全找不出空隙,這顯示花天邪的天心運用更勝於己,想要攻破這領域只有靠力量強破,但這種悍然使用蠻力的做法,卻也是天位戰中最忌諱的動作。   (能夠瞬間壓制我的動作,讓我難以動彈,這修為已經近似齋天位,不,可能已經到達齋天位了。)   海稼軒憶起當日天草四郎身故前,據說曾經傳功花天邪。天位力量不是想傳就可以傳,即使是太天位武者轉傳畢生功力,如果受功者天心愚魯,傳完之後也只有小天位,甚至更糟糕;然而,如果傳功者肯做更大犧牲,以拼上性命的代價,將自身的神魂意識與力量一併傳輸,就有可能讓受功者透過這種靈悟,完全繼承傳功者的修為。   天草四郎傳功於花天邪,似乎就是用這樣的方法,當日天草身故之前已經擁有齋天位修為,如果花天邪能夠完美繼承,那麼擁有齋天位力量是理所當然的事,並沒有什麼好奇怪。   彷彿是為了印證海稼軒的想法,當海稼軒第二次鼓勁,想要掙脫這個夢魘般的處境,黑暗領域中另一股力量湧來,令海稼軒氣力全消,全身使不出一點勁力。   (鉗制氣脈……這……這是萬物元氣鎖!)   雙方的天位級數有差距,戰鬥本來可以在一擊兩擊之內結束,但海稼軒卻察覺到花天邪的意圖,也明白了滅絕神功與天魔功的差異之處。天魔功的強橫,是能夠吸蝕敵人的血肉精元,納敵人修為於己身,倍增力量;滅絕神功是忽必烈模仿天魔功而創,因為得不到真正精要的口訣,所以無法吸納敵人精元為己用,但卻能夠作到前半截,迅速化消敵人的精元,散諸於周圍空間。   花天邪的戰術,可以說是滅絕神功最漂亮的使用法,尤其是在雙方有天位差的時候,縱使敵人千軍萬馬,一旦踏入領域之內,就會在瞬間把生命精元散盡,化為乾屍倒斃,殺人於無形之間。   海稼軒曉得敵人邪功的厲害,竭力以白鹿洞內功抱元守一,但卻只能減緩精氣真元的散失,無法完全遏止住,心知這樣下去必然有死無生,預備運集全身剩餘力量,再作全力一拼,只是就在他運氣即將成功的時候,又是一股莫名波動傳來,令他大驚失色。   這股莫名波動,並非來自花天邪的方向,而是自領域外的世界透傳過來,是一種讓海稼軒熟悉又畏懼的感覺。   (五、五極天式……)   海稼軒並不是單獨作戰,之前為了武者尊嚴,梅琳只是象徵性地作輔助出手,並未下場實戰,可是當她察覺海稼軒可能陷身危難,仍在領域之外的她便正式出手救援。   魔法師對抗天位武者的最強技巧,五極天式,在對戰天位武者的紀錄中幾乎無往不利,甚至還不用實質出手,只要靠五極天式運發之前的黑暗冥氣,就足以擾亂天地元氣,令天位武者的力量大受影響。這也就是梅琳的打算,不管花天邪修練何等神功,只要他沒有胤禎那樣的無敵力量,就一定會受到影響,至少,這塊黑暗領域就難以維持。   然而,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想法,這一次卻是大大失算了。   當五極天式的影響波動傳來,面孔平靜如苦修老僧的花天邪,眉頭輕輕地皺了一下,但他口中誦經聲不止,兩手卻交錯動作,瞬間結出幾個法印,凝心定神,天心意識的集中度再次提高,整體力量運用渾然如鐵桶,任黑暗冥氣如海潮般一再波動湧來,竟是紋風不動。   五極天式的黑暗冥氣不分敵我,花天邪的力量高度集中,無法撼動,這下子反而令海稼軒身陷險境,胸中氣息大亂,自身天位力量一下子崩散,精氣真元如江河奔流般往外散失,奪命之厄只在頃刻。   命在旦夕,海稼軒反而笑了起來。這個後生小輩能夠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確實是後生可畏,但老人終究有老人的智慧,戰場上不能獲勝,但卻另外有全身而退的後著,現在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但意識卻還很清楚,只要思考無礙,就能給這小輩上個一課。   「度盧度盧,罰彌耶帝。摩訶罰彌耶帝……」   花天邪的誦經聲彷彿催命號角般加快節奏,海稼軒瘦小的身軀驀地亮起白光,跟著就被徹底灰化,散成滿天的碎屑細粉,猶如大漠風沙。   誦經聲停止,花天邪睜開了眼睛,之前即使是感應到五極天式波動,他也不曾為此睜目,但他現在卻睜開了眼睛,望向眼前的一片風沙,那裡頭早已沒有任何生命氣息。   「狡猾的老狐狸!」   花天邪低低唸了一聲,就在自己即將功成,一舉將敵人整個殺滅灰化的時候,海稼軒身上發出了一種預藏的力量,與外部的梅琳相呼應,內外力量一結合,頓時產生時空轉移的效果,海稼軒硬生生被轉移到自己的領域之外,一塊與他同高的大石頭被轉移進來,成了替身,被自己的滅絕神功化為灰燼。   當花天邪解除領域,早已不見了梅琳與海稼軒的身影,他將目光改望向通往不死樹的入口。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看看你們能躲到什麼地方去。」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五章 玉石俱焚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五章 玉石俱焚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搕擖搊X崙山   與花天邪的首戰失利,梅琳和海稼軒撤往山腹內,更靠近不死樹位置的第二陣線。   海稼軒慘敗在滅絕神功之下,精氣真元大量散失,神情萎靡,整個人連抬起一根小指頭的力氣都沒有,全靠梅琳幫忙推宮過血,才回復行動力,但仍是手酸足軟,沒法與人交手,估計沒有個十來天的休養,是不可能恢復戰力的。   「幸好,忽必烈那傢伙抄襲失敗,滅絕神功與天魔功有本質上的不同,如果是被天魔功吸蝕內力,那就不是十來天的休養能夠回復了。」   就這麼受挫在小輩的手裡,海稼軒的心情自然不會很好,不過也不至於真的形成困擾,簡單微微一笑,就把這不愉快的心情給驅走。   「你好像比以前更看得開了?」   「做人要往前看,不看開一點不行啊,如果敗給小輩就要拔劍自殺,我就很難活在往後的時代了。」   海稼軒的淡淡微笑中,有著一絲苦味。儘管在過去兩千年的漫長時間裡,他曾一直佔據「人間界第一強人」的王座,但卻仍然得要面對世代交替的浪潮,特別是當一個又一個的後生小輩,突破了他兩千年未能寸進的天位之壁,一一攀上了齋天位的絕頂修為,看在海稼軒的眼中,實在是有些感傷。   「不過,花天邪是一個特例,如果以他本來的資質與器量,能到強天位就已經是極限,是不可能有機會進入齋天位的。」   始終在冷眼旁觀戰鬥的梅琳,對這一點分外有感觸,特別是花天邪能將滅絕神功發揮到如此境界,即使創始人忽必烈重生,恐怕也不過如此。這樣的領悟與突破,對照起從前的花天邪,簡直是一個奇跡。   創造這個奇跡的,無疑就是天草四郎,這是風之大陸上人盡皆知的事,但背後卻有著不為人知的細節。   「單單只是傳功,到不了這樣的層次,一定是那兩個人的靈魂出奇契合,所以才能完整繼承了天草的領悟與修為。」   梅琳的話,令海稼軒也有共鳴。天草四郎的孤傲個性、一生的際遇、漂泊的情感,這些部分都與花天邪有相似之處,所以天草四郎生前對花天邪青眼有加,結成忘年之交,後來肯定是這兩個人的遺憾與情感重疊,花天邪才能把天草四郎傳承的東西完美吸收,產生了如今的突破。   「唔,確實如你所說,這兩個人的執著地方都很像,在情感上……可能從來沒有被滿足過。」   海稼軒曾聽梅琳提起過花天邪對一生所愛的執著,細細想來,這一點是與天草四郎最為相似,甚至可以說是重疊的地方;當兩個人生的共同遺憾與執著,在同一個靈魂裡結合,就誕生了今日的花天邪。   「天草四郎用他生命教育出來的關門弟子,超越我也是應該的,不過,這種情形不會延續太久,齋天位之壁再非牢不可破,他只是領先我一步而已。」   海稼軒的語氣中充滿信心,這種自信滿滿的表情出現在一個孩童臉上,讓梅琳不覺莞爾,笑了起來。   「可惜,可惜,這樣的人才不能為人類陣營所用,反而成了魔族侵略的鷹犬,這點真是令人惋惜。」   比起敗在一名小輩的手上,這件事無疑更令海稼軒遺憾,不但感歎花天邪這樣的優秀人才投向魔族,更為自己栽培的弟子無一能在此時派上用場而扼腕。   當日名動天下的陸游七大弟子,扣除海稼軒本人不算,王右軍、泉櫻兩人各據一方,雖然都還能起到保境安民的作用,卻無力影響大局,本身力量不足以對魔族產生威脅。   武功最強的李煜、周公瑾,已經在與魔族的戰役中先後陣亡,倘使他們兩個人之中有一個人還在,不曉得能對眼下的局勢產生多少助益;但無論是崑崙山戰線,或是稷下戰線,肯定能夠紓解許多壓力。   陶胭凝在中都之戰結束後,就銷聲匿跡,再也沒了消息,似乎無意參與人魔之戰,這點海稼軒並不意外,因為在他看來,胭凝野性不馴,對人類並沒有好感,本來就沒有理由特別站在人類這邊作戰,只要不改投魔族陣營,那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但最意外的變化卻是旭烈兀。枉費過去對他器重甚深,認為他文才武略俱佳,是千年難得一次的優秀俊才,哪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對他的栽培竟成了自己有眼無珠的最佳證據,沒有看出他的真面目,以致於養虎為患。如今的他,已經是魔族陣營的第二號人物,人類陣營的心腹大患,這點全都是自己的過錯。   為了對付魔族入侵,自己耗費千年光陰栽培出的親傳弟子,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反叛的反叛,不然就是派不上用場,眼看魔族來勢洶洶,人類陣營覆滅就在眼前,海稼軒又是憂心,又是歎息。   「那麼……我們也該有所決定了吧?」   感應到花天邪正朝這邊高速靠近,梅琳點醒了這一點。縱然面對齋天位武者,他們兩人也不至於無計可施,畢竟敵人當中有一個旭烈兀,說不準就會由他攻打崑崙山,所以之前他們也做了許多佈置,當齋天位級數的武者前來,就可以靠這些佈置與戰術與之一戰。   事實上,梅琳在撤來此地的途中,就已經開動部分魔法設施阻擋花天邪前進,所以他才會遲遲未到。海稼軒被滅絕神功重創元氣,一時之間無法作戰,這點是之前始料未及的狀況,不過當初曾考慮到會有人因為傷勢太重,無法上場作戰,所以情形也還不至於失去掌握。   所以,現在的問題就在於要不要戰鬥下去?原本海稼軒與梅琳進駐之初,是抱著不惜一切的決心死守崑崙山,絕不讓魔族得到不死樹,但是那天源五郎來到,觀察過不死樹的狀態後,提出了一個意見,因此讓兩人有了後退的餘裕。   在還能夠支撐的時候,就持續與魔族對抗,讓魔族將兵力分散,可是當真正的大敵來了,好比說胤禎親自攻打崑崙山的時候,就不需要在此死守,讓出崑崙山,把人類的戰力集中於稷下。   「你們兩位的戰力與智慧,對全人類來說都非常寶貴,請不要妄自菲薄。留住有用之身,這點才是最重要的,千萬不要把性命送在沒意義的事情上。」   源五郎當時的表情非常認真,甚至可以說是低姿態地懇求,除了戰略層面的考量之外,更多的是不願意見到友人血濺沙場,想要將他們挽救出來的心情。源五郎擔憂的神情,讓海稼軒與梅琳都記憶深刻。   「小五其實是個好人啊……」   「嘿,他從以前開始就是這個樣子,不像個男人……」   海稼軒低笑了兩聲,當他抬頭望向梅琳時,從目光中所漏的訊息,梅琳知道他已經有了決定。   「就把這裡讓給魔族吧。我想在天草四郎的繼承人身上賭一次,看看這次賭局會有什麼結果。」   海稼軒的決定,獲得了梅琳的同意,當一刻鐘後花天邪終於闖到這裡來,已經找不到海稼軒與梅琳的蹤影了。   「唔,我慢了一步嗎?」   花天邪感應得出,那對男孩與女孩已經離開這裡,甚至離開崑崙山。雖然從地下湖通往不死樹的路只有一條,但只要使用時空轉移的魔法,他們可以跳躍出現在崑崙山數百里內的任何地方,再配合他們的腳程,這時候早就不曉得跑哪裡去,根本追之不上了。   「可惜了,不過……也好,這場戰鬥如果演變成死鬥,那就讓人不愉快了。」   花天邪在潛入崑崙山之前,已經有了濺血的打算,自己並不是為了試探而來,既然進了崑崙山,那麼不管是自己倒下,或是敵人倒下,這場戰鬥都會有個完整失敗或勝利的結束,如今敵人主動撤守,這點雖然出乎意料,但卻也是最好的結局,接下來就是接收不死樹的問題了。   收斂了鬥志與殺氣,花天邪緩步朝走道盡頭踱去,對於西王母族千萬年來誓死守護的神物,他也充滿好奇心,不待往外通知石崇等人,自己就先朝著走道盡頭探索過去。   之前從多爾袞口中,花天邪也聽過不死樹的若干傳聞,據說不死樹是創世神開天闢地時期留下的神物,由西王母族守護,三千年開一次花,三千年結一次果,將果實煉製成藥又需三千年,其神藥起死人、肉白骨,有著逆轉生死造化的奇效,但是在數千年前的幾場大戰中,西王母族把所有神藥消耗殆盡,如今屈指算來,不死樹應該甫結果未久,要將果實煉製成藥,那已經是三千多年後的事,實在是太過悠久的神話……   「三千多年後……呵,現在的人不曉得有幾個人能有命看到。」   當花天邪冷笑著踏入走道末端的洞窟,只見那是一個圓形的石窟,在最頂端的巖壁上開了一個口子,晴朗天光正從上方透射進來,落在洞窟中心的一棵古樹上,淡淡的潔白光暈中,盤根錯節的枯槁樹木,訴說著無聲的歷史與光陰變遷。   那棵樹不過兩尺餘高,單從外型來看,實在很難想像這就是天下馳名的不死樹,樹皮乾癟,無葉無花,像是早已失去了生命,如果不是隱約仍傳來能量的脈動,花天邪怎都不會相信這是自己的目標。   枝頭上不存在應有的果實,這點是意料中事,既然已經到了開花結果之年,前頭的人肯定已經把果實摘採下來,倘若沒有被西王母一族人撤退時帶走,就一定是落到海稼軒的手裡。佔領了崑崙山那麼多天,不死樹本身是無法遷移,但自己可不至於天真到認為敵人會連不死樹果也留下來。   不過,當花天邪緩步踱到不死樹前,想再仔細看看這棵魔族志在必得的奇樹,天心意識所捕捉到的一絲能量波動,讓他臉色剎那間大變,立刻退出十數尺外,用一種謹慎的眼神再次確認周邊狀態。   半晌之後,一聲大笑響徹崑崙山內,迴繞震盪,久久不休。   「哈哈哈哈∼∼果然薑是老的辣,我被擺了一道啊∼∼哈哈∼∼」   崑崙山攻防戰,最後以出人意料的形式畫上句號,當花天邪走出崑崙山,表示敵人已經撤退,不死樹已經落入己方掌握時,石崇喜形於色。   花天邪這次傷癒出戰,石崇並沒有預期他能夠一舉挫敗敵人,畢竟光是海稼軒已經很難應付,更別說還有個梅琳在旁掠陣,如果把梅琳的天魔功、五極天式、海稼軒的奇門遁甲都考慮進去,變數眾多,縱使花天邪有齋天位力量也未必穩操勝券。   最理想的情形,是等多爾袞歸來,與花天邪兩強聯手,再配合自己的策劃,那麼崑崙山就必然可破,不過在那之前,先讓花天邪進山內看看環境,試試看敵人實力,這樣也有助益,以他此刻的武功,縱然不勝也可全身而退;這是石崇當初的想法,哪知道花天邪勇不可當,僅僅一役,就將崑崙山奪下。   反觀魔族的另一陣營,旭烈兀雖然用兵神速,但目前戰線距離稷下城還有老遠距離,更別說實際攻打稷下的難題,己方卻在這時攻下崑崙山,取得不死樹,屆時在胤禎陛下的御前,己方無疑是贏得了這場競爭。   「是嗎?石崇大人要高興似乎還嫌早了點,不過是不死樹到手而已,後頭的難題還很多,還沒有到志得意滿的時候啊。」   花天邪的話中別有所指,石崇察覺到了這一點,急忙率眾進入崑崙山,確認不死樹的狀況。   在當天晚上,一封來自日本的緊急軍情文書,傳到了中都的胤禎手上,表示已經攻下崑崙山,取得不死樹,但是敵人非常奸滑,竟然事先在不死樹周圍布下大範圍結界。   那真是一個極具規模的巨大結界,由九千九百九十九個正反不同的中小型結界錯落布成,機內藏機,變外生變,就連石崇都看傻了眼,想不到敵人佔據崑崙山多日,居然利用時間布下這等繁複結界。   與一般的防禦結界不同,這個結界並不會對入侵外敵作什麼阻擋或攻擊,畢竟,能突破海稼軒與梅琳聯手的武者,肯定具有齋天位以上的修為,世上不太可能有什麼機關能對之產生威脅。放棄了阻擋與攻擊,這個結界所有的能量只用來作一件事:引爆不死樹。   不管是什麼人進來,只要有人嘗試觸摸不死樹,或者對不死樹進行什麼術法,結界就會啟動,把不死樹炸成粉碎,大家來個玉石俱焚,一拍兩散。   這個毒辣的詭計讓石崇也為之呆愣,因為不死樹的存在關係天地能量運行,如果貿然摧毀不死樹,可能引發的後果沒人能預測,怎麼輕都是日本陸沉級數的大規模災變,而且災變範圍不限於日本,大有可能廣及風之大陸本土,屆時在連鎖效應下,連串天地災變會瘋狂蹂躪風之大陸的每一寸土地;基於這個嚴重性,石崇本來有恃無恐,以為敵人不敢對不死樹做些什麼的,哪想到當己方攻破崑崙山,取得不死樹之後,敵人竟然還有一著無比鋒利的回馬槍。   「……太毒辣了,這些傢伙一個個打著正義的旗號,做事卻比魔族還要狠得多啊。」   石崇這才明白,為何梅琳和海稼軒在還可以戰的時候,卻選擇撤退,原來是留下了一個大炸彈來。這樣一來,攻下崑崙山非但不是結束,反而是另一個戰爭的開始了。   魔族陣營的精銳魔法師立刻被調來,奉命處理這個繁複的結界,做著拆解「炸彈」的工作。魔族的魔法水平遠勝人類,以鳩摩獅為首的法師團很快作出評估,預計在三百年內可以將這結界安全解除。   「比較精細一點的說法,是兩百九十八年七個月零三天又八個時辰。」   「為、為什麼會這麼久?」   「將近十萬個結界,布成之後開始相互反應,每兩個結界反應一次,整個結界法陣就會發生一次變化;要拆解這種大規模法陣,就像是作一道龐大的數學題,在更新的技術或工具出現前,我們只能逐步慢慢去解,更別說這裡頭還藏有很多東方仙術的技巧,屬於我們未知的領域,拆解起來會更花時間……總之,照正規做法來辦的話,沒有個三百年時間,是不可能在絕對安全的大前提下拆除結界。」   「這怎麼可能?難道那兩個賊小鬼自己也要花上三百年才能拆解嗎?」   「不,他們兩個人沒有團隊配合的話,相信三百年時間絕對不夠,但是……我們不認為布這結界的人有解陣打算。」   「什麼?」   石崇只是因為關心而思緒錯亂,當他稍微能夠冷靜下來,馬上就明白了鳩摩獅的意思。   對人類來說,不死樹是一個碰不得,也不應該碰的東西,之前的歷史中從沒有人利用過不死樹,往後也不需要有人利用它來達成野心。既然如此,不讓任何人接觸到不死樹,這才是最符合全體人類利益的做法,海稼軒和梅琳在施布結界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過解法,因為……不需要。   「難道沒有其他的辦法嗎?三百年的時間,不知道會發生多少的變數,這是我方無法承受的風險啊!」   「如果照正規做法,三百年是免不了的,但除了正規解法之外,可以透過殺死術者的方式,讓結界自動解除。」   魔族的魔法師們,最後作出了這樣的結論,這個魔法結界的性質很明顯,只要殺死施術者,結界就會自動解除,所以與其花上三百年時間慢慢去解,直接殺死施術者,無疑是最省時的做法。   也因此,石崇的加急文書被送到胤禎手上,請這位魔王陛下作出最後的定奪。   「唔,非常有意思啊……」   當胤禎閱讀著石崇傳來的訊息,他所注意到的事,並不是不死樹的結界,而是敵人的手法。   「用看似玉石俱焚的手法,封鎖住我們的行動,即使奪得不死樹也沒有用,這樣漂亮而且狠辣的計策,不像是那兩個人的智慧與風格啊,應該是有什麼人在幕後策劃的吧?」   皇帝陛下的問題,要有個人回答,而擔任這工作的,就是不甘不願被召回中都,目前還隨侍在父親身邊的旭烈兀。   「雷因斯陣營中有個出了名的百敗軍師,雖然百敗,但仍然是軍師,或許就是他出的點子吧。」   旭烈兀說到百敗軍師時,語氣中並沒有任何侮慢的意思,反而有著一絲同情。他不認為源五郎是個庸才,但置身在一個全都是異常人的環境,對一個理性思考的參謀來說,只是一種悲哀;從手上宗卷的記載來看,旭烈兀覺得自己如果易地而處,大概也免不了「百敗貴公子」之類的屈辱稱呼,所以對這名敵陣中的參謀人物甚感同情。   「那個男人嗎?有可能,但我手邊所得到的情報,當前雷因斯主要的智囊,是國王身邊的一個秘書,叫做蒼月草的女子。很湊巧的是,這也與現任魔法公會的主席同名,這不是很有意思嗎?」   胤禎看著桌上的宗卷,微微一笑,多年來自己一直冷眼注視著人間界的大小事務,有些不起眼的小事,經過分析之後,往往就能夠看出裡頭的蛛絲馬跡。   「雷因斯內戰的時候,曾經傳出女王顯靈現身的消息,事後被解釋是集體幻覺,但假如不是這樣呢?要花三百年時間才能解開的巨型結界,這確實是很棘手,可是過去曾經有一個說法,前任雷因斯女王擁有一項天賦異能,能夠解除一切運作中的魔法,假使有這樣的能力,解開結界不過是一瞬之間的事。」   事實上,這不只是傳聞,石崇在暹羅城中被小草重創的那一次,胤禎曾經仔細詢問過事情始末,從中推測出了敵人的真面目。雷因斯與魔族從許久之前就開始對立,胤禎的父親、祖父,甚至更久之前的大魔神王,都有過與雷因斯敵對的經驗,對於這個總是屈於下風,卻又好像永遠打不倒的敵人,胤禎不敢有絲毫掉以輕心。   「唔,老頭子你的話不能說是沒有道理,可是眾所周知,雷因斯的莉雅女王並無子嗣,在她駕崩之後,雷因斯·蒂倫的血脈已經斷絕,哪裡還有繼承者能再使用女王聖力?除非……你該不會認為莉雅女王沒有死吧?」   旭烈兀對這個結論非常懷疑,因為他也是重視情報考證的人,當初莉雅女王駕崩,他頓起疑心,暗中進行調查,彙集青樓聯盟、麥第奇家本身的情報系統,閱讀過百多份報告後仍嫌不足,親自前往稷下查探,確認水晶靈柩中的確實是莉雅女王,也確實已經死亡,這才對此消了疑心,認為莉雅女王是在與天草四郎的戰鬥中,耗盡生命力而亡。   現在胤禎說莉雅女王可能未死,這一點他實在難以接受。   「你不願意相信,是因為這件事太過匪夷所思?還是因為你不願意接受失敗?」   胤禎簡短的一句話,卻讓旭烈兀沉默下來。這句話無疑是點醒了他,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對於一個靠腦子來混飯吃的智者,再沒有比預設立場更危險的事了;讓「心」影響「腦」,這些事情都是智者所不為。   「那麼……怎麼去查探真相呢?」   推測完畢之後,最終也是得要探查真實,更何況旭烈兀還顧慮一個問題,那就是海稼軒與梅琳的去向。   不死樹是魔族志在必得的東西,現在受到術法的牽制影響,魔族勢必要狙殺這兩個人。只有將他們兩人捕殺,不死樹的結界才會解開,這一點他們兩人肯定也很清楚,所以與其繼續和魔族敵對,最好的策略一定是找地方躲起來。   風之大陸是一塊很遼闊的土地,可以躲藏的地方太多了。如果他們兩人選擇稷下藏身,與其他的同夥聯成一氣,這倒還好對付,只要以重兵壓境,來個甕中捉鱉就成了,但如果他們兩個找些隱蔽荒山、平凡小鎮,無聲無息地躲起來,那就當真不知道該怎麼去找了。   用魔法占卜或搜索?那兩個人都是當世術數的絕頂高人,絕對有能力干擾魔法搜索。   用天心意識尋找?這恐怕也很難,因為就連胤禎都無法準確把握住他們的位置。距離不明、方向不明,在他們配合術法的刻意掩藏下,自從他們兩人離開崑崙山後,胤禎就無法準確把握他們的位置。   至於其他的情報探索,梅琳與海稼軒都是超過兩千歲以上的老狐狸,普通的情報探子只配被他們隨意戲耍,要指望各地的情報探子能找到他們,那不如期望明天魔族能把月亮摘下來。   「說得極端一點,他們兩個只要買張船票,出發躲到異大陸去,那我們就只剩下三個選項:花三百年的時間去解結界、花超過三百年的時間去異大陸找人、等著他們自然老死……三樣裡頭,好像第一樣最省時間。」   旭烈兀聳肩道:「所以,我們的目標不該放在找到他們,而該嘗試讓他們主動出來。」   「讓他們主動出來?你用讓這個字眼,而不是使用逼,應該是想讓我避免強勢手法吧?」   「沒錯,我不喜歡大屠殺這種事。不過就是找人而已,用得著弄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嗎?」   「你可以不喜歡,但卻不能否認這種方法向來很有效。」   胤禎的話再次讓旭烈兀沉默下去,以他自己的評估,殺上幾萬、幾十萬人,逼海稼軒出面,這有相當的風險,因為海稼軒必然也料到了這一點,為了「人間界的長遠未來」,他肯定會對這些「不得不發生的犧牲」視若無睹;想靠殺戮來逼出敵人,這方法對海稼軒這級數的老狐狸,效果應該是非常不理想。   問題是,海稼軒能把這個絕決意志貫徹到什麼地步?每個人都有一個承受的底限,殺上幾十萬人能無動於衷,但數目換成幾百萬人、上千萬人的時候呢?海稼軒是否還能貫徹這個決心,為了不讓不死樹落入魔族手中,寧願犧牲掉過千萬條人命?   旭烈兀不喜歡這個方法,自己在戰爭中一向只做必要攻擊,只產生必要傷亡,決不把資源浪費在無意義的殺戮上,這一點是白鹿洞子弟共通的作風,當初公瑾還在的時候,也素來是這麼做事的。   然而,在這件事情上,他卻不認為自己能取得什麼主導權,當胤禎把攻擊行動交給石崇,屆時大量的殺戮就會出現;對於魔族的傳統派系而言,人類的性命向來不值錢,與其統治人類,魔族中一直有「殺光所有人類,直接統治人間界」的聲浪。   「這個工作似乎不太適合你啊,你一向很喜歡輕輕鬆鬆去納涼的,這次也不例外吧?」   彷彿看透了兒子心中想的東西,胤禎道:「就把工作交給石崇吧。過去他研擬過幾個方略,對於大規模屠滅人類很有心得,將這個工作交給他,應該能在短期之內看得到成果。」   「這麼做有意義嗎?我師父以前是一個冷血的老頭,現在聽說是一個冷血的小鬼,當他有了心理準備,你就算殺上一千萬人,也只是成就他的冷血之名,不見得有什麼實效吧?」   「如果是我那老朋友,確實有可能做得到,但是他身邊的人呢?如果那些他所關注的人因此行動,他真的一點都不被影響到嗎?人類是很奇妙的生物,群體之間會相互影響……總之,不管事情怎麼演變,最終對我們都沒有損失。」   就在胤禎的裁示之下,全面攻擊稷下的命令被傳達四方,連帶石崇所統帥的幾個兵團,都開始往稷下方面推進,沿途進行大範圍的滅絕人類行動,讓這場人魔大戰中最殘酷的畫面開始上演。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六章 最後自由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六章 最後自由   經過長途跋涉,終於抵達終止山的一行人,看似暫時抵達了旅行的中間點,不過卻沒有什麼閒暇餘裕,立刻開始了新的工作。   帕朵拉是奴工群實務層面的指揮者,在逃離萬魔殿的途中,她就把奴工們依照種族與年齡進行分組,便於撤退,而在抵達終止山後,這個組織化的動作更有了實質意義,帕朵拉將人們分為幾個不同的工作組,除了覓食之外,一一開始接受武裝訓練,強化自身戰力。   「等等,你想做什麼?想用這批人去抗衡魔族精兵嗎?那是沒有可能的事啊!」   妮兒闖萬魔殿的時候,與泉櫻聯手,真個是威風八面,但那是天位武者恃強凌弱的視角,如果是以魔界住民的標準來看,萬魔殿中的兵將仍是精銳部隊,其他各部族均不足以與之對抗,更別說這群根本是老百姓水準的奴工了。   「既然決心從萬魔殿叛逃,之後的生活就該自己負責了。早晚有一天,我們會與皇族軍隊相遇,不趁現在多整備武力,又要什麼時候做呢?」   帕朵拉說得沒有錯,但妮兒總是覺得有點古怪,因為就她自己的觀察,奴工們在演練武技時所展現的氣勢,很有那種一往無前的感覺,似乎不像是為了單純的自衛防身。   「大家不要太急躁啦,胤禎那個老烏龜很厲害,我們要打倒他,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要有長期抗戰的準備,說不定還要和他斗誰的命長,大家要有耐心喔。」   妮兒的話與其說是勸解,不如說是一種常識,包括蘭斯洛與泉櫻在內,沒有人認為這會是一場短期抗戰,事實上,當年九州大戰打了整整五百多年,才有了最終的勝負。然而,當這些話透過翻譯,傳達給奴工們,妮兒卻覺得他們的眼神很古怪。   「算了,一直練功也會很無聊吧?這樣子吧,你們來幫我造一個漂亮的墳墓如何?」   由於妮兒說得太快,翻譯者搞不清楚,這段話引起了一陣大騷動,讓妮兒花了好一番力氣,才向眾人解釋清楚,並不是要造一個自己的墳墓。   當初妮兒離開終止山前,曾經把終止山內的死者簡單埋葬,由於幫忙的人只有韓特一個,自然是做不了什麼華麗陵墓,但這一次旁邊多了大批人手,左右無事,就在這裡蓋個簡單肅穆的墳墓。   「中指山是歷代魔界皇族的聖地,真的可以在這邊隨便興建東西嗎?」   對於要在終止山內動工,各族奴工們都顯得膽怯,不敢貿然破壞這聖地,但妮兒卻拍胸擔保,保證絕對沒有問題。   「我可是大魔神王的正統繼承人呢,終止山等於是我家花園,我要作什麼都可以;這些人都是為了守護魔界住民的幸福而殉難,是應該被讚賞表揚的烈士,安葬在這個聖地,再適合不過了。放心吧,不管有什麼問題,我一力承擔!」   為了讓眾人安心,妮兒這樣大力擔保著,然而,就連她自己也暗自歎息,因為從種種跡象看來,魔界住民對於皇族的畏懼真是根深蒂固,明明已經決心反叛當前的皇族,卻仍對過去的魔王亡靈畏如蛇蠍,這樣子如果是要對陣沙場,一定幾下子就被人家殺得精光。   到底為什麼會怕成這樣呢?或者,真是如同帕朵拉說的那樣,大魔神王代表著魔界的希望,是因為魔界住民還期望大魔神王能夠把他們帶到更好的世界,所以才不願意完全反叛愛新覺羅皇族?   (照這樣看來,要讓魔界群起反抗胤禎,除了要給他們武力之外,也要給他們希望。只有給他們一個新希望,才能打破他們對於大魔神王的敬畏,不過……這談何容易啊?)   當妮兒為了這問題而懊惱的時候,卻有人在大笑中把這煩惱一語帶過。   「大魔神王會把所有魔界住民帶到更好的世界?哇哈哈哈,這種小事不用大魔神王,我就可以做到了!」   蘭斯洛像是一個傳教士似的,站在大群奴工面前,面色凝重地認真道:「知道天堂怎麼去嗎?只要我們大家在這裡集體自殺,就可以到天堂,那裡就是一個比這邊更美好的世界,可以整天睡覺,不用被大魔神王給迫害,不用整天工作,也不用……哎呀!」   散佈危險思想的男人,被妮兒飛擲過來的大石頭給命中,砸青蛙似的給埋進土裡。   「渾蛋!不要對他們說這種話!萬一他們當真了怎麼辦?」   「不、不會吧,我只是開開玩笑,他們不至於……哇啊!樹下的那位老兄,旁邊的人,快點把那條繩子給……」   因為泉櫻的機警與阻止,才沒有發生令人遺憾的問題,這點讓蘭斯洛挨了妹妹的白眼。   「宣導集體自殺這種事,是鬼婆的工作,她又不在這裡,你幹嘛搶著做?」   當妮兒這麼指責,蘭斯洛也只能聳肩苦笑了。透過與這些奴工們的相處,蘭斯洛對魔界住民、魔界環境有了更深一層的瞭解,於此同時,終止山內的考古工作也有進展。   小草所料的沒有錯,當眾人來到終止山,觸動終止山內魔力設施的人並不是妮兒與蘭斯洛,而是與魔族屬性相剋的泉櫻。蘊藏在終止山內的魔力機關,對於龍族宿敵的到來有很大反應,先後幾次,終止山內的魔力機關被啟動,對泉櫻進行攻擊。   其中絕大多數的攻擊,並不是來自預設好的機關,而是出自潛藏於終止山內的魔氣。千萬年來,歷代大魔神王都會來到此地閉關,修練武功,在精研武道的同時,隨著個人鍛煉,魔氣也會殘留在山谷內,成為一種不穩定的游離能量;每一代大魔神王來到終止山修練時,往往就是從這些游離能量的波動,去分析與模擬歷代祖先的武技,甚至可以透過本身天心意識,重現當年的影像。   這些魔氣平時並不具攻擊性,但是一遇到屬性相剋的龍族氣息,魔氣就像是碰到催化劑那樣被觸動,化為種種自然能量的攻擊。黑火、紫電、玄冰、狂風,這些襲擊驟然出現,在地利克制下,泉櫻應付得頗為吃力,特別是那些身形飄忽的幻影武士,彷彿昔日的大魔神王一一出現,施展生前得意絕學,要將她置於死地。   幸好,蘭斯洛始終跟隨在她身邊,每當泉櫻陷身危機,他便立刻出手,天魔功如同江河潰堤,洶湧朝敵人吞去,一下子就將各種元素攻擊轟潰,就連各種大魔神王的虛影,也不是他的對手,隨意揮灑,輕易將虛影破得乾乾淨淨。   「嘿,這些東西是怎麼搞的?怎麼一個比一個沒用?他們當年在世的時候,也是這麼膿包嗎?」   幾天下來,蘭斯洛連敗數十名大魔神王的虛影,自身的天魔功得到磨練,但心下卻也是極為疑惑,難道是因為殘餘能量微弱的關係,所以自己才可以連戰連勝?但自己後來刻意壓低力量,用與這些虛影同級數的力量應戰,還是很輕鬆就能擊敗敵人,這究竟是怎麼搞的呢?   「因為你確實是一頭史上最強的猴子!在魔界的歷史上,多數的大魔神王都只有小天位,比較著名的幾個武道高手都是練到強天位;能夠練到齋天位的大魔神王屈指可數,所以縱使這些王者重生,也不會是你的對手。」   帕朵拉的分析,讓蘭斯洛聽得心頭一喜。不管是誰,當知道自己可以在魔王史上排入前十名,那都是一件相當光榮的事,值得欣喜,然而,帕朵拉所贈的一桶冷水馬上又澆了下來。   「即使是這樣也沒用,因為胤禎還是比你強,儘管你是史上最強的潑猴,但對方卻是足以在魔王史上排入前三名的男人,一旦你們兩個碰到面了,結果就是……嗚呼,唉哉,尚饗。」   「喂!你不要擅自在結論最後變成祭文!我還沒有掛咧!」   蘭斯洛對帕朵拉的結論感到氣結,雖然他很清楚這是事實,但就因為是事實,所以才讓人氣惱。   來到魔界已近一月,就算是來到終止山也已經有數天,檢視成果,自己並不是一無所獲,說得認真一點,甚至每天都有收穫,都發現了一些新的東西與訊息,證明小草的計算極有道理,泉櫻確實是觸發終止山秘密的最佳人選;但是所發現的那些東西,能夠起到的幫助卻太過輕微,沒法改變眾人目前所處的劣勢。   「夫君你的武功已經很強,百尺竿頭要進一步,當然很不容易。如果今天你只有強天位,經過幾天的比鬥練習,決鬥歷代大魔神王,說不定就能升到齋天位了呢。」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啊,但是你知道、我知道,胤禎那個傢伙可不知道。」   面對泉櫻的打氣,蘭斯洛也顯得很急躁。論武功,他是己方眾人中的最強者,這個認知帶來了責任,讓他感到沉重的壓力與焦躁,儘管他盡量不把這個心情表現出來,但妮兒和泉櫻仍是感覺到了。   利用魔王虛影進行武道修練的,不只是蘭斯洛,妮兒也把握機會作著修行;泉櫻的武學路子不合,沒法像他們一樣藉此修練天魔功,但卻成了最能冷眼旁觀局勢的人,發現在蘭斯洛與妮兒修練的時候,帕朵拉正在進行某些動作。   使用魔界的特殊晶石,帕朵拉命人拍攝下蘭斯洛與妮兒練武時候的影像,那些與歷代大魔神王對戰並且獲勝的畫面,看在魔界住民的眼中,想必是非常具有衝擊性的一幕。帕朵拉遣派使者,將這些影像分別送往各地,儘管泉櫻只能聽得懂簡單的魔界語,可是從種種跡象判斷,這些影片似乎是送給魔界各部族的領袖,煽動他們聯合反叛現今的魔界皇族。   「戰爭有很多層面,目前的常識是天位戰能夠決定兵員戰的結果,但是倒過來想,兵員戰或許能夠影響天位戰的勝負。有天位武者能做的事,也有一般人能做的事,想要打倒胤禎,我們就不能放棄任何希望,什麼方法只要能做,我們就該試試看。」   聽起來有點「死馬當活馬醫」的味道,但泉櫻卻認同帕朵拉的想法,如果不抱著這種無孔不入的鑽洞精神,怎麼能讓那座名為胤禎的參天巨塔倒下呢?   可是,就像妮兒感到懷疑一樣,泉櫻也覺得帕朵拉的行動有些怪異,奴工們操練武藝時,散發的氣魄與眼神都太過殺氣騰騰,而且言談中反覆出現一些特定詞句。   嘗試學習魔界語言的,不只是蘭斯洛與妮兒,泉櫻也同樣在意魔界的情報,而且比起那對堪稱武學天才的兄妹,泉櫻是個在各方面學習都有優異表現的通才;悄悄留心,暗自練習,她的魔界語學得遠比妮兒要好很多,也因此聽了出來,奴工們常常提起的那個字眼,就是帕朵拉一再提起的「血月之夜」。   血月之夜,是魔界千年一次的天文現象,會因此造成自然能量的大波動,影響所及,許多魔法設施都會因此有變動,所以很多機關師刻意利用這現象,讓自己的設施千年啟動一次。帕朵拉認為終止山內的魔力機關縱然沒有這個設定,也會受到影響而波動,對於一心尋找天魔功之秘的眾人而言,可說是最後機會。   這點泉櫻早已知道。如果說自己與妮兒的希望,等於是所有反抗胤禎之人的共同希望,那麼奴工們會對此感到緊張,這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然而,事情真的是這個樣嗎?   帕朵拉派人去聯絡魔界各部族,這個組織活動不曉得進行得怎樣,畢竟魔界幅員廣大,那麼多族類不是短時間內可以聯繫起來,使者一時三刻間回不來,那都是常理。不過,當泉櫻替自己的警覺上緊了發條,無論是什麼看似正常的東西,她都特別留上了心。   在旁人眼中,泉櫻就和蘭斯洛、妮兒一樣,聽不懂魔界語言,所以奴工們在她面前談話並不避諱,每次泉櫻也都是露出溫和的微笑,眼神中有著善意,卻有著更多的不解,就是一副聽不懂話的模樣。沒有人發現,她已經逐步理解了魔界語的語法,並且暗自確認與記憶了許多單字,進而理解語意。   「血月……革命……攻擊……」   當奴工們聚集談話,越說越是興奮,比手畫腳,一群人情緒無比激昂的時候,站在十尺外樹下眺望遠方的泉櫻,把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裡,儘管只能翻譯出五、六成語意,但得到的結論卻讓她非常吃驚。   (這件事……他們該不會是想要……)   為了確認這一點,泉櫻不動聲色,在晚上悄悄跟隨著帕朵拉,終於在某天晚上,聽到她與各族奴工首領聚會,討論在血月之夜後舉兵,開始對現今的皇族高舉叛旗。   「……派往各族的使者,透過魔力卷軸,把回應傳了過來……愛新覺羅皇族的專斷獨行,很多部族都很憤恨……未必孤立無援,但我們仍要……這可能是我們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我們要好好……」   帕朵拉所說的魔界語,泉櫻只懂得片段,可是卻足以拼湊出事實。雖然心裡仍有些許懷疑,但看見奴工領袖們的激憤表情,她相信自己所聽、所拼湊出的事實沒有錯。   為了印證這一點,當這場秘密集會散去後,泉櫻出現在獨自一人的帕朵拉面前,對方看來沒有多少驚訝,彷彿已經知道她在暗中窺探。   「不用浪費時間了,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就說吧。天亮以後還有一堆事情要辦。」   「我……大概認出你了。」   泉櫻開頭的第一句話,頗出帕朵拉的意料,但卻沒有動搖她的冷靜。   「哦?你什麼時候看到我面紗下的樣子了?」   「不。樣子是一回事,但我認得你的氣味,龍族到底不同於人類,有些對人類是細不可察的東西,如果我們認真去追探,還是可以……嗯,除此之外,我問過那些雪特人,你並沒有比我們早來多久。」   泉櫻道:「他們說,你也是快要一個月前才出現在萬魔殿,把他們組織起來,領導他們逃離……能在短短一個月之內,做到這樣的組織化與團體行動,這種黑暗中的策動能力,只有……」   「夠了。你要和我談的東西,應該不是來誇我的本事吧?」   「嗯,我想知道,為什麼要急在這種時候?你很清楚,他們的實力根本就不足以正式舉兵。在這種時候向胤禎挑釁,他們肯定一個不剩地全部被殺掉。」   泉櫻不認為帕朵拉會看不清這點,因為在謀略與智慧上,這名女性的手段更勝於己。但泉櫻卻不得不懷疑,帕朵拉會否打算犧牲這批奴工,利用這幾萬人的性命去做些什麼?這種屬於黑暗世界的謀略手腕,是自己所不習慣也不瞭解的東西。   「你認為,我會犧牲他們去做些什麼?的確……這是我們一貫的作風,不過這次你有些弄錯了。」   帕朵拉道:「魔界住民對愛新覺羅皇族的敬畏,根深蒂固,甚至可以說幾乎不敢有反抗念頭,你認為他們為什麼會願意舉兵?」   「是因為妮兒吧。妮兒繼承鐵木真的血脈與威望,也是這些人願意跟隨的理由,是這個救世主給了他們勇氣。」   「是這樣沒錯,但不全是,你沒有看到我剛來魔界時候的情形……」   帕朵拉來到魔界時候的情形,確實非泉櫻所能想像。剛剛來到這裡的她,恰好遇到萬魔殿之底的奴工們預備行動,但這行動卻不是反叛,而是極為常見的集體自殺。   「集、集體自殺……夫君他還真的說對了!」   「是啊,那頭猴子烏鴉嘴的能力,確實是不簡單。」   對於世代生長在黑暗之底的奴工們,反抗已是一個永無成功希望的奢侈,最終也是注定了失敗,那麼與其辛苦地流血受傷,不如一死百了,所以每隔一段時間,萬魔殿就會發生大規模的自殺潮。   帕朵拉正是在這樣的情形下,來到萬魔殿。她努力地勸說著奴工們,想對身心如同槁灰的他們注入生命活水,畢竟人生除死無大事,既然都有了求死的決心,為什麼不能拚個玉石俱焚,給予敵人重創呢。   千萬年來的經驗,過大的實力差距不可能造成玉石俱焚,更何況就算敵人被創傷,自己也感受不到,反抗只是徒勞的舉動,奴工們根本沒有戰鬥的意志,直到帕朵拉提出了這樣的理論。   「哪怕是再小的傷害,都會累積起來,總有一天會成為令敵人崩潰的重傷。今天即使我們身死,但打倒了敵人,我們的子孫就會獲得解放,就有機會獲得光明,至於魔界的嚴苛環境……那是下一代的事,如果我們不先為他們取得自由,他們哪能去改變魔界呢?希望……是一代傳一代的啊。」   帕朵拉的話,在奴工們當中引起共鳴,讓他們認真思考這件事的可能性,而帕朵拉趁勢提出了救世主傳說,告訴奴工們救世主即將降臨,這可能是千萬年來最好的一次機會。   「救世主傳說,這點給了他們希望,讓他們願意去期望未來,所以你們的到來,確實幫了我一個大忙,不然連我都不知道要怎麼和他們說下去。但是,你們的困境,他們也都看到了,所以他們共通的決議是等到血月之夜,看看你們能否有所發現。」   如果血月之夜沒有任何發現,代表蘭斯洛與妮兒只能憑著目前實力去對抗胤禎,未來會進行長時間的激烈戰爭,但戰爭的終點,卻仍是沒有希望的黑暗世界。   看到了這一點,奴工們不願意再等待下去。對於得到了自由的他們而言,再沒有比重回黑暗牢獄更難忍受的事,與其等待多年,最後結局回歸原點,還不如奮力反抗,集合魔界各部族的力量群起發難。   「剛剛在會議上,有個人這麼說:過去不管怎麼反抗,都不會有實質效果,因為即使在敵人身上留下傷口,也沒有人能夠將傷口再擴大,也沒有人會因此得到好處,不過現在的情形不一樣了,救世主已經來到,他們兄妹都是個好人,可以把未來托付給他們。」   泉櫻聞言頗為吃驚,之前因為語言不通,她一直以為帕朵拉與奴工們打的主意,是向萬魔殿挑釁,然後把自己三人牽扯在內,利用自己三人的戰力對抗萬魔殿,沒想到自己卻低估了人性的光明面,他們竟是抱著自我犧牲的念頭在舉兵。   「不,這個評價太高了,其實這說不上什麼光明面,只是不想再忍受黑暗而已。他們已經受夠了,不想再去過那種毫無希望可期,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   「但……這樣子做沒有意義,以他們的實力去挑戰萬魔殿,這根本是死路一條。」   「你知道,我知道,他們也知道。不過……人總有選擇死亡方式的自由,如此而已……」   泉櫻無法對此淡然處之,聽到帕朵拉這樣說,她剛想說話,卻被帕朵拉先打斷。   「與其要攔阻他們,反而是你們自己要先想一想,是不是已經搞清楚魔族進攻人間界的嚴重性。妮兒和那猴子的態度,也是雷因斯大多數人的態度吧?生於九州大戰後的新世代,沒有見識過真正被魔族統治的黑暗世界;陸游終其一生謹慎防備魔族重來,這點在你們眼中看來,可能很迂腐可笑,但他卻是實際見過黑暗世界的人,而現在魔族也真的來了。」   帕朵拉道:「長期抗戰,長期抗戰……這是一個大方向,可是你們有沒有覺悟到長期抗戰中必須做出的犧牲?狼真的來了,你們還輕輕鬆鬆的,真的有面對戰爭的心理準備嗎?被魔族長期統治的世界,你們已經親眼目睹,如果戰敗,這就是整個人間界的共通下場。」   一字一句,帕朵拉的話深入泉櫻心中,她也明白為何帕朵拉不對蘭斯洛與妮兒這麼說,因為個性的問題,對他們兩人這麼說這些事情,大概只有反效果,然而,這些話卻說得沒有錯。   包括蘭斯洛在內,雷因斯的首腦階層都是身經百戰,見過無數大風大浪,可是,所經歷的風浪都屬於武者比鬥,沒有碰過真正滅族、滅國的大戰爭,兩者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經驗,大家沒有意識到這個嚴重性。在帕朵拉眼中,雷因斯這次策劃的魔界行動,可能非常缺乏章法,非常令她皺眉頭吧。   (可是,我們也很無奈啊,又不是什麼人都有你那麼龐大的情報與間諜網路,既然沒有資料,只能走到哪算哪了……)   看著帕朵拉離去的背影,泉櫻的心情沉重起來,特別是當她想到未來,想到自己的孩子,那個感覺實在是很不好。   再一次的,泉櫻深切體悟到,自己究竟面臨著什麼樣的處境,如果這一仗失敗,眼前的奴工,或許就是自己子孫的未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七章 血月之夜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七章 血月之夜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暙]界搚蚺謅s   帕朵拉的警告,確實給了泉櫻壓力,讓她更謹慎地去尋找終止山內的秘密,把握血月之夜前的最後時間。   存著這樣的想法,泉櫻不只是白天,就連晚上妮兒與蘭斯洛休息的時候,她也盡量多去走動,讓足跡踏遍終止山內的每一處地方,其中最常涉足的一個所在,就是當初刻有魔族至高秘密的山壁。   奇雷斯曾告訴妮兒,那處山壁上刻有天魔功的至高機密,只要能夠參悟,就有可能超越胤禎,但是當奇雷斯與妮兒突破層層封鎖來此,已經被胤禎搶先一步,把山壁上的秘密砍去削平,現在只剩下一塊平滑如鏡的山壁,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跡。   (如果那個秘密是深藍魔王的武學心得,那麼確實是這座山谷內最貴重的東西了,但我要怎樣才能證明這一點呢?)   站在山壁底下,遙遙眺望著鏡面般光滑的岩石,泉櫻思潮如湧,想到兩天後就是帕朵拉口中的血月之日,那該是自己的最後希望,如果連血月之日的探索都失敗,那麼奴工們將會正式對萬魔殿發動襲擊,做出自殺式的反抗,而自己勢難置身事外。   「龍族的赤龍神啊!請庇j身在異界的我,也請庇j這些失去希望的人們,別讓他們再度失去未來!」   沒有聲嘶力竭地喊話,泉櫻只是把自己衷心的期望,無聲向赤龍神祈願,渾然不顧這個願望有違龍族的根本原則。   正自祈求,周圍吹起的冷風有點變化,夜色已深,吹起來的晚風本就很涼,但泉櫻卻在這陣寒風中感覺到一點不同的東西。   (這是……)   就像每次潛藏的魔力能量被觸動一樣,泉櫻感應到風中蘊含的魔力波動,這點讓她頗為驚奇,因為這個地方她已經來了不下數十次,敲敲摸摸,照理說能夠觸動的東西都該被發現了,怎麼還會有殘留訊息?   泉櫻想不出理由,但是帕朵拉之前也說過,觸動魔力機關是一件很難解釋的事,時間、方位、血緣、次數,都可能影響到終止山內的魔氣流動,或許這個訊息就是要自己反覆來此百次後才能發動呢。   依照過往經驗,往往魔力一被觸動,就是種種攻擊狂襲而來,泉櫻下意識地運功護體,燦發金光的龍體聖甲護住全身,反手打出一道升龍氣旋,先把防禦網給布好。   然而,這次的情形卻有了意外,布好的防禦網沒有接到攻擊,反而是數十丈外的小小山崗上有幾道虛影,似是在往前行走,速度好快,一下子就消失不見。   過去都只有單個的虛影,這還是首次思念體以複數形式出現,加上又是發生於深藍魔王的遺刻下,就讓泉櫻覺得事情並不尋常。   (這個訊息很重要,不能錯失。)   察覺到這點事實的泉櫻,急趕過去,但是對方的行動卻快得異常,明明她已經飛身直追,可是距離卻越拉越遠,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同時,她也察覺到一件怪異的事,那就是周圍的景物好像發生一些變化。   天色太過昏暗,又是在高速飛行中,一切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泉櫻確實感覺到,周圍的山形地勢與白日所見大有不同,有些山峰不見了,有些平地又憑空多出了一片森林,種種怪異的景象,讓泉櫻嘖嘖稱奇。   (他們停下來了!)   發現那幾個虛影在前頭的山谷停下,消失在密林之中,泉櫻加緊追趕,心裡雖然想說發訊號通知蘭斯洛與妮兒,但又怕一有動作,干擾到前方的殘像,讓好不容易追到手的訊息消失,心中還沒拿定個主意,前方忽然發生巨變。   「轟隆∼∼」   震天巨響中,一道黑氣、一泓金芒裂空而發,像是在半空中盛放的炸雷,猛烈衝擊波朝周圍掃去,泉櫻身在天空,險些就被撞個正著。   (這是……大天魔刀?力量勝過妮兒,但還比不上夫君,可是刀勁的圓熟與剛猛,唔,好厲害的高手!)   天魔刀的環狀金芒,泉櫻早已看得眼熟,一見馬上便認了出來,只見數百道天魔刀環連續射出,部分朝泉櫻這方向射來,令她側身閃躲,但絕大多數卻是胡亂朝四周射出,除此之外,密林內也透發出多種不同的刀罡劍氣,顯然裡頭正有人在動手,還戰得無比激烈。   (這是怎麼一回事?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天魔刀、爆靈魔指、皇璽劍印、魔龍皇拳……愛新覺羅皇族中的頭等武技,就在樹林中錯落交鋒,鬥得甚是厲害,彷彿同時有數名大魔神王在下頭交戰。   情形似乎有些古怪,泉櫻微提真氣,想要發聲找來蘭斯洛與妮兒,哪知道才一提氣,下頭的情況忽然有了變化,一道巨大的藍色光柱筆直衝天,璀璨耀眼的光芒,幾乎照亮了整個天空,頂端凝聚成一個迅速往外擴散的藍色光球,彷彿數百萬顆藍寶石一同閃著光芒,發出沛然靈壓,朝四面八方狂掃開去。   (這感覺似曾相識……唔,我的氣息流轉不順,這個武技克制著龍血,那個光芒該不會……是妮兒的深藍判決?)   相似的感覺,但卻更為強大千倍,藍光未至,泉櫻已經在屬性的先天克制下,被逼得全身氣血翻湧,呼吸不順。   藍光化作點點流星,無規律可循地狂砸向四周,包括正下方的密林;儘管這都是虛擬影像,茂密樹林夷然無損,可是從天心意識所感應到的靈壓,讓泉櫻明白這一式武技的無比厲害,而那座茂密的樹林雖然不受損傷,但裡頭卻噴出一道又一道的血柱,伴隨著一聲聲慘烈的嚎叫聲,顯然裡頭激戰的武者正因此受到重創。   千百道藍色流星,如同九天銀河崩毀般狂砸下來,氣勢非同小可,但泉櫻卻感覺到,這不過是某式猛招的前兆,這套武技的真實威力才剛要展現。   這個感覺完全正確,就在千百道藍色流星的轟砸中,天上的藍色光球逐漸轉成高熱白光,彷彿要照亮整個魔界一樣,燦爛光芒逼得人睜不開眼,緊跟著,白色光球中有一樣東西隱約凝聚成形。   那是一條龍形巨獸!   近似龍的形貌,卻與人間界流傳的神龍形象有所不同,獨角、無目,腹部沾著混濁的污血,張牙舞爪,通體白色鱗片閃爍著雪燦強光,龍軀周圍更環繞著無數大小雷珠,在妖雷魔電竄閃中,巨龍發出了狂猛的咆哮。   聲動四野八方,昭告著它的無敵與無比權威,當泉櫻被那一道道聲波震得彷彿魂魄離體,神不守舍,巨龍化作一道急捲白光,朝空中的她飆射而來,恍惚中,白影與蘭斯洛的身形依稀重疊,大步奔沖,就朝自己射來。   (轟、轟雷赤帝衝!)   魔龍皇拳的三大絕技之一,本是由魔界凶獸赤帝的型態所化,也是如今蘭斯洛與敵對陣的最強絕招;當這式猛招臨頭而來,早已不能動彈的泉櫻全無抵禦能力,在白光貫體的同時,失去了意識。   「唔……」   再度回復意識,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後,睜開眼睛第一幕看到的東西,赫然就是蘭斯洛的臉。   「啊∼∼」   昏迷前面對轟雷赤帝沖的印象太過強烈,醒來一看到蘭斯洛的臉,泉櫻本能地出手攻擊,重重一拳就打了出去,才剛後悔,這一拳就被蘭斯洛給輕鬆攔住。   蘭斯洛的武功較泉櫻高出不止一籌,能夠把這拳攔下不足為奇,但他面上一點都沒有詫異之色,顯然早就料到有這一下,這點就讓泉櫻感到古怪,方自納悶,就聽到旁邊兩個女人為此交談。   「小丫頭,她只是揮了一拳,沒有插眼,這一局是你輸了。」   「沒道理啊,昏迷的時候又喊我哥哥名字,表情又那麼痛苦,怎麼可能醒來看到他只是揮拳,不是插眼呢?」   「喂!你們兩個,不要隨便拿傷者的狀況來打賭,你們一點人性都沒有!」   一下就明白發生什麼事的泉櫻,對帕朵拉與妮兒提出抗議,但帕朵拉恍若無聞,妮兒則是顧左右而言他。   「……沒人性有什麼了不起?反正我也不是人類啊。」   短暫插曲很快被揭過,蘭斯洛告訴泉櫻,今早天亮眾人發現泉櫻一夜未歸,外出尋找,在這裡發現了昏迷的她,看來好像還是從天上摔墜下來,不省人事,用很痛苦的表情,叫著丈夫的名字,令蘭斯洛被一陣古怪的視線包圍,人人都以為是他密謀殺妻,蘭斯洛忍著幹掉在場所有人的衝動,把泉櫻弄醒,然後就是目前的狀況。   「所以,你們是因為發現我一夜不歸,才找過來的?」   泉櫻感到訝異,因為昨晚的那記轟雷赤帝沖剛猛無比,巨大的能量波動,照理說蘭斯洛和妮兒早應該感受到,但他們卻恍若不覺;如果說那些全都是虛像,又為何自己被靈壓所制,動都動不了一下呢?   「……嗯,那你們現在打算怎麼做?」   「嗯,其他人怎麼做,我現在是還不知道啦,不過我自己是打算……」   蘭斯洛低低說了一聲,突然奮起一拳,敲打在泉櫻頭上,沒有及時運起龍體聖甲的泉櫻立刻痛入骨髓。   「好痛,為、為什麼打我?」   「有孩子的女人不要到處亂跑!著涼了怎麼辦?自己要注意身體啊!不要一天到晚讓人操心。」   聽見蘭斯洛的解釋,泉櫻這才明白是他在表示關心,仔細看看,自己身上不但蓋了一件披風,脖子上還圍了圍巾,這都是昏迷之前所沒有的東西,自然是丈夫在自己昏迷時加上的。   蘭斯洛的關心動作,讓泉櫻感到很窩心,也讓旁邊的妮兒與帕朵拉微微點頭,稱讚這粗魯猴子偶有細心動作。   「還有第二件事情,那就是……我要幹掉你們兩個女人!」   暴跳如雷,剛剛還面慈心善的猴子,一下子露出猙獰面孔,抖手就揮擊出兩記天魔刀。   「我不講話,你們就給我一直胡說八道!我哪有殺老婆棄屍?現在她清醒過來了,我就把你們兩個分屍償命!尤其是你,鬼婆,不要給我跑!乖乖站在原地吃我一刀!」   「哪可能啊!你的猴子病毒入腦了嗎?這麼荒唐的要求也敢說?」   「你們不要鬧了,我有話要說啊。」   氣急敗壞的猴子,壓根就聽不見旁人的勸阻與解釋,當這場騷動好不容易平復下來,那已經是一刻鐘以後的事了。泉櫻把自己昨晚的所聞所見,稍微說了一下,當眾人聽到昨晚所發生的異象,無不嘖嘖稱奇。   「這麼說,過去的搜尋方向錯了,目標重點可能不是那塊巖壁,甚至不是在終止山內。」   妮兒得到了這個結論,蘭斯洛和帕朵拉都表示認同。正確的地點,非常重要,如果不是事先弄清楚了這點,血月之夜眾人可能跑錯地方,沒有看到應該看到的東西。   關於血月之夜舉兵的事,帕朵拉委託泉櫻暫時封口,先不讓蘭斯洛與妮兒知道。倘使給那兩個衝動派的人知道了,事情八成就會失去控制,一切先等到血月之夜再說。   泉櫻並無異議,心裡則是感謝赤龍神,讓自己在血月之夜前有所發現。來到魔界、來到終止山,這段漫長的探索之旅,終於有了實質突破,自己所目睹的影像極為重要,裡頭所展露的武功之強,比其餘大魔神王所留下的虛影更為強大,即使是在魔族歷史上,恐怕也是一場堪稱顛峰之戰的死鬥,不遜於九州大戰末期的孤峰死鬥,倘若終止山中藏有什麼機密,一定與這脫不了干係。   在眾人的期待中,血月之夜終於到來。當晚,蘭斯洛等三人做好準備,全都來到終止山外的那處密林,屏息等待著變化的發生。   來到這裡的人不只是他們三個,帕朵拉也率領奴工群,來到距離他們百尺外的丘陵上,懷著期望,注視著那處密林的情形。而在蘭斯洛等人所不知道的地方,正有千百個魔界部族,也在不同的地方一起仰望著天空,等待著五百年一度的血月之夜,等待著這一夜之後將會傳來的消息。   其中有些部族已經預備回應帕朵拉的邀請,當然也存在懷抱相反打算的人,但無論是兩者之間的哪一個,高高懸掛於天上的血月,對他們而言都是一種信號,只是暫時還沒有人曉得,這個信號會是戰爭的號角,還是死亡的喪鐘。   血月現象的源頭是什麼,蘭斯洛並不清楚,也許這是一個很好的研究課題,不過自己現在無暇關心,因為真正的重點,是血月將會造成的結果,而非原因。   等待的時刻終於到了,當那渾圓的血色月亮高掛半空,將整片大地沐浴在一片赤紅光芒中,蘭斯洛驀地看到有幾道人影,由終止山內迅速朝這片樹林過來。   與泉櫻所遭遇的情形相同,幾個虛渺不實的影像,以驚人的高速一下子飛掠過來,那甚至可以說是肉眼所無法掌握的速度。但蘭斯洛等人早已有備,看準了方位,很清楚看見幾個人影的來去方向。   果然,那幾道影像中沒有一個是人類,全都是不同的魔族,不是額上生角,就是獨眼,又或者有多條手臂,外型與人類僅有小部份相同,但更多的部分卻是像野獸。   在那幾道身影之中,最特別的一個,身形極為高大,看上去魁梧有力,很有領袖的感覺,不但頭上有一對龍角,就連頭都是龍形;龍頭人身的模樣,不屬於現今人間界的任何一族,也不是三人目前所見過的魔界族類。   「老婆,這位仁兄是你的祖先嗎?」   「不……我想應該不是吧,龍族裡頭也沒有人是長這樣的。龍頭人身,我還真沒有聽過這樣的種族呢。」   「奇怪,我腦裡的記憶也是沒有。」   蘭斯洛輕描淡寫的一句,卻流露著不尋常的訊息。他腦海裡的記憶,包括白起所傳送過來的知識,如果大量運用,那不啻是一本超大規模的百科全書,能夠找到一切被記載於史上的文獻資料,但是現在卻毫無相關紀錄,難道這族類不存在於紀錄中,甚至根本不存在於世上?   「很難這樣說,因為再齊全的生物圖鑒,也都只限於人間界,而魔界的生物是另一回事,沒有什麼人能把魔界生物也紀錄下來。」   蘭斯洛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深藍魔王的模樣。今天大家是把希望賭在這個景象與深藍魔王的關係,換言之,那幾個人影之中的一個,可能就是深藍魔王,不過深藍魔王究竟長什麼樣子呢?   深藍魔王是全魔界共同祭祀的神明,其長相並不是什麼秘密,泉櫻就曾經看過。   「我曾看過深藍魔王的神像,就與愛新覺羅皇族的長相一樣,黃金瞳孔、額上有獨角。」   「這麼說,應該是最左邊的那一個了,只有他的相貌完全符合,剩下來的都是怪模怪樣,不過……你們覺得那群人當中誰比較強?」   這個問題要回答很簡單,因為從武者的直覺來判斷,最令他們注目的都是那名龍首巨漢,那不只是「比較強」,而是肯定的絕對最強。這不只是天心意識的感應,從周圍幾個人的表情與態度,都可以感覺到他們對這名龍首巨漢的敬畏與謹慎。   只不過,或許是因為知道後頭發展,心有成見的緣故,蘭斯洛總覺得他們的謹慎中,蘊含著一絲不祥的氣氛,隨時都會轉成熾盛的殺意。   正如泉櫻那晚所追不上的高速,幾道影像移動得非常快,一下子就從終止山內進入密林。為了能夠更接近真相,妮兒一開始就接近在那密林旁邊,窺覷著內裡的動向,以免因為這些影像的移動過速,錯失重要情報。   如意的算盤,但卻發生了意料之外的變化,當那幾道虛影電光似的竄入密林中,爆發了那場戰鬥,守候在密林旁邊的妮兒,驀地感到一股大力湧來,將她狂猛轟震出去。   妮兒竭力穩住身形,但轟湧過來的力量,卻不是單純強天位那麼簡單,剛開始是數個強天位武者的聯手施為,當妮兒嘗試運勁抵禦,轟擊過來的氣浪陡然提升了層次,遠遠超出強天位層次的大力,一舉轟破妮兒的護身力量,將她拋震了出去。   「好、好厲害!」   如果這一記重擊是針對妮兒而發,單單只是這一下,她受的傷就絕對不輕,然而,這一擊卻是密林內混戰所流射的亂擊,力量雖是強悍,但終究是餘勁旁波,妮兒被轟上天去,十幾個浸鬥快速急翻,去所受的大力後,便輕輕巧巧落地,與趕奔過來的蘭斯洛、泉櫻會合。   「怎麼了?」   蘭斯洛覺得很意外,因為以妮兒現在的武功,能將她轟擊出去的力量肯定非同小可,運使起來也勢必驚天動地,拔山倒海,但自己與泉櫻在一定距離外觀察密林,卻只見到妮兒莫名其妙地被拋震上天,密林本身紋風不動,絲毫不見破壞,這是一件很沒有道理的事。   「不知道,我站在外頭,只覺得有一股很強的力量轟來,我抵禦不住,就被轟出去了。」   妮兒簡單解釋,但沒有忘記交代最重要的一件事。   「剛剛那幾個影像進去,我看到在樹林裡頭還有幾個影子,其中一個好像受了重傷,躺著不動,剩下的正在為他運功鎮傷。」   「哦,是這樣嗎?所以趕去樹林裡的那些人,是為了救助傷者才去的?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不是!那幾個影像進去了,龍頭的那個大漢出手救人,可是那個傷者突然偷襲,周圍的七八個影子也一起動手,然後……然後他們一群人就戰起來了。」   「有這樣的事?」   蘭斯洛與泉櫻對望一眼,在這種情形下,與其說是戰起來,不如說是一群人打一個人的惡劣圍毆,而且從那些人的武功修為來看,聯手合圍作戰,這可能是一場規模更超越孤峰之戰的群毆戰。   「不能錯過,這場戰鬥很有參考意義,一定要看。」   想到其中關節,蘭斯洛滿心振奮,像是一頭看到紅布的莽牛,大步朝樹林趕奔過去。泉櫻和妮兒都以為他是急著一睹那名龍首巨漢的神技,因為能讓這許多天位武者合力暗算圍攻,對方起碼是齋天位,甚至太天位級數的強絕修為,觀看這樣的絕強者動手,對習武者有莫大好處,但蘭斯洛所在意的東西卻不是這個。   「啊?他練什麼武功其實不重要,如果他真的是太天位高手,他的武功我一時之間也學不會,更何況既然我們都不知道他,他最後一定是被幹掉了。我們該看的重點,是其他人怎麼把他打倒,那才是我們該學的東西。」   「可是……這種事情會不會很沒有英雄氣概呢?人不是應該往高處看嗎?」   「往高處看又不能當飯吃,做人務實一點比較好,更何況,這不就是我們要做的事嗎?」   「那、那也是啦。」   基本上來說倒是一點也沒錯,人類與大魔神王胤禎的戰鬥,本質上也就是一群天位武者與太天位最強者的戰鬥,如果能夠充分學習眼前這場戰役的過程,將之完美重現的話,那等於就是日後戰勝胤禎的範本教材。   只不過,縱使只是想照抄範本,也還是有技術上的難題,在蘭斯洛三人搶奔向密林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覺得古怪,以他們的能耐,這距離應該可以清楚看見密林內的狀況,但所見到的景象卻非常模糊,好像被一層薄幕給遮擋住,當他們三人不約而同運轉天心,想用天心意識加強感官,把一切清楚呈現,腦門就同時一痛,發現一股莫名大力如怒濤狂潮,直往自己湧來。   「真古怪……」   蘭斯洛嚷了一聲,但卻是早有準備,雙掌往前一推,運力卸勁,一下輕巧快捷的後空翻,飄然落地,比剛才妮兒落地的狼狽好看太多;另一邊的妮兒與泉櫻,這次也都有相同的預備,一一翻旋降落,正想著是否該從其他方位進入密林,樹林裡頭的戰鬥已經進行白熱化,震天巨響中,一道黑氣、一泓金芒裂空而發,像是在半空中盛放的炸雷,轟傳九天。   「這個畫面那晚我曾經看過!」   「小心,這些景象普通人看不清楚,只有天心意識感應才能捕捉,但如果要看到全貌,就會受到它的影響,甚至因此受傷。」   蘭斯洛的修為較高,一下子就確認了問題本質,提出警告,但是那道藍白色的炫亮光柱,已經再次高射半空,在彷彿要照亮整個魔界的璀璨閃光中,逐漸凝化為光球。   「那天晚上好像沒有這麼亮……」   燦爛的光色,就連血色紅月都被遮蔽,顯得黯淡無光,而站在大老遠外注視這幕的奴工們,也都給這道強光逼得睜不開眼。   三名當今世上一流的天位武者,合力以天心意識探索,配合天上血色紅月的影響,令得這早已模糊的虛象,重現千萬年前激戰的實貌,連帶把破壞威力都提升起來。   璀璨的藍色光球,恍若百萬顆藍色寶石一起發光,亮度比泉櫻經歷過的更強,內中所蘊含的魔氣也更為濃烈,泉櫻首當其衝,再次品嚐到了當晚的苦果,整個身體受到魔氣壓制,在屬性衝突之下,動都動不了一下。   「老婆,退開!」   蘭斯洛察覺不對,喊了一聲,發現妻子似乎已失去行動力,立刻閃身搶在她前頭,在她肩頭輕輕一推,以柔勁將她送得遠遠,免受其害。   時間真是卡得剛剛好,就在泉櫻被送走的同一刻,天上閃爍的藍色光球轟然震動,千百道藍色流星高速飛砸墜下,蘭斯洛與妮兒運起天魔功,各自凝勁接擋,護身氣罩充分感受到流星飛砸的沉重壓力。   「唔……這個感覺……是天魔功。」   身為天魔功傳人,蘭斯洛與妮兒的感應比泉櫻更明確,而在千百流星飛墜之後,藍白色的巨大光龍也分化出現,在無數妖雷魔電的環繞中,發出響亮的吼喝,朝著地面狂衝而來。   轟雷赤帝衝!   不只是天上的怒雷光龍轟往地面,在地上的蘭斯洛重重往下一跺腳,足踏實地,妖雷魔電在週身出現,快速環繞,而他本人則帶著雷電高速衝往天空,迎向那一條往下轟墜的赤帝怒龍。   震天聲響爆發,兩股同源同質的內勁,跨越萬古時空,在血月之下正面對撼,千百顆雷電霹靂交錯對擊,竄閃出無數道墨黑色的電光,瘋狂鞭笞大地,土石翻起,像是沒有重力般朝天空翻飛,衝擊波猛往四面八方掃去,將方圓數十里化為一片恐怖世界。   兩力相對,孰勝孰負很難說,但是轟雷赤帝沖本身卻有限制,腳踩實地發招的蘭斯洛,在蓄電鼓勁上佔了優勢,一輪比拚之後,他身上冒出陣陣黑煙,更散著一股掩不住的焦臭氣味,卻在大吼聲中將赤帝光龍給一擊而破。   「哈!過癮,來到魔界之後的戰鬥,就以這場最痛快!」   受了點輕傷,耗去不少真氣,但精神上卻無比昂揚,這樣的猛招確實給蘭斯洛充實感,但也令他有少許懷疑,這一式沒有發揮充分威力的轟雷赤帝沖,就僅有如此而已嗎?   自然不是的。在赤帝光龍之後,漂浮於半空中的藍色光球赫然再生變化,像是某個天外星體似的運轉起來,高速旋動,越轉越快,在旋轉過程中快速吸扯天空的濃密雲層,把方圓百里的風雲扯動,以這高速旋轉的光球為中心,成為一個巨大的漩渦。   (唔,這個詭異的天象,我曾經看過,是在香格里拉……)   蘭斯洛記起在香格里拉的時候,自己與奇雷斯的一場戰鬥,對方就曾經使用過這樣的武技,扯動九天風雲,化為雲海漩渦,在高速旋轉中凝聚天地元氣,化為無比凌厲的一記猛招。   同為魔龍皇拳三大極式之一的天魔大滅絕,與轟雷赤帝沖有相似的作用,一者憑靠衝擊,一者憑靠渦旋,輔助使用者將轟出去的力量高度集中,減少流失,只要天心意識配合得當,甚至能爆發出平時兩到三倍的強橫力量。   再次對上天魔大滅絕,蘭斯洛自是不敢小覷,凝神預備接招,但是才剛剛硬拚一記轟雷赤帝沖,真元大量耗損,馬上又要強接猛招,他自己也有幾分緊張,而在他有動作之前,一道身影比他更快,飛身搶在他的前頭,迎向那漏斗般渦旋降下的崩天之雲。   「妮兒,小心!」   蘭斯洛只來得及喊這一聲,妮兒的身影就被浩瀚雲氣給吞沒,跟著就是另一波的能量風暴,風起雲湧,吹震八方。   前一波能量風暴發生,帕朵拉與不少奴工都在波及範圍內,幸好泉櫻脫離魔氣籠罩,回復行動力,及時張設了一層防護氣牆,不然單是首當其衝的一下衝擊,傷亡數目就會不小,而蘭斯洛手邊得空之後,主動張設防護氣牆,減輕了泉櫻所受的壓力。   妮兒搶著接下這一擊,並非無謀,心裡也有她的盤算。如果說蘭斯洛有接下轟雷赤帝沖的正當性,那麼天魔大滅絕這一式,就是她想給自己的挑戰,過去奇雷斯曾對她說過,她所擅長的「天崩」,只是一個啟蒙的入門招,如果能夠進化完成,就會成為天魔大滅絕;為了要增強自己的實力,妮兒想給自己這樣的挑戰。   兩股力量僵持不下,但時間一長,妮兒顯然佔了上風,逐漸把那崩天之雲給卸散、分解,最後在她重重一擊下,天魔大滅絕的雲渦被整個轟散,卸散無形。   但就在妮兒破去天魔大滅絕的前一刻,空中的藍色光團爆出轟然聲響,魔龍皇拳的第三絕式透發而出,由於隔著厚密的雲渦,沒有人看得見究竟發出什麼東西來,可是蘭斯洛仍然感應到這一式的威力與衝擊,發現這一絕式的威力是三式之首,想搶在妹妹前頭替她接下,哪知道這一式竟是轟往十數里外的西方。   「怎會?那邊是……」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八章 深藍魔王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十九集 第八章 深藍魔王   想破腦袋,蘭斯洛也想不出那邊有什麼東西,這時妮兒也來會合,問起接招的感覺如何,妮兒只淡淡回答一句「果然厲害」,跟著就刻意隱藏住雙手,不讓兄長多看那彷彿被腐蝕酸液澆過的傷痕。   「有點奇怪,這一式三套的組合攻擊,雖然被血月賦予了能量,但卻仍是千古以前的殘留訊息,如果不是有人刻意發動天心意識感應,是不會被觸動,只會照舊有痕跡運作,怎麼會莫名其妙轟往別的地方?」   蘭斯洛所不解的問題,妮兒也回答不上來,當天上的藍色光團隨著三式皇拳發完,雲消瓦解,他們兄妹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西方,想從那邊找尋些許蛛絲馬跡。   「轟!」   一聲爆炸,隨著璀璨的紫色電光,畫破了漆黑與血紅交織的天幕,霹靂紫電猶如一條光蟒,由天上怒劈向大地,聲勢極為驚人,但是在閃電落下的方向,也有一道黑影如同飆風竄起,輕巧翔動,以驚人身法逆攀電光而上,扯動狂風還擊。   情形很明顯,就是兩名天位武者在交戰,但是電光轟至半途,便化作無數細小光絲流散,而那道黑影所扯動的狂風,卻也才剛剛扯起,就不受控制地飄散,這種情形反而讓蘭斯洛與妮兒吃了一驚,知道那兩名高手都受了傷,很有可能是剛才硬接第三式皇拳的苦果。   魔龍皇拳三絕式的威力非同小可,蘭斯洛僅憑一式轟雷赤帝沖,便足以獨步橫行,三式連環發出,蘭斯洛捫心自問,實在沒有多少把握接下,那兩個人如果本來就在彼此纏鬥,那麼第三式皇拳吸引過去,剛好打個腹背受敵、措手不及,會受傷不是什麼奇事,只不過不曉得他們是何方神聖。   「……很難猜,這種時候、這種地方,想要趁機混水摸魚,分一杯羹的人實在太多了。」   蘭斯洛搖搖頭,雖然那道電光讓他有著某種聯想,但還是無法證實些什麼。   「哥哥,你看!」   順著妮兒手指向的方位,蘭斯洛也看到了,儘管影像很模糊,但他仍看到一個飛竄中的影子,背後有一雙蝠翼……   「這個嘛,魔界是很遼闊的地方,長了蝠翼的飛行黑怪物、會放紫電的劍客,這兩種人隨便一抓都是一大把,不能代表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會用天魔功的蝠翼怪物、拿著吸電魔劍的獵人劍客,這兩種形象完全不能讓你產生聯想?」   「隨便你怎麼說,如果是拯救美女,那還有話說,但是那頭蝙蝠妖和那個死要錢的,兩頭怪物我都不想去接近,就讓他們鬥得一死一活,最後的那個再來見我吧!」   「哥!你在人家眼裡才是猩猩怪物咧!如果你袖手旁觀,所有女人都會看你不起的。」   「那又怎樣?我是已婚男人,才不在乎其他女人的看法。」   嘴裡是這樣說,但蘭斯洛仍是不能不在意韓特的死活,而他也沒辦法讓妮兒去看,畢竟此刻的奇雷斯可能已經晉身齋天位,如果由妮兒或泉櫻去靠近,怎麼想都太危險了。   「我去看看,你和泉櫻處理這邊的問題,有什麼危險,馬上通知我,那個死要錢的賤命,還比不上你的一根指頭。」   蘭斯洛確實有著顧慮,但事實證明他可能多慮了,因為魔龍皇拳三極式的連擊,已經把入場券的代價支付得差不多,泉櫻和妮兒往樹林靠近時,沒有碰到什麼阻礙,只是遇到一個技術難題。   不用天心意識輔助感應,眼前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白影,像是被濃霧籠罩般看不真切,但如果要運轉天心,又有可能觸動殘餘能量,再次被捲入這場大戰中。   「這個問題,讓我來解決吧。」   無聲無息出現在兩人身旁的是帕朵拉,來得毫無預兆,讓妮兒吃了一驚,又想到同行至今,還沒有機會看到帕朵拉的出手,現在恰好藉機一睹,看看她的修為深淺。   但這個希望卻落空了,因為帕朵拉並沒有運使武功,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支長笛,放在口邊嗚嗚吹奏起來。   當那高頻率的輕快音符流出來,妮兒驟覺眼前一花,一切身邊的景物飛快變化,先是前方的樹林快速落葉,又長出新葉新芽,滿地野草野花也高速重複這樣的開謝過程,跟著,密林裡的樹木越來越矮,變成一大片青草,而青草地又好像是一層皮毯,被無形之手整個剝離,讓眼前空間變為一大片的沙漠礫石。   (這……怎麼會這樣?)   妮兒目瞪口呆地看著週遭景物飛快變幻,彷彿剎那之間經歷千萬年的生死演變,魔界雖然沒有日昇月落,但是看見身旁景物忽而冰河、忽而草原,山川湖泊變幻千秋,無數的生命在瞬間枯、榮、盛、衰,這等從未想過的奇景,讓妮兒看得說不出話來。   「到了,時間應該是這個年代沒錯,這可是配合血月之夜才能施展的超級秘術,難得做個大放送,便宜你們了。」   帕朵拉放下長笛,聲音聽來非常疲倦,儘管白紗巾遮面,卻仍然可以看得出她元氣大傷,顯然為了施行這個術法虛耗不少。同樣為這些奇景震驚的泉櫻,這時才陡然明白過來,原來帕朵拉竟暗藏了一式奪天地造化的奇術,難怪她對血月之夜有這麼深的期望,表現得自信滿滿。   這套術法應該不是當真逆轉時空,把人給帶往過去,因為這種荒唐事就連胤禎都不可能做到,所以這大概是某種幻術,讀取殘留在空間裡的殘餘訊息,重現保留在這空間裡的古老畫面。   「等一下,你有這麼厲害的魔法,為什麼一開始不用?要我們三個那麼辛苦地去闖關?」   妮兒像是冷靜下來,急急向帕朵拉發問,但對方的態度卻很冷漠。   「這個魔法對身體很傷,當然是其他方法都已經沒效的時候才用。更何況,剛剛你們硬撼魔龍皇拳的三絕式,這是一個很好的提升方式,如果我一早就用出來,你們不就沒機會了?」   「那……那倒也是啦。」   「我只能把你們帶到這裡,剩下來的工作要看你們自己了……入場券已經替你們買了,進去把真相帶出來吧。」   帕朵拉說話的聲音非常虛弱,身上頻頻冒汗,似乎連站立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把手指向前方,那裡已經沒有什麼樹林,只剩下一大片荒蕪巖地,周圍儘是一個又一個的大坑。   數千個大小不同的坑洞,最小的都有十數尺直徑,最大的那個坑洞直徑甚至廣達三里,已經不能算是坑洞,而是一個小盆地了;地面的土質看來更是古怪,有些地方堅硬若鐵,有些地方卻是砂土細粉,還有些地方被高熱溶解成砸質甚多的黑色玻璃。稀奇古怪的地貌,看起來就像是被一場天外流星雨給砸過,或是……剛剛進行完一場鬼哭神嚎的天位大戰。   而在這些坑洞的中心處,之前進入密林的那些人群聚在一處,數目明顯少了很多,地上倒了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首,還有幾個人相信是連屍首都保全不下來,粉身碎骨了。   戰鬥已經分曉,似是那名龍首巨漢得到勝利,儘管壯碩的身軀上滿是傷痕,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重傷,小腹被一柄匕首貫穿,還往外流著中了劇毒的黑色污血,傷勢無比嚴重,但卻是全場唯一站著的人。   其餘聯手攻擊他的人,只剩下兩個活口,看來氣息奄奄,也都分別身受致命重傷,沒力氣站起來了。   「咦?」   泉櫻覺得很訝異,因為這個戰況明顯不符歷史,而且還活著的那兩名魔族武者,外表也都不是金眼、獨角,不是現今愛新覺羅皇族的祖先,難道自己來的時代不對,這並不是與深藍魔王的相關畫面?   不可能!   剛才所感應到的戰況之激烈,又能夠連環運使魔龍皇拳三絕式,這樣的絕世威能,在魔族歷史上聞所未聞,相信除了深藍魔王外,再也沒有別人能做到,深藍魔王必然就是這場決鬥裡的某個人。   「畜生!我收你們為徒,將你們一一教育成才,沒有我哪會有你們?今天你們這群孽徒居然聯手叛我,為什麼?」   佔了戰場上的絕對優勢,龍首巨漢怒喝出聲,一句喝問出口,牽動傷勢,大口鮮血噴出。   或許因為知道這些都是千萬年前的影像,妮兒顯得沒什麼緊張感,兩手一攤,悄聲向泉櫻批評這名巨漢的發言又俗又老套,聽起來有夠沒腦子,還讓她想到總是與弟子兵戎相見的陸游老賊。   「別……別這麼說啊。」   身為白鹿洞弟子,泉櫻理所當然要替師門辯護,但是旁邊喝出的一句話卻令她們兩人吃了一驚。   「我深藍無敵一生,到老來居然被我自己的徒兒給……」   聽見龍首巨漢說出這個關鍵字眼,泉櫻和妮兒又驚又喜,一方面慶幸自己終於找到目標,一方面也納悶為何深藍魔王的形貌,與後世流傳不同,當下只有凝神細聽,弄清楚其中關節。   在接下來的十幾句簡短對答中,泉櫻和妮兒有了大致瞭解。這名深藍魔王當年孤身出現在魔界,說是與人類有深仇大恨,又不願見到魔界住民世世代代永居黑暗,要帶領魔界住民爭取更好的生活,所以開始收徒授藝,建立自己勢力,令各方部族望風景從,紛紛歸附麾下,得到魔王稱號,在實力穩固後,幾次向人間界用兵,獲得了勝利。   雖然戰勝,但人間界各大勢力兵強馬壯,戰勝實為慘勝,雙方爭鬥數百年,彼此死傷均重。弟子們雖然知道師父滿心仇怨,侵略戰主要意義實為復仇,但因為雙方利益一致,佔領人間界後能夠改善魔界住民生活,所以也就義無反顧地支持師父的復仇戰爭。   在經歷了數百年之久的殺伐與死傷後,雙方都開始感到疲倦,然而族群仇恨已深,況且因為掠奪慾望而燃燒的貪婪之火,除非戰到有一方死絕死盡,否則不會熄滅,但在這個情形下,一件令所有人同受打擊的事發生,深藍魔王秘密與人間界締結和平協議,想要退兵回魔界,雙方互不侵犯。   數百年來追隨深藍魔王的部屬與弟子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群起向深藍魔王求證,卻得到了令他們瘋狂的答案。   「已經流了太多的血、死了太多的人……已經夠了,獲得利益的方法並不是只有武力一途,我預備與人類簽訂和平條約,往後大家可以通商,互通有無,魔界看似貧瘠,卻有很多人間界缺乏的資源,這些年來我走遍魔界各地,已經把這些潛在資源調查清楚,只要好好使用這些東西,我們與人類的貿易不會屈於劣勢,所有魔界住民都可以過好日子了。」   純以才幹而論,深藍魔王確實雄才大略,否則也不可能憑著一人之力,開創這一大片江山,但他卻太過依恃自身的才幹與絕世武功,當部屬們質疑他的做法時,他強勢將所有反對意見壓下。   強勢的做法,不能獲得人心,這點深藍魔王不是不知道,但他始終認為,只要經過一段時間,當人們實際嘗到改革所帶來的甜頭後,反對聲浪就會不攻自破。這個認知並沒有錯,只是深藍魔王忽略了有些東西凌駕於利益之上,當兩個族群結下不可化解的血仇大恨,即使同歸於盡也要殺盡對方滿門,這時候再多的利益,也勸阻不了殺紅眼睛的人們。   於是,一場無聲而激烈的政變暗中展開,反對勢力利用深藍魔王前來終止山閉關練功的機會,聚集了所有的高手,奇襲暗算,誓殺這位一手建立現今魔界政權與所有典範規章的不世魔君。   詭計、劇毒、強勢圍攻,在用盡所有可用資源下,戰鬥分曉勝負,深藍魔王身受重創,但所有意圖造反的叛徒卻全被誅殺,盡數被殲滅在他的天魔功之下,僅僅剩下兩名追隨多年的弟子,傷勢只會比他更嚴重,出氣多入氣少,已在瀕死邊緣。   不過,儘管勝負已經分曉,但這場戰鬥卻未結束,倒在地上的兩名政變失敗者仍用盡最後一分力氣,控訴著自己的不甘與憤怒。   「當年您說要向人類復仇,我們全都心甘情願地跟著您干,現在您說改變就改變,那些犧牲的人怎麼辦?他們聽到您今天說的話,難道會死得瞑目嗎?這就是深藍魔王的所作所為嗎?」   「……幾位師兄弟,還有多少與我們一同奮戰的弟兄,都是死在天殺的人類手裡,不殺盡人類,我們絕不罷休……要我們與天殺的人類談和,我寧死也不屈服!」   縱然已經落敗,兩名失敗者卻完全不顯得理虧,振振有詞地向深藍魔王發出控訴。從表情上也看得出來,深藍魔王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心靈上的打擊,比肉體上的傷害更令他搖搖欲倒。   「……自作孽,不可活……嘿嘿,報應,真是報應……」   深藍魔王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悲愴悔恨之意,明明身為勝利者,卻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喜意;一生無敵,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敗得如此徹底。   當年,是自己鼓動魔界的民氣,利用魔界住民對更好生活的慾望、與人類常有摩擦的嫌隙,建軍舉兵,在幾次大戰中重創人間界,把自己的仇家殺得一乾二淨,相關勢力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但是當自己快意恩仇,得到了滿足之後,這柄染滿血腥的刀卻已經放不下來,人類與魔族之間已不只是嫌隙,而是不共戴天的血仇大恨,可笑自己還懵然未覺,以為一切都可以輕易壓制,殊不知「人心」正是世上最難以操控的東西,玩火自焚,終遭其報。   「不錯,是我利用魔族向人類復仇,造成這許多死傷都是我的過錯,但這樣的相互殺伐,沒法為人類與魔族帶來任何好處,只有和平才是唯一出路,為了兩個世界的未來,你們必須死在這裡!」   長聲歎息,深藍魔王舉掌運勁,即使身受重傷,這名天魔功創始人的力量仍是雄渾深厚,莫可匹敵,黑色氣團在他掌心成形,隨手轟往地上的兩名弟子。   「啊!」   迅雷不及掩耳間,場上發生異變,一具本來倒臥在地上的「屍體」驟起發難,由深藍魔王的背後冷不防地施以奇襲,事前蓄勁良久,又是挑在強敵心神劇震,最沒有提防的時候,冷冽劍光閃動,這一擊竟然奏功,只聽得一下長聲慘叫,一代無敵魔君身首分離,就此斃命於弟子手中。   在旁觀看的泉櫻和妮兒,同樣受到很大震驚,儘管她們暗暗料到事情會往這方向發展,但看到深藍魔王身首異處,還是感到一陣膽顫心驚,而驟施奇襲的那名勝利者,果然就是之前看到的那名金瞳、獨角武者,也就是愛新覺羅一族的祖先,早先中了師父一記重掌,傷勢不輕,卻靈機一動,倒下裝死,居然因此成了最後的勝利者。   不過,令人吃驚的事情還在後頭。隨著深藍魔王的亡故,一個套在他中指上的寶石指環脫落,某種施用在他身上的魔法也因而解除,深藍魔王的屍體開始發生變化,尖銳的爪子慢慢不見,身形縮小成中等高度,而那顆龍頭更是劇烈變形,迅速縮小變成了……   「他……師父他……不,這老鬼……是個人類!」   三名倖存者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呼,這麼多年來他們竟然從沒發現過這個秘密,恐怕整個魔界也沒有第二個人曉得,這名一手建立魔界霸權的絕世魔君竟然是個人類。   如此想來,一切就都說得通,當年深藍魔王在人間界慘遭滅門之禍,敵人的勢力極為龐大,為了復仇,他用魔法變化形貌,只身前來魔界建立自己勢力,憑此反攻人間界,一雪血海深仇,就此種下了人魔兩界數百年交攻殺伐的因子。   倘若這消息傳播出去,讓所有人知道深藍魔王的真面目,對整體魔界都會是一個重大打擊,甚至可能導致軍心潰散,三人第一個反應就是毀屍,但是在他們動手之前,深藍魔王的屍體赫然發出萬丈豪光,七彩光華環繞,看來無比耀眼,在璀璨彩光環繞中,屍體彷彿汽化蒸發般漸漸消失。   「這……這是……」   妮兒看得嘖嘖稱奇,但泉櫻卻在典籍記載中看過這種情形,知道這種現象叫做「虹化」,通常是出現在修行者升格為神的時候,身發七彩虹光,軀體分解,轉化為純精神能量存在的偉大神明。深藍魔王是所有黑暗神明的首領,從結果看來,這時發生虹化是正常的歷史,但對於這裡的三名叛逆弟子來說,這幕景象無疑是重重再打了他們一次耳光。   「沒可能的!這種大騙子為何也能成神?這種事情一點道理也沒有!」   不管怎樣沒道理,發生在眼前的卻是鐵錚錚的事實,三人商量著應變之法,最後確認由那名親手弒師的弟子,取來那枚偽裝指環,在往後的時間裡取代深藍魔王,逐步淫除可能的反對份子,直到該殺的人都被殺盡,再由他來竄改深藍魔王之前的一切紀錄,絕不能讓後代的魔族子孫知道這個大醜聞。   這個理所當然的安排,沒有發生權力衝突,因為提出建議的兩名重傷者,分別在談話中斷氣,令得那名偽裝取代深藍魔王的弟子,成為這場淒厲死鬥的唯一生還者。   但是在他兩名師兄弟斃命之前,他們仍談到了一些東西,一些……深藍魔王的遺產。   在萬魔殿之內,深藍魔王曾經親筆留下人類文字,將某件秘密藏在終止山內,根據推測,除了天魔功的最終之秘,可能還有一些特殊資源,也就是他口中能夠與人類貿易往來的自然物資,至於那到底是什麼,這就實在沒人知道。   「天魔功最終之秘……老鬼只在那座石壁上刻了四個字……實在令人想不出來,那四個字到底……汝……本……」   其中一人在斷氣前喃喃自語,似乎念出了那四個終極秘密的字眼,泉櫻凝神細聽,無奈那人在這時氣絕身亡,千年一度的血月現象也在此時消失,連同眼前的景象,全部隱沒不見,泉櫻和妮兒只覺得一陣暈眩,再看清楚,自己已經置身於茂密樹林當中。   「回來了啊……」   想到適才看見的東西,一幕幕驚心動魄的景象,實在是令泉櫻始料未及,想不到深藍魔王的往事,竟然藏著這樣大的秘密,但真正令她遺憾的,是沒有能夠聽完那四個字,失去了最後一個得知天魔功秘密的機會。   (不管如何,我們盡所有力氣探索過了,接下來該回到人間界去,希望能趕在魔族大軍進攻稷下之前,趕回去幫手吧。)   泉櫻做著這樣的盤算,但她的主意卻注定要失算,因為就在她沉思的同時,魔族的主力部隊已經到了稷下城外,以大魔神王為首的魔族主要戰力,集中於一役,誓要踏平雷因斯·蒂倫的首都!   《風姿物語》卷十九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一章 釜底抽薪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一章 釜底抽薪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暙]界搚蚺謅s   蘭斯洛那凝聚了所有人類希望的魔界之行,終於在一番辛勞之後有了成果。原本連他們自己都要對此行感到絕望了,但是卻在血月之夜獲得了重大收穫。   妮兒喃喃道:「真是想像不到,原來深藍魔王居然是個人類,這一點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蘭斯洛點頭道:「是啊,真是想像不到,原來不是***鬼婆,而是另一個老婆娘,這一點真是……太渾***帳了。」   粗俗的感歎,馬上引起身邊的騷動。由於革命危機暫時解除,泉櫻坦承相告,蒙面神秘女性帕朵拉的身份揭露,正是青樓聯盟當前的執掌者,被稱為黑暗女王的潘朵拉。   雖然說是揭秘,事實上卻也沒有揭露多少秘密,因為潘朵拉的出身與真實面目,全都是隱藏在黑暗中的謎團,眾人除了她是青樓聯盟的執掌者之外,對她一無所知,儘管泉櫻和妮兒都與她交好,但卻也並未因此多知道什麼東西。   至於完全猜錯對方身份的蘭斯洛,則是好像有些惱羞成怒似的,對於她故意掩藏身份的舉動屢屢批評。   「我之所以改扮,是因為要指引你們,如果一開始就用真面目出來,你們這些太過鬆懈的傢伙,一定提不起警戒心。」   「大丈夫光明磊落,又不做虧心事,何必像個小賊似的藏頭露尾。」   「如果有本事識破敵人的偽裝,何必擔心敵人藏頭露尾?再說,對於那種不能理解秘密行動價值的人,也沒有必要和他說些什麼了。」   「不過就是膽小怕事,還故意說得好像有什麼崇高目的,真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是怕魔族認出你來,利用這借口拔掉青樓聯盟嗎?」   「哦,真是難得,猴腦裡頭居然還裝了點猴子以外的細胞。」   過去,雷因斯·蒂倫與青樓聯盟時有往來,雙方多次站在同一立場合作,彼此間的關係可說是相當友好,妮兒、源五郎、泉櫻與青樓聯盟的人員也有不錯私交,但是身為雙方首腦的蘭斯洛與潘朵拉,之前卻從沒有碰面合作過,而且從這次魔界之行的情形來看,兩者之間相處也不怎麼愉快,每次有言語上針鋒相對的情形出現,就讓一旁的妮兒與泉櫻好生尷尬。   「可是,有點沒意思呢,我們當初到這裡來尋找秘密,是希望得到武功秘訣,能夠打倒胤禎的。」   妮兒皺眉道:「現在雖然發現了魔族的千古之秘,但是對我們的最終目的毫無幫助,我們又不是要做記者或小說家,挖到了這種醜聞秘密有什麼意義?」   潘朵拉搖頭,道:「不,有意義的,只要你不陷入『天位戰才能解決一切』的迷思,這個發現可比什麼武功都更有意義,有時候,要消滅十萬大軍不必靠武力,單單一句流言就夠了。」   「是這樣子嗎?」   「沒錯,你不是黑暗世界中人,不太曉得這方面的手段,但是,你發現的東西遠比你想像中更有價值,憑著這個秘密,只要多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就能把魔界搞得天翻地覆。」   潘朵拉淡淡說話,言語間卻有隱藏不住的興奮,她再清楚不過,這樁秘密落到青樓聯盟手裡,可以變成一件多麼強大的武器。   現今的愛新覺羅皇族,其統治權的成立,與深藍魔王的地位密不可分。深藍魔王是魔中之魔,也是魔界眾神的首領,是所有黑暗神明都不能違抗的最高至尊,正因為擁有一名這麼偉大的祖先,所以愛新覺羅皇族的統治權得以穩固,任何想要試圖挑戰這一點的魔界住民,等若是與深藍魔王作對、與天作對,將會被黑暗眾神所詛咒,不得好死。   人人都相信,深藍魔王必定會庇佑其子孫,讓自己的血脈永遠坐在魔界至尊之位上,猶如其祖先至高神明之位。這個想法變成了鐵則,千萬年來只有愛新覺羅皇族自己發生內亂,從沒有其他部族膽敢叛亂,內亂的雙方往往也號稱自身正統性得到深藍魔王庇佑,兩方面都是打著深藍魔王的旗號。   深藍魔王必然庇佑愛新覺羅皇族!   在魔界,沒有任何人敢質疑這一點,但假如……不是這個樣子呢?   假如深藍魔王並不會對愛新覺羅皇族特別眷顧,假如深藍魔王並不是愛新覺羅皇族的祖先,那一切會怎樣呢?   只要把這兩點否定,魔界立刻便會烽煙四起,大魔神王的統治權會從根部開始崩潰,因為不甘受到欺凌的人們、對權力懷有野心的人們,會在一夜間群湧而出,把魔界倒退回千萬年前的戰國時代。   更別說……這個秘密的最後,直指深藍魔王並非魔界種族,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人類。當這消息一傳出去,奉深藍魔王為至高神明的魔界住民,馬上就會信仰動搖,不知道為何而戰,自小所篤信的方向與價值觀將在一夕之間破滅。   「這個真相,將會動搖魔族軍心,讓魔界陷入一片戰亂,即使胤禎再強,他獨自一人也難以為繼,這實在是太好了。」   潘朵拉對妮兒的誇獎,倒是令她有幾分心虛,因為最早的時候她完全沒有想過,這個秘密能夠發揮如此強大的作用,甚至還蘊含著一個可能性。   「妮兒,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深藍魔王的駕崩真相是這樣,那麼……有沒有可能……深藍魔王對愛新覺羅皇族並非庇佑,而是詛咒呢?」   「啊?」   「不是嗎?從真實的歷史意義來看,正是愛新覺羅皇族的存在,才持續抹煞了事實真相,而且他們的祖先是主要兇手,如果你是深藍魔王,對仇人的子孫總不會很心平氣和吧?」   潘朵拉的這些話不只是推測而已,還有著一定程度的證據,那就是「深藍的判決」這式魔法技。   在魔法的等級上,「深藍的判決」是猶高於五極天式的可怕技巧,除非與深藍魔王簽訂契約,得到其認可,否則是不可能用得出來的。然而,妮兒從以前開始就曾經數度使用,在戰場上屢建奇功,引起了許多人的納悶,不理解為何妮兒如此福緣深厚,竟然能夠使用連大魔神王都未必能用的猛招。   「我看過你每一次的使用紀錄,也和青樓聯盟的魔法顧問團做過研究,最後除了歸因於雙重禁咒曲的神異外,就只能用天賦異秉來作解釋,不過,現在我想到另一個解釋了。」   不只潘朵拉想到,聽見她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妮兒與泉櫻都冒出了那個念頭。   會不會……是因為深藍魔王想借用妮兒的手,打擊愛新覺羅一族,所以才特別賜予她這名叛逆公主種種特權?   念及這個可能性所代表的意義,還有裡頭所蘊含的萬古仇怨,妮兒心頭不禁泛起一陣寒意,那是多麼深刻的仇恨與怨毒,才會歷經千年萬載,依然深刻入骨髓?   「就世間俗人來看,世事常有幸運與偶然,但是在千葉家族人的眼中,世間萬事皆有其因,從無偶然,一來一去,俱是因果,興是因果,滅亦因果。」   潘朵拉為此事下了這樣的註解,聽在妮兒耳中,這真是一個令她五味雜陳的答案,不過旁邊的同伴卻沒什麼耐心,在聽了一番高層次的慨歎後,用他們自己的理解力,下了一個更簡潔有力的結論。   「……所以,意思就是深藍魔王其實是我們這邊的?」   「好耶,那我們以後就改打深藍魔王旗號上陣,氣死胤禎那老頭……唔,等等,這好像不太對啊,改打深藍魔王的旗號,那不就等於不戰而降,我們直接被魔族給統治了嗎?」   「嘿,你這頭猴子還打什麼旗幟?找塊破布,再隨便畫幾頭猩猩,隨隨便便衝出去就算了。」   「你這死要錢的又好到哪裡去?黃金配你太不適合了,找幾塊破銅爛鐵蓋在身上,這墓碑一定很適合你啊。」   毫不相讓的鋒利言詞,聽在泉櫻耳裡實在好笑,不過面對嚴苛的戰爭,身邊的人能保有這種活力,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韓特是與蘭斯洛一同回來的。血月之夜的重大意義,韓特當然也知道,所以幾天前也朝這邊過來,路上因為武道修行耽擱了點時間,終於趕在血月之夜來到終止山,哪想到還沒進入山內,就遇到正在進行瘋狂殺戮的奇雷斯,雙方一言不發,立刻戰了起來。   血月之夜,是整個魔界都知道的特異天時;終止山,也是所有魔界住民都認為藏有秘寶的所在。特異天時配上地利,吸引來的人自然不少,有些是單純為了尋寶,但也有些是胤禎留在這裡的手下,預備窺探敵情後回傳情報,蘭斯洛等人之前察覺到附近有其他份子存在,只是為數不少,懶得理會。   哪想到,這些人碰上一個極度暴躁嗜殺的絕世凶獸,奇雷斯冷不防地出現在終止山,順手就把這些礙眼的傢伙清掉一遍,韓特趕來的時候,只看到遍地都是殘屍碎塊,根本無從判斷這些屍首是何路人馬。   「真是倒楣透了,好處沒撈到,莫名其妙和那頭臭蝙蝠打了半天,又辛苦又沒錢賺,他出手很重耶!」   韓特歎道:「與那頭臭蝙蝠開打,已經夠衰了,打到一半,天上還突然打起雷來,一道好亮的白光,亂七八糟地轟在我們頭上,唉……真是說那麼衰就有那麼衰。」   妮兒與泉櫻面面相覷,沒想到魔龍三極式的第三式,居然是以意外災害的形式轟往他們,看來這兩人被轟得突如其來,大概沒機會從裡頭學習到什麼。   「死要錢的,其實你也算走運啊,如果不是那道白光打在你們頭上,兩敗俱傷,你現在可能已經被奇雷斯給宰掉了。」   「哼,那傢伙走狗運而已,再多給我一點時間的話,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會嗎?怎麼想都應該還是他會贏吧。」   妮兒不客氣地直戳韓特痛處,但蘭斯洛卻感到幾分困惑,因為當自己趕到時,奇雷斯無意久戰,硬拚幾招之後便振翅破空而去,但從比拚的力量來看,奇雷斯確實已經進入齋天位,而韓特與他對拼了一段時間,雖然完全被壓在下風,根本看不出取勝可能,但卻守得很穩,即使自己沒有趕來幫忙,他大概也可以再撐上個把時辰。   這手本事可不容易,至少自己記憶中的韓特沒有這份能耐,他的武功什麼時候突飛猛進了?是不是得了什麼異遇?   「哦,這個是我從旭烈兀小白臉那邊詐來的本事,你是羨慕不來的。」   無意洩漏李煜臨終所托付的東西,韓特只是用睥世金絕一語帶過問題,還故意敲了敲胸口,發出金鐵一般的聲響。   「這種只會挨打的功夫,我們才不想學呢!」   「死丫頭,你自己還不是只會逃跑而已!」   每次見面就是唇槍舌劍不斷,讓不瞭解情況的人看了,一定會覺得這幾個人關係極度惡劣,然而,妮兒姑且不論,韓特卻從來不是什麼和善開朗的個性,如果不是遇上他所重視、彼此間有一定情誼往來的朋友,他連話都不屑多說半句,假如當真是碰到討厭的人,儘管他沒有奇雷斯那麼嗜殺,卻也懂得殺人的。   不過,鬥嘴也是要看對象,韓特對沒什麼交情的泉櫻,就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即使是偶然提到泉櫻的名字,那也是用來嘲笑蘭斯洛「鮮花插在牛糞上」、「美人如玉,身邊的醜男如猴」,與蘭斯洛又對罵在一起,卻與本人維持著禮貌卻疏遠的態度。   還有另外一個讓韓特不敢亂開玩笑的人,那就是他各種活動的幕後大金主、大僱主。潘朵拉來到魔界以後,能夠立即組織活動,在石崇的老巢進行各種顛覆,除了千葉家本身的組織脈絡外,韓特的活躍也是一大理由,而潘朵拉在萬魔殿中策劃行動,對外的許多活動就交給韓特負責。   在之前的一段時間裡,韓特成了最忙碌的信差,在潘朵拉的指揮下東奔西跑,來往於魔界的各大部族中,爭取他們的認同。   那並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也絕不是單純當個送信差使就能了事,為了要盡可能說動幾大部族叛離愛新覺羅皇族,韓特展開三寸不爛之舌,雄辯滔滔,分析形勢,向幾大部族的首腦與長老痛陳厲害,極力勸說。   關於時勢的分析,韓特本身並沒有太長遠的眼光,是由潘朵拉向韓特點出方向,他再靈活地演繹,靠著本身的口才、對魔界風土人情的熟悉,說得頭頭是道。但仍有許多無法單純靠舌頭解決的問題,像是某些部族畏懼大魔神王的權威,想要殺掉敵人使者表示效忠,這時候就得要拔劍作戰,或者某些時候言詞無功,韓特也必須展露本事,半是恫嚇、半是勸說,恩威並施地爭取合作。   由於韓特在大後方的活躍,對於身在敵境的胤禎等人造成了不少牽制,雖然這牽制尚未波及主戰力,胤禎也還沒有太大感覺,但石崇那邊已經出現壓力。   潘朵拉的做法極為高明,她所挑選拉攏、策反的對象,表面上雖然是魔界的各大部族,事實上卻幾乎都是千葉家散佈在魔界的脈絡,她要做的僅是把這些人由石崇手中爭取過來,再統合千葉家在風之大陸兩面的所有勢力,集合討伐胤禎。   在武力衝突爆發之前,只要先把這些人爭取過來,甚至保持中立,把鬥爭定位為千葉家兩朵主宰玫瑰之間的私鬥,讓他們扣下許多情報,不往石崇那邊傳遞,這就可以有效癱瘓掉石崇的耳目。連串行動猶如病毒入體,外表的骨肉皮都安好無事,但內裡神經卻已逐步壞死,當敵人終於察覺事情不妙,那個損失已經嚴重得難以彌補了。   「不愧是風之大陸的黑暗女王,好高明的手腕。」泉櫻瞭解潘朵拉的行動後,給予高度的讚賞,但言語中卻若有所指,而潘朵拉也瞭解她的意思。   「原本胤禎與石崇握有壓倒性的實力王牌,我們的行動很不順利,要拉攏的對象多數只答應暫時維持中立,願意倒向我們的屈指可數,因為找不到突破點,只好用敢死隊的犧牲戰術,尋找突破點。但既然你們能得天意庇佑,取得更有力的王牌,那麼武裝衝突就可以延後了。」   「所以,血月之夜後的揭竿起義行動,可以暫時取消了嗎?」   「沒有希望的時候,人們才會自暴自棄,如今你給了他們一個勝利的希望,誰還願意白白送死?」   潘朵拉的解釋,讓泉櫻心頭的一顆大石被放了下來,而潘朵拉也相當有信心,當深藍魔王的秘密廣傳至魔界每一角落,原本還處於觀望中的各大部族,將會令魔界的情勢一夕變天。   「如果能這樣,那真是太好了。」   聽到了這樣的肯定,泉櫻確實覺得……前方的未來有希望可期。   ※※※   希望,在人們的努力下,被送達了某些地方,但卻也從某些地方被硬生生抽離。   如果說,為了進一步攻佔人間界,爆發在雷因斯·蒂倫境內的戰爭堪稱激烈,那麼,武煉境內每日所燎燒的戰火,就只能用慘烈來形容。   進攻武煉的戰事,胤禎交給石崇來全權負責,石崇待在人間界多年,本身對於人類的種種風采文化,多少也受到影響,會適度地保護與重視,攻擊手段上也會比較收斂,但換做是攻擊自然蠻荒的武煉,這層顧忌就沒有了,況且在槿花之亂後,武煉的獸人們對石崇憎恨厭惡,石崇當然也沒有理由讓他們好過。   威逼利誘的種種手法,固然是潘朵拉的看家本領,但石崇施用起來,也絲毫不遜於他的同儕。   將自己還不能控制的改造魔獸,一股腦地全部放入武煉,讓這群單純受到原始慾望驅策的野獸,恣意破壞所經過的一切,噬殺所看到的每一個活物,讓獸人部隊疲於奔命,在無日間斷的頻繁戰鬥中,確實削減了人數。   被石崇驅放入武煉的改造魔獸團,每一批都數以十萬計。當初的中都改造計劃,將近九成的異變市民,都變成這種理智盡失的半失敗狀態,就中都過千萬人的龐大人口來說,數十萬隻是一個很渺小的數字,然而,如果這個數字全部轉為軍隊,那就是一個不可思議的龐大數目。   在人類與獸人交戰不休的歷史上,只有人類國度最強盛的時候,才會派出號稱百萬,其實總數約莫二十多萬的大軍進攻武煉,而且由於體型與戰力的先天差距,又佔有地利,獸人們總是能夠以寡擊眾,打退人類部隊。   但這次的情形卻不一樣,石崇驅趕入武煉的魔獸部隊,號稱數十萬,實際數目卻可能將近百萬,畢竟……一個改造計劃產生如此多的「棄子」,對石崇來說也不甚光彩,把「垃圾」的數目少報一點,面子上比較過得去。   數量上已經佔有優勢,質量上更是不容小覷。過去入侵武煉的人類士兵,先天上根本不是獸人的對手,無論是體型與體力,往往三、五名人類士兵,才能和一名沒有進入狂暴狀態的獸人打成平手,一頭發起狂的獸人,以一當十絕不誇張,然而,這次攻進來的侵略者,不是沒爪沒牙的人類,而是真正的魔獸。   比起爪子與尖牙,它們只會更鋒利;比起力氣,它們個個力大無窮;比起發狂時候的爆發戰力,它們的野蠻獸性只會更強、更狂。獸人對上了真正的魔獸,每一場戰鬥都累積成屍山血海,而在戰場以外的地方,每當獸人部隊出去作戰,部落裡頭鬧了空城,被流竄到附近的魔獸群奇襲,那些留守的老弱婦孺毫無抵禦能力,全都成了魔獸群利牙下的粉碎血肉。   以戰線而言,人類應該是與獸人互為盟友,並肩作戰,共同對抗魔族的侵略。不過,這個戰略理想卻是僅止於理想,當獸人們好不容易拉下自尊,向人類盟友求援時,卻得到了令人失望的答案。   雷因斯·蒂倫也處於人力匱乏的狀態,根本就無法派兵過來協助,原本旭烈兀的領兵犯境,就造成了不小的壓力,當石崇也把自身兵力投入,兩面進軍後,雷因斯通往武煉的運輸道路基本上已經全部被切斷,別說是人,就連物資都很難送過來。   特別是魔族開始厲行滅絕政策,所經之處,逢村屠村、遇城毀城,毀滅一切生機,令得人類陣營很難再用游擊戰術,憑靠地利來突襲;當整個環境變得一覽無遺,要偷偷送什麼東西到武煉,就更加困難。   當然,武煉本身天然資源充足,自給自足,並沒有什麼缺糧缺藥的問題,唯一缺的就是人力,但人類陣營自己也不是靠軍隊在作戰。   人類與魔族的體能差距,早就在兩千年前的九州大戰中清楚呈現,如果要靠軍隊決勝負,人類一方根本沒有勝算可言,這次之所以還讓魔族有顧忌,全是因為九州大戰之後,人類積極開發出來的太古魔道兵器。也因此,獸人們在向雷因斯求援時,稷下方面沒辦法派出魔法師,沒辦法派來軍隊,唯一能送過來的,就只有幾枚核能火弩。   「我們拿這些做什麼?這不是擺明要我們與魔族同歸於盡嗎?」   所有獸人領袖都覺得荒唐,不過卻沒有多少怒意,因為就連人類自己現在也是靠焦土戰術來作戰,一枚接著一枚的渾沌火弩發射出去,在毀滅敵人的同時,也讓自己的國土翻掀上天,打到後來甚至連魔族自己都有些困惑,看著那一望無際的焦黑荒原,納悶自己打生打死到最後,難道就是為了佔領這一片可能比魔界更荒蕪的土地嗎?   在這種風雨飄搖的時刻,偏偏可以支撐武煉獸人信仰的精神支柱又不在,王五迄今仍然沒有消息,公孫楚倩、王右軍的個人德望壓不下亂局,結果在戰亂造成的龐大壓力下,武煉終於崩潰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二章 戰線全開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二章 戰線全開   最開始,是邊境的幾個弱小部族,在營地裡插了幾個怪模怪樣的旗子,引人注目,但沒有多久,人們就發現插了那個旗子的地方,所有魔獸都會自行避開,得以在魔獸肆虐的恐怖中保得平安。   而且,這並不單單是旗子的功效,有人把旗子偷回自己的部族亂插,結果卻起了反效果,大批變種魔獸一夜間瘋狂湧至,像是被花香所吸引的蜂群,把該族屠殺得一個也不剩。   到了這時候,消息才慢慢傳出來,原來是這幾個部族已經投降魔族,石崇派使者來裝設這幾面大旗,形成結界。目前魔族仍然沒有辦法控制魔獸的行動,但經過研究,已經可以有辦法組成結界,釋放出讓魔獸厭惡的磁場,讓魔獸走得遠遠。   這種技術在眼下的時間點上,就是最好的大禮,再沒有什麼禮物比這更具實際誘惑力了。配合著石崇的暗中活動,武煉三十六蠻族一一淪陷,陸續向魔族遞交降表。   相關報告很快被送到雲龍閣,交到目前執掌王字世家的公孫楚倩手上,當王右軍被招來議事,得知已有二十三個主要部落投降魔族後,不禁臉色發青。   「雖然不是沒有心理準備,但……怎麼會這麼快?」   「目前只是個開始,照這個情形發展,武煉的全境淪陷,是早晚的事,明明知道打不贏,我們也沒辦法要他們去作戰送死。」   「那該怎麼辦?我們就這麼一籌莫展了嗎?」   「不,我今天找你過來,就是為了要與你商議這件事。當初,虎哥曾經和我談過這樣的狀況,我想我們可以使用他當時交代的策略,雖然當初要應付的對象不是魔族……」   過去,在艾爾鐵諾極度勢大,有可能發兵吞下武煉時,王五想了不少,儘管與現在的情形不同,但有一點卻還幸運地沒有變,那就是敵方統帥的個性。   兵法的核心就是人,如果不明白敵方將帥的個性與風格,那麼不管是王五或白起都沒有辦法進行計算,當時艾爾鐵諾的兵權,分別交於幾名軍團長的手上,若要對武煉用兵,肯定要與這幾個人對上。   儘管從沒有對妻子以外的人說過,但在王五的眼中,四大軍團長各有才華與武學專精,不過比起戰陣指揮、決勝沙場,僅有周公瑾值得畏懼,剩下來的旭烈兀、石崇、花天邪根本不是自己對手,除非是自己因為不明原因倒下,才有可能被他們殺入武煉,否則光是邊境攔截,就可以把他們三人趕回領地去。   對照起如今的情形,王五意外倒下這件事是不幸命中,但敵對將領身份沒什麼變化,這件事情卻是意外之喜。只不過,本來預備能從大嫂口中聽到退敵妙法的王右軍,卻聽到了一個令他不可思議的答案。   「什、什麼?投降?」   「是的,你沒有聽錯,當初虎哥確實是這麼說。你覺得這不像是他會說的話嗎?」   「……不會。」   仔細想想,這果然是王五的作風,在有得選擇的時候,他一向是選擇柔性抵抗,而不是剛性硬戰。一場勝仗的成功,必須要講究天時,在時機到來之前,先行蟄伏,積蓄力量,這也是打勝仗的重要因子,不用太急於過早求勝;以武煉當前的實力,遠遜於魔族,硬是要血戰下去,肯定會被敵人殺個精光,甚至把獸人由武煉連根拔起,永絕後患。   「如果艾爾鐵諾向武煉興兵,那麼一定也會把攻擊目標瞄準雷因斯,為了保留對雷因斯作戰時候的元氣,他們會盡量避免在武煉的損失,所以只要掌握時機,我們有很多籌碼可以談投降條件。」   針對艾爾鐵諾所作的分析,即使對像換做是魔族,也沒有什麼大改變,王右軍仔細思考,覺得此計可行,特別是雲龍閣之內,最近也感覺得出來士兵們的鬥志不若往常,硬拚之下實在沒有好處。   「最怕的情形,就是石崇把已投降的獸族編組起來,攻打我們,屆時我們將被迫與獸人同胞作戰。」   「嗯,大嫂的顧慮很對,可是投降也有風險。」   王右軍並不是那種堅持大義,要死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之人,不過,他也不認為投降能解決所有問題。   持續作戰下去,公孫楚倩所擔心的情形立刻會出現,王字世家將被迫與獸人同族作戰,自相殘殺。但如果向魔族投降,只怕魔族也會把獸人部隊調去雷因斯,作為攻打人類國度的先鋒兵。   再者,為了壓制獸族的反抗意志,魔族一定會要王五的命,石崇近日就不斷煽動與要求投降的部族表態,不用交出王五的人頭,只要探查出他的所在,魔族自然會派高手來狙殺。自己和大嫂斷無可能讓這種事上演,所以即使讓族人投降,自己和大嫂也要護著五哥離開,不會留在這邊等死。   但……以石崇過去的作法,肯定會大量屠殺族人,逼迫自己與大嫂現身出來,這樣一來,投降只會把自己逼到絕地,沒有任何好處。   「這個顧慮很對,就算是我,也沒打算犧牲自己來拯救武煉,我想你五哥一定也沒這麼偉大。」   王右軍聽了公孫楚倩的解釋,心下稍安,更是佩服王五的遠見。艾爾鐵諾幾名軍團長爭權之勢已成,如果進攻武煉,肯定不會只有石崇一個人,旭烈兀也必然會有動作,換言之,只要把族人交給旭烈兀,石崇必有所忌,而且旭烈兀也會盡力保全武煉同胞。   「問題是,當初五哥並不知道旭烈兀是魔族,如今他與我們已不再是同胞,還會對我們表示友善嗎?」   「這點我也煩惱了很久,不過……你覺得構成同胞、同族感受的源頭,純粹是因為血緣?還是因為共同成長中深植生命的記憶?你離開武煉到耶路撒冷的那些時候,應該還記得武煉的陽光、風、大地與河流吧?」   「唔……這點倒是沒有錯,我想這些東西他一定也都記得吧,畢竟他也是在這塊森林大地上長大的。」   答案似乎已經很清楚了,當年槿花之亂結束,王五刻意放開生路讓旭烈兀率眾逃離武煉,這許多年來又一直維持良好交往,不讓族人記恨忽必烈兄弟,這種種作為所埋下的後著,就在這個時候浮現出來。   「派給旭烈兀的使者已經在幾天前出發,我們可以做離開的準備了。」   在公孫楚倩的決斷下,以王字世家為首的十多個獸族部落,集中向旭烈兀投降,令得魔族在攻下艾爾鐵諾後,又吃下了武煉,完全掌握住風之大陸的西部土地。   儘管這消息令許多人震驚,也有許多獸人為此痛哭失聲,但不可否認的是,武煉的死傷狀況遠比預估要低,就連大魔神王胤禎都沒想到可以這麼容易就拿下武煉,這是日後武煉能夠迅速復甦與重建的主因。   ※※※   相較於武煉,雷因斯·蒂倫則是處於最糟糕的狀態,人類也好,魔族也罷,都是抱持著滅絕一切的心理在作戰。兩千年前九州大戰時,雷因斯就是最麻煩的對手,但是兩千年過去,這頭狡獪的狐狸不只是有滿腹詭計,還多了銳利的爪牙,隨便挨上一記,可比在武煉與獸人作戰痛得多了。   這個銳利的爪牙,就是太古魔道兵器。九州大戰時期,人類對於魔族束手無策,一直到戰爭後期,日賢者皇太極挖掘遺跡,得到太古魔道技術,才用以對抗魔族,但當時的火力很弱,在實戰上並沒有太大意義,直到白字世家在戰後接手,窮兩千年研究,將核能火弩之類的大範圍毀滅性武器開發完成,給予魔族痛擊。   本來雙方還有一點節制,畢竟以佔領為目的,如果所佔到的領地全是一片焦土,那也很令人困擾,不過,自從魔族為了逼出梅琳與海稼軒,在攻擊上改採滅絕手段,每攻破一地就屠城數日,受到這刺激的雷因斯也改採強硬手段。   「反正人遲早會死,就算沒死在我們手裡,也會被魔族給殺害。」   以這個想法為開端,雷因斯的還擊手段非常凌厲,動輒發出核能火弩,在魔族部隊衝鋒陷陣的時候,一枚核能火弩從天而降,再化為熾烈的蕈狀火雲,每次一爆發,就是數以萬計的生命消失,連同釋放出幾百年也不會消失的污染。   除此之外,進行屠城的魔族部隊也遇到反擊,人類不再像兩千年前那樣溫順認命,挖好了坑就乖乖跳下去被活埋,反而像是敢死隊似的,奮勇衝向魔族,引爆身上所攜帶的魔法炸彈,與敵人同歸於盡。   「人類什麼時候勇敢成這樣?這和兩千年前完全不同啊!即使是武煉的獸人都沒有這麼狠,這批人類都瘋了嗎?」   那些剛剛由魔界來到人間的魔族將領,對於情勢的意外發展感到咋舌,但石崇卻不相信人類有那麼勇猛,自己也在人間界數百年,看多了所謂的人性,絕不可能一夕之間有這麼徹底的變化,於是,石崇開始進行調查,也確實有所發現。   「……那些要自爆卻被攔截下來的人,解剖分析的報告,每個人都有明顯被洗腦過的痕跡。」   「好狡猾的雷因斯人,居然用這麼陰毒的手段!」   恨恨喝罵出聲的石崇,罵完自己也覺得好笑。劣勢的一方對抗優勢一方時,本來就會靠計謀來彌補,這是為了求生,不勝則死,沒有什麼對與不對可言,換作是自己,也會做同樣的事,實在沒什麼必要對這恥笑。   或許是壓力太大了也不一定,對雷因斯的用兵,雖然可以說是節節勝利,但也確實陷入膠著。原因無他,雷因斯國土的距離本身就是屏障,儘管魔族部隊每天都有推進,可是被雷因斯的渾沌火弩所影響,推進的速度並不快,這點不管是石崇或是旭烈兀,都面臨同樣的困境。   「傷腦筋,時間不能拖太久呢,不然西西科嘉島上不曉得會發生什麼變化。」   旭烈兀曾經這樣感歎過。擁有風之大陸最大規模境界隧道的西西科嘉島,本來應該是魔族必爭之地,無奈白家有鑒於此,一開始就將基地建立在上頭,要比起太古魔道兵器之多、軍火儲量之豐,整個雷因斯再沒有其他地方能與這相比了,想用大軍攻陷這裡,那是不智之舉,就算成功,死亡數目也一定非常驚人。   「西西科嘉島的位置,我魔族志在必得,雖然不利於大軍搶攻,但如果以天位戰力實施精銳作戰,人類陣營必敗無疑,旭烈兀殿下是我魔族自胤禎陛下之後的第一強者,為何不親身上陣,以振軍心?」   在會議上,石崇提出了這個建議,從戰術角度看來,確實是命中了西西科嘉島的要害。儘管惡魔島上的太古魔道兵器犀利,卻終究沒有通天炮那種鬼東西,對天位武者的威脅不大,如果旭烈兀親身上陣,攻下惡魔島的機會很高。不過,當事人卻一口拒絕。   「干你娘親的,真有那麼好的事,你自己怎麼不去?石老頭你手下也是兵強馬壯,就把多爾袞和花天邪派過去啊!兩個人上陣,總比我一個人安全,這件大功我拱手奉送給你,你能拿下惡魔島,我旭烈兀公開向你磕頭認錯,又有何妨?」   最後的那句話,旭烈兀拋出了一個看似可口的香餌,但也正如他所料,石崇面色陰晴不定,卻是不敢吞下。畢竟,惡魔島是那位絕世白起的陵墓,以他生前料事之準、手段之辣,誰都不敢保證他是否能從過去指引未來,留下什麼厲害後著,專門等著來騷擾他安眠之人。   以旁觀者的角度,欣賞與分析白起的每一場勝利,那實在是一種有如觀賞盛大戲劇般的享受,不過,當自己成為犧牲者的時候,那就令人笑不出來,畢竟之前百萬魔軍毀於一夕的經驗太過慘痛,雖說惡魔島上不可能有通天炮,但事情扯到白起,萬一真的變了出來,自己成為炮灰,恐怕到死前那一刻都還會埋怨老天沒有道理。   縱然身死,白起之名依舊震懾住魔族,連旭烈兀都不敢貿然犯險,以免成為白起生前死後不敗傳說的最新祭品。   不過,惡魔島的事情也不能無限制拖下去,當初雷因斯曾經造出過元始炮,現在藍圖還保存完好,技師們也都還在,只要材料搜集齊全,再造一台出來也是理所當然。若是被確實命中,就算是最強的大魔神王胤禎,也沒把握能夠在元始炮的轟擊下生存。   所幸,通天炮的設計圖,魔族手上也有一份,儘管造不出來,但卻知道製造通天炮需要什麼材料,其中幾種不可被取代的珍貴物質,在戰前就被魔族搜掠壟斷,人類想要建造通天炮級數的主炮,目前來說是不可能。   「事情不能夠這樣下去,目前這樣子的作戰,我們所背負的隱憂太大,,萬一給人類爭取到時間,說不定就能重建出通天炮來,那是我們所無法承受的損失。」   石崇作出了這個結論,並且將之呈報給胤禎,語氣儘管恭順惶恐,但卻隱約含著催促的意味。   胤禎有沒有接受這個勸諫,誰也不知道,但是在這軍務緊急的時刻,胤禎傳給手下的首要工作,卻是要他們找出流落在魔界的一件異寶「地獄之箱」。這命令弄得手下人一頭霧水,但在石崇的努力下,這件異寶很快被找了出來,由花天邪親自護送到中都。   這項命令,是由胤禎指定,接令的石崇為之忐忑不安,在花天邪出發之前,還特別將他找來說話。   「陛下的意思,你或許明白……目前,儘管你已經脫胎換骨,但在心態上,你仍然是半個人類,陛下與其他的同儕都沒有把你當自己人看待。」   石崇所說的東西,花天邪早就心裡清楚,但自始至終,彼此都是互相利用的關係,隨時也可能翻臉拆伙,他從來也就沒有打算和這些人變成「自己人」。   「但這一次,情形不一樣,陛下派遣你進行的任務,非常重要,如果你能完成,你將從此被陛下當成是自己人,在魔族雄霸人間界之後,你的前程將不可限量。」   石崇說得很慎重,憂慮之情溢於言表,好像很擔心花天邪不能完成任務,這點看在花天邪眼中,實在是可笑。   較諸旭烈兀,石崇並沒有那樣強橫的武功,甚至終其一生都沒有可能攀上齋天位。魔族素來以實力為尊,在這種情形下要作派系鬥爭,就只能寄望手下出現強大武者,換言之,自己可以說是石崇手上的最大籌碼,失去自己,他將無法與旭烈兀抗衡,也難怪他表現得這麼緊張。   不過,自己本來對魔族就沒有多少忠誠心,之所以與他們走在一路,只不過他們能給自己不少資源,而自己又恰巧與雷因斯的猴子為敵,如此而已,至於榮華富貴、至尊權勢,那些曾讓自己視若性命的東西,如今卻已毫無興趣,棄若敝屣,再不能成為驅使自己行動的理由。   可笑石崇自稱睿智,這麼大把年紀了,卻仍是放不下這些俗物……   「你一定要記住,這次的任務很重要,你到了中都之後,萬萬不可以違抗陛下。」   在石崇的多番警告之下,花天邪護送地獄之箱前往中都,在面見胤禎之後,卻接到了一個密令。   「稷下城的防禦系統非常厲害,派大軍直擊,傷亡之慘重不會遜於強攻西西科嘉島,所以最佳策略,就是集合最強的精英戰力,以天位戰一決勝負。朕將御駕親征,由你陪同朕,一戰拿下稷下城。」   這還真是始料未及的命令,胤禎終於站上第一線,要將人類殺個措手不及,花天邪對此自無異議,在金鑾殿前叩首應命。   參與這行動的人,還包括旭烈兀,看得出來胤禎是很認真地想集合精英戰力,用當前魔族最頂尖的高手,一舉攻破稷下。   胤禎、旭烈兀、花天邪,這堪稱是目前魔族陣營中最強的三個人,事實上,回顧魔族千萬年的悠久歷史,除了深藍魔王的時代,還真是沒有哪個時期,魔族能擁有三名齋天位以上的戰力。   在中都的短短時間內,旭烈兀與花天邪難免有交談,過去這兩個人同屬艾爾鐵諾五大軍團長,彼此間也有少少交集,但相互間都沒有什麼友好感覺,把對方看成是一個紈褲子弟、繡花枕頭,表面上雖然維持禮儀,心裡卻是只有嘲笑。   「麥第奇家的喪家之犬,從武煉夾著尾巴跑出來,靠著皇帝父親的收留,哪有什麼真本事?」   「花家的敗家子……不過在他之前也是一堆敗家的祖宗,真不愧是廢物家族的廢物代表。」   這些話兩人都曾私下對部屬說過,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兩名年輕的當家主彼此間並不友好。然而,事過境遷,如今的旭烈兀已是魔族皇子,花天邪則是魔族大將,儘管所處陣營對立,但他們對彼此能力的評價都已經改觀,基於這份敬意,態度也有了變化。   「攻打稷下城的時候,你最好小心一點啊,敵人不一定是來自前頭,一個不當心,會沒命的。」   在兩人出發之前,旭烈兀這麼冷笑著對花天邪說話。太過明顯的挑釁態度,反而令花天邪一怔,因為以敵人的智慧,沒理由說出這麼膚淺的挑釁話語,即使旭烈兀真的要那麼做,直接做就好了,為何要愚蠢地說出來?   再者,就自己的瞭解,旭烈兀的器量與格局之大,甚至超越胤禎,以他素來的明快作風,絕不是一個會在戰場上偷襲友軍的人,縱然會與同志同室操戈,那也是擺平所有敵人以後的事了。自己對這個判斷很有信心,就連石崇也表示認同,但是看旭烈兀的冷笑表情,難道這個判斷錯了嗎?   「多謝皇子殿下的提示,屆時我一定不會站在您前面的……同樣的善意勸告,我也奉送給您,希望您當心自己的背後啊。」   花天邪不欲主動生事,但既然敵人已經表現得那麼明顯,他也不退縮,以內斂的口吻,做出尖銳的還擊,旭烈兀聞言之後並沒有說什麼,只是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便離開。   這個古怪的舉動,讓花天邪心生不安。事實上,自從他奉命送地獄之箱前往中都,一路上心頭總有股異樣的陰霾,到了中都後,這股不祥氣氛益發沉重,隱隱約約,像是在預告些某種未來,又彷彿是在告訴自己,這場稷下之戰自己將遭遇生死大險,很有可能自己就在這一戰中落敗身亡……   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   環顧當今世上,齋天位武者屈指可數,能夠威脅到自己的東西實在不多,雷因斯的魔法機關雖然厲害,可是自己卻有信心,縱使不勝也能全身而退,而根據前兩天傳來的最新情報,那頭猴子已經前往魔界,目前稷下的高手並不多,正是實力最空虛的時候,照理說這一仗應該沒有什麼危險,但為何自己心頭的壓力有增無減?   難道,當真是如旭烈兀所預告的那樣,他會在這場戰役中發動奇襲,用陰險手段幹掉自己嗎?自己是石崇手下的第一號戰力,如果真的把自己除去,單單只有智謀的石崇,將難以與智勇兼備的旭烈兀抗衡,這是眾人皆知的不爭事實。   思考無益,該來的東西總要面對,自從接下了天草四郎的傳承與擔子,自己就已經不再逃避任何事物了。   ※※※   當整個雷因斯陷入遍地烽火的慘烈處境,稷下之戰毫無預兆地爆發。   那幾天,稷下城內正處於極度忙碌的狀態,代替皇帝陛下打理國事的首席秘書蒼月草,已經十幾天沒有闔眼,晝夜不停地在象牙白塔內閱讀資料,各地的緊急軍情如雪片般紛飛而來,她必須迅速看完後,立即作出裁示,讓前線與中線的各階指揮官有所依據。   「真是幸虧有蒼月小姐坐鎮,要不然雷因斯早就垮了。」   左右侍從們都有這樣的感觸,因為自從人魔大戰爆發之後,一手總攬過所有軍政重務的人,就是蒼月草,剩下的雷因斯高層政要,不是派不上用場,就是忙於自身的武技修練,令得蒼月草挑起幾乎所有的軍政工作,與輪班制的幕僚與侍從在象牙白塔內賣命。   幕僚們累得受不了,告辭去暫眠時,她在那邊聚精會神地看著宗卷;睡了幾個時辰醒來,她仍是在那邊批示各種報告,幾乎是不眠不休。在沉重的壓力下,不少幕僚因為胃部穿孔而吐血倒下,也全靠她叱喝鎮住眾人的慌張,一面施著回復咒文,一面將病患送醫。   在幕僚們的眼中,這名總是用頭髮半遮住面孔的美麗秘書,簡直就像過去的女王陛下,正是因為她的努力,才使得雷因斯在風雨飄搖之際,仍能穩穩撐住,不致瀕臨崩潰,否則雷因斯絕對無法在魔族的強大攻勢下苦撐到今日。   「全是因為我的功勞嗎?或許吧,但是做到目前這樣子,也就是我的極限了,我只能帶大家支撐下去,卻沒有能力帶領國民走向勝利。」   小草輕聲說著,美麗的臉龐難掩倦容,即使自己並沒有真實的肉體,但連日的心理疲勞,還是有如詛咒纏身般,漸漸壓倒了她的精神,令小草露出疲態。   要與魔族沙場決勝,最終仍取決於實力。自己並沒有戰勝胤禎的實力,最多只能穩定局勢,延緩魔族進攻的速度,說得更明白一點,自己只能拖慢徹底敗戰的時間,卻沒有反轉戰局的能力。   所以,雷因斯的決策高層,不是去尋找希望,就是進行刻苦鍛煉,希望能夠得到突破,得到足以戰勝魔族的力量。   不只是源五郎在修練,就連愛菱與華扁鵲都在努力,試圖讓局面好轉一點。   以愛菱為首的太研院院士,都把重建元始炮列為主要目標,只要能重建元始炮,就算是天下無敵的太天位武者都要避退三捨。不過,就自己看來,這想法實在太過樂觀,因為元始炮能消滅百萬魔軍,卻未必能狙殺胤禎,只要胤禎以高速身法閃避,又以太天位天心意識隱匿蹤跡,元始炮一擊不中,他便已經殺了過來。   殺不了胤禎,只能擊殺花天邪或旭烈兀,對戰場決勝意義不大,更何況由於材料缺乏,要重造元始炮最快也要三十年。   為了要與太研院維持聯繫,近日自己分身乏術,相關工作全部由有雪代理,也多虧他打起精神,整日忙碌奔走於象牙白塔、太古魔道研究院、暗黑魔導研究院三地之間,一面查看各種工作的進度,一面為眾人加油打氣。   別看雪特人無才無德,卻意外地很在這兩處與世隔絕的研究場所中很吃得開。身為華扁鵲的掛名徒弟,又是愛菱的好友,不管是冷酷冷血的邪惡巫師,或是不把人命當命看的太研院士,都要給他幾分薄面,日子一久,雪特人分別在兩院之中多了不少酒友與賭友,建立了自己的人脈,每當他一踏入研究院,向他行禮問好的聲音變多了,那些日夜趕工趕到面無人色的魔導師與院士也都露出笑容,暫時紓解緊張壓力。   「有雪,謝謝你了,你這個左大丞相越來越有官樣子,很派得上用場呢。」   「不用謝我,現在大家是在一條船上,你們繼續存在,我才能富貴下去,如果你們完蛋了,我也要回家吃自己啊。」   雪特人說著,兩手一攤,歎道:「況且我無才又無德,就算願意主動投降魔族,魔族也不一定會用我啊。」   有雪的坦率說話,讓愛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因為一模一樣的字句,之前也從華扁鵲的口中說出過,引起眾人的白眼與側目,有雪只是模仿師父說出同樣的話。   然而,比起當初華扁鵲講這句話時,所有人都感到惶恐不安,這句話從有雪口中說出,則是讓太研院響起一片哄堂大笑,幾名與有雪相熟的太研院士老實不客氣地重拍他肩膀,說何止不一定,魔族是百分百不會用他的。   「就算真的是這樣,你們也不用說得那麼明白啊!一群不長眼睛的東西!」   惱羞成怒,雪特人在太研院內暴跳如雷,發了好大的脾氣,但卻引起了一陣更強烈的哄笑,直到一陣強烈震波突如其來,劇烈震撼了太研院的地基,所有人腳下一陣搖晃,只聽得連串巨爆聲由象牙白塔方向不住響起,跟著才有人發現不對,叫喊了出來。   「敵襲!敵人殺進稷下來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三章 稷下之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三章 稷下之戰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搮p因斯·蒂倫斒^下   對整個人間界戰局投下最關鍵一擊的稷下之戰,事前雖然不是無跡可尋,但確實是以完美成功的奇襲形式,在稷下城內發生。   在這之前,儘管魔族曾經以魔法進行時空穿越,由空中進行隕石攻擊,但基本上而言,要挪移死物穿越時空,和生物的穿越時空,那是兩種不同的技術,後者所需的穩定度與難度遠高於前者,所以一般的魔法師與市民,並沒有意識到敵人會利用這點作出攻擊,總以為敵人還遠在大前線,緩慢朝這邊推進。   當然,處於決策階層的幾個人不會天真成這樣,儘管要傳送活物比傳送死物難得多,但問題的根本,仍是魔力強弱的問題,只要有足夠的強大魔力,這種技術並非不可能,換言之,那就是大魔神王參戰與否的問題。退一步來說,即使不用這種傳送術法,也不能排除大魔神王率領魔族精英戰力,用蠢笨卻有效的方法,直接飛行到稷下城上空,發動戰爭。   既然這些都不是不可能,這場戰鬥就是遲早的事,以小草為首的決策階層自然有所準備,除了針對如何防禦應對想出對策,也想到最不幸的情形,稷下城被破,所有重要物件與情報的轉移工作。   「雖不是沒有準備,但……敵人還是來得太快了,如果再多給我們一點時間……」   得知敵方主力高手出現在稷下城時,小草這樣感歎著。向敵人要求寬容,這是很荒唐的事情,不過她一直希望能趁魔族內部矛盾鬥爭的時候,多爭取到一點時間,至少等到遠征魔界的蘭斯洛一行人有了消息,無論是對士氣或是實質幫助,都會有影響。   但很無奈,敵人終究是在這種狀況下殺來,小草壓下心中無奈的感覺,回復冷靜,下令進行防禦,同時撤離城中百姓。   「開啟稷下城防禦系統!全軍迎戰!」   稷下城的防禦系統,最早創始於數千年前,後來經過無數人才的改良,近代在白起手中到達威力顛峰,但基本的設計原則,卻是針對攻城的大軍,能以一城之力阻擋千軍萬馬,可是,如果敵人削減了人數,以少數精英直攻稷下城,那麼防禦系統就會出現「大炮打蒼蠅」之類的破綻。   畢竟,人魔雙方的天位戰力從未如此失衡,如果去問數千年前的古人,要如何抵擋太天位強者的進攻,他們能夠給予的回答,大概也只是在自殺與投降之間選擇其一。   「我方高手出戰,城防系統會從旁予以掩護!」   小草事前就擬好了這樣的策略,以目前稷下城內的天位戰力為主,動用城防系統作為輔助,然而,最初構思城防戰的時候,是希望能夠將敵人擋在城外,一切戰鬥於城外進行,減少波及傷亡,但如今敵人卻技高一籌,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稷下,這一戰的慘重傷亡看來是難以避免了。   在下令戰鬥時,小草也碰到了一些意外插曲。稷下防衛軍與御前防衛隊的一眾武官,用慷慨激昂的神情,向她報告自己將以光榮殉國的準備,與魔族奮戰到最後一刻,祈求天上神明庇佑人類,庇佑雷因斯。   「陛下不在,這點令我等非常遺憾,但我等均將希望寄托於陛下,但願他能夠將光明帶回人間界。」   蘭斯洛不在,真實的理由自然不可能通告全軍,所以只是用「閉關練武,突破瓶頸」來作交代,換作是其他國家的君主,大戰之際國王卻躲得不見人影,一定會導致軍心潰散,但……蘭斯洛這一點做得著實不錯,歷年來所打下的忠義形象,沒有人認為這名事事身先士卒的豪勇國王,會做出陣前逃亡的醜事,全都相信他正在閉關練武,對付魔族。   「我等會盡最後一絲力量奮戰,即使與魔族同歸於盡,也要保護稷下!在此向首席幕僚閣下說一聲永別,天祐吾國!天祐雷因斯!」   當一眾武官在小草面前這麼說著,小草心裡的感覺實在很怪異。   這些人都是她一手提拔上來的,關於他們的義勇與忠誠心,小草沒有絲毫懷疑,也知道他們確實是抱著殉國的打算,等一下會賣命作戰。然而,這場戰爭的主角卻不會是他們,甚至要搶到配角的餘光都很難,因為當敵人派出主要戰力進行精英戰,他們根本連同歸於盡的資格也沒有。   要作自殺攻擊,起碼要能接近敵人,然後做出捨身一擊,但以胤禎、旭烈兀的飛行速度,這些人完全沒有機會接近,縱有與敵同亡的決心,可是以實際層面看起來,那只會引敵人訕笑。   身為軍人的最光榮結局,無非就是為國捐驅,戰死沙場,但由於時代的轉變,他們被剝奪了這樣的權利。小草不能說「那你們就死在位置上吧」,也不可能說「真希望敵人願意與你們同歸於盡」,在經過短暫的思考後,她用認真的表情,誠心誠意地對這些武官說話。   「我明白了,就請各位奮戰吧!」   最後,小草也只能這麼說,然後在惋惜與無奈的心情下,統軍迎戰。   魔族發動奇襲的方式,這時候已經被確認,果然是利用時空轉移,直接突破數百重結界封鎖,把人傳送到稷下城內。由於這方法難度頗高,被傳送者必須要擁有能夠承受時空震的強大力量,因此雖然只有三人入侵,但小草幾乎瞬間就肯定了來人身份。   目前稷下城內的天位戰力,除了源五郎與楓兒之外,愛菱與華扁鵲也是不能小覷的力量,不過,愛菱略為欠缺戰鬥經驗,而華扁鵲的忠誠度根本信不過,雖然還不至於陣前倒戈,但獨自開溜的可能性卻高達九成,所以小草壓根就沒有指望她挺身戰鬥,只是委託她協助太研院與暗黑魔導研究院的撤退工作。   源五郎對上旭烈兀,其他人集合群力對付花天邪,靠著地利優勢與城防系統的援護,勉強還可以一戰,雖然有不少難度,不過並不是沒有打成和局的可能。   然而,除了旭烈兀與花天邪之外,敵人還有一個最危險的大魔神王胤禎,單單只有他一人,就足以橫掃稷下城內的所有戰力,宛如一堵無法超越的參天之壁,高聳矗立在人們的眼前。   小草所估算的可能演變中,胤禎既然御駕親征,那便沒有理由再做保留,大有可能他獨自接戰包括源五郎在內的所有敵人,只要旭烈兀和花天邪從旁夾擊,這場慘烈的天位戰會在短時間內結束,也是小草最擔心會出現的局面。   不過,胤禎卻似乎沒有這個打算,派出旭烈兀迎戰源五郎,再讓花天邪料理楓兒與愛菱的聯手組合,自己悠然站立在稷下的城樓上,隨手破壞著目光所掃過的地方。   以太天位的無敵力量,胤禎舉手投足便能製造強大天災,或是扯動雷電,或是推動龍卷巨風,每一個念頭、每一個小動作,都能造成數以千計的死亡,就好像是天上的神明降臨世間,蔑視著腳下螻蟻的無助哀嚎,施展其超凡絕俗的力量。   火焰在城內的每一區狂燒,吞噬著大大小小的建築,鮮血流過滾燙的青石板地,發出了嗆鼻的煙味,人們驚惶的哭嚎聲、焦急的奔逃聲,將稷下城化作一片火焰地獄。   小草在稷下城中凝視著這一切,心頭總是感到怪異。胤禎的力量天下無敵,這是眾所皆知的事,現在他身邊既沒有魔族部屬,也沒有需要展示力量的對象,單純把攻擊目標針對這些平民百姓,做著理所當然的殺戮,非但不是王者所為,反而是一種自墮身份的動作,實在不理解他為何要這樣作。   (胤禎不會做沒意義的事,那麼……對了,他是想要藉此逼梅琳老師出來。)   這個可能性很說得通,也在預料之中,胤禎會提早親征稷下,很大的理由就是被不死樹的結界壓力所迫,不得不統帥兩派魔族的精英戰力攻打稷下,試圖逼出梅琳與海稼軒。大肆殺戮,雖然好像沒意義,但卻是最有可能產生效果的逼人現身策略。   (很有可能,但這個想法太過中規中舉,以胤禎的智慧,不會猜不到梅琳老師已經遠離稷下,單純殺戮逼不出她來,那其他的可能是……)   一時間沒可能猜測出來,而若放任胤禎再破壞下去,稷下城化為廢墟是早晚的事,小草不得不提早上陣,全面操控著稷下的城防系統,與胤禎間接作戰。   「遲早有一天,胤禎會進攻稷下,屆時如果我丈夫他們還沒回來,胤禎就由我來對付。」   不愧是流著瘋狂血統的白家之女,主動做出這個判斷的小草,曾經讓源五郎等人大吃一驚。   「若論武功,我遠遠不能與你們相比,但是如果要在武功方面與胤禎競爭,縱使集合我方所有人,在太天位力量之前仍是微不足道,所以我決定把希望賭在魔法上,和這位武道之王拚一拚。」   這個戰術沒有提高多少勝算,一點都沒有,但比起必敗的武鬥,這個做法似乎值得嘗試,而之前與旭烈兀的對峙,給了小草一點信心。   (就算後悔,也沒有退路可走了,就來幹幹看吧!)   站在象牙白塔頂端的多重魔法陣內,小草將自己與魔法陣作連結,或橫、或豎、或斜,多重不同層次的魔法陣逐一亮起異芒,紅橙紫綠藍等七彩光華,在魔法陣中的古老符文上盛放燦爛,將蘊含於稷下城週遭的龐大能量牽動,透過魔法陣彙集,具現化為種種攻擊殺著。   護衛著稷下城的九頭巨龍再次出現,對準被困鎖在中央的大魔神王,轟出了驚人的能量波,分別以風雷火冰的形式,破空狂襲向敵人。太天位武者的完美體氣罩無比強橫,儘管小草很懷疑這些攻擊能否突破完美體,但胤禎並沒有呆呆站著挨轟,而是搶先做出還擊。   「卡曼德布達,史旦德惡普!」   微閉雙眼,大魔神王口中說著魔界古語,隨手一揚,震天轟然聲響中,十幾具龐然大物踏破建築而出。那些是被安放在殿堂內供奉的巨大石像,數十尺的巨大身形,穩穩站立起來,每一尊都有十層樓高,偉岸高碩的體積,看來就像是一座小山,十幾具巨像分別在稷下城內破殿而出,巍峨踏步,造成的騷動殊不下於一場小型地震。   這些供奉於各個神殿中的巨石像,固然是用以祀奉神明,但也有軍事用途,當強大敵軍壓境臨城,魔法師們就會群起催動這些巨像,讓它們活動走出城外,踏平敵人大軍,無論是獸人或是魔獸群,再怎麼尖銳鋒利的爪牙、堅硬的鱗甲,在這些小山似的大石人腳下,都只能變成一灘粉身碎骨的血肉泥巴。   不過,這些厲害佈置被胤禎識破,在其太天位力量的催發下,赫然搶先一步將它們的主控權強奪過來,與稷下城防系統正面硬撼。   巨大石像對上了能量體所形成的巨龍,勝負並沒有一面倒,當胤禎把魔力灌輸進巨石像,這十幾尊巨大石像體如金鋼,連挨了多記火電衝擊後,身上才出現裂痕,重重地往下一倒,不但壓毀房舍,甚至整個凹沉入地下,造成更大破壞。   胤禎所求的,並非戰勝,而是破壞與死傷;但小草也沒有打算憑著防衛系統來獲得勝利,操控這些系統只為了得到更多敵人的資料,試探出他的最強處,然後嘗試將他誘入自己的策略中。   於是,在九頭巨龍將巨石像逐一半毀後,胤禎再次展動威能,呼風扯電,令濃煙瀰漫的天空裂出隙縫,千百隕石狂砸而下,再被他本身的天位力量強化,亂擊砸向稷下。   燦爛的流星雨,看得人眼花撩亂,但是小草揮動手臂,魔法陣的符文急轉如車輪,催生咒力,稷下城上空陡然浮現千道虹光,彷彿上千道彩虹交錯坐落,將稷下城上空點綴成一片七彩世界,耀眼奪目,不但把地上燃燒的火焰全數吸扯熄滅,就連上方墜落下來的隕石都被穩穩承接,彷彿掉在一大片厚實的棉花上,在通過虹光的過程中,緩緩被分解消失。   「好本事!」   這一手奇妙的七色虹光,脫出了魔族既有的魔法範圍,就連胤禎都為之稱奇。   魔族所研發出的各種術法,基本上都是向魔神借力,施放出破壞力強大的魔法,由於血緣與肉體強度的關係,人類在這方面並不是魔族的對手,然而,人類的魔法師以巧補拙,建構出連結山川地脈的大型魔法陣,接引其力,開創出許多別出心裁的術法。   「很有意思的奇術,人類總是能一再帶給朕驚喜,想不到在武道之外,朕竟會碰上旗鼓相當的對手。不過……這不會只是曇花一現吧?」   略帶譏諷地說著,胤禎再次搶攻,一場大魔神王與雷因斯女王之間的魔法戰鬥,就這麼在稷下城上演著。   大魔神王招來九天雷電,小草就把九頭防禦聖龍中的幾頭,體質異變為金鐵,吸化狂雷,散電於地下;胤禎讓氣溫驟變,靄靄白雪與狂風同下,激烈的暴風雪像是要瞬間冰封稷下城,但小草仍是有辦法呼龍生火,將吹襲而來的寒風暴雪化為無形。   之前任誰都想不到,胤禎親自進攻稷下城的一戰,會是用這樣的形式展開,大魔神王並不使用天魔功,而是以自己的魔法與敵人戰鬥,甚至還在比鬥中落於下風。   這個發展確實出乎了胤禎的意料,儘管他曉得此役將與一流的術者交鋒,卻沒料到雷因斯還存在這樣的好手,將這套城防系統發揮得淋漓盡致,九頭能量龍體運轉自如,剛柔並濟,暗合天地至理,自己竟然無法尋隙而破。   (該說白起後繼有人,或者……血緣果然是最大的威脅嗎?)   最頂尖的魔法師,總是熟悉自然,善用自然。水、火、地、風,是構成世界的四大基礎元素,萬物皆由其中演化而出,小草便是掌握這四大元素,將之具現化為九頭守護聖龍,再將之交互流轉,變化萬千,九龍各司其職、各守其位,但卻也變幻無定,水龍可以化為火龍,電龍瞬間異化為金龍,虛幻的形體,可以是九頭巨龍,也可以是世間萬物。   當胤禎不斷以魔族術法強攻,小草就憑著能量生剋運轉之道,將敵人殺傷力強大的術法拆解,甚至還原為基本能量。到了後來,胤禎也感到棘手,立於自己眼前的不是一堵厚盾,而是一個納須彌山於小芥子內的大千世界,自己雖然沒有攻不破的東西,但對於這個世界……一時間確實找不出破綻!   胤禎的窘境,小草也發現了,原本她還很擔心,不曉得對方會不會和自己這樣比拚下去,因為若是胤禎不接受挑釁,直接以太天位力量強破,自己最多只能做到全身而退,這場戰役卻是必敗無疑。幸好,或許是大魔神王的尊嚴,讓胤禎接受了自己的挑釁,不靠力量,單純以魔法來較勁。   (這位魔族皇帝也不是簡單角色啊,會這樣子與我一式一式對拼,應該是隱藏了什麼王牌吧?這個王牌……可能會嚇我一跳喔。)   身為魔法師,小草知道魔族中流傳的幾種強大毀滅性咒術,也有自己的應對之法。   正面硬拚,自己要獲勝並不容易,但自己卻有天賦的魔法異能,能夠消去一切發動中的魔法,當胤禎全力使用咒術時,自己發動異能消去,將會使他大耗體力。耗去大量體力的胤禎,雖然仍是不可能被擊敗,但卻有隙可趁,有可能被擊退;唯有製造出那樣的場面,這場戰役才有可能以和局作收。   (事情會有那麼順利嗎?怎麼想都太過一廂情願了,對方應該也有他的算計……)   小草的理智很清楚這一點,不過縱然知道,她也沒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因為擺在眼前的,一開始就是一場不公平的賭賽,雙方的基本實力相差過大,她只能像亡兄白起那樣,小心又小心地握著僅有的籌碼,選擇一個目前最好的方向下注,然後祈求老天保佑……   當兩邊敵對陣營的首領,正以超越人力的力量對決,稷下城中的一般軍民,也在進行著屬於他們的戰役。   沒有實際的敵人,他們要奮鬥的對象,是自己的命運。即使事前小草已經把各種逃生避難措施安排妥當,但是當敵人實際殺來,要充分執行這些計劃,不慌不亂,沒有任何的意外,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胤禎甫一現身,就是以殺戮代替打招呼,很多人根本沒有逃生機會,瞬間就粉身碎骨,連帶造成的環境破壞,濃煙與烈火密佈,這也全不是演習時候照指示撤退的簡單情形,對於久處於和平狀態中的稷下市民,這一刻就是地獄。   所幸,僅僅一年之前,稷下城才處於激烈的內戰動亂,市民們對於戰爭這種事情雖仍陌生,但卻記憶猶新,不至於太過驚惶失措,還能在烽火漫天中,強忍著悲痛走路。此外,那些剛剛還在小草面前發誓的將領們,也終於有了事情可做,負責疏散與撤離民眾。   願意為國犧牲,但卻根本沒有一個能讓他們犧牲的戰場,對於滿腔熱血的軍人來說,這還真是讓他們悲憤不已。然而,為國效力的方式,本來就不只有捐軀一途,只要他們能夠迅速確實地完成疏散工作,盡量減少傷亡,那就已經是減少小草的後顧之憂,幫上很大的忙了。   小草非常感謝他們能體認到自身的任務,不過在稷下城中,還是有人以嘲弄的目光,在注視著這一群人。   「真是悲慘啊,在雷因斯,這些武官只能充作救難隊的用途了嗎?想捐軀卻沒人要,這是身為軍人的痛啊。」   「總好過在艾爾鐵諾與魔族,根本沒有人肯捐軀要好吧。」   「這點你就錯了,在艾爾鐵諾與魔族,不管他們有沒有打算要捐軀,我們一聲令下,該死的人一個都活不了!這就叫做文化差異。」   「胡說八道什麼,這只是單純的殘暴不仁吧!」   源五郎與旭烈兀的戰鬥,表面上看來並不激烈,因為雙方都重視文化價值,盡量避免給稷下城帶來過多破壞,所以並沒有咬牙切齒地戰鬥,另外一方面,他們也都知道對手不可能被輕易解決,既然拚死拚活也未必分得出勝負,那還是將這次戰鬥的目的定位為牽制,不讓眼前強敵騰出手來去干擾整個大局。   「嘿,其實我還真不願意與你動手。我本來是計劃,由花家大少對付你,我則負責另外那兩位美麗小姐的。」   旭烈兀攤手笑道:「你們兩個俗人去打生打死,我則和那兩位小姐聊天說說話,這樣不是很美好嗎?現在我們兩個男人乾瞪眼,那邊的花家大少修禪修到腦袋發昏,根本不懂得憐香惜玉,由他去對付美麗的女性,太浪費了。」   「作戰是沒有什麼選擇權的,已經變成魔族的敵人更是沒有追求權!」   「別這麼說嘛,美麗的事物,不管人類或魔族都有權欣賞啊!」   不溫不火的過招,伴隨著兩人的交談,這場戰鬥看來真是沒有煙硝味。   「一場白馬王子與白衣王子之間的家家酒戰鬥」,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肯定會有這樣的感覺,不過戰鬥中的雙方卻都會聞言微笑,因為在舒緩的外表下,他們的精神處於緊繃,一面尋找著敵人的破綻,一面避免自己被敵人所覷破,同時更作著整體戰局的推算。   (無意戰鬥,這傢伙……莫非是在牽制我嗎?)   同樣的想法,分別浮現在源五郎與旭烈兀的心頭,令他們猜測起對方的實際意圖。   (是在等待援兵?或是……)   兩個人的思維模式實在太像,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樣的東西,然而,儘管他們都看得出對方的心中有事,卻沒有那麼容易看穿是哪些事,只能繼續在戰鬥中玩著心理賽。   同樣的困擾,花天邪也遇到了。負責攔截他的,是楓兒與穿戴妥強化裝甲的愛菱,還有太研院所佈置的一連串太古魔道兵器,陣容堪稱龐大。   燃著熾熱火焰的細劍、T1000所變化出的各類攻擊,配合著地對空的強力炮火,不停在花天邪週遭爆炸出火花,釋放著強勁的能量衝擊,火焰與強風,一再將他的身影吞噬。   儘管戰鬥中的聲光震撼效果十足,但已經擁有齋天位力量的花天邪卻不看在眼裡,畢竟純以實力而言,兩名對手與他相差了一個天位,在襲擊稷下的三組戰局中,應該以他這邊最為佔便宜,只要他拿出實力來,很快就可以擊殺敵人,然後過去幫忙友軍。   如果這樣的情形出現,稷下之戰的勝負會在瞬間決定,但事實卻似乎不是這樣。打從進入稷下城的那刻起,花天邪就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天心意識彷彿在做著某種警告,告訴他此戰將會發生一些意外變化,結果會對自己非常不利。   自身所修練的武功近乎禪定,習慣靈台清明的花天邪,已經許久不曾有這樣的不祥預感,即使到了實戰爆發,這樣的不祥感仍是揮之不去,好像稷下城中藏有什麼厲害事物,隨時會爆發出來,危及自己的生命……   正因為受到這樣的困擾,戰鬥中的花天邪顯得心不在焉,隨意揮手格擋開敵人的攻擊,卻無心反攻追擊,甚至還落在守勢,令得楓兒與愛菱大為驚奇,猜測這名強敵是否有暗傷在身,不然為何面色大變,戰力低落,全不似資料中所載的那樣強橫無敵。   這種質疑的視線,花天邪感受到了,但比起這種實力受到質疑的不快感,他卻更在意縈繞於心頭的陰霾。   (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就憑這兩個女人,還有地上那些玩具軍火,根本不足以威脅我,為何我會這麼心驚肉跳?可惡,死亡的氣息,越來越強烈了……)   用盡自己的每一分智慧,花天邪嘗試去尋找答案,但真相卻彷彿被埋在五里霧中,不著邊際。   事實上,這次戰鬥確實有著特殊意義。如若可以選擇,花天邪並不想參與稷下之戰,在魔族中所建立的功勳與富貴,本就對他毫無意義,而稷下是莉雅生長的地方,也是死後靈柩安置之所,花天邪愛屋及烏,情感上並不願意親手破壞此地,只是理智上知道此戰難以避免,所以才配合同來。出發之前,石崇還再三提醒,這一戰極為重要,關乎魔族對他的信任,無論對著誰都不可手下留情。   「這一次情形不一樣,陛下派遣你進行的任務,非常重要,如果你能完成,你將從此被陛下當成是自己人,在魔族雄霸人間界之後,你的前程將不可限量。」   自己把這些話聽進去了,也做好了下殺手的心理準備。之前在日本時,自己曾因為蒼月楓與莉雅的親密關係,對她施以救援,但今天自己將不會顧慮這些,決定把她送往陰間與莉雅相會,下手不會容情。   只是,明明已經做過決定,心頭的不祥陰霾卻越來越沉重,這股警兆的源頭到底是什麼?眼前敵人並沒有威脅自己的實力,難道危機是來自其他方面,甚至……友軍?   「攻打稷下城的時候,你最好小心一點啊,敵人不一定是來自前頭,一個不當心,會沒命的。」   出發前旭烈兀的冷笑,再次迴響於耳邊,莫非這就是問題的源頭?旭烈兀當真打算在戰鬥中淫除強力政敵?可是他不但不在自己身後,甚至已經不曉得與源五郎戰鬥到哪個地方去了,若說要把握機會對己偷襲暗算,這麼做似乎有些怪異。   (可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不能再有這樣的醜態,不可以再心神不寧了!不過就是旭烈兀的一句話,就令我心亂至今,我怎麼會這麼沒用?)   暗暗斥責自己,花天邪所遇到的情形未有好轉,仍是只能在心亂不安的狀態下,勉強與敵人戰鬥。   花天邪的困擾情形,完全被人看在眼中,但卻不是楓兒與愛菱,而是隱身藏匿在稷下城外,正冷眼旁觀著一切的一雙男女。   「花小子的模樣有點古怪,完全沒有之前與我們戰鬥時候的銳氣啊!」   「確實很反常,看他心神不寧的樣子,似乎在顧慮著什麼,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但他的表情開始露出懼意,他已經不只是顧慮,而是在恐懼某些事了。」   這個結論讓人頗為訝異,因為在他們的認知中,花天邪的寧定心境猶如苦行老僧,早已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既然連生死都能無懼,那是什麼東西讓他如此進退失措?   「這……和我們對決的時候,他並不是這樣的。」   海稼軒童稚的聲音裡,有著強烈的錯愕,不理解是什麼東西在干擾著花天邪。   理應遠避他方的海稼軒與梅琳,這時卻出現在稷下城外的一處防禦工事中。施加了多重的遮蔽結界,加上特殊的逃亡設備,若是有需要,兩人可以在瞬間遠遁數千里外,這些全都是為了在這邊觀戰,所做的各種準備。   在離開崑崙山後,為了行蹤保密,兩人只向稷下方面作了簡單聯絡,交代事情,卻並未表示自己的所在,也沒有談到未來去向。魔族進攻稷下一事,早在預料之中,兩人為此商量多次,雖然已經有決心,坐視魔族放手屠殺而不現身干涉,但卻仍有其他顧忌,是他們所放不下的東西。   坐視魔族的殺戮,這與海稼軒一生的救世理念相違背,之所以能忍,是為了勝利的希望,因為只有現在忍下去,將來才有反攻求勝的希望。然而,有些損失太過重大,一旦造成了超過負荷的大傷害,以後就絕無勝望。這個損失,就是目前稷下城中的天位主戰力,若是被胤禎把這些人全部殺光,海稼軒與梅琳縱然保住不死樹,也再無勝望。   所以兩人有了共識,潛藏在稷下附近,在真正有需要的時候,做為奇兵衝殺出去,為人類陣營保留住最後元氣。所幸,到目前為止,三方面的戰線都還維持得住,源五郎狡詐多智,碰上事事謀定而後動的旭烈兀,這場仗注定不會打得多火熱;花天邪的失常,讓最危險的那條戰線暫時拉平;但是最讓海稼軒與梅琳注意的,仍然是正在進行魔法大戰的兩個人,隨著破壞規模越來越大,雙方的對決顯然也到了緊要關頭。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四章 魔法大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四章 魔法大戰   「本是屬於魔族的術法,在人類手上能夠發揮到這種新境界,真是令魔族汗顏。造物之主對人類確實偏心啊……」   又一次施放雷電巨龍,卻被小草召喚出成千上萬的小屍偶,竄跑在稷下的街道與屋頂,彷彿群蟻噬象般,瞬間攔擋攀附在巨龍身上,一下子就把巨龍給消滅,遭逢挫敗的胤禎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遇到對手,沒可能單純以魔法擊敗對手。   「朕很欣慰能遇到好對手,不過,藏頭露尾的敵人,太令朕遺憾了,就以下一招為限,讓朕看看對手的真面目吧。」   作出宣告,胤禎四周的空間突然變得影像朦朧,過於強大的能量迅速彙集,令得空間發生扭曲,從遠處看來,就像是被一層高溫的霧氣所籠罩,景象搖晃飄蕩,看不真切,更隱約有雷電火光竄出,正是猛招前兆。   (要動手了,可是,徵兆並不對,這是假像嗎?還是……)   身在象牙白塔中,小草正謹慎評估著敵人所使用的魔法,不敢浪費自己可能僅有一次的機會。若是計算失誤,沒法令胤禎消耗大量魔力,那麼這一番辛苦對峙就完全白費。   三成!至少要胤禎消耗三成力量,今日的戰局才有可能以和局作收,不過,胤禎三成力量運使起來的驚天威能,光是前奏就已經非常嚇人……   空中風雲變色,又厚又密的烏雲籠罩著天幕;大地發生共鳴現象,地底深處的能量受到影響,令整個稷下城微微動搖起來,驚人的天地大變,全由一人引發,洶湧的能量狂潮以象牙白塔為中心,衝擊而來。   (還差一點……相信自己的判斷吧,小草,你的想法沒錯,以胤禎的智慧,連番攻擊無效後,一定會轉而攻擊稷下城的能量結界,斷絕我的魔力,而能夠作到這種破壞力的招數就只有那個!)   雖然已經不用呼吸,小草仍是習慣用吸氣的動作來平復心情。當自己下注的動作足以影響全局,她所承受的壓力著實沉重,特別是還要一面告訴自己,不能被壓力影響理智,作出錯誤判斷,這樣子激烈的心理鬥爭,一點都不亞於外頭的激戰。   驀地,小草眼神亮了起來,在周圍激竄怒湧的能量狂潮中,她察覺到有一絲異樣的邪氣,微弱得幾乎難以發現,如果自己不是在魔法運用上有異乎常人的敏銳,肯定也是察覺不到。然而,僅僅這一絲氣息,小草就曉得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賭對了!他真正的殺著果然不是表面那樣!)   彷彿與小草的狂喜相呼應,原本在稷下城上空狂嘯的強風、雲海,剎那間被急湧下來的黑霧給吞噬,無所不在的邪惡冥氣,從城中的每一個角落出現,將整個稷下城籠罩在內;太天位力量的全面推動,將整個稷下城化為黑暗世界。   就在黑霧湧起的同時,戰鬥中的幾群人也受到影響,每一個用天位力量激戰的武者,頓時覺得自己的力量正高速流失,真氣凝運困難,心裡震驚之餘,腦裡浮現了一個共同的名詞。   (五、五極天式?有人在施放五極天式?可是波及範圍怎麼會這麼大?這裡根本看不到術者,為何也會……)   擁有齋天位力量,花天邪只覺得腦裡一陣天旋地轉,強烈暈眩;對面力量次一級的楓兒更是不濟,瞬間臉色蒼白,險些就從空中摔跌下去,然而穿著T1000裝甲的愛菱卻好像不受影響,把握住花天邪暈眩的片刻,物理崩壞槍的能量全開,對強敵毫無保留地轟擊,強大火力在黑霧中開出朵朵燦爛白光,將花天邪的身影吞噬。   在另一頭優雅游鬥的源五郎與旭烈兀,則又是不同的情形。兩個人都機敏多智,也可以說都狡猾詭詐,這一次決戰地點是稷下,素有盛名的魔法都市,爆發魔法大戰、遇上五極天式的可能性極高,兩人都早就料到會有此一變,甚至可以說早就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論武功,他們兩人與花天邪並沒有多少差距,當黑暗冥氣的波及效果發生,劇烈的暈眩感也在他們身上出現,但早有準備的兩人卻未因此驚惶失措,反而不約而同地咬牙壓下肉體不適,第一時間向對方全力搶攻。   九曜極速、睥世七神絕的腿絕,兩種不同的絕世身法增速,朝著對方狠惡撲擊的兩人,在抵達預設位置之前就重重相撞,還沒等劇痛傳到腦部,小天星指、睥世指絕就在對方身上刺出血洞。如出一轍的戰術實在太過相似,一直溫吞戰鬥的兩人在全力出手三秒後,便造成兩敗俱傷的結果。   「啊!你怎……」   「你居然也……」   驚呼中有著痛楚,有著錯愕,但也帶著幾分只有彼此才明白的喜悅,棋逢敵手的喜悅。能夠碰上一名想法與自己類似,這麼瞭解自己想法的勁敵,實在是一件喜事,為了回應這份喜悅,兩人用力地張開雙手,但卻不是相互擁抱,而是更用力地回擊在對方臉上。   骨碎聲響起、血沫噴出,劇烈痛楚瞬間把腦裡的暈眩壓下,激起了決勝的鬥志,讓男人無視劇痛地出手,再次痛擊對方的要害。兩個素來喜好高雅作風的男人,其實都很明白何時該拋開矜持,當這個時刻來臨,他們把原先所堅持的禮節、體面都拋棄,化作兩頭瘋狂撕打的野獸,不管身上噴出來的是淚或是血,用盡一切所知道的武技,猛攻對方的每一處要害,把之前所觀察到的東西徹底實踐。   激濺的鮮血,一下子就把兩人身上的白衣染紅,戰鬥的激烈程度,足以令每一名旁觀者咋舌,如果有人把這一幕紀錄下來,肯定會讓源五郎與旭烈兀的熟人大吃一驚。然而,周圍卻沒有這樣的幸運者,說得更正確一點,兩個人戰鬥的數百尺範圍內,已經沒有任何活物。   無分人獸,一草一木,當黑暗冥氣降下籠罩時,就已經被奪去生機,迅速化為沒有生命的腐臭東西。除了少數受到結界遮蔽保護的地方外,稷下城變成了一座死亡之城,所有未撤離、未逃進結界躲避的生物,全在冥氣籠罩下喪生、腐臭,剎時之間,稷下城惡臭薰天,濃烈的酸臭腐屍氣味,即使在象牙白塔高處仍清晰可聞。   守在暗黑魔法研究院中的亡靈法師們,是唯一對這景象欣喜若狂的人,但跟著而來的一幕,卻幾乎讓他們嚇掉下巴。陣陣淒厲的哭嚎聲,彷彿由地獄之底飄傳而來,震人心魄,令每個聽到的生者為之瘋狂尖叫,而當這聲音由模糊而清晰,城內各處街道突然發生詭異變化。   鋪在地上的厚石板、彩色磁磚,一下子消失了光彩,當人們看得真切,這才察覺消失的不是石板與彩磚,而是負載那些東西的「地面」。大地從稷下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狂捲的黑色漩渦,激速旋轉,深不見底,彷彿直通地獄最深處的邪惡漩渦,吸扯吞噬著週遭的每一件實體物。   「是……是蠱冥慟哭破!」   五極天式的首式,難度最低,威力也最弱的一式,雖然仍屬於傳說中的禁咒,但透過紀錄影像,魔法師們都曾經目睹過這一式施放時的畫面,然而,這次所出現的情形卻與紀錄片中有太大差別。   之前不管是什麼樣的魔法師使用五極天式,影響範圍大概是百餘尺到數百尺,即使是石崇彙集群力施放「逆行時舟」,所影響到的距離大概是三百二十尺,但這一次……在太天位力量的推動下,蠱冥慟哭破的涵蓋面積赫然廣集整個稷下城,數百里方圓之內儘是狂捲的餓鬼漩渦,無處可躲、無路可逃。   「他、他是想要一口氣殺盡稷下的人嗎?這簡直就是魔王所為啊!」   用恐懼、讚歎語氣說出的話語,這時卻剛好點出了事實。傳說中的魔王確實降臨人間,以他獨一無二的無敵力量,摧毀消滅著人類國度的首都,令得承受神明榮光的象牙白塔,在腥風怒號中顯得搖搖欲墜,細長的塔身彷彿隨時都會折斷。   赫赫魔威籠罩,唯有神跡才足以救世。過往的歷史教訓中,神跡難得一現,但是這次在人們的衷心祈禱下,神跡卻真的出現了。   沒有聲音、沒有影像、沒有神光,神跡發生於一瞬之間,甚至沒有人看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瘋狂吞噬整座稷下城的千百餓鬼漩渦,卻在眨眼間消失不見,就連瀰漫著整個天空的邪惡冥氣也散失不見,回復成朗日晴空,萬里蒼穹,地面上則是空城寂寂,陽光灑在石板地上,看來就像夏日午後的閒適風情,與剛才陰風怒嚎的恐怖情景相比,恍如隔世。   前一秒的黑暗世界,後一秒已經變回清朗常世,兩者之間的巨大反差,讓人適應不過來,一切似乎只是一場不真實的惡夢,如果不是那些半埋陷於地面的破損建築,記錄著剛才餓鬼漩渦肆虐的傷害,人們真不知道要怎麼判斷自己的記憶。   不過,一般人理解的速度或許慢些,但魔法師的反應卻很快,如果說一切的異象都有個理由,那麼除了神跡之外,這種奇特現象或許還有一種解釋,那就是前任女王莉雅的神奇異能。   儘管次數不多,但雷因斯的魔法師們確實曾經親眼目睹,莉雅女王消除一切魔法效果的特殊異能。那種堪稱是一切魔法剋星的神異能力,令魔法師們又敬又畏,無條件地向莉雅女王效忠,直到女王陛下駕崩,雷因斯皇統絕嗣,這種異能應該再也不存在,但剛才所發生的事……難道今時今日的雷因斯仍有人繼承了這種神奇異能?   魔法師們驚愕的目光,全都遙遙望向高高聳立的象牙白塔,若問題有解答,答案一定存在於內。然而,象牙白塔裡最優秀的魔法師,此刻卻蒼白著臉,淡淡的身影若隱若現,漂浮在斗室內明滅不定。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胤禎他做了什麼?)   小草回憶著適才的短暫交手,只記得當胤禎全力催動五極天式,自己也覷準時刻發動了異能,破去了胤禎的魔法,在把一切魔力效果盡消無形的同時,也造成胤禎的力量大幅虛耗,起碼削減三成。到此為止,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甚至可以說出乎意料地成功,但就在計劃完美達成的那一刻,胤禎好像做了什麼,自己的魔力被瘋狂吸扯而去,停止不住,到自己終於又能穩定控制為止,魔力在短短時間內也削減去三成。   「好個大魔神王,果然掌握了人類所不知道的技術,還能在這種時候反將我一軍……」   喃喃自語,小草的聲音滿是疲倦。由純能量所構成的她沒有實際肉體,縱然力量大幅消耗,也不會流汗,更無須喘氣,但本來真實清晰的身影,現在卻變得模模糊湖,呈現半透明的顏色,這就是魔力大量流失的結果。   「哈,小小女子何德何能,竟然能與大魔神王陛下比肩,就算損失了三成魔力,也是值得啊。」   同樣是損失三成力量,但雙方修為強弱差別太大,怎麼算都是自己賺到了。單純從數字上考量,結論是這樣子沒錯,但小草卻有放不下心的地方,尤其是考慮到敵人的老謀深算,她實在不認為對方的反擊會這麼簡單。   檢查一遍自己的身體,除了魔力大幅耗損外,並沒有任何不妥之處。自己早就不是活人,也沒有內傷隱患之憂,至於任何魔法上的詛咒,自己也檢查過,確認沒有,所以對方的反擊如若真有後著,肯定不是針對自己,而是放在其他方面。   這點就令小草更加不安,因為當時自己已在運使異能,所有進行中的魔力都會被抵銷,這是絕不會錯的事。沒有任何一種武功能夠吸攝魔力,能夠吸攝走自己魔力的肯定是魔法,胤禎是怎麼在自己異能影響下使用魔法的?   (不可能有魔法在我異能之下運作,就算是運行中的結界也會被我破除,他是怎麼做到……啊!難道是神器?)   腦中一震,小草察覺到自己的一項誤算。果真是百密一疏,雖然事前盤算過幾百次,自認為應該沒有什麼疏漏了,卻想不到仍是存在這個盲點,而且被敵人掌握住了。   「……有時候,人們以為自己很聰明,但其實不是這樣……事實永遠是最殘酷的!」   一個雄渾有力的聲音,在小草附近響起。室內除了她並沒有別人,而這聲音雖然充滿威嚴,但卻有欠清晰,是胤禎用傳聲魔法在與她說話。   雙方都是數術好手,小草重新將體內紊亂的能量穩定,身形也清晰起來,抬頭望向胤禎的所在,儘管距離遠得只能看見一個小點,但配合魔法運用,對方的形影赫然清楚可見。   「雷因斯的前任女王啊,流著天才之血的你,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朕不得不讚賞於你,但你對於魔界的事物似乎不太瞭解。」   微微冷笑,胤禎手裡拿著一個箱子,尺寸只有巴掌大小,箱子外部全是骷髏骸骨的浮雕,尤其是一個大聲哭嚎的鬼臉,特別猙獰可怖。箱子沒有鎖、沒有鑰匙口,閉口縫隙中隱約發著碧藍幽光,顯然有股能量蘊含於其中。   「這個東西叫做地獄之箱,能夠吸納並且儲存魔法力,是魔力卷軸、石板之流的極品。雖然能吸納魔力,但卻是憑靠它本身的特性,並非魔法。」   小草過去曾在書裡頭讀過,遠古時代有些特別物質,能夠吸收、儲存魔力,就像海綿吸水一樣,用這些特殊物質作成的神器,有不可思議的神效。自己的破咒異能,可以破除一切運作中的魔力,無論是魔法咒術或結界,都能夠抵銷破除,但這神器吸收自己魔力,是因為本身的特異材質,並非魔法,所以自己的異能就對之無效,而這也就是自己的盲點,因為雷因斯並沒有這樣的神器……   「你的力量被消耗了多少?至少也該有三成吧?為了讓你使出這個異能,朕也只能拼著力量消耗,來誘使你上勾。從結果上來說,我們可以說是雙贏,各取所需,各自達到了目的啊!」   胤禎微笑著將地獄之箱收回懷中,志得意滿的態度,令小草更是不安,因為消耗對手力量,是弱者對強者的戰術,以胤禎的力量之強,根本沒有理由設計消耗自己的力量,換言之,他的目的不在於消耗敵人力量,而是要以地獄之箱吸收自己的異能。   「能夠破除一切運作中的魔法,那應該也能破除一切的結界吧?這異能可真是好用啊。」   「胤禎,你……」   「告訴你那兩位躲起來不敢見人的長輩,他們愛躲多久就躲多久吧,因為他們的行蹤已經不再重要了!另外,你也可以要他們有多遠就躲多遠,否則當朕掌握不死樹,統馭整個人間界之後,肯定會不惜一切找他們出來,追殺他們到天涯海角!」   小草為之頓足,沒想到敵人竟然打的是這種主意,想要利用自己的天賦異能,去破除不死樹周圍的結界。地獄之箱吸納了自己施放的異能,只要再次開啟地獄之箱,梅琳與海稼軒在崑崙山所施放的結界,將隨手可破,用不著再去天南地北找人逼殺。   (可惡,中了他的計,唔,幸好風華姊姊那邊……)   心中方自尋思應變後著,突然一陣猛烈衝擊波傳來,耀眼奪目的金芒刀環破空而來,還在幾十尺外,先奏刀勁已經震破牆壁,跟著便是金芒大盛,足以將強天位武者一擊斬殺的大天魔刀,瞬間將小草攔腰斬過,轟穿身後的牆壁,消失在天幕之中。   「搞什麼鬼?沒說一聲就斬過來……」   被天魔刀命中,小草理所當然地一點事情都沒有,本來就沒有肉體的她,根本無懼物理傷害,莫說是一記破空而來的天魔刀,就算是胤禎站在面前,再斬上十刀八刀,也不會有任何傷害。   「果然不是活人……」   胤禎冷冷哼了一聲,終於確認了對手的狀況,但為了要再作進一步確認,他抬手以魔力鼓動雷電,聚合成十尺巨刃,再向象牙白塔中的虛渺人影擲射過去。   照一般的學識常理,用魔力鼓蕩所擊出的殺著,可以殺滅幽體,對鬼魂有絕對的威脅性。這個推論很正確,雖然電光之刃與小草接觸後消失,沒有造成任何傷害,但胤禎看得很清楚,電光之刃是在小草身前消失無蹤,並沒有貫體而過,顯然是被小草的異能抵銷,她並不敢讓這柄電光之刃貫體。   「幽魂之體,配上了能夠抵銷一切魔法的異能,這還真是完美組合。」   胤禎喃喃自語,堅毅的表情出現了一絲動搖,而這全被敵人看在眼裡。   「怎麼樣?要繼續打嗎?我奉陪喔!物理攻擊或魔法攻擊都無所謂,如果還有能嚇我一跳的神器,就讓我再見識看看吧。」   流傳於遠古的神器,可謂千載難逢,胤禎雖然能夠憑藉地獄之箱施計,但小草不相信他還能拿出第二個,即使拿得出來,她也有應變之法。地獄之箱落入胤禎手中,想要奪來或破壞,都是千難萬難,既然如此,就索性不想這問題,先專心處理眼前的戰局。   「唔,朕確實拿你沒有辦法,但是你應該也沒有能力打倒朕吧?若是你有這份能耐,相信你早就動手了。既然如此,朕繼續待在這裡,豈不是對著空氣浪費時間?」   胤禎道:「或者,朕也可以去幫另外兩邊一把,結束他們的戰鬥。即使朕殺不了一個死人,但只要把這裡的活人都幹掉,稷下城就等於完全崩潰了,你說是嗎?」   確實是這樣,而這也是小草最顧慮的事,所以她只能用自己的智慧來阻擋。   「那就放手去殺吧,身為白家的女兒,我只要胤禎陛下應承一句,你奈何不了白家人,大魔神王拿白家人沒有辦法。能得到這份榮耀,我把稷下城送給你又有何妨?」   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所在意的事,小草的這句話,讓本來作勢要離開的胤禎停下腳步,面上笑意盡失,換上了一層凝重神色。   魔族自從中都之戰受到重創後,對「白家人」三字確實有種忌憚,甚至為此不敢進攻惡魔島,身為大魔神王的自己也感到一份沉重壓力。現在即使自己不作理會,不屑而走,這件事傳回去,必然也會對魔族有不良影響。   問題是,物理攻擊不行,魔法攻擊也不行,與這女幽靈的戰鬥有若老鼠拉龜,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不怕她強,卻怕她無處著手,這……應該如何是好?   閉上眼睛去想,用盡每一分智慧去思考,胤禎思索著可能的破敵策略,好半晌之後,他睜開眼睛,臉上泛起笑容。   「聽說,前任女王的靈柩,沒有安葬,目前仍停靈於象牙白塔內部,默默庇佑著雷因斯。」   「……」   「打擾死者安眠,是一件失禮的事情。不過對朕來說,當著死者本人的面戮屍,這卻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新體驗。這樣做不曉得會否對死者本人有什麼影響?我們懷著研究精神來尋找答案吧。」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五章 因果輪迴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五章 因果輪迴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搮p因斯·蒂倫斒^下   自從基格魯招親,莉雅女王駕崩後,其靈柩並沒有循照傳統安葬,而是安置於象牙白塔。   對於這種異常做法,稷下市民有很多的耳語流傳,有人說這是蘭斯洛思念亡妻,有人說這樣莉雅女王就能繼續庇j國運,還有人說蘭斯洛王心理變態,會對屍體作一些異於常人的醜事。多種說法中,最後一種最讓蘭斯洛怒火熾盛,多次要求小草把那個「礙眼的東西」拿去埋掉,不過卻總是遭到拒絕。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些並沒有什麼,但是在胤禎這等數術行家眼中,這件事情就透著古怪。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胤禎懷疑自己有一個看不見的對手,並且比公瑾看得更遠、更透徹,在旭烈兀綁架風華未果後,這個推測獲得了肯定,相信前任雷因斯女王仍然存在,以某種形式在影響局勢。   小草能把自己昇華成天魄之體,物理不傷、魔法難侵,這等特異組合的完美存在,確實出乎胤禎意料,令他大感棘手,不過憑著術者的經驗,他仍是找到了這完美組合外的一絲破綻。   靈體與肉身之間,存有很深的聯繫,即使靈體已經進化至神格,如果肉身遭到破壞,靈體仍會因此受創。創傷的輕重大小,依照情形而不同,未必致命,但卻是眼下最有可能實現的方法,而從對方突然沉默下來的表現,自己似乎猜得沒錯……猜錯也無所謂,自己大有承受失敗的本錢,反正只要搗毀象牙白塔,馬上就能知道答案。   (真是個棘手的中年老頭,預藏多年的底牌,一下子就被他掀開來了,本來是打算用來對付周公瑾的……現在只好提前發動,唔,要多爭取一些時間……)   心隨念轉,小草驅動法咒,象牙白塔的外壁頓時盛放光亮,彷彿是一輪降落在地上的銀色滿月,散發皎潔的光華,神聖氣息直衝雲霄,外壁上的一些洞孔浮現出突起物,似乎是某種炮塔,炮口遙遙指著胤禎的方向。   轟然聲響,千百顆耀眼的火紅光球飛射飆出,密集地轟向胤禎。每一顆魔法炮彈,都具有開山碎石之威,但遇到胤禎太天位力量的護身氣罩,沒有一顆能夠貼近他週身十尺。   「哈哈哈,小女娃娃還想戰下去嗎?或者是在拖延時間?就連你的九頭防禦龍都奈我不得,這些玩具會有效果嗎?」   胤禎笑道:「西王母呢?她應該也在稷下吧,為何龜縮不見了?人類與魔族從遠古戰鬥至今,還不曾有過西王母與雷因斯女王聯手的例子,朕很有興趣想知道,人類最崇高的兩名女性聯手,會有何等神通……嗯?」   微笑說話中,胤禎忽然感覺一絲不妥。以防禦威力的效果來說,九頭防禦聖龍所構成的火力網,當然是遠勝象牙白塔的炮塔群,敵人會捨強取弱,必然有問題。最大的可能,就是她要分身去做某件事,而九頭防禦聖龍必須要她親身操控,所以不能再用下去,只能開啟炮塔群,嘗試用猛烈炮火拖延時間。   想到這一點,胤禎的臉色驟變,白家人的機變巧智他絕不敢小看,目前自己雖是佔了上風,但敵人卻有翻盤逆轉的可能,如果自己還蠢到給敵人這樣的機會,那就真是愚不可及的大魔神王了。   不過,就在他要高速搶往象牙白塔,近距離施以破壞時,小草的聲音卻由象牙白塔內遙遙傳出,這次沒有影像,只是單純的模糊語音。   「想戰西王母嗎?恐怕大魔神王陛下是沒有這個機會了,因為風華姊姊她目前並不在稷下。」   西王母不在稷下?這件事委實透著詭異,因為當初正是為了躲避魔族,所以雷因斯才把玉簽風華接到稷下來,現在又為何會離開稷下?不過,如果是考慮到魔族進攻稷下的可能,事先把她送走避難,這倒是說得過去,畢竟,那個女人雖然雙目不能視物,但卻是西王母一族之長,知道一些連長老都不曉得的知識與秘密,魔族對不死樹志在必得,當然也對她……   等等!不死樹……崑崙山……西王母……   幾個名字在胤禎腦中匆匆閃過,彷彿靈光一現,但卻又仍捉摸不著完整頭緒,只是陣陣寒意猛然從背後竄上腦門。   「發現了嗎?風華姊姊已經回家去啦,崑崙山是她生長的地方,有些花樹植物的,她從小就親手照料,知道很多別人不曉得的竅門。她曾告訴我,她對移植植物很有心得,有專門的術法可以搬移植物位置,尤其是一株叫做不死樹的東西……」   「可笑!這種事情沒有可能!雷因斯的高手群集於此,剩下的也在魔界,朕在崑崙山另外布有重兵,本代西王母弱女子一名,如何有能耐穿越層層防守,直達不死樹?」   話說得斬釘截鐵,胤禎心裡卻著實沒有把握。結界是梅琳與海稼軒布的,內中說不定有什麼奇異變化或後著,由於結界法陣規模太大,石崇一時間來不及檢查出來,這絕對有可能;西王母族負責看守不死樹,若是敵人強大,西王母族抵擋不住,有什麼搬移不死樹的秘術,這也非常合理。   換做是自己有這等資源,所採取的策略必然是讓梅琳與海稼軒施放結界,然後再讓西王母去轉移不死樹,順手放棵假樹或是虛擬幻影上去,讓魔族以為不死樹仍在結界內,花盡心思去破解結界。如此一來,雙重保險,即使魔族攻破結界,仍是無法取得不死樹。   但不能排除這一切只是虛言恫嚇的可能,畢竟雷因斯的高手全在自己監控中,單單憑玉簽風華一個人,哪有可能闖過高手的層層把關,對不死樹動手腳?   「唷!大魔神王陛下,事情是很難說的,人間界高手那麼多,就算雷因斯的高手被你盯死,我還是可以外聘其他好手,好比說……大雪山如何?況且,弱者有弱者的辦事方式,你好像不知道我方的左大丞相身懷秘術,鑽地遁行,無影無蹤,你的魔族手下貌醜如豬,蠢笨似狗,恐怕不見得能夠發現她們吧?」   「你!」   「請別動怒,只能對女人與小孩發脾氣的大魔神王,就算統治了人間界,也會是魔族史上的恥辱。小小女流只想告訴大魔神王陛下,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不可能真的全知全能,所以不用得意太早,若非如此……堂堂的大魔神王陛下怎會呆呆聽了我這麼久的魔法錄音,卻沒察覺呢?」   「莉雅·蒼月!」   憤怒的吼聲,響徹整座稷下城,強烈聲波震破所有易碎物體,讓所有生物都感受到大魔神王的熾怒。   從不是個容易情緒波動的人,但白家人彷彿是自己與生俱來的天敵,總是能夠撩撥起自己的怒意,令得自己急怒攻心。明明知道對方可能在拖延時間,但自己居然仍大意中計,被她用魔法緊急錄下的聲音給拖住,她本人可能早在影像切斷的瞬間就跑了。如此失策,可能已經造成致命錯誤了……   「可惡的白家人,總是要擋在朕的路前嗎?既然如此,朕就將你們一一粉碎,讓你們再也不能出現!」   壓抑著盛怒的心情,胤禎全速飛向象牙白塔,只是一個意念,就把所有迎面轟擊來的炮火給擋開,爆炸於半空,而小草預先錄下的魔法留音,還繼續傳來最後一句話,一句極具諷刺意味的回擊。   「……有時候,人們以為自己很聰明,但其實不是這樣……事實永遠是最殘酷的!」   ※※※   (到底是怎麼了?為何我如此心緒不寧?旭烈兀又不在附近,就算真有暗算手段,也不可能實現,為何、為何我心跳得這麼快了?)   被楓兒與愛菱壓在下風,花天邪甚至完全處於挨打局面。堂堂齋天位武者,居然被兩名強天位級數的敵人打得無還手之力,這種事情說出去都沒有人肯信,但卻真的發生了。   困擾住花天邪的問題,並不在於楓兒與愛菱,而是在於自己的狀況,若非連續心驚肉跳的感覺,導致自己心緒不安,無法集中精神作戰,這兩名弱小的敵人根本是彈指可殺。   然而,情形卻倒往另外的方向,自己心緒紛亂的情形不但沒有好轉,甚至心理已經影響肉體,心臟激烈狂跳,跳到連呼吸都覺得胸痛的程度,但比起這些,最讓自己不好受的卻是屈辱感。   即使旭烈兀真的出手暗算,那又有什麼大不了?自己就與他決一死戰,彼此實力相當,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又或者自己當真落敗身死,這也沒什麼好怕的,生與死對自己早就沒有意義,十年百年後身亡與此刻便死,自己全都可以淡然接受。   但自己卻為了「怕死」而緊張到露出如此醜態,這點卻是最讓自己覺得羞辱與難過的地方……   不過,事情真的是這樣嗎?自己確實感覺到不祥的死亡氣息,越來越濃烈,彷彿死神的腳步一步步逼近,讓自己心緒不安,舉動失措,但自己所感應到的東西,真的就是自己的死亡嗎?   (唔,有高手正隱藏自己的氣息靠近,是魔族!難道是旭烈兀的手下?終於要動手了?不!這氣息好像是……)   齋天位天心意識察覺到了另一批人的靠近,只是一時間還分辨不出身份,花天邪心神分散,招數應變之間更見破綻大露,楓兒與愛菱見狀,更是毫不留情地猛攻,如果能將這強敵斬殺於此,等若是砍去了魔族陣營的一條手臂,然而,就在戰況轉趨激烈的當口,一聲憤怒的吼叫,如同天響暴雷,在眾人的耳畔響起震天霹靂。   「莉雅·蒼月!」   強烈聲波,震碎了稷下城內所有脆質物體,甚至還有些半倒房舍被這一喝之威給摧毀傾倒。怒喝聲中的王者之威,每個人都知道這聲大喝出於誰的口中,也因此更為心驚膽跳。   (小草小姐那邊沒事吧……)   牽掛小草安危,楓兒心神略分,哪知道自己劍網下一直處於劣勢的花天邪,突然驟起發難。像是一頭暴起傷人的猛虎,花天邪渙散的眼神瞬間回復清明,雙掌並起一拍,睥世掌絕以齋天位力量推動,回復其應有的強大實力,隨著洶湧氣浪轟擊奔出,萬物元氣鎖一招便定住兩名對手。   「唔!」   「啊!」   行動受制,手腳活動不得,愛菱與楓兒被這一掌之力給擊飛,本以為對手會趁機補上一掌,自己也有了承受重傷的準備,哪知道花天邪立即飛身而走,化為一道飆風射向象牙白塔的方向,竟是對她們兩人不屑一顧,置這邊的戰線不理。   「怎麼會這個樣子?」   「那個人的腦筋壞掉了嗎?打到一半就跑,我很少看到這麼怪的魔族耶。」   愛菱與楓兒面面相覷,望向象牙白塔,不曉得該繼續追去,還是該照原定計劃,先去幫忙源五郎,料理掉那個看起來比較好對付的貴公子,這兩個選項著實難以選擇,尤其是源五郎還叮嚀過。   「小草小姐那邊,應該還有別的後著,或是……幫手。所以你們如果能支援其他戰線,就先來幫我料理掉旭烈兀,嗯,不過,在一種情形下,你們可以袖手旁觀,只要裝做很吃驚、嚇呆了,什麼都不要做,如果那個人真的出現了,你們就……」   ※※※   局面的快速變化,看得人目不暇給,對城內的人來說如此,對城外旁觀的人們亦是如此。   才只是眨眼功夫,誓死守護不死樹就已經失去意義,胤禎與小草各出奇謀,化解了結界之爭,也把不死樹之爭推到一個新層次。   胤禎本身也是足智多謀的偉略帝王,想要在智謀上搶先他一著,並不容易,但看他如此憤怒,彷彿要滅盡一切生命般衝向象牙白塔,海稼軒不由得暗暗稱讚後生可畏,居然能把胤禎逼到這種地步。   象牙白塔的周圍,是整個城防系統最強的地方,經過絕世白起的精心設計,等閒的強天位武者絕難闖入,就算是對上齋天位武者都有一拼之力,但是在胤禎無敵的太天位力量橫掃下,各種強大火力與魔法機關,摧枯拉朽般一一被破壞,就連九頭防禦聖龍重新出現,都因為欠缺優秀術者指揮,只能作著單調的攻擊動作,被胤禎在三招之內徹底擊潰,破壞消失。   炮林彈雨,阻擋不了胤禎的去路,在漫天的火光雷影中,大魔神王迅速逼近了象牙白塔。   「我有些不太瞭解,稷下城的防禦系統雖然厲害,但真正鬥起魔法,這女娃娃大有更強的招數可用……我是說,她為何不用五極天式?」   魔法戰鬥到一半的時候,海稼軒就發現了這個問題。胤禎本身雖然是優秀術者,但由於分心於武功與霸權,鑽研時間有限,儘管能使用五極天式,但海稼軒推測他最多也只會用首式「蠱冥慟哭破」;但小草身為魔法公會主席,又有大把時間鑽研黑魔法,沒理由不會,卻又為何不用?   「因為……她用不出來。脫離肉體,成為天魄之後,她是突破了以往雷因斯血脈的限制,可以修習破壞力強大的黑魔法,也練成了五極天式,但五極天式屬於生者召喚異界力量的術法,只能由生者來施放,已成天魄的她施放不出來。」   所以在北門天關與旭烈兀一戰,小草必須依附楓兒體內,才能夠施展五極天式,擊退強敵。如今是以天魄之體對抗胤禎,雖然在使用魔法的速度、靈敏度上大幅提升,但卻受到限制,使不出這套魔法師對抗天位武者的最後武器。   「唔,我們該出去了嗎?」   側眼望向身邊的梅琳,只見她滿面憂色,甚是牽掛稷下城內的狀況。海稼軒知道她非常在意小草這名弟子,甚至可以說是當作女兒在看待,彼此情分與眾不同。胤禎殺光稷下城內所有人,梅琳或許還能不動聲色,但當危難逼到小草身上,梅琳就很難置身事外。   當年基格魯招親,梅琳選擇不干涉戰局,一來是因為不想與天草四郎對峙,二來是因為小草早有轉魂為天魄的計劃,只是一直猶豫著是否該實施,基格魯之戰剛好成了雙方下定決心的機會。   但如今……雖然小草一句求助的話也沒說,可是梅琳卻明白她正需要著自己。   「一次在武煉,一次在基格魯……我不能第三次背棄我的弟子。」   梅琳簡短的一句話裡,流淌著沉重的傷感,但在傷感之餘,語氣中卻有著遲疑。   「我……其實我很自私……」   海稼軒平舉起手,停住了梅琳的說話,雖然是孩童的面容,但卻有著獨特的威嚴,以一種沉靜的氣派,很認真、很嚴肅地對梅琳開口。   「人生在世,沒有可能不死,這些事你我都很清楚……我也一樣自私,但這次並沒有什麼好怕的,因為不管盡頭是什麼地方,我不會再鬆開你的手。」   「嗯!」   女孩抬起頭,像是想通了什麼,點了點頭,牽起了男孩遞來的手,兩人並肩站立,耳中傳來巨響,只見遠方的象牙白塔底部破了一個大洞,胤禎已經衝了進去,兩人正要有所動作,突然見到塔外青光一閃,又有一道身影搶著飆入象牙塔內。   「咦?」   夾著無比的聲威,胤禎殺入象牙白塔之內。以太天位的無敵力量,他縱然在塔外數里發掌,也有把握摧毀象牙白塔,毀滅水晶靈柩,但因為忌憚水晶靈柩可能有什麼佈置,他一定要親自靠近,親手摧毀,看著水晶棺木連同屍體一起毀滅,這樣子才安心。   象牙塔外的炮火攔阻不住胤禎,塔內的魔法結界與守衛更不濟事,一個意念所形成的風暴,就足以把他們全數解決,就這麼輕易地長驅直入,魔族的魔王陛下侵入了人類的王者殿堂,完成了縱使九州大戰時期都沒能做到的光榮佔領。   九州大戰時期,魔族始終沒能攻破稷下,這點令魔族引以為憾,但當年誓言此生必會攻下象牙白塔的胤禎,現在卻一點都沒有得償宿願的喜悅,只是專注於天心意識感應,搜索著靈柩所在,並且朝那個方向前去。   靈柩所安置的地方,並不是什麼密室,而是一處佈置得莊嚴肅穆的廳堂,裡頭堆滿各色鮮花,馨香滿溢,只留下一條小徑,讓人可以走到半透明的水晶靈柩之前,向死者作最後的追思與悼念。   水晶靈柩呈現半透明的淺藍色,在只點著幾支燭光的斗室內,隱約籠罩著一層晶瑩光華,棺柩的頂端更是完全透明,從門口側面看過去,確實可以看到一張美得令人屏息的仙容,雙眸緊閉,彷彿正靜靜地沉眠著。   「唔……」   胤禎踏出了一步,只有一步便已足夠,他雖無懼室內的各種機關部署,但卻不想與那座靈柩靠得太近,不想事後因此惹人口實,招來非議,不但污辱了自己所尊重的對手,更侮辱了尊重這場決鬥的自己。   他所求的,只是像現在這樣,站在可以看見靈柩的地方,近距離把它毀滅,並且親眼得到確認,那就夠了。   「一個人可以死兩次,不知該算是幸運或不幸……那麼,便說聲永別吧,小女娃娃。」   緩緩抬舉起手,在無敵的太天位力量轟擊下,不管這靈柩周圍有多少層結界保護,粉身碎骨都是唯一的結局,但當胤禎正要轟出重掌,身後卻陡然傳來一聲怒喝。   「給我放開你的手!」   憤怒的語音中,有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讓胤禎為此回轉過身,看見那名彷彿打從體內深處熾放出怒火的青年,一名應該是自己手下、聽命於自己的青年。   「哦?是你嗎?你不在外頭與敵人作戰,跑到這裡來做什麼?你難道不知道因為自己脫離戰線,會導致旭烈兀遭受圍攻,壓力更加吃重嗎?或者,這本就是你的打算嗎?」   語氣中隱隱蘊含的指責,可以說是君主對臣下最強烈的質問,但花天邪恍若未聞,仍是以同樣的怒意,斬釘截鐵,硬生生重複著同樣一句話。   「給·我·放·開·你·的·手!」   質問換得了更進一步的頂撞,胤禎暫且不作反應。對於花天邪與莉雅的過往,他也有相當瞭解,側眼望了望斗室內的靈柩,再轉看向花天邪,眼神瞬間冰冷了下來。   「無論理由是什麼,膽敢正面挑戰魔王權威,就要付出代價,你確信自己已經做好了那樣的準備嗎?別忘記,石崇對你的栽培,在你身上花的心血著實不少,你這一步踏錯,你過去的辛苦與未來都會毀於一旦……朕最後再問你一句,你當真有反叛魔王的準備了嗎?」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胤禎身上也散發強烈的壓迫氣息,那是極為明顯的敵對訊號,一字一聲,震得整條迴廊都在微微搖動,如果是膽子稍微小一點的人,面對這樣的殺氣騰騰,肯定馬上就被嚇得心膽俱裂,跪地求饒。   但在怒氣之中,胤禎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類似畫面自己之前也曾遇過,那是在孤峰之戰前夕,自己為了把梅琳調開,不讓她有機會支援鐵木真,所以派天草四郎陪著她赴約,去守候一個不會實現的會面。   當自己說出命令的時候,天草四郎顯得很震驚,甚至非常抗拒,梅琳對他而言,是足以令他豁出生命去守護的對象,若有得選擇,他是寧願死都不會做出背叛她的事。但這卻不是自己所樂見的……   「若你拒絕,那就是對主君的背叛,朕再問你一次,你當真有反叛魔王的準備了嗎?」   同樣的一句問話,令天草四郎面上浮現了痛苦的表情,最後忠誠心戰勝了道義堅持,讓他沒得選擇地執行了任務。事情已隔兩千年之久,熟悉的情景卻在今日重演,在胤禎眼中,花天邪的表情彷彿與當年的天草四郎重疊,兩張面孔都顯得那麼猶豫、那麼困惑,讓胤禎幾乎以為自己會聽到一模一樣的回答。   然而,經歷了兩千年的歲月,累積了兩世人生的經驗,總是有些事情會改變的……   「給我……放開你的手!謝謝。」   一字一字輕輕地說出,聲音柔得像是一張紙飄落地上,雖然沒有了之前的怒意,但微笑的話聲中卻透出一股堅決,讓人明白這並非是一時激憤的衝動,而是有已經覺悟的決心。   (……蒔貞啊,朕應該為你高興嗎?兩千年後,你終於後繼有人!你的傳人完成了你的遺憾,他踏出了當年你踏不出的那一步,你一定很高興吧,呵……)   心裡默默感歎,胤禎怒意盡消,反而還有幾分欣慰,但這種心情並沒有顯示在表面上。因為怎樣欣賞也好,當有人以殉道決心挑戰皇者威嚴,賜他死刑,就是維持皇者威儀唯一的做法,花天邪的命運已經在他回答的那一刻,就被他自己給決定了。   左掌一翻,胤禎一記魔龍皇拳破空而發,拳勁在半途隱約變化為龍形,狠惡飛噬向花天邪。   花天邪雙掌合什,祭起掌絕領域,要先延緩這一拳的轟擊速度,再以高速身法避開。若是平時,對上胤禎的隨意一招,他絕對有能力接下或避開,但是當胤禎已懷著殺意,認真出手,差上一個天位的結果就顯露出來,兩勁交擊,花天邪的領域瞬間被破,身體被皇拳拳勁貫穿,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往後摔飛出去。   以武功實力來算,花天邪絕對算是當今世上前五名的高手,但在胤禎面前,卻顯得不堪一擊,這結果看似令人訝異,可是卻又如此正常。   「不自量力的小傢伙……」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六章 只為紅顏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六章 只為紅顏   一招便挫敗花天邪,胤禎並沒有動手趕盡殺絕,而是先處理此行目的,先把那個最重要的東西處理掉,右掌一翻,也是一記皇拳轟向水晶靈柩。   龍影狂嘯飆至,靈柩週遭雖然也有數十重結界守護,卻又怎攔得住無敵的太天位之力,數十重結界在眨眼間被破,但就在拳勁命中之前,室內捲起漫天風沙,彷彿沙漠中的風暴於斗室內出現,捲起一室鮮花,無數花瓣隨著強風而狂舞,成了一道色彩繽紛的花瓣旋風。   風暴停,花瓣如雨繽散飄零,花影燭光,美得讓人覺得不像人間物……   當花瓣雨停,一道身影穩穩站在靈柩之前,而停靈室另一側的牆壁出現一個大缺口,說明了他是如何及時搶入此地,儘管嘴角仍流著鮮血,臉色也極度蒼白,但腳下步伐卻站得很穩,再次昭告著自己的堅定意志。   看到這一幕,胤禎不得不有所覺悟,知道這一仗不易善了,不管實力如何,擁有這種眼神的男人都很難對付,除非是徹底斷氣,否則他們總會一次又一次攔阻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非常討厭被人阻路的感覺。   「值得嗎?就為了一個女人……」   「嘿……每個男人一生中,都會遇到一個值得為她賭上性命的女人。」   花天邪笑了笑,咳出一口血沫,剛才雖然只是一拳貫體,但卻已經創傷腑臟,縱是齋天位的速愈異能也難奏功,天位之間的差距就是這麼嚴苛。   「如果你這一生始終不曾遇到,那是你的可悲。胤禎·愛新覺羅,其實你真是一個可憐的人……」   又是這種討厭的語氣,卻也再一次讓自己懷念起天草,在中都之戰殞命前,他也曾向自己說過類似的話,但有很多事情是他們這些外人不會明白的,皇者的責任、皇者的義務,這些不是旁人可以明白的事。   「不覺得可惜嗎?石崇努力栽培你為繼承人,以你的才情與武功,將來在魔族的成就將不可限量,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無限的權力與富貴在你手中,大地盡在你腳下,現在為了這種無聊事而自毀前程,石崇定會對你非常失望。」   「那就讓他失望吧,本來我們就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的關係,拖延到現在都還沒破臉,已經夠久了。權力與富貴,那才是真正的無聊事,我真正想要的東西,他既然給不出,我們的利用關係就該結束了。」   花天邪道:「而魔王陛下,我建議你也不用再說無聊的話,魔族素來就是強者為尊,我今天忤逆了你的帝王尊嚴,你不殺我是不可能的,用不著說那些假惺惺的無謂東西,難道你還想說服自己是個仁愛君王嗎?」   「說得好。既然朕為了自己的尊嚴,不得不判你死刑,那你就姑且嘗試一下能夠接朕幾招吧。」   激戰再次爆發,而花天邪也不是盲目接招的莽夫,彼此力量相差太大,如果一招一式死守,自己肯定落敗身死,胤禎屆時再破壞靈柩,一切仍是沒有改變。雖無懼生死,但卻不能死得毫無意義,當與胤禎翻臉動手,花天邪起手一掌,就拍在水晶靈柩之上。   「轟隆!」   震耳欲聾的聲響,沉重的水晶靈柩夾帶雄渾掌力,一舉穿破地板,筆直沉入地下。象牙白塔的地底,是龐大地宮,連接稷下城的巨型法陣與地下河,花天邪與胤禎對峙時,天心意識已經探明河道流向,一掌拍下,巧勁讓靈柩穿地而下,墜入地下激流,馬上順水飄走。   「砰!」   胤禎同一時間擊來的爆靈魔指,花天邪不及躲御,結實吃了一記,頓時骨碎受創,但胤禎搶近一步,想要對著地板破洞轟擊出掌,眼前卻赫然狂捲起風沙,乾燥的風暴氣流、熾熱的沙礫,化作一道龍卷強風,阻住他的去路,更扯偏他的掌勁,令這一掌轟碎整個室內的地板,餘勁激起了數十尺高的水柱,把房間沖得一塌糊塗。   大水淋頭,糾纏中的兩人不願狼狽纏戰,各自分拆開來,分別撞穿房間的一側牆壁出去,又很快地追擊纏鬥,在地上沿著地下的水道流向追逐,重招來去,瘋狂破壞著沿途的建築,把象牙白塔轟得狼藉殘破,碎石瓦礫紛飛散落。   從遠方遙遙看去,只見在胤禎周圍圍繞著狂捲的風沙,裡頭有一道人影乍隱乍現,每當胤禎重招還擊時,人影就化作風沙而散,繞到胤禎顧之不及的死角,聚形出招。   風沙滾滾,鬼影幢幢,換做是別人,這確實是鬼神莫測的詭變殺著,但在大魔神王身上卻行不通,不管花天邪怎樣變形幻影,即使是繞到胤禎的死角,但碰上太天位力量形成的完美體,無敵的護體氣牆,花天邪的攻擊便如蜻蜓搖石柱,顯不出效果,相反地,胤禎鼓勁一震,猛烈氣勁就將花天邪的風沙身影震得潰散。   花天邪藝成以來,行事低調,又刻意隱藏實力,所修練的滅絕神功究竟有何妙用,就連胤禎也不知道。現在迫於無奈,毫無保留地全力作戰,一出手就是滅絕神功的至極殺著,這才讓胤禎為之驚歎。   (其實……他這套滅絕神功當真了不起,能夠身化風沙,匿體散形,雖是源自天魔功,但已經開出天魔功未成的捷徑,唉,如若他還在……)   睹物思人,胤禎心中不免一痛。女兒小喬逝世後,他對忽必烈這兒子非常重視,沒有能夠救到他,痛失這名可以完美繼承自己的兒子,是自己近年來的一大憾事。   心神激盪,注意力略為分散,直到手上一陣隱隱作痛,這才讓胤禎驚醒過來。   (這小輩的武功怎麼練到這種地步了?)   些許的痛楚,有點像皮膚被烈陽照射所造成的灼痛,正是滅絕神功抽乾血肉水分所造成的傷勢,但在完美體的守護下,這卻是不應存在的感覺,儘管這絲痛楚輕微得不易察覺,卻仍代表花天邪的滅絕真氣穿透完美體防禦,影響到了自己。   胤禎感到驚訝,但抬眼望向花天邪,這份訝異便能釋然。花天邪的身上血跡斑斑,嚴重傷勢可不只是稍稍痛一下而已,難以彌補的天位差,隨著時間迅速加重傷勢,饒是花天邪身負奇功,本身軀體又經過強化改造,但與胤禎糾纏多時後,體內也已經是筋折骨斷,一塌糊塗。   而在注意到花天邪傷勢後,胤禎更察覺到他的眼神,似是空洞無神,卻又死死地盯著自己,用盡每一分力氣去死盯著目標,兩種不協調的感覺,卻在同一雙眼睛裡頭出現,這令胤禎恍然大悟。   (他已經喪失意識了嗎?即使這樣,仍死纏著我不放,好可怕的鬥志,難怪天心意識高度集中,竟然能夠穿透完美體……)   有此明悟後,胤禎本想對花天邪問話,卻很快就明白這樣沒有意義,天魔勁一提,千百天魔刀芒亂斬而出,剎時間周圍一片黃金氣芒,切裂天空,分割大地。   花天邪身化無定風沙,這已是滅絕神功的至高境界,不但要刻苦練功,還要配合秘法改造肉體,所以就連當初忽必烈自己都沒有練成。這絕技本足以讓他傲視人間界,因為當他化身風沙,無形無定,除非有敵人能以驚世內力強撼風暴內的每一處空間,破碎風沙,否則風沙中的他半是虛體,再強的武功也難造成傷害。   正常情理下不會出現的狀況,卻在天位差距之下發生,無敵的太天位力量幾乎無所不能,把天魔功發揮得淋漓盡致,瘋狂蝕殺著狂風中的每一粒風沙,縱然花天邪半化為虛體,也無可避免地身受重傷,只是憑著一股勇悍鬥志,不死不休地纏住胤禎,拖慢他的腳步,不讓他有機會追向地下水流。   (對石崇有些難以交代,不過……魔族對待叛徒,向來是沒有人情可講,更別說是陣前叛變。)   胤禎目光寒芒一閃,剎時間已經做出決斷,天魔功狂推而出,在漫天風沙中另外形成了一個旋風,將飄散的風沙強行捲回集中,只見風沙中一個人影越來越清晰,當這形影凝縮顯現,奪命的大天魔刀就會發出,把魔族的叛徒給處決!   ※※※   「你這樣付出,值得嗎?無論你怎麼做,她心裡早就有了別人,永遠也不會屬於你。」   恍惚中,花天邪彷彿聽見這樣的問話,而且還依稀有幾分熟悉,不過這話問的對象並非自己,而是天草四郎,是屬於天草四郎的遺留記憶。   真是諷刺,兩世的記憶、兩世的人生,竟然出奇地相同,巧合處彷彿因果輪迴,冥冥中有所牽引,令自己走上與天草四郎同樣的道路。然而,天草四郎付出一生,雖無所得,卻總算能看見敬愛女性的笑靨,聊以為慰,但自己不管怎麼做,已經逝去的人都不會再回來……   「大好前程,無限權勢,就此斷絕,你當真無憾?」   這是胤禎的問話,但是就連自己也很納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發誓縱死也要牢握在手的那些東西,已經不再重要,對自己再也沒有半分意義?   回想起自己的一生,曾經掀起過無數風浪,踏出一條染滿數十萬人鮮血的猙獰之路,但是真正能夠由自己做主的時候卻不多。最早只是一心一意奪取家主之位,後來又為了保住家主的權位,與化身成「隱先生」的石崇合作,弒兄求權,更得到天位力量。   以前的人都認為,得到天位力量是由人成神的開始,自己也在得到天位力量的那一天,失去了身而為人的資格,在石崇的操控下,成為了魔。石崇化身隱先生,在花家潛藏百年,到底是為了什麼,自己到現在也不明白,因為從結果來說,花字世家全滅,他並沒有佔到什麼好處,不過那些都不重要,因為自己加入魔族之後,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也許石崇當年確實策劃過什麼也不一定。   得到天草四郎的記憶與經驗,形同多經歷一世輪迴,讓自己彷彿從一場迷夢中醒來,對許多曾經執著的東西失去興趣,但或許……這樣的自己算不上清醒,只是被天草四郎的亡魂附身而已,不過,自己卻很滿意這樣的狀態,因為有生以來,自己的心沒有這麼平和而愉悅過,至少在這一刻,自己很快樂。   (如果我的人生必須要被一個人操縱,天草四郎這個選擇是比石崇好多了……)   出發前往稷下之前,石崇、旭烈兀一再耳提面命與警告的東西,自己終於知道是什麼了。他們兩個人大概早就看出自己的抉擇,所以才多次對此提點,掛念權勢消長的石崇姑且不論,旭烈兀倒還真是個怪人,居然擔心起敵人的安危,如果讓這人坐上大魔神王的寶座,魔族就離全滅之日不遠了。   而自己在戰鬥中不斷感到恐懼的理由,也在面對胤禎的那一刻,找到了答案。   (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能夠找到勇氣把那句話說出來。如果我在那個時候退卻了,如果我不能守護我該守護的東西,花天邪就不是花天邪了,我真的很高興,自己能把那句話說出來……)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在胤禎質問的時候,能夠無懼地微笑說話,沒有作出會令自己日後後悔的事。   曾經迷惘半生,能夠在人生最關鍵的時候,找到自我,用實際行動肯定自我,對花天邪而言,這是一件彌足珍貴的事。憶及過往,自己曾經嘲笑過天草,但易地而處後,自己卻羨慕他能夠遠觀心中慕戀女性的幸福,在這一刻,所有一切的悲歡苦樂,都只濃縮為一個問題。   (我這麼樣地奮戰了,你……也會對我微笑嗎……)   回答這問題的,是眼前驟亮的千道黃金刀芒,恍如遍雪紛飛,毫無空隙地飛射過來,滅絕生機。   「鏗!」   一聲尖銳的金屬爆響,聲傳四面八方,伴隨著猛烈的衝擊波,再一次把附近地表瘋狂破壞。大魔神王的判決一擊,在宣判結果實現之前被攔了下來,製造出這奇跡的不只是一人,在花天邪身邊出現了兩道身影,儘管看來很矮小,但是破去千百天魔刀的氣勢,卻是彷彿千軍萬馬,穩穩地撐住花天邪,與對面的大魔神王對峙。   ※※※   「終於捨得出來了嗎?老朋友。」   胤禎淡淡地對海稼軒說話,這情形的出現在他預料之內,畢竟以這兩人的性情,縱能拋捨大量人命,也不可能坐視自己破壞稷下,摧毀人類反攻的最後力量,所以自己本就預期,當不死樹結界失去意義之後,他們兩人就會現身。唯一的一點失算,就是想不到他們兩人會為了花天邪而出手,這真是始料未及。   不過,對海稼軒的態度是一回事,面對梅琳,氣焰滔天的大魔神王頓時轉了表情,收起對敵時候的殺氣,以尊敬的姿態行了個禮。   「您好,我們許久不見了,算來該有兩千年了吧?在魔族中,您是碩果僅存的長輩了……」   歷經兩次改朝換代,魔族中與玄燁同輩的長者幾乎死傷殆盡,現在能夠算是魔族長者的人物,也就只有梅琳。儘管處於敵對陣營,但莫說是旭烈兀,就連胤禎都必須待之以禮。   在魔族中,梅琳是一位非常受到敬重的人物,只可惜,從玄燁時代開始,梅琳就與胤禎關係冷淡。胤禎知道梅琳難以拉攏,便刻意保持距離,梅琳彷彿也能看穿侄子斯文外表下的狠辣,並不想與之親近,雙方就維持著表面上的禮貌關係,隱隱約約間,更知道將來會有對決的一天。   梅琳輔佐鐵木真實施新政時,忌憚梅琳力量的胤禎,巧妙地利用人情與計策,避開了與梅琳的實戰。孤峰之戰後,鐵木真戰死人間界,改革派大勢已去,梅琳不再做無意義的反抗,婉拒了想奉她為首的同志,獨自留在人間界,後來更成為了雷因斯·蒂倫的背後靠山。   然而,一度分岔的螺旋,終究是會再次結合相遇,這一次胤禎無須避諱,也沒有需要退避的理由了。   「愛新覺羅一族實在剩下不多,如若可以,朕還真不想與姑姑你沙場相見。不若朕做個提議,姑姑你回歸魔族,朕會在能力許可的範圍內,答應你一切要求。」   胤禎的目光轉向海稼軒,道:「這個提案並不僅限於一人,老朋友,要是你也有興趣,朕也可以開給你同樣條件,好敵人與好朋友一樣難得啊。」   「哼!說的那是什麼鬼話,有了你這種朋友,世上就不需要敵人了!」   海稼軒抽出長劍,遙遙指向胤禎,凜冽劍氣令人撲面生寒,但對胤禎而言,這並未對他造成太大的困擾。   「哦!齋天位力量嗎?」   胤禎將目光望向失去意識的花天邪,語氣中滿溢著嘲弄的意味。時至今日,齋天位力量仍是這塊大陸上近乎無敵的力量,只要不是遇到自己,海稼軒可以憑這力量橫掃魔族,更別說他身邊還有個掠陣的梅琳。   但……他們卻偏偏對上了自己,剛剛獲得突破的齋天位力量,未精未純,就算賣命作戰,最多就是和花天邪一樣的下場。   「既然已經回復了力量,為什麼還繼續維持現在的模樣?難道你認為這樣子比較好看?還是堂堂劍聖喜歡上了裝小鬼的惡癖?」   「不同體型有不同體型的好處,一寸短、一寸險,你等一下大有機會嘗試滋味。」   「是嗎?但就憑你們兩位,外加一個重傷患,我實在看不出除了送死之外,你們還能做些什麼?人類之中最頂尖的精英,怎麼反覆做著無意義的徒勞之舉?」   「徒勞?從魔族手中守護人間界,絕不會徒勞,當年我們能夠把魔族驅逐出去,這次我們一定也能做到。」   海稼軒緩慢舉步,繞到胤禎的側面,長劍斜指,與梅琳成合圍之勢。這動作胤禎自然不會沒看見,但卻只覺得好笑,並無意阻止;像海稼軒這樣的老對手與好對手,打死一個就少了一個,是非常可惜的事情,是以自己原本有意放慢這件事的過程,仔細品味與享受其中滋味……直到聽見了那句話。   「更何況,你似乎有點搞錯了,雖然我們站在你前頭,但你的敵人可不一定就是我們啊!」   「什麼?」   胤禎皺起眉頭,心裡突然有種怪異的險兆。以自己今時今日的力量,能給自己警兆的東西少之又少,偏生這股莫名警兆又有種似曾相識的熟悉,到底是什麼東西能給自己這樣的壓迫感?   「難道……」   胤禎的眼神瞬間起了變化,從本來的閒適笑意,一下子變得殺意內蘊,但就在他採取實際行動之前,梅琳身後三尺的地面突然傳來轟然巨響。   「嘩啦!」   震天聲響中,一樣東西破土而出,夾帶著大量的砂土泥塵,披頭蓋臉地朝胤禎落下。   這些瑣碎東西當然不會把大魔神王給難倒,簡單一下吐氣,狂暴捲起的旋風便將泥塵砂土盡數吹遠,唯有那件高速砸來的東西,重量太沉、來勢太急,風壓吹之不動,仍是迎頭重砸而來,胤禎下意識地揚臂擋架。   「砰!」   一聲悶響,天魔勁施威之下,砸來的那件重物先是從中斷開,跟著便被天魔勁震成無數碎塊。從手上傳來的感覺,這件物體似是石質,但當滿天泥塵盡落,地上無數碎塊反映著七彩流光,胤禎才看清楚那究竟是什麼。   「水晶?」   儘管已經碎裂,但一些比較大的殘塊上刻有符文,依稀就是之前水晶靈柩棺蓋上的圖形。而彷彿與胤禎的驚訝相呼應,在他猶為了遍地水晶碎塊而納悶時,一道雪白澄澈的光芒自天上射落地面,強光逼得人無法正視,內中更蘊含著一股與魔氣背道而馳的神聖氣息。   衣袂飄飄,素足纖纖,脫俗超凡的仙影,在神聖白光中翩翩而降,飄翔在離地半尺的空中。當那熟悉的面容出現在眾人眼前,睜開了慧黠的水靈雙眸,在場每個人都懷疑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東西是幻是真。   ※※※   魔族進攻稷下的三名精英,有兩名已經會合於一處,而且爆發激烈的內哄,這些事情旭烈兀全都感覺得到,只是忙於戰鬥的他,已無暇、無能再管花天邪的問題。   (唉!那個笨蛋……出發之前明明提醒過他,真正的敵人不一定在眼前,結果他還是聽不懂,硬是給我去挑那個最大只的!為了女人而這麼做,值得嗎?一點意義都沒有啊!)   由於與石崇敵對,旭烈兀對於石崇手下重要幹部的資料,自然是搜集得鉅細靡遺,花天邪與莉雅女王的故事,當年在花家內部人盡皆知,不算什麼秘密,知道了這點的旭烈兀,便對本次進攻稷下,石崇派花天邪一同助攻,感到擔憂。   (不怕你爭功,怕你爭到墳頭香啊!如果這一仗大捷,證明你對魔族的忠心,以後老頭子就會對你另眼相看,但如果你在戰鬥中發錯了飆,後果可是會被當場處決的!)   戰爭之前,旭烈兀為此感到憂慮。在自己的看法中,花天邪是魔族應該要好好保存並且培養的優秀人才,儘管現在齋天位武者越來越多,但其實要培育出一個齋天位武者非常不易,對於人才庫早見匱乏的魔族而言,眼下根本沒有浪費人才的餘裕。   結果,事情的發展,令旭烈兀痛恨自己為何料得如此之準,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偏偏就在這種時候發生。不但花天邪出事,還相應連累到自己,在花天邪破空而去,直飆象牙白塔的同時,對面滿身鮮血淋漓的源五郎也開口說話。   「嘿,魔族的小白臉,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樣?」   「人類的人妖男,如果好消息是你快要倒斃,或是願意向我投降,我一定會聽得非常開心。」   「想都不要想啊。好消息是,你之前的願望可以成真,你可以單挑目前稷下最年輕貌美的兩位小姐,至於壞消息……你馬上就可以見到她們了。」   由於花天邪私自脫離戰場,愛菱和楓兒得以空出手,朝這邊趕來助陣,這一點源五郎和旭烈兀都感覺得到。   「哼!不要高興得太早啊,在齋天位級數的戰鬥裡,兩個強天位武者究竟是幫手,還是累贅,你自己比我更清楚。」   「哈哈哈,就因為清楚,所以想到你滿身血在虛張聲勢,我才更覺得好笑啊!」   不久之前,源五郎和旭烈兀拋開所有顧忌,做著超越自身極限的戰鬥,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勢,把所剩的每一分力氣都轟擊在對方身上,務必要在自己倒下之前,先轟倒對方。   然而,在豁盡一切戰鬥的同時,他們的理智也在運作,很快就察覺到情形比預估更為嚴苛,這樣子打下去,同歸於盡的可能性太高,即使把背水一戰的激勵作用計算在內,能否在自己倒下前幹掉對方,實在很說不準。   假如戰鬥的人是蘭斯洛,一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戰再說,但源五郎對賭上性命仍有顧忌,旭烈兀的理智也及時抑制住脫韁獸性,特別是當他們雙方都明白,對方是「可以講條件的聰明人」時,他們就都不願意像兩頭相互咬住對方尾巴的蛇一樣,攜手步入死地。   (我才不要和這傢伙一起死,要死也是他去死!)   這該說是兩人共同的心聲,所以他們從極度重傷的瀕死狀態暫且住手,先嘗試把自己的破損肉體復原,只要能夠多回復一點力量,搶先出手,就很有可能先把對方送下地獄。   齋天位的速愈異能,雖然可以快速催愈肉體傷患,但隨著傷處不同,癒合重生速度也有快慢之分,特別是一些重要所在,例如眼睛、內臟、下陰等脆弱部位,重生速度比較慢,如果針對這方面作攻擊,可以讓對手的痊癒速度比自己慢。這是很寶貴的資訊,無奈兩個聰明人都已知道,所以現在只能分別捂著眼眶,加速催愈肉體。   在齋天位級數的戰鬥中,兩名強天位援軍非但不是助益,反而是累贅,然而,如果這名齋天位強者已是強弩之末,那麼即使是次一級的強天位,也足以擔任死神的角色,所以當愛菱與楓兒高速朝這邊掠來,旭烈兀確實承擔了很重的壓力。   勁風破空聲越來越近,旭烈兀滿是鮮血的臉上,也露出了焦急之色,但就在那兩道勁風抵達之前,另一道更狂更急的旋風,高速飆射而來,直指傷勢正重的兩人。   (誰?)   (敵人還是幫手?)   疑問一時間得不到解答,視覺又還沒回復,兩人心中方自錯愕,一道灼熱氣流將周圍引燃起火,熊熊焚燒起來,熾烈高溫一瞬間將兩人吞噬,而火流中的勁風更是直指源五郎。   「多、多爾袞?」   源五郎驚呼出聲,在這危急時候被人落井下石,他的慘叫分外顯得淒厲,而在痛嚎聲中,他的雙肩被重拳垂擊,肩骨半碎,體內真氣更是控制不住地狂飆而出!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七章 返死復生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七章 返死復生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搮p因斯·蒂倫斒^下   魔族進攻稷下城,所派出的固然是三名精英戰力,但這卻只是胤禎本身欽點的部分,由於這三個人的戰力太強,造成的破壞太大,一時間人們都忽略了,還有魔族可能憑著自我意志前來參戰。   早在此戰爆發前的一段時日,源五郎就與多爾袞交手數次。多爾袞潛伏於暗中,數度向源五郎發動奇襲,都被源五郎利用種種形勢避過或化解,雙方沒有機會硬拚。   源五郎對多爾袞奇襲的理由瞭然於心,當年三賢者渡海前往異大陸,試圖修練天武聖功來對抗天魔功,將一部天武聖功分為三份修練,只要三股能量合一,就會誕生強橫至極的力量。多爾袞是皇太極的繼承人,以他瘋狂嗜武的個性,自然會把這看做是生命的至高目標,在幾次試圖奪取失敗後,終於令他鋌而走險,在戰鬥中出手偷襲。   「啊∼∼」   猝然受襲,源五郎似乎受創甚重,雖然第一時間用萬物元氣鎖反擊,但多爾袞身上也有萬物元氣鎖的防禦,這個反擊並不成功,反而令源五郎的力量迅速被多爾袞所吸納。   除了天魔功之外,要有效吸納敵人的真氣並不容易,但存在於兩人體內的天武真氣,異質而同源,多爾袞之前已經吸盡妮兒體內的天武真氣,現在與源五郎一比拚,力量上佔了絕對上風,源五郎的天武真氣,如江河奔般流往多爾袞。   場面驟變,旭烈兀吃了一驚,對於突然來了個幫手,他一點都不感到高興,反而有種戰鬥被旁人打斷的不快感。眼看多爾袞出手又快又狠,源五郎身上鮮血橫流,氣色與眼神慢慢黯淡下去,似乎已經無力抗拒,而一舉吸納三股天武真氣匯聚體內的多爾袞,身上熾放出一股紅光,耀眼奪目,彷彿是當空紅日,氣勢雄霸。   「唔!」   陣陣洶湧氣浪,不住朝旭烈兀湧來,換作是修為淺一點的人,定然承受不住衝擊波的壓力,即使是旭烈兀也感到呼吸不順,暗自詫異於多爾袞瘋狂提升的力量。   (真是可憐啊,等到天武真氣被汲盡後,這個小白臉馬上會被幹掉吧?多爾袞沒可能留他活命的。這個小白臉本事不錯,有勇有謀,居然這麼簡單就被幹掉了,這就是人生的無常吧……)   交手兩局,旭烈兀佩服源五郎之能,眼見他淒慘嚎叫,心中不無感慨,還要壓抑下出手救他的衝動。但突然之間,旭烈兀心頭泛起一絲警兆,既然對手是個武功與智謀都不遜於己的人,那麼換作是自己,早幾日就知道有大敵潛伏在附近,會一點準備都沒有嗎?   再者,剛剛交戰多時,源五郎表現得始終鎮定,縱然身上遭受重創,他也是馬上大聲笑著還擊,血花揮灑中,盡顯英雄豪情,相較於現在的長聲慘呼,兩者之間的差距,是不是在用演技掩飾些什麼?   (不會錯的!嘴裡在慘叫,但那雙眼睛……他在笑!和我平時算計人的眼神相同,多爾袞未必是佔著上風的一方啊!)   察覺到這一點,旭烈兀更發現一件很不妥的事。朝這邊趕來的愛菱與楓兒,早已到了附近,但卻刻意停留在半里之外,按兵不動,也對源五郎的險狀視若無睹,這種反常的舉動,更讓旭烈兀肯定自己的猜測。   念在雙方同一陣線的份上,旭烈兀想對多爾袞作出提點,可是就在這時候,多爾袞已經將天武真氣吸納完畢,高聲狂喝中,全身所縈繞的紅光,亮到逼得人睜不開眼,猛烈衝擊波掃射四面八方,高速攀升的熱度,更將週遭化為一片熊熊火海,燎雲焚天,不住吞噬著外圍的事物。   「唔!好強的熱度……」   三股天武真氣合一後,爆發出來的沛然大力,旭烈兀感到呼吸維艱,必須要認真運使力量,才能阻止火焰纏身,駭然之餘,更不忘觀察多爾袞的狀況。   「吼∼∼」   縱聲狂嘯,彷彿一道墨黑巨龍咆哮沖天,高溫火焰奔流噴卷,連半里外的愛菱、楓兒都不得不逃開,多爾袞雄壯的身軀,此刻更顯得肌肉虯起,每一塊肌肉都充滿精力,眼中彷彿燃著熾烈火光,被血焰所吞卷的鋼鐵雄軀,看來就像是一尊來自地獄的魔神。   「多爾袞,你最好當心,這個小白臉可能……」   心中凜於多爾袞提升後的力量,旭烈兀仍是作著提點,只是連他也沒料到,話才一出口,多爾袞炯炯目光立刻轉到他身上,內中所燃燒著的一股不忿之火,有若實質,讓旭烈兀瞬間感到一股焚身之痛。   「喂喂喂,肌肉老兄,你腦子還清楚嗎?我是……」   「你是胤禎老賊的小狗!」   一聲怒吼,多爾袞已經挾怨出手,剎那之間火光大盛,幾乎飛騰起來的血色火焰,中心綻放強光,出現了九顆噴卷燃燒的烈陽火球,再在瞬間凝聚成刃。   九陽烈焰刀!   自從攀升到齋天位後,烈焰刀就突破原本限制,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如今天武真氣三勁合一,殺傷力更是暴升到史無前例的地步,只見血色火焰由紅而橙,再升為更高溫的黃色,最後變成了澄澈的白光。   「睥世金身!給我擋住它!」   與自己的武學「對話」,提升戰意,並非是旭烈兀的風格,但是情況危及,他再也顧不得這許多,一面運起腿絕,高速後退拉遠距離,一面鼓蕩紫電神功,耀眼電芒如萬條金蛇亂竄,將火焰拒於身外三尺,最後又全力鼓催睥世金絕,要憑靠這近乎當世第一的護身硬功,一撼多爾袞的驚天魔威。   眨眼間的機靈應變,堪稱完美,就算忽必烈重生,單憑著睥世前六絕,能做到的也不過是如此,但突破之後的多爾袞,確實強得超乎想像,旭烈兀只覺得眼前一花,紫電、金身幾乎同時被破,自己已經被九陽烈焰刀貫體而過。   「嗚!」   若非之前與源五郎血戰,幾乎消耗了體內一半力量,受創甚深的肉體也大受影響,自己絕不會一招之間就敗下陣來,然而,自己確實也太大意了,正常情形下,多爾袞的個性並非反覆小人,不會隨便向當前同志偷襲,可是他力量突破,身體正進行能量巨變,整個人猶如一頭瘋狂野獸,自己隨便打招呼,那頭瘋狗自然是看到什麼咬什麼了。   烈焰刀貫體而過,熾熱高溫與沛然大力,把體內瘋狂破壞,許多器官甚至在破裂出血之前,就迅速融化,即使自己全力運勁鎮壓,也無法掙脫開去,如果一切計算無誤,自己會在幾下呼吸之後,就被九陽烈焰刀破體而出,全身骨肉焚盡,點滴無存。   (喂!小白臉,有什麼其他算計的話,現在該是發作的時候了吧?我不信你這麼有信心,肯定他殺我之後不會順手宰了你,或是你想等他幹掉我之後再動作?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把時間拿捏到那麼準,因為……你可是個背負百敗軍師之名的男人啊!)   在焚身高溫中苦苦支撐,旭烈兀終於聽見了自己期盼的東西,當多爾袞發出那聲彷彿萬刃割體的痛苦嚎叫時,旭烈兀幾乎打從心裡笑了出來。   「我受騙了!」   多爾袞怒吼聲中,週身的熾烈火光倒捲回噴,盡數被吸納回他體內,渾身雄壯肌肉紛紛爆開,血沫噴飛,千多個傷口在溢血剎那,也被體內的高溫焚化成碳,焦黑的慘狀,讓人不忍多看一眼。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多爾袞最弱的那一刻,一個一直在暗中蓄勁的人,逮著時間出了手。趁著多爾袞盛怒下手之前,雙肩骨碎的源五郎抬起了手,璀璨星芒由他指尖粲然綻放。   星賢者最強絕學,星野天河劍!   「啊!」   高聲痛嚎中,星野天河劍再奏奇功,利用雙方相隔不足一尺的近距離,加上多爾袞護身力量最弱的一刻,源五郎的鋒銳劍氣轟爆多爾袞左眼,餘勢未止,赫然破腦而出,扯出長長一串血花,灑濺空中。   傷及腦部的重創,就算是太天位武者都有殞命之險,但不知是天武聖功了得,亦或是多爾袞體健過人,在如此重傷下,還能奮起餘勇,掌力急吐,再次重創源五郎。   「哇!」   源五郎大口鮮血噴出,在中掌同時,利用九曜極速飛遁,脫離多爾袞的鉗制,這才沒有被多爾袞的反咬一擊給斃命當場。   多爾袞擊出一掌後,頭部重傷再也支撐不住,搖晃著身體,像是一頭蹣跚行走的巨獸,朝著東北方飛馳而去,而同樣受到重創的旭烈兀,這時卻顯得萬分憤慨,大喝出聲。   「無恥的多爾袞!有種就不要跑!把你的狗頭留下!」   睥世腿絕所能催發的最高速,旭烈兀急追著多爾袞,龍精虎猛的抖擻姿態,甚至讓人忘記他不久前所受的重傷,令愛菱與楓兒萬分錯愕。   「楓兒姊姊,他……他怎麼會那麼生氣?」   「我也覺得奇怪,或許是因為多爾袞的偷襲,才讓他這麼憤怒吧。」   「憤怒個屁啊!那小子是藉機逃命去了,你們以為他真的生氣嗎?如果他不是裝成這樣,你們會這麼輕易就放他走路?」   拖著浴血傷軀靠近,源五郎的一句話說得有氣無力,連場惡鬥加上多爾袞的襲擊,傷勢著實不輕,尤其是粉碎的肩骨,更是痛得眼前發黑,但他寧願這樣的傷多挨幾次,也不要吃上一記旭烈兀所中的九陽烈焰刀。   看那火焰的亮度、感受到那個熱度,源五郎可以充分感受到那一刀之威,挨上一記,體內器官焚燒融化,光是想像就痛澈心肺。旭烈兀的傷勢之重,可能是三人當中情形最糟糕的一個,也就難怪他呼嘯而去,不敢在此多留片刻,否則即使是楓兒與愛菱,也足以在他最虛弱的時候取他性命。   至此,進攻稷下的三名魔族精英中,兩條齋天位戰線已經全面潰敗,僅餘最後的一道主線,但卻也是決定一切的一線。   「我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只能期待小草小姐的努力了。」   源五郎的目光望向遠方,那籠罩在一大片黑霧中的渾沌,正進行著這場戰爭最後的勝負……   ※※※   在稷下城的前半場戰爭中,各個支線都算得上激烈,但如果要說戰鬥難度最高的一場,肯定就是花天邪了。   實力足以與源五郎、旭烈兀鼎足而三,如果以他們為對手,花天邪的一戰將會無比燦爛,而他所深藏不露的種種秘技,將會令敵人大吃一驚,甚至因此而輕易取勝,只是,已取得突破的他,卻對上一個不該對上的強敵,在至高無上的太天位力量之前,滅絕神功的諸番妙著終歸無用,突破不了完美體,也沒能對胤禎造成傷害。   對於自己被梅琳、海稼軒聯手所救,花天邪確實感到很荒唐,因為如果有得選擇,自己縱是死,也不願被這兩個人所救,但命運總是如此諷刺,越是不願意,越是會發生令人發噱的荒唐事,正如曾經的敵人變成救命恩人,正如一度死去的人可以重生……   雪燦明亮的白光,驅散了黑暗,令濃密黑霧如海潮般翻翻滾滾,進不了週遭十尺範圍。充滿神聖氣息的光華,潔淨而柔和,在照亮黑暗的同時,更把冷冽的殺氣中和,令這緊繃的場面出現一絲祥和。   一道美妙纖巧的倩影,恍若九天飛仙,衣袂飄飄,由半空中翩翩飄降,晶瑩的肌膚彷彿散發著光澤,化作點點光雨,圍繞著飄揚的白紗衣裙,瑰麗生光,好像帶著天上的銀河一起謫落凡塵。   美麗的姿態,令人由衷地感到讚歎,但當那張熟悉的清秀面孔,睜開她慧黠的眼睛,波光流轉,所有與她目光相觸的人,都感到心頭一陣平和喜樂,煩擾盡消,就連胤禎都為之訝異。   「好精湛的明聖法眼,雷因斯果然是個離譜的地方,就連已經死去的人,都可以莫名其妙地復活過來。或許朕也該考慮,夷平稷下之後,將這裡當作皇陵的預定所在。」   胤禎的諷刺,並沒有引起小草的多少反應,身為稷下之主的她,微笑著向大魔神王盈盈一禮,道:「稷下雖是文化古都,但數千年來飽經多場屠殺血戰,實乃不祥之地,如若大魔神王陛下於此戰駕崩殉國,我方必然將稷下慨然捐出,成為陛下您的長眠之地。」   正式比鬥尚未展開,雙方口頭上的較勁已是互不相讓,但看在另外三個人的眼裡,眼前的情境卻委實是奇異絕倫。   花天邪迷惘與不解,海稼軒也是意想不到,只有梅琳早就曉得會有這一刻。   當日在基格魯招親一役,小草強行使用五極天式,因而耗盡生命力而亡,但就肉體的損傷狀況來說,卻根本是毫髮無傷,僅是因為先天元氣耗竭,魂魄無法留存於體內而已。   對於普通的魂魄來說,這樣子與死無異,但是當梅琳與源五郎合力,將小草的靈魂昇華轉化為天魄形式後,卻有一線生機:只要讓天魄重新與肉體結合,復生的希望還有六成。   「但我必須提醒你,所謂的六成是指目前的狀態,你尚未開始修練黑魔法,尚未修練整套五極天式的時候。一旦你正式修練黑魔法,黑暗的能量產生干擾,隨著修為越強,你就越往幽冥靠近,與肉體的結合可能就越低。」   天魄初成時,梅琳曾經這樣提醒過小草。之前小草雖以「舫穗之月」擊退天草四郎,但那卻並非正式修練的結果,未能發揮應有威力;成為天魄之後,雖然可以正式修習黑魔法,但梅琳卻不樂見弟子往那個方向發展。   「放棄修練五極天式吧,那根本是一套令人不幸的詛咒東西,修練它的人沒有人得到幸福過。你現在就復生過來,以後的事……你的丈夫、你的兩個哥哥,都會守護你,你不需要靠自己的力量來作戰啊!」   梅琳很認真地勸說,但是到最後,小草還是無法接受她的好意,因為,與白起流著同樣血脈的她,只會固執地想守護自己的家人,寧願死也不願意讓家人為己犧牲,自己卻無助地幫不上忙。   陸游、周公瑾、潛伏於黑暗中的魔族……在小草目光中的世界,儘是強敵環伺,她希望自己不只能成為戰力,甚至是能影響關鍵的主戰力。而要達成這理想,她只有兩個籌碼:五極天式與禁忌的白家第六藝!   「那……你就要記住,當你完成了五極天式的修行,回體重生的成功機率就在兩成以下。而且,成為天魄之體的你,雖然是一個不敗的存在,但當你成功回歸肉體,再次擁有生命,你的不敗將不攻自破,敵人會得到毀滅你的唯一機會。」   物理、魔法俱不能傷,天魄之體時候的小草,堪稱是一個不敗,甚至近乎不滅的存在,沒有人殺得死一個死人,但是當死人重生,她再厲害也不過就是一名天位魔法師,儘管能施放強大攻擊魔法,可是在胤禎眼中,這名對手的特殊性已經消失了。   這一點梅琳當然看得出來。從胤禎眼神中的譏嘲,梅琳很肯定他已發現了這個致命重點,有時候,和聰明人為敵,就是一件這麼令人無奈的苦差事,雖然自己早在小草轉魂為天魄的那一刻就作了決定,如果今日的情形出現,那麼自己將不惜一切保護這個視為女兒的弟子……   「死人重生,是為了將朕帶往地獄嗎?朕倒是很好奇,你有什麼本事能夠作到?五極天式嗎?單一一式已無法威脅朕,如果你能做到多式並發,那就來吧!」   胤禎的笑意消失,眉宇間籠罩一層煞氣,冷笑道:「人類總說生命可貴,但在你身上,朕卻看不出你有珍惜生命的意思。也罷,你丈夫還真是個好運的人,竟然可以為了同一個女人品嚐兩次喪妻之痛。」   森寒語氣伴隨實質壓力,令梅琳與海稼軒同感不安,但偏偏就在這一刻,他們與花天邪的耳邊響起了小草的魔法傳音。   「接下來他一定會說……不過沒關係,朕很快就會把他送下去,讓你們夫妻團聚。」   莫名其妙的一句,海稼軒三人正自錯愕,就聽到胤禎開口說「不過,沒關係,朕很快就會把他送下去,讓你們夫妻在陰世團聚」,心中莞爾,嘴邊更是忍俊不住,放聲大笑。   「呵呵呵。」   「哇哈哈哈!笑死人了,說那什麼老掉牙台詞,胤禎,你這個過氣的老東西,只會說這些沒意思的可笑東西嗎?」   正經的說話,卻引來對手的得意大笑,胤禎很快就想通其中關鍵,心頭一股怒意油然而生。儘管在這樣的情境中,敵人根據前言猜到自己的後語,並不是什麼難事,但他仍是克制不住一種不快感,彷彿白家人事事都阻在自己前頭,把自己鉗制得死死。   適度的說話,是為了讓同伴放鬆下來,不被敵人的氣勢壓垮,更同時撩撥敵人情緒,不讓敵人在冷靜的十足狀態下出手,當這些心戰策略收到了效果,小草就不再浪費時間。   「老師、海先生,請幫我一把,與我組成三角陣形。」   梅琳似乎知道小草想要做什麼,一聽到她招呼,馬上與海稼軒行動,兩人來到她身後,組成三角陣形。不遠處的花天邪好不容易才從驚愣狀態中回復過來,正想要有所動作,耳邊卻再次傳來小草的聲音。   「花同學,謝謝你的所作所為,不過……已經很夠了,接下來的戰鬥請你離開,因為我的攻擊難分敵我,不需要友軍的幫忙,而且,我雖然不是一個好女人,但也沒有爛到要利用你為我捨命的地步。」   「莉、莉雅……」   「已經夠多了,我不能再欠你的情,也沒有讓你一直付出的資格。花同學,你是個了不起的好人,這一戰之後如果有機會,我們就像以前那樣,在母校的花園裡喝杯咖啡吧。」   依稀又是訣別的感覺,但至少在這一刻,勉強算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這名女子對自己展露了笑靨,就像是當初在稷下學宮同窗時,曾經一度有過的友善,或許……如果自己當年少一點倨傲、少一點愚蠢的野心、少一點目中無人的冷漠,能夠更坦率面對自己心情的話,今天的情形可能就會不一樣了,陪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也許就是……   沒有多說半句話,花天邪的身影飛馳而去,脫離了戰場。究竟是因為不想成為負擔,亦或是單純不想留在這裡,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但只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那就是在狂奔飛馳的同時,他臉上的淚已在狂流,隨著他五味雜陳的心情而奔流……   可以將他攔下的胤禎,沒有出手攔截,只是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淡淡道:「真的走了嗎?還是像某些人一樣躲在暗處,在忍耐不住的時候又跑出來送死?」   「這有差嗎?如果我們不能在這裡打倒你,他遲早還是要再次面對你的,而且……你的首席心腹一直躲著不出來,是預備偷偷幫你,還是要趁機幫你料理叛徒?」   小草的思感,與整個稷下城的能量結界連結,細密而遼闊地延伸,除了察覺到多爾袞正現身出來,與源五郎等人混戰,也發現到石崇正隱藏著氣息,躲在這附近的某處。魔族對於攻擊稷下的這一役,確實是志在必得,精英盡出了。   多餘的言語已無必要,當梅琳與海稼軒的力量傳來,協助小草把體內的力量推升到一個新層次,由她主攻的戰鬥終於踏出第一步。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八章 魔皇判決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集 第八章 魔皇判決   「比鬣狗更飢渴的餓鬼,比饕餮更貪婪的死靈……」   簡單唱頌出神體之名,無須其他的繁複咒文,黑暗冥氣已然狂捲而出,並在下一刻化為風暴,席捲附近的地面,將黃土變成無底無盡的黑色漩渦。   蠱冥慟哭破再現,論波及的規模,是遠遠不及適才胤禎所施放的遼闊,但瞬間狂降的低溫、更為尖銳淒厲的餓鬼嚎哭,卻較胤禎尤有過之,顯示出更精、更純熟的魔力運用。   但是這種程度的攻擊,卻還沒被大魔神王放在眼裡。能夠影響天位武者力量的黑暗冥氣,似乎對太天位武者毫無作用,胤禎輕而易舉地飄浮在半空,任腳下的惡鬼漩渦不住激轉,卻不能對他有絲毫影響。   「比初始更攸遠的存在,比故鄉更溫柔的歸宿。」   「比虛無更為縹緲的所在,比幽冥更為深沉的歸宿。」   兩句代表神體的黑暗之名,連接著被唱頌出來,胤禎周圍百尺的空間立即受到影響,除了腳下的餓鬼漩渦,上方也多出一個莫名的異度空間,緩慢降下,彷彿要將其吞噬,傳送往無盡時空的某處,而週遭的影像模模糊糊,即使不特別去感應,也能確認是有某種大力正在迫碎空間。   三種不同層次的魔法殺著,在同一時間交逼而來,強如胤禎也不能不作反應。天心意識推動力量,隨著天魔勁的鼓蕩,一縷一縷的耀眼金芒劃破黑暗,在胤禎週身交織組成了一個璀璨光罩,成為了黑暗中最耀眼的光源。   「五極天式的聯合運用,多式並發,在魔法師的眼中,確實是一個很誘人的戰術構思,不過,多式並發極耗真元,平時不可能練習,所以也沒有人知道,當真將之付諸實現,結果會讓人非常失望。」   彷彿與胤禎的宣告相印證,隨著他不住催動力量,護身光罩的金芒越發刺眼,連縈繞盤纏的黑暗冥氣都被驅走,無法侵入護體光罩範圍,不管是上方的異度空間,亦或是下頭的餓鬼漩渦,甚至就連發動中的空間之刃,都只能在光罩外激烈震盪,卻無法破壞光罩內的平靜。   「說得更明白一點,就是顧此失彼,因為五極天式的每一式,不止消耗大量魔力,還要花費極大心神去控制,當你正操控著餓鬼漩渦的活動與數目,哪有辦法分出心神,去做空間之刃的瞄準?切不到東西的空間之刃,不過是種魔力的浪費,哪有威脅性可言?」   這些話可以說是命中要害,但也可以說是完全不對。換作是胤禎以外,任何一個不具有太天位力量的武者,哪怕是齋天位的花天邪與旭烈兀,置身於這樣的場面,肯定力量被大幅度影響、削弱,在拚命抵禦片刻後,壓制不住的空間之刃會首先切割在身上,當真氣隨著傷勢散失,上方的異度空間、下方的餓鬼漩渦,就會將人分屍為兩截,被消滅得一點殘渣都不剩下來。   胤禎之所以能行若無事,將這五極天式三招連發的殺著視作兒戲,全部都只因為一個理由,就是他舉世無敵的太天位力量。   「……就魔法的學理來看,五大黑暗神明的力量,等同是太天位的存在,你是向它們借力發招,能夠借到十中二三,已經是非常了得。對上齋天位以下的對手,或許可以收到一擊必殺之效,但對上朕,這種力量又怎有威脅朕的能耐了?」   胤禎說得輕描淡寫,但運使五極天式中的小草,受到黑暗神明的力場保護,自己儘管不受影響,可是要反向攻破魔力場,一時之間卻也極難辦到,只有靜待小草的魔力減弱,才能一舉擊破。   三式並發的殺傷力不如預期,這該是個打擊,但小草三人卻恍若未覺,仍是專心施放咒文。   「比前生更古老的過去,比來世更遙遠的未來……」   五極天式的後兩式,殺傷力進入更高的一個層次,消耗的魔力之鉅,也超過前三式的總和,當小草唱頌出神體之名,黑暗冥氣的旋動陡然增速,胤禎面色一變,承受的壓力大增,連護身氣罩都在黑霧籠罩之下略顯黯淡。   (五式並發?她真的想挑戰這種創舉?把希望賭在這上頭?)   胤禎心中有些錯愕,畢竟在自己的評估中,五極天式混合併發,難逃華而不實的致命傷,不但耗損魔力甚鉅,幾乎到了太天位出力的程度,更糟糕的是難以操控運用,如果是用來對付千軍萬馬,那確實是有毀天滅地的大排場效果,但用來對付單個強敵,結果就是用大炮打蒼蠅,威力雖強,實際效果卻很難讓人滿意,除非是八歧大蛇那種沒智能、只懂得硬碰的敵人,否則實在是……   (……或許,有一種可能……當一個人體內有多個思維體,也許就有足夠能耐同時操控五極天式並發。但白起已死,這麼荒唐的事情,縱使是白家人也不可能有第二個人做到。)   換作是別人,胤禎會覺得很悲哀,因為對方被自己逼得走投無路,只能把一切寄托於這種華而不實的毀滅戰術,但考慮到眼前這名女子的智慧,還有白家人每次所帶給自己的麻煩,他在錯愕中更多了幾分謹慎,倘使不是魔力場的保護仍然強大,他立刻便會出手,不讓小草有完成咒文的機會。   只是,魔力場雖然益發增強,但是隨著五極天式的發動,消耗的魔力也是成倍數成長,縱然敵方是三人聯手施為,胤禎仍是不信他們能支撐多久,當他們出現疲態,魔力場減弱,屆時這個聯合陣形將不攻自破,自己隨手就可以把這三人幹掉。   「比黑暗更深沉的顏色,比星空更悠遠的牽連。」   最虛無縹緲的第五式「因果轉輪」發動,激轉中的黑暗冥氣,濃烈到幾乎要凝固為實體的程度,小草、梅琳、海稼軒的臉色驟轉蒼白,魔力瘋狂消耗,胤禎的表情也更形凝重,承受著絕不輕鬆的壓力,但饒是如此,他的實力仍未見底,太天位力量還是能穩穩壓制一切,逆行時舟、因果轉輪的影響,完全無法侵入那耀眼奪目的光罩內。   但胤禎確實有所感應,在小草唱頌完五句神體之名,五極天式一起運使之後,有某些東西開始改變,有某些可以威脅到自己的東西,正急速凝聚現形。   突然間,一種似曾相識的冰冷顫慄,令胤禎感到痛楚。這股熟悉的痛楚並不難回想,因為自己這次來到人間界之後,只有受過三次傷,而這個感覺是……   不是李煜與白起聯手的無雙神劍,也不是蘭斯洛的轟雷赤帝沖連發……   胤禎的瞳孔驟然劇縮,想起了一個遺忘不了的驚險之戰,那是自己畢生無數戰鬥中,最能給自己危險感覺的五戰之一,危險感覺之強烈,甚至讓自己在戰前便為之坐立難安,縱使遙隔萬里,仍是難以按耐下來,然而,那也是極為荒唐的一戰。   當自己為了那強烈的危機感,決定狙殺白無忌,與他在結界中進行一場大戰,戰鬥的過程雖然激烈,但其實只過了一招。白無忌看到了結界,又看到了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麼,全力以赴地發了一招,自己被那一招的殺氣所懾,也是本能地使出全力,與白無忌對拼一招。   比拚之後,白無忌瀕死倒下,獲得勝利的自己負傷而走,雖然獲得了勝利,但因為時間太短,自己竟然沒能看清楚白家第六藝究竟是何等絕學,事後的傷勢更是奇怪,外表無傷,體內的血肉精華卻大量流失,彷彿身中天魔功一輪重擊,但白無忌所用的武功卻又不是天魔功。   此刻,來自小草身上的危險氣息,就與當日白無忌的特有氣勢一般無二,難道所謂白家第六藝的真相就是……   「胤禎!且試試我白家的第六藝,怨絕千古的大梵煉獄刀!」   小草的嬌聲叱喝中,繚繞於周圍的黑暗冥氣驟起變化,本來只是以漩渦型態轉繞的冥氣,忽然化作火焰飛騰,變成一朵又一朵熾烈燃燒的黑色火焰,焚天毀物,不住地朝四面八方延伸,吞噬掉任何有型態的物體,將方圓半里內燃燒成一片黑火世界。   胤禎本身是武道行家,曉得在炎系武術中除了至高無上的黃金火焰外,就屬這種黑色的地獄之火殺傷力最強,而且極其難練,魔族史上能召喚出黑色火焰的高手屈指可數,想不到萬法歸宗,竟然能有人類以魔法入手,另辟捷徑使出黑色火焰。   存在於魔界深處的黑火,傳說是天地間戾氣所聚,至陰、至毒、至怨、至邪,呼應著五極天式的黑暗冥氣,甫一出現,就將附近化為人間地獄,餓鬼漩渦中的淒厲嚎哭聲益發清晰,恍恍惚惚間,黑焰中出現了無數猙獰的鬼物形象。   燃燒中的焚天黑焰,彷彿是有生命的異物,在火光搖映中,漸漸變化出形狀,成為十數道龍影翻飛,咆哮著向胤禎飆襲而來。置身於火焰中心的胤禎,並未因為火焰逼近而感到炎熱,相反地,黑火焚燒卻讓四周溫度狂降,如同置身暴風酷雪當中,十六頭形體模糊的黑焰火龍,更彷彿把人困於一個無光無聲的影子世界。   「區區黑火何足道哉,見識朕的大天魔刀!」   胤禎長笑一聲,身上金芒大盛,千百道天魔刀環亂射而出,硬撼竄流而來的黑焰火龍,兩者相碰,太天位力量佔了壓倒性優勢,瞬間將十六頭黑焰火龍切割得支離破碎,打回原形,散化成一團團黑火。   然而,聲勢駭人的黑火卻只是前驟。   五百年前,一夜之間屠滅大石國四十萬精兵,被武煉獸人奉為護國神功的驚天絕技,大梵煉獄刀,真實威力才正要展現。   繼黑火之後,數百尺範圍內的空間也發生異變,不但地上黑火飛騰,千百個惡鬼漩渦高速旋轉,上方空間甚至出現詭異的渾沌化,在正常的時空景象中,切割出了許多錯亂的景象,縱目看去,四面八方彷彿是一面又一面受過重擊的破碎玻璃,但每一塊破碎的鏡面內,都有不同的景象,彷彿聯結往不同的時空,通往無數個不同的世界。   多數的世界,看來都籠罩在玄冰或烈火當中,不時閃爍過染血鉤叉的影像,還有濺起的破碎血肉,縱然景像一閃即逝,但當無數個世界密集映出這些慘厲畫面,看來便是怵目驚心,教人遍體生寒!   「這是……」   縱是胤禎,也被眼前這幕萬花鏡般的神奇景象給震驚,不明白為何會發生這種現象,直到他的護身光罩離奇破碎,無聲散成一片片黯淡碎屑,他才陡然生出一股寒意,明白這幕景象的構成原理。   惡鬼漩渦,是蠱冥慟哭破的影響;切割空間,是舫穗之舟的特有異能;聯結不同空間、聯結不同因果業律,是星辰之門與因果轉輪的發動效果;雖然還不知道逆行時舟的效果隱藏於何處,但已經可以肯定,所謂大梵煉獄刀的真相,就是五極天式合為一體!   五大黑暗神明之力合一,三千億大千世界,三千億大梵煉獄!   「無怪……難怪白無忌能夠創傷朕……五極天式真正合而為一,太天位的護身力量也抵擋不住……」   不僅如此,當小草雙掌合拍,念誦起近似花天邪所用的古老經文,整個身影消失在飛騰黑焰中,大梵煉獄刀的威力也開始發動,當日白無忌倉促間無法徹底發揮的種種特性,在小草的催動下,迅速在胤禎四周出現。   一道紫電似的強光,從胤禎二度鼓振出的護身光罩畫過,暗藏完美體力量的護身光罩立刻出現了裂痕,被切割的不只是完美體,還有完美體所存在的空間,獲得強化之後的舫穗之月,威力赫然更勝之前,在切割空間同時,破裂缺口更與次元時空聯結,發出強大的吸力。   完美體所形成的護身光罩破裂後,被空間縫隙的強大吸力所影響,迅速碎裂分解,更進一步破散光罩,當紫電似的強光密集飛跳在胤禎身前身後,牢不可破的完美體光罩赫然不堪一擊,被空間之刃徹底破碎,半點也沒有剩下。   被破壞的東西不只是光罩,空間之刃切割光罩而落時,直透入裡,貫穿了胤禎的左手肘,令他一條手臂無聲無息地被分解消滅,化為無數細屑,分別散往千百個不同的次元。   胤禎大吃一驚,自己雖能憑靠天位異能,催愈、新生出手臂,但敵人的空間之刃全然無視自己的護身力量,說破就破,而且一斷肢體,立即破碎分解,若是多來幾記斬在致命位置,自己怎麼強也抵受不住。   這個想法絕非無稽之談,小草運使空間之刃的流暢,較諸當年在基格魯的艱難,簡直判若兩人。一斬之後跟著又是一斬,剎時間十多道閃光連環回射,每一道都從胤禎身邊險險切過,若非他身形飛躍如電,早就給斬成幾十塊碎屍,殞命身亡了。   即使如此,胤禎也完全落在下風,雖能避免致命重傷,身上卻也出現不少輕重傷害,累積起來造成的負擔殊不輕鬆,若是這麼一味閃避下去,淪為單純挨打的局面,就算以太天位力量抵禦,也再撐不了多久。   (目前的傷勢都還能快速回復,但這樣子挨斬下去可不行……)   要作出反擊,但目前掌握不到敵人位置,天魔大滅絕、轟雷赤帝沖均無從施其技,唯一可以嘗試的,就是把希望賭在魔龍皇拳最後一式上頭。   心隨念轉,胤禎再一次鼓起完美體光罩,同時揚手向天轟出一掌,只見一枚壓縮過後的細小火珠高速直射向天,爆發震天巨響,跟著便吸收天上能量,變成一顆轟然爆發的大火球,由天上墜落,但卻是不是四散攻敵,而是集中轟向發招的胤禎。   蘭斯洛與妮兒在魔界見識到皇拳三絕式合一時,第三式只看到一顆光球轟向奇雷斯,不明究理,而這一式真正的奧妙,卻是在命中發招者之後才會顯現,當熊熊火焰沾身,胤禎的身體赫然發生異質變化,全身血肉在烈焰飛騰中發出強光,迅速變成一個火人。   魔龍皇拳第三絕式·魔龍幻化!   滅絕神功的頂峰力量,能夠將人化為風沙,滅絕神功是模擬天魔功而成,花天邪都可以做到的事,胤禎肯定能做得更好。當空間之刃再度斬來,胤禎已經於千分之一秒內消失,火光飛縱,整個身軀化為純能量體,超越物理限制,速度比之前赫然快了不只三五倍,輕鬆便避開了空間之刃的切割。   與主攻的天魔大滅絕、轟雷赤帝沖不同,魔龍幻化是攻守合一的絕式,不但物理攻擊難傷,而且速度倍增,即使身中劇毒,也能藉著化為純能量體的時候快速淨毒。當年孤峰之戰,若非鐵木真尚未修習這套技巧,後果就很有可能改寫。   彼此的速度有別,亂斬而出的空間之刃,縱能切開天空、分割大地,卻已經挨不著胤禎的火影。當一道道舫穗之舟切割空間,抱著毀滅稷下城的決心,把目光所及的一切全都化為破碎景象,胤禎忽然有種感覺,當日創造大梵煉獄刀的破戒武僧釋鬼藏,一定對這個世界懷抱無比怨恨,因為這套武學與其說為了殺敵而創,倒更像為了毀滅世界,在殺盡所有敵人的同時,把這個世界來個毫不留手的徹底破壞。   (大梵煉獄刀本身也是至邪、至怨的魔刀,莫非這也是修練它的條件?那麼,一個沒有多少仇心恨意的小女娃娃,用得出此招精髓嗎?還有,她手下的大梵煉獄刀,諸般徵兆與當年石崇報告中的釋鬼藏有所不同,這……)   合理的懷疑,但卻未免得意太早,當胤禎在焚天黑火中察覺到小草的真身,要作出針對攻擊,卻赫然發現自己又被敵人給耍了一記。大幅度破壞周圍空間的舫穗之舟,在連續放出百多記空間之刃,把這空間瘋狂破壞之後,赫然也將胤禎的前後完全封死,不管往哪個方向竄飛,都會碰上橫七豎八的空間裂痕。   假如只有普通的裂痕,要高速躲避還不是難事,可是這些空間裂痕卻釋放出強大的吸力,當胤禎從空間裂痕外圍通過時,他的火形魔軀立即受到吸引,被大幅度吸化散失。   純能量體的飛行速度極快,往前奔馳時的衝勢一飆難收,當胤禎察覺不妙的時候,他已經被三道交錯封來的空間之刃給創傷,儘管火形魔軀沒有實際的肉體創傷,但是散發於外的火焰與亮度卻驟減一半,血肉元氣大量散失,彷彿被天魔功高手給瘋狂吸蝕過。   (原來如此,這就是當初白無忌做到的事……)   胤禎恍然大悟,當初白無忌定是化身成與自己類似的半能量體,甚至是純能量體,在雙方對招瞬間,與自己透體而過,連帶大量吸化自己的血肉元氣,產生類似天魔功的效果,這才導致自己事後重創。   這麼一來,純能量體非但不是好主意,反而會死得更快,但解除火形魔軀化為實體後,之前的窘境並無法迴避,這些彷彿來自地獄最深處的毀滅之刃,無論怎樣抵禦都是那麼棘手。再這樣挨打下去,敗亡是遲早的問題,儘管自己不願意冒險,但也只好先豁出去,竭盡全力與敵人硬拚一記。   環顧自己所擅長的魔族武技,能夠媲美大梵煉獄刀的技巧,也只有……   胤禎的窘境,小草等人都看在眼裡,也都感到一陣歡喜。五極天式合一的大梵煉獄刀,是他們最後的底牌,如果連這一著都奈何不了胤禎,眾人就只有束手待斃,幸好這凶刀果然有傳說中的威力,能夠力壓大魔神王,甚至有擊殺他的可能。   在這之前,小草對於使用大梵煉獄刀一事,其實非常猶豫,因為要施放這凶刀,自己就必須回歸肉體,提高不少危險性,再者,兄長白無忌也用這絕世凶刀對戰胤禎,卻仍落敗,自己難道就能有不同結果嗎?考慮到最後,仍是決定使用,因為除了這怨絕天下的白家第六藝,小草已經找不到更好的底牌,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不是對等的爭鬥。   之前的戰鬥,小草只在意一件事情。大梵煉獄刀雖然說是武技,但白世情所留下的秘笈,卻全是以魔法力支撐,雖說施放出的絕世凶刀,效果與殺傷力特徵與秘笈中所言一致,然而,傳說中大梵煉獄刀的創造者釋鬼藏,卻是一名不會魔法的武僧,照理說是不可能用魔力推動武技的。   這其中顯然有些關鍵,白世情並未參透,自己也還沒想通,就希望這些不明白的部分,不要被胤禎給發現破綻……   (神啊!請給人類一點希望吧!)   小草暗暗祈禱,而胤禎卻有了動作。   整個身軀化為火焰,胤禎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暴射出兩團耀眼強光,似火似電,強光更隱約凝聚為人形,彷彿大魔神王一化為三,在這兩團強光出現的剎那,地面猛竄起強烈電流,天上的破碎空間也隱隱凹旋下降,近似漏斗型態的外形,正是轟雷赤地沖、天魔大滅絕的發招前兆。   假如蘭斯洛等人在此,就會認出來,胤禎是要施展當年深藍魔王的三絕合一極式,然而,胤禎的做法卻有不同。本來三絕式合一,能量球越是推到高空,發招時候的爆發力越強,但如今四面八方佈滿空間之刃,稍微推得遠一點,馬上被星辰之門給吞噬傳送,所以他推出的兩團強光,才剛剛出手,立刻改變方向,回擊自身。   大梵煉獄刀無孔不入的殺傷力,也在這關鍵時刻充分顯現。胤禎一催發天魔大滅絕、轟雷赤帝沖兩式,本身力量頓時減弱,逆行時舟的影響下,週身火光明滅不定,彷彿置身於狂風中,若非全身化為純能量體,剎那間生老病死百次的恐怖影響,就會造成可怕傷害。   當天魔大滅絕、轟雷赤帝沖兩式所形成的分身,回衝體內,三靈合一爆發出的能量,頓時令胤禎力量激增,攀升到這個肉體所能負荷的最強,但由於過強能量的影響,他的火形魔軀短暫回復實體,不僅出現老化、新生的時光變化,甚至有些部位木質化、生鱗長甲,彷彿六道眾生正分化這具身軀。   (因果轉輪?幸好早一步使用魔龍幻化,蛻身於五行,否則……)   一切的思考,在下一刻變成了多餘,當魔龍皇拳最強的三絕式合一,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空間內赫然爆發強光,璀璨的湛藍強光,像是百萬顆美麗深邃的藍寶石,一同在夜空下閃耀光亮,剎時間,滾滾魔氣在強光中盛放,盡壓四面八方的黑色火焰,令搖晃的火焰瞬間凝凍結冰。   似曾相識的耀眼藍光,猶如傳說中魔族至尊之神的判決,冷澈無情地普照眾生萬物。   以武入法道,深藍的判決!   自從初代大魔神王以來,這套傳說中的至高殺著,終於由大魔神王手中出現,首度實現於人間。   恐怖的力量,遠遠不是妮兒的模擬版本能夠相比,璀璨的藍星強光,迅速吞掉所有的黑暗,連被切割破碎的空間裂痕,也在點點藍色星芒中被遮蓋,整個天地,彷彿只剩下那一片藍色星海,特別是當那若隱若現的龍首巨影,在虛空中發出咆哮,另一邊顯得黯淡的黑暗中,隱約出現了五大黑暗神明的恐懼身影,好像是一群見到統治者的受驚奴僕,即將逃竄。   一如天位戰難有越級挑戰之事,在魔法的世界,神格之差也是絕對的,從見到深藍光華那一刻起,小草便知道今日之戰有敗無勝,而在深藍魔王的魔氣籠罩下,五大黑暗神明驚惶竄離,傳輸而來的力量也正瘋狂下降。   無可避免的結局已在眼前,比起逃跑,小草寧願做最後一拼。   「兩位老師,請幫助我一把!」   小草嬌叱聲中,鼓起三人最後餘力,連同所吸納的剩餘黑暗神力一起擊出,化作一道最亮、最強的空間之刃,飛擊向藍色強光中心的胤禎,硬撼深藍的判決。   兩股驚天動地的極限之力硬碰,一開始,小草這一邊處於完全不利的慘敗形式,沉重的壓力衝擊五臟六腑,三人的五官七孔都狂溢出血來。   (人類的神明啊,請庇j我們,不要把希望從人類手中奪走……)   明明使用的是黑暗凶刀,卻向光明諸神祈求,小草也知道這是很荒唐的事,但她已經顧不了這些,只能咬著牙苦苦支撐。而儘管荒唐,但奇跡確實回應了她的呼喚。   「這、這怎麼可能?」   正將敵人徹底壓倒,全力迫發深藍判決的胤禎,陡生異變,充盈體內的力量如江河潰堤般高速流失,眼中所見的滿天藍光黯淡下來,連深藍魔王的龍首巨影都幻化消失。   (難道深藍判決的使用方法不對?唔,不好!)   戰陣變化千鈞一髮,胤禎這邊才剛顯得力弱,鼓盡小草剩餘力量的大梵煉獄刀,已經鬼哭神嚎地斬擊飆來。空間之刃綻放強光,如果被這一下打個正著,就算是大魔神王也會落敗身亡,絕沒有半分生機。   生死一瞬間,胤禎驚出了一身冷汗,無數畫面於腦中紛至沓來,靈光一閃,想到了一個念頭。   (對了!還有那個可用!)   武功無效,魔法無效,但卻還有最後一著翻本的王牌,胤禎不假思索,在大梵煉獄刀即將破體切肉前,將一樣東西從懷中取出,拋了出去。   地獄之箱!   已經裝盛魔力在內的地獄之箱,無法再次吸納其他能量,但是當空間之刃破壞箱盒的那一瞬間,被封藏於裡頭的力量釋放出來,就只是這麼幾秒片刻的差距,破天分地的大梵煉獄刀,恐怖聲勢突然之間盡數消失,一切彷彿從沒存在過。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以魔法力推動的大梵煉獄刀,被小草自身的天賦異能給完全消滅,連帶造成了整體的力量掏空,三人均是五內如焚,氣血翻湧,而早已知道會有這結果的胤禎,重掌遙遙轟出,化作沛然衝擊波,直衝向三人。   早已傷疲不堪,三人被衝擊波轟個正著,如同斷線風箏般朝三個方向飛墜出去,血灑長空,在天上拉出一條長長血線,怵目驚心。   「唔……」   小草墜落地上,沒有武功護身的她,跌勢並不算重,只是久違的痛楚令她眼前一黑,再次睜開雙眼,卻只見到滿天的空間裂痕,如碎裂鏡面般的怪異世界,而一道身影則攔擋在自己身前,遮蔽了所有光線。   胤禎的樣子看起來並不光彩,甚至算得上狼狽,經過連番激戰,他的傷勢不輕,力量更大幅度削弱到三成以下,身上多處血漬污穢。然而,即使只有三成力量,他仍足以傲視當場,仍是足夠幹掉這世上多數的高手。   「厲害!明明沒有與朕同級數的高手,卻仍能把朕逼到這種地步,朕應該嘉獎你的。」   胤禎道:「白家的血緣,彷彿是詛咒一樣在束縛著朕。你仍有最後一次機會,看看當朕了結你的時候,你的丈夫、你的兄長,會不會還有本事來救你!」   無解的問題,卻也是小草回答不出的痛,當耀眼的天魔刀金環當頭劈下,她閉上眼睛,迎接自己生命中第二次嗅到的死亡氣息。   《風姿物語》卷二十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一章 驟失所依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一章 驟失所依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搕擖搊X崙山   胤禎率領精英發動襲擊,人類與魔族的頂尖戰力全部集中於稷下,戰得天昏地暗,但除了主戰場之外,雙方比鬥的範圍也不僅限於稷下,還關係著其他地方。   引爆這場稷下之戰的關鍵,是為了不死樹之爭。梅琳與海稼軒設下的結界,逼得胤禎不得不提早行動,親自攻破稷下城,從目前的結果來看,這個行動遇到了很大的障礙,魔族付出的代價極為慘重,但最後也獲得成功,然而胤禎卻很擔憂一件事,那便是小草所作的威脅不知是真是假。   能否奪得不死樹,關係到魔族能否拿下人間界的成敗。就石崇而言,得到不死樹之後,不但能夠操控風之大陸上九成九住民的意識,甚至還能給予魔獸群起碼的智能,否則那群只懂得亂咬亂撕、生吃活人下肚的東西,永遠只能破壞,沒有半分建設意義。   但在胤禎眼中,不死樹卻還有一個作用,這個未經測試、證實的作用若然成真,能夠操控到的東西將遠比操控平民百姓更有意義。然而,小草卻表示已經派遣奇兵,偷偷去轉移不死樹,這一著真正打亂了胤禎的佈局,令他憂心不已。   到底小草有沒有派人去執行這機密任務?答案……是肯定的。   當稷下城方向因為施放五極天式,而引發連串天地大變,連帶造成的能量波動,即使遠在千里之外,也能清晰感覺到,當西王母的無上慧心將這些訊息一一捕捉,明白小草預料中的戰爭已經爆發,她閉起不能視物的雙眼,點頭輕聲道:「胤禎已經到稷下城了。」   「唉,彼他娘之,幸好本大人跑得快,不然留在稷下城裡,周圍儘是無良匪類,一定被他們推出去當犧牲品,說不定還會要我單挑大魔神王咧!」   與風華同行來到日本的,是身兼雷因斯左大丞相重任的雪特人,自從與魔族的戰爭爆發後,由於他在實戰上的用處不大,因此本來活躍於敵我陣營的他,光芒顯得黯淡不少,然而,如果他真的身在稷下,那麼雪特人單挑大魔神王的局面或許真有可能上演,因為他所有的同儕都深信,這個雪特人有不可思議的福運,總能化險為夷,即使真的面對大魔神王,搞不好也能全身而退。   當事人對自己的本事可沒有如此高評價,所以當小草分配任務的時候,表現得慷慨激昂、義不容辭的雪特人,馬上自告奮勇接下機密任務,與風華同行,一起潛來崑崙山。   崑崙山目前落入魔族的統治,除了研究人員,更有重兵駐守,但是當主力高手雲集於稷下,這些所謂的「重兵」與「守衛」,並不被雪特人放在眼裡。   「哈!想嚇唬老子嗎?什麼守衛,會比八歧大蛇還大只?」   曾經走過無數次生死險關,見慣大場面的有雪,是有資格不把這些魔族兵將放在眼裡。當然,他也不需要與這些劍拔弩張的魔族兵將硬拚,只要憑著創世紀之書的異能,製造騷亂,然後潛地而行。   崑崙山內部的狀況,風華最是熟門熟路,有雪潛地而行時,她不住做出提點,迴避著各種防禦結界,鑽著沒有人會通過的小道,又安全又高速地接近目的地,途中偶然有幾次被敵人的魔法師所察覺,有雪都以自己的術法巧妙應付過去。   「哇!青蛙!好大的青蛙!」   「哎呀!那邊……有半隻青蛙!」   過去日本忍者最擅長的招數,有雪也從創世紀之書裡學會,每當有魔法師察覺到地底有古怪,他就利用卷軸製造騷動,在地表的某處突然像噴泉一樣湧出大批青蛙,幾百幾千隻一次狂湧出來,亂叫亂跳,鬧得魔族將兵手忙腳亂,疑神疑鬼,就此胡混過去,繼續前進。   一個熟門熟路,一個狡獪多詐,儘管在實戰上幫不了多少忙,但在暗中活動的工作上,卻是完美搭配,這對美女與醜男合作默契十足,一路避開魔族的搜查,快速潛向不死樹所在的洞窟。   到了目的地,被不死樹的樹根網所攔擋,有雪不得不從從地下浮上來,根據青樓聯盟之前冒死提供的情報,為了怕觸髮結界異能,不死樹周圍並沒有派人看守,僅是在洞窟外數百尺處有重兵來回巡邏,如果能不觸髮結界,那麼確實可以直接在不死樹周圍上浮出來。   「結界也是我們家自己設的,當然有解法,這就叫做千線萬線不如一條內線。」   「有雪大人,您的話很難懂呢。」   「不是說給你聽的啦!」   雪特人悄聲竊笑,與風華一起從地下浮上。與初次進入這個洞穴的花天邪一樣,有雪也看著不死樹直發呆,風華則是側耳傾聽,發現最近的生命氣息也在數百尺外,自己兩人的行蹤並沒有被察覺,可以開始動手搬移不死樹了。   西王母族受命看守不死樹,有許多的秘密術法,連族中長老也不得傳,是每一任西王母由不死樹誕生時,直接烙印進入腦中,成長之後便懂得使用,因此就連已投靠石崇的眾長老都不曉得風華還有這一手。   「樹啊,樹啊,真是對不住,因為人們的野心,必須要讓你離開你所生長的地方,請你稍微忍耐吧。」   「棉唆什麼,快點動手吧,我們沒用斧頭把它砍成***十七二十八截,放火燒掉,就已經很仁慈了,還道什麼歉啊。」   對有雪的抱怨苦笑,風華緩緩念動咒文,正要設法搬移不死樹,周圍異變陡生,本來佈置在兩人腳下的大規模結界,各種精光內斂的符文開始消退,迅速地分解散失。   「搞什麼鬼?」   「咦?」   風華的感應比有雪更清晰,腳下的結界正在崩解,明顯是被人破除,這情形最合理的解釋是……   「哎呀!糟糕!」   有雪大叫一聲,由於結界被破的變化,數百尺外巡邏的魔族將兵有所察覺,便如潮水一般蜂湧而來。理所當然,他們發現了洞窟中不該存在的兩個人。   「計劃失敗,還是溜之大吉吧!」   太過清楚自己實力,有雪完全沒有留在這裡和敵人一拼的念頭,雖說精銳戰力不在,可是敵人冒出個強天位武者,卻也不值得奇怪,要自己和那種蠻牛拼一下,別說剩下半條命,就連碎渣都不會剩下半點。   拉過風華,就要一起遁地潛逃,但在突然間,好像一陣淡淡清風吹過,周圍一切都安靜了下來,緊跟著,就是一連串物體墜地碰倒的聲音,當有雪回過頭去,只見那些要闖入不死樹洞窟的魔族兵將,全數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們……還活著嗎?」   話聲才落,幾截斷肢、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就滾入洞窟,回答了有雪的問題。頭顱上的盔甲,顯示此人是比較高階的將領級軍官,可能就是駐守這裡的強天位武者,現在被人一擊斬殺,粉身碎骨,顯見來者不但心狠手辣,武功更是超人一等。   「是……是死要錢的嗎?是朋友還是敵人?」   雪特人顫著聲音說話,除了韓特之外,他想不到什麼其他的可能援軍,而如果是敵人,自己未必走得掉。   「不是敵人,但……我們能做你的朋友嗎?」   出聲說話的是風華,之前出發時小草曾與她有過密談,做過推測,表示此行可能會遇上某人,如若當真碰上了她,計劃就有必要修正,甚至放棄。而此刻自己所感應到的氣息……小草的推測果然沒有錯。   洞窟外的人並沒有回答,從洞窟內往外看去,並沒有看到什麼人,只看到半截刀刃,通體縈繞著妖異的紅光,因為飽吸鮮血,燦爛發著令人炫目的色彩。   妖刀不知火!   ※※※   九州大戰時,儘管魔族重兵壓境,稷下城仍是屹立不搖,從沒落入魔族手裡,但時至今日,歷經多場驚天惡鬥後,文明古國雷因斯的王都稷下,其所建立的千年榮華,已經被毀得乾乾淨淨,整座城池在大梵煉獄刀、深藍判決的衝擊下,只剩下碎瓦殘壁,無限淒涼的景象。   然而,這場流盡眾人鮮血的戰鬥卻仍繼續……   已經走到了最後一步,佔盡優勢的胤禎,要把這場戰鬥完結。比起不死樹的利益,白家之血的鉗制是他目前最在意的事情,這瘋狂的一族人彷彿是自己天命宿敵,每一步都克制著自己,就連已經死去的死人都能帶給自己無窮困擾,如果再讓白家血脈延續下去,自己將永無寧日,所以無論如何,自己都要把最後的白家人斬草除根。   「白家的血緣,彷彿是詛咒一樣在束縛著朕。你仍有最後一次機會,看看當朕了結你的時候,你的丈夫、你的兄長,會不會還有本事來救你!」   淡淡說著宣告話語,胤禎抬舉起左手,大天魔刀的金芒粲然迸發,凜冽寒氣封鎖住小草的所有退路。明知道這女子不會武功,但只要考慮到有人隨時插手的可能性,胤禎這一下轟擊便全力以赴,賭上大魔神王的榮譽,這一擊誓要殺生奪命。   一擊轟出,前方驟然風影竄動,一個身影正攔擋在前頭,胤禎天魔功全力轟出,當看清來者面貌,心中閃過一絲悔意,想要留手撤招,卻是已經晚了一步,在骨碎肉綻的悶響中,大蓬血雨狂灑噴出,濺了身後的小草一頭一臉。   「……姑、姑姑。」   「老師!」   錯愕與哀傷,兩種不同情感的呼叫同時出口,胤禎手臂上傳來強大壓力,被梅琳給牢牢鉗制,一時之間竟是進退不得,但這卻是她最後的力量。適才天魔刀的一擊貫體而過,為了不傷及小草,幾乎全部由這具肉體吸收,筋斷、骨碎、五臟俱破,縱是當代絕頂高手,也難逃死亡的命運。   胤禎面上難掩驚愕之情,本來他就一直迴避著與梅琳敵對,希望盡可能保留下這名碩果僅存的長輩,所以始終也沒有對她下重手,只是想不到這些努力終歸無用,梅琳在最後的這個時刻跳了出來,用自己的身體,延緩了親愛弟子的死亡時間。   同樣的錯愕之情,也出現在小草的臉上。梅琳對她而言,幾乎就是半個母親,不但從小傳道授藝,甚至代替為繁重國事而忙碌的母親陪伴自己,從無停止地付出關愛,在她的心目中,梅琳絕對不只是一名單純的長輩,特別是當那溫熱鮮血灑在臉上,血淋淋的溫熱震驚,讓小草一時間甚至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雙手牢牢鉗制住胤禎的鐵拳,點點熱血不住由體內散失,梅琳的相貌與體態漸漸起了變化,重傷瀕死之軀,再無力鎮壓當年刑罰的入體劍氣,就在劍氣快要破體而出之前,外表也漸漸脫離童化,回復昔日美麗魔族公主的相貌。當年自己曾經發誓,永遠不與魔族敵對,永遠不殺一名魔族同胞,但在這次的人魔大戰中,自己仍是不免手刃部分同族,違背了自己的承諾。   諾言是自己親口所許,違反承諾的自己有今日收場,梅琳並不遺憾,但在生命飛快離體的時候,她卻仍有一個不解的疑惑,要問這個數千年來始終野心勃勃的侄兒。   「……為何……人類與魔族……非戰不可?明明……大家可以和平……好好相處的……」   這句話,梅琳多年來一直想問,當日若非胤禎領頭叛變,孤峰之戰狙殺鐵木真,那場變法有很大可能會成功。如果人類與魔族可以和平共處,一起分享與開發現有的資源,兩個種族的未來都會比現在更好,為什麼總是有人要為了野心去破壞這理想呢?   「因為,姑姑你就不會理解,永遠不理解這個世界的真實……」   「和平是癡人說夢,鬥爭卻是生物的本能,這個世界永遠是弱肉強食,強者佔有一切,只有親手掠奪來的東西,才是真正擁有。魔族能有今日的實力,全是靠鬥爭得來,不能也不該與人分享。習慣了和平的腐敗,早晚會有破壞和平的新一代,把魔族取而代之,亡族滅種。」   「猛獸能夠生存,就是因為它的爪與牙,若是與人類和平共處,只會被人類的軟弱劣習所沾染,爪會鈍、牙會掉,沒了爪牙的猛獸就會死!魔族必須要強大,一個要維持強大的種族,就必須鬥爭,是不可以與人和平共處的!」   「姑姑你曾是魔族智者,為什麼你就不能理解這些,要與十四弟陷魔族於絕地呢?」   在心裡吶喊,胤禎沒有回答,更厭惡向梅琳回答這問題,不是因為愧疚,而是一種近似對牛彈琴的不快感。總是被人攔在自己的路前,他的怒意也越來越是熾盛,只想用殺戮來發。   「婉兒!」   一聲淒厲的盛怒暴喝,由後方傳來。剛才硬接胤禎一擊,海稼軒為了保護梅琳,自己承受了較多的力道,傷得最重,飛得更遠,等到他好不容易暫壓重傷,重組戰力,趕回這邊來,卻看到了這令他悲痛欲絕的一幕。   明燦燦的利劍,在齋天位力量的極限鼓催下,綻放出雪亮的強光,直射胤禎後心,但這耀眼的劍芒卻在瞬間黯淡,胤禎的左手向後一拂,太天位力量與意識,輕易壓制鎖鎮住海稼軒,任憑劍芒再耀眼,就是無法前遞半寸。   佔有絕對優勢,胤禎卻感受不到喜悅與得意,只覺得憤怒,還有……親手殺掉血親的痛。   相較於胤禎,梅琳的痛來自另一方面,自己與海稼軒捨命拖延,死亡看來是無可逃避,但是犧牲不能沒有意義,為何小草不趁這個時候有所動作,或是逃跑,或是發動反擊呢?   心中焦急,梅琳勉強側過頭去,當她的目光瞥向小草,這名素來以聰慧著稱的女子,卻似乎因為情感打擊,暫時失去了理智,滿面鮮血、目光呆滯地凝望梅琳,渾然忘記了逃走。   「……莉……莉雅……」   用著剩餘的體力去呼喚,梅琳希望能夠喚醒小草。然而,如果說每個理性的人都會有崩潰一刻,那麼小草所碰到的一刻,就是現在了。本來渾渾噩噩的她,看到梅琳血流滿面地氣竭說話,衝擊性的畫面,令她腦中只剩下一片空白,跟著,她捧住自己的腦袋,發出一聲哭嚎似的淒厲尖叫。   「啊∼∼」   最棘手的敵人失去意識,對胤禎當然是好事,然而,小草周圍卻浮現奇異的彩光流動,魔力能量也因此波動,就連一度散失的黑暗冥氣都重新出現,圍繞著小草慢慢旋動。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小草目前處於精神震撼的呆愣狀態,不會有意識去使用魔法,更不會去發動五極天式,即使有意,她也應該在剛剛的戰鬥中耗盡了魔力,無力再施放五極天式這樣的大招數,然而,黑暗冥氣的出現,卻讓胤禎感到一陣不安,心頭的些許懷疑,在黑暗冥氣加速旋動,更隱約出現五大黑暗神明形象後,完全變成了事實。   (難道……不是使用五極天式,而是共鳴?)   就魔法理論上而言,有一種可能出現這種現象,那就是放棄召喚借力,單純以自身為獻,引發魔力共鳴,而被共鳴效果引動的神靈自然會降臨。經由共鳴效果而現世的神靈,其力量不受借力法則的限制,得以發揮神靈的全部力量,如若是引發五大黑暗神明的共鳴,威力遠遠不是五極天式能比擬。   但引發共鳴,等若是以自身的肉體、生命為通道,不論成敗,結果都是一死,是名符其實的捨身技,而且不是想用就能用。胤禎不在意小草的生死,但他卻不能忽視白家人在瀕死之前所能創造的無限奇跡,特別是,這種共鳴現象讓他想起一個驚人事實:風之大陸的記載中,上次出現疑似魔力共鳴現象的紀錄,是在五百年前武煉邊境的酒泉關……   (原來如此!這才是大梵煉獄刀的真正用法!難怪當年釋鬼藏能以一介單純武者之身,引發五極天式齊現!)   與小草戰鬥時,胤禎就曾懷疑小草的大梵煉獄刀,威力與傳聞當中有異,現在謎底揭曉,胤禎可絕對不想再接一次大梵煉獄刀,況且以共鳴形式出現的五極天式,與魔力召喚借力不同,縱使再有小草的異能,也無法抵銷,情形將會一發不可收拾。   察覺到現實嚴重性,胤禎再不容許梅琳拖延時間,再次全力鼓蕩天魔刀一擊,半旋轉身體,將梅琳轟向海稼軒,為了要多搶得氣絕前一點時間與屍體完整的海稼軒唯有硬接,結果就是兩個人一起被遠遠轟飛。   如果海稼軒能維持一貫冷靜,置梅琳於不顧,捨命為小草爭取時間,一切的情形可能就會不同,但事到臨頭,人們總是難以維持一貫冷靜,由情感主宰自身行動。然而,胤禎並沒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無意識狀態的小草潛能似乎並未見底,還好像受到胤禎最後一擊的刺激,黑暗冥氣旋繞中發出不應有的強光,力量赫然往上再度提升。   「什、什麼?」   黑暗力量的源頭就是黑暗,五極天式運轉得再強,也不會因此就發出光來,唯一的解釋,就是神格提升變化,魔力共鳴對像由五大黑暗神明變為更高位的存在。璀璨的點點藍光,由小草體內透發而出,彷彿百萬顆湛藍寶石齊放光華,逼得胤禎幾乎無法正視。   即使是剛才面對大梵煉獄刀,胤禎也不曾出現這樣的動搖,由內心深處泛出的恐懼感,眨眼間就讓他背後滿是冷汗,不由思索,鼓盡全力的一記大天魔刀,劃出燦爛金芒,直破向湛藍光芒中的小草,跟著又是一式轟雷赤帝沖,雄強霸道的天魔勁,猶如海嘯潰堤,勢無可擋地狂飆而出。   論修為,縱使一百一千個小草,都無法在這兩式太天位殺著下生存,但是對已為魔神的天魔功創始者而言,源出自的毀滅武學,卻根本產生不了作用,金芒與妖雷魔電先後與藍光撞擊,跟著就如同百川入海,被同化得無影無蹤。   面對那矗立於小草身後的龍首巨影,就連胤禎也覺得自己渺小,但更不可思議的是,接下這兩擊之後,龍首巨影開始消失,耀眼的藍光則變化光度,由藍轉金,逐漸盛放了亮度。   胤禎絕不認為是自己的全力兩擊,能夠擊退共鳴中的深藍魔王,現在這種現象只有一個解釋,就是小草的靈格提升尚未停止,繼五大黑暗神明、深藍魔王之後,還在攀升往更高神格、更高位的存在。   世上有比深藍魔王更高神格的存在嗎?   有!   那已經是一個胤禎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超越了風之大陸與魔界,的創造範圍甚至廣及鯤侖世界的一切,四塊大陸上的百萬神靈,無分聖魔,均對其竭誠竭恐,永遠絕對統馭權的存在。   白家的瘋狂之血委實可怕,當直系血脈越見凋零,這名繼承直系血脈的女子,赫然能夠再創其兩名兄長未能攀上的顛峰,將奇跡硬生生拉到凡間來。縱然自己仍是這塊大陸上最強的生物,但胤禎卻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一隻飛在大炮炮口的蚊子……   (不,現在放棄太早了,我還有機會!還有一線生機!)   如果小草在深藍魔王共鳴,甚至是重組大梵煉獄刀的時候立刻出手,那麼別說是眼前傷疲不堪、只剩下三成力量的大魔神王,她甚至有能力幹掉這塊大陸上的任何人、任何生物,但白家血脈中深不見底的資質,卻成了她最大的破綻,提升神格中的每一段突破,在過程當中,她都處於完全不設防的狀態,敵人絕對可以將她擊破。   換作是正常情形,魔法師面對這種不設防的危險狀況,都會設置強力結界,或是另找高手保護,但小草此刻意識不清,根本不會想到這一點,而這也就成為胤禎的最後機會。   鼓蕩起天魔刀,胤禎預備一刀就把小草砍成兩半,但金色厲芒還沒出手,便黯淡下來。考慮到白家血脈在生死危機瞬間的爆發力,胤禎終究不敢冒這個險,最起碼,要先將她封印住,再發天魔刀狙殺。   萬物元氣鎖,是武者間最好的封印技巧,但是用在這種情形,多半已經鎮壓不住場面,所幸,胤禎還另有一套更高級的封印神技。   左掌一翻,一個燦爛的雷電光球發出,迅速回擊自身,在耀眼奪目的電流強光中,胤禎再次化為純能量體,「魔龍幻化」的電形化身,讓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幾下飛竄,就在小草四周踩布下五芒星結界。   五道強光由地面破天而出,每一道都蘊含著萬物元氣鎖封印,更以太天位力量推動,化作五道紫電光柱穿透雲霄,截斷了結界內與外部空間的能量流動。當這燦爛的五芒星結界陣完成,胤禎更不停留,電形魔軀驟閃,朝結界中心的小草飛竄而去,剎那間,兩人貫體穿過。   適才硬接大梵煉獄刀的經驗,也給了胤禎頗多啟發,在與小草貫體而過的瞬間,他以主動散功的手法,催化散去剩餘三成力量中的兩成,形成更進一步的封印,令小草身上散發的金光黯淡停頓下來,彷彿成了一幕停格中的影片,光華仍在,只是一切就像是被定格的火焰,完全停頓。   從外頭往裡看,五芒星內的空間,好像是一個時間被停住的世界,在強烈電流閃爍中,所有一切景物、光線,全部都維持同一位置、同一亮度,再沒有任何變化,時間流逝絲毫不能影響其內,遠遠看去,裡頭的小草更像是一尊雕像,或是……一具美麗的標本。   「呼……呼……」   竭力催動魔龍幻化的胤禎,幾乎是一衝出五芒星結界,電形魔軀就立刻崩解。連串傷重加上散功,對體能的耗損極為劇烈,即使是強如大魔神王,也露出疲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幾乎累得站不直身體,勉力急吸一口氣,立刻咳出一口鮮血來。   點點血霧,染紅了視線,胤禎很快穩定下駭然心情,目光一轉,眼中出現了五芒星中的靜止空間。   將小草給封印住,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白家血脈的威脅大得難以估計,胤禎絕不會錯失斬草除根的機會。梅琳瀕死,海稼軒也重傷,剛才轟走他們的時候,胤禎刻意用了點技巧,現在他們只怕正在做著最後的告別對話,不會來干擾戰局。   所有礙事的人,都已經被清除,不會再出現了。即使還有這樣的人,胤禎也下定決心,不管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誰,都會把那人粉身碎骨,今日無論如何都要把白家對己的威脅淫除。   再次提舉起了手,但就在動手之前,胤禎又感覺到了一絲討厭的氣息,跟著就是一個聲音傳來。   「把你的手給我拿開!」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二章 舐犢情深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二章 舐犢情深   當小草與胤禎開始對戰,花天邪照小草的意思離開,本來是該遠遠逃離,躲得越遠越好,但是以他的個性與堅持,根本就不可能走得多遠,一看到這邊的黑暗冥氣漩渦消失,得知戰鬥結束,即使曉得若是胤禎贏得戰鬥,自己回去碰個正著,定然死得慘不堪言,但為了心中牽掛,他仍是毫不遲疑地趕了回來。   要阻止胤禎,當然不能只是喊句話就算,花天邪已經看出,經過連場激戰挫折後,白家血緣已經成為胤禎最忌憚的東西,拼著背後被人偷襲一下,他也會先發出天魔刀,一擊殺斃小草,所以,在喊出那句話之後,花天邪立刻身化風沙,飆轉搶在胤禎的天魔刀前。   石崇身為魔界的知名術者,擅長使用一些藏形匿蹤的遁術,能夠一面隱匿行蹤,一面高速行動,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敵人眼前。花天邪跟隨石崇多時,也學習到這方面的技巧,身形一幻,就搶在胤禎前頭,攔擋住他的天魔刀。   「喝啊!」   花天邪雙臂一封,滅絕神功全力爆發,竟然將天魔刀芒一擊而破,化作能量衝擊撞向八方。彼此相差了一個天位,儘管胤禎未盡全力,但花天邪能夠強行破去他一擊而毫髮無傷,自己也吃了一驚。   「你、你的力量消耗到這種程度了?」   這句話點出了事實,在花天邪面前的這個男人,是只剩下一成力量的大魔神王,純以傷疲狀態來看,得到喘息機會的花天邪,狀態還比較好。但若要因此而高興,那卻嫌太早,因為胤禎推擊過來的第二發天魔刀,就讓花天邪接得指甲爆裂,往後連退數步,才踢腳入地,強行止住退勢。   「唔……」   連續兩擊,都被這小輩給擋下,胤禎不得不有了覺悟,如果不抱著相當的決心,恐怕是沒法把這小輩給趕開了。側眼望向天空,察覺到源五郎等人正在往這邊趕來,以自己當前的狀態,久戰對己不利,雖然自己還有足夠實力殺光所有敵人,但考慮到戰場上的變數,還是速戰速決為妙。   「你的所作所為,罪該萬死,但念在石……念在你過往的功績,朕破例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只要你宣誓效忠魔族,讓到一旁,朕就赦免你今日所犯的罪行。」   以胤禎的個性,對一名小輩如此寬宏大量,那真是少之又少的破例,這其中除了惜才,主要還是顧慮到石崇的立場,不過,當花天邪露出一副輕蔑的冷笑表情,胤禎就知道自己的仁慈是多餘的。   「為了一個女人而死,真是可笑……」   再留手下去,只會讓自己也變成笑話,胤禎心意一定,出手便不是天魔刀芒,而是魔龍皇拳三絕式中的轟雷赤帝沖,腳下重重一踏,地面破碎崩裂,妖雷魔電縈繞於重拳左右,令這本已強橫的一拳,爆發出更強更猛的殺傷力,化作紫電魔龍,突破強之極限地轟向花天邪。   「後輩小子!就為你的女人殉情去吧!」   猛招臨頭而來,當胤禎認真發招,感應到那渾然天成、毫無破綻的天心意識,花天邪很清楚自己沒有半分機會,即使想要盡力一拼,但才一提氣運勁,之前好不容易暫時壓下的重傷,立刻就迸發開來,創傷身軀。   眼見那頭猙獰的紫電魔龍越來越近,壓迫感瘋狂飆升,眉發乾裂焚燒,花天邪奮起餘力,想要作最後的抵抗。若是可以,他想趁自己拚命的時候,把小草送到別的地方,但這次卻不同於上一次的水晶靈柩,被封鎖在五芒星陣內的小草,就連花天邪都無法突破進去,更不可能將她送走,自己冒死一拼的結果,就是與她一同死在這裡。   (哎呀,這可不太好啊……以她的固執個性,既然選擇了別的男人,如果和我死在同一個地方,她肯定會不高興的……)   在死亡壓力逼面而來的時候,花天邪腦中卻冒出了這個念頭,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但也就在皮膚灼痛,血肉爆裂,即將被轟雷赤帝沖命中貫體之前,一個很古怪的感覺在心頭閃過,好像有什麼東西正高速靠近,跟著就見到一個灰影破土而出,搶攔在自己身前,一掌推向自己,竟是把自己從紫電魔龍口中推出。   (啊?)   一生作惡多端,眾叛親離,花天邪早已習慣孤獨,從沒想過有人會在最危險的時候,過來幫自己一把,當那一掌將他推開,他甚至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是誰?是誰會在這種關頭幫助自己?唯一會救助自己的兄長花殘缺,已經被自己親手所殺,還有誰會來救援這個無惡不作的自己?   花天邪震驚之餘,心頭滿是困惑,但一時間卻得不到答案,因為瞬間破土而出、將他推開的那人,付出了與太天位武者為敵的代價,被紫電魔龍給貫體吞噬。轟雷赤帝沖的威力太強,那人的修為最多不過強天位,被紫電魔龍貫體剎那,全身筋骨血脈就被殛得支離破碎,半個身體於千分之一秒內爆碎灰化,就連拍向花天邪的那一掌,都在中途變得軟弱無力,本來要將他推開的掌力,卻只能將他拍得跌倒坐下。   相隔兩個天位的實力差距,瞬殺是理所當然的後果,花天邪看不清楚救命恩人的相貌,腦裡為著一切的突然發生而震駭莫名,怔怔地看著那道在紫電強光中迅速灰化的身影,一絲微弱得幾不可聞的聲音,慢慢地傳入耳裡。   「……我……我從沒有……想要利用你……」   是石崇!   儘管聲音微弱,但早已聽熟石崇說話的花天邪,立刻就認出了這個聲音,只是他仍然搞不清楚,為何石崇要對自己說這句話?又為何要賭上性命,以命換命地救了自己?   就算自己是石崇手上唯一的齋天位戰力,耗他無數心血栽培出來的王牌,但那都不值得他捨命來換。石崇這麼精於算計的人,又怎麼會不算到他一旦沒命,什麼算計都沒用了呢?   為何他會這麼做?   怔怔地看著紫光電影,花天邪有無數個問題想出口,但卻連一句話都來不及問。比謀略、論經國之才,石崇是魔族首屈一指的人物,可是在太天位級數的天位戰中,石崇的存在卻太過渺小,渺小到沒能力抵擋任何一擊,隨便被太天位攻擊碰上一下,就會瞬間身死的程度,就連發招的胤禎,都驚覺得太晚。   如果這一式轟雷赤帝沖,不是胤禎鼓盡餘力所發,那麼以他太天位的天心控制,是還有回手搶救的可能;如果中招的是齋天位武者,胤禎也還有後悔的時間。然而,當這一記鼓盡餘力擊出的轟雷赤帝沖,打在強天位的石崇身上,就像伸指捏死一隻螞蟻,死亡在瞬間發生,當胤禎驚覺有人插手,後悔自己出手太重,石崇已經粉身碎骨,灰化消失了。   「……石……石崇……」   事情發生得那麼突然,胤禎也顯得難以接受,這麼一名在敵我雙方都有沉重份量的人物,卻死得那麼突兀,有若螻蟻,縱是以胤禎的智慧與冷靜,也是在好一會兒之後才回過神來。   石崇追隨胤禎兩千餘年,是自他少年創業便效忠至今的老臣子,失去了這名忠心耿耿的老臣,胤禎絕對有感覺。自從女兒小喬逝世後,胤禎心裡從未感受過這樣深刻的……痛!   渾渾噩噩間,胤禎覺得自己喉間沙啞,眼眶更有一陣久違的濕潤感,情感的衝擊,竟讓他有了落淚的反應。來到稷下放手大殺之前,他評估過此戰的各種傷亡損傷情形,卻怎麼也沒想到,會付出如此代價,折損掉一名他視之如同一臂的重臣、良友。   最初的打擊之後,理智迅速開始運作,胤禎想到了幾點關鍵之處,還有石崇要用這種方式搶救花天邪的理由。   石崇是很清楚自己個性的老臣,就當時的情形來看,花天邪一再頂撞自己,自己已經非殺他不可,石崇就算是現身大喊「住手」,自己也必定充耳不聞,誓要將花天邪在這一擊殺斃。明白這一點的石崇,只有親自擋下這一式轟雷赤帝沖,搶救花天邪,也期望這樣以命換命的方式,能讓主君改變決定,再放過花天邪一次。   恍惚間,胤禎彷彿又看到多年前的景象,石崇正跪在自己駕前,用力重磕著頭,在地上印下一個又一個的血痕,口中雖是沉默不語,但卻是哀求主君饒過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命……   (石崇啊石崇,枉費你聰明一世,為什麼你……)   想起前事,胤禎腦中一陣暈眩,腳下亦是一陣踉蹌,堂堂大魔神王之尊,居然站立不穩,往後跌退數步,好不容易才止住腳步。   石崇追隨自己多年,除了當年的那一次之外,從沒有求過自己什麼,這一次他捨命相求,自己無論如何不能拒絕,而他臨終之前對花天邪說的那句話,更讓自己大受震撼,但是在放手之前,有些事情必須要讓花天邪知道。   緩步邁向花天邪,胤禎來到他的面前,身上已經沒有半絲殺意,只有深沉的哀痛與疲憊。   花天邪沒有作任何反應,只是愣愣地抬頭,仰望著胤禎。一切的反抗只是徒勞,更何況同樣處於重度疲憊狀態的他,腦中現在一片空白,什麼多餘的動作都不想做,哪怕是就這麼被敵人殺了都無所謂。   「石崇……是你的父親,真正的父親。」   這一句話,讓花天邪有了反應,空洞的眼神中出現生氣,但更多的卻是疑惑,無法置信自己所聽到的東西。   「那時,他到人間界探查敵情,遇到強敵,被打成重傷,因此寄居花家療傷保命,認識了你的母親。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最後他與你的母親相戀,更因此有了你……」   這件事情當時讓胤禎大為錯愕,因為石崇是魔族保守派的首領,一生憎恨與仇視人類,居然會與人類相戀,並且有了子息,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在這方面受到震驚的,不只是胤禎,也包括了石崇本身。之前若有人告訴他,此生會與人類女子相戀,並且生下子息,他定會對此嗤之以鼻,但這現在卻是鐵一般的事實,而考慮到自己的立場,如果此事傳達出去,不但自己在魔族中的地位難保,甚至會造成魔族保守派的信念動搖,這些都是非常嚴重的事,但……明知道如此,他還是想要保住自己孩子的性命。   為了這個願望,石崇在大魔神王駕前重重地磕頭請求,希望主君能夠網開一面。做出一生中首次的低頭求人,請求主君饒過那個未出世的孩子,也饒過那名女子。   胤禎的第一反應,就是殺人滅口,只要把那雙母子一起殺掉,這件事將會神不知、鬼不覺,不用擔心這件醜聞對魔族的影響,但當石崇苦苦哀求,胤禎也為之動搖了。   (……有了孩子,成為人父,當真有那麼大的影響?)   腦裡浮現這個念頭,當時的胤禎膝下僅有獨子奇雷斯,父子雙方的關係並不好,完全無法體會石崇之所以跪地苦求的心情。但石崇的請求,動搖了胤禎,也讓曹壽在不久之後廣召天下美女入宮,開始了荒唐淫亂的「生產」大業。   然而,縱使胤禎答應饒過那對母子性命,但卻不能不提防到有朝一日此事曝光後,對魔族全體的交代。為此,大魔神王親自對未出世的胎兒動手,以萬物元氣鎖,封鎖了他的腦部與身體,讓他即使有過人的非凡資質,卻會在天位之路中走得無比坎坷,要花比常人更辛苦十倍的努力,才能取得他應有的成就。   「天草蒔貞為你解開的萬物元氣鎖,是朕親手所下。表面上的理由,是預防你成長後與魔族敵對。封鎖住你的力量與發展可能,就算與魔族對戰沙場,你也不會成為一個可怕的敵人……」   胤禎淡淡說著,腦裡卻回想到天草四郎虹化消失前,曾經對花天邪說過,希望多一世的記憶,能夠形同輪迴,洗滌花天邪的怨氣,將他被扭曲的人生復原正軌。   「天草確實很瞭解朕,認出萬物元氣鎖是朕所下後,立刻便猜到朕的真正用心。當年,朕確實非常好奇,一個明明資質優異、倍受期待的俊才,卻總是得不到應有的成就,不管怎麼努力,都只能看著資質不如自己的人,一一把自己超越拋遠,在這樣的心情下,會走出怎樣的人生?」   胤禎簡簡單單說來,卻令花天邪如遭雷殛。   就因為這個理由,完全改變了自己的前半生!就因為這個理由,自己從出生以來,就飽嘗著苦求不得的滋味,因此導致個性越來越偏激,得要用一些連自己都不齒的極端手段,去獲得早就該屬於自己的東西。若非這個封印影響,自己本可以走出一條完全不同的人生……   渾渾噩噩間,花天邪只想憤怒地喝問一聲,問問眼前這個男人,他憑什麼可以這樣玩弄他人的一生?   可是,花天邪問不出口,從石崇猝死於眼前的那一刻起,他整個人就像被抽去了靈魂,全身上下再沒有半分力氣,縱然憤怒、仇恨的火焰狂燒,但卻被更沉更重的疲憊感給覆蓋,只有腦裡還在飛快運轉著。   很多往事,現在回想起來都有了不同的意義。石崇為何要以「隱先生」的身份寄身於花家、為何不遺餘力地栽培自己,絲毫不怕自己藝成之後的反噬、為何總是表露出超越合作盟友所應有的關心,甚至主動接下一些危險性較高的任務,卻不讓武功較高的自己犯險……   這些疑惑,過去都能用一句「石崇要善加利用手上王牌」來輕輕帶過,因為折損掉自己這張王牌,他就沒有任何可以遞補的東西,不過,這些理所當然的推測,現在全都轉化成另一句話。   「……我……我從沒有……想要利用你……」   一生精於算計,被所有敵人都當成是「老狐狸、大奸狗」的石崇,臨死前最牽掛不下,用盡最後力氣說出的遺言,竟然是向兒子解釋自己的真心。就旁人的眼光來看,這句話或許具有高度諷刺性,而且極為可笑,但身在這裡的胤禎與花天邪,卻都只感到一陣深深的悲哀。   突然間,花天邪想到一件事,本來他從沒懷疑過這件事有什麼問題的,但如若胤禎所說是真,那麼當年在花家總堡,自己與兄長花殘缺當著所有長老的面,滴血確認正身時,自己就是在無意中敗露真相,證明自己並非花家子孫的事實了。   所以……向來忠厚溫和的花殘缺,才臉色大變,在任何其他人看到碗中真相前,將那只盛血的磁碗打得粉碎,並且從此離開花家。他的用意,就是為了埋葬真相,並且藉此保護弟弟的權位穩固吧。   而這樣的他,最後卻是死在一心想要維護的弟弟手中,真是何其諷刺的人生……   「石崇一生從沒求過朕什麼,兩次向朕求懇,都是為了你這個兒子……看在他兩千年來忠心耿耿,為魔族鞠躬盡瘁的功勞上,朕今日留你一條活路,你要好好感謝這個父親。」   胤禎的語氣聽不出有什麼情緒起伏,好像心情已經回復冷靜,在淡淡說完這一句之後,他往周圍看了一眼,先是望向石崇粉身碎骨的喪生處,跟著望向那璀璨發光的五芒星封印,最後才望向停留在半空中的三道人影。   「……你們的運氣很好,朕今天已經沒有再殺人的興致了……」   說完這句話,胤禎陡然離地飛起,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另一方的天空,而他才一消失,源五郎等人就馬上往地面降落,趕去探看那個五芒星陣。   停留在空中,是不得已的做法,雖然三人都看得出胤禎傷勢不輕,但是三人當中的源五郎,傷重得毫無戰力可言,楓兒與愛菱都只有強天位實力,如果正面與胤禎敵對,情形就會像是剛才的石崇一樣,瞬間就被粉身碎骨,死得慘不堪言。   「不過,真是想不到,最後居然是被石崇給救了一命……」   源五郎的話裡頭,難掩苦澀意味,特別是當他遙遙望向那座電光竄閃的五芒星結界時,更有深刻感觸。   以血肉之軀,發動魔力共鳴效果,那不但是一種可遇不可求的巧合,更是一種絕對致命的捨身技,剛才小草發動共鳴,如果真的讓她在共鳴效果下出手,縱使消滅胤禎,她自己也要拿命來換,神仙難救。而胤禎以魔龍幻化將小草封印,固然是打算先封住再下殺手,但從另一層意義來看,也是暫時保住小草性命的唯一方法,除了胤禎的太天位力量,其他人就算是想出手,也沒有那種能耐。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源五郎這樣安慰著焦急的楓兒,目光轉望向花天邪。在今日稷下城的一戰中,花天邪可以說是頭號功臣,如果沒有他幾度纏住胤禎,這裡的人肯定死得一個不剩,但在此情此景下,源五郎卻不曉得該怎麼開口,怎麼對這個不知是敵是友的男人說話。   沉默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就在源五郎與楓兒有所動作前,呆呆坐在土地上的花天邪,身下的大地突然化為流沙,鬆軟無力地凹陷,而他整個身體也就迅速被流沙給吞噬,一如他的疲憊心境,讓他筆直往地底沉去。   源五郎沒有阻攔,因為縱使攔下,他也不曉得自己可以說些什麼,所以他選擇旁觀,讓花天邪自暴自棄地自我放逐,化為風沙,沉入地底,一直到好半晌之後,源五郎才想到一件不妙的事。   「糟、糟糕……」   這聲低呼讓愛菱與楓兒大驚失色,正在擔心小草安危的她們,被這聲低呼嚇得魂飛天外,以為是小草發生了什麼不妥,但事實卻好像不是那樣。   「地上建築物全部被淫平,一時間沒有認出來,這個地方的下面是……好像是……」   「是魔法陣的重要部位嗎?」   楓兒知道稷下城地底魔法陣的重要性,平時甚至禁止百姓隨便挖掘地下,花天邪這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沉下去,說不定就會破壞魔法陣的結構,但現在整座城都被打成斷垣殘壁,是不是會再破壞魔法陣,好像也沒多大差別了。   正想詢問,突然看見身旁的愛菱臉色蒼白,像是想到了什麼很嚴重的事,稷下城的地下建築,現在有許多部分由太研院維修,身為院長的愛菱早把地下所有管線位置記熟,會令到她都變了臉色,事情的嚴重性非同小可。   「這……這個地方……往下二十尺,那邊有很多電線……」   「這沒什麼大不了啊,以花天邪今時今日的武功,區區電流影響不了他什麼的。」   「電流是沒影響,但……往下再一百一十公尺,那裡是附近幾區的……大化糞池!」   「哦!天啊!」   讓幫了己方大忙的救命恩人,遭遇如此窘境,三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良久,他們決定先忽視掉這件事,先把混亂的稷下重組起機能,並且盡快與身在魔界的蘭斯洛等人取得聯絡。   ※※※   一如上次傷亡慘重的中都之戰,這次稷下之戰所付出的代價依然巨大,萬年不落的雷因斯王都,因為這一仗被夷為平地,除了半毀的象牙白塔外,七成民間建築轟倒塌陷,自古以來所累積於此的文化風采,到此告一段落。   和中都之戰相比,稷下之戰有一個比較幸運的地方,那就是平民所受的傷害被減到最小。中都之戰打到最後,算起異變人種與被波及到的傷害,城中百姓幾乎就是全軍覆沒了,但是稷下城內因為撤退措施應變得當,天位戰力群又全面掩護,終於能讓百姓倖免於難。   「軍人存在的意義,就是守護人民,只要能夠做到這點就好了。除此之外,我對他們也沒有什麼別的期望。」   暫時擔任雷因斯·蒂倫總指揮的源五郎如是說。戰爭爆發前,稷下城內的軍將代表曾經在小草面前發誓,願意用生命捍衛國家、保護人民,儘管這些軍人在實戰上什麼都幫不上,但城內百姓確實也是因為他們才得救,如果小草還能管事,一定會為了這個大大誇獎他們。   不過那種事情一時之間卻不可能。   被封印在胤禎留下的五芒星結界中,結界內的時間彷彿停頓,小草週身縈繞著金光,維持當時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座被固定住的雕像。   楓兒急得不得了,但卻什麼都沒法做,不只是她,就連源五郎都束手無策。   「太天位的絕頂力量,只有太天位級數的武者能解開,而且這結界下手極重,即使是胤禎自己,如果狀態不好,說不定還解不開咧。」   源五郎的判斷一點都沒有錯,事實上,他也顧忌著另一個潛在危機,胤禎的結界固然是封住了小草,但卻也因此保住了小草的性命,如果貿然解封,倘若共鳴效果持續下去,不但會把這附近瘋狂破壞,甚至會危及她本身的性命。   (還有一點也是很不妙的。傳聞中,真正的深藍判決,這種終極的武技,威力足以把方圓千里化為灰燼,小草小姐卻突破了深藍判決,與更高位階的神明發生共鳴,如果當真接引下那一位的力量,那麼別說風之大陸了,恐怕整個鯤侖世界都會……)   源五郎有很深的憂慮,而且想到自己居然要擔憂這種荒唐事,就不由得同情起胤禎的處境,或者說,同情起所有與白家血脈為敵之人的處境。   海稼軒的下落不明,源五郎找他不到,也不敢去找。這一仗,梅琳與海稼軒銳身赴難,更成了這一仗的主要犧牲者,令得梅琳戰死沙場,光是想到海稼軒的心情,源五郎就不曉得自己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只能默默替朋友祈禱平安。   (不過,真是想不到呢,居然連石崇也被幹掉了,魔族那邊不曉得會怎麼樣反應……)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三章 石崇之死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三章 石崇之死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搮p因斯·蒂倫斒^下城外百里   「那個日本妞真是莫名其妙,把我們給攔了下來,又讓我們什麼都不做就離開,真是不知道在搞什麼東西?」   「可是,我們也不算一無所獲啊。出發之前,莉雅妹妹就曾經說過,我們此行有可能碰上香小姐,倘使真的遇上了,就聽任她做主,即使最後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   從日本渡海回歸,有雪和風華正在返回雷因斯的路上,兩人都不曉得稷下城裡那場大戰的結局,也不知道策劃一切行動的小草已經被封印。被派去日本執行移植不死樹工作的他們,在即將功敗垂成的危險關頭,被突然現身的織田香所救,卻也被攔阻了任務的完成。   自從白起亡故後,伴著白起走過人生最後路程的織田香,其動向就備受各方矚目,因為以白起算無餘計的個性,若有什麼遺策在死後實施,負責進行的人一定就是織田香。   然而,離開了惡魔島的織田香卻行蹤不明,不僅敵人掌握不到她的行蹤,就連雷因斯方面也與她聯絡不上,即使是親如楓兒,也無法與織田香取得聯繫。小草不相信這是出於任性或是好玩,九成九的可能,是織田香當真在進行些什麼。   「大哥神機妙算,如果能知道他有何計劃,我想我們這邊會輕鬆很多;即使他沒有任何安排,織田香小姐對我方而言,也是非常寶貴的齋天位戰力。」   小草說出了織田香的價值,但就連她自己也為之苦笑,因為以白起的個性,從不相信旁人的能力,向來憑一己之力作事,織田香如果繼承了這種思維與風格,雙方根本沒有合作空間。   「我無法猜測大哥要作什麼,但以可能性來說,如果他真有遺策,我想應該是落在不死樹的上頭……」   結果,就正如小草所料,有雪與風華在不死樹洞窟外遇到織田香,被她阻止了計劃進行,並且逐走。雖說織田香還負責處理善後,不讓他們兩人到過崑崙山的事留下痕跡,但有雪還是感到很不滿。   「神神秘秘的,搞什麼東西嘛!」   風華並沒有回應有雪的話,默默跟隨著有雪行走的她,仍是顯得羞怯而沉靜,讓一直有心纏她說話的雪特人如老鼠拉龜,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但就在兩人回歸稷下的半路上,遇到了一件怪事。行至半途,前方的地面好像被大火焚過一樣,遍地焦黑,從凹陷痕跡來看,似乎是天上掉下來什麼事物,把這裡撞成這樣。   「流星嗎?說不定會撿到好東西!」   滿懷期待的有雪,拋下緩緩行走的風華,搶先來到焦黑陷坑的中心,沒有看到任何金屬礦物,只在焦黑凹坑中,發現了半截幾乎熟透的有機物。   「這、這是什麼東西啊?」   單從氣味來判斷,有雪覺得那很像是烤肉,問題是這半截「烤肉」卻突然睜開眼睛,精光四射的銳利眼神一掃,有雪嚇得跌退出去,可是屁股還沒落地,肥短的脖子就給人一把掐住。   焦黑碳化的手臂,甚至已經認不出手掌與手指的模樣,但掐在喉間的巨大力道卻不是說笑,雪特人瞬間兩眼番白,幾乎昏迷了過去,只聽見耳邊傳來風華柔柔的聲音。   「前輩,請住手,我方並無惡意,在這裡殺害我朋友,不能彰顯您的威望,也不是您該做的事,請您住手吧。」   「哼!」   近距離的一聲冷哼,雖然虛弱,卻是充滿霸道傲氣,有雪不能說是熟識這個聲音,可是腦裡馬上就有了正確的聯想。   (多、多爾袞?真倒楣啊!是誰把他給烤熟的?)   在雪特人暈厥過去之前,眼前浮現了結義兄弟奸詐陰險的笑臉……   ※※※   如同源五郎之前的猜測,稷下之戰的影響並不僅限於人類方面,就連魔族這一邊,都在驚愕中承受了重大打擊。   時間說來很是湊巧,就是發生在稷下之戰結束後不久,透過青樓聯盟的努力傳播,深藍魔王真面目的震驚,由魔界本土傳達到人間界。   對多數的人類而言,這個消息只是單純讓人震驚,可是在魔族的眼中,這就不是一句驚訝所能單純解釋的。魔神之神、號稱是所有魔族共祖的深藍魔王,真實身份居然是人類,這個消息如果成真,對魔族士氣的打擊,將是前所未有的劇烈。   但魔族找不到反駁的理由,青樓聯盟並不是只有散播流言,還在傳達流言的同時,送來了影片。雖然說那一幕魔氣虛象只有泉櫻、妮兒目睹,但潘朵拉卻有特殊技術,透過泉櫻與妮兒的記憶,把記憶畫面轉錄成影像,然後紀錄在魔法晶石之內,送到魔界各大部族的手上,也傳回人間界。   愛新覺羅皇族並不是深藍魔王的後裔,並不會受到深藍魔王的特殊庇佑,甚至可能受到詛咒!   當人們開始漸漸明白這個事實,幾千萬年來支持著愛新覺羅皇族的統治基礎,就在一瞬間被動搖了。儘管問題還沒有表面化,也還沒有哪個魔界部族率先發難叛亂,但是人們都可以從彼此的眼神裡看到,那一道心理上的大裂縫已經出現,大規模叛亂是早晚的事,而只要有哪個弱小部族率先起了頭,整個魔界的秩序就會在瞬間轟然崩毀,化作不可阻擋的滔天亂流。   誠然,魔族之中素來以實力為尊,即使沒有深藍魔王做靠山,但大魔神王的實力當世無敵,這點卻是事實,然而,縱使無敵,卻也只有胤禎一人,愛新覺羅皇族中並沒有其他高手,更是鐵一般的事實,當胤禎被纏死在人間界,無暇顧及魔界事物,人們的野心就會蠢蠢欲動。   青樓聯盟的使者,在深藍魔王的真面目被揭露後,也積極往來於魔界各大部族之間,傳達訊息,表示只要該族發動叛亂,青樓聯盟願意與之結盟,全力把胤禎留在人間界,幫助他們在魔界成就霸業,等到胤禎有命回到魔界時,已經無力回天,屆時,雙方再平分天下。   「魔界各部族打的主意,一定是先取天下,然後再反過來把我們青樓消滅吧,這點真是感謝老天,大多數魔界住民的智商都不高,反正我們也不多指望他們什麼,只要他們發動叛變,讓魔界一片混亂就好,至於胤禎什麼時候回來殺光他們,就不關我們的事了。」   制定一切擾敵戰術的潘朵拉,這番話說得極為冷澈,但也確實發揮了作用。   其實,胤禎一方本來並非毫無機會,即使面對這樣的重大打擊,他們也能以情報操作的手段,反向攻擊回去,然而,說是湊巧也好,當這致命的流言如野火般在魔界與人間界蔓燒,負責掌控魔族情報與間諜體系的石崇,卻已經在稷下之戰中喪生,而且還是被大魔神王給親手處死。   本來,如果石崇還在,以他的智略與本事,還有手上所掌握的情報人員體系,大可以用情報戰的手段,反向與潘朵拉一拼,但隨著他的陣亡身死,胤禎也失去對千葉家黑暗勢力的掌控能力,畢竟隸屬於千葉家的黑暗勢力,只是效忠於宗主石崇,卻對胤禎沒有任何義務,石崇一死,這些人員全部消失,退回黑幕之中,與魔族再也沒有聯繫。   石崇的身死,所造成的損失還不只這些,單單光他本身的價值,就是一個魔族承受不起的損失。   自從齋天位武者出現後,石崇的強天位力量相形遜色,變得沒有那麼引人注目,但他卻仍然輔佐大魔神王行政,接下了魔族大部分的軍政工作,並且主動扮起了黑臉,減低臣下與主君間可能的衝突,就連素來與他敵對的旭烈兀,都不得不承認他是魔族的頭號重臣。   另外一方面,石崇又是魔族保守派勢力的領袖,所有激烈主張魔族權益的老臣,都以他馬首是瞻,與他共同進退。當這樣的一個人物,在戰場上被大魔神王親手處死,那會造成什麼樣的騷動?這是人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石崇死亡的那一瞬間,魔族的許多術者、武者都有感應,甚至也感覺得到他是為大魔神王所殺,這是很難賴得掉的事。如果胤禎出面否認,斥之為敵人的計謀,或是做出什麼解釋,那麼人們縱使心裡疑惑,也不會立刻爆發開來,但是稷下之戰後,胤禎閉門不出,對外界的一切不聞不問,更不回答有關他處決石崇的任何質問,看在眾臣眼中,自然就會認為魔王陛下預備以強勢高壓的態度來處理此事。   但石崇的地位,可不是尋常臣子能比,更不是可以隨手殺掉不作解釋的雜碎小臣。胤禎不做任何交代就處決了石崇,看在魔族保守派勢力的眼中,自然就會產生疑慮,是否陛下因為袒護旭烈兀殿下,而有意把保守派來個大屠殺,淫除老臣,以便日後的權力交棒了?   恐懼,引導出憤怒,再轉化為仇恨,在魔族將兵的心中沸沸揚揚傳達開來,當深藍魔王真實面目的流言,一夕間傳遍風之大陸,魔族內部就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軍心動搖,那並不只是以石崇為首的保守派,就連旭烈兀麾下的改革派也同受影響,畢竟,人人都知道,石崇不僅是胤禎的頭號重臣,也是追隨多年的故交,如果大魔神王連交情深厚的友人都能不問情由地處死,這種喜怒無常的君主,精神狀況只怕極度不穩,追隨著他的自己恐怕也沒什麼好下場。   這些聲浪,胤禎不是不知道,但他卻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管、去問,在稷下城裡的那場激戰,幾乎完全擊倒了他。   稷下之戰,對肉體的傷害並不算太嚴重,精力耗損雖然大,不過休養幾天後便已回復,總體造成的傷患,反而不如決戰李煜時候來得嚴重,這點多少歸功於對戰李煜的經驗,讓胤禎獲益良多,因此提升了本身修為,得以在稷下城中力壓群雄,傷勢復原得比上次更快。   但肉體上的傷害,並不是主要問題,精神上的打擊,才是讓胤禎難以回復的主因。幾名親近大魔神王的內侍,都有著相似的感覺,那就是胤禎陛下彷彿數日間老了幾百歲,眼神間的疲憊神態,看來竟是像個精力衰竭的老年人。   理由無他,喪生於稷下之戰的兩名死者,是讓胤禎有著強烈疲倦感的源頭。   就個人意願來說,胤禎很不願意對梅琳動手,甚至對海稼軒的招降都很認真。所為的理由,不只是因為血緣,更是因為一股沒有人能夠明瞭的寂寞感。   半生操控魔族霸業,如今武功無敵,縱橫天下,無人能擋,手中更掌握這塊大地上最強的權勢,但回首來時路,除了那一大片匍伏於自己腳下的所謂「忠臣」,卻找不到幾個能夠對等說話的人,縱然對自己的武勳與成就感到驕傲,但如果沒有曾一起與自己走過那時代的人們,這些所謂曠古絕今的成就,其實只會讓自己更加寂寞。   因此,胤禎其實很不願意對梅琳動手,希望能夠盡可能留下她的性命,只要把她與海稼軒能造成的傷害壓在一定程度以下,就算不臣服於自己也無所謂。   無奈事與願違,這名碩果僅存的血親,最後仍是斃命於自己拳下,成為了心頭一個永遠的遺憾。只是,這個遺憾事先已經有過心理準備,並非是什麼意料之外的事,反而是石崇的猝亡,造成了胤禎意外的打擊。   多少年來,都是這名老臣在背後支持自己,縱然取得了千葉家的黑暗權勢,他仍對自己竭誠效忠,從不曾有過二心,這種忠誠在魔族中簡直是不可思議,自己儘管不曾表示,但心裡卻對石崇的忠誠著實感激。   如果石崇有那個意思,以他的才華與資源,絕對可以取得比現在更高的權位,僅在大魔神王一人之下,傲視整個魔族,根基尚淺的旭烈兀沒有可能與他競爭,但石崇卻深自克制,表現得謙卑安分,服從主君的每一個命令,胤禎知道這是因為石崇滿心所願,只是追求魔族的繁盛,至於個人榮華權位,雖然不是不重要,但在這個偉大的目標前,那些慾望卻可以被壓抑,甚至捨棄。   這樣難得的忠心臣子、為著共同理想而奮鬥的同志,卻在那個偉大目標實現之前,驟然身亡,胤禎實在很不能接受。   感念石崇的付出與功績,胤禎對石崇陣亡的真相三緘其口,沒有告訴任何人石崇是因為要袒護花天邪,所以才命亡於主君的手下。石崇一生都是魔族保守派的砥柱中流,縱然他已身亡,胤禎也不希望讓他過去的同志知道真相,破壞他的名譽與地位。   這固然是君臣之間的體諒情誼,但就政治面來說,也有不得不如此做的理由。深藍魔王的真面目是人類,這件事情已經給了魔族重大打擊,如果再傳出一生主張「削減人類數目、絕對奴役人類」的保守派領袖,曾與人類相愛生子,並且為了袒護這個混血兒而喪命的消息,這根本就是天大的醜聞,已經產生動搖的魔族軍心,甚至會因此而崩潰。   兩千年前九州大戰,雖然愛新覺羅皇族內鬥不斷,但從來沒有出現過這麼強烈的信心危機,為了不讓風險擴大,胤禎唯有獨力承擔,把所有秘密吞下,憑藉著大魔神王的無上權威,力壓所有魔族的錯愕與疑問,然後將眾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不死樹上頭。   原本胤禎出征稷下,是為了使用地獄之箱,取得小草的天賦異能,破解掉不死樹周圍的結界,但在稷下之戰中,地獄之箱毀在大梵煉獄刀的衝擊下,所吸收的能量也被用在破解大梵煉獄刀上,這個戰術功敗垂成。但因為梅琳戰死,不死樹的結界隨之崩解消散,魔族終於完全掌握住不死樹。   結束了稷下之戰,胤禎並沒有回到中都,而是立刻取道東北,親自來到崑崙山,參與不死樹的運用工作。魔族的每一份子,都知道不死樹對於魔族的重要性,但大魔神王陛下過於詭秘的強勢作風,也讓人心不安的緊繃度到達了極限,就在這樣的氣氛中,一個只想躲起來靜靜養傷的男人,硬是被拖了出來,推到崑崙山去。   ※※※   「喂!你們不要太過分啊!我怎麼說也是重傷患,應該要好好休養的,這種時候把我拖出來,還強迫推我去崑崙山,途中要經過雷因斯,那些傢伙個個陰險狡詐,要是趁機暗殺我怎麼辦?」   石崇戰死沙場後,名符其實成為魔族第二號人物,坐享至高權位的旭烈兀,看不出半分喜色,反而比之前更加困擾。   稷下之戰,受到多爾袞的倒戈突襲,旭烈兀的傷勢絕對不輕,甚至要佯裝憤怒,才能藉機逃離現場。其實,儘管當時他身負重傷,但如果放手一搏,單憑楓兒與愛菱,肯定攔阻不住他,不過誓言要愛護一切美好事物的旭烈兀,卻不願在這種無法控制的戰鬥中,冒失傷害到兩位女士,所以寧願樣衰地用詭計逃跑,也不願強行突圍。   身為稷下之戰的倖存者,旭烈兀所知的真相,遠較其他人為多,除了感歎花天邪終究聽不進自己的警告,落得如此下場外,也為了石崇的猝死而傷感。在情感上,石崇仍是旭烈兀的殺兄仇人,但石崇為子捨生的行為,讓旭烈兀感覺到一種美感,讚歎之餘,無形中也消去了恨意,讓他不再計較對石崇的仇恨。   (說來花天邪的運氣還不錯呢,有個這樣的好老子,唔……花天邪到哪裡去了呢?總不會就這麼消失不見了吧?)   基於領導人的責任,旭烈兀回到中都後,馬上就發下命令通緝花天邪與多爾袞,儘管命令下得嚴厲,但能有多少實質意義,就連旭烈兀也覺得懷疑,因為以魔族現今的實力,那些所謂的「精英戰力」碰上這兩個棘手人物,根本只有被屠宰的份。   (所以早就說魔族的人手不足啊,唉,前面的敵人沒淫除,背後的敵人又一個一個冒出來,這下子是輪到我們腹背受敵嗎?)   積壓下來的問題越來越多,身在中都的旭烈兀,承受來自各方的壓力,終於到了受不了的地步。解鈴還需繫鈴人,原本想要留時間給父親獨處沉思的他,被逼得離開中都,親自前往崑崙山問明真相。   崑崙山中的不死樹洞窟,是魔族現在頭等要緊的軍事重地,不但外部有重兵把守,而且裡頭還有一個最可怕的守衛:大魔神王。   當旭烈兀踏進不死樹洞窟,看著那株已然變化型態,生出無數枝葉籐蔓,筆直朝天空攀去的神木巨樹,他也為了這幕景象的壯闊而吃驚。相較於這棵破開洞窟巖壁,展現旺盛生機,筆直參天生長的神木,站在樹下仰望的胤禎,看來實在很渺小。   旭烈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靜靜地來到不死樹下,與父親一同仰望這棵巨樹。   「……在稷下的時候,莉雅丫頭曾經恐嚇朕,說西王母一族握有操控不死樹的秘法,並且已經以奇兵偷襲此地,令朕心緒大亂。戰後朕趕來崑崙山,只見結界已解,問遍駐守兵將,人人都說沒有任何異狀發生,看來是莉雅丫頭愚弄了朕一記……但為何……朕卻有種很不妥的感覺?」   胤禎淡淡問出的問題,旭烈兀也回答不上。對於他們這一類經常算計大局的謀略家來說,除了自身的理性思考外,那些偶爾浮上心頭的不妥、不祥預感,也是非常重要的提點,可能是自己理性思考不周,漏掉了某些極嚴重的事物,但潛意識卻捕捉到了,所以才會有這種超越理性的預感。   然而,這些預感有時候未必準確,尤其是在身心承受極大壓力,焦慮不安的時候,這類預感更容易出錯。毫無疑問的,白字世家的三兄妹,已經成為魔族全體的壓力來源,就連大魔神王自己都在連吃好幾次大虧之後,聽到白家之名就深深忌憚。   看到這樣的父親,旭烈兀不由得暗自慶幸,當初自己沒有被石崇挑撥幾下,就負責扛下進攻惡魔島的工作。白家三兄妹如此難纏,惡魔島是他們的老巢,雖然不至於拿不下來,但是第一個負責進攻惡魔島的不幸者,卻肯定要付出慘痛代價。   (唔,不過那位莉雅女士真的只是恐嚇嗎?在稷下的時候,我們確實沒有看到西王母,她到哪裡去了?是真的在玩心理戰?還是另外在耍什麼計謀?)   這件事是沒法進行確認的,因為小草如今被封印在結界中,旭烈兀也沒法打開結界去查問。不過,自從來到這座半毀的洞窟後,父親的眼睛始終看著不死樹,望也不望自己一眼,這樣子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總得讓他開口才行,而引動他注意力的最好方法,莫過於拋一顆震撼彈出去。   「聽說陛下以前也曾經愛慕過人類?」   旭烈兀眼前的父親背影,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陡然一震,顯然被這句話引起注意力。事實上,兩千年前九州大戰時期,胤禎確實曾經對某位人類女性心存好感,甚至近乎愛慕,但對方卻是他父親眾多妃子的其中一名,胤禎從來也沒把這情感表露出去,後來也不了了之,只是不經意間曾對旭烈兀提過,被這聰明的兒子把握到蛛絲馬跡,因而推測出來。   「唔,是有這麼一回事……但要做大事的人,不能為了兒女情愛而耽擱,朕從未因為沉溺溫柔鄉而荒廢魔族大業,更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而犧牲自己。」   簡單來說,就是他絕對不會像石崇那樣愚蠢,為了男女情愛、愛屋及烏,最後搞得自己連命都丟掉了。意外招惹來一頓父親訓話的旭烈兀,揚了揚眉毛,心中暗歎這個偉人父親一輩子都只想著魔族霸業,連一場起碼的戀愛都沒談過,無味又無趣之至,會有這種看法毫不意外。然而,正當旭烈兀腦中胡思亂想時,耳邊卻傳來一句感歎似的輕輕話語。   「若真要犧牲……朕也只是會為了朕的子女而做,絕不會為了哪個女子。」   啥?那個偉人陛下剛剛說了什麼東西?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為什麼會聽到一些很不合理的東西?   臉上出現駭然表情的旭烈兀,錯愕地望向父親,卻見他一派平淡,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剛才那些話有什麼不妥。   「也該是把事情告訴你的時候了。記不記得當初你曾問過朕,你哥哥與朕會面的時候,我們父子兩人到底談了什麼?」   旭烈兀心頭一震,料想不到本來要拋出震撼彈的自己,居然反而被父親扔了一顆震撼彈過來。當年忽必烈與胤禎單獨會面,密談一席之後,令得忽必烈回武煉興兵叛亂,最後戰死沙場,這對父子到底談了些什麼,忽必烈從來不曾對弟弟提起,旭烈兀向胤禎詢問,胤禎也從不回答,但如今……這個秘密看來是要解開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四章 霸者危機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四章 霸者危機   「朕其實從你們兄弟倆小時候,就一直看著你們長大,對你兄長的期望尤其高,期望他有朝一日能接掌魔族大位,繼承朕的一切。那天,朕對他說出一切,讓他知道自己擁有高貴的魔王血緣,更向他承諾,只要他回到朕的身邊來,朕就立他為繼承人,日後無條件讓他接掌魔族的一切。」   「啊!怎麼會是這樣?」   旭烈兀這一驚非同小可,對於此事,他也曾經有過千百種揣測,猜想當初父兄之間作過何等談話,但所得的結論,都是胤禎對忽必烈施以高壓,脅迫他臣服,並且做出要脅。要脅的內容,可能包括武煉族人,包括王五,甚至包括當時還武技未成的自己……   以忽必烈的豪邁個性,遇到這樣的壓迫,確實會鋌而走險,拼一個魚死網破,因為他就是一個寧死也不願向人屈膝的豪雄。可是,事實怎麼會是這樣?   旭烈兀覺得很錯愕,甚至懷疑父親對己隱瞞了些什麼,沒說實話,但在近距離之下,他的這份疑惑馬上就被胤禎感應到了。   「兒子啊,難道你認為……朕要獲得些什麼,非得要用強迫手段威逼自己親兒才行嗎?以朕的智慧與武功,還有必要把成就建築在這種手段上?」   胤禎的一句話,把旭烈兀因為困惑而傾斜的心,瞬間穩穩扶正了。沒有錯,當時的胤禎縱然沒登上太天位,也已經擁有齋天位的絕頂修為,足以憑著個人力量技壓群雄,不管是要奪武煉,或是要做什麼,都可以用更高明的手段來取得,不需要恃強威逼忽必烈低頭,事實上,旭烈兀從以前就很納悶,以父親的智慧,應該很瞭解兄長的個性,不該用強勢手段威壓的。   但基於長久以來的疑慮,旭烈兀仍是把一個問題提了出來。   「那麼……你真的是要讓他成為魔王繼承人……我是說,無條件的?」   天上憑空掉下來的禮物,多數時候都是麻煩,胤禎當時許諾的這些條件,看似優厚,但會不會是什麼懷柔計策呢?如果是的話,那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威逼,忽必烈一定感覺得到。   旭烈兀強調「無條件」三個字,想要確認當時的真實,雖然……在父親的眼神中,他已經找到了答案。   「當然是無條件的,你與你兄長,都是朕的皇兒,立你們為繼承人是你們應得的名份與權利,不是施恩予你們。朕允諾你兄長,即使他一時之間難以接受,不願回歸魔族,那也無妨……只要他維持現狀,日後大戰爆發時別與人類站在同一邊,自取滅亡,武煉那區區一塊蠻荒地,朕可以完全劃給他統轄,魔族絕不涉入。」   「啊?這麼好?」   旭烈兀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根據自己的瞭解,魔族的政治與外交向來簡單,別說是對付敵人,只要不是與自己同一陣線,那就是只有斬盡殺絕一途,從來沒有中間地帶。胤禎肯開出這樣的條件,作為與兒子的相認禮物,這非但是示好,甚至已經是天大的誠意。   「朕相信父子之間也是要講究付出與誠意,縱然是弘歷皇兒,朕也從不曾逼他去做什麼,更何況……自從你姊姊過世之後,朕已經不想再與自己的孩子對陣沙場了……」   鬼夷之亂,小喬為了維護父親的存在而殉身,旭烈兀從宮廷侍衛的口中聽說,當公瑾闖入宮廷大鬧時,皇帝曹壽曾為此哽咽流淚。初次聽聞此事的旭烈兀只覺得好笑,因為堂堂大魔神王陛下,喜怒從不形於色,怎會為了此事而顯露情緒?反倒是姐夫闖入宮廷,給了他一次很好的作戲機會,讓周圍人們看見他偽裝軟弱的假面具。   但隨著日後一次又一次的掃墓祭拜,旭烈兀跟隨在父親身邊,祭拜著姊姊小喬的墳墓,看見父親沉默地站在墳前,萬般憐惜地輕撫著冰冷墓碑,眼中流露的哀傷之情,是那麼的沉重、那麼的痛,旭烈兀開始覺得……也許那天的眼淚,不是假的!   一如此刻,在提起兄長忽必烈的亡故時,父親眼中藏不住的哀傷與痛,就與輕撫姊姊墓碑時的悲痛毫無分別,如果說連這種眼神都值得懷疑,那麼旭烈兀覺得這世上再沒有值得自己相信的東西。   「但……怎麼會?你沒有威逼大哥,為什麼大哥他會……」   一個問題獲得解答,卻衍生出更多的問題,既然當年會面的真相是這樣,為何忽必烈事後會有那樣的反應?多年來肯定的猜測被一夕推翻,縱是以旭烈兀的精明,也覺得腦裡一片亂哄哄的,無數念頭紛至沓來,找不到個方向,甚至因急成怒,萬分焦躁。   「朕又何嘗不想知道?多年來,朕做過許多猜測,卻總是解釋不出你兄長為何決心反朕……也許,你知道真相後,能夠一解朕心頭的疑惑。」   「那、那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你之前從來不告訴我?」   「因為兒子你就不會相信,不會相信朕的心意與誠意,就如你現在所表現出來的這樣。」   看著旭烈兀張口結舌,回答不出話的模樣,胤禎微微一笑,傲然道:「朕厭惡被自己兒子所懷疑,更從不屑向人解釋些什麼,所以始終不把真相告訴你,預備留待適當時機……直到這幾天。」   旭烈兀不是笨蛋,馬上就把握到父親話中的意思。石崇死前的那一幕,肯定對父親造成了震撼,現在的時局兵荒馬亂,每一次的戰爭都有可能突發變局,莫名其妙地被敵人幹掉,倘使死時還藏有一些秘密,沒能交代清楚,那可真是抱憾終生。   當石崇在粉身碎骨的那一刻,卻仍拼了命都想要對兒子說出那句話,同為人父、同樣心中隱藏著秘密的胤禎,終於產生動搖,決定放棄矜持,在還有機會說的時候,讓兒子知道當年的實情。   (兄長他……為什麼?既然沒有受到威逼,條件還那麼好,為什麼兄長他會……啊!)   對於忽必烈的個性,旭烈兀遠比胤禎要瞭解得多。   小喬於鬼夷之戰中殉身,對忽必烈是一次嚴重的打擊,令他把自己的人生投在霸權之路,想藉著絕對的權勢與武功,來防止類似的事件重演,而在情感層面上,對未婚妻的愛戀、對兄弟之間的情義,則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動力。   這兩根支柱是那麼樣地重要,因此,當王五與公孫楚倩相戀結合,忽必烈大方給予祝福時,在他豪邁霸氣的外表下,已經完全崩毀的情感層面,其實是非常空虛而脆弱的。   當一個人的情感崩壞而失控,對一切事物再沒了感覺,所謂的霸者之路,那些唾手可得的無上權勢,其實不會比糞土更多幾分價值,忽必烈一生所追求的霸業,那時在他的眼中,已經失去了曾經閃耀過的吸引力。   但忽必烈仍需要一個理由,來支撐自己的人生、來讓自己知道為何還要生存著,所以他將全副精神投入所謂的霸業,立志要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因為在他內心深處,仍有一把打從懂事以來便燃起的火頭,在熾烈燃燒著。   這把火焰的源頭,是忽必烈的出身。打從懂事的那一刻起,他就從無數的背後耳語中知道,自己的真實父親,是那個在艾爾鐵諾金殿上癡肥蹣跚的愚蠢皇帝曹壽,一名徹徹底底的無能廢物,每當人們在自己背後竊竊私語時,都不會忘記提到自己有那麼一名醜陋而無能的父親。   訕笑、譏諷所燃起的火焰,促使忽必烈大步向前,他要用自己的偉大功績來向世界證明,縱然父親是那樣的不堪、愚蠢,自己也能擺脫血緣的影響,成為史上最偉大的霸主,叱吒風雲,統馭整個風之大陸。   但是到頭來,這個豪情願景卻在瞬間破滅,當那癡肥的無能昏君搖身一變,成為深不可測的大魔神王,在那一刻,忽必烈的人生夢想已從根部開始碎裂。如果胤禎採用高壓姿態,威逼他服從魔族,不服者格殺勿論,那麼忽必烈還能激起不屈鬥志,發誓定要遇強越強,矢志打倒魔族,但……   「你體內流著高貴的魔王之血,是偉大的深藍魔王的後裔,日後理所當然會成為魔族之主。朕向你承諾,只要你回到朕的身邊,朕就立你們兄弟為繼承人,日後無條件讓你們兩人接掌朕的一切。」   這一句話,不只讓霸者之路的理想破碎,還將忽必烈胸中的不平火焰也熄滅。   親生父親不是無能昏君,而是一名比自己更傑出的大魔神王,自己還要洗刷什麼?證明什麼?   接受父親的好意嗎?忽必烈一生只懂得奪取,從不接受旁人的施捨,更何況當生命中已經找不到快意,就算成為大地共主,那又如何?   要與父親為敵嗎?為什麼?當這父親表現得豁然大度,願意做出一切來取得自己好感時,自己有什麼理由和他戰起來?   不問情由,悶著頭就是戰下去嗎?憑什麼?自己的武功不過地界,父親的能耐至少也在傳說中的齋天位以上,真要沙場敵對,他一隻手就可以把自己與軍隊從大地上抹去,更別說他背後還有無數的魔族猛將雄兵,與他為敵,不再是單純對艾爾鐵諾舉叛旗,也不僅僅是敵對白鹿洞,根本就是送死,而且還是拖著自己所重視的親友一起送死。   進也不得,退也不得,當維繫生存的人生意義已被抹去,所能做的,就只有為人生點一串最後也是最燦爛的送終煙火了……   槿花之亂!   一場荒唐而且瘋狂的軍事叛亂,令得天下震動,對武煉的影響更是既深且遠,令得王字世家興起,取代麥第奇家統治武煉,而忽必烈本人更於此戰中陣亡沙場,從此殞落,如此關係重大的一件事,背後的理由卻是如此簡單而怪誕。   (哥哥雖然身死,但在那一戰中,他與五哥一同突破地界,甚至到達強天位。這修為和老頭子比起來還差很多,但卻替人類世界留下希望,這難道也是他的初衷?)   旭烈兀感到很納悶,但對於忽必烈沒有把胤禎身份告訴王五的理由,卻是非常清楚。以當時的情形,王五的力量還與胤禎相差太遠,如果貿然說出秘密,那麼胤禎勢必要取王五夫婦的性命,所以忽必烈只能隱藏,並且用自己的最後力量助王五一臂,期望日後在他需要的時候,能夠助他開拓生天。   這些想法僅止於推測,裡頭還有很多矛盾難解之處,旭烈兀一時間也想不清楚,只能就自己對兄長的瞭解,去推測與臆度,作一個最有可能的合理解釋,但無論如何,忽必烈早已長埋黃土,這些事情再也無法向他證實了。   可是,事情的真相若是如此,那麼自己該用什麼樣的目光,來面對這個一直承受自己誤解的父親呢?   「什麼眼光也不要緊,朕想告訴你的事情,只有很簡單的一樣。」   彷彿看透了旭烈兀的困惑,胤禎緩緩道:「無論是你,或是你的兄長、姊姊,朕都希望你們能得到自己的幸福,朕從來沒有……往後也不會有利用你們的打算。」   這句話,胤禎想說出來很久了,但考慮到說出來不被相信的結果,他一直把這句話深深埋在心裡。   半生機關算盡,無論在任何人的眼中,他都是一個深沉多謀、每一步都蘊含智慧機鋒的謀略家,他所作的每一個動作,絕對不會是沒有意義,肯定有所圖謀。但在這個既有印象之下,人們卻忽略了一個事實:世上真有那麼完美的人嗎?   胤禎從不認為自己是那樣的人,但也不認為這種形象有什麼不妥,直到槿花之亂發生,身在中都金鑾殿的他受到很大震驚,為何當自己拿出至誠之心對待兒子,卻得到了這樣的結果?為了怕過度刺激忽必烈,本應親赴武煉面見忽必烈的胤禎,將此事交給石崇全權處理,不料卻造成永遠的遺憾……   「朕……與石崇一樣,從沒想過要利用朕的孩子們,只想把朕所擁有的美好交給你們,讓你們也過得幸福。但為何……你的兄長、姊姊……他們兩人都是這樣的收場?」   淡淡語音中,蘊含著深沉的哀傷,教旭烈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在這一刻,他確實感受到父親的黯然與無奈,而且還有某種很奇怪的感覺,刺激他腦中閃過火花。   「難、難道你化身曹壽,潛伏在人間界的真實理由是……是……」   「如你所發現的一樣,單純搜集情報的工作,朕可以交給石崇,或是由其他的分析管道得到,之所以親身潛伏在人間界,是因為朕對這些人類的生命感到好奇。」   胤禎道:「你現在所聽到的東西,朕不會說第二次,也不會再對第二個人提起。一千年前,朕療傷出關,傷勢雖然並未痊癒,但武功卻得到突破,那時……」   當時的胤禎,結束了長達千年的閉關療傷,首次出關去觀察這個新世界,卻驚愕地發現魔界沒什麼變化。千年的時光,絲毫沒有影響魔族的生態,仍是那麼野蠻、無時不刻為了生存而廝殺與掙扎,進化兩字彷彿永遠不會在這群生物身上出現。   魔界的蠻荒環境,歷經萬年不變,這本是胤禎早已熟知的事實,但在那一刻,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厭煩,一個念頭甚至在腦中竄升出來。   (我犧牲了十四弟,犧牲了那麼多人……就只是為了這群東西的未來?這群蠻夷野獸們……有未來可言嗎?)   為了魔族的千古霸業著想,是胤禎的天職,是他自出生以來就篤信的天命,在此之前他從未問過自己這麼做值不值得,可是在這一瞬間,這個生命價值被動搖了。   憑什麼自己要替這些低等生物犧牲奉獻?顧全了整個魔族的大局,對自己有什麼好處?就算領著這群東西佔領人間界又如何?他們只會像破壞魔界一樣,把人間界也弄成一塊臭屎般的地方,這樣的大局、這樣的未來,要來作什麼?   難道就是因為自己才能出眾,是注定為皇的最優秀人才,所以這重擔才落在自己肩上?若是這樣,倘使自己沒有這樣的才能,只是一個庸庸碌碌,甚至無能愚蠢的廢才,那自己會走出什麼樣的人生?   剎那間,胤禎極度渴望知道這假設的答案,在他的理性發出攔阻之聲前,他已經不顧一切地進行計劃了。   不久之後,艾爾鐵諾皇室中一個名叫曹壽的癡肥庸才,在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形下,人間蒸發,被取代成為另一個新的個體,體型更肥、眼神更為癡愚,作盡所有昏君的可笑作為,被大陸諸國當成是廢物的模範,卻沒有人知道在這昏君的人殼外表下,存在著一雙冰冷的眼睛,滿是譏嘲地看著這世界。   「……就連石崇,也只以為朕化身人類,是為了探查敵情……其實不是,朕只是想知道精英以外的人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而已……」   旭烈兀靜靜聽著父親的說話,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僅僅是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裡,接受太多的機密轟炸,讓他覺得自己的世界好像已經完全翻轉過來,不曉得耳中聽到的一切是作夢,還是真實。   但腦中僅存的一絲理智,讓旭烈兀很快抓到問題的重心,與現實連結的最重要一點。   「等、等一下,既然連你自己都覺得為魔族大業奮鬥沒有意義了,那我們現在還打些什麼東西?只要你出去對那群野獸交代一聲,大家收拾一下行李,最遲今天傍晚大家就可以開始回家了。」   本來旭烈兀就不是堅定的戰爭派,比起戰場廝殺,人生有許多更有意義的事,既然可以不用打仗,當然沒必要非搞得每次被打成重傷回來。不過,他的這番爭取還是失敗了,聽見他這番話的父親,像是早就料到似的,沒等他說完便開始搖頭。   「征服沒有可能就此停止,雖然朕懷疑過這樣做的意義,但只要身為大魔神王一天,率領魔族同胞征服人間界,就是朕義無反顧的責任,朕不會逃避,而且……石崇卿家,唔……這場戰爭即將要結束,但結果只有一個,就是人間界被魔族徹底征服。」   胤禎沒說出口的話,旭烈兀很清楚那是什麼。石崇的死,確實令胤禎感到更重的責任感,儘管他曾為此猶豫過,但在石崇死亡後,這道束縛已經擋住了胤禎心理上的退路,讓他只能踐踏過心裡的疑惑,筆直貫徹征服之路。   (唉,又是這種情形,所以我討厭亡靈,連死了都還要給活人帶來麻煩,我既不是心理醫生,也不是驅鬼能手啊。)   心中悲歎,旭烈兀很清楚父親的責任感有多強烈,那甚至可以媲美兄長忽必烈的死腦筋,兩人都是一樣固執,恰如其分地顯示出親子血緣,卻令頭痛不已的自己因此受害。   從情感層面來勸說,肯定是不成的,旭烈兀只得開門見山,用實際情形來勸父親收手。   「你自己也很清楚,我們看似大勝,其實處境如履薄冰,在魔族勝利的假象之下,我們除了你以外,根本沒有別的籌碼……」   本來魔族就處於人手不足的情形,許多培育千年的得力高手被白起一炮幹掉後,人才調度一直捉襟見肘,而稷下城裡的一場激戰,石崇戰死,多爾袞、花天邪叛變,現在魔族除了胤禎與旭烈兀之外,根本只剩下一群不三不四的廢物。   花天邪的叛變,是旭烈兀最遺憾的事情,因為這完全是可以避免的。當初胤禎認為,必須給花天邪一個測試,唯有當他通過測試,忠誠心才能被信任,否則今天不反,早晚也會因為同樣理由而叛變。   這個人才論是很正確,但在人力嚴重不足的情形下,有必要為了貫徹這個理論,逼反一名重要的齋天位武者嗎?   旭烈兀從出戰之前就一直反對這個計劃,不瞭解以父親的精明為何作出這等冒險舉動。本來這一切只能用「過度自信」來解釋,但自從明白父親有扭曲、欣賞旁人人生為樂的惡癖後,旭烈兀已經不想過問理由了。   「重點是,相較於我們,敵人那邊是人才濟濟,儘管沒有太天位武者,但齋天位武者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萬一他們之中有人取得突破呢?現在是沒有,但你能保證他們沒有人在戰鬥中獲得領悟,因而突破嗎?」   這點誰都不能保證,甚至認真來說,這種事情的可能性還不小,過去周公瑾在與敵對戰時,就常常將這種風險納入考量,評估完敵人臨陣突破的可能,才依此作出決策。   頂級武者的顛峰決戰中,存有太多的變數,即使已經身受致命重傷,在死前的那一刻,往往會因為死亡的壓力、迴光返照的明悟,精神狀態達到此生高峰,甚至突破本身界線,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強大力量來。   要找例子,實在是多得數不清,就連剛剛結束的稷下之戰,胤禎都因此吃了頗大的苦頭,現在魔族雖然有一個天下無敵的大魔神王,但放眼風之大陸,敵方卻有五名以上的太天位候補人選,如果讓這些人取得突破,哪怕是只有一個,也會讓魔族優勢盡失,甚至在形勢急轉之下,被殺得片甲不留。   這些話旭烈兀以前絕對不會說,因為說了也沒用,但現在隨著胤禎的態度變化,一切就有轉圜餘地。目前佔絕對優勢的仍是魔族,大把籌碼握在手上,與其作那高風險的趕盡殺絕、逼虎跳牆,倒不如利用這優勢來謀求更大的利益,這才是為政者的上上之策。   但聽了旭烈兀勸說的胤禎,卻只是不著痕跡地一笑,再次把目光投向高聳參天的不死巨樹,道:「你實在太高估那些人類,也太低估我們手上的籌碼了。你所說的情形,早就在朕的考慮之內,朕亦敢向你保證,在我們取得不死樹之後,風之大陸上再沒有任何人能造成我們的困擾。」   「不死樹能夠操控風之大陸上所有的生物,卻對天位武者無效,這是你自己說過的。現在可不是比數字的時候,就算整塊大陸的人都像殭屍一樣效忠我們,也比不上多一個太天位武者來得實際。」   這固然是理由,但以個人美學來說,旭烈兀本就討厭不死樹,更不欣賞這種近乎以作弊手法,強行操控所有人心的策略。憑著某樣東西,竟然能夠操控這塊土地上所有的人心,這種事情是不合理的,是破壞平衡的,是不應該存在的,旭烈兀因此厭惡著不死樹,可是胤禎顯然有不同看法。   「用不死樹去操控這塊大陸上的所有生物,這是便於統治的做法,但並不是籌碼。不死樹之內,蘊藏著其他的秘密……不,似乎不能這樣講,因為不死樹的作用你早已知道,只是你從沒思考過那個可能。」   胤禎若有所指的說話,讓旭烈兀困惑起來。原本旭烈兀就在懷疑,單從不死樹的功能聽起來,好像不值得胤禎花那麼多心血去爭取,是不是還存有自己所不知的機密?現在聽胤禎這樣說,旭烈兀心頭的疑惑更盛,一雙眼睛質問似的望向父親。   「還想不出來嗎?不死樹能操控風之大陸上的所有生物,這點是事實,天位武者幾乎不受不死樹的影響,這點也沒有錯,但……」   胤禎道:「在這兩條遊戲規則當中,卻存在著一個盲點。擁有天位力量的,只有天位武者嗎?」   旭烈兀本能的回答是「廢話」,天位武者的定義,就是修練武技而擁有天位力量的人,如果擁有天位力量的人不叫天位武者,那叫什麼?天位超人?天位鬼魂?   不過,旭烈兀很快就想到了天位魔法師的存在,這種人的存在比天位武者稀有,而且在五極天式的配合下,殺傷力不容小覷,自己也是能避則避,但父親所恃的王牌就是這個嗎?以他的深沉個性,這答案似乎顯得太淺、太不具震撼性了。   就在旭烈兀要將答案說出口前的那一刻,某種莫名的顫慄感竄過他心頭,適才胤禎說到「操控所有生物」時的奇異笑容,讓旭烈兀意識到了某事。   (操控所有生物……天位力量……擁有天位力量的除了武者以外,還有什麼?這個世上有人以外的天位生物存在嗎?獸人?不對,那仍然是天位武者……也不可能是魔族……難道是魔神?像五大黑暗神明那樣的……啊!)   被提點之後的聯想,旭烈兀找到了答案,但他沒法把這答案說出口,因為那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之前不管自己怎麼推算,也想不到父親會有如此瘋狂的做法,誠然這是一張無比犀利的王牌,可是……怎麼會有人瘋到做這種事?怎麼會有人做得出這種事?   「現在你該明白,為何朕不惜一切要奪取不死樹了……魔族入侵人間界以來,激戰連場,人類一方的武者獲益不少,現在具有威脅的齋天位,至少有五個,他們確實都有臨陣突破的可能,但只要朕牢握不死樹在手,就算他們全部臨陣提升,朕也能將他們一次殲滅,永除後患。」   以這一句話為開端,大魔神王短暫消失的霸氣與壓迫感又回來了,當那雙眼睛望向旭烈兀時,他確實感受到一股喘不過氣的顫慄壓力。   「兒子,朕聽說你一輩子從沒選錯邊站,永遠與勝利的那一邊同在,所以這一次,朕給你重新選擇的機會。稍後朕會啟動不死樹的異能,最遲在五天之內,人類與魔族的最後決戰將會發生,你可以選擇站在勝利的一方,或是找個地方躲起來……如果你怕承擔首次選錯邊的後果,後者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五章 瞬息萬變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五章 瞬息萬變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暙]界搕井山   對於仍陷在魔界的人類遠征軍而言,一切的發生實在太過措手不及,沉浸在滿滿收穫的成就感中還沒有幾天,人間界就傳來稷下之戰的消息。   在這之前,他們剛剛查出了深藍魔王的真面目,並且將這情報於魔界廣為散佈,引起人心變動,局面正是一片大好的時候,卻突然得知被人抄了自己的老巢。   「這種事情算是樂極生悲嗎?還是算報應?我們來敵人大後方搗亂,敵人也直搗我們的大後方。」   收拾行囊的妮兒,萬分無奈地說著,但泉櫻卻不是這樣認為。本來在前往魔界之前,眾人就已經猜測到大魔神王有可能直接進攻稷下,現在的情形,就只是這種推測真實上演而已,甚至可以說,較諸原本的估計,胤禎居然會拖到現在才進攻稷下,這已經是很不可思議的事了。   在魔界確實有所收穫,敵人進攻稷下的時間又比預期為晚,這樣子說來,其實已經是很好的運道,不過,當他們知道稷下的確實傷亡狀況後,即使稷下方面沒有發出任何聯絡,但他們仍是作出了回去的決定。   「你們就先回去吧,該探勘的東西都探勘完畢,多留在這裡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你們早一日回去,小五也會輕鬆得多。」   說話的人,是青樓聯盟的主事者潘朵拉。因為她的存在,妮兒等人才得以與人間界維持聯繫,並且得到新的情報,當稷下之戰完結,報告送到她手中時,對於石崇的猝死,潘朵拉也顯得驚愕。   掌握風之大陸九成情報流通的黑暗女王,也並非全知全能,花天邪的身世謎題,雖然被千葉家的情報網所捕捉,但卻被石崇給攔截,多年來潘朵拉從不知道此事,現在得知石崇為子捨身,感覺委實驚愕莫名。   潘朵拉與石崇的權力鬥爭,是在這一兩年才浮上檯面,但在之前的百餘年裡頭,雙方不停地暗中交鋒,算得上是老對手,這樣的宿敵一夕消失,潘朵拉一時間也顯得頗難適應,最後為了尊重對手,尊重曾經燦爛過的比鬥,她很認真地為宿敵祈求冥福,作了簡短的默哀。   「哎呀!默哀歸默哀,不過如果不是因為這邊沒法弄場豐盛筵席,還真是想擺酒慶祝一下。多年來抵在背後的芒刺,終於被拔掉了,哈哈……」   「別高興得太早,對於生存在黑暗世界中的人而言,消除了背後芒刺,不見得是什麼可喜的事,如果因為頓失壓力而鬆懈,這條命大概也就不長久了。」   「呵呵,這些話真是一針見血啊,不過比起我未來的潛在危機,馬上就要與胤禎沙場相見的你們,似乎沒有擔心我的餘裕啊。」   潘朵拉微笑著調侃泉櫻與妮兒,當她們兩人收拾行囊的時候,她也沒有同行的意思,表示要留在魔界。   「就算回到人間界,我也作不了什麼啊,胤禎的武功天下無敵,要正面與他為敵幾乎不可能,反而還不如藏身魔界,把石崇建立的黑暗管道接收過來,大有掀風作浪的空間。」   潘朵拉的思維確實堪稱深謀遠慮,早在前來魔界的時候,她便已經將一切盤算妥當,進路退路俱皆想好。假若石崇還在,為了顧忌石崇在魔界的活動優勢,潘朵拉勢必要低調行事,但如今石崇已死,胤禎雖說是雄才大略,卻並不擅長處理這些黑暗世界的鬥爭,身為千葉家在風之大陸最高指揮者的潘朵拉,大可從容接收石崇建立的情報體系。   有了這些,往後要在魔界做事就會更有利,甚至只要隱藏得當,大可成為另一個與胤禎在魔界分庭抗禮的影子政權,永遠抓不到,卻永遠如附骨之蛆,成為人們心頭的惡夢。   「另外一方面來說,與其說我不回去,倒不如說我不能回去……」   潘朵拉在人間界也有自己的部屬與勢力,規模只會比魔界這邊更大,如果為了牢牢掌握權力,她應該要立刻回人間界才對,然而一項因素令她深深忌憚,那就是落入胤禎手裡的不死樹。   當不死樹的異能啟動,據說能夠影響整個風之大陸的人心,甚至是遠距離操控,潘朵拉對於自己能否不受操控,殊無把握,如果要配合多重結界來抵禦,那麼是有九成五的成功可能,但這樣一來,豈不是終生沒法離開結界?即使特別做成可移動式的結界,那也不過是帶個大監牢到處跑,生命的尊嚴可以說是全毀了。   因為考慮到這點,所以潘朵拉毅然前來魔界,心裡也做好準備,在不死樹事件解決之前,自己是不打算回人間界了。   「你們要好好加油啊,如果你們打不贏,我就要一輩子漂流在魔界,當這裡的土人了。」   「不要說得好像很可憐一樣,實際要去作戰的人是我們耶……對了,那個死要錢的傢伙呢?幾天不見,別對我說他跑去練武或是挖金礦了!」   妮兒皺眉抱怨,但韓特卻已經在兩天前離開,返回人間界,算算時間,這時候應該已經抵達人間界了。   韓特並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離開的理由,甚至是悄然不告而別,但與他熟識多年的潘朵拉,卻隱約猜到了他的心思。大戰在即,如果有什麼心事未了,需要交代,最好早一點作處理,而韓特的心事……與他相熟的人都很清楚。   「我只有一件事情需要了斷,就是那個女人。」   韓特曾對潘朵拉這麼說,但善於洞悉人心的黑暗女王,卻察覺到這句話裡頭的另一個意味,與其說是需要了斷,倒不如說是放之不下。   「如果不曾愛過,不曾重視過,恨意就不會如此深切,但情感這種東西非常微妙,越是離得最遠的兩極,越有突然顛倒過來的可能,不管是人類或魔族,在這一點上都沒有不同。」   潘朵拉瞭解韓特想要靜靜處理私事的想法,所以就讓他獨自離開,並且感謝他在這段時間幫上的大忙。   事實上,潘朵拉在魔界活動的成績,有一半要歸功於韓特,如果不是他積極奔走於魔界各大部族之間,靠著三寸不爛之舌,有勇有謀,憑著手上的情報資料與武功,逐個說動各大部族的領袖與長老,那麼潘朵拉勢必要花上更長的時間,才能令魔界人心浮動。   「不用向我道謝,做這些事情……你以為不用收錢的嗎?就算看在老主顧份上打八折,這筆帳也不能賴掉!」   郝可蓮露出真面目之後,韓特不用再聘請青樓聯盟幫忙尋找妹妹,從此負債不會再累積,經濟壓力也減輕了,但已經被這種生活養成習慣的他,卻仍對收錢時候的快感樂此不疲,縱然是聯手對付魔族的大事,他也不忘從中收取報酬。   「這才真正是利益共同體,倘若青樓聯盟倒閉,我就沒錢收了,為了收到每一筆委託的尾款,我拼了命也要幹掉大魔神王。」   之前韓特曾經這麼信誓旦旦地舉杯說著,妮兒聽在耳裡,只覺得「你怎麼為了這麼庸俗的理由作戰啊」,泉櫻也無言以對,只有蘭斯洛用力點頭,還舉杯與韓特碰了一記。   在回歸人間界的名單中,身為主戰力的蘭斯洛並不包括在內。經過眾人的討論,他會留在終止山,盡可能多研究一下這裡,直到人間界的最後決戰來臨,才啟程回轉人間界。   魔界之行到目前為止,確實是大有斬獲,不但搞得整個魔界人心散離,還意外發現了深藍魔王的真面目,在武學進境上,蘭斯洛與妮兒也都有所進境,但總體來說,卻仍缺了點決定性的東西,沒法在即將來到的最終大戰上,提供與胤禎對戰的保障。   之所以會讓妮兒有這想法,是因為某天清晨,她看到兄長在終止山外練武,在這之前泉櫻也曾說過,蘭斯洛每天深夜均在苦練不輟,努力想把自己的天魔功推高一個層次,只要能夠多接近胤禎一點、多接近太天位一點,戰鬥的時候就多了一絲機會。   但妮兒所看到的蘭斯洛,卻只是靜靜坐著,像是在修練武技,又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整個人像是一尊石像、木雕,沒有任何生物的氣息,完全與周圍景物融合為一體,就連附近的猛獸從他身邊經過,都沒發現這裡坐著一個很多肉的可口美食。   靜下來的時候,沒有露出半點形跡,但是當靜坐的人動了起來,一瞬間的聲勢就驚天動地,只是一個簡單的揚臂動作,天上的雲層就被大面積扯動,化作一道雲海飛瀑,往地面上奔流飛竄,雖然魔界的雲儘是黑與灰,見不到潔淨白雲,可是瞬間奔流下來的雲海,如同萬馬千軍馳於沙場,洶湧聲勢瞬間就把這一帶的森林給淹沒。   「好……好厲害,這就是齋天位力量嗎?」   一度覆蓋地面的雲海散失後,妮兒非常訝異,驚奇於兄長所表現出的力量,但蘭斯洛卻一瞬間閃飆到她面前,咄咄逼人的眼神,嚇了她一跳。   「喂!小妹,剛剛那一招,你覺得怎麼樣?」   「……啊!看起來很強啊……」   「除了強之外,有沒有別的感覺?看起來帥不帥?」   「呃!有人這麼問的嗎?這個……勉強來說的話,是還滿帥的……」   「有沒有讓你感覺到魔神一般的氣勢?」   「這個……這個……你無聊啊!」   被連續逼問幾個問題後,妮兒終於忍耐不住,沸騰怒氣一下子爆炸開來,不及搬石頭砸人,直接就重重一記頭槌,轟碰在蘭斯洛的腦門。   「哇!這記頭槌好重啊……」   「誰叫你沒事在這裡發神經病!」   鬧歸鬧,妮兒不能不承認,兄長的武功又有精進,而且和已經停滯下來的自己不同,來到魔界的每一天,他的天魔功都有進步,倘使不是敵人的存在太過強大,以他這樣的進境速度,再過個幾年,追上胤禎絕對不是問題。   「唉,如果哥哥你早個幾十年出生,或是更早個幾十年練武就好了。胤禎的優勢,不過就是早你幾百年進齋天位,要是你們兩個同一時間練武,你一定可以把他打扁的。」   「哈哈,你當了魔族公主之後,還是一樣孩子氣啊,過去武功比胤禎高的人有很多,但是到現在,那些人全都被淘汰消失,只剩下胤禎還屹立不搖,這就是他的價值啊!」   蘭斯洛很清楚在年紀這回事上,沒有所謂的公平,也很清楚胤禎的厲害並不只是檯面上看到的這麼簡單。   假若胤禎只是一個單純的大魔王,憑著天下無敵的武功,恣意橫行,不把後輩放在眼裡,那麼這種已經故步自封、不思進取的人,倒是不難超越!然而,來到人間界之後的胤禎,一直在做著進步與突破,李煜與白起聯手一戰,將他重創垂死,卻也因此得到領悟,增強本身實力。   倘使胤禎沒有在那一戰中得到好處,他勢必無法在這次的稷下之戰中全身而退。每遇到一次險難,胤禎在撐過之後,都能將之轉化為增進自身實力的本錢,再創成就顛峰,就是這種敵人讓蘭斯洛感到難以應付,不管自己怎麼拔腿直追,對方的腳步卻從來不曾慢下來。   也因此,蘭斯洛非常艱難地才把那句話說出口……   「我決定留在這裡……目前還不肯定時間,但我想我留在這邊會比較有用……時間不會太久,我一定會趕回去,與大家一起並肩作戰的。」   在終止山的這段時間裡,蘭斯洛一直有感覺,終止山中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吸引著自己。這種感覺告訴自己,只要等待、只要尋找,自己便能在終止山中有所收穫,正是這樣的感覺,令自己堅持著,發現了深藍魔王的秘密。但在深藍魔王之秘解開後,這種特殊的第六感仍然沒有消失,告訴自己山裡還有沒被發現的東西。   問題是,緊迫的時間已經容不下找尋,稷下那邊正需要著自己,妻子、兄弟,他們都需要自己趕回去支持,這種時候卻為著虛無縹緲的預感而停留,萬一發生了什麼事,值得嗎?   特別是在得知小草遭到封印後,蘭斯洛心中更是湧起一股激憤。自己一生身先士卒,從來沒有拋棄同伴偷跑過,現在想要留在魔界尋找,到底是真的在尋找希望?亦或只是貪生怕死呢?   想到後者的可能,蘭斯洛的心裡就慌了,他可以面對萬馬千軍而無懼,但卻不能容忍自己做出卑鄙怯懦的事情,如果自己墮落成一個怕死的膽小鬼,那還不如立刻死了比較好。   就是因為這樣的動搖,所以他不知道用了多少勇氣,才在妮兒與泉櫻的面前把話說出,本來他以為妻子與妹妹會為此而憤怒,因為就理由上來說,她們非常有發怒的資格,而自己完全沒有辯駁的餘地,但……家人之所以成為家人的理由,卻在這時候呈現出來。   「好啊,就請你多多努力了,希望你能盡快在魔界找到那個秘密,我們會在稷下等你的。」   泉櫻輕描淡寫的回答,反而令蘭斯洛吃了一驚,可是看到泉櫻與妮兒相視微笑的表情,他突然明白,自己的困惑原來早就看在她們眼裡了。   「不是我們唷,死要錢的離開之前,就告訴我們你可能在遲疑什麼了,他說,雖然團結力量大,但真的要打倒胤禎,還是要靠深藍魔王遺留的那個秘密。嘿,哥哥,就連那個死要錢的都要我們支持你喔!」   這件事還真是大出蘭斯洛意料,泉櫻則是為這件事下了一個漂亮的句點,倘使不瞭解蘭斯洛的為人,那麼確實會對他這次的選擇而生氣,但正是因為過往的每次戰役中,他都衝在最前頭去保護家人,所以這次當他出現困惑,泉櫻與妮兒都不曾有所懷疑,馬上知道自己所應該做的,就是付出信任,就連韓特都不曾懷疑過蘭斯洛的動機。   「而且……武者有很多種,邁向太天位的道路也不只一條,如果胤禎是靠著孤獨邁步,獲得今天的成就,我覺得我們或許可以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淡淡說著這樣的鼓勵,泉櫻與蘭斯洛告別,而她和妮兒離去時所留下的話語,卻在蘭斯洛心中縈繞不休。   「無論如何,請記住一件事……你並不是孤單一個人留在魔界,我們的祈禱與心願,與你同在。」   強力的幫手正從魔界回來,但整體局面對人類陣營而言,卻非常不樂觀,就連身在歸途的妮兒與泉櫻都想不到,胤禎的動作如此之快,在奪得不死樹的數日之內,便開始催發不死樹的異能。   最早出現的效果,已經是一幕讓人難以形容的景象,突破崑崙山地窟生長的巨大樹木,彷彿不受限制似的恣意擴張體積,在短短兩天之內,成長為一棵參天巨樹。   錯綜密麻的樹根,廣佈延伸向崑崙山內每一處;數十尺直徑的粗大樹幹,筆直深入雲端,直至肉眼難以望見的高處;狂亂生長的枝葉,在蒼穹中生出一把巨傘,覆蓋著下方的大地,發出不同彩光的茂密樹葉,彷彿與雲層結合,從地上仰望,遼闊的蓬蓋樹傘廣及百里,沒有任何言詞能夠形容它的偉岸與壯闊。   即使是從風之大陸上往海洋眺望,也可以清楚看見,在那繚繞不散的灰厚雲層之中,不時竄閃著萬道金芒,雷電交織,象徵著能量的狂暴與不安,而參天而立的不死樹,就與這些能量結合,隨著大氣能量的波動,無遠弗屆地發揮著它的影響力。   「……這個鬼樣子,已經不是什麼不死樹,而是傳說中的世界樹了。」   使用太古魔道機械,遠距離觀察不死樹的源五郎,為著所見到的景象而咋舌,儘管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實際看到,還是覺得這種非理性的畫面,太過不可思議。   而不死樹所延伸的方向,並不只是天空,還包括了它深根植入的大地,透過崑崙山的無底地窟,無形的能量流動,通往武煉、通往自由都市的阿朗巴特山、通往艾爾鐵諾的白鹿洞,當四大地窟的能量發生共鳴,位於四大地窟能量匯合點的香格里拉,驀然暴出強光。   璀璨耀眼的光柱,由那無盡地宮的深處,往上怒射向遼闊天幕,令人不敢正視的強光,不分日夜,遍照著香格里拉的土地,從那一天開始,日夜交替對香格里拉便失去了意義。   天地大變,相應的影響自然也在人間界出現,不死樹的操控效果包括所有生物,智能低微的飛禽走獸首當其衝,大規模竄走遷徙,處處可見群鳥飛行蔽天,野鼠聚眾奔海,到處都發生野獸群起騷動的事件,即使是普通平民,也可以知道這塊大地上正發生著不尋常的變化。   千萬年來,不死樹第一次被使用,甚至可以說是開天闢地之後的首次紀錄,饒是胤禎智慧過人,一時間也不可能完全掌握不死樹的用法,只能逐步摸索,而這些試驗過程,便導致風之大陸上的生物變化,甚至可以說是生態浩劫。   繼那些小型生物後,跟著被影響到的,是魔族中低等智能的魔獸群,儘管仍舊沒有思考能力,但透過不死樹的命令,這些理智盡失的野獸卻能夠被驅使,遵照命令行事,再不是不聽使喚的無用東西。   接著,胤禎的控制目標轉向風之大陸上高等智能生物,包括了人類、獸人與其他種族,從雷因斯開始,發生劇烈頭痛症狀的人們快速往南延伸,包括了自由都市聯盟、武煉,每日都有大批人群為頭痛所苦,腦裡昏昏沉沉,不能思考。   天地異變,哀鴻遍野,這些都是胤禎操控不死樹的影響,雖然目前還沒有完全達成目的,但知曉內情的人都很明白,以胤禎的智慧,要試驗出正確方法並不用多少時間,屆時,他真的能夠掌握「人心」。   「傳說中,造物主開天闢地,一共花了七天時間,哼……胤禎也想搞這種花樣嗎?」   源五郎喃喃自語,看著遠方的詭異天色,覺得自己面對過的場面從未如此嚴苛。   「照推算,距離不死樹完全發揮威力的時間,大概還有四天……」   這是由愛菱所做出的評估報告,太研院的儀器反覆推算,得到的結果就是這樣,換言之,人類最多還有四天的時間,如果不在四天之內阻止胤禎,那就再也沒有翻本的機會了。   「哼,說來都是造物主不好,創造世界以後,就該把工具帶走啊,莫名其妙留下那種鬼東西來,搞得我們今天這麼麻煩。」   源五郎不無抱怨,但幾句牢騷僅能稍心頭苦悶,並沒法改變事實。   「對了,小愛菱,太研院那邊有沒有什麼新發展?」   「嗯,是有一些。不死樹的效能是逐步加強,不是一次到位,這給了我們一個大好的機會,讓我們得以分析不死樹散發出的特殊電波,進而製造防護罩,目前我們已經有信心製造出隔絕不死樹影響的防護罩,經過推算,這個防護罩絕對有效。」   「什麼?這麼好的事怎麼不早點說?」   「因為……不夠好啊。防護罩的張設範圍只有十尺,頂多只能保護十幾個人,不但所需要的能量龐大,建造時的材料又很特殊,根本無法大量生產,不具有太大意義。」   「唔……有好過沒有,至少你可以留著給自己用。」   源五郎苦笑著說話,而愛菱卻好像很猶豫似的,考慮半晌,才把心中那個不夠科學的問題大膽提出。   「源五郎先生,大家都說,當初白無忌先生倒下,刺激白起先生清醒出關,但是最近白起先生和小草小姐先後倒下,為什麼象牙白塔地下的那個人一點反應都沒有呢?」   「這個嘛,我也說不太上來,畢竟我沒有類似的經驗,不過……血緣感應這種東西,應該也不是每次都有效吧,又或者,即使感應到了,他也起不來了……」   小草與胤禎決戰之前,源五郎也不知道小草有此王牌,但事後從現場痕跡來看,源五郎極度震驚於大梵煉獄刀的絕世凶威,更知道這類武學傷人傷己毫不留情,使用者必須要付出重大代價,甚至可以說是拿命去換的捨身技,當初白無忌若是用這套凶刀去硬拚胤禎,所造成的後遺症,恐怕也是讓他遲遲無法復原的主因。   輕輕歎息,源五郎在愛菱的肩膀上拍一拍,以示鼓勵,跟著便離開了太研院,預備去面見另一名重要友人。   (可惜啊!她之前並沒有把這一套武學的真相告訴我,如果我先知道的話,勝算會……唉,勝算也不會提高。)   源五郎的武學天資本高,閱歷又廣,曾經對五百年前大梵煉獄刀首度現世的那一戰深入研究,再看過小草本次的戰鬥,登時發現了小草所沒能領悟到的錯處。   戰鬥中,胤禎與小草都察覺到大梵煉獄刀的缺點。以一人之力,同時發出五極天式,那個殺傷力真是驚天動地,但在駕馭上,一個腦子怎麼同時操控五種不同的黑暗術法?沒法解決這一點,大梵煉獄刀就是一套破綻極大、準頭奇差的唬人東西,徒有強效聲光,卻沒有實質殺傷力。   後來,小草雖然成功把五極天式威力合一,也憑此重創胤禎,但與傳說中的大梵煉獄刀相比,總有那麼點不盡不實之處。當時小草也已經發現,白家所傳的大梵煉獄刀秘笈,是白世情以無相訣歸納整理而成,並非創招者本人口述,一來一往之間若是有什麼差誤,並不是太不可思議的事。   一般情形下,無相訣的歸納整理,可以完整重現那套武學的真貌,但碰上這套絕世凶刀,超越了地界武者的理解範圍,白世情研究出錯反而正常,更何況傳說中的創招者釋鬼藏不會魔法,根本就不可能像小草那樣以本身魔法力推動五極天式。   (大梵煉獄刀不是這樣用的,魔法力修為深淺不是重點,對這個世界有多少怨毒才是。)   源五郎實地考察當年戰場,得到的結論,就是大梵煉獄刀的重心在於「共鳴」。憑著無比的悲憤與怨毒,造成了共鳴效應,引動五大黑暗神明一起出現,不是借力、不受限制,幾乎是以完全力量降臨人間界的五大黑暗神明,瘋狂破壞這個世界,吞噬掉所接觸到的一切生機。   (不是以一人之力控制五極天式,是直接奉獻出自己的生命與血肉,讓五大黑暗神明支配,放任這股滅世威力肆虐橫行,那就沒有準頭與操控的問題了,這才是當年釋鬼藏的大梵煉獄刀,而發出這一刀的力量源頭,就是那股恨意……)   源五郎比較過兩處戰場的遺跡後,得到這樣的結論,但就算提早把這件事情說出來,也改變不了這結局,因為個人心中的怨毒與仇恨,不比武功與魔法,不能搜集也不能修練,即使小草知道發招關鍵,她又如何去讓自己的心充滿怨忿?   (但說來還真是令人納悶啊,釋鬼藏當年是怎麼擁有這等恨意的?能夠單憑本身怨毒引動黑暗神明共鳴,他一定很痛恨這個世界吧?還有白無忌,他的大梵煉獄刀當真練成了?還是像他妹妹那樣走錯路?如果真的練成,他又是為什麼可以恨成這樣?他在恨些什麼東西?唉,實際親眼目睹當年戰局的只有梅琳,這些秘密現在都隨著她一起長埋黃土了。)   連串的迷團,想得源五郎一個頭兩個大,儘管知道想這些東西無濟於事,白家兩兄妹都已倒下,也沒有第三個能用大梵煉獄刀的人,但腦裡的好奇心就是本能地追尋事實。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六章 逝者已矣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六章 逝者已矣   「……這些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那個小女娃娃……她一直把她當作女兒看待,拿自己的生命來愛護。換做是你,會把這套凶刀的真相告訴她,讓她為了修練這套凶刀,搞得自己精神崩潰,整顆心被怨毒給佔據嗎?」   坐在源五郎對面的重要訪客,是一名滿頭白髮的配劍青年,自從出現在這裡開始,他就換回了青年的外貌,現在已經沒有必要特別維持孩童外型來配合某人了。坐在這個半毀的陽台上已經兩日兩夜,沒有與任何人交談隻言片語,眼光眺望著遠方的天空,或是偶爾望向地下那個臭氣薰天的大洞。   源五郎靜靜看著這名知交,剛開始甚至一度無話可說,因為任何哀悼的詞句,這時候聽來都顯得虛偽、不負責任,但源五郎卻相信他終究會回復過來,因為彼此都是看過太多生離死別的人,有過無數次的經驗去熟悉這種場面。   「……不,一般來說,時間會把悲傷沖淡,可是在人的生命中,會有那麼一兩個特殊的存在,他們的逝去,你永遠也不會習慣。」   海稼軒的目光空洞,緩緩道:「當這些人逝去,你的胸口……這個位置上……會開出一個看不見的洞,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你會和這個空洞一起活下去,一百年……一千年……洞口不會癒合,而你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活著,直到有一天你躺下,不再醒來……」   源五郎由衷慶幸自己沒有開口,倒不是因為接不上話,而是因為這種感覺自己也曾經有過。空虛、空洞,彷彿失去靈魂的飄蕩,比任何撕心劇痛還要難受,因為那些強烈的東西來得快也去得快,反而是那些淡淡的哀愁,會縈繞人心千年之久……   「……可惡啊!」   帶著哭音的怒喝,讓源五郎錯愕地抬起頭來,在自己的記憶中,素來維持著儒雅形象的友人,一向不輕易流露喜怒,偶爾情緒失控,那也是散發著怒意,這還是第一次,自己見到他的哭泣、他的眼淚、他的傷悲……   而已經不在的那個人,是絕對有資格令他淚水橫流的……   「為什麼走的人是她?不是我?我曾經和她說過……生死相隨,絕不會與她再分開……這是我答應過她的!為什麼現在她走了,我卻還在這裡?」   「因為你知道……一個人走了,周圍的人卻還需要活下去,也因為你知道,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為了不讓已逝的人走得毫無意義,我們得趁自己還有呼吸的時候,繼承他們的心願,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哼……做該做的事嗎?那你告訴我,我們這群窩囊廢還能做些什麼?在那個胤   已經***天下無敵的時候,我們這些雜碎還有什麼丑可以出?還可以繼續做些什麼可笑的掙扎?」   「你要這麼貶低自己,我無話可說,但這樣做建寧就會高興嗎?胤禎的武功雖強,但卻並非當真那麼牢不可破,迭受重傷,他本身狀態其實很不好,如果我們集合目前的齋天位武者一戰,勝算倒是一半一半,這一點我知道,你知道,就連胤禎都知道。」   源五郎道:「朋友,收拾起你的悲傷,把力量用在你該用的地方吧,你的戰力對我們而言非常寶貴,如果你不振作起來,我們根本沒可能戰勝胤禎的。」   來自友人的激勵發揮了作用,海稼軒朦朧的淚眼,漸漸回復清明神色,他原本就是一個提得起、放得下的人,心裡雖然仍是劇痛,但卻可以冷靜下來,先讓自己投入正事。   「說吧,你有什麼打算?」   「夠爽快,其實我們也沒有什麼太多的選擇,胤禎對不死樹的操控已經日漸純熟,估計最快五天之內,不死樹的異能就會完全發揮,屆時我們將成為萬夫所指,真正是玩完了,所以,我們只能選擇在那之前發動總攻擊。」   「集合人間界的所有戰力,對崑崙山發動一次總攻擊是嗎?但是人間界還有什麼戰力可言?能夠與胤禎作戰的敵對勢力,早就已經集合在這裡了,剩下的不是立場有問題,就是力量渺小,你想找一堆強天位和小天位過來?那根本是自殺的行為!」   「不只是強天位與小天位,我們這次連軍隊都會出動,配合強大軍火,襲擊崑崙山。送不送死,由士兵們自己判斷,我不會強要他們上戰場,但是否要趁著還清醒的時候一戰,或是寧願坐在這裡,等著失去意識,這些我會讓他們來選擇。」   源五郎道:「而且,人間界的天位武者其實很多,過去有些人因為立場顧忌,不願意動手,但這次胤禎玩得太大,我不信他們對不死樹之事無動於衷,或許能讓他們藉此改變立場也不一定。」   「你是說……西納恩那隻老猴?」   任誰都知道,最終決戰的勝負不在於兵多,而在於將能,真正能主宰勝負的,肯定是頂級高手的存在。人間界這方並沒有太天位武者的存在,僅能指望齋天位武者的群體參戰,而檯面上擁有齋天位力量的人屈指可數,其中立場最為曖昧的,就是山中老人西納恩,過去他從不曾參與任何人間界的戰鬥,即使是九州大戰時期也不例外。   多年相交,海稼軒與源五郎素知山中老人之能,也相信他必然有齋天位的能耐,圓熟老辣的劍技,更不是後生小輩所能比擬,若是能請動他參戰,勝算確實會提升不少,不過,怎麼請動他出山,卻是一個難題。   「幸好……現在不同於當年,我們有兩位很厲害的說客,聽說他面對自己疼愛的弟子一向抬不起頭來,由她們兩位去請,比我們兩個的面子有用喔。」   「兩名女弟子嗎?蒼月楓姑且不論,要請那個巫婆去辦事,可比請西納恩出門更難,你該不會答應她什麼沒人性的條件吧?」   「嘿,別說得那麼直接,只不過是承諾她,如果能夠請出山中老人,戰後會在雷因斯境內挑選一座百萬人的大城,看她要抽筋剝皮,還是拿來做什麼大規模實驗,全都隨便她了。」   「你還真敢啊!這種喪盡天良的承諾也能答應,你不怕比胤禎更早遭報應?」   「哈哈哈哈,這就叫做天生一物克一物,華扁鵲是對付西納恩的王牌,但小愛菱卻是她的要害,只要事後把小愛菱丟到她身邊去牽制,她能在那個城裡做什麼?做大規模實驗?哈,留著力氣開派對吧!」   「好笨拙的計策……不過聽起來滿有可行性的,果然不愧是聞名天下的百敗軍師。那麼你我分頭行事,由你來整頓稷下城內的總兵力,我去尋找你名單上的援軍,看看到時候能集合來多少人。」   基本的名單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海稼軒卻想到了一個人,雖然不可能是己方人員,不過似乎也很難算在敵方陣營。   「多爾袞呢?他似乎已經把天武聖功三元氣歸並一體,力量暴升,如果他繼續站在胤禎那邊,會很難對付。」   「哈,這種事情有可能嗎?旭烈兀那小子很會記仇的,你沒看到魔族的通緝令發得滿天飛,全面緝拿多爾袞嗎?旭烈兀莫名其妙挨了那記烈焰刀,以他的個性,會放多爾袞好過?」   旭烈兀沉穩多智,器量不凡的形象,源五郎和海稼軒都有高度評價,但他們也都知道,旭烈兀不是一個好好先生,多爾袞那一記只將之重創,沒有把他幹掉,後續的報復手段一定很厲害。   「更何況啊……我實在不認為我們那位老朋友,現在還有能力出來活動。」   「哼,中了你的苦肉奸計,那條寄生蟲現在應該快活似神仙吧。」   「那當然,你也不看我被他偷襲的那一下有多痛,我賭這鋪也是下足本錢了。」   這個小小的勝利,堪稱是與胤禎敵對壓力下,一點讓心頭寬慰的好事,不過兩個男人面對著面,一起陰惻惻的邪惡冷笑,那種畫面實在讓人難以有什麼正面聯想。   不過,當兩人說到最後,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望向底下,在那個臭氣薰天的大洞裡,是稷下城的污水處理系統,因為之前所受到的破壞,目前正散發著令人掩鼻的臭氣,但是在那裡頭,卻有一名絕世高手生存其中……   「跌入化糞池的絕世高手」,這話說出去或許會讓人捧腹大笑,但實際目睹當時情形的源五郎、愛菱,卻一點訕笑的意思也沒有,就連海稼軒也是用很嚴肅的態度來看待這件事。   只要易地而處,考慮到花天邪此刻的心情,就不能理解他為何有這種自暴自棄的作法。以他所修練的邪功與齋天位力量,傷勢想必已經好了大半,沒有理由繼續躲在糞坑裡不出來,那又不是個多舒服的所在,會有這種情形,僅能解釋是心傷與迷惘。   當前的齋天位武者中,蘭斯洛在魔界未歸、織田香下落不明,雷因斯這邊僅有源五郎與海稼軒兩人,能否請出山中老人猶是未知之數,若是能讓花天邪站在自己這一邊,這確實是莫大的助益,問題是,該怎麼做呢?   ※※※   各種天象異變,覆蓋過整個風之大陸,讓各族人民陷入一片不安當中,不過當稷下城內忙著起碼的重建修復工作時,卻有一個問題被人疏忽掉了。   在胤禎襲擊稷下城之前不久,客居城內的西王母娘娘、「戰功彪炳」的雪特人大丞相,這兩人同時消失,不知去向,後來有消息傳出這兩人是成為奇兵,直襲敵人大本營,但戰爭結束至今已有數日,為何他們兩個尚未回歸?一點音訊都沒有?   源五郎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壓力也太大,一時間竟然沒能想起此事,直到被愛菱點醒,這才醒悟過來,想到這點異常處。   小草委託他們前去搬移不死樹的事,源五郎是知情的,會搞到遲遲不歸,難道是途中出了事?又或是執行的時候失手了?但以有雪詭變多詐的能耐,即使遇上什麼難事,要撤退開溜應該是不難,怎麼會搞到現在還沒回來?   況且,如果他們真的得手,不死樹現在不可能還在運作,所以計劃肯定是失敗,然而從胤禎沒有做出任何聲明這點來看,他們兩個人應該沒有落入魔族手裡。   「換句話說,應該是被第三者給攔截下來了……」   小草曾預料到一種可能,那就是白起死前可能托付了什麼遺策,交給織田香執行,所以有雪和風華有相當的可能,在崑崙山碰到織田香,現在的詭異情形很可能就是這樣。   「這個白老大,有時候也滿討人厭的,一輩子這麼不相信別人,這種生活是過得不累是不是?」   感覺自己不被信任的源五郎,只能無奈地搔搔頭,從結果來看,絕世白起也並非那麼料事如神、無所不能,如果白起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弟妹,那麼白無忌與小草現在的狀況,就證明事情已經脫出白起的掌握,那道遺策是否當真有用,這點委實令人懷疑。   「不過,我想是不用替他們兩人擔心,有織田香保護,除非碰到胤禎本人,不然也沒人能將他們怎麼樣……現在這種時候,在織田香那邊說不定還比較安全咧!」   源五郎這麼向愛菱與楓兒交代,並且告知他們,只要找到織田香,就能找到有雪與風華。   這個結論令眾人安心不少,可是從這個結論看來,百敗軍師之所以成為百敗軍師,並不是沒有道理,也就難怪白起對於己方的同伴無法信任,因為,如果讓左大丞相聽見其義兄的推判,一定會很想掐住他的脖子,用力左右搖晃。   任誰也想不到,執行任務回歸的有雪與風華,運道會如此不佳,竟然在接近稷下城的百餘里外,碰到了重傷的多爾袞。   兩人可以說是運氣極壞,也可以說是運氣很好,因為以多爾袞一貫的辣手,平常早就動手殺人,話都不多問一句,便將他們兩人殺掉,以免漏行蹤,但這次多爾袞身受詭異重傷,湊巧遇上風華這個名醫,經過考慮,他挾持這兩個人匿藏於山區。   連續吸納歸並天武真氣後,多爾袞已然晉陞為齋天位,體內真氣翻湧如沸,力量不住往上攀升,只要再有個三五年時光,甚至大有再行突破的可能,然而,這些卻只是表面上的好處,因為在力量攀升的同時,多爾袞的肉體也發生變化,只要一提運真氣,髮膚皮肉就像是被滾水燙過,潰爛不堪。   照理說,進入齋天位修為後,肉體的速愈異能會起作用,多厲害的重傷都能在短時間內痊癒,問題是多爾袞體內彷彿有某種能量反覆干擾,即使表面傷處癒合,只要一運真氣,癒合的部份就會重新潰爛,並且帶來滾水澆燙、烈火燒灼的劇痛。   疼痛,多爾袞可以忍住,他本來就是打落牙齒和血吞的好漢,但是練成了神功,卻變成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怕樣子,這卻令他無法忍受,胸中一股發不出的怨與怒,令他失去了冷靜,時時痛極而嚎。   (媽的,這頭死老狗一定是練功失敗,所以才變成這個不人不鬼的樣子,他自己完蛋就算了,偏偏我們倒楣被拖下水。)   源五郎的計劃,有雪自然不可能知道,所以也不曉得多爾袞此刻的慘狀,正是義兄源五郎搞的手腳。然而,勃發的怒氣需要找東西發,雖說多爾袞平時不屑對雪特人動手,可是怒火攻心下哪管得這許多,如果不是因為風華每次都攔阻在前頭,不讓多爾袞出手傷人,有雪每天都要死上七八次。   死罪可免,活罪是跑不掉的,有雪被充做雜役,連續幾天都在打獵與砍柴。打獵也就算了,畢竟任誰都要吃飯,可是眼下又沒有人要生火御寒,砍柴只是單純的破壞行為,有雪實在搞不懂自己整天砍這些柴做什麼。   (砍柴,砍柴,莫非真的把我當成一條廢柴?)   憑著懷裡的卷軸,可以趁著砍柴的時候遁地逃跑,但有雪顧慮風華的存在,生怕因為自己的逃跑,讓風華被遷怒加害,到時候蘭斯洛從魔界回來,肯定會重色輕友,給自己一記天魔刀。躲了烈焰刀,卻挨上天魔刀,這太不划算,所以要帶著風華一起跑。   然而,風華幾乎整天都被留在多爾袞身旁,就像是被一頭雄獅給盯死的小白兔,沒有離開的機會,好不容易能靠近她問上兩句話,風華卻是反對逃跑。   「以他現在的武功,遁地逃跑的機會不高,況且我是大夫,無論如何也不該丟下傷患不管……」   這句話令有雪為之氣結,心裡大罵這個瞎眼女迂腐,不但敵友不分,而且還餐餐吃素,一點配合度都沒有,害得自己除了整天打獵,還要想辦法摘采野菜,真的把自己當成雪特傭人了嗎?   (這樣子下去不行,真的不行,他們兩個根本狂的狂,瘋的瘋,如果再和這兩個狂人、瘋子打交道,我一定會變成重度傷殘!)   對自己的未來下了定語,鼓起勇氣的雪特人,決定開溜!   (就算待在這裡,也只有當雪特傭人的份,還不如想辦法逃出去,找來大票人馬,把這個血淋淋的多爾袞砍成肉泥,什麼都一了百了!嗯,那個變態的人妖老三專門落井下石,一定很喜歡幹這種事。)   想到源五郎,有雪頓時悔恨交加,不是懊悔自己自己太晚想起源五郎,而是遺憾自己居然這麼遲才想到開溜的大義名份,這麼一來,自己不是單獨開溜,只是跑去找幫手來對付多爾袞,心態上積極得多,就算蘭斯洛回來都有得交代。   「事不宜遲,趕快開溜……不對,是馬上回稷下搬救兵,咦,從這個位置、這個距離,應該看得見稷下才對啊,為什麼找不到那幾棟標誌建築物呢?」   離開數日,有雪不知道稷下之戰所造成的破壞,令得稷下城處於半毀狀態,從遠方看去,型態大變,自然是認不出來。   逃跑行動很順利地展開,想當初也曾與韓特一起地底逃亡,讓奇雷斯追逐了好一陣子,有雪記得愛菱與源五郎都說過,多爾袞的武功不如奇雷斯,自己要從他手中逃開,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對於雪特人而言,資料老舊,實在是一種悲哀,他不知道稷下城半毀的狀況,也不知道多爾袞在稷下之戰獲益菲淺,已經突破強天位,一身武功之強橫,甚至可能較目前的奇雷斯尤有過之。   「……這種事情,又沒人告訴我……誰會知道啊!」   當雪特人流著懊悔之淚,被人從土裡給揪出來,整個腦袋被踩進地底的時候,他才發現了這個事實。當時追逐著有雪與韓特的奇雷斯,只有強天位修為,所以還需要追逐一陣,憑著野性直覺抓人,可是面對已臻齋天位境界的強者,只要一個意識,就能感應到方圓百里內的能源變化,在地下開闢異空間而遁的有雪,根本沒有藏匿餘地,多爾袞一下子就出現在他的路徑上,輕輕一下頓足,便將有雪轟得破土而出,再踏出一腳,便把雪特人的頭顱給踩在腳底。   只要稍稍施勁,雪特人的腦袋就會應聲而破,可是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一個溫柔細膩的聲音,阻止了多爾袞的殺戮。   「前輩,請您住手吧,我想您應該不會忘記,您承諾過不在我面前殺害我的朋友。」   風華答應幫多爾袞治療的時候,雙方曾有約定,在治療時間內,多爾袞不對風華的親友動手,不然風華寧願立即身死,也不會治療多爾袞。   這個約定,雙方都經過相當考慮,風華知道如果把規則定成不能妄殺一人,以多爾袞的殘暴個性勢必無法忍耐,會放棄傷勢不醫,先殺光面前的人,所以只把保護範圍定為親友;多爾袞則是知道風華外柔內剛,並非威迫可欺,定下規則才能讓她就範,況且自己療傷時間全在荒山,沒什麼人可殺,在傷勢痊癒之前,本來就不便與敵人動手,因此就爽快答應。   就是這個約定,現在保住了有雪一命,只是比起驚魂甫定的雪特人,大口大口喘氣的多爾袞,狀況似乎更為惡劣,因為貿然運功的關係,他全身赫然皮焦肉爛,彷彿有一股烈火自內部焚燒全身,令他的皮膚表層又變成鮮血淋漓。   縱然眼盲,風華出指落針的準確與迅速,卻是連明眼人也為之咋舌,七支細細的銀針,很快就沒入多爾袞的穴道內,協助他平復內息、降低體溫。   「前輩,請收斂真氣,您自己也很清楚,應該要怎樣才能減輕傷痛。」   治療多日,風華的醫術幾乎能起死回生,但多爾袞的狀況卻未因此好轉,七支銀針才插下去不久,就迅速出現熔化的現象,表層皮膚不但焦黑未癒,就連滿是鮮血的骨肉都在高熱沸煮下,漸漸溶解。   風華輕輕一歎,纖纖十指猶如拈花,不避血污地按在多爾袞後背,嬌嫩肌膚立即被燙傷,但她十指輪轉,忽快忽慢地按壓著各個穴位,修長的指頭彷彿蘭花瓣瓣開,暗合著某種節奏的指頭擺動有若舞蹈,令旁邊的有雪睜大了眼睛,被這至美的一幕弄得發不出聲音來,就連多爾袞都彷彿被這美麗的寂靜所打動,暴怒心情漸趨平靜,身上散發的熾烈氣勢也平息下來。   心境平和,不動用真氣,心頭之火熄滅,齋天位的速愈異能發揮,多爾袞的肉體傷勢迅速痊癒,皮肉重新生長,但從他的表情仍看得出,他對自己的處境非常不甘,只是把憤怒內藏。   「當初你說只要能抑制憤怒,讓心情平和,就能穩定傷勢,本座這幾日靜坐禪修,並無雜念,為何傷勢絲毫沒有好轉?」   多爾袞的靜坐確實是靜坐,並不是做做樣子,本來他就經常靜坐禪定來修行,生活平淡得一如苦行高僧,花天邪拜他為師正是學習此道,但正因為如此,多爾袞更加不明白,當自己能由至動回歸至靜,整個心頭平和冷靜得一如冰潭明鏡時,為何焚體魔火還會自動燎燒,破壞自己的靜坐?   「因為……前輩您雖然能把心境鍛煉到由至動回歸至靜,但卻不是真正的平和清靜,只是把怒意與殺意內斂,待出手時更猛烈地爆發,而以您如今的情形,這些內斂深藏的東西,卻會不住腐蝕您的身心,造成傷害。」   風華說話的聲音很淡,一半是因為指頭上的痛楚,白皙柔嫩的指頭,現在不是指甲焦黑,就是嚴重燙傷,她必須要吸足了氣,才能夠用平穩聲音說話。   「哼,照你的說法,這個靜坐也只能治標,不能治本,那本座的傷勢終生無望痊癒了嗎?你可知道這樣說會有什麼後果?」   多爾袞知道恐嚇風華毫無意義,但是在這種時候,他的怒氣無處發,只能用這樣的形式表現出來。   「知道,前輩會一直把風華強留在身旁,但即使如此,傷勢也只會一再惡化……如果您是真的想要根治這傷勢,是有一個辦法,但只怕您不願意配合。」   「什麼辦法?」   「散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剎時間,狂妄的笑聲猶如怒海掀濤,一浪接著一浪,瘋狂吹襲向歐遭,氣浪掃蕩摧毀樹木,震出一個又一個霹靂巨響。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七章 武道巔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七章 武道巔峰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搮p因斯·蒂倫搌u海山區   最初聽到風華那句結語時,多爾袞只覺得可笑,這個小女娃娃居然這麼天真,想用簡簡單單一句話騙得自己散功,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自己可不是甫出江湖的三歲小孩。   但這種可笑的感覺卻一閃即逝。多爾袞是個武癡,但卻不是白癡,本身智慧亦在水準之上,否則如何練得成這等驚世武技,只不過平時將全副心神用在追求武道顛峰上,不去思考其他問題,但當他正式運用起智慧,馬上就明白風華的話並非虛言恫嚇。   不是立場的問題,風華只是個單純的醫生,所作所為都是以醫者的眼光來作標準,不需要也不會對病人說謊,特別是在治療方法的說明上,她確實是拋開善惡立場,單純為病人著想。   那麼,她的判斷正確嗎?西王母一族的醫道通神,自古便享有盛名,但她的判斷是否正確無誤,又是否除了這方法外別無他策?   將這問題找出答案,不用花上幾秒的時間……當多爾袞冷靜下來,聆聽內心理智的結論,很快就發現風華所言非虛,自己確實陷入了這可笑窘境。   (可恨的源五郎,可惡的卡……哼!居然設下了這個陷阱給我跳,他是完全摸準了我的弱點,料定我沒法在這兩難間作出抉擇。)   現在已經看得很清楚,源五郎在戰鬥中被偷襲,更慘被吸走體內的天武真氣,這完全是苦肉記的手段,目的就是在算計自己。這小子雖然號稱是百敗軍師,但心思確實是慎密,既然捨得大花本錢引自己入陷阱,就絕對不會在坑裡另外留一條出路。   現在的情形真是無比可笑,三賢者耗費兩千年時間苦修的天武聖功,終於匯聚於自己體內,自己得到了這世上最頂級的武功,只要再有一段時間修練,晉陞太天位、擊敗胤禎並非夢想,可是在武道顛峰唾手可得的時候,這套武學卻發生變化,救星變煞星,硬生生把自己攔阻在夢想之前,雖然僅是一步之隔,但卻是咫尺天涯,從此可望而不可及。   不難想像,源五郎知道敵人有心謀奪天武真氣後,應該做了很久的策劃,只怕不只是對本身的天武真氣進行調整,就連蘊含妮兒體內的那一份真氣都動過手腳,否則以自己的豐富經驗與戒心,怎會全然不察?定是妮兒的天武真氣有潛在問題,自己吸納之後在體內緩緩異化,等到吸收源五郎的那份真氣後,兩邊一遇到,猶如引燃火藥線,頓時一發不可收拾。   日、月、星,三股天武真氣成功匯聚,也有預期中的強橫威力,但只要一運真氣,自己便如烈火焚身,不但劇痛難當,最糟糕的是身體快速焦爛,高熱深入骨髓,當情形惡化到骨肉熔蝕的程度,根本不可能上陣作戰。   (好狠的傢伙,他是拼卻天武聖功不要,寧願犧牲天武聖功,來解決一名強敵……)   回想稷下之戰前的情勢,胤禎與雷因斯一方的決戰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天武聖功雖然說是對付天魔功的一張可能王牌,但就算成功讓三股真氣合於一體,也要經過相當時間修練,對於馬上就要進行的決戰而言,這個希望緩不濟急,況且其中一部分真氣落在強敵手裡,要從強敵體內奪取天武真氣,源五郎的判斷肯定是千難萬難。   戰場之上千變萬化,己方難以得手的東西,就已經不是資源,而是食之無味的雞肋,甚至是包袱,不用執著於弄到手,反而可以斷然捨棄,或者利用敵人還重視它的心理盲點,將之變成一個解決強敵的利器。   從結果看來,只花一點苦肉計的代價,就好過在戰場上打生打死,與多爾袞性命相搏,甚至還利用多爾袞短暫取得上風時的反噬,連帶擺平了源五郎即使賭上性命也未必能戰勝的旭烈兀,一計雙發,同時解決多爾袞與旭烈兀兩強,這確實是百敗軍師出道以來的漂亮傑作。   (這個小白臉畜生……一輩子優柔寡斷,想不到陰狠起來居然可以毒辣至此……可恨,此仇不報,我多爾袞顏面何存?)   想起來就怒火中燒,但自己又能如何?畢生所求,就是追求武道的顛峰,成為天下第一強人,如果要自己散功求生,失去這一身力量,做個普通人,那是寧死都不幹的事。   可是,咬牙堅持下去,又能得到什麼?   一運真氣,立即骨熔肉焦,這種不生不死的煉獄處境,自己根本是一個完全的廢人,難道往後只能這麼活下去?   縱使想找人幫忙,石崇已然身死,與魔族又完全翻臉,雙方正式成為仇敵,舉目環視,天下之人儘是敵人,沒有任何轉圜餘地,世上不會有任何人能幫到自己,況且自己霸道一世,身為霸者的鋼鐵信念,就算身死也不願找人幫忙。   自有意識以來,多爾袞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彷彿腳下所踏並非實地,僅是一根細得幾乎難以立足的竹竿,在那小小一點外,全是深不見底的萬仞絕壁,四面八方雖然無限遼闊,但自己卻是連可以踏出一步的地方都找不到。   畢生所追求的武道顛峰,好像已經握在手中,可是稍微用力一點去確認,掌心卻又空空如也,彷彿一無所有,自己到底握住了什麼?失落了什麼?   無數的問題,構成的感覺卻是如此陌生,這種奇異的冰冷感受……就是孤寂嗎?   「前輩英雄無敵,自然不會接受我的治療提議,但風華冒昧請教一句,前輩縱橫當代,叱吒一時,但您從來不建功、不立業,卻不知您到這人世間來走一遭,所為何來?」   大凡人生在世,總有幾個目的,為名、為權、為利,或是為了被人認同,但多爾袞自從出道以來,給人的感覺是對權勢名利不屑一顧,有時候人們甚至說不出他為何與石崇合作,若說他像奇雷斯一樣,單純為了心中的野性而殺戮發,偏偏他又常修枯禪,遠比奇雷斯冷靜得多。   這樣一個怪人,雷因斯眾武者與之交手時,常常納悶,自己到底是為什麼與他打起來?戰也戰得莫名其妙,更搞不懂敵人的戰鬥動機。因此,在聽見風華的那句問話之後,有雪心裡冒出的回答就是「來亂的」,因為多爾袞一生不重權勢與名利,所作所為偏偏又毫無建設性,感覺上似乎就只是單純來擾亂這個世界的。   「唔……」   向人解釋自己生命的目標,這無疑是一種示弱的行為,但多爾袞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聽見風華的問話,想也不想,近乎本能式的回答出口。   「本座一生所求,乃是武道的顛峰境界,無人能敵的絕對力量!」   一句話出口,多爾袞覺得錯愕,自己怎會向兩個小輩談這種事,但在他改變心意前,風華卻回答了一句讓他錯愕的話。   「不……我想並不是這樣,您所追尋的,似乎是別種東西。」   古怪的話語,讓多爾袞為之一怔,想要追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風華卻是無意回答,溫和卻倔強地搖搖頭,似乎想要讓多爾袞自己找出答案。   (可笑!我自己追求的是什麼,難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反而要向一個黃毛丫頭來問?天底下有這種事嗎?)   多爾袞不願拉下臉來詢問,總覺得自己一問,就是受了小丫頭的愚弄,但這個問題,卻開始在往後的幾天裡,不停地縈繞在他腦中,成為了他最大的疑問。   ※※※   魔族壓制人間界的計劃中心,已經完全轉移到崑崙山上,在不死樹完全發揮效果前,胤禎不會離開崑崙山,這也使得原本魔族的大本營中都,現在變成一個二線的指揮位置。   旭烈兀離開崑崙山後,繞道回到中都,本來的意義是與部屬開會,調度人力,應付這段時間的種種變化,同時他也需要時間作考慮,思考父親所給予他的選擇。   但在抵達中都後,旭烈兀卻察覺一絲異常,中都城之內有一種不尋常的氣息,好像有什麼高手潛入中都,而且幾乎無跡可尋,倘使不是因為自己修為高絕,又對這氣息有種熟悉感,肯定是無法察覺。   (有些古怪,鳩摩獅與蛭妖都毫無所覺,是什麼高手潛進來了?)   想到這個問題,旭烈兀多少有些感傷,本來中都城歷經千年建設,有著不遜於稷下城的千重結界,即使是絕頂修為的天位武者,也不易在中都城內藏息匿蹤,後來陸游與周公瑾先後殞落,石崇仍是有相當才幹,改造中都城內的防禦結界,以魔族的獨有術法來操控,如果那些改造計劃正常運作,中都城應該堅固得有若鐵桶,縱使不能攔截各方高手,但也一定能發揮示警作用。   但陸游遠楊,周公瑾與石崇俱已亡故,中都城內枉費有著千重結界與如雲高手,可是卻沒有能操作中都城結界的人才,旭烈兀自己不擅長術法,也沒有能耐驅動中都城的結界法陣,現在看到往日嚴密的防護陣,形同虛設,中都城任人來去,旭烈兀心中不無唏噓,看人魔兩族殺來殺去,最後又有誰能得到好處?只是雙方人才傷亡殆盡,讓可以好好建設的東西就此荒廢。   (可是,這個感覺……難道是?)   旭烈兀想到了某種可能,而目前在中都城的幾名魔族重臣中,鳩摩獅與蛭妖均無異狀,那麼郝可蓮那邊不曉得是否有問題?   一想到這點,旭烈兀飛身急掠,身影化作一道紫電,轉瞬間便在中都城內穿梭來去,尋找郝可蓮的位置,並且很快就知道問題不對,因為憑著自己的修為,可以很輕易鎖定找到郝可蓮的氣息,但現在卻完全找不到她,這只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她存心藏匿氣息,躲著自己,另一種……就是她已經被敵人給制住,甚至快要被幹掉,所以氣息漸漸消失,自己找不到。   (再怎麼說,也是老頭子的女人,雖然沒有要她當後母,可是如果她在這裡被人幹掉,那我要怎麼交代?)   想到事情的嚴重性,旭烈兀就頭痛至極,把睥世腿絕的身法提到極速,剎那間在中都城內穿梭來去,藉著地毯式搜索的笨方法,希望早一步找到人,而這笨方法有時候也能收到一定的效果,當旭烈兀來到皇宮後方的某個花園,某個視線上的樹林死角,給了他特殊的感應。   「嘿!就是這裡了!」   齋天位天心意識鎖定方位,確認了樹林內兩個身影的位置與角度,旭烈兀振臂擊發刀芒,鴻翼刀劈出兩記強光,幾乎同時沒入樹林,劈向那個正掐著郝可蓮咽喉的男人。   天心意識的感應告訴旭烈兀,那男人腰間配著一把長劍,旭烈兀預備這兩記刀芒揮出,對手會放開郝可蓮,拔劍抵禦,但是當預期中的情形出現,卻反而讓旭烈兀大吃一驚,因為瞬間綻放出的那道劍氣,是那麼樣地熟悉,璀璨亮眼的光芒,彷彿由幽冥之底直破雲霄,斬天、劈地而來。   雪亮的劍芒,中途一化為三,又迅速由三合一,當三道劍氣成功合而為一,瞬間爆發出的沛然大力,掀風毀物,令旭烈兀呼吸困難,震驚得無以復加。   「啊?五師兄!」   已死的的李煜不可能跑出來作祟,旭烈兀在正常狀況下當然明白這點,可是驟然見到三天劍斬,心神劇震,只能依本能動作全力抵禦,哪還有辦法正常思考?   睥世金身凝聚於臂,旭烈兀展開鴻翼刀法,一記手刀便迎向三天劍斬的鋒芒,巨響聲中,睥世金臂被破,旭烈兀左臂骨折,但腦中卻陡然一清。   若真是李煜出手,自己哪還有命在,這記三天劍斬雖強,卻僅能令自己骨折,餘勁隨手就驅散出去,齋天位速愈異能運作,眨眼間左臂傷勢盡復,顯示對手的實力最多只是強天位,是憑靠三天劍斬的高度集中,才能提升威力傷及自己。   一明白對方的實力真相,旭烈兀心頭大定,正預備還擊,一招間就把敵人擒下,但敵人卻陡然消失了身影,只剩下身後一個冷冷的語調,很模糊,但那種異於常人的冰冷與平靜,卻讓旭烈兀有種很不好的聯想。   「是嗎?對自己的猜測這麼有信心?」   兩記鴻翼刀勁朝身後發去,擊了個空,顯示對方以高速身法避開,旭烈兀判斷情勢,運起睥世金絕護體,迅速轉身應敵,更在轉身剎那間,見到旋身半空,一腿橫踢而來。   睥世七神絕當中有腿絕,旭烈兀本身也是腿功名家,見過許多快腿,但卻沒有看過這麼詭異的一記踢腿,明明奇慢如龜,可是在踢腿的動作中,彷彿吸納天上日光,將附近這一帶的各種自然能量瘋狂吸納,產生類似三天劍斬的高度集中效果,當這一切凝聚到顛峰,這才像是山洪爆發般,匯聚於一腿內踢出。   這樣的腿招,旭烈兀雖然沒有見過,卻曾聽過它的名字。   (白字世家的光合作用踢?)   腦海中冒出這個念頭,旭烈兀卻沒法抵擋,這一腿來勢並不快,卻彷彿暗合天道運行軌跡,令周圍空間同處於天道軌跡中,受其支配,連帶旭烈兀的動作也變慢,若要出手抵禦,肯定在擊中對方之前,就被一腿踢中脖子。   (唔,領域嗎?這可不是你白家的專利啊!)   心隨念轉,旭烈兀兩掌合拍,恰好在重腿踢上脖子的那一刻拍中,睥世七神絕的掌絕立刻張開領域,卻是逆轉而行,領域只在體內張設,先護住腑臟與重要經脈,再配合齋天位力量,瞬間由中招部位怒濤反擊。   「砰!」   巨響聲中,旭烈兀如古佛雕像般站立,屹立不搖,反而是踢腿之人被震飛出去,但這本來就是他要的東西,簡短過上兩招,使用著心理戰的手段影響對手,佔到短暫上風,趁著旭烈兀發揮真正實力之前遁走,這樣就是最好的結果。   「哇哈哈哈,魔族的小白臉,少陪了,下次有機會再來交手吧!」   「韓特,你這死要錢的傢伙,又扮巫婆又扮鬼,到這裡來撒野,不要命了嗎?」   「哈哈哈,日後手底下見真章!」   看著韓特的背影遠去,旭烈兀也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笑,他無意追上去與韓特拚個死活,因為這樣做毫無意義,但有時候確實會想,如果魔族陣營中能多一兩個如韓特般的人才,有勇有謀,應變明快,膽識傑出,這樣的人才若在自己麾下,自己不知道能減輕多少負擔。   (神經,他本來就是魔族,哪用什麼如果。不過明明是魔族的人才,卻不能歸我們所用,這點不是太可惜了嗎?)   旭烈兀還納悶另一點,就是韓特雖然只有強天位,但適才交手中卻已造成相當的威脅性,再加上他能制服郝可蓮,顯然最近武功突飛猛進,可是以他的資質與悟性,這種突破卻是不應有的進步。自己當初評估天下高手時,是認為韓特無望突破強天位的,但從目前的狀況看來,這個結論大有必要修改。   (奇怪,他是碰到了什麼奇遇?怎麼突然間進步了那麼多?唉,所以說魔族的處境真是渾帳,敵人那邊就算是小角色都能進步,我們這邊除了廢物就是廢材,養那麼多飯桶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旭烈兀正自感歎,郝可蓮已經衝破穴道封鎖,由樹叢中走了出來。剛剛被人掐著脖子制住,理所當然,就算是絕世大美人,現在也是衣衫凌亂,釵墜發散,看來十足一副狼狽樣子,讓旭烈兀忍不住出言嘲弄。   「嘿,怎麼這麼狼狽啊?如果不是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我一定以為你是被拖到路旁強上了。」   「太子殿下的幽默感似乎退步了不少,這個笑話並不好笑。」   「不好笑嗎?那我們換點別的來說說,這位死要錢的老兄偷偷跑來,是不是警告你如果要命的話,就離開魔族陣營,別插手人魔兩族之間的爭鬥,他與你的恩怨可以在戰後解決,如果你執意要留在這裡,那麼不用等兩軍衝突,他就會來取你性命?」   「你怎麼會知道?」   郝可蓮真的是很錯愕,因為從剛剛那種情形,任何人都會聯想成韓特刺殺未果,倉皇而逃,但旭烈兀能夠一語道破韓特的來意,連韓特想些什麼都料得清清楚楚,這就讓郝可蓮不能不為之震驚。   「你是妖怪嗎?這樣也猜得到?」   「哈哈哈,不用奇怪,我是魔族啊!」   旭烈兀哈哈大笑,卻悄悄觀察郝可蓮的表情。果然,郝可蓮的眼中蘊藏憂色,在她看來,這場人魔之戰,除了一名無敵的大魔神王外就一無所有的魔族,大概處於劣勢的一方吧。   郝可蓮與普通的魔族不同,由於身居高位,得知的情報較多,對局勢的判斷也更清晰,否則普通魔族光是有個大魔神王存在,就夠讓他們認為自己必是最後勝利者了。但郝可蓮因為閱歷豐富,反而能看透魔族現在的窘境,作出與旭烈兀相同的局勢判斷,明白魔族雖佔表面優勢,但隱憂卻是很大。   再者,即使魔族能贏得勝利,也不見得自己就能佔到便宜,自古伴君如伴虎的教訓,自己可是時刻銘記在心。與胤禎的肉體關係,並不能拿來作依恃,當年胤禎親手殺盡萬魔殿中所有寵妃一事,已經印證這個男人的冷血與無情,如果自己不記取這一點,可能連當艷屍的福分都沒有,直接粉身碎骨了。   (真是個不可靠的男人,和他相比,還是那個雪特人比較……)   想到這一點,郝可蓮不自覺地莞爾微笑,身上緊繃的感覺頓時放鬆,令她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收斂心神,正起神色,但這一切卻沒能逃過旭烈兀的眼睛。   「哦,你剛剛笑得很開心啊,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好事嗎?笑得那麼幸福,該不會是想起情人了吧?不過……想起我家老頭子的表情不該是這樣,莫非有什麼人色膽包天,連大魔神王的女人也趕搶?」   「太子殿下,有些話不能隨便亂說的,你……」   「從過去的資料來考慮,該不會是那個雪特人吧?叫做什麼有雪的。」   「你、你真的是妖怪嗎?」   「哈哈哈哈∼∼」   旭烈兀大笑出聲,在郝可蓮的錯愕與驚駭中,心情愉快地離去。然而,儘管旭烈兀無意參與別人的家事,但這兩兄妹都與自己有交情,有一句話他還是忍不住想說。   「我想你也知道,剛才雖然我及時趕到,但如果他有那個意思……還是可以很輕易就幹掉你的。」   不只是剛剛那短暫一刻,如果韓特有意要取妹妹性命,在旭烈兀來到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有機會這麼做……   這點不僅旭烈兀知道,就連郝可蓮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在發現兄長武功突飛猛進的驚駭過後,她便一直納悶著,為何自己遲遲沒有被他殺掉。   那個理由……其實郝可蓮是知道的。   就因為知道,所以無言……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八章 修道入魔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一集 第八章 修道入魔   當源五郎與海稼軒奔走於風之大陸各處,去尋找所謂的幫手,有雪則是每天都求神拜佛,期望能夠早日有人來救,別讓自己一直被那個只要一發怒就鮮血狂流的熱血魔人給凌虐。   地獄般的勞動生活很不好過,但比起多爾袞正常時候的暴戾性格,這時的他卻是收斂許多,也不靠遷怒雪特人來發洩,整日不是靜坐禪修,就是彷彿遊魂般地踱步,口中喃喃自語,像是思索,又像僅是無目的的飄蕩。   儘管不再動用真氣,多爾袞的傷勢卻沒有好轉,縱然有風華這樣的醫道國手治療,施以西王母族獨門秘術,卻也只能令傷勢不再惡化,但每當多爾袞提氣運勁,想要使用武功,沸騰真氣便破體而出,熔肉爛骨,將他整個人化作一大塊熔化中的血肉污泥。   彷彿是一頭被囚鎖住的猛虎,多爾袞對這樣的處境又怒又恨,但卻是莫可奈何,換作是其他的醫生,早就被他遷怒波及,十個八個都隨手殺了,但風華卻能有效地消除他的怒火,有些時候,多爾袞甚至還很佩服這個盲眼女孩。   金針、銀針入體即熔,無法以工具針灸的風華,就只能用手指來作穴道按摩,碰著那熾烈的高熱,就像摸著一塊燒紅的鐵塊,多爾袞很佩服她能挺得住這痛楚,外表雖是那麼嬌柔柔的,但忍痛時竟連哼都不哼上一聲。   生活的條件惡劣,風華卻也甘之如飴,全然不像那個雪特人一樣大呼小叫,多爾袞記得歷代西王母的生活相當優渥,自小雖然茹素,但飲食水準卻很高,穿著更是綾羅綢緞,實在很意外這嬌怯怯的小丫頭,能夠適應這彷彿苦行僧般的艱困生活。   特別是每當看到她裹著傷布的十指,多爾袞胸中隱約有種憐惜。那不是歉意,也不該是歉意,但這種說不出的感覺,確實讓多爾袞怒意盡消,配合著治療。   「……其實,有雪大人遠比外表看起來要能幹,過去雷因斯很多次重大事件都是因為有他,所以才能夠平安收場。」   風華道:「這幾天,他雖然叫得很淒慘,但是卻沒有逃開,還是一直守護著我,這些生活他也一樣在過,我覺得前輩您對他的評價可以更高一些的。」   「哼,你倒是很會體貼人,這樣子做人不累嗎?所有人你都不怨,所有責任都只能算在自己頭上,這樣子的人生……你很快活?」   多爾袞不信世上有全然光明的東西,燈塔之下必然黑暗,有光就會有影,一個人心中的光明面越大,積壓下來的黑暗慾望越強,終有一天會把人格扭曲變形。   但對於他的質問,風華卻只是淺淺微笑,雲淡風輕地笑道:「風華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啊。」   風華向來沒有太強的悲與喜,笑起來也只是輕輕淺淺的一笑,然而,卻也正是這個如初陽般的微笑,讓多爾袞的心被打動,不自覺地問話出口。   「你……為什麼肯幫我醫治?」   風華的個性很難被脅迫,多爾袞對她為何肯盡心盡力醫治自己感到疑惑,可是話問出口,他便覺得好笑,因為會從風華口中說出的答案,大概就是「凡是病人,我都會全心去治」之類的天真回答吧。   然而,這名纖弱女子卻再一次令他吃驚了。   「不是每個人風華都會這麼用心治的,有時候,風華也會偷懶喔!可是啊,多爾袞前輩是風華的親人,您有傷有病,風華當然要好好治療。」   「我……我是你的親人?你在說什麼瘋話?」   「不是嗎?您是我丈夫的師父啊。」   一句話,讓原本心平氣和的多爾袞怒不可抑,若非還有幾分自制,這一掌就轟過去了。   「那頭猴子的師父是皇太極老頭,與本座有什麼相干?你再不識好歹地胡言亂語,休怪本座反臉無情。」   怒喝如雷,連周圍地面都被震得微微搖動,但身處音波震暴中心的風華卻恍若未聞,笑著說話。   「是這樣嗎?那我們改說說其他的事吧,那天前輩說過,您一生所求,只為追求武道顛峰,是嗎?」   「不錯,自己事、自己知,這些話哪有什麼問題?」   「要追求武道顛峰有很多方法,深山竹林、臨海沙洲,前輩大可隱居修練,為什麼非要投入人世,藉由殺戮、戰鬥以證武道呢?」   「嘿,真是小輩的孩子話。戰鬥是武道修練的捷徑,只有不斷的戰鬥,不斷撕殺掉每個敵人,才能夠印證自己的強大,也唯有在敵人熱血噴濺上來的那一刻,絕對力量才是真實擁有,才能夠帶給我此刻真正存在的感受。」   「如此照前輩說來,前輩所追求的並非是絕對力量,而是在戰鬥之中,那股令您滿足而踏實的感覺。您是為了追求那短暫一刻的光與熱,追求那瞬間的存在感,所以不斷地浴血戰鬥,但印證自己是否存在,對您為何這麼重要呢?」   「這個……」   多爾袞剎那間覺得迷惘,這問題過去他從未深思過,仔細想想,風華所言似乎沒有錯,每次戰鬥到顛峰時,那種極度昂揚的狂熱興奮,讓自己覺得真正活過、真正存在過,自己確實是為了滿足這種渴望而戰鬥。每次戰鬥後,進行更嚴苛的苦練,把自己推上更高的武學境界,好讓下次戰鬥更燦爛,享受更激烈的狂喜。   發現了這一點,回答了過去心裡的一些疑惑,但卻湧現更多的問題。是啊,為何證明自己真正存在,能夠帶來那麼大的心理滿足?自己從來就不是在乎旁人目光的人,有何必要去證明些什麼?堂堂多爾袞,難道還要為著他人的目光做人?   「不是那樣的。您所追求的東西,追根究底,只因為一個理由,就是您要證明自己並不是一個……嗯,寄生蟲。」   「你!」   多爾袞急怒攻心,以為風華是有心譏諷,揚起左掌,就要發勁拍出,但與風華目光相觸的瞬間,卻發現她失明的雙目雖然無神,但黯淡眼眸中隱隱有種大無畏的堅持,是賭上性命在說話,絕對認真,也絕對願意承擔後果。當多爾袞察覺到這一點,心中的怒氣反而消失,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說得好,本座最厭惡說話言不由衷的小人,你說的既然是事實,我若還因此遷怒於你,那豈不是也成了反覆小人?哈哈哈∼∼這話說得不錯,已經很難得遇到在我面前說真話的人了。」   說話的時候,多爾袞長笑不絕,雖然不是有心運功,但聲聲大笑聽在風華與有雪耳中,仍是有如霹靂狂震。而這笑聲最開始的時候,雖然滿是歡愉,可是到了後來,卻隱約帶著一絲淒涼的韻味……   當一切深深剖析,原來人生竟是如此無奈,在自己生命的原點,追求武道顛峰是空,追求絕對力量也是空,自己只是為了那一瞬間的真實存在感,不斷地浴血戰鬥,用來告訴自己這個名叫多爾袞的生命體確實存在,不會消失、還沒有消失。   「你是誰?」   風華的聲音很輕很柔,但聽在此刻的多爾袞耳中,卻有如暮鼓晨鐘,一聲聲敲擊在心田深處,就連應該很果決答出的答案,都受影響變得遲緩。   「……多爾袞。」   「多爾袞是什麼人?皇太極是什麼人?」   多爾袞是從皇太極人格中分裂的一個個體,但若要說與皇太極有什麼分別,似乎只能與那個年紀老邁、態度手段變得慈和的皇太極,做出明顯區分,若是把時間拉回兩千年前,當時意氣風發、霸氣滔天的皇太極,就與多爾袞一模一樣,同樣的外表、同樣的性格,實在難說兩者之間有什麼差別。   這是多麼可悲的一件事,畢生所求,就是為了證明自己與皇太極不同,自己絕不像他那樣老朽,更絕不像他那樣軟弱無能,那個又老又殘的東西不配成為「主體」,甚至不夠資格與自己共享同一具軀體,所以自己將他取代,但是到了最後,自己越是霸道,越是走向強者之路,卻反而與當年的皇太極越是相像。   「其實,你有皇太極的全部記憶、經驗、武學,性格毫無差異,更信奉著他當年的霸者之道,如果不是名字上的差別,前輩你與他根本就是一體,風華反倒是想問,誰是多爾袞?」   據說,絕世白起當年也曾為了自身存在定位的問題,困擾許久,多爾袞想起此事,覺得自己此刻也有了同樣的心情。世事何其諷刺,明明是最不想靠近的東西,卻總是在不知不覺中越走越近,難道每個人的一生,最後總是回歸原點?   捫心自問,自己與早年的皇太極,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或許比皇太極還更像皇太極……如此說來,不能使用武功的自己,將來是否也會有那麼一天,變得又老又殘,慈祥和藹?   光是做著這種想像,多爾袞就感到一陣歇斯底里的恐怖。與強敵作戰的時候,他只感到振奮,從未有過懼意,但現在他卻明白,這種陌生的顫慄感覺,就是所謂的「恐怖」,然而……   「前輩或許已經發現了,多爾袞與皇太極既然並無不同,為何要硬分彼此?皇太極入魔,變成多爾袞;多爾袞修道,化為皇太極,其實拋開魔道之別,你們兩個人格本為一體,你就是你,可以是多爾袞,可以是皇太極,做你想做的事,不需要把一顆心、一個靈魂硬生生切為兩半。」   「你就是你,單單站在這裡,就已經足夠證明你的存在,你呼吸著空氣,腳踏著大地,這是你與整個世界的互動,互動證明存在,誰能說你不存在?你一呼一吸俱是生命,又何須靠著毀滅其他生命來證明自己活著?」   「路從眼前去,門朝兩邊開,一個人要怎樣存在,是靠自己的選擇,不是靠他人的眼光。前輩你霸道一世,卻被其他人的目光主宰人生,這樣子豈不是很荒唐?名字、身份,俱是束縛生命的皮相,無須執著,當您脫去這一層執著,您眼中所看到的,會是個全新的世界。」   輕緩的語句,真摯的語氣,聽在多爾袞的耳中,令他腦中思潮如湧,自有意識以來的一切記憶、皇太極畢生的記憶,在腦裡跑馬燈似的轉過,千年前塵往事,歷歷如在眼前,陡然間心如明鏡,大徹大悟。   「哈哈哈∼∼哈哈哈∼∼老夫是誰?誰是皇太極?誰是多爾袞?哈哈哈哈∼∼呵呵呵呵∼∼」   止不住的大笑,一時間迴響於山洞之中,但比諸過去的震耳霹靂,這次的聲音卻小得多,彷彿是個暮年老朽在放聲長笑,聲音中有著喜悅、有著嘲諷、有著淒涼……卻有更多的……解脫與輕鬆。   本來偷偷躲在山洞外的有雪,聽見這串笑聲,驚覺有異,擔心風華那邊出問題,連忙趕來查探,看見多爾袞盤膝坐在風華身前,好像聽見什麼很滑稽的事物般,不住大笑,似乎非常歡愉,還笑出了眼淚。   (哇!男人流淚……真噁心啊!)   有雪心裡犯著嘀咕,覺得眼前情形詭異,還是不要太靠近比較好,哪想到這念頭才剛剛冒出,多爾袞忽然舉起右臂,也不見他怎麼運氣使勁,一股旋風急速在山洞內刮起,捲得有雪腳步不穩,被扯飛出去,落入多爾袞手中,又給掐住了脖子。   「呃……你、你的手……你的手……」   「嘿,有什麼好叫的?老夫的手長花了嗎?」   並沒有長花,但這幾天本來只要一運氣,就會被燒得骨熔肉爛的多爾袞,現在運用力量,手臂卻完好無損,彷彿再也不受那些傷勢的困擾。   原本多爾袞的暗傷,是有雪恃之保命的護身符,現在他傷勢盡復,自己卻被他掐著脖子,旁邊又只剩下一個風華,所有救星都在大老遠外,這下子真是十死不生了。   想到這裡,有雪兩眼一翻,當場暈了過去,但在失去意識之前,脖子上那隻手掌傳來一股充沛若海嘯的真氣狂潮,激烈朝他體內灌沖而去。   ※※※   源五郎和海稼軒為了招募幫手,正在風之大陸上到處奔走。如果魔族有意攔阻,應該是可以造成一點阻礙,但是一來胤禎有意一網打盡,不用零碎去應付眾人的先後冒出;二來,當胤禎全神操作不死樹,旭烈兀又仍在躺臥思考,魔族中根本沒有人能夠攔阻他們兩人。   因此,源五郎和海稼軒的行程通暢無阻,所到之處甚至看不見魔族,但這並不代表他們的工作進行順利,因為夠資格出戰,又能影響到戰局變化的高手本就極少,若是願意出手,他們早就挺身而戰,用不著特別去請。   戰意高昂,願意在最後戰役中奮力一搏的,偏偏力量有限,只能幫忙牽制魔族高手,但卻沒法也不夠資格與胤禎對上。源五郎早就知道這一點,但即使是只能幫忙牽制,也好過沒有,因為胤禎是一個不講武者精神的敵人,如果在應付他的時候,還要被魔族的蝦兵蟹將騷擾,這一戰根本沒有勝算。   聯絡的過程不算順利,更遇到了出乎意料的阻礙。為了躲避不死樹的影響,潘朵拉躲到魔界去,少了她的運籌帷幄,青樓方面的活動力銳減不少,也讓源五郎增添了許多不便,特別是在大雪山碰了個閉門羹後,源五郎清秀面孔上的苦笑更是增添陰影。   與之相較,只身前往武煉的海稼軒,運氣似乎就好一點,成功見到了王右軍。這名白夜四騎士的唯一倖存者,一口答應參戰,並且聯絡公孫楚倩,只是不肯定公孫楚倩能否拋下丈夫參與最後一戰。   「沒關係……這一點,並不勉強。」   海稼軒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他想盡可能多集合人間界的尚存戰力,奮死一戰,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人間界的武者能夠保留一些元氣,免得最後一戰全軍覆沒,死個精光,連一點希望都沒有。   抱持著這樣的心情,海稼軒在離開武煉之前,特別來到一個地方。這個地方他本來不想來,一直到抵達了,他仍不肯定自己是否該來,但是到了最後,他還是毅然自天而降,飄立站在山巔上。   武煉的邊境花果山,站在最高的山巔上,可以從容俯覽著艾爾鐵諾與武煉的邊境疆域,萬里江山,卻朦朧遮掩於雲霧當中,看得不是很清晰,彷彿正是人間界此刻的寫照,這想法讓海稼軒只能苦笑。   往旁邊看去,一棵銀杏樹生長得粗壯碩大,枝葉茂密散開,在日光下隨山風搖曳,葉子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是表示歡迎,又像在搖手撫慰人們心中的憂困。   「樹啊樹,你整天動也不動地站在這裡,看到的都是天寬地闊,一定不瞭解人們為何要這麼殺來殺去吧?」   海稼軒輕輕撫摸著銀杏樹,內中更有無數感慨。當年親手栽種這棵銀杏樹的三名主角,他並不是其中之一,但他卻知道那三個人的故事,知道那一段曾經存在過的輝煌歲月……一度熾烈燃燒的光與熱,如今已不復在,特別是對照起魔族重臨大地之後的改變,那段往事特別顯得淒涼……   「唔,這是……」   撫摸樹幹時候的一絲感應,海稼軒突覺有異,天心意識的感應告訴他,這棵銀杏樹下埋了死人,有一具屍首正埋在下頭,從些許感應來判斷,屍骨已朽,起碼已經死了十年了。   「怎會這樣?這裡是……」   為了慎重,海稼軒並沒有破土掘地,騷擾死者,反而展開輕功,瞬間疾奔下山,趕到花果山中神秘洞窟的入口。當年,公瑾一行人曾在山洞中遭逢異遇,後來隨著妮兒身世之謎被解開,這個洞窟的真相也為人所知,是九州大戰時鐵木真的托孤之所。但當海稼軒來到洞窟入口,卻赫然有所發現。   洞窟入口多了一座新墳,看來才不過是這幾個月的事,墓碑很新,上頭卻刻了令海稼軒心驚的名字。   「白鹿洞掌門陶胭凝之墓」。   在這行字入眼的瞬間,海稼軒著實受到震驚,他素知這名弟子的能耐,既然能躲過當年的死厄,歷劫重生,現在就沒人能輕易除掉她,中都之戰後她隨之失蹤,海稼軒一直以為她是不願干涉人魔之戰,所以躲匿起來,這次前來花果山,就有找她出山的意思,卻怎也想不到會看到她的墳墓。   「這……」   震驚之後,海稼軒隨即察覺,這座新墳只有墓碑,底下卻是泥土實地,並無棺木,亦無屍首,乃是一座空墳。   怪異的佈置,讓海稼軒也為之錯愕,搞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但在片刻的驚愕過後,他定下心神,想要走進山洞去,可是才一舉步,腳又停了下來,放棄這打算。   沒有必要特別進去,即使進去,當裡頭的人有意躲藏,自己也是見不到他的,因此,想說什麼,在這裡說也就夠了,即使不特別大聲說話,該聽見的人也會聽見的。   「我……不知道你在不在這裡頭,也許在,也許不在,也許你根本早已死了,但是站在我的立場,有些話就算你死了我也要說給你聽。」   對著黑沉沉的深邃洞窟,海稼軒緩緩說話。   「胤禎操控了不死樹,要憑此駕馭、控制人間界,時間只剩下三天,我們將會師雷因斯沿海,共同討伐胤禎,打這最後一仗,不管是勝是敗,我們都沒有遺憾……但……這一仗的勝算不是沒有,卻是不高,我們需要更多的幫手……」   「你的立場很難抉擇,這點我可以料想得到,對已逝者的尊重與顧忌,讓你縱然倖免於難,也只能裝聾作啞至今,當一個人們眼中的死人,你的個性就是這樣,從我開始教導你的那天開始,始終沒有改變過。」   「若撇開人魔之別,你確實沒有理由與我們同一陣線,所以我也不要求你到時候同赴戰場,但至少有一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你曾說,當初你們三人共同種植那棵銀杏樹時,發誓要讓這個世界更好,要打造一個比現在更美好的世界,如果讓胤禎統治人間界,那個世界會比現在更好嗎?」   該說的東西,已經全部說了,再多說並沒有什麼意義,當自己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說,海稼軒就不再逗留,朝著東方破空而去,趕回雷因斯會合眾人。   也就在他身影消失後不久,黑暗的洞窟陰影中緩緩踱出一道人影。似乎不想見到陽光,在距離洞口不遠便停步,大半個身體仍隱藏在陰影中,更沒有露出面孔,只是隔著一段距離,遙遙望著天空,若有所思,跟著才把目光望向洞窟口的一塚黃土。   良久良久,一聲疲憊的歎息迴響在洞窟內……   ※※※   決戰時刻一天一天逼近,海稼軒所帶回的消息,讓雷因斯陣營增添幾分興奮,但卻沒有太多的喜意,畢竟,能找到王右軍固然很好,不過卻沒有多少實質助益。   「不管這些,反正我們就集合我們的戰力,全力一戰,縱死無悔,這樣子就足夠了。」   源五郎這樣激勵著戰友們,所說的話雖然不中聽,但卻是事實,對於已經有了覺悟的人們而言,這確實很能提升他們的戰意。   就在決戰前的一日,妮兒和泉櫻也從魔界回來,與正在海港邊集結部隊的源五郎會合,談到在魔界所發生的種種,令源五郎和海稼軒同感詫異。   「等等,照小五你的說法,在我去魔界之前,你就對我做過手腳,那時候你告訴我幾句口訣,說是能平復真氣混亂的功法,其實是拿來詐騙多爾袞的?」   「嗯,是這樣沒錯,多虧妮兒小姐了。」   得知多爾袞被源五郎暗算成功的妮兒,起初當然是很不高興,但在源五郎拚命解釋「欺敵必先欺己」的理由,並且磕頭認錯後,她這才表示諒解。   「多爾袞為人機警,如果不靠妮兒小姐的幫忙,單靠我的苦肉計,未必能暗算他得手。」   「但這樣一來,天武聖功就沒有了,不是很可惜嗎?」   「嗯,我是有預留一些後著,不過現在局面變化太大,多爾袞自從重傷逃逸後,就沒有再出現,我也不確定這些後著能不能派上用場。」   正當源五郎與妮兒相顧歎息,營帳外忽然騷動起來,侍從官跑來稟告,左大丞相凱旋歸來了。   「啊?他回來了?真是想不到啊。」   自從稷下之戰後便失去消息,源五郎一直不知有雪下落,以為他與織田香混在一起,突然聽到他回來,還真是有點吃驚。   「死老三,你***真沒義氣,兄弟失蹤了那麼久,你居然一點動作也沒有!」   「別誣賴我啊,我有做很多事的,棺木、壽衣都照你尺寸買好,連牌位和靈骨塔都訂好,如果你再晚幾天回來,這些東西就可以派上用場,現在你回來了……唉,東西都得拿去退,還是先報公帳吧。」   異樣的歡迎詞,讓雪特人暴跳如雷,幾乎就要衝上去掐扁義兄弟的喉嚨,但風華卻適時出現,勸開了雪特人,讓他取出懷中的東西。   那是一張隨手撕下的絹布,沾染了不少泥垢,上頭以狂草書寫了十四個大字,乍看之下,書寫之人似乎迷濛大醉,筆法很亂,可是看久了之後,便覺得一筆一劃奔走若龍蛇,霸道氣勢躍然而出。   海稼軒和源五郎幾乎是一看到便臉上變色,齊聲同問道:「這是皇太極的筆跡,你們從何處得來?」   風華卻只是微微一笑,道:「字中有深意,兩位一看便知,何必饒舌多問?」   妮兒不懂他們雙方在賣什麼關子,湊過去一看,只見絹布上寫著十四個氣象萬千的大字。   「萬山不許一溪奔,堂堂溪水出前村!」   短短兩句話,內中卻彷彿包含千言萬語,更有一種久歷滄桑之後的豁達,在經歷千山萬水之後,終於找到了歸途,自行我道。   看著這十四個字龍蟠蛇走,意態飛揚,妮兒依稀就能感受執筆之人揮手而就後,仰天大笑,飄然而去的灑脫;曾經滿腹不平、倍受壓抑,曾經執著,最後卻仍學會放下,當萬般繁華盡皆凋落,應該要面對平靜的人,獨自踏上了歸途。   再看看旁邊的源五郎與海稼軒,他們兩人的神情卻都很怪,臉上含笑,目中卻隱約閃著水光,似是歡喜,又似悲傷,更有著濃濃的不捨,好像已經從這兩句話裡頭知道發生過什麼。   「去喝一杯吧!」   「是該喝一杯,為他祝福一聲。」   「不過你不覺得這很沒義氣嗎?我們正需要幫忙的時候,他一個人自己跑了……」   「算了吧,該來的總是會來,更何況我這次離開大雪山的時候,忽然有種感覺……多留幾個非戰鬥員下來,用教育來栽培希望與未來,好像也不錯。」   「唔……他確實適合搞這個!」   「從結果來說,比你我更適合啊。」   又是感慨,又是唏噓,源五郎與海稼軒並肩出門,光是看著他們的背影,妮兒就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本來她和源五郎非常親暱,她也見過源五郎的每一種面孔,但這一刻的源五郎……卻讓她覺得有些陌生。   「喂,妮兒。」   「嗯?」   「轉過頭來看人啦!有人托我交一樣東西給你。」   有雪叫得很急,妮兒錯愕地回頭,那想到一回頭就看到了一隻拳頭,結結實實地打在面門,正中鼻端。   「嗚哇!」   鼻子給打了一拳,牽動淚穴,妮兒眼淚直流,痛得說不出話來,剛想質問雪特人何以出手行兇,卻突然驚覺一道充沛之至的強大真氣,由剛剛被打中的地方開始奔流竄走,行遍全身。   「這……這是……」   過於強大的能量一瞬間解壓散開,妮兒的意識承受不住,瞬間眼前一黑,就往後倒去。   「嘿,委託的東西送到了,接下來就是看能不能在開戰前醒來……啊,醒不來該怎麼辦?」   ※※※   魔界的終止山,由於大批新移民的遷入,目前已經出現了生機,受到解放的奴隸們在外圍進行開墾,靠著潘朵拉的指揮,這裡迅速被建設起來,不過,人們所牽掛的焦點,卻不是外圍的新土地,而是仍在終止山後方禁地參悟的某人。   身為人間界的首席戰力,蘭斯洛短短幾天便有所獲,從天魔大滅絕、轟雷赤帝沖兩大絕式中,推想出了魔龍轉化的存在,並嘗試將這三式合一使用,果然是威力大幅增加。   又多了一項制敵武器,這點有很大一部份要歸功於終止山的環境,因為周圍魔氣的刺激,蘭斯洛才得以有這麼大的進步,但他卻仍覺得不夠,單單憑這些東西,都還不足以勝過胤禎。   「深藍魔王遺下的四個字……真的沒有其他方法重現了嗎……」   那四字秘訣,是通往天魔功更強層次的關鍵,胤禎必然是看過,所以才有今日這樣強橫的修為,自己要超越他,至少在這點上必須要填補,問題是,刻有那四字秘密的石壁已經被削平,自己又要從哪去找呢?   「咦?」   蘭斯洛突然覺得有人靠近,而且不是由遠而近,是一下子就離奇出現在他背後三尺近處。以自己今日的修為,能夠做到這點的絕對是高手,更奇怪的是,來人的氣息並非魔族,而是人類,還令自己感覺到相當熟悉。   熟悉的感覺,有些像是白無忌,又有些像是白起,但卻有很大的不同,不曉得究竟是何方神聖駕臨。   「這位仁兄獨自在這裡面壁,不悶嗎?」   愕然轉過頭去,蘭斯洛看著眼前的這名中年人,長長的山羊馱l,寬大的白袍,皮膚黝黑,手裡拿著把未張開的扇子,作著類似沙漠民族的打扮,俊逸瀟灑,雖然衣服已經被風沙吹黃,但他看起來仍是說不出的神采飛揚,令人一見便產生好感。   「剛好我對這裡曾經刻過的東西也感興趣,有時間的話,我們就聊聊吧。」   當手中的折扇突然打開,扇面上手書的「世界征服」大字,讓蘭斯洛驚愕莫名,知道自己面前的這人是誰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一章汝本為魔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一章汝本為魔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魔界終止山 在稷下城的時候,蘭斯洛聽過很多有關這個男人的事。他從白家所保留的紀錄影片中,看過這個男人的樣子,也聽過他的聲音。 白字世家對這個男人的文字紀錄不是很多,卻全都是由小草親自執筆,白起和白無忌似乎有意把這工作留給妹妹,作為她與父親唯一的聯繫與追思,這些工作即使在小草卸下女王職位後,仍然沒有終止,連帶也讓蘭斯洛有機會瞭解這名從未謀面的岳父大人。 儘管遠楊海外,但白軍皇之名在白字世家中仍有崇高地位,當年惡魔島上一場政變,白軍皇手下勢力被誅戮殆盡,照白家過往成王敗寇的定律,他應該只會留下一個恥辱之名,然而,無論是白起,或是白無忌,都無意貶低父親的地位,扭曲事實,所以惡魔島的白家子弟都仍有個清楚認識,那便是上任家主之所以遠走海外,並非是戰敗而逃,僅是他對白家霸業失去興趣,飄然遠去。 如果父親是個軟弱無能的癟三,從他手上篡奪權力的自己就沒什麼了不起了,白家兩兄弟都很清楚這道理,除此之外,他們也藉著稱頌父親能力的機會,作為對父親的緬懷,儘管此生可能再難見面,但彼此的靈魂、志向,卻透過共同的血緣來傳遞。 「真是好遺憾呢,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爹爹,大哥與二哥也很少談起他的事,不知道爹爹是個怎樣的人?」 其實從白家的極秘資料中,就可以清楚窺見,白軍皇絕對是個恐怖的狂人,若非當年政變成功,以白軍皇的才幹、武功、智慧,還有巨大的野心,今日風之大陸的歷史肯定會改寫。只是,縱然小草知道這些,但她出生的時候,白軍皇便遠楊海外,從未有機會能見父親,令她始終對此引以為憾。 之前,蘭斯洛自己也沒機會見到白軍皇,對於妻子的問題自然無法回答,不過這個情形卻從此刻開始改變。 白無忌的倒下,喚醒了白起,但白起與小草先後遭難,白無忌仍舊昏迷不醒,這讓人以為白家的血緣羈絆終於失效,卻沒有人曉得在魔界的終止山,這名可能是目前白家首席戰力的前任家主,自海外翩然回歸。 當蘭斯洛認出了眼前人的身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但真正使他錯愕的東西,卻是白軍皇的力量。天心意識所感應到的訊息,白軍皇的氣勢並沒有很強大,甚至沒有齋天位力量,據說當年他離開惡魔島的時候,就已經有天位修為,難道這些年來顛沛流離,力量反而毫無進步? 蘭斯洛的疑惑,沒有逃過這個男人的眼睛,而他的反應出奇直接,逕直問道︰「我的力量不強,所以你覺得我很弱嗎?」 「不,我並不這麼想。」 若純以力量來看,白無忌甚至沒有進入天位,但當他以地界力量催運比小草更精純的大梵煉獄刀,殺傷力不僅是驚神泣鬼,就連堂堂大魔神王也要退避。此事如今已然轟傳天下,令得白字世家的金字招牌無人不懼,蘭斯洛當然心中有數。 「聰明,或許是連串戰鬥的經驗,給了你這樣的智慧吧。這省了我不少事,否則和你說話就是浪費時間。」 一如紀錄中的高傲,白軍皇並沒有對蘭斯洛和顏悅色,事實上也不需要,蘭斯洛對這名突然出現的岳父,心裡只有一個問題︰他為何而來? 白軍皇並沒有明確回答,而蘭斯洛也想不到事情會有這樣的變化,就在兩人會面的不久之後,他們一起來到離終止山十里處的深潭,坐在潭邊,手裡分別拿著一支釣竿,往溪中拋餌垂釣。 「唔,您或許不知道,這個潭裡有……」 「我只是來這裡釣魚,不用知道其他的事。」 白軍皇隨手一拋,魚線扯個筆直,馬上有了收穫,跟著「嘩啦」一聲,長逾十尺的巨影破水而出,赫然是一蘋猙獰兇惡的金鱗怪魚,齒利如刀,想要撲擊過來猛咬,卻被白軍皇扯著絲線往後摔,重重砸在地上。 蘭斯洛聽那頭怪魚落地瞬間竟沒了聲息,知道白軍皇用上了某種手法,似是金剛壓元功,又像是其他武學,一時間竟然辨認不出。 (真有那麼巧,離開十幾年的人突然回來,而且還跑到魔界來?會不會是敵人的詭計冒充?嗯,有必要試一試。) 蘭斯洛轉念一想,恰好手上釣竿也有反應,同樣一頭大魚上勾,蘭斯洛振腕一抖,天魔勁透著釣竿發出,當十尺魚身被拉出潭面,千百天魔刀竟然破體飆射,將這十尺巨魚切剖得支離破碎,骨肉分離,刀勢太快,怪魚的骨架赫然還能活動,在空中不住擺動彈跳。 簡單的動作,卻是蘭斯洛顯示自身實力的動作。天魔功本身霸道無匹,千百天魔刀齊放,中招的目標物會炸得亂七八糟,如果要做到切割效果,剔肉留骨不取命,就要把天魔勁的威力逼在鋒口不散,這需要極高的天心意識駕馭,換言之,沒有齋天位修為絕難辦到,這點證明了蘭斯洛的進境,而天魔刀切割怪魚後,其勢未止,波及四面八方,赫然也往蘭斯洛與白軍皇這邊回擊。 天魔勁出自蘭斯洛本身,稍微一下吸氣動作,天魔刀便被他吸納回去,但是擊向白軍皇的天魔刀卻高速射向目標。蘭斯洛相信以白軍皇的能為,必然不會跳起逃躲,而只要他出手擋架,或是以護身真氣硬接,自己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黃金刀芒鋒銳射來,白軍皇不閃、不躲,甚至也不出手拆解,蘭斯洛以為他要靠護身真氣硬擋,卻陡然見到一幕驚人奇景。 白軍皇好好坐在那裡,但整個身體卻驀地「淡」了顏色,彷彿只是一道模糊不清的投影,而十多道天魔刀環竟然透體而過,瞬間穿透白軍皇的身體,回轉了一個彎,朝右側的蘭斯洛飆射而去。 (啊!這套武技是……) 天魔刀發自蘭斯洛,雖然這樣迎面斬來是突然了些,但他隨意一下吐氣,便把天魔刀重納於體內;真正令他驚訝的,是白軍皇所顯露的神通。 蘭斯洛曾聽李煜提過這樣的武技,在遙遠的異大陸,有一套源自天武聖功的旁支武學,能引自然元素為護身氣牆,練到顛峰境界,甚至能在週身扭曲次元斷位,令千刀萬刃看似透體穿過,卻是被導入混亂次元,不能傷害本體,眼前白軍皇所用的顯然便是這套奇功。 「異大陸的武學,確實別開生天,有些異想天開的地方,比之我白字世家的武技亦不遑多讓,可惜……可惜幾塊大陸之間的隱形規律限制……」 白軍皇喃喃自語,似乎在感歎些什麼,但卻是蘭斯洛所聽不懂的東西,不過在他出言發問之前,白軍皇卻已回過神來,先問了一句。 「潘朵拉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都整理成報告,我已經看過了。你如今已經曉得深藍魔王的秘密,曉得愛新覺羅皇族從何而來,但你又是否知道天魔功的源頭?」 「天魔功的源頭?不是深藍魔王創造的嗎?」 「哈哈哈,要這麼說也可以,但你知道深藍魔王是在什麼情形下創出天魔功的嗎?」 蘭斯洛本要回答「在仇恨所有人類的心情下」,但白軍皇會刻意對此提問,答案必定不會這樣簡單。仔細想想,白軍皇這些年居於海外,就算情報再怎麼靈通,也沒可能比魔界住民更瞭解深藍魔王,更何況事情相隔千萬年,查證考據已難,除非天魔功的源頭是來自海外,他才能帶來自己所不知道的東西。 這麼一想,一個答案猛然浮現腦中。 「天武聖典!天魔功的源頭,是那套天武聖典!」 一語命中中心,素來自傲的白軍皇也為之愕然,摸了摸下巴的假�子,露出一抹耐人尋味的微笑。看來,這個猴子女婿並不如傳聞中的那樣傻頭傻腦,或許……那個未曾謀面的女兒,確實繼承了她已故母親的智慧,慧眼獨具地挑了個好丈夫。 「人們都說,天武聖典是天下武學總綱,鯤侖世界的一切武學無出其右,天魔功的源頭,就是那裡吧?」 如果不是因為小草曾對蘭斯洛說過天武聖典的真相,他是絕不會想到這一點的。 雷因斯的古籍記載,天武聖典並非書策,而是一塊巨大而透明的石壁,人稱「智慧石」,又稱「希魯哈斯之眼」;能夠打開生物的靈智,啟動潛能,只要生物具有某種程度的潛能,它便能將之開啟,突破原本界限,開出一片開闊天地。 傳說中,鯤侖世界的過往英雄們,許多人都曾經在天武聖典之前參悟,因而創出屬於自我的無敵神功;日、月、星三賢者也曾一同探索冰城「雪歌」,從天武聖典中得到好處。如果從這些實例來看,天魔功源自海外,似乎沒有那麼不可思議,但是蘭斯洛想通這些關鍵時,還是被自己的發現給嚇了一跳。 「深藍魔王究竟是異大陸人士,亦或是如三賢者那般前往異大陸求武,這點如今已經不可考。但是根據雪歌那邊的紀錄,他確實是在雪歌城裡面壁,藉由希魯哈斯之眼的輔助,創出天魔功,並且將天魔功心法於雪歌留下紀錄。」 「天魔功心法在異大陸有紀錄?可是,不是說三賢者也曾到過那個冰城,為什麼他們……」 「天魔功心法在數萬年前,被聖城的叛徒所竊,運往冰之大陸,三賢者前往聖城時,已經見不到天魔功的遺刻,它是在最近幾個月的戰爭中才回收成功,令天魔功初始版本重回聖城,其中也包括……你們遍尋不獲的最後奧秘。」 一句話解釋了蘭斯洛所有的困惑,也將他的希望整個帶了起來,可以匹敵胤的最大利器就在眼前,白軍皇果然帶了一個超級大禮回來;然而,白軍皇卻沒有馬上說出的意思。 「除了風之大陸,天魔功在冰之大陸也有流傳,成為當地的王者武學,令我的朋友們吃了很多苦頭……歷經千萬年來的無數戰鬥仍屹立不搖,天魔功可以說是千錘百鏈,但也證明它並非無敵,謠傳在四塊大陸之一的黃土大地上,存在著克制天魔功的奇異武學,可惜時間不夠,我們來不及把那答案挖掘出來。」 白軍皇道︰「天魔功心法的最後一段,我已經替你帶來,可是能發揮出多少作用,這點我就無法預估了……記得一點,當初深藍魔王創天魔功的時候,是靠領悟。天魔功能在你手裡發揮多少威力,就要看你怎麼去回答那個問題。」 「什麼問題?」 蘭斯洛的話,白軍皇沒有回答,甚至給了蘭斯洛一個非常錯愕的震驚,因為本來面對面說話的人,突然之間消失不見,彷彿那個位置從來不存在任何東西,一切只是場不真實的夢。假如不是後頭那條巨魚開始彈動,蘭斯洛真不曉得該怎麼判斷真實或虛幻。 是高速身法或是魔法,這點蘭斯洛看不出來,他只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有能力在自己面前無形無影消失的人,絕對能給胤帶來很大的威脅。 然而……白軍皇顯然沒有出手參戰的打算。 為什麼呢? 白家人做事一向天馬行空,難以臆度,蘭斯洛自然猜測不出,但白軍皇就這麼消失,最重要的話卻沒說,這樣不是擺明了耍人嗎? 「搞什麼鬼嘛,這真是……」 蘭斯洛搖搖頭,正準備回到終止山去,卻在回頭的一瞬間,身軀陡然一震,在他目光可及的方向,終止山光禿如鏡的平滑巖壁上,出現了四個濃墨大字,一如它被削去之前的應有樣子,深深刻在山壁上,向周圍昭告著它的存在。 滿懷著驚訝與不解,蘭斯洛僅是皺著眉頭,凝視著那四個深深凹進石壁的大字,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汝·本·為·魔!」 在蘭斯洛與白軍皇於魔界碰面之前的幾天,雷因斯·蒂倫的人類陣營也已經大會師。 這幾天裡頭,雷因斯發生了不少事情,多爾袞的頓悟與退隱,最是讓人感慨良多,源五郎與海稼軒回首前塵,看到多爾袞有此變化,又是欣喜,又是感傷,但感慨之餘,他們一時都忘記一個關鍵問題,那就是彙集於多爾袞身上的天武聖功。 多爾袞委託雪特人贈送禮物,這點出乎源五郎的意料,而透過有雪所傳達過來的,是多爾袞三氣合一的天武聖功,轉輸給妮兒,在妮兒體內大成。以多爾袞的霸道與偏執,會做出這種捨己為人的行為,這點令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議;或許也該說是風華的功勞,沒有她的點化與勸解,這種奇跡絕對不可能發生。 當天武真氣由多爾袞體內轉輸他人,之前源五郎所做的種種手腳,便消失無蹤。三股合而為一的天武真氣等若經過淨化,變得更為精純充沛,真正可以用於實戰。然而,這一點卻讓源五郎為之扼腕。因為如果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之前的應付策略一定有所不同。 「可惡,天武聖功是足以匹敵天魔功,不,甚至超越天魔功的最後王牌,如果能早點弄到手,我們就……」 源五郎的判斷並非空穴來風,天武聖功號稱是天下武學總綱,單純就理論上而言,確實是超越天魔功的存在,如果有人能夠修成天武聖功,絕對可以登上太天位,甚至要超越胤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然而,要等這些成果出現,卻需要時間,再快也需要半年的時間,讓自身的心靈、肉體,完全適應武技,充分結合之後,才能夠往上突破。這個過程不能急在一時,普通武者需要三年五載的千錘百鏈,即使是妮兒這樣的武學天才,也要半年以上的時間。 做好了基礎鍛煉,才有可能往上作突破,這本是人類陣營的希望曙光,卻因為時間上不允許,只能讓妮兒以不完全的狀態上戰場。這非但不是強援,反而像是抱著一顆未爆彈上場,因為尚未馴服的強大力量,隨時有可能反噬自身。 「可恨啊,如果能夠再給我們幾個月的時間,情形就會完全不一樣了,勝算起碼能夠提高三成……」 「算了吧,最強者的決戰,勝負不是這樣幾成幾成算得出來的,更何況,嘿嘿,壞人會突然變成好人……料不到這種事,不是你的錯啊。」 安慰源五郎的是海稼軒,對於戰場上的種種變化,他比源五郎更看得開,或許……是因為相較之下,他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好執著留戀了。 雷因斯的軍隊主幹,以白字世家為首,但對於頻頻失去領導者的白家人來說,現在無疑處於一個很尷尬的局面,包括惡魔島上的精銳兵力,目前全部處於群龍無首的狀態,只能依照織田香失蹤前的要求,把指揮權交給源五郎。 所幸,縱然百敗軍師的響亮名頭令人不安,但是比肩站立的源五郎與海稼軒,卻仍不失當代強者的氣派,當他們兩人換上整齊的軍服,立於陣前,兩個美男子的抖擻英姿,確實達到鼓動軍心的效果。 「我們不是真的沒有勝算!」 儘管整日與不合理、非理性的事物為伍,源五郎卻仍執著地維持理性思考,這是他倍受小草、泉櫻所倚賴的理由,也是百敗軍師之所以百戰百敗的原因。 「不死樹再怎麼偏離常軌,要驅動那麼強大的異能,就需要相應的龐大能量,不管胤怎麼強,太天位力量驅動不死樹異能,操控整個風之大陸的生物意識,肯定會被消耗極大元氣,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操控不死樹時候的他,根本無力他顧,處於無防備狀態;但不管怎麼樣,他的力量一定會掉在一半以下。」 「所以只要趁那個時候進攻,我們就可以把他幹掉。但……如果他的力量沒有減弱呢?」 「那我們就會承受與目前一樣的結局……全軍覆沒。」 「聽起來好像我們沒什麼損失。」 「是啊,因為我們沒什麼東西可以再失去了。」 源五郎與海稼軒的短暫交談,就敲定了這場最終大戰的戰術,旁人理所當然……沒有任何意見。 在赴戰之前,每個人都做著各自的心靈準備。楓兒在小草的封印處前默默祝禱,海稼軒也向著已不在的梅琳作著無聲告別,泉櫻的丈夫雖然不在身邊,但她卻非常有信心,相信丈夫必然會在決戰時趕回來。 妮兒獲得天武真氣後,就一直閉門苦修,希望能夠盡早把天武真氣完全融合,在戰場上發揮應有威力,但是在出發的前一刻,她仍是選擇提早出來,與源五郎私下見面說話。 打從四十大盜時期開始,兩人就是並肩作戰,禍福與共,中間也發生過許多事,妮兒明白了自己的身世,釐清了自己的情感,而無論她有了什麼變化,源五郎始終在她身旁扶持,直至最終,他們兩人的手一直是握在一起。 對於源五郎,妮兒有很多話想說,其中大多數的是感謝,但裡頭還有更超越感謝的東西。本來在平日的嘻笑怒罵中,這些東西都可以輕輕帶過,可是現在到了必須要面對的重要時刻,或許是最後一次說這些話的機會,妮兒就想要把話說出來。 也因此,在房間裡等待源五郎的妮兒,顯得焦躁不安,一下臉紅,一下坐立不安,不停地起來繞圈走路,當門「呀」的一聲打開,被驚嚇到的她就像蘋野貓般反應強烈,一抬腿便把旁邊的茶几給踹開。 「哇!」 「怎麼了?嚇成這樣?殺來的人又不是胤。」 「就算是胤,我也不會嚇成這樣,是因為……等等,奶到這個地方來做什麼?我沒有要見奶啊!」 推門進來的人,不是依約而來的源五郎,卻是泉櫻。看見泉櫻在這個時候出現,妮兒多少知道發生什麼事,本來又是緊張、又是羞赧的表情,一下子轉為怒容,但聰慧的泉櫻卻也把握到,在妮兒怒氣勃發的眼眸中,依稀有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不由得心中暗暗好笑。 「妮兒大概也猜得到吧,源五郎說,奶是他戰鬥時候最大的求勝動力,如果現在來見奶,他可能會立刻帶奶私奔,完全沒有戰鬥意志,所以為了安全起見,他決定等到戰爭結束後,再來聽奶想說的話。」 「胡、胡說八道什麼,我只是想問他這次戰爭的佈署安排而已,他想到哪裡去了,我要教訓他!對,我要扁他一頓!」 彷彿想藉此掩飾自己的難為情,妮兒想要衝出門去,但卻被泉櫻給攔在前頭,換做是其他人,妮兒一定一拳就把人打出去,可是碰上一個連大魔神王都不願動手的龍女孕婦,妮兒也只有收起心中焦躁,退到一邊去。 「其實,這樣子也未嘗不好喔,源五郎還沒有準備好要聽,妮兒奶真的準備好要說了嗎?」 泉櫻貼在妮兒耳畔輕聲說話,看妮兒一下子通紅了臉,心裡更是莞爾,也不多說什麼,就給了她一下熱切的擁抱,緊緊、緊緊地抱住她。 「妮兒,要平安回來,把話說給他聽喔。」 「我才不會被胤老頭給幹掉咧……哎呀,奶幹什麼啦,不要舔我的耳朵!」 適可而止的惡作劇結束,在妮兒的抱怨聲中,泉櫻翩然離去,開始作上戰場的準備。本來眾人就已經到了白家的鐵甲船艦上,正朝日本開去,泉櫻換好了軍服戰甲,幾乎與妮兒同時抵達旗艦的艦橋,看到源五郎開始發動第一波攻擊。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二章短兵相接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二章短兵相接 當蘭斯洛正由魔界啟程,趕回人間界之時,人類正開始點燃戰火,攻擊崑崙山,身在崑崙山頂的胤,卻在思索與蘭斯洛相同的困惑。 在魔族大軍攻破終止山的時候,他就已經進入峽谷腹地,無視蘊含著特異魔力的濃霧深鎖,憑著齋天位天心意識,強行讀取出所謂的深藍遺刻,但結果卻令他非常錯愕,因為深藍遺刻並非武學口訣,而是四個難解其意的文字。 驚訝不已的胤,隨即恍然,因為傳說中的深藍遺刻,是幫助武者從齋天位入太天位的秘訣,根據自己的體悟,當武功高到了一個層次,就不是任何心法口訣能夠幫助突破,而是需要某種體悟。深藍魔王刻下的這四個字,正是一種質問,要身為他子孫的魔王捫心自問,然後找出自己的答案。 汝本為魔! 拋棄外在的榮華,拋棄絕頂高手的自視,也拋棄魔王的至尊,回歸到一個魔族的真我,胤嘗試回歸原點,以一個單純魔界住民的身份,去回答深藍魔王的問題。 「我是魔族,是深藍魔王的嫡親子孫,更是天命為皇之人,生而於世的使命,就是要帶領魔族同胞雄霸整個風之大陸,佔有一切美好的事物。」 這是胤給自己的回答,而當他領悟出這個答案,一身武功確實有所增長,使之得到更進一步的突破。因為忌憚同樣流著魔王之血的妮兒,有朝一日會因此得到突破,成為心腹大患,所以自己將遺刻毀去,只要妮兒永無希望威脅到自己,自己就不用被逼著非殺她不可。 答案沒有錯,自己是一直這麼確信著的,然而,這個想法卻在最近出現了動搖,當自己憑藉魔龍皇拳三絕式合一,想要施展深藍的判決時,明明可以成功施展的深藍判決,卻因為不明理由而崩潰;明明連妮兒都可以召喚施放,但身為大魔神王的自己卻使不出來? 不管怎麼想,答案都只有一個──就是深藍魔王不願意借力量給自己,所以儘管自己已開啟魔力通道,卻仍然因為深藍魔王將魔力收回,以至於功敗垂成。但為何深藍魔王會拒絕身為他子孫的自己?自己明明是繼承了他的意志,與人類作戰,為何他不願意協助自己? 這個問題的答案,最後被潘朵拉等人給解開,當那個消息由魔界回傳人間界,受到衝擊的不只是魔兵魔將,也包括了身為大魔神王的胤。 深藍魔王原本是人類,最後是遭到魔族圍攻而死! 胤很難說明自己聽到這件事時候的心情,自小以來,自己就被教育成以身為深藍魔王子孫為榮,注定生下來就要成王成霸,帶領魔族佔有人間界,貫徹皇者宿命,誰知道事實真相竟是如此。 與妮兒、泉櫻的結論相同,胤也能想像出深藍魔王斃命前,對魔族抱持著何等怨恨心情,縱然死後也必定詛咒魔族,自己並不是他的子孫,而是他永恆仇恨的敵人,這也就難怪借力會失敗。 自己的祖先實在太沒有霸氣,居然千萬年來要用這樣的手段來統治魔族,令得後代子孫誤認他人為祖先,實在是可恥又可笑。只是,自己也不難想像,在那個遠古時代,深藍魔王被創世神賦予神格,成為魔族最高神靈後,當時的大魔神王已不知史實真相,自然歡天喜地詔告魔界,渾然不知道大禍臨頭。 (原來魔族不是受到深藍魔王的庇�,而是詛咒啊……) 只要想到這一點,就讓胤苦笑,畢竟從小到大所篤信的東西,一夕之間崩潰的感覺,並不好受。特別是胤馬上警覺到,既然事實真相有異,那麼所謂的深藍遺刻,自己會不會走錯方向,沒有領悟到其中真意呢? 這件事情可能性很高,而且關係極為重大,讓胤這些天來為之不安,在忙於操作不死樹之餘,就是沉思此事的相關環節,直到這兩天才終於定下心來,想到深藍魔王刻下這些字的時候,最多也不過是太天位力量,與自己如今的能力相同,天魔功雖是由他所創,但與他擁有同樣力量的自己,未必要仰其鼻息,大可走出一條新路,再次提升力量。 王者的自信,讓胤很快拋開詛咒陰霾,但望向偉岸高聳的不死樹,無盡無邊的枝葉大傘,朝著四面八方延伸,遮天蔽日,彷彿吞噬掉整個天空,壯闊絕倫,面對這等景象的胤,不期然地有種感覺,很像初次擁有天位力量的時候,以區區渺小人身,卻能操控影響整個空間的摧山大力,惶恐會否有一日遭其反噬的感覺。 (我是怎麼了?以往我從不會有這種感覺,我不是自信就算只剩下我一個,也能獨力掀起驚濤駭浪,力霸天下的嗎?) 或許是因為從小到大篤信的東西一夕崩毀,胤的自信雖然仍舊強硬,但卻好像缺少了某些基石,讓他的精神出現些許動搖,首次在即將決戰的前夕,希望看到身邊多一些支持。 最忠誠的支持者石崇,已經在日前身亡,餘人盡屬庸碌,來了也做不了什麼,幸好,他的願望沒有落空,在這孤寂的一刻,一陣腳步聲慢慢來到他身後。 「哦,好高好大的樹啊,到底是吃什麼東西才長這麼大的,可以順便教教我嗎?」 睿智一世,但對於這個兒子會否回來參戰,胤這幾天其實並無把握,能在這時候聽見這個聲音,儘管想要克制,他卻仍是笑了出來。 「中都城的一切都安排好了,能夠派上用場的戰力,也都集中在崑崙山脈,剩下都是帶來了也沒用的廢渣,要怎麼處理,都是更以後的事了。」 天心意識掃瞄附近一遍,胤確認了旭烈兀的話,發現郝可蓮與其餘高手都到了附近,不過這些人加起來,無論是實質意義還是心理作用上,都抵不過一個旭烈兀來得重要。 回轉過身,旭烈兀正站在那裡,仰望著不死樹的雄偉,身上白色的燕尾服隨風飄蕩,俊朗英武的姿態,正是他身為魔族王子的風采,看在身為父親的人眼中,這樣的兒子確實是種驕傲。 「你來了啊……」 「不必用那麼感歎的聲音說話,這場最後戰役我不會缺席,這裡本就是我該來的地方。」 身為王者,不能表露出太過明顯的喜樂,縱然心中喜悅,胤也只是淡淡一笑,用彷彿胸有成竹的表情,點了點頭。 「是嗎?呵,人們都說旭烈兀一生從不做錯誤選擇,永遠與勝利的一方同在,現在既然你在這裡,這可以被視為是勝利的預兆嗎?」 「喂喂喂,我是人,不是旗幟,更不是吉祥物,別把我拿來做這樣的解釋。」 總是被人質疑自己的作法,旭烈兀無奈地抓抓頭,儘管不想這麼說話,但最後卻仍是沒得選擇,得在一切有所變化之前,把那些事情說出來。 「我在戰場上從來不與失敗者為伍,因為喪家犬的嚎叫醜態讓我很煩,所以我總是與勝利者同在,不過……事情總會有例外。」 旭烈兀道︰「無可否認,魔族這邊握有最多的籌碼,但天運似乎倒向人類那邊,這場最後戰役的勝負……我無法完全預測,而我今天站在這裡,也不是因為魔族勝算比較高。」 「哦?那是……」 「一切只因為你是我爸爸……因為你在這裡,所以我必須站在這裡。」 短短的一句話,裡頭卻包含了很多東西,其中所蘊含的深刻意義,甚至讓胤剎時間說不出話來,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這個兒子,怎也想不到素來情感內蘊的他,會說出這樣子的話來。 而對於胤來說,這句話所帶來的,更不只是單單的喜悅與滿足,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情感,此刻都在胸中緩緩發酵,彷彿一生中的所有努力與辛勞,都得到了報酬,只是,在心裡的滿足之後,該如何回應這句話,卻成了當前的難題。 「你……」 一個字開了頭,胤卻不知道如何把話說下去,辯才無礙的大魔神王,竟然也有詞窮的時候。 「難說的話,就先省下來吧,你這樣子實在是很難看啊。」 看穿了父親的窘境,旭烈兀好像很嫌惡似的用力揮手,但在內心深處,他也覺得如果父親真的說了什麼,自己一定很難回應,明明大戰當前,兩個大男人卻站在這裡臉紅,那就是百分百的醜態了。 「唔,也對。」 即使武功天下無敵,但碰上了這種尷尬的場面,胤的反應並不比任何一個人父要聰敏,只不過他也看得出兒子的心思,當下微微一笑,帶著旭烈兀走到山崖邊,瞭望著眼前的景象。 背後是偉岸參天的不死樹,巨大的傘葉幾乎遮蔽整個天空,在視線的極近處,海天相連成為一線,萬頃碧波掀浪翻濤,在燦爛的陽光照耀下,映出無數金色弧線,乍然相連,驟而破碎,顯盡遼闊海洋的萬千氣象。 但這片一望無際的海洋上,卻並不和平,大批鐵甲船艦正以最大戰速,風馳電掣般破浪而來,浩浩蕩蕩,反射著朝陽波光,旗幟飄飄,成千上萬艘艦艇佈滿海洋的壯觀景象,乘著騰騰殺氣與鬥志,萬馬千軍只為一人而來,形成了與天比高的壓迫感,讓旭烈兀感到自己的血液開始熱起來。 「唔,這些……」 「全都是人類的軍隊,傾盡他們的一切,燃燒他們的生命火焰,來向我們作最後的挑釁,呵。」 「白家的太古魔道兵器非常犀利,事前我們估計第一波攻擊會是用無人兵器進行,破壞威力也會很大,但這些人……在最強者級數的戰鬥裡,派大批軍隊出來作什麼?當背景嗎?」 旭烈兀對這一點很想不通,因為太天位、齋天位級數的戰鬥,隨手一擊都可以波及數里範圍,任是再多的尋常軍隊,在這種滅世戰鬥中也都只有送死的份,起不了任何作用,照正常的思維來判斷,集合雙方精英高手的精銳戰,才是真正具有決定意義的戰鬥模式,現在雷因斯幾乎傾盡所有軍隊一戰,這是自殺的愚行,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意義。 「當然有他們的用意。終究是走過上一次人魔大戰的老江湖,經驗與手腕都不是一般年輕人能比的……」 沒有解釋旭烈兀的疑惑,胤只是淡淡地看著眼前的千萬艦艇,緩緩道︰「現在,我們兩父子都不要再說話,安靜下來,去感受這一刻,去享受這一刻的感覺,大地江山盡在腳下,千萬人的性命都由我們操控,在這個時間點上,再沒有任何人能與我們匹敵……」 誠如胤所言,當旭烈兀沉默下來去感受,那種生殺予奪的無上尊榮,令他也產生一股彷彿吸食麻藥的陶醉,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都無比昂揚,只是他隨即便冷靜下來,因為這名具有王侯氣質的青年,從沒把成王稱霸看做是人生首要目標,在面臨抉擇的時候,他便會回復應有的清醒。 在這一刻,旭烈兀只在納悶一個問題,就是等一下敵人攻上來的時候,與自己短兵相接的那個敵人,究竟是誰? 遙看不死樹濃蔭遮天的遼闊景象,源五郎昂首闊步,在全艦士兵的期待目光下,伸手指向那遮天的巨大樹傘。 「那棵樹的枝葉看起來太礙眼了,替它修剪一下吧,雖然說摧毀不死樹會造成天地災變,但如果只是炸掉部分枝葉,應該沒差吧!」 只是一聲令下,千百枚渾沌火弩錯亂齊發,自鐵甲船艦上發射出去,高速飛射向恣意橫生的巨大樹傘,在空中燃出一朵又一朵的燦爛火花,無數的火光燦如星雨,燒亮了翠綠的樹葉,炸斷延伸枝幹,碩大的樹木破片從天上掉落,最小的已成碎屑,大塊的卻長達數百尺,重重砸落在海面上,掀起波濤。 太古魔道兵器的威力不俗,但不死樹確實是開天闢地時留下的不朽神物,受到渾沌火弩的破壞後,整個生命力也被催發出來,破碎的枝幹迅速出現新芽,以令人咋舌的驚人速度飛快生長,一眨眼間就把整個損裂部位補完齊全,讓人類陣營的首波攻擊以失敗告終。 「源五郎大帥,首輪攻擊失敗了!」 「……這麼明顯的事情,我會看不到嗎?還有,哪個驢蛋叫我大帥?再用這麼沒格調的稱呼叫我,戰爭結束後,我回去就誅他九族!」 蠻橫無理的說話,在這種時候聽起來,卻引得艦橋內陣陣發笑,源五郎刻意模仿白家的領導風格,確實減輕了士兵們面臨死戰的緊張,進一步提升了士氣;而百敗軍師再次失敗的首輪攻擊,在源五郎的自我評估中,卻充分達到目的,試探出不死樹的潛能與防衛模式,至少……不死樹本身沒有強大結界牆或能量波反射,這就已經很值得慶幸了。 第一波攻擊失敗後,第二波的戰火由魔族方面率先點燃。 大批魔族部隊集中在海邊,以各軍團的魔法師為首,配合上能作出魔力波動的魔獸,共同施放高等魔法,令原本平靜無波的海面驟掀狂濤,先是幻化出無數水龍、水魔獸,爭先飆向人類的艦隊,跟著更結合在一起,變成海嘯般的滔天巨浪,彷彿是一蘋透明的巨靈之掌,重重朝艦隊前端拍擊下去。 如果這一擊成功,白家艦隊有半數會覆亡葬身於海中,根本沒機會碰到日本的陸地,但這種程度的攻擊,百敗軍師早已經胸有成竹。 「哈哈哈,每次水戰都是這一招,魔族真是一點都不長進。」 用這聲長笑為記號,人類陣營開始了反制。佈署在幾艘重量級母艦上的魔法師團,同樣發動了操控水之元素的魔法,要把這滔天巨浪的控制權搶奪過來,雙方集合起來的魔力瞬間對峙,讓巨浪出現了詭異的停滯狀況。 要比魔力,人類從來就不是魔族的對手,更何況魔族除了能夠施放魔法的魔法師外,還有憑藉自身異能直接造成魔力變化的魔獸,成千上萬,數目上遠遠超越人類的魔法師團,兩邊的對峙只有短短一瞬,一切就如九州大戰時人類與魔族屢次對戰的重演,雙方的魔力較勁幾乎是立刻就分出了勝負。 然而,源五郎所爭取的,也正是這短短的一瞬間。 只是這一下短暫耽擱,白家艦隊的主力攻擊就瘋狂發了出去,覆天蓋地,剎那間發出的火光與尖嘯聲,不只來自海面,也包括天空。 本來白家的長處就在太古魔道上,各式各樣的高科技武器,除了海上船堅炮利的鐵甲艦隊外,幾十支戰鬥機飛行隊伍也是得意殺著,當海面掀起波濤巨浪時,這些飛行中隊就已經在母艦上預備升空,現在與作為掩護的千百導彈一同破雲而飛,速度奇快,一下子就來到日本上空,像是要一次用盡所有彈藥般瘋狂轟炸。 來自空中的密集轟炸,確實讓魔族措手不及,被當頭痛擊的魔法師群嘩然大亂,紛紛張設防護結界,抵擋渾沌火弩爆炸的衝擊波。如果沒有天位力量的出現,白家的太古魔道技術可以說是無敵之力,遠非尋常血肉之軀能夠抗衡,縱然張設了結界,還是有許多魔法師抵抗不住,連人帶結界被炸得粉碎,頃刻間便在魔族陣營中造成巨大傷亡。 無論能否抵擋,只要魔法師們分神去張設結界,就無法再操控水之元素去掀波翻浪,這些海嘯巨浪反而被人類的魔法師奪取控制權,反過來轟擊向岸邊,在轟然震天聲響中,將魔族設置在岸邊的防禦機關破壞摧毀。 「真是令人感慨啊,如果兩千年前就有這種東西,就不會讓魔族猖狂縱橫,搞到我們只能打游擊戰了。」 「類似的感歎,從魔族這次入侵以來你說過太多次了,還是省省吧,看這些傢伙的笨拙樣子,胤肯定沒有在指揮座上,不用高興得太早。」 源五郎與海稼軒站在艦橋的最前端,兩名美男子的挺拔身影,很有激勵軍心的作用,只是他們都還只是靜靜地觀看,沒有出手的打算,即使對方的天位武者已經出動了也一樣。 被人類的奇襲給打亂了步調,魔族的主力部隊開始行動,不但真正強力的魔獸被釋放出來,飛行升空,迎擊人類的轟炸機隊伍,甚至也有兩棲型的魔獸由海中浮出,避過了海嘯裂岸的傷害,蜂湧游向人類的艦隊,放眼看去的畫面,彷彿是千萬蘋螞蟻雄兵的身體遮蔽水面,以無可形容的威武氣勢,誓要將人類的艦隊啃食摧毀。 白家的艦隊放出了水雷,密集爆炸所掀起的水柱,在艦隊前方與週遭一道又一道的飛濺起來,各種光束槍炮也全部開啟,狂襲轟炸著來犯敵人,特別是在敵方的天位武者終於出陣,分由天空、海上迫近過來時,人類這邊的最強兵器也開始運作。 「魔人的回復力很強,就算使用核能火弩,威脅性也不大吧,這種時候還是要專家出場才行……小愛菱,到奶了!」 「這種時候要叫人家愛因斯坦院長啦!」 電子螢幕上的愛菱,好像很不滿意地皺著眉頭。在這種必將留名史上的決定性戰役,她希望自己能以太研院院長的身份……或許是最後一任,留在正式紀錄裡,帶領手下的研究院士,打出光榮而燦爛的一仗,不要總是被人當成是個毛頭小鬼。 為了這點,愛菱雖然換上了T1000戰甲,但胸前卻佩帶太研院院長的代表勳章,堂堂正正站在一眾院士之前,緊張而正經地下著命令,而源五郎也體會到她的這番心情。 「哦,我明白了,那麼……愛因斯坦院長,這一關就交給奶了,請奮戰。」 源五郎把責任交給了愛菱,這名太研院史上最傑出的天才院長則回應了這份期望,十指在虛空的電子鍵盤上操作如飛,早已蓄勁待發的強大能量波,立刻在天上放射耀眼強光。 當日周公瑾橫行風之大陸,由他所親自操控的軌道光炮,曾經令風之大陸的天位武者飽嘗苦頭。中都城外雙要塞之戰,所有軌道光炮都交給朱炎操控,但隨著朱炎戰死沙場、周公瑾命亡旭烈兀之手,軌道光炮的操控器就此失落,直到愛菱在太研院中另行製造出來,再次取得了這批位於九天之上的強大兵器。 手邊的資源太過匱乏,要製造元始炮、通天炮,那是萬萬不能,愛菱把全副精神放在軌道光炮上,藉由編寫新的操作程式,改變能量彙集的方式,減低發射時的能源耗損,藉以達到強化。整個改良過程中,愛菱與手下技師幾乎是不眠不休在趕工,差一點就來不及了,但在全體太研院士的努力下,這批改良後的軌道光炮,卻及時以更強、更快的天譴之威出現於戰場。 先是山雨欲來的沉重壓力,令整個海面剎時無聲,緊跟著,一道道燦爛的金色電光,猶如滿天金蛇亂舞,劃破、撕裂滔滔雲海,破碎不死樹的蔓延枝幹,筆直轟向地面。落點出奇準確,許多正在攻擊人類艦隊的魔獸只見天上驟現強光,動作稍微一下停頓,就被軌道光炮命中,瞬間粉身碎骨,再沒有癒合重生的可能。 「周公瑾的軌道光炮?這東西怎麼會落到人類手裡?」 魔族的天位武者驚呼連連,第一時間被愛菱給鎖定的他們,自然也是這出災難戲的演員。軌道光炮對於旭烈兀這樣的絕頂高手不具威脅,但魔族現在除了胤、旭烈兀之外,卻再沒有半個齋天位以上的武者,等同強天位出力的軌道光炮,密集轟擊強、小天位的魔人,已經是非常足夠了。 當軌道光炮的閃光一再破裂雲層,化作天譴般的一擊,轟往地上的目標,魔族的天位戰士只能豁盡自身修為硬擋,把護身真氣提升到極限,嘗試接下快捷如電的軌道光炮。 「可惡!我們要死守住陣地,絕不能輸給人類的玩具!」 話喊得很響亮,可是用到「死守」兩個字,就足以看出魔族武者所處的劣勢,和所承受的強大壓力。 本來硬擋軌道光炮的轟擊,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發炮速度快如閃電,幾乎沒有閃避可能,每炮轟擊威力等同強天位武者全力一擊,總是三炮五炮連環轟擊,甚至同時轟擊,打得人左支右絀,手忙腳亂,稍一不慎便被重炮命中,受傷不輕,只有郝可蓮、蛭妖那一類戰鬥經驗豐富的高手,能保住全身而退,剩下的多數帶傷,部分小天位武者甚至一炮就被轟得灰飛湮滅。 突如其來的連鎖炮轟,打亂了魔族的陣腳,也讓魔族於海岸邊的佈防幾乎全線崩潰,直到崑崙山中飛出大量的毒龍群,憑著黃金龍改造的強大抗擊力,這才讓情形稍微好轉。 放眼望去,只見海面上滿佈大小船艦與魔獸,水柱激烈爆炸飛射,鮮血與碎肉隨著海水噴濺上半空;天上卻是電光亂竄,人類的飛行兵器、魔族的毒龍與魔獸,劃出各自的飛行軌跡,噴放火焰、發射渾沌火弩,彼此的性命於瞬間錯落,殞命失敗的一方就燃成火球,拖著黑煙,由天空墜落下海。 海上的血光、天上的電光,還有渾沌火弩命中地面後掀起連鎖爆炸,十幾朵蕈狀雲燃出燦爛火光,筆直衝天的景象,夾帶著吹得人腳步不穩的強風、震耳欲聾的爆炸音,讓附近海域變成了一張明符其實的經典戰爭畫。 源五郎注視著這幕景象,心裡計算著時間,手裡終於拿起了對全艦隊說話的傳聲裝置。 「各位,我是雷因斯討伐軍的總帥天野源五郎,在登陸戰即將爆發之前,有些事情要向你們交代。」 透過擴音設備,源五郎悠揚悅耳的聲音,在每一艘船艦內流傳播,士兵們停下手邊的動作,全神聆聽著他的聲音,有的人摩拳擦掌,預備聽完戰前演說後立刻放手大幹一場;有的人抓緊胸口珠鏈,閉目祈禱,希望這一戰能夠成功。 剎時間內,成千上萬艘大小船艦上一點人聲也沒有,所有交談都靜止下來,除了引擎與自動武器的運轉,就只剩下源五郎的聲音,透過傳聲系統,柔和地送入每個人的耳裡、心裡。 「我們的前三波攻擊非常成功,魔族的防禦戰線被我們完全摧毀,如無意外,接下來就是直接與魔族核心人物,甚至是大魔神王本人對上的重頭戲,坦白說……我們的勝算很低,幾乎完全沒有勝算。」 大魔神王天下無敵,這是所有人在戰前就心裡有數的事,但剛才的幾波攻擊成功,讓士兵們有了一絲希望,祈禱大魔神王或許不如傳說中厲害,也祈禱領導階層已經胸有成竹,有信心領導人類走向勝利,現在聽見源五郎這麼「老實」的坦承,雖然不至於全艦大嘩,但卻讓所有人的心都被重重一擊,筆直沉了下去。 「單純就勝算比數來說,我們看不到勝利的可能,但是久歷沙場的各位應該都知道,勝利不能單純決定於實力比數,很多時候……戰場上總會有奇跡發生。」 「各位在出發之前,都充分瞭解不死樹是什麼東西,也知道如果讓魔族操控不死樹,我們會有什麼後果。與其變成任人操控的行屍走肉,我們寧願趁著還能自主的時候奮死一戰!來到這裡的各位,都是抱持著相同的覺悟而來的,雖然我們不能保證勝算,但我們願意豁盡所有去追求勝利。」 「自從魔族登陸以來,我們失去了很多東西。親人、家園、安定的生活,這些都隨著魔族的侵略而破碎,艾爾鐵諾、武煉幾乎完全淪陷,能夠集中在這裡的雷因斯與自由都市聯軍,已經是我們所能集合到的最後力量,如果在這裡失敗了,即使沒有不死樹,我們也等於全軍覆沒,沒有能力再與魔族對抗。」 「大家可能都很好奇,既然戰爭的決勝關鍵是在於天位戰,為何還要一般的士兵來參與?讓我來回答的話,我會覺得這是責任問題,因為風之大陸的命運不該被少數一兩個強者來決定,這塊土地的命運,屬於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所有生命體,哪怕是再微小的東西,他們都有權利去影響風之大陸的未來,這是今天各位之所以在這裡的理由。」 一字一句,在成千上萬艘鐵甲船艦內迴響,源五郎並沒有很大聲說話,但是他用心說出的每一句話,夾雜在隆隆炮火聲中,卻讓人聽了讓整顆心都平靜下來,再由平靜當中生出勇氣,彷彿心裡深處有些東西被喚醒了。 「各位來到這裡,豁盡自己的所有去戰鬥,去爭取我們的勝利,縱然落敗身死,我們也為了自己的命運奮鬥過,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我們對得起自己、對得起親友,因為我們掌握住手中的機會,沒有坐以待斃……而若各位問說這些奮鬥能否影響結局……相信我,你們能的!全因為你們,我們才可能在戰場上呼喚奇跡、創造奇跡!」 最後這一句「相信我」,其中也包含了反饋的涵義,就是「我相信你們能做到」。也就是這樣一句簡單的話語,讓艦隊上所有士兵全都受到激勵,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搶回到各自的崗位上,等待著最終的攻擊命令。 在艦橋內,源五郎握著傳聲設備,心裡多少覺得有些好笑,因為照自己當初的計劃,站在這裡作領導激勵的人應該是蘭斯洛,哪想到最後仍是落回自己頭上。 說出最後命令之前,源五郎的視線再一次橫視艦橋內眾人,從左到右,看過海稼軒、楓兒、泉櫻、妮兒,再抬眼望向電子螢幕,確認裡頭的愛菱正低頭敲打鍵盤,對軌道光炮下著命令,而站在她身邊護衛的韓特,則向這邊比了一下大拇指。 這樣子就很夠了……就算最後的結果仍是敗陣,只要能夠和這些人一起奮鬥過,自己就很滿足了…… 「那麼……我現在下達全面攻擊的最終指令!從此刻起,我們為了明天而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三章命運之手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三章命運之手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日本出雲之國 源五郎的最後攻擊指令,讓登岸的鐵甲艦隊湧出萬馬千軍,帶著最鋒利的兵器,懷著破釜沉舟的覺悟與鬥志,朝魔族進攻而去。 靠著上空軌道光炮的掩護,登岸搶攻的首波行動非常成功,人類士兵猶如漲潮時候的海水,迅速登上陸地,爭先殺向魔族軍隊,剎時間殺聲震天,血肉橫飛。 這些慘烈的畫面,不只對人類充滿衝擊性,就連魔族都感受得到這股魄力,看見人類豁出性命地衝殺上來,寧願將自身性命燃燒成瞬間的燦爛,也誓要殲滅敵人,這樣子的壓迫力,魔族也很難不被影響。 兩個種族不約而同地舉起兵刃,往對方的身上砍斬,每一次海浪的潮起潮落,都卷帶走大量於瞬息間消逝的生命,充分顯示出戰場的冷酷與無情。 「決定一切的關鍵是天位戰,但是帶著大批人命來送死,這個動作卻不是沒有意義。」 站在不死樹下,胤居高臨下眺望著海岸邊的戰局,看見魔族節節敗退的醜態,搖頭與身旁的兒子說話。 「幾十萬人的鬥志、殺氣,都是一種能量,包括他們的生命消逝,只要事先布下大規模的結界法陣,就可以把這些能量有效吸收,就像是石崇幫助花天邪突破那樣。雖然說這些能量在最強者級數的戰鬥中,能夠幫到的極為有限,但過去的例子中,確實也有人因此而逆轉戰鬥結果,對於那些絞盡腦汁追求勝利的人類,會用這個老辦法,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胤微微笑了起來,彷彿在揶揄兒子的閱歷太淺,看不透敵人千軍萬馬來攻的真正意義,而旭烈兀不發一語,表情嚴肅地看著魔族的敗象,還有來自天際的陣陣炮火猛攻。 「其他的武器倒還好處理,這個東西一直轟下去,我們根本不可能反守為攻……」 距離九州大戰兩千年,在這段時間裡的研究與訓練,人類與魔族都得到了相當的強化。相較於兩千年前,人類的優秀武者更多、太古魔道兵器的犀利簡直鬼神辟易;而魔族這邊也開發出更強大的魔法、製造出更凶狠的魔獸,照理說,雙方應該有一場燦爛激戰,沒有那麼容易分出勝負的……如果,魔族不曾在中都之戰被重創的話…… 「兩千年前的戰場上,沒有那麼多的太古魔道兵器,光是找到一枚渾沌火弩都千難萬難,人類無法自行生產這些兵器,更別說出現強天位軌道光炮這種匪夷所思的東西。」 胤淡淡地說著,旭烈兀卻對這戰況毫不意外,敵人既然出動到軌道光炮這種東西,以己方的實力便難以抵禦,假如這種荒唐東西早兩千年出現,操作者肯定會天下無敵,無論人類與魔族陣營,都不會有高手能夠抵擋。但換個角度來想,兩千年前足以天下無敵的超級兵器,現在卻只能威脅到蝦兵蟹將,這是不是也說明了時代的進步呢? 「魔族在這兩千年裡頭,有過不少進步,也培養出很多優秀的武者與魔獸,倘若那些人還在……經過千錘百鏈的武者,不是現在這些倉促調來的傢伙能比的,可惜……」 白起的絕世奇策,讓魔族整備兩千年的精華戰力瞬間成灰,尤其是那批堪稱核心戰力的強天位武者,失去了他們,魔族起碼要再花五百年時間,才有可能回復這等戰力,也導致在之後的人魔戰爭中,魔族一直處於人力匱乏的狀態,除了胤與旭烈兀,魔族就近乎無將可用,被人間界的武者著著爭先。 「白家人確實是很厲害,就算是死了,還是不斷給朕帶來麻煩,假如兩千年前,朕就有這樣的天敵在,對於進攻人間界的大計,或許就要多加考慮了……」 「比起白家人,你或許該考慮一下別的東西。問題不一定存在於敵人當中,我們自己人裡頭也是有些問題的……」 胤把整個戰爭的通盤計劃告訴過旭烈兀,但卻完全沒有告知其他人。魔族在海岸線的節節敗退,固然是因為人類的火力猛烈,難以抵禦,但人類所使用的戰術與兵器並非秘密,之前都曾經使用過,如果胤主動佈防,甚至遣派旭烈兀去處理,情形都會比現在好得多。現在胤這種不聞不問的放手作法,讓旭烈兀感到不安。 「所有魔族都知道你要全力搞定這棵不死樹,不敢來打擾你,現在下頭負責指揮的……大概是官階最高的鳴雷純。鳴雷純的武功不差,為人也機警應變,但卻不是軍將之才,把指揮工作交給她,等於是讓魔族……算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一定又要鬼扯什麼戰爭淘汰論,能夠在這場戰爭中存活下來的,才是魔族所需要的人才對吧?」 偶爾利用戰爭來淘汰瘀血,這已經是魔族的既有傳統了,但旭烈兀卻懷疑,父親想要藉機測試的東西,不只是能力,還包括了忠誠心。但明明有著勝算,卻隱藏不說,讓手下兵將覺得處於極度劣勢,因此生出異心,這樣的測試不嫌太極端了嗎? 「你覺得我的作法如何?」 「實話實說來看,你的作法非常愚蠢、無知、無情,還極度無恥。」 旭烈兀道︰「人心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東西,並不見得是他們平時就預備反你,危難關頭被你測試出來,反而可能是平時對你忠心耿耿的部下,因為遇到某個刺激,行差踏錯一步,因此與你敵對,但只要你不故意給他們那個刺激,他們可能就永遠都是你的好部下。」 說到這裡就已經夠了,旭烈兀也是深了駕馭之術的統治者,深信只要自己永遠保持強勢地位,不讓屬下有蠢蠢欲動的機會,就不會遭到屬下的叛變,也不用常常去試探屬下忠心與否,畢竟人心經不起測驗,如果自己時時懷疑屬下的忠誠,每天試探來試探去,時間久了,再忠心的部屬都會被逼得叛變。 忠誠的得力部屬,得來不易,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果因為自己的懷疑心,逼反了部屬,有時候損失的不只是一個人才,更可能是一段令人悔時晚矣的珍貴友情。 旭烈兀是這麼相信著,但這番建言卻似乎不被胤所接納,因為在旭烈兀說完之後,胤只是微微一笑,手掌輕撫在不死樹上,並不言語。 「公瑾師兄當初逼反屬下,是因為希望他們改投敵軍,不要隨自己而滅亡,但你明明佔有優勢,為什麼還要做這種無聊測試?魔族現在剩下的人才已經不多,經不起再多幾個叛變了。」 從這兩方面來評判,旭烈兀覺得這對翁婿的作風還真像,可是儘管做的事情差不多,基本目的卻有不同。 「鳴雷純……和花天邪其實有些類似。當初收她為部屬時,就等著她今天的抉擇……這是大魔神王所剩無多的幾個嗜好……」 「所以說,一個不良嗜好會害人一輩子,不管是人類與魔族,都要小心控制自己的不當慾望,否則就會害人害己……」 「呵呵,所以將來有一天,你會比你的父親與兄長更強,成就更高。」 「這種話不是讓你用來當藉口說的!」 旭烈兀不曉得自己該說些什麼才好,自己的父親睿智而穩重,目光看得比自己更遠,思慮與智慧都在自己之上,但不曉得是否因為苦悶得太久,又或是對成日維持高度理智的反動,居然養成扭曲他人人生為樂的這種嗜好,更弄到身邊人不是瘋子就是心理變態。 目前,多說什麼都是沒用,人類的第一波攻擊已經實現,第二波攻擊很快就會來,既然自己已經選擇參戰,接下來就是該思考一下,要怎樣才能令戰局好轉,引導魔族走向勝利…… 炮聲隆隆,戰火焚天,跟在尋常的士兵之後,人類陣營的主戰力也要開始行動了,儘管他們都是懷著覺悟而來到戰場,但其中也有些人是不甘不願來到戰場的。 「等等,為什麼我也在這裡?你們打你們的就好,我是非戰鬥員耶!」 發出這個抗議的並非是人類,而是雪特人,儘管他此刻官拜雷因斯左大丞相,純以官位來說,是雷因斯國王御下的第一文官、制服組的頭號人物,但碰上實際戰役,有雪卻完全沒有身先士卒的戰鬥意志,如果不是被源五郎硬抓著過來,可能早就開溜逃跑了。 源五郎對於進攻崑崙山,有自己的計劃與戰術,並不是讓所有人全都衝上崑崙山,放手大殺一場就算了,但要實現這些戰術,有些部份就需要有雪的幫忙,所以不管他怎麼反對,就算綁架也要把他綁上戰場去。 「你怎麼說也是左大丞相,看到你底下的人全都在賣命,這種時候一個人躲在大後方,說不過去吧?」 「我這左大丞相還不是被你們趕鴨子上架的!平常時候還可以當宣傳工具,現在四面八方槍林彈雨的,老三你就好心一點,看在結義兄弟的份上,當作什麼都沒有看到,放我走路吧……拜託拜託……」 「唔,但損失了你,對我方會非常不利,因為老四你可是曾經玩弄奇雷斯於指掌、單挑八歧大蛇,甚至連大魔神王都拿你沒辦法的真強者啊!這樣的強人不能被丟到戰場上……啊,說錯了,是不能投入戰場,會造成我方莫大損失的。」 「……說來說去,你就是硬要推我上戰場去,被人斬成雪特牌肉醬就是了?」 在激烈開戰的沙場上,一心想逃跑的人、一心想推人跳火坑的人,雙方一時對峙不下,儘管有雪在言詞上落於下風,但他卻悄悄握住了懷中的卷軸,想要啟動卷軸異能,遁地逃跑,只是想到自己腳下是鐵殼船,船下方全是海水,這樣子遁地不曉得行不行,還是等到上岸了再逃跑。 這樣的心思,並沒有逃過源五郎的眼睛。 「不死樹如果啟動,你一定會受到影響,與其變成魔族操控的傀儡,你難道不願意趁自己還清醒的時候拚命一戰嗎?」 「哦,這點就對不起了,我寧願死得渾渾噩噩,也不要清醒地看見自己血肉橫飛。要死得清醒,你就直接去死吧,人各有志,麻煩你到時候死遠一點,不要連死了都還出來作怪,我不喜歡看到人妖作祟的。」 「是這樣啊……好,要我死我就去死,但是別忘記,雪特人發誓很靈驗的,我如果死了,哼哼……怕你生不如死啊。」 「呃……我發過什麼誓了?」 看見雪特人迷惘的表情,源五郎很大方地提醒他,當日在暹羅城兄弟結義,大家曾經親口發過的誓言,從蘭斯洛到有雪,四兄弟的誓言都有某個程度的應驗。 「老大說如果違背誓言,以後就不得善終,他平常就對我們有夠惡劣,又到現在都還沒出現,背棄兄弟,也沒違背誓言啊。」 「哦,可是自從曹壽變成了大魔神王,我就一直懷疑猴子老大九成九不得善終,外加死無全屍。」 「那李老二呢?他說如果背棄兄弟,以後就萬雷轟頂,萬箭穿心,萬蛆鑽腦,萬蟻蝕身,萬毒侵體,萬……」 「也沒錯啊,李二哥用假名字打了折扣,最後雖然沒那麼多萬,可也落得百劍加身,一命嗚呼的結局。」 「那你呢?你自己發誓說如果違背承諾,以後就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現在你硬要推我上戰場,不講義氣,怎麼雷還沒打到你頭上?」 「你不覺得我常常在太研院被電到嗎?每次都跟著猴子老大出生入死,如果不是運氣好一點,加上復活率高一點,我早就不得好死了。」 源五郎正色道︰「我怎麼樣並不重要,但你自己發過的誓言,那才是重要的。」 正經的提醒,讓當年曾經親口說過的話語,再次流過雪特人的腦海。 「我,天地有雪,從今日起願與諸位兄弟,同甘共苦,禍福相依,如有違誓,教我日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粉身碎骨,挫骨揚灰,五雷轟頂,男盜女娼,一門英烈,絕子絕孫,上刀山,下油鍋……」 當初發誓的時候,腳底下猛寫著「不」字,不不不不地狂寫不停,根本沒把誓言當一回事,但是現在想來,背上莫名其妙地冒出一陣寒意,特別是源五郎還不忘用陰惻惻的聲音在耳旁提醒。 「老四啊……這些誓言……到現在為止最起碼應驗一半,你上過多少刀山?滾過多少油鍋了?如果你再臨陣脫逃,你和你的大奶妞可能就真要男盜女娼,一門英烈,最後……」 「是!」 雪特人霍地站起,向源五郎行了個俐落的軍禮,精神抖擻道︰「源五郎大帥,在下這條小命就賣給你了,我們一起攜手打倒魔族吧!」 「太好了,有雪二等兵,打倒魔王的重責大任就交給你了,現在請你什麼都別說,安靜下來,讓我們兩兄弟感受這一刻,永遠記住這一刻存在於你我之間的真摯友誼吧。」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但有雪的反應卻遠沒有旭烈兀那邊典雅,甚至可以說是大驚失色。 「等等!魔王?二等兵?你給我的待遇和任務也未免太懸殊了吧?喂,你不講義氣,一定沒有好下場,喂,你們這些小兵為什麼拖我出去啊……喂,源五郎你這個大王八……我……」 嘩啦聲響中,雷因斯文官組的頭號人物被扔下海,再由小艇飛快載向陸地,預備執行他的個人戰。而看著雪特人的身影在岸上出現,海稼軒皺眉道︰「我不懂你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還要拿他開玩笑,一個雪特人無關大局,就算放走他也不會怎麼樣。」 「他不是普通的雪特人,是我們雷因斯的幸運福星,只要有他存在,比萬馬千軍更能召喚來戰場上的奇跡,這點已經在過去驗證過許多次了。」 源五郎微笑著說話,海稼軒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可是看見泉櫻、楓兒、妮兒都用力點頭的樣子,也就不好再說什麼。 「各位,除了在這裡的我們之外,華院長正率領船隊在後方顧守支援,韓特護衛小愛菱的技師團,王右軍先生則率領突擊隊從東方登岸,再加上我們,就是目前檯面上的主戰力。」 源五郎道︰「胤到現在都還沒有動作,可以想見為了操控不死樹,他不能在這緊要關頭分身,甚至處於一個需要人守護的虛弱狀態,所以才連旭烈兀都不見蹤影,如果這推論屬實,現在就是我們的最佳機會……當然啦,也不排除百敗軍師推論錯誤,完全中了敵人算計的可能。」 這句話實在是滅自己威風,不過周圍的同伴全都面露尷尬之色,無法否認這個可能性。 「現在說多餘的話已經沒有意義,就請大家盡自己的所能,打一場令自己無憾的戰爭,無論結果是什麼,我想告訴大家的那句話是……總有人會把你的希望繼承下去,這是我們與胤最大的不同。」 替這場戰爭下了簡短的註解,源五郎微微一笑,便要率眾往外走去,卻不料泉櫻突然湊到身邊,小小聲地說話。 「抱歉,這些話本來應該由妮兒小姐來問的,不過……嗯,我實在是很好奇,所以由我代替她發問吧!」 海稼軒向泉櫻投以不認同的眼光,似是責備她不該在這種時候提問,但泉櫻卻仍克制不住地想要知道答案,原本這話該由妮兒來問,但妮兒既然鈍得什麼都沒有察覺,就由自己來滿足好奇心吧。 「如果沒記錯的話,剛才的誓言……你至少也被天打雷劈一次了,我一直很好奇,以萬千天雷的威力之強,傳說中的天刑就連太天位武者都不能倖免,你是怎麼存活下來的呢?」 「這個嘛……」 源五郎瞥了妮兒一眼,由於泉櫻說話的聲音很輕,這些話並沒有傳入妮兒耳中,而她正滿面錯愕地看著這邊,不解這馬上就要上戰場的兩人,為何這樣說起悄悄話來。 「認真來說,如奶現在所見,我並不能說是存活……天刑的威力之強,絕非血肉之軀能抗,就算是太天位武者也承受不住,但肉體粉碎之後,所謂的死亡,卻要看奶怎麼下定義……」 「龍族典籍中記載,天刑之威無比強大,破壞的不只是肉體,就連三魂七魄都不能倖免,也會一併摧毀殆盡,你是如何……」 「對,三魂七魄都會一起毀滅,但三魂七魄之外呢?沒有其他的思念體或靈體形式了嗎?」 源五郎壓低聲音的回答,卻讓泉櫻腦中靈光一閃,想到了一件事、一個人。當日基格魯招親,小草耗盡生命力而亡,由梅琳、源五郎協助,將她的靈魂昇華為天魄,是遠比三魂七魄更高位階的靈體存在,從理論上來說,天魄確實不屬於三魂七魄的範圍。 在龍族與雷因斯的典籍中,對天魄的記載少之又少,甚至說那是僅存在於理論與傳說,並無實例的東西,顯然史上並沒有多少術者能夠成功轉為天魄,源五郎又怎麼有辦法變成專研天魄的「專家」,憑此幫助小草呢? 幾個問題湊在一起,答案看來已經浮現了…… 「所以,在天刑之中昇華為天魄,就可以讓天雷因為失去目標而停止發射,接下來所做的……應該就是借體重生了吧?」 「完全正確,不愧是雷因斯的右大丞相啊。」 「可是,為什麼不告訴大家呢?這件事好像胤也已經發現了,沒有什麼必要保持秘密了啊!」 這是泉櫻最後的一個問題,但話才問出口,海稼軒就好像很悲傷似的轉頭歎氣,源五郎的表情更是瞬間垮了下來,整個人蹲下身去,萬般沮喪地喃喃說話。 「其實很想說的……一直都很想說的……從以前開始,都想找個機會,在英雄式的勝利中,把秘密說出來,嚇敵人一大跳,也嚇自己人一跳……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大家都變成齋天位,我也越來越找不到英雄式勝利的機會,到了現在……已經說不出口了……」 對源五郎的這份隱痛,泉櫻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也能夠體會其中的感覺。現在才說出這秘密,曾經一度無敵的名號,變成了百敗軍師,說出來只是種難為情的尷尬,也就難怪源五郎三緘其口,完全沒有說明的打算。 「那……還有一點,當初鐵木真陛下幫你解開封印的時候,說過一些話,那是什麼封印,又是誰下……」 「喂!你們在說個什麼東西?讓我也參與啦!」 在旁邊被弄得一頭霧水,妮兒發起脾氣,憤怒地叫嚷起來,源五郎沒有再進一步回答泉櫻的問題,只是點點頭,對妮兒笑了笑,逕自朝著外頭走去,規避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四章意外前鋒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四章意外前鋒 這場人類與魔族的最終大戰,在開戰三刻鐘之後,人類終於將主戰力投入,點燃了最燦爛的戰火。 「分路進擊,可以有效擾亂敵人部署,避免攔截;但對方是大魔神王,在這種時候分散戰力,是自殺的行為,所以……」 源五郎所使用的道具,是太研院在改良T1000時候意外開發的副產品,如同彈珠般的小圓球,卻能夠在短時間內散發高能源,讓使用天心意識掃瞄的武者們產生錯覺,乍然感應下,好像有眾多天位武者一起攻來,源五郎預備使用這個道具,把敵人的駐防調開,不要被他們給浪費力量。 妮兒道︰「小愛菱還真是個好幫手,有她在,後勤工作很靠得住呢。」 「確實,這個技師比百敗軍師要靠得住。」 「棉唆!要嫌我腦筋不好,你就自己策劃啊!」 源五郎反駁海稼軒,後者並沒有什麼反應,因為自己的策劃能力並不會比友人強多少,說到底,自己與他都是傑出的武者、勇猛的戰士,但卻不是優秀的策劃人才,這點從九州大戰時期就是如此了。 眾人的策略,是集中力量打擊胤,至於胤的所在,那完全不是問題,大魔神王這時候不會離開不死樹,只要順著那巨大的樹幹追蹤,很容易就能找到胤。 「千萬記住一點,就是行動的時候不要分散!」 回看身旁眾人,源五郎深切感覺到己方的力量並不足夠,雖然三名齋天位武者堪稱強大,但能否對太天位造成威脅,怎麼看都覺得沒有把握,只能盡可能把力量集中,拼著犧牲的覺悟,盡力一戰。 當五個人開始衝鋒,太研院所開發的誘導裝置也同時啟動,天心意識的感應,只發現周圍剎時間出現幾十個天位反應,魔族的武者群頓時大亂,一面應付軌道光炮的襲擊,一面前往攔截,但卻正中源五郎的計策,因此讓防線被拉得更開,源五郎等人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侵入崑崙山。 不過,順利的進展卻也到此為止,進入崑崙山的源五郎等人,才一衝進去,就驟覺眼前一片黑暗,雖然說崑崙山內本就是漆黑一片,但這片黑暗卻給人不尋常的詭異感覺,源五郎和海稼軒兩個有術者身份的強手,更是率先有了感應。 (這是……魔力波動……不妙!) 想到稷下城裡那場驚天動地的決戰,胤本身除了武功天下無敵,也是一名傑出術者,如果在他前往不死樹閉關之前,就預先在崑崙山內設好魔法陷阱,這確實可收奇兵之效。 (不過,堂堂大魔神王,居然也要用這種小手段來削減敵人戰力,這還真是看得起我們,或者……進行不死樹操控術法的他,本身真的處於虛弱狀態,所以才要布下陷阱……) 面臨逆境,源五郎努力讓自己維持冷靜,用心去思考,這是自己現在唯一可以做到的事,但是這份努力究竟有多少效果,就暫時是個未知數了,在一陣短暫的暈眩感過後,陷入黑暗中的五個人被魔法傳送,分散到崑崙山內的幾處地方。 「唔……似乎成功了啊!」 傳送型的魔力陷阱啟動,正在施法掌控不死樹的胤立刻生出感應,望向身邊的兒子。 「你的計策成功了,敵人被分散拆開,現在正散落於崑崙山內。」 旭烈兀瞥向父親,儘管他相信只要自己開口問,父親一定不會對自己說謊,不過單從表情來看,他確實看不穿父親的「高深莫測」,計算不出正受到不死樹施法拖累的父親,究竟還剩下幾成實力,這一點……想必敵人那邊也很苦惱吧。 「這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我方整體戰線仍在潰敗,而且如果不是因為敵人與你的力量相差過大,這種陷阱根本不會成功,我只要想到魔族陣營中除了你,沒有別人能做到同樣的事,就沒有高興的餘裕。」 「唔……不值得高興,這點倒是說得不錯,因為這個陷阱根本不是為了我方而設,這點實在讓我這個做父親的人有些感歎。」 崑崙山內的魔力陷阱,是旭烈兀早先回歸的時候,第一時間要求胤施布下來的,雖然說是為了有效分散敵人戰力,但胤卻覺得兒子的心思沒有那麼單純。 倘使敵人把精英戰力集中一處,衝上不死樹來決一死戰,有可能對全心施術的胤造成重大威脅,但反過來說,腹背受敵的胤為求穩定狀況,誓將毫不留手地重招殺敵,雙方的死傷一觸即發。如果把敵人的戰力分散,逐個殺來不死樹,以胤的實力,這些零散敵人絲毫不放在他眼裡,解決起來容易得多,也許……還有留人生路的可能。 在魔族的價值觀裡,這根本就是腳踏兩條船的利敵行為,但胤對於這個兒子卻不得不寬容幾分。站在父親的立場,胤感到遺憾,旭烈兀智勇雙全,處世的柔軟度遠高於兩名兄長,然而,過多的婦人之仁,這點卻不為胤所喜。 「這是敵我雙方決定性的最後戰役,雖然尚未真正開打,但是來這裡的人都是抱著必死覺悟,連朕也不例外,你想在這樣的戰爭裡頭救人,難道以為自己救得了所有人嗎?」 「我是魔人,不是救世主,讓所有人都得救的這種想法,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拋棄了,不過……還是有些東西,失去了我會覺得很可惜,既然留下來也沒有太大的害處,何必非要摧毀不可呢?」 一面說話,旭烈兀也有了動作,起身離開不死樹,以一種不接受任何攔阻的堅決氣勢,走向周圍的黑暗結界中,消失了身影。 敵人被打散成五處,旭烈兀到底是往哪個方向前進,胤大概猜測得出來,不過目前最令他感興趣的問題,則是好奇那五個人裡頭,誰會最先來到自己面前。 崑崙山的內部,本來就被西王母族布下許多魔力機關,當西王母族覆亡,這些機關並沒有因此消失,只是廢棄隱藏在山腹裡,胤就是利用這些機關,才能夠如此迅速地做出魔力陷阱,有效把敵人分散開來。 剎時間內,雷因斯的五人組被傳送到崑崙山內各處,完全打散,但在各自行動的眾人中,卻有一個特異的存在,用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在山腹內行動。 「奇怪……不是說有人會跟著我過來嗎?怎麼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人走路?剩下的人都到哪裡去了?打大魔神王去了嗎?」 走在黑暗之中,雪特人的表情看來十分錯愕,源五郎在扔人下海的時候,有特別交代過任務,也是因為這個任務的特殊性,有雪才願意獨自實施。 「你登陸之後,什麼也不用做,只要找到那個大奶妖姬,然後看你高興做什麼都成。」 「你要我去牽制她?」 「不然難道真的要你去單挑大魔神王嗎?別以為我不知道,在出發之前,你曾經特別委託小愛菱幫你做了個雷達,專門用來搜尋大奶妖姬的,現在給你機會施行任務,這不是很好嗎?」 說來很諷刺,但在這場戰爭中存著留手念頭的,並不只有旭烈兀一個,源五郎也做著類似的考量。如果打不倒胤,眾人全部戰死沙場,那就什麼都不用說,但如果能打倒胤,除了旭烈兀之外,其餘的魔族強將皆不足道,郝可蓮的生死也無關大局,她與韓特之間的恩怨,還是留給他們兄妹來處理比較好。 從戰術上的考量,郝可蓮武功不弱,各種稀奇古怪的用毒技巧,就算高她一個天位也要有所忌憚,目前人力吃緊,沒有餘裕為她耗損戰力,倘使用一個有雪就能把她絆住,這也是一個上佳的計算。 自從中都之戰胤現身,有雪便不曾與郝可蓮再見過面,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卻是沙場相逢,他自己也不肯定會招來什麼後果,在成功登陸後,他立刻使用卷軸潛地而行,預備先找到人,再看情形來決定是否露面。 不過,事情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因為本來還潛行得好好的,照著雷達所指示的方向前進,在進入崑崙山山域的瞬間,卻突然像是碰到什麼巨大障壁一般,潛行中的自己驟覺天旋地轉,腳下不穩,跟著周圍便陷入了黑暗。 平常運用潛地術的時候,雖然也是黑暗,但卻不至於黑到這樣難辨東西,從這些異狀來判斷,自己應該是撞上了某種結界或法陣,受到那些東西的箝制。 「這是……怎麼一回事?該不會是碰上敵人埋伏了吧?」 被雷因斯一方視為福星的有雪,其實自身的運道非常不好,雖然不至於每次走路都掉到水溝,可是每次出陣作戰幾乎都會碰到敵人陷阱,快要成了名符其實的陷阱觸發機,對於這些事他也是早已習慣了。 沒有旁人可以依靠,也沒有退路可走,只剩下往前的一條路,雪特人方自困惑,手上的搜尋雷達突然「嗶嗶」鳴叫,為他明確地點出了方向,或許是巧合,但在自己唯一的出路前,主要目標赫然也在那裡。 「在前面……只有往前頭走了。」 停留在原地不動,只能一直被鎖在黑暗中,有雪唯一的路就是往前探索,追著雷達所顯示的信號,飛快朝那邊搶奔。神行符增速,有雪腳下的速度不慢,很快就奔出老遠,只見前方由黑轉亮,漸漸露出了一點光亮,甚至出現了光源。 「出口到了!」 腳下加勁,有雪一溜煙地跑了出去,當眼前那點明曜之光越閃越亮,一陣刺眼白光閃過,所有黑暗消失不見,有雪已經走出了黑暗的空間,而那些黑暗空間則在他奔出的那一刻消失,只剩下眼前的實在景物︰一棵枝葉茂密、碩大粗狀得無與倫比的巨樹,還有樹底下僅有的兩個人……郝可蓮與大魔神王。 這種場面的出現,到底哪一方比較驚愕就很難說了,郝可蓮是因為戰況不利,不得不搶著趕來此地,請示整體的作戰方針。講起來連郝可蓮自己都覺得很可笑,雖說自己與同僚的武功差距不大,但放眼望去,自己確實是如今魔族在胤與旭烈兀之下的最強者,僅僅半年之前,這還是難以想像的情形,但如今卻真實出現了。 當自己來到胤陛下面前,報告己方戰線的敗退窘境時,他的反應很淡然,什麼明確指示都沒有做。這樣的情形並不意外,因為以胤陛下的智慧,早該料到開戰後會有這局面,倘使他有意要佈置防禦陣,只需作些指示或是派旭烈兀來指揮,斷不會令魔族大軍被打得這樣手足無措,現在之所以變成這樣,主要的理由……應該是要藉此汰弱留強,作一次篩選吧。 魔族素來奉行弱肉強食的鐵則,站在生存金字塔至高點的大魔神王為了保障自己權位,必須維持超人一等的實力,同樣的,基於對屬下素質的要求,魔王會時常發動大清洗之類的篩選,藉由生死實戰,剔除老弱的瘀血,保留精英戰力,有時候則是利用對外戰爭,有時則是舉行內部的武鬥大會。這些史事郝可蓮自是熟知,也素來認同這種弱肉強食的實力鐵則,強者生、弱者死,是每個魔界住民都該明白的東西。 然而,剔除瘀血的大動作,是不是適合一個貧血的重病患呢?魔族如今的總體戰力,在歷經多場大戰重創後,許多頂層高手、人才為之一空,死的死,叛逃的叛逃,根本沒剩下什麼人才了,在這種時候不進行培育,而是放手靜觀優勝劣敗,這樣子的大手術,對魔族真的好嗎?最後所導致的結果,很可能就是除了大魔神王本人外,儘是剩下一些實力相距甚遠的嘍棉。 特別是,在這樣的沉重壓力下,就連自己也感到疲累了。過去自己一直深信不管遇到怎樣的嚴苛篩選,自己都能在食物鏈中生存下來,不過……人心非鋼鐵,終究是會累的,自己已經厭倦總是在這樣的生活中度日。 「奶是追隨朕多年的部屬,應該很明白朕的想法……」 沒有作任何的指示,胤僅是這麼簡單地說了一句,卻在郝可蓮心中激起無數漣漪,即使明白,但卻無法接受,特別是她突然有種恐懼,就是生怕被眼前這個男人看透了內心想法。 (有這種想法,是弱者所為,如果被他發現了……) 郝可蓮從沒忘記胤是一個多麼危險的人,所以這一刻的恐懼才來得如此深切,胤望向她的眼神忽然冷澈如刃,直刺入心,讓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打著寒顫。 (或許……屬於我的抉擇時刻,也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郝可蓮無意識地握起了拳。幸運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人來打斷,旁邊傳來奇異的撕裂聲響,一個人影從山壁的結界口中滾跌出來。 「咦……你們……這裡是……」 雪特人滾地爬起的滑稽模樣,引人發噱,確實減輕了這場面的肅殺氣氛,特別是他站直身體後,先看見郝可蓮的驚喜表情,還有發現胤後的兩眼發直與張大嘴巴,分外使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看來……朕比那百敗軍師好不了多少。」 在這詭異場面中,率先打破這氣氛的仍是胤,他像是自嘲似的笑了起來。 「朕本來還在好奇,被朕分割傳送的五個人裡頭,到底是誰會先到朕的面前來,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個出人意料的訪客,哈哈哈……」 胤的哈哈大笑,並沒有讓周圍的兩個人好過一點,反而更感到一股山雨欲來的壓力,不過也就在這個時候,胤身旁的不死樹驟然劇烈搖晃,像是被一陣強風高速吹拂而過,濃葉遮天的巨大樹傘整個搖動起來,樹葉摩擦作響。 起初,只是連串的「沙沙」作響聲,但很快就變成一種奇異的悠揚聲響,如鳴笛、似擊鈴,高亢而靈巧的清亮樂聲,瞬間響徹附近海域,隨著巨大樹傘遮蔽的範圍,傳到附近每個人、每個生物的耳內,彷彿直透靈魂深處,震撼著心魄。 (這聲音……真是好聽……) 有雪覺得心神蕩漾,彷彿整個靈魂隨著樂聲飄飛上天,全身上下每個毛孔都無比舒暢,旁邊郝可蓮也有這樣的感覺,但假若源五郎或海稼軒在此,必將為此提出警告,因為會讓人產生這種感覺的樂聲,往往都能配合勾魂攝魄之類的術法,而這樂聲遠揚數百里,術法施放起來的結果肯定非同小可。 悠揚的樂聲,並不是只有一聲,而是像海浪般一波接著一波,頻率越拔越高,長聲放嘯,遠揚四海八方,直傳到大海的另一頭去。有雪和郝可蓮站在距離不死樹最近的地方,看著那參天直入雲端的偉岸樹幹,並不覺得聲音震耳欲聾,只覺得清亮好聽,仔細觀察,這樂聲彷彿是由樹葉之間的摩擦發出,卻又不對。 「這是……樹的聲音。」 畢竟是靠得近了,有雪尋找之後聽得清楚,樂聲的源頭,是不死樹樹身上的無數大小孔洞,在那斑駁的樹洞裂孔中,似乎有股莫名力量快速吸取附近空氣,化作悅耳樂聲流出來,乍聽之下,好像樹木本身在歌唱,飛揚而輕快的樂聲,讓人心神怡,說不出的暢快。 「操控不死樹的過程中,會引發不死樹的魔力共鳴,朕個人稱之為不死樹的歌唱。原本是預備把這首樂章贈給第一個來到朕面前的勇者,但老天似乎有意作弄朕,第一個來到朕面前的,居然不是朕的老朋友……」 胤的目光投向大海之上,凝視著激烈廝殺中的戰場,無數鐵甲船艦猛發炮火,狂轟向岸上的魔族部隊;百餘道天外光雷,錯落不絕地連環轟炸,彷彿末日天譴,震撼在魔族強將的頭上,打得魔人們節節敗退,甚至給光雷當頭一炮炸來,腦門開花,當場斃命。 戰局的走向很明顯,單純是白家的太古魔道兵器,魔族還能拚個激烈燦爛,憑著本身的魔法技術、優異的回復能力,雙方的勝算只在五五波上下,但是一加上天上的軌道光炮,人類陣營等若多了百餘名強天位武者助陣,勝負瞬間就分了出來,魔族陣線徹底崩潰只是早晚的事。 「再等下去,朕就有失身為大魔神王的職守……也罷,既然也是緣法,朕就把準備好的禮物贈給你這名貴客。」 承受胤的視線,有雪就像是一蘋被蟒蛇盯住的青蛙,心裡毛骨悚然,想要找機會用卷軸遁走,卻知道對方絕不會給自己這種機會,稍微動一下,就會被格殺當場;又聽說他預備了專門禮物給自己,想到接受他「盛情款待」的李煜是何下場,彷彿就能看到自己的悲慘結局。 (這……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我又沒有白老大當後台,不用這麼看得起我啊!) 無視有雪的恐懼,胤抬舉起手,緩緩一掌拍向旁邊的不死樹,在提掌的過程中,他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而當手掌終於和樹體接觸,瞬間胤面上閃過一絲赤紅,跟著又變成極度蒼白,就算是有雪也明白他體內精元因此而鉅量消耗。 天下無敵的太天位武者,要消耗這樣大的精元氣力,造成的結果自然是驚天動地,牢牢深植入地面的不死樹,一瞬間晃動起來,但卻不是左右搖擺,而是有股力量由內向外透發,衝擊著樹體,從核心傳往錯綜複雜的萬千枝幹,再由枝葉末梢一次釋放出來,化作無數道金色彩光,凝聚為細細的光線,剎那間遍灑方圓數百里的每一處空間。 細細的金線,看似纖細易折,但卻是能夠穿透一切,無論是鐵甲船艦,還是深邃遼闊的海洋,這些細如髮絲的金色光線仍是穿透進去,直射領域範圍內的每一個生物,無分人類、無分魔族,都被這些細細金光所網羅捕捉,隨著不死樹之歌的頻率變化,金光也出現粗細、顏色上的轉換,遠遠看過來,非常像是不死樹在用聲光演奏樂章。 直透入靈魂深處的至極演奏,沒有人能夠形容那一刻的美妙音色,所有生物的思考、意志,在聆聽到樂聲的那一刻化為烏有,變成了一片空白,只餘下渾沌,本來還殺聲震天的海面,一下子變得萬籟俱寂,除了海浪拍岸,再沒有半點聲音,激戰中的人魔兩軍全都停住動作,彷彿化為木人般的呆呆站立,僅有極少數的例外。 魔族方面的天位武者,在樂聲中心神劇震,但終究沒有被此控制,還維持著清醒,發現天上的軌道光炮暫停轟擊,大感慶幸,均認為是敵方操控軌道光炮的技術小組被摧毀,己方暫時得以喘息,當下也不顧該趕赴崑崙山內支援,第一時間調息養傷。 事實上,軌道光炮的發射,固然需要一組人來操作,但也可以利用電子系統設定,即使操作人被幹掉,光炮仍可以盲目鎖定發射,現在之所以暫時停止轟擊,全是為了別的理由。 「院長,防護罩成功啟動,目前輸出功率87%,誤差修正零點零零三,一切還在控制範圍內。」 「作得好!維持住防護罩,把主要能量都往那邊傳,旗艦啟動可視光遮蔽!」 傾盡白家兩座太研院之力,在戰前開發出的究極結界,如今正安裝在愛菱所乘坐的這艘「鐵達尼二號」上,利用太古魔道科技,張設出一張能抵擋不死樹洗腦效果的力網,恰好能護住這艘船的所有成員。這個結界裝置,在大戰之前緊急開發完成,經過源五郎的判斷,安裝在鐵達尼二號上,優先護住這群太研院的隨軍技師,因為他們無疑是雙方天位武者之外,最有能力影響戰局的一群人。 「軌道光炮的系統負荷過重,也到了非停不可的地步,趁現在把軌道光炮停住,讓系統冷卻,順便欺敵。」 愛菱冷靜地發下命令,周圍所有部屬全都安靜而迅速地做事,曉得己方目前的情形如履薄冰,從敵人發動不死樹異能的那一刻起,主動權就已經交到敵方手裡,如果被敵人發現這艘船的位置,肯定會被敵方高手集中攻擊,如果那種情形出現,除了倚賴軌道光炮自保,就只有寄望船上那名天位護衛了。 「大家不用擔心,只要有我逐魔獵人在,絕對沒有魔族能登上這艘旗鑒的!」 傭兵回到戰場,正是適得其所,韓特表現得極為亢奮,抱劍站在愛菱身旁,替這位大姊頭作護衛,並且不時以豪語鼓舞隊員士氣。 逐魔獵人曾在西西科嘉島上立下的戰勳與豪勇,就連太研院士都有耳聞,由他來作保證,本來應該是一件讓人安心的事,但由於近日韓特造訪太研院次數變多,一些秘密不再是秘密,所以當他這麼鼓勵著士氣的時候,太研院士們就不免在心中挑著語病。 (不讓任何魔人登上這艘船?那……那正在這裡說話的這個人是誰啊?是誰啊?) 姑且不論太研院士的憂慮,韓特本人表現得無畏無懼,絲毫沒有與同胞決戰沙場的心理負擔,連愛菱問他會不會壓力很大,韓特都笑得無比燦爛。 「哪會?又不用像人妖軍師那樣去打生打死,我只要站在這裡護衛大姊頭,等打贏仗就有錢可收,這麼輕鬆的工作到哪裡去找?」 「……如果打輸了呢?」 「魔族那邊好像很缺人手,投誠過去,他們可能會收我吧,可是聽說胤是高度危險人物,伴君如伴虎,這碗虎口飯恐怕不好吃……不過呢……」 韓特在愛菱肩上一拍,用一個沒有別人看得到的角度,對愛菱小聲說話,臉上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小小的大姊頭,有些事情是身在戰場上不可以,也不應該去想的,我們只要想怎麼打贏這一仗就好,剩下的事……也輪不到我們來想。」 走過無數次生死戰役的韓特,在這方面確實比愛菱有見識得多,但愛菱所擔心的問題,並不只是單純的戰爭壓力,還包括了韓特是否與妹妹相見沙場的問題,當初源五郎也是考慮到這點,才讓韓特留守護衛,而不是把這工作交給華扁鵲或楓兒。 (韓特先生的心裡,是怎麼想的呢?) 愛菱無法猜測韓特的想法,不過,從韓特不時將目光投向不死樹,眼中流露出複雜的情感與矛盾,就多少透出一些端倪了。 事實上,韓特的預感沒有錯,郝可蓮如今確實身在不死樹下,和有雪一同目睹這幕樹之歌的奇景,看見千萬年來不死樹異能首次啟動,金色光雨遍照整個空間,瞬間就將領域內的「人心」勾魂奪魄,他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只是個小小的暖身,測試一下不死樹的功能,不久之後,當不死樹沉睡的異能完全被喚醒,共鳴領域將會涵蓋整個風之大陸,一次把風之大陸的人心改寫過來。」 胤的話,現在聽來更具有無比說服力,因為實際的場面已經呈現在人們眼前,令人不得不信,很輕易就能想像他所說的情形。 「朕目前已讓領域內的生物停止思考。為了徹底消滅敵人戰力,朕該操控這些人類自相殘殺,但百萬人在短時間內的大量死亡,會影響空間內的能量變化,尤其刺激到低位階的天位武者,說不定就會造成敵人的突破,對朕不利,所以最明智的作法,就是維持現在這狀態,不操控他們動作,也不作任何事……這些,應該是朕那些老朋友的得意算盤吧?」 本來胤一直是用微笑的表情在說話,但說到這裡,眉間煞氣一現,神色驟然轉冷。 「兩千年了,老朋友們仍是那麼天真,一點都不瞭解魔族的規矩。弱肉強食,是魔族的鐵則,既然膽敢來到朕的面前挑釁,就應該有承受後果的覺悟,如果朕什麼回應都沒有,又要如何維持身為魔族之王的尊嚴?區區風險,朕又何懼?」 冷冷的話語中,透露不祥的氣氛,有雪和郝可蓮隱約猜到胤要做些什麼,但卻不料他竟如此說幹就幹,貼著不死樹的手掌再一疾拍,遍射海面上的金色光線驟然轉強。 璀璨的強光,就像是吹響了某種號角,本來靜止不動的人魔兩軍,一下子回復了動作,但卻與之前的激戰不同,魔族大軍仍是持續進攻著人類船艦,但人類船艦的炮火卻全都朝著友軍發射,堪稱是風之大陸史上最淒慘的自相殘殺,就在這一刻上演。 神智思想全部被不死樹所操控,把友軍看成是累世仇敵,瘋狂地發射炮火。太古魔道兵器的強大,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原罪,隨著一朵一朵的菇狀火雲在海面上爆炸燃起,每一朵火雲都代表幾千個生命的消逝,這些懷著覺悟而來的戰士,如今為了自己的堅持與理想而捐軀,戰死、沉沒在這片海洋上。 沒有慘嚎,沒有哭泣,除了炮火隆隆、海浪滔滔,這幾乎是一場沒有人聲的戰爭,但隨著戰火而消逝的生命,卻仍為生者帶來沉重的悲痛,縱然是有雪這樣的個性,都感覺到戰爭的殘酷意義,那麼多本來還與自己相互鼓勵過的士兵,現在卻血灑大海,無聲無息地戰死。 以這種方式陣亡,沒能換取到敵人的分毫損傷,想必他們都很不甘心吧,有雪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許多影像,那些曾經與他說過話的士兵,其面孔瞬間在有雪眼前飛飆而過,讓他下意識地握起了拳,對敵人生起一股怒意。 雪特人的憤怒,並沒有逃過胤的眼睛,他注意到了這一點,在處理掉海面上的鐵甲艦隊後,也該料理一下眼前的這名貴客了。 「唔……」 胤的目光望向有雪,但以大魔神王的尊嚴,親自出手殺一名雪特人,這卻是極大的侮辱,怎麼說也不該由自己親自動手,更何況,這還是一個很巧合的好機會。 「鳴雷純,朕聽說你與這名敵國丞相是舊識,朕就交給奶處理,由奶來送這位故交最後一程吧。」 早已料到胤會有這樣的命令,但實際接到,郝可蓮全身劇震,曉得自己最終還是被逼上了這一步,滿是矛盾的眼光先是望向胤,跟著再看向有雪。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五章奇襲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五章奇襲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日本出雲之國 有雪前來戰場之前,曾經想過許多東西,也考慮過一旦遇上了郝可蓮,對方的反應會是如何。當時自我評估的結果,郝可蓮應該不會對自己下毒手,然而,那卻都是在窄路相逢,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如果有其他人在旁,危險性就會提高,而現在的情形,則是堪稱所有麻煩場面之最,不但大魔神王就在旁邊,還直接下令要幹掉自己。 (嘿!我是第一個被大魔神王指名做掉的雪特人,很榮耀耶!) 儘管嘗試這樣告訴自己,但實際心情卻怎樣都快樂不起來,當郝可蓮轉身朝這邊看來,有雪的臉色驟變,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 然後,有雪便看到了郝可蓮的眼睛,或許是因為背對胤的關係,郝可蓮的眼神看來非常複雜,裡頭寫滿了衝突與矛盾,顯然郝可蓮對這道命令也不是全無掙扎,她的個人意願確實牴觸了指令。 這個發現讓有雪感到一陣興奮,倘若自己能夠說點什麼,或許能夠把郝可蓮爭取過來,與自己一起逃出生天也不一定,但是……該說什麼好呢? (她會猶豫與掙扎,當然是因為我身上有吸引她的優點,我只要強化這些優點就行,但優點是什麼……) 攸關生死,雪特人絞盡腦汁去想,但得到的結論卻令人咋舌。 (我……我沒有優點耶!) 長得不高不帥,武藝低微,癡肥蠢笨,貪婪好色兼懶惰,沒義氣又沒信用,要數落缺點是要多少有多少,但要稱道自己的優點,在這種關鍵時刻卻怎麼樣都想不出來。 (對喔……我根本就一無是處,她到底是看上我哪一點?我有什麼地方值得人家喜歡、應該被人喜歡的?) 生死關頭,卻變成了自暴自棄的檢討,但想著這些事的有雪,心頭出奇地沒有怒意,也沒有悲哀的感覺,反而出奇地冷靜,整個腦袋彷彿從一場熱病中退燒醒來,前所未有地清醒。 而在有雪遲遲沒有動作的這段時間,郝可蓮好像也找到答案,壓下心頭的矛盾,俏眉含煞,臉上彷彿籠罩著一層冰霜,右手微揚,一篷碧綠火焰幽幽燃起,邪異詭魅。 「丞相大人,念在大家熟識一場上,我可以給你一點優惠,讓你選擇一下死法,看看你想要用什麼方法下地獄。」 含笑的嬌媚嗓音,就像是黏膩的蜂蜜,讓人聽了心頭一甜,但內中所蘊含的殺氣,卻讓感覺出來的人寒毛直豎。有雪應該是要恐懼的,但卻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何能夠如此冷靜,腦裡儘是想著與郝可蓮認識以來的種種,甚至還想到如果她對自己手下留情,那個總是狗屁什麼魔王尊嚴的胤老頭一定會翻臉動手,連她也一起幹掉。 但是,如果沒辦法爭取郝可蓮的幫助,以自己目前的狀況,那是必死無疑啊! (奇怪,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好像就這樣死也不錯。人總是要死,這種死因死也不枉……我是雪特人耶,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就連有雪也弄不清楚自己的心理狀況,但有一點卻很肯定,就是自己心中找不到恐懼感覺,反而還感到無比的輕鬆,渾然不似死厄將要臨頭的沉重壓力。 如果今天非得要死在這裡,那麼至少在死之前有些話要說出來,這些話本不該由自己來說,但卻只有自己有機會說,況且,如果自己不講,恐怕這些話也不會有第二個人對她說出來。 「阿、阿純……慢點,可不可以先讓我說幾句話……」 「呵呵,要選擇死法是可以,要求饒就太晚了,這個時候還哭著求饒,會破壞你死後在奴奴心裡的美好印象喔……」 「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想讓奶知道,我曾經和那個死要錢的說過話,他對我說過那個晚上鳴雷一族被滅的事……」 那個燎燒著火焰與鮮血的夜晚,是鳴雷一族宿命的終點,卻是韓特與郝可蓮兄妹扭曲命運的起點,郝可蓮的動作為之一頓,但有雪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死要錢的說,當時奶被驅逐出去,落到敵人手裡,一個半大不小的少女,一定受了很多的……辛苦,奶當時力量不強,又是落在敵人手裡,作了什麼都不能全怪奶……」 不曉得近日來郝可蓮所感到的迷惘,也不曉得郝可蓮所承受的壓力,有雪只是單純地想把該說的話作個交代。 「奶把全族人都給滅了,為了對族人的責任,那個死要錢的一定得要追究,只能追著奶後頭跑,不過在私底下,我想他相信奶不是一開始就存心勾結外族,是被逼著帶他們回到族裡奇襲的……」 往事如煙,早已遺忘的許多畫面再次湧上心頭,依稀是百多年前的魔界,一個白髮白膚的少女,漫步在眾多族人的焦屍當中,看著熟悉的景物在大火中漸漸化為灰燼,放聲大笑,笑得放肆而狂妄,洗滌清純,誕生邪惡。 但只有少女自己聽到,在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個不曾終止過的啜泣聲,一直在低低地迴響著,直到那一刻。 在那之後,少女就不曾再有過眼淚…… 「那個死要錢的,他相信奶,只是這些話他不能說出來,因為他有他要背負的責任,不過,我想他一定很後悔,沒有完成對奶和對母親的承諾,沒有一直守護奶,很對不起奶!」 講這些話對有雪來說,只是急著想把這些事告訴郝可蓮,因為韓特自己不可能說出來,韓特身邊的其他人又對郝可蓮充滿敵意,倘使自己再不說,就沒有人能把這些事告訴她了。將這些事轉達給郝可蓮,讓她明白這一點,便已足夠,並沒有什麼爭取她饒命的打算,這是有雪單純的衝動。 所以,當這些話說完,有雪本來以為那團碧油油的火焰會馬上投到自己身上,卻沒想到久久沒有動靜,好奇地抬起頭來,只看到一串如珍珠般的雪亮水滴,在郝可蓮蒼白的臉蛋上畫過痕跡。 「阿純,奶……為什麼……」 有雪目瞪口呆,仔細回想起來,自己與郝可蓮相識至今,見面不少次,彼此流血流汗的次數有過不少,卻從沒看她掉過一滴眼淚,這究竟是…… 一個問題還沒有得到解答,馬上又變成第二個問題,郝可蓮不只是無聲地流淚,甚至還張開雙臂,把面前的雪特人抱了個結實,由於兩人身高上的差距,郝可蓮必須半蹲跪下身體,才能抱住雪特人的粗脖子,遠遠看來,這幕畫面說不上美觀,但是被美艷巨乳妖姬摟個結實的福利,卻是由衷令人稱羨。 然而,有雪卻沒有心思享受這樣的福利,他只是很訝異、很驚愕地被摟抱著,然後好像清醒過來似的,手足無措地想要安慰眼前的美人兒,對她突然間像是個小女孩般的哭泣,不曉得怎麼辦才好。 「嗚……嗚∼∼」 「哎呀,別在這裡哭嘛,這裡……這裡很不適合耶,別難過了……」 聽著這哭聲,看著郝可蓮涕淚縱橫的俏臉,有雪隱約明白了什麼,但要深思,卻又完全不懂。 「其實……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只要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相信奶、曾相信過奶……奶就能夠得救……」 好像是多爾袞曾經這麼說過,依稀自己仍追隨多爾袞習武時的某個深夜,發現多爾袞面壁坐禪,背影看來異常蒼老,用一種異於平時雄渾霸道的慈和口吻,與自己說話,講出了這段當時令自己嗤之以鼻的話。 但為何,這些話在此刻想來,竟然如此深刻,彷彿一語一字都命中真正自己心意,令自己像個孩子似的哭泣……只要有一個人相信自己,心,就能得救…… 「別放棄得太早……丫頭,奶可以得救的!」 無法言喻的激動,郝可蓮抑制不住地失聲痛哭,任由淚水奔流,染濕雪特人的臉頰與衣襟,哽咽不能成聲。 但奇怪的是,流了那麼多的淚水,心卻一點也不會痛,還好像解去了什麼束縛般,讓整個人都輕鬆起來,不但洗去了恐懼與壓力,還讓人油然生出一股勇氣。 (我……得要做自己該做的事了。) 理智漸漸回到腦袋,遲疑許久的抉擇,卻在此時得到了支撐的勇氣,雖然這作法實在不適當,但自己只有嘗試看看,會否能夠…… 止住哭聲、放開了有雪,郝可蓮站了起來,卻巧妙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有雪,不讓有雪直接承受胤的視線,跟著才用盡可能平穩下來的聲音,壓抑著衝動說話。 「陛下,不知可否……」 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胤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看上去似乎非常滿意,期待已久的果實終於能夠收割,微笑地點了幾下頭,開口說話。 「能夠得到頓悟,真是可喜可賀,連朕也由衷為奶喝采,不過在這個時間點上……很遺憾,奶選錯邊了。」 幾乎是在說話的同一時間,胤輕輕地一指點出,魔族帝王絕學的爆靈魔指,撕裂大氣疾射而來,在郝可蓮說出下一句話前,命中前額,透腦射出,一切發生得太過快速,站在郝可蓮身後的雪特人只聽見「波」一聲,就被飛濺鮮血灑了滿臉,跟著便看到面前的嬌軀軟軟倒下。 腦部重傷,對魔族而言也是足以致命的重創,在倒下去的過程中,郝可蓮更清楚感受到,天魔勁在太天位力量驅動下,入體侵經蝕脈,迅速破壞魔族的生命核心,同時摧毀腦部與魔核,不愧是魔界最霸道的王者武學,也充分代表了發招者的奪命決心。 帶著些微的錯愕,郝可蓮模糊的視線中,映出了胤的面孔,發現他仍在微微冷笑,表情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隨手完成一件小事的平淡。 自己從來也不曾瞭解過這個男人,但至少在死之前,自己終於證實了一個疑問──就是自己在這男人的心中,果然沒有半點份量,完全是一件隨手可拋的東西。 從出生開始,身為「白子」的自己,就是一件受人厭棄的東西,被拋扔過來、拋扔過去,為了擺脫這樣的噁心宿命,自己用盡一切手段,踩著他人頭頂往上爬,想不到最後還是被人像扔垃圾似的隨手幹掉,這真是何其諷刺的結果。 (這是……報應嗎?好像也不錯……) 失去生命力的軀體軟軟倒臥,但卻幸運地沒有倒落塵埃,而是倒入某個雖不強大,但卻非常溫暖的懷抱中,跟著,眼前出現雪特人驚惶的面孔。 自己的人生,是不停地往上爬,攀附著比自己更強的強者,藉由他們的力量壯大自己,但冥冥中自有天數,自己在人生的終點被打落原點,最後伴在身邊的不是什麼強人,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雪特人。 假如自己的壽命能夠再延長幾年,與這個雪特人之間會有怎樣的演變,這點還真是讓人好奇,不過,這些事現在都成了夢幻泡影,在意識即將消失的現在,自己無悲無恨,只是感謝有他陪伴在旁,自己不用寂寞地死去。 「……有雪老公……謝……謝……」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曾經美艷絕倫的一代妖姬撒手人寰,失去生命的軀體迅速變得冰冷僵硬;雪白的髮絲與肌膚,因為沾染鮮血,而添上淒厲艷色,恍恍惚惚,乍看之下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雪特人抱著郝可蓮,呆呆地說不出話來,即使剛剛他曾經感到生命危機迫在眉睫,卻也從沒想到事情會如此轉變,令郝可蓮死在自己之前。 抱著那迅速冰冷的嬌軀,凝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染血芳顏,有雪只覺得無比的荒唐,很想跳起來大喊大叫,嚷說郝可蓮還沒有與兄長見面,怎麼可以就這樣死去,這樣子作實在太沒道理。 但心裡僅剩的一絲理智,又清楚地告訴自己,這個女人已經斷氣,已經被胤給無情殺掉,無論有什麼遺憾,今生都是來不及填補了…… 說不出的苦澀感覺湧上心頭,雪特人剎那間什麼也說不出來,僅是愣愣地摟抱著懷中女體,彷彿天地之間只剩下自己與她,渾渾噩噩,甚至聽不見耳邊響起的聲音。 「縱然是敵國丞相,但親自出手誅殺一名雪特人,對大魔神王仍是一種侮辱。不過……或許朕也感染上那種無聊的美學觀了。」 胤道︰「既然是有情人,弄到天人永隔,兩地相思,對於生者而言實在是太過礙眼,朕可以大發慈悲,送你一程,讓你能夠追隨你的情人於地下,更成為首個被大魔神王親手格殺的雪特人。」 一句話將有雪驚醒,讓他察覺到辣手殺害懷中玉人的兇手就在旁邊,瞬間雪特人急怒攻心,把懷中香軀往地上輕輕一放,迅速急轉過身,憤怒地指向大魔神王,高聲說話。 「你……大魔神王陛下,我不認識這女人,也不知道她是哪裡來的,請您大慈大悲,饒了小的一條狗命吧!」 不只是說話,雪特人兩腿一軟便跪倒下去,如同搗蒜般大力磕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哀求饒命。前後情緒的強烈反差,就連胤都看得傻了眼,一時間不敢相信怎麼有人能做到這樣的情緒轉折。 (雪特人就是雪特人,貪生怕死的本能高過一切。發生在英雄身上,這可以解釋成能屈能伸,但在這種狗熊的身上……嘿!) 胤本以為這雪特人會爆發狂怒,說些什麼有趣言語,卻不料他如此沒有骨氣,女人一死便立刻向敵人叩首饒命,心中頓時無名火起,對這軟弱難看的行徑感到怒意。 原本胤對雪特人就已經有了殺意,現在又見到如此醜陋的一幕,無論他怎樣哀求,都沒有放過他的理由;但就在胤要抬指動手的一刻,異變陡生,正在慌亂磕頭求饒的雪特人,突然揚身抖手,打出了一樣暗器。 一切只能用「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來形容,這是胤畢生極少見的大意,也堪稱是最嚴重的一次大意;對雪特人這種族的輕蔑,讓他失去了平時與人類對戰沙場時的應有警戒,再加上看不起有雪的能耐與低姿態,胤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裡,沒有提防,就連那枚暗器已迎面射來的時候,他都還暗自嘲弄雪特人的無謂掙扎。 在胤眼中,算不上對手的雪特人,甚至算不上是一號人物,僅是單純憑著個人運道,僥倖存活至今的一名小丑。但如果有雪是人類,胤就會警覺到,無論怎麼沒本事,能在無數場生死歷練中存活下來的人,絕對有他不可輕視的地方。 再者,如果胤的情報再多一點,曉得有雪背後的人脈之廣,不但有愛菱專門幫他設計道具,還有一個當世術法大家的華扁鵲在做後盾,胤也會對他身上所帶的東西多點戒心,不會直到那件暗器在面前爆開,才驚覺情形不妙。 以胤的無敵力量,縱然是軌道光炮、核能火弩這樣的重武器,也傷不到他分毫;當通天炮、元始炮皆毀,世上再沒有太古魔道武器能威脅到他。然而事情總有例外,特別是在稷下大戰後,愛菱和華扁鵲有鑒於通天炮重建不易,索性把手邊的重要物質集中,用來製作了一樣絕無僅有的兵器。 靠著有雪手上的創世紀之書,愛菱與華扁鵲動用兩個研究院的最高技術,把那樣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東西重現出來。製作物資太過珍貴,完全沒有機會作實驗,這項兵器的實用性有多少,就連製作者自己也說不清,經過考慮,這樣東西交給源五郎,又被轉交給有雪,理由正是為了這一刻,讓唯一有機會暗算胤的人成功出手。 (咦?) 當那枚形狀古怪的暗器凌空爆炸,胤心中生出一絲警兆,舉掌相迎,哪想到自己的護身真氣竟然全不濟事,瞬間被破,跟著一股熾熱火焰急燒而來,五指立刻焦黑冒煙,疼痛難當。 (能破我天魔功,什麼暗器這樣厲害?這記爆破的威力之強,足以夷平方圓五百里,若有天心意識輔佐凝聚,不下於太天位武者的一擊,究竟是什麼?) 胤的訝異才剛開始,繼無限光明火之後,跟著來的卻是一陣刻骨急凍,聖靈冰封死整條手臂,刻膚切骨,太陽風、宇宙光交錯襲來,多種不同元素的交錯攻擊下,手臂的血、肉、骨,所有組織幾乎壞死,而後便是威力最大的爆雷。 (火、水、風、光、雷……是傳說中的天譴之雷!) 作夢也想不到這個雪特人竟能放出天雷。傳聞中具有毀滅一切生物的無窮威力,果然名不虛傳,甫一接觸,就將自己的右臂整個破壞,爆炸威力更直撲面門,胤無暇思索,只有放棄左手對不死樹的施術,全力擊出大天魔刀,去接下這一枚天雷。 兩力對撼,大天魔刀破去天雷,卻也震得胤手掌生疼,面門要害在近距離震撼下,更是彷彿被鋼板打個正著,疼痛不堪,對天雷的威力心驚不已。天雷雖強,倘使自己是有備而接,絕不會鬧得如此狼狽,但不可否認,適才自己大意輕敵,如果這天雷不只是一枚,而是十枚之數,自己先被廢去一臂,倉促接應,會是什麼後果著實難料。 現在右臂完全失去感覺,幾次運勁催愈,壞死的肉體組織都無反應,看來是徹底廢了,只有徹底切除,然後整條手臂一次催愈新生,但這樣的大規模再造肉體,極損元氣,對忙於操作不死樹的自己,平添了不必要的風險。 (真是太過大意了,如果死在雪特人手裡,朕就變成魔族的千古恥辱了!看來是老天懲戒朕的自大,這麼強的武器,竟然是交在雪特人手裡……) 一擊成功,但天雷爆破瞬間的威力非同小可,把周圍瘋狂轟炸,胤不認為有雪能夠承受,也不認為他會毫無準備,環顧四周看不到他與郝可蓮的屍體,心裡已經知道究竟。 早就曉得這發人造天雷威力強大,有雪當然不會傻傻在這邊死等,轟掉敵人後連自己也被波及,在發出天雷的同時,自己也發動卷軸異能,鑽地潛了下去。 創世紀之書的潛地術,雖然說是潛入地底,卻不是真的鑽入土中,而是開闢出另一次元的同位空間,在同位空間中行走藏身。爆炸威力雖大,將地面硬生生炸破翻掀,但終究沒有到衝破空間之壁的程度,有雪藏匿在其中,雖然感到周圍輕微搖晃,卻沒受到什麼實質傷害。 「……最好能炸死那個王八蛋,不然把那棵不死樹轟上天去也好,氣死那個大王八……」 有雪的想法太過一廂情願,不死樹的存在,本身有特殊結界守護,剛才的爆炸威力大半又由胤刻意吸收承受,所餘的威力已不足創傷不死樹。倘使認清目標,一開始就做針對攻擊,以天雷之威,是有可能破壞成功,但任何人都無法否認,適才確實是奇襲胤的千載良機,而且也確實獲得成效。 抱著已經失去生命的軀體,有雪遲疑著不曉得是否該立刻遁地遠離,畢竟敵人不是普通角色,如果自己隨便行動,很容易就會被察覺位置,還不如躲在地下,等待友軍的救援。 有雪的這個判斷絕對正確,只是在過大的實力差之下,這些正確的判斷並無法帶給他太大幫助,在他仍凝視著懷裡那張沉睡容顏,怔怔出神時,週遭的黑暗空間陡然一震,往內一縮,跟著就是往外一爆,將藏匿於其中的有雪炸出地面。 (啊!糟糕!) 曉得情形不妙,在頃刻間短暫掙扎,有雪毅然決定放手,讓一度緊摟著的冰冷香軀就此沉埋於地下,只有他自己被轟出地面,因為若非如此,不但會阻礙自己的逃生,更可能讓已逝者被炸得支離破碎,死無全屍。 「漂亮的抉擇,漂亮的割捨,朕要對你這個雪特人另眼相看了……有雪丞相,你是首個被朕認可為對手的雪特人,帶著這份榮耀安眠去吧。」 太天位天心意識,瞬間搜過方圓數百里空間,找出有雪的所在,輕易將他震轟出來,胤不敢小看這雪特人掀風翻浪的本事,下定決心要致他死命,一把人掀出來,馬上就動手,同樣一發爆靈魔指轟刺出去。 有雪被轟掀離地,正在半空中亂滾浸鬥,察覺到敵人指勁襲來,卻又哪有本事抵禦,正要被轟個正著,左側空中突然閃出一發耀眼燦芒,雪亮劍氣長射而來,全力催發的星野天河劍半空攔截爆靈魔指,將指勁推得稍稍一歪,狂催九曜極速的源五郎已飆趕過來,將有雪夾抱逃走。 「不用怕!我來了!」 「你來得太慢了吧!我都快要被幹掉了!」 口中說話,源五郎將九曜極速瘋狂鼓催,身影化作一道急電,飆向天之一側,想要先把有雪送出,再趕回決戰,但一句話才說出口,身後卻傳來一聲冷笑。 「百敗軍師,自身難保,有什麼資格做出保證?」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胤對敵人的極度重視,竟然令他舍下不死樹,逕直來攻,憑著太天位力量的優勢,一下子就追到源五郎後方不足五尺,這時假如有人配合,就可以趁胤離開的時候,奇襲不死樹,但被分散開的五人,除了源五郎能用九曜極速搶至,剩下的人全都還在半路上,根本無法配合攻擊。 (可惜,這是大好機會……) 大天魔刀攔腰斬來,其勢洶洶,如果不作理會,一定會被攔腰斬殺,源五郎無奈,只有以紫微玄鑒全力推出,想把天魔刀給卸散化開,哪知道一掌推出,天魔刀竟然弱得異乎想像,無須卸散,就這麼被源五郎一擊而破。 (這麼弱的天魔刀……是虛招,啊!不好!) 驚覺到胤虛招誘敵的用意,源五郎慌忙側身閃避,但兩記爆靈魔指已趁他招架天魔刀的時候,無聲無息地突襲過來,儘管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閃躲,避開腦門要害,但爆靈魔指卻仍命中有雪的左肩和腹側,登時炸出點點血花與碎骨肉。 「啊!」 一擊得手,胤立即飄身而退,飛飆射向不死樹所在,要盡快維持住不死樹的異能運行,否則便會前功盡棄。 源五郎則是怎麼都想不到,胤對有雪的忌憚如此之深,竟然願意暫時放下對不死樹的施法,跑來截殺,眼見有雪傷勢嚴重,轉眼間就變得奄奄一息,當下只有急飛而去,先找個地方將他安置。 「因為……我的老朋友,你沒有顛覆我佈局的能力,但這個雪特人卻有,我不會再給任何人機會成長為另一個蒼月草……」 隱約聽到了這樣的聲音,成了源五郎心頭久久不去的遺憾,縱然九曜極速奔馳如飛,但也不是什麼東西都追得回來;打從有雪受傷,他就第一時間開始施放回復咒文,想把他的傷勢痊癒過來,只是隨著時間過去,情形卻越來越不樂觀。 天魔功造成的傷害,別說只是普通的回復咒文,就連雷因斯女王的天賦聖力都未必能治。天魔勁入體後,會不斷侵筋蝕脈,讓傷患惡化下去,除非把入體天魔勁驅除,否則不管怎樣努力,傷勢都會反覆復發。但胤是以太天位的無敵力量出手,被源五郎、創世紀之書分別遮擋,這才讓有雪沒有當場炸成一堆碎肉;可是以源五郎之能,沒有辦法驅出有雪體內的天魔勁。 (這個……該怎麼辦才好?老四的傷沒有那麼容易可以治,我也沒有時間被這絆住,要是耽擱在這裡,那……) 源五郎心亂如麻,眨眼間就已經飛到平靜的海面上,但卻不曉得該往哪邊衝去,正自彷徨,前頭突然飛來一蘋金屬怪鳥,高速靠近。 「源五郎先生,請把有雪先生交給我,由我們來負責治療,快!」 愛菱的聲音,從鐵鳥裡頭傳出來,正好解了源五郎的燃眉之急。放眼四望,找不到鐵達尼二號的蹤跡,多半是已經隱形暱蹤,躲藏起來,把有雪托付給他們,有可能因此讓他們暴露行蹤,但目前也沒有其他方法,只好這麼冒險一次。 「好,就拜託你們了。」 沒有更好的辦法,源五郎把有雪托付給那座造型圓滾滾的大鐵鳥,看著那座大鐵鳥盤旋一飛沖天後,筆直俯衝向海面上的某個位置,自己則再次催起九曜極速,高速奔馳向不死樹的方位。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六章龍之危機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六章龍之危機 在被分散成五路的進攻小組中,並不是每一路人馬都單獨進攻,其中也有人體認到自己勢單力孤,及早與同伴會合為一。 泉櫻和楓兒已經會合在一起,能夠這麼快就會合,除了因為兩人被傳送地點相距不遠,也是因為她們不約而同被魔族圍攻,氣機感應容易,找人好找的緣故。 魔族的高手們也懂得避強挑弱,目前的實力去戰海稼軒與源五郎,完全是做犧牲打,相較之下,挑戰同屬於強天位級數的對手,無疑容易得多。只是,泉櫻與楓兒並非好啃的軟骨頭,前者雖然沒有升上齋天位,但龍族武技在強天位中幾乎找不到對手,與魔族對戰時又有克制作用,動起手來,真個是當者披靡;就算是力量較弱的楓兒,也是經過千錘百鏈的好手,火炎劍氣橫掃,逼得一眾魔族高手不斷往外退。 泉櫻和楓兒相互感應對方位置,很快就會合在一起,連帶也造成兩邊的圍攻者合流,在軌道光炮停止射擊後,兩人身邊幾乎吸引了魔族的九成高手,集中起來做重點圍攻。 人數一多,壓力就大了起來,泉櫻和楓兒背靠著背,攜手作戰,槍影與劍氣縱橫,將周圍兩尺內守得固若金湯,尤其是楓兒手中的天叢雲劍,不時與泉櫻交換運用,一下子加倍反彈敵人的攻擊,一下子又產生重力加倍的停滯效果,將數目十倍於她們的魔族高手打得手忙腳亂,如果不是鳩摩獅在外圍猛放著輔助咒文,加強魔族武者的戰力,又封鎖她們的行動圈,兩人早就突圍而出。 「很棒啊,泉櫻,這樣才是龍族殲天者該有的威風。」 「別這麼說,這話現在聽起來,讓我非常羞愧,畢竟魔族真正的頂峰高手,實力都遠超於我,我能克制這些二流的魔族高手,真是有負龍族的使命。」 泉櫻把天叢雲劍交還給楓兒,自己則再次舞動朱槍,把一名搶攻過來的魔族高手刺穿小腹,嚎叫著倒下去。 兩人能在這樣的激戰中穩守不失,主要是因為旭烈兀不在的關係,若要突圍,兩人早就可以做到,只是過早突圍又不能與同伴會合,徒增風險,所以她們一面作戰,一面等待與剩下三個人的會合,直到聽見一聲巨響後,看見源五郎的身影瞬間飆過天際。 「那是……」 「是雪太郎,他好像傷得不輕,這麼說……那個奇襲計劃成功了。」 泉櫻做出合理的推測,但聰慧如她,一時間也不可能知道不死樹下剛剛所發生的戰鬥結果,只是單純根據自身推論,曉得決戰時機已經迫在眉睫,可以拿出暗藏的後著,全力突圍了。 「楓兒姊姊,請幫我一下。」 打了個暗號,早就在等待這一刻的楓兒,展開六陽尊訣的熊火顯乾坤,燎原火圈熾烈奔騰,狂捲襲向四方,把圍攻過來的魔族再次逼得退開,同時劍交左手,遞給泉櫻,自己則是抽出腰間針劍,猶如天女縫紗,劍鋒閃電刺出了一張錯綜綿密的火網。 泉櫻接過天叢雲劍,持劍在手,卻不做進攻,只是閉上眼睛,聚精會神,輕聲默念,像是在施用某種術法,沒過多久額頭就出現汗珠,顯然這召喚術法施展得並不輕鬆。 而召喚術所造成的效果也開始顯現,眾人所立的腳底突然傳來波動,起初只是很細微的震動,但很快就暴增了搖動規模,彷彿是大型地震,地面先是乾裂分崩,跟著便裂出了十數尺的大縫,好像有什麼力量在下頭切割地面,令得地底狂暴能源竄走,高熱、高壓的水柱由地縫裂口湧泉噴出,更添場面的混亂。 連串大地異變中,有某種極強、極霸的壓迫感,正由遠處地底高速往這邊飆行,洶湧氣勢就像是一名破封而出的絕頂高手,更讓眾魔族感到一股莫名的懼意,彷彿遇到了某種天敵;那種受到天生剋制的討厭感覺,與泉櫻散發的氣息有點像,但卻更為強大。 「小心,有高手從地底來了……」 混亂中,一名魔族高手發出了這樣的警告,而他的同僚也感應到同樣訊息,只是在他們採取動作之前,地面驟然隆起成丘,緊接著便是一陣地動山搖的爆炸,一道英武紅芒破裂大地而出,瞬間飛射向泉櫻。 「來了!」 等待已久,泉櫻左手持劍,纖腰輕巧一轉,衣袂飄飄,旋出一道蝴蝶飛舞般的翩翩紫影,將那道璀璨的紅芒包容收攏,兩者之間配合無間,在完全掌握住紅芒後,第一時間便將紅芒銳鋒外吐,夾著適才分天破地的餘威,剎那之間的無敵氣勢,在場無人可擋,只聞慘嚎震天,大篷鮮血飛灑天空,一名魔族高手被這一擊從中切割成兩半,餘勢未止,還連帶重創了他身後的一名同僚。 「啊∼∼」 瀕死的痛苦喊叫,令在場魔人為之心驚。原本魔界住民的新陳代謝速度遠勝人類,受傷之後的痊癒速度也不是人類能比,只要不是針對核心的重傷,應該都只是短暫痛楚,沒有實質影響,但是那名身受重創的魔人,傷處卻彷彿被毒物、高熱所蝕,漸漸骨肉消融,而那具分倒兩邊的屍體,更是迅速分解,轉眼間便只剩下一灘濃血。 感同身受的痛,化成緊攫胸口的恐懼,在每一個魔人的心頭蔓延,這種詭異的傷勢與莫名壓力,過去只有天魔功才能作到,也是天魔功之所以獨尊於魔界的道理,然而,他們現在卻漸漸想起來,傳說天地創世之初,造物主曾經專門留下克制魔族的龍族,其所流傳的武技與神器,對魔族而言,有著不遜於天魔功的強大威脅性。 耀眼的紅芒,迫散著強大的能量,不住撕裂著大氣,發出「嘶嘶」聲響,彷彿不甘就此蟄伏,還想要竄離主人手中,暴起傷人,直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斂去鋒芒,平和屈服於主人手裡。 當刺眼的紅光逐漸隱沒,泉櫻手中的神器才顯現形象,久違的龍族神器「隆基努斯之槍」,再次回到了龍族傳人的手裡。 自從日本陸沉,泉櫻回歸風之大陸本土後,就不曾再使用過這把龍之槍,這點令所有敵人大為詫異,胤甚至還當面問過此事,然而,這柄神器卻是一直藏在日本,隨著日本陸沉而深埋海底,直至今日方才重見天日。 當時,為了雷因斯與風之大陸東海岸的安全,蘭斯洛決定犧牲日本,讓這塊土地陸沉下去,但為了操作被多爾袞破壞的元氣裝置,源五郎需要其他的輔助品,而龍族的鎮族神槍恰好便符合這些條件,在蘭斯洛的強勢要求下,泉櫻滿心慨歎地捐出了自己的神兵。 其實以神器的品級來說,天叢雲劍也可以成為替代品,但蘭斯洛有鑒於龍之槍對使用者的負擔太大,不願泉櫻再持這種拿性命去換力量的危險武器作戰,私心作祟之下,逼著泉櫻放棄了龍之槍,隨著日本列島的沉沒,從此永埋深海之底。 「以後有我保護奶就可以了,這個什麼鳥槍的,把它扔了,我以後再給奶買枝新的。」 「買?這是我龍族的鎮族神器耶,哪裡有得賣啊?」 「唔……不說奶不知道,稷下城裡開了很多便利商店,據說什麼都有,什麼都賣,什麼都不奇怪,別說是一枝龍的鳥槍,就算是龍之大炮,龍之飛毯,只要奶喜歡,我全都買給奶。」 那時蘭斯洛哄弄妻子的戲言猶在耳邊,泉櫻也是真的覺得如果是為了風之大陸沿海人民,自己是該捨棄神器來救人,所以才放棄了龍之槍,但卻萬萬想不到事情會有這麼多的轉折,中都城裡一場大戰,在公瑾、白起的先後努力下,四大元氣地窟能量逆轉,讓已經陸沉的日本列島再次浮上海面。 沒入海底的陸地重新上浮,龍之槍自然也還藏在本來位置,當龍族之主與神器處於同一塊土地,泉櫻就能以自己的血緣、思感,召喚這柄屬於龍族之主的神器。 隆基努斯之槍的威力強大,能將使用者每一擊的力量高度集中凝聚,提升數倍威力,甚至提升一個天位,雖然對肉體的負擔也是相應增大,但因此造成的破壞力之強,卻是沒有任何高手膽敢小覷,過往的龍騎士也屢次憑靠這柄神器上陣,逆轉戰局,誅戮數倍強於自己的敵人,締造奇跡。 比較起歷代龍族之主的武功,泉櫻此時的修為絕對算得上前五名,手持隆基努斯之槍,龍氣源源不絕傳入槍內,化作強大氣勢迫發出去,令在場眾魔人心驚膽跳,無論怎樣設法寧定心神,都克制不住那股難耐的心悸。 特別是,較諸前人,泉櫻雖然不是龍族歷史中武功最高的一個,但卻破天荒地有一樣特殊機緣。在泉櫻之前,曾持用隆基努斯之槍出戰的龍騎士已然不多,而能夠同時持有隆基努斯之槍、天叢雲劍的龍騎士,歷史上更是絕無僅有。 此刻,泉櫻右手舞動龍之槍,幻化出一片紅芒槍影,組成防禦槍圈;左手則持天叢雲劍,護在胸前,隨時支援防護,兩種曠世神器交相呼應,熾烈的龍氣如長江大河般席捲四方,看在周圍魔人眼中,就像是天上紅日謫降人間,正在他們眼前迫發無可正視的正氣熱流。 (喂喂喂,這壓迫感是什麼啊?簡直……簡直不像是血肉之軀能夠放出來的……) 楓兒仍是與泉櫻背對背貼靠站立,相互援護,儘管眼睛看不見後方,卻仍可以感受到來自泉櫻身上的氣機奔騰,心中詫異不已,又看到周圍魔人像是抵受不住似的,紛紛後退腳步,更是凜於龍槍、龍劍合流之威。 一招未發,泉櫻已經是佔盡優勢,將戰場的主控權整個奪了過來,當她迅速確認過崩解中的魔人包圍網,算準位置後,雙腕陡然一下翻旋,隆基努斯之槍、天叢雲劍化作一紅、一白的兩道閃光,重重交擊在一起。 「當∼∼」 清越高亢的敲擊聲響,恍若九天龍吟,化作了能量風暴,瘋狂席捲四方,吹得人們戰力不穩,呼吸維艱;兩件龍族鎮族神器的互碰,造成了彼此的共鳴,釋放出的凜冽龍氣更強,連神器本身的威力都因此再次提升,而泉櫻也就在這氣勢到達顛峰的一刻出手。 「天火焚城!」 焚城槍法中的絕式,迅捷槍影先是在空中開出朵朵紅花,每一朵紅花綻放,都伴隨著一聲魔人的受創痛嚎,跟著槍影閃動越來越快,當速度提升到肉眼難見,朵朵紅花就提升攻擊威力,彷彿化作隕石流星,燃著熾烈天火,瘋狂襲向地面。 左手劍、右手槍,兩種長短不同的兵器互補,縱橫劍氣更增添了流星雨的墜擊密度,鳩摩獅早前所布下的拘束法陣瞬間被破,魔人們甚至根本看不清楚敵人的身影,只見滿天槍影劍氣如雨繽落,再化作血霧遮天,心驚膽顫中完全無力招架,被槍影、劍氣給轟斷骨頭,切割血肉,嚎叫著敗退創傷。 「哇啊!」 胤麾下五羅煞之一的蛭妖,嘗試身化千百水蛭分解逃離,但泉櫻認出他是敵人重要幹部,針對他攻擊,將他週身十尺都籠罩入槍影範圍,劍氣更如水銀地,無孔不入地掃蕩刺擊,在一聲慘叫後,這名妖人起碼中了一千多槍,全身被龍氣侵蝕得點滴無存,就此陣亡。 一輪交鋒,泉櫻以壓倒性的力量,將周圍魔人打得大敗虧輸,血染黃沙,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所有魔人倉皇奪路而逃,爭先恐後離開這團危險的龍卷槍浪,至此,針對她們兩人的包圍網已經完全崩潰。 對於逃散的敵人,泉櫻無意追殺,除了要保留戰力之外,她也有另外的顧慮考量。隆基努斯之槍的威力雖強,不過對使用者的負擔實在太大,剛才這一輪激戰,泉櫻覺得自己的體力像是整個被掏空,如今力竭汗喘,臉色發白,甚至說不出半句話來,再追擊戰鬥下去,會過早體力不支,並非上策。 楓兒一直是在泉櫻身後,擔任援護工作,當包圍網徹底崩潰,魔族高手撤退逃逸,楓兒收劍回鞘,由衷地稱讚著泉櫻。 「天叢雲劍與龍之槍合璧的威力,比想像中更強,看來魔族之中除了旭烈兀與胤,已經沒有人能威脅到奶了。」 這和泉櫻的自我評估相同,不過為了穩重起見,她還是謙虛了幾句,正要稍事調息,心裡卻突然一陣狂震。 「怎麼了?泉櫻,奶臉色好差!」 「楓兒姊姊,我忽然……有點頭暈。」 正自詫異為何會有這樣的不安,泉櫻腦中又是一陣強烈暈眩,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像,急若星火般閃過眼前,讓她感到深深的恐怖。 (怎麼了?這個感覺是……) 解釋不出,泉櫻也不曉得佔據自己心頭的恐怖感受到底是什麼,但不可否認,自己確實因此強烈不安,而那些閃過眼前的片段畫面,殘缺又模糊,卻給著自己如同見到天敵般的恐懼,恍惚中,隱約覺得有某種大難即將臨頭了。 「泉櫻,奶不是動了胎氣吧?隆基努斯之槍對肉體的負擔過大,奶不要太勉強自己,坐下來多休息一會兒吧。」 楓兒憂形於色,畢竟泉櫻是以有孕之身上場作戰,本來就最是危險,她就曾經暗自發誓,無論如何都要守住泉櫻和她腹中的孩子,因為……那也是蘭斯洛唯一的血親。 「沒……沒事的,我只是有點頭暈,讓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泉櫻撐著暈眩的身體坐下,想到楓兒剛才說的話,心中隱有所悟,望向手中的隆基努斯之槍與天叢雲劍,發現正是這兩個東西,提升了自己的天心感知,所以才會造成那些預感。 隱藏在黑暗中的巨大身影、無可形容的沉重壓力……泉櫻還無法確切判斷,這兩件龍族神器想要警告自己什麼,只能隱約感覺到危機與龍族有關。 (龍族……我的族人們不知道怎麼樣了,石崇已死,魔族與龍族的聯繫也應該隨之斷去,被操控的改造毒龍又在稷下傷亡大半,現在的升龍山不曉得是怎樣的一個狀況,唉……) 身為龍族之長,卻無力為族人做些什麼,泉櫻真是覺得自己有愧手中的神器,不配作為當代的龍騎士。 「別浪費時間,走吧。」 心裡明白戰情緊急,沒有時間在這裡浪費,泉櫻拄槍撐站起身體,幾下呼吸調勻氣息後,便和楓兒一同離開,前往不死樹的方向,希望能在趕往不死樹的中途,和海稼軒等人會合。 這時候的泉櫻,並沒有時間做太多的思考,然而,僅僅是幾刻鐘之後,她就深深地後悔,如果自己能多一點警覺心,多做一些思考的話,或許……就能夠減少很多的遺憾。 從登陸時候的遭遇戰至今,這場人魔大戰已經進行了個把時辰,中間過程互有勝負,從殺聲震天,到單方面的一面倒戰局,乍看之下,魔族好像大獲全勝了。 然而,縱然在海面的艦隊戰上獲勝,魔族卻也不是沒有損傷,胤麾下最具代表性的五羅剎,石崇與郝可蓮先後為胤所殺,阿難達、蛭妖也陣亡沙場,僅剩下一名鳩摩獅,這點就充分反映出魔族人才空虛的窘境,除了他們之外,剩下的全都是一些史學家沒興趣記載名字的人物,對照起兩千年前九州大戰時,魔族高手如雲,眾皇子無不文武出眾的輝盛景象,任誰都會覺得一陣淒涼。 能夠承擔起魔族過往榮光,備受當前魔族期待的人物,似乎就只剩下旭烈兀一個,但是在這場人魔大戰的前半局,他的表現卻非常黯淡,沒有交出什麼亮眼的成績。 這主要是因為,胤有意在兒子接掌大權之前,先剔除魔族內瘀血,所以大半時間將他留在身邊,不下場去影響戰局,而旭烈兀可以自己行動後,卻又不去援助友軍,而是攔截自己想要攔截的人。 海稼軒、源五郎,這兩個人旭烈兀都沒有興趣,在他的認知中,屬於上一輩的恩怨,就讓上一輩的人關起門來解決,自己才不要被扯入一堆老古董的鬥爭中,搞得自己也老氣沉沉。 楓兒、泉櫻,這兩位美麗的女性雖然值得呵護,不過卻已經名花有主。美好的東西是應該要珍惜,但總也有等次之分,在已經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下,這兩位女性就先擱著無妨,更何況即使自己不去護花,只憑蛭妖、鳩摩獅那種貨色,相信也沒有辣手摧花的本事。 事實證明,旭烈兀的判斷沒錯,而他本人則是趁著各路交兵的時候,攔截在妮兒前頭,試圖先把她給擊敗,甚至擒下。 對於妮兒的惜花之情,倒不是旭烈兀被妮兒的魅力所迷,拜倒石榴裙下,會讓旭烈兀感到心動的女性,完全不是妮兒這種型。與其說是傾慕,旭烈兀對妮兒所抱持的憐惜,近乎胤對梅琳的一再忍讓。 愛新覺羅皇族本就人丁不旺,又為了爭權奪利與立場之分,反覆內鬥不休,搞到親戚所剩無幾,而且見了面就是戰鬥。旭烈兀與胤的心情有些類似,除非必要,否則盡可能不對絕無僅有的幾個族人動手,而旭烈兀的容忍限度又遠較胤為寬,所以在戰鬥開始之前,旭烈兀就在盤算,如何避免與妮兒發生戰鬥,又或是能將她擊敗擒下,退出這場勝算渺茫的戰爭。 (情報上說,妮兒小姐最近升到齋天位了,雖然以她的資質,這結果並不奇怪,但新生的齋天位,力量未純,比不上源五郎他們,我這一戰該有七成勝算。) 難得認真戰鬥,旭烈兀事先反覆評估,最後做了這樣的結論。然而,縱使以旭烈兀的算無餘策,卻也算漏了一個因子,他完全不知道有天武聖功的存在,也不曉得多爾袞與妮兒之間的糾葛,更不曉得妮兒在得到天武聖功灌體,升為齋天位之後,儘管戰力不穩,但卻可能是雷因斯在蘭斯洛以下的最強者。 結果,一男一女的碰面,很快就從言語不投機變成直接動手,預備速戰速決的旭烈兀,赫然發現妮兒的實力堅強,不如自己預期的軟弱可欺,幾回合一過,自己竟是絲毫佔不到上風,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始終抱持戒心,甚至還會中她的示弱之計,吃上大虧。 「妮兒小姐的武功大大長進了啊,最近有什麼特殊際遇嗎?」 「沒有!只是看到你這張帥帥的臉,就火氣上衝,想要把它扁得鼻樑凹進去,所以力量就比平時高。」 「哎呀,長得英俊不是我的錯啊。」 「是你渾蛋老子的錯,你就概括承受吧!」 妮兒的嬌叱伴隨著大天魔刀同至,金黃色的鋒銳刀芒,旭烈兀已經不是第一次碰到,但卻有著全然陌生的感覺。 仍然是以天魔功推動,但交手至今,妮兒的天魔功不帶吸蝕效果,反而有一股浩然之威,顯然是發生了某種質變,這讓旭烈兀非常訝異,特別是那種變化過後的天魔功非正非邪,隱約透出一種超然於其上的渾沌,自生無名大威力,看似簡單的一刀、一拳,力量卻強勁而直接,直追魔龍皇拳三極式,讓旭烈兀感到吃力。 「大家相識一場,我給你最後的機會離開,如果你還替魔族賣命,今天就讓你死在這裡!」 「哈哈,我本來就是魔人,站在魔族陣營這邊很正常啊,倒是妮兒小姐,明明是魔族的公主殿下,卻與人類站在一起,這不是很奇怪嗎?」 「麥第奇家的成員都是武煉獸人,跟隨你多年,你投入魔族,等於完全背叛他們,這樣說得過去嗎?你對得起這些家人嗎?」 在激戰中,妮兒半指責、半喝問的這麼說著,自從旭烈兀以真實身份現世,她就一直想要這麼問他,而旭烈兀對這一問也不是沒有反應,臉上的微笑一下子正經起來,在短暫的沉默與回攻後,很認真與誠實地回答。 「我為魔族效力的理由,與妮兒小姐替雷因斯賣命的理由,是一樣的。在奶的認知中,奶是為了人類而戰,還是為了某個人而戰?」 「……這麼說,你是為了你父……」 話說到一半,源五郎帶著有雪飆飛的身影破空而去,意識到發生什麼事的兩個人,動作同時一頓。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七章自相殘殺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七章自相殘殺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日本出雲之國 當源五郎帶著有雪飛掠過天空,旭烈兀心裡就暗叫不妙,因為情報中顯示妮兒與這雪特人交情匪淺,見到朋友受重傷,這女孩的單細胞思考一定會大發雷霆,而自己就成為受害者。 這個判斷果然沒錯,就連旭烈兀都恨自己為何料得如此之準,妮兒本來還顯得黯淡的表情,一下子就像是火山爆發般,盛放出滾燙的怒氣與鬥志,二話不說就重拳揮來。 「嘿,我是無辜……」 旭烈兀不曾對有雪出手,從這點來說或許算是無辜,但他身為魔族的一份子,在戰陣之上,又哪有無辜可說,碰上了氣昏的妮兒,一記重拳迎面擊來,而實力不穩定的優點,也在這時候顯現,盛怒下的妮兒心無旁鶩,一口真氣迅速走遍全身,連平時不易走通的穴位都豁然貫串,爆發出一股莫名大力,全數集中在拳頭上,令這本已強橫的一拳,更強更猛地迸轟向旭烈兀。 (唔,這一拳……) 旭烈兀心知不妙,運起十成力量接擋,雙臂交疊封擋,紫電神功的電芒狂舞,組成一張封鎖電網,剛強而不失柔韌,卻怎知道妮兒這一拳的力量大得異乎尋常,紫電勁封之不住,被她硬生生撕開攻入,重重擊在旭烈兀雙腕上。 「嗚……」 不欲硬拚,旭烈兀早就預備借力飄退,但雙腕卻在瞬間整個麻痺,失去感覺,令他詫異與妮兒對拼所造成的衝擊,竟是如此之大,然而倒楣的事情卻是連接而來,才接完妮兒的重拳,頂上陡然傳來一陣森寒氣流,跟著便是冷冽劍雨崩天而下。 (哎呀,這下子被人兩面夾攻了,該說是中了各個擊破之策嗎?) 劍氣森寒澈骨,內中蘊含的一股凍氣,讓旭烈兀的眉發瞬間結上一層白霜,而劍鋒取角老辣刁鑽,盡顯持劍之人的高超劍技,讓旭烈兀一下就認出了敵人身份。 「唉,要清理門戶也別趁現在啊。」 「逆徒!你今日惡貫滿盈,我要為白鹿洞除此大害,以慰往聖先賢!」 「連教訓徒兒的話都說得無比老土,師父你真不愧是白鹿洞的第一古董,別人作清理,都是扔掉老東西,您還是把自己先清掉吧。」 憑著對白鹿洞武技的瞭解,旭烈兀閃電出指,飛快點在迎頭刺來的劍鋒上,紫電勁爆出耀眼的強光,將凍上指頭的玄冰震得支離破碎,還順著劍脊放出劍氣,反削敵人的手掌。 「哼!」 首擊無功,海稼軒劍鋒來勢再變,攻勢細而綿密,彷彿在空中灑出一幕細細的春雨,纏身迴繞,讓人在雨中無處可躲,更被封死諸番退路;旭烈兀以七神絕的劍絕相應,紫色電芒亂竄,與海稼軒的劍雨鬥得異常激烈。 海稼軒在戰場上的殺敵意志,遠比妮兒強烈得多,碰上這名昔日恩師,旭烈兀也不敢輕敵怠慢,臉上收起了笑容,一攻一守,進退有據,雙方比拚正自激烈,旁邊又是一道洶湧氣浪奔流而來,妮兒回氣完畢,從旁奮起夾攻,強勁直接的天魔刀,從左側封死旭烈兀所有進退之路,同一時間,海稼軒的劍勢轉纏為攻,冷冽劍芒驟吐,強光大盛,與妮兒完美地聯手。 「嘿,可別……太小看人啊!」 攸關生死,旭烈兀不得不慎重以待,單手劈出,紫電神功匯聚於掌上,交織組成電錐形式,集於一點,跟著暴射而出,強悍之至的集中攻擊,讓這紫電光錐在兩大高手夾擊下,硬生生突圍而出。 「唔……」 衝出夾擊網的瞬間,旭烈兀一聲悶哼,背後像是被一篷箭雨釘過似的,飛濺出斑斑血跡,染紅白衣,終究是不免傷在這一招之下,心中暗歎敵人實力堅強之餘,也發現泉櫻和楓兒正高速往這邊飛來,源五郎亦從海上開始折返,速度奇快,沒幾下功夫就會出現在這裡,到時候…… 「被人圍毆是大魔王的專屬特權,我才只是魔族王子而已,受不起這麼熱情的招待啊!」 「膽大妄為的小子,別想逃!」 「哈哈哈,我可沒本事同時迎戰三名齋天位高手啊,老土的師父,您自己保重,希望今天結束,您還活著吧。」 打從圍攻開始,海稼軒就一直提防旭烈兀會逃,如果能趁他落單的時候將他截殺,無疑是砍去魔族一條重要手臂,但旭烈兀憑著紫電神功,力守不敗,難以速戰速決,當他下定決心要突圍離開,地下竟然還能啟動預先布好的結界,轉移時空,瞬間消失,海稼軒追趕過去揮出一劍,卻是為時已晚,只能斬到他淡化消失中的身影。 「這個渾蛋魔族,不愧是白鹿洞的人,來之前就在地底做下手腳了。」 妮兒對旭烈兀的佈局深沉為之咋舌,但海稼軒卻否決了這樣的可能。 「旭烈兀不擅長東方仙術,這個逃跑機關不是他布的,不然我一定會發現。這是利用西王母族的舊存機關,改造使用……多半還是胤做好的。」 海稼軒恨恨地說著,從這些結界佈置中,認出了胤的術法風格。西王母族在崑崙山經營千萬年,所施布的結界與法陣機關,密密麻麻,可以說是遍佈整座崑崙山,因為數目太多,有些早已被廢棄遺忘,但稍加整理與組合,仍是可以發揮作用。 之前海稼軒佔據崑崙山時,曾經利用西王母一族的法陣抗敵,但崑崙山落入胤之手後,就輪到胤掌握這些法陣,充分利用,把地利優勢掌握在手中,令得眾人連連失策。 「可惜,如果能再拖他一下,屆時眾人合攻,他就跑不了了。」 海稼軒的慨歎並沒有持續太久,楓兒與泉櫻先後會合,源五郎也從海邊趕來,一度散失的五人小組再次聚合,聽源五郎解釋目前的最新情形。 「這麼說……雪太郎他……」 聽完源五郎的話,在場四人同感詫異,沒想到竟然是有雪最先與胤接觸,還連帶造成了胤誅戮手下。 「哈哈哈,有雪這胖子很能幹嘛,從結果來說,他不但傷了胤老頭,還把胤老頭的頭號手下也幹掉了,這麼好的結果,我自己去還不一定能做到呢。」 憂慮著有雪的狀況,妮兒口中故意說得輕鬆,而郝可蓮的死亡,也讓她特別留意旁邊楓兒的反應。 楓兒的妹妹,是死在郝可蓮的手裡,雷因斯的眾人當中,唯有楓兒與郝可蓮仇怨最深,沒有機會親手復仇,這點應該會讓她很遺憾,然而,從表情上完全看不出楓兒的心情起伏。 「……我沒什麼,希望有雪大人平安就好。」 楓兒淡淡的說話,讓妮兒勾起另一波擔憂。連她自己也很訝異,過往有雪出生入死那麼多次,受過比這個重的傷,都能轉危為安,為何這次自己的心情特別不安? 「老四他……他的傷我沒有辦法醫,現在已經交給愛菱他們,希望那邊能有辦法。」 經過考慮,源五郎還是把這一點說了出來,而眾人也都想到其中關鍵,只是都想不出如何驅除太天位的天魔勁。 「現在……只能相信小愛菱了,希望太研院那邊確實有逆轉乾坤的技術。」 泉櫻的話才說完,前方的不死樹就驟然盛放強光,比早先那一波更為熾盛,明亮耀眼的金色光芒,由不死樹的巨大傘蓋射向四面八方,將整個天空全部染成金色。 同一時間,眾人腳底開始搖晃,砂石滾落,樹木翻倒,令人站立不穩的劇烈晃動,衝擊著每個人的腳底,從天心意識的感應中,他們更發現這搖動並非偶然,是一陣又一陣的能源狂潮,以不死樹為中心,在地底瘋狂竄流,直通向大海的另一面,湧向風之大陸本土。 「這是……不死樹的活化開始了……」 眾人當中以源五郎的天心意識最為敏銳,不只發現地底的能源流向,更隱約察覺距此千里以外的地面,也開始有能量回湧,正以相同的速度朝這邊竄流。 如果不死樹的能量傳遞,是憑藉崑崙山地窟,造成四大地窟之間的共鳴呼應,那麼遠處地底所發生的能量竄走,就可以證明其他地窟也開始釋放能量,將不死樹的控制訊息於頃刻間傳遍整個風之大陸。 「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海稼軒第一個往不死樹方向飆沖,眾人緊跟在後。因為胤的陷阱,眾人甫踏入崑崙山就被分散拆開,耽擱了不少時間,現在好不容易五人會師,但胤卻已經成功發動不死樹,五個人都是心急不已,用最快的身法搶上崑崙山巔。 終於踏上了崑崙山巔,清楚看到不死樹的形象,也看到了胤。一手扶持著不死樹的大魔神王,全神灌注,源源不絕地將自己的力量傳入,巨大的樹幹在能量異變下,彷彿毫無實體,完全化作了一道強光,不停地燦發著強大光芒,逼得人無法直視。 從地面往上延伸,整個巨大的參天樹幹,變成了一個連接天空與大地的發光體,璀璨炫目,但在強光放射之餘,卻沒有相應的高熱,周圍反而異常陰涼,而強光逐漸往樹傘的每一寸枝葉延伸,枝葉末梢先是盛放著光雨,跟著就整個變成發光體的一部份。 從百里外的海上瞭望,只能看到一個燦爛得無法正視的樹狀發光體,但源五郎等人近距離觀視,卻依稀能看見整棵不死樹發生異變,構成物質由原本的木質,漸漸發生結晶化,變成水晶一般澄澈的半透明顏色,似藍非藍,似青非青,在強光中由內部發出清脆的聲響,彷彿琉璃風鈴的鳴動。 滴鈴…… 滴鈴…… 滴滴鈴鈴…… 澄澈音色隨著強光盛放而遠傳,沒過多久,這清脆聲響便陡然轉為宏亮,似若禪院鐘聲,一敲一擊,傳聲千里,搖心蕩魄,縱是以天位武者之強,仍是有短暫片刻的心神失守,意志恍惚,再一回神,天地之間萬籟俱寂,連大海之上的慘烈戰爭都已經停下,只有不死樹的樹之歌,再次迴響於耳際,但這一次的聲音卻更為清楚,因為除了不死樹本身,就連崑崙山上所有的樹木都在鳴動。 「這聲音……風之大陸上……」 泉櫻和妮兒驀地轉頭,望向大海的另一方,風之大陸本土的方向。她們隱約聽到,那邊也隱約傳來了相似的鳴動,但自己又沒有源五郎那麼敏銳的天心意識,此地與風之大陸相距遙遠,連自己都能聽清楚這些聲音,那就代表這些由樹木共鳴所發出的樂章,聲音既響且多。 (該不會……) 泉櫻心中生出一股顫慄感,而她所擔憂的那件事,則是被敵人親口證實了。 「……來的時間不錯,正好見到最精采的一幕。」 不知何時,胤已經放開了手,離開了不死樹,雙手背負在身後,如閒庭踱步般朝眾人走來。 泉櫻和妮兒的反應一致,不約而同地擊出升龍氣旋、大天魔刀,分左右往不死樹攻去。 胤毫無阻攔的意思,任這兩記重擊命中不死樹,但這倍受眾人期待的兩記重擊,卻在與不死樹接觸的瞬間,完全被吸納進去,無聲無息,也沒有任何破壞效果。 「不死樹的異能完全啟動後,本身能量與四大地窟完全結合,就算是太天位力量也無法撼動,更何況是你們這點螢燭之光……」 胤道︰「此刻,不死樹的異能透過四大地窟,已經在全風之大陸共鳴,影響所有生物的思考,令所有生物陷入失神狀態,估計再過一刻鐘之後,再頑強的生物也會陷入心神渾沌,屆時便可以一次性的集體操作,所以……朕只要在這一刻鐘內擺平所有礙事者就可以了。」 「那也要你有這本事再說!」 始終默不作聲的源五郎,一開口就有石破天驚的效果,自從來到這裡,他就一直在觀察,想得知在操控不死樹中消耗大量真元,又被有雪以人造天雷一擊的胤,究竟還有多少實力,而這答案似乎已經出來了。 「呵,在老朋友面前虛張聲勢,似乎沒有什麼意義,連朕都覺得恥辱的是……居然被一名雪特人給耗去兩成力量,重生整個斷肢所耗去的力量可不輕鬆啊……」 胤道︰「不過,無論你們信與不信,朕仍然有將你們全數收拾掉的力量,只是朕無意與你們亡命一戰,所以……」 「還有什麼幫手,一次全都叫出來。我們認識你很久了,本來就沒指望你會與我們單對單。」 海稼軒率先叫破胤的想法,但就連他自己都納悶,魔族的高手幾乎傷亡殆盡,連郝可蓮都被胤處決,實在想不出胤還能叫出什麼高手來,最多也就是那些力量不純的天位雜兵,交給泉櫻和楓兒就足夠了。 「不死樹,傳聞是創世神開天闢地時的工具,創世神在創造世界之後,用來調整所有生物的基因密碼、精神狀態,換言之,就是透過不死樹,下達創世神的永恆指令,只要能取得不死樹,就能代替創世神下令……」 話鋒一轉,胤突然說起不相干的話來,但眾人聆神細聽,想知道他究竟在弄什麼玄虛,用這彷彿炫耀似的高姿態說話。 「朕的老朋友們,你們知道不死樹可以操控風之大陸的生物,但你們似乎從沒想過一點。天位力量雖然強悍,卻並非世上無敵,縱是以齋天位之強,世上仍是有某些強大的生物,足以對你們產生威脅……」 被胤所點醒,海稼軒與源五郎身軀一震,同時想到了答案,彼此互看一眼,在對方的眼中見到驚疑不定、難以置信,因為這個答案太過匪夷所思,然而,從不死樹異能的理論法則來說,這一切並非不可能…… 「閒話說完了,朋友們……現在是受死的時候了。」 胤淡淡說著,橫過手臂一揮,手指好像在切割空間般劃過,被強光籠罩的不死樹頓時盛放異彩,明耀的彩虹光輝放出,卻迅速轉變為詭異的黑紅顏色,令得空間變化,發生近似時空震的波動現象,只見周圍景物雖然近在咫尺,但卻搖晃飄動,呈現高度不穩定的空間波動。 「這是……什麼東西來了?」 妮兒與楓兒在這方面的經驗較少,一時還沒有想出胤話中所暗示的意思,但時空震的發生,往往肇因於某些質能巨大的物體,穿梭空間,引發對周圍空間的干擾,造成時空晃動,現在不死樹周圍發生時空震,妮兒和楓兒所能聯想到的,就是有某些相當恐怖的東西正穿越時空而來。 來了! 胤的「幫手」,撕裂空間而出現,每一個都極具份量!當們碩大無朋的雄偉身軀,由黑黝黝的時空裂縫穿梭出來,橫越大半個天空,在地上仰望他們的眾人甚至說不出話來,只能無言地抬起頭,驚懼震駭地仰望著這一幕景象。 「龍……四頭龍……」 百餘尺長的尾碩身軀,比人類所造的鐵甲巨艦更為古拙雄偉,悠然橫越天空,無須鼓翼振翅,巨大身軀便在空中飄翔不墜,向地面上人們詔告著他們的存在。 四頭龍的型態各自不同,有翼、無翼,五爪、三爪,鱗甲、厚皮,犄角、獨角,除了相同的巨碩身軀,就沒有一個共同的外觀特徵。隨著所代表的元素不同,紫、青、金、紅,四具不同顏色的巨碩龍軀,交錯橫過天空,陰影籠罩在每個人的頭上。 妮兒和楓兒之前都曾經與龍族作戰過,憑著天位力量搏殺龍族中最強的黃金龍,並非難事,但此刻橫越空中的四頭巨龍,雖然並非金色,可是體型大過黃金龍十倍,散發出的壓迫感更是遠超黃金龍千百倍,彷彿昔日面對凶獸八歧大蛇時候的恐怖,化作一蘋無形之手,緊攫住每個人的身心。 「這、這不是普通的龍族……是龍神啊!」 體內的龍之血受到呼喚而沸騰,泉櫻極力克制腦裡氣血翻湧的暈眩,但卻無法平復顫抖的聲音。 從沒想過會有這種事發生,畢竟身為龍族之長的自己,也僅在八歧大蛇之戰時,模糊目睹過們的形象,更萬萬想不到,應該永居於升龍山的雲霧之巔,超然於風之大陸塵俗之外,默默以睿智眼神注視眾生的龍神們,居然會受到召喚而來,橫越天空,飛行在眾人眼前。 根據龍族的傳說,升龍山上的五頭龍神,是創世神刻意遺留在人間,用來監視與維持人間界力量平衡的使者,不到最緊要的關頭,絕不離開升龍山,以免造成對人間界的多餘影響。事實上,在過去的歷史中,人間界的紛爭多數都由當代龍騎士解決,只有在龍族遇到重大危機時,龍騎士或是資深長老才會穿越永恆雲霧,來到崑崙山巔謁見龍神,請求指示。 自從八歧大蛇叛離,並且遭到創世神處置封印後,升龍山頂就只剩下四名龍神,但以神格來分,在風之大陸的光明諸神中,們只在赤龍神之下,對應起黑暗魔神的品級,那就是深藍魔王座下的五大黑暗神明,換言之,也就是…… 「四頭……有太天位力量的生物……」 源五郎發出了夢囈似的呻吟,不管事前怎樣評估,只要是腦子正常的人,就不會想到有這種可能,但胤卻把這個荒謬局面給具體呈現,這該說是自己的重大失策嗎? 「朕與各位交戰許久,從不敢小看各位瀕死提升的蟑螂命,如果多幾個人臨陣提升,再多幾個齋天位,朕縱使戰勝也要付出相當代價,倘使有人突破到太天位,那麼這一戰朕未必能操勝券。不過……那是在魔族只有朕一人獨撐大局的情形下,假若魔族有五名太天位戰力,不論人類一方有多少變數,魔族也能完全掌握大局。」 胤冷笑道︰「之前人類連續使用五極天式作戰,借用我族魔神之力,來對付我族……嘿,使用魔神之力來對付魔族,這真是何其諷刺的策略,但別以為這個策略是人類所獨佔,風水輪流轉,現在朕一樣能驅策你們人類的諸神,反過來消滅人類。」 這番昭告,讓在場眾人整顆心都為之顫慄,這一次,真的是要與神明作戰了,單從實力比數來說,即使是一個胤,憑著太天位的無敵力量,都有可能消滅己方所有人,現在變成了五個太天位,這場戰鬥……就算奇跡發生,在場五個人全都臨陣突破,也毫無勝算可言。 而從對手的表情看來,胤便感到相當的滿意。操縱四大龍神的這個戰術,是當初由石崇所提出,乍聽之下不可思議,但隨著不死樹的異能開發,胤越來越肯定這個戰術的可行性,也花了偌大代價去執行,拼著大損元氣,召喚出這四頭無比強大的天位生物,儘管這戰術不是沒有風險,但從對手的驚駭表情,胤就肯定自己沒有做錯。 「走!」 源五郎第一個有動作,招呼同伴們撤退,想先測試一下胤對龍神的操控,是否己方不做主動攻擊,龍神們也就不會主動有反應,但這番預測卻整個失敗,就在源五郎喊出撤退信號的同時,天上的巨大龍影陡然往地面俯衝,而且滾燙的龍炎覆天蓋地捲燒過來。 熾熱龍焰似若岩漿奔流,附近的地面一下子化為火紅地獄,泥土大地燃起血紅火焰,除了不死樹周圍仍是清涼淨土,就連胤都被火焰吞噬,只是同屬太天位的他,傲然踱步在火焰中,彷彿有意嘲弄敵人的醜態,得意地放聲大笑。 「來的時候一窩蜂,走的時候爭先恐後,真的把我這裡當作自由來去之地,其他人也就算了,小侄女,奶就留下來吧。」 火焰中的胤,手臂微微抬舉,千百天魔刀連環發出,破空斬裂大氣,直襲向妮兒背心。飛退中的妮兒不得不回身擋架,硬拚天魔刀,再想到逃跑也未必有什麼作為,索性把心一橫,猛往胤飛射過去,要與他拚個明白。 源五郎等人想要施以援手,但胤劈斬出的千百天魔刀,卻阻斷了他們的進路,而熾熱的龍炎這時轉為狂猛風暴,四人根本穩不住身形,紛紛被吹向天空,分別朝不同的方向滾落。 該會合一處聯手而戰?還是該各自為政?到底哪一個好? 在各自被分散的時候,每個人都有著同樣的念頭,但卻都得不到答案,面對太過懸殊的實力差,似乎什麼作戰策略都沒有意義,值此命懸一刻之際,真的只能豁盡全力去戰,生死存亡唯有問天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八章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二集 第八章 韓特正在進行一場沒有勝算可言的戰鬥,但進行這種戰鬥的人,卻不是只有他一個。 胤禛利用不死樹所召喚來的四大龍神,一頭攻向海上,要掃蕩能操控軌道光炮的愛菱等人,一頭由泉櫻、楓兒聯手對付,另外兩頭卻是和源五郎、海稼軒同一戰場,進行二對二的複數戰鬥。 泉櫻和楓兒的實力,是眾人當中最弱的一環,如果依照太研院的數值估計,她們兩個會在小數點下不知道幾位數的剎那間被瞬殺,但他們兩人卻猶能苦苦支撐,這個變數不是因為她們自身的力量,而是因為她們手中所持有的神器。 天叢雲劍、隆基弩斯之槍,這兩樣具有強大威力的龍族神器,讓失去理智,只能單憑本能行動的龍神,隱約感到親近,在雙方接觸時,龍身收斂了釋放出去的力量,沒有形成強猛殺招,讓兩個女人得以支撐。 饒是如此,兩個天位的差距絕非兒戲,紫色巨龍簡單的吐息、掀風,就能化成刮肉如刀的風刃,不只是巨痛難當,更形成了實質傷害,沒過幾下就讓泉櫻與楓兒週身血流如注,傷痕纍纍。 「小心!」 泉櫻勉勵支撐,乍覺大氣流動有異,連忙出聲警告楓兒,一起做出防備,就如同先前幾次那樣,將力量分別注入手中的神器,隆基弩斯之槍、天叢雲劍,分別釋放出本身的防護立場,形成小規模的防禦結界,硬抗迎面斬來的千百道無形風刃。 兩邊都是同樣的龍族之力,不少正面斬來的風刃就此被同源抵銷,但還是有很多風刃從旁邊迴繞而至,割膚切體。泉櫻早運起了「龍體聖甲」。這們號稱當時第一護體硬功的武技確有神效,在風刃的切斬下,發出連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大幅度減低了傷害。 楓兒就沒有這樣的好運道,儘管也鼓蕩起高溫烈火,在身外形成防禦氣罩,但是由龍神之力所化的千百風刃,卻仍是能夠切割火雲而至。給予她不小的傷害,兼之她堅持站在泉櫻身前。接下主要的風刃切擊,傷勢累積就更為嚴重。 「楓兒姊姊,還是讓我……」 「不行!你一個人的身上,肩負著兩條性命的未來,如果保不住你,我死了都沒有臉去見莉雅小姐和蘭斯洛大人。」 「可是你……小心!風刃又來了!」 持續戰鬥造成的心煩意亂,讓龍神逐漸提升了力量層次。讓兩人越來越感到支撐維艱,在束手無策的同時,也只能猜想源五郎那邊的情形會不會好一點。 答案是……哪有可能! 雖然力量比泉櫻、楓兒要強。但海稼軒與源五郎所要面對的,卻是兩大龍神,當那兩具金色、青色的雄偉龍區擺動,牽引出震撼空間的強悍大力,化為火焰、冰劍痛擊而來,兩名齋天位舞者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媽的,枉費練得那麼強,可以把九成九的魔族當沙包打,結果現在還是被人打成豬頭,這是什麼道理?」 「天亡我也的道理。就是沒道理,只能說對手更勝一籌吧。你徒弟王右軍不是從島的另一側進攻嗎?怎麼好一陣子沒聯絡了?」 「天曉得,大概被幹掉了吧。至於怎麼被幹掉地,嘿嘿,你等一下大有機會親口問他啊。」 「這種光榮而神聖的任務,還是交給老友你吧。我就算被打成殘廢都想賴活下去,這可是死過一次的經驗談喔。」 在苦戰中,兩人對話聽來仍是有苦中作樂的意味,縱然兩人的實力比泉櫻、楓兒要強,可是在過大的實力差之下,些微的領先全無意義,同樣重傷的兩人能夠支撐到現在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本身實力,而是全憑齋天位武者的速愈異能。 與金色、青色兩頭巨龍的戰鬥,完全走向一面倒,源五郎與海稼軒的劍氣,根本突破不了完美體的防護,但龍神們的突襲與吹炎,卻是一次席捲數十里空間的大範圍攻著,令他們避無可避,在每一回合的交手中,確實被削減了戰力。 絲毫都看不見反攻的可能,連撤退的路都被封死,戰鬥的目的只為了延後死亡,豁盡每一分元氣,嘗試在嚴苛的熱浪、冰霜攻擊下,犧牲斷臂與殘破軀體,保住最重要的生命器官,然後迅速催愈。 一道高溫血焰橫空噴射,海稼軒與源五郎都想要閃避,但這火焰不同於人類武者所發,由龍神所轟發的火焰,浩浩蕩蕩,赫然廣及周圍百里空域,將方圓百里全數化為火海。這麼遼闊的攻擊領域,縱然源五郎以九耀極速閃避,也不可能在瞬間逃出火焰範圍,身形甫動,整個人就被遼闊火海給吞噬,當火焰稍斂,就露出只剩下半具殘軀的重傷窘態。 海稼軒的狀況並沒有好到哪去,擅長使用冰霜之劍的他,遇到同樣噴發冰刃的龍神,每一次的吐息,都讓附近空域氣溫狂降,水氣自動凝結為鋒銳兵刃,千枚、萬枚狂襲而來,任海稼軒舞出的劍網再密、再強,萬千冰刃都能硬生生將之擊破,然後爆出漫天血雨,將他整個身軀穿刺得千瘡百孔,骨碎肉爛。 最痛苦的情形,是剛剛承受完極熱或極凍攻擊後,另一波截然相反的元素攻擊馬上又到,殘破身軀在劇烈溫差下,不是痛得像每一吋肌肉彷彿要融蝕爛掉,就是每節骨頭都像被玄冰刻刮,吋吋碎裂,只得把所有元氣都用在催愈破損肉體上。 開戰還不滿一刻鐘,兩人的肢體幾乎全部換新,對於陷入這等窘境只能淒慘的苦笑,說些沒意義的話來打氣,同時也堤防被龍神近距離攻擊。假如單單只有吐炎和風刃,那麼受傷雖然重。卻還是可以試著躲避與抵禦,但若是龍神近身來攻,龍爪雷霆萬鈞的一擊,打個正著,太天位力量的正面衝擊下,肯定整個身體支離破碎,腦與心臟會第一時間被摧毀,絕沒有半絲生機。 「嘿。小白臉……人類就這麼完了嗎?」 「這種事情你和前頭的老兄商量吧,他們不是應該要負責保護人類的嗎?」 「你腦筋傻掉了嗎?他們負責保護的是人間界。關人類什麼事?只要人間界沒事,就算人類全部被滅掉,還是可以孕育出其他的種族取代。」 「……真是好無情的神啊。」 拖著殘破的身軀,海稼軒與源五郎短暫對話,如果不偶爾找些話來講,那就沒法保持腦內越來越模糊的意識。頻繁催動速愈異能,密集被粉身碎體的痛楚。這些都讓人想要陷入瘋狂來逃避,恍惚中,只是依稀看到眼前那雙金黃色的龍瞳。彷彿誇耀其存在感般越來越大,像是一輪懸掛在天空中的滿月,金黃色的光芒遍照著黑暗……黑暗…… (黑暗?) 源五郎神智陡然一醒,照時間來算,現在明明是白天,為何頃刻間天色會烏沉若此? 抬頭仰望天空,並沒有出現濃密烏雲遮天蔽日的情形,天空好像進入夜晚似的,雖然沒有太多的雲,但卻看不到光。也看不見應該存在的太陽。 「這是……怎麼一回事?」 失去了太陽光,周圍溫度陡然下降,但因為龍神們的攻擊中包含冰刃。一吹起霜雪就冰寒刺骨,兩人早先開沒有察覺,不過,當他們發現有異,在逃命之餘抬頭望向天空,卻發現天上出現了蜘蛛網似的細小裂痕,起初細得肉眼難見,但卻迅速擴增了深度與廣度,每一道裂痕都彷彿刀劈斧鑿般,無聲切裂了天空,也就是這些裂痕,吞噬了陽光、吞噬了白雲,現在就連天空本身也想要吞噬下去。 「不像是龍神所為,這會是不死樹的異能之一嗎?」 海稼軒所提出的疑問,被源五郎給否定,而這幕似曾相識的景象,也確實給了他某種聯想,記得當初胤禛與小草在稷下城內一戰,也曾發生類似的情形,令的天地異變,空間破裂,彷彿末日盡頭般的景象,就與現在依稀類似。 「不,這樣看來……恐怕胤禛只是以為自己能夠操控不死樹,但事情並不是這樣……」 源五郎喃喃說著,而當天空的異象迅速擴漲了影響面積,就連失去意識的龍神們都感到不安,發出恐怖的震天咆哮聲,跟著,他們都看到了同樣的景象,一枚燃著熾烈火焰的流星劃破天際,直墜向不死樹。 「咦?那個流星有生命氣息……不,那是……」 海稼軒與源五郎同時目睹,在那顆特別燦爛的火焰流星破空劃過後,千百顆更大、更亮的火焰流星跟隨其後,同時墜落下來,朝著不死樹的方向落去。 一場激鬥的四方混戰,其中三方被龍神之威壓得抬不起頭來,但與魔族作戰的妮兒並沒有比較好過,相較之下,他全身傷痕纍纍的情形,一點都不比源五郎他們輕鬆。 「以前,曾經有這麼一位先賢感歎過,魔人與魔人自相殘殺,是為殘無魔道。」 胤禛漫步在不死樹下,悠然道:「其實我對這句話很有意見,因為魔族的生態就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如果不透過彼此的競爭沒,那如何能夠汰弱留強,將這個世界的精華資源留給最優秀的一群?」 「哼,是最優秀的一群,還是最優秀的一個?如果照你的理論,鬥爭到最後,世上所有不夠強的生物都死光光,只剩下你這個最優秀的,一個人孤零零或到地老天荒。那幅景像一定很好笑……倒過來說,只要你這個最優秀的被幹掉,世界也就從此和平了。」 妮兒的話,誠然有著正確性,但是配合他此刻的樣子,卻是欠缺說服力,披頭散髮、血流滿面,手骨反折扭曲。不管是哪個人看到,都不會覺得這樣子能算勢均力敵。 打從雙方開始戰鬥。妮兒就處於下風,這件事一點都不值得意外,但是早先旭烈兀所感受到的東西,胤禛也有同感。 妮兒用的雖然是天魔功,可是所處的每一拳、每一掌,卻不見天魔功的霸道魔威,反而帶著一種返璞歸真的自然。那種超乎想像的精純力量,就連胤禛都看得著迷,簡直是上乘武學地最終理想。 然而。胤禛很快就清醒過來,察覺到妮兒蘊含的危機。得到突破之後的妮兒,力量未純,尚未找到天魔功與新功法的最佳結合,很多精微細緻之處沒能發揮,但假以時日……只要再過一年半載,胤禛彷彿就能看到再次突破後的妮兒,所爆發的恐怖威力,那不但大有可能踏入太天位,甚至足以正面威脅到自己。 因為察覺到這點。胤禛下手奇重,以疲憊之身採用好不會起的激烈戰法,爆靈魔指與皇璽劍印混合使出。封鎖妮兒的行動,趁他身體僵硬的瞬間,施以碎骨重擊,再用皇璽劍印提高萬物元氣鎖的封印,停滯她的癒合速度。 正如源五郎之前的悲觀預測,實力不穩定的妮兒,碰上身經百戰、具有壓倒性實力的胤禛,整個弱點完全暴露出來。若是可以選擇,源五郎會讓妮兒去戰喪失理智的龍神,或許會有締造奇跡,甚至臨陣提升的可能,但胤禛卻看破了這一點,搶先把妮兒截下,結果……本來就不應該成功的事,便理所當然的失敗了。 (真是天祐魔族,在這小妮子力量還不純的時候被我遇到,能夠先摘除危險的種子……) 見識遠超過旭烈兀,胤禛馬上就想到妮兒能夠突破的理由,也明白她使用的是何種絕學。 「天武聖功不愧是天下武學總綱,能與天魔功不相排斥,相互輔助生威,普天之下再沒有其他功法能夠作到。」 縱使以胤禛的淡然,此刻的語氣中都出現一絲熱切,那是一種身為武者對絕世神功的渴望。如果說有什麼武技能在等次上超越天魔功,那肯定是號稱天下武學源頭的天武聖功,即使是以胤禛的自傲,也忍不住生出覬覦。 然而,當短暫的戰鬥完結,胤禛控制住大局,正一面淡然傲視,一面調息恢復元氣時,天上陡然異變,種種詭異的天地變化,還有空間破裂的痕跡,都在眨眼間發生,並且迅速惡化,當胤禛意識到情形不對的時候,天上已經失去光明,失去紅日,變成深深的黑夜。 「啊!不死樹!」 變化的東西不只是天象,就連不死樹都產生莫名變化,雖然樹幹仍舊發著璀璨光輝,但朝四面八方蔓延的,卻是無邊無際的深沉黑暗。 「不死樹怎麼會有如此變化?這不應該是……」 胤禛冷靜的表情,出現了錯愕莫名的震駭,當天上流星火雨猛然砸向不死樹,胤禛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 天火流星綿密熾烈,但在連串的流星雨中,飛射在最前頭的那一顆,光焰最為燦爛、速度最快,而且火焰顏色變化不定,很是奇異,比起砸向不死樹枝葉的其他流星火雨,那顆最大的流行似有靈性,一下轉折,竟然筆直往胤禛所立之處射來。 「哈哈哈……怎麼來得這麼慢啊?」 長笑聲中,胤禛一記爆靈魔指射出,火焰流星半空中爆炸,幻化凝聚成一道偉岸身軀,夾帶著萬里奔沖而來的高速,恍若火龍天降,正面硬撼胤禛的爆靈魔指,炸出震天巨響。 「不慢,只要剛好來得及把你揍扁,就不算慢。」 「哥哥!」 在妮兒的喜悅叫聲中,由魔界一路飆趕回來的蘭斯洛,緩緩現出身形,在滿天的流星火與紛墜中,人魔兩軍的最高統帥正面交鋒。 雷因斯進攻崑崙山的討伐聯軍。在海上的部分,基本上已處於全軍覆沒的情形。 破碎的鐵甲船艦,燃著火焰,散著油污,在大海之中載浮載沉,連同上頭的乘員一起慢慢往海中沉去。尚未葬身海底的士兵們,有些已在燒紅的船艦上傷重而死,但也有部分仍奄奄一息。只是無論哪一種,他們都一樣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睜著空洞的雙眼,盲目的望著眼前景象,在死前的最後一刻都被不死樹所操控,喪失了自我。 這是眾人之前最恐懼的情形,但在胤禛成功操控不死樹後,這個地獄般的景象仍然真實的上演。對已陣亡的將士而言,這是種悲哀。但能夠在意識盡失之前,以自我意志進行最終一戰,縱使陣亡沙場而甘願了。 當人類聯軍接近覆滅。魔族部隊並沒有往海上進行掃蕩,因為龍神的出現,基本上敵我不分,雖然有韓特挺身作戰,擋住了龍神,但是巨大龍軀的每一下動作,都牽動天地風雲,不但天上風雲變動,海面上也是怒濤洶湧,魔族部隊深恐遭受波及。早已遠遠躲開,哪敢靠近這處修羅戰場。 也因此,鐵達尼二號得以繼續藏匿在海上。不受魔族部隊的搜索騷擾,讓愛菱得以專心動手術。 「這次的手術……以往從來沒在雪特人身上做過,也從沒碰過被太天位力量上過的病患。理論上可以百分百治癒,但考慮到各種風險,目前的成功率只有三成……」 當有雪被送來船上,愛菱立刻啟動最先進的醫療設備,暫時維持住雪特人的生命,跟著便設法盡心治療。 太天位力量所造成的傷害,非常棘手,早在戰爭開打之前,華扁鵲就與愛菱進行研究,商討治療對策,最後討論出來的方法,當傷者被胤禛所重創,只要在天魔進到達腦部之前,把腦部作切除搬移,捨棄原本肉體,就能夠完美重生。 然而,這個做法卻會導致原本力量起碼減半,對武者而言,哪有人願意捨棄自己苦修而來的力量?所以,欠缺實用性。 當時,愛菱與華扁鵲都沒有料到,會首先用到這個技術的人竟然是有雪,雪特人沒有所謂修為盡失的問題,應該是最好的手術對象。 「有雪先生,請你等著吧……愛因斯坦一定會救你的!」 華扁鵲雖然不在船上,但愛菱憑靠各種儀器幫助,該做與能做的事情仍是沒差,一面穩住有雪的傷勢,一面進行細胞培植,預計在一刻鐘之內,新的軀體會生長完好,可以進行移植。 「院長大人!有雪丞相的狀況很不妙,天魔勁蔓延的速度比預期中更快啊!」 「有雪大人陷入昏迷,體溫竄升,大汗不止,口中連續囈語,院長,我們時間不多了!」 「丞相看來很痛苦,傷處腐蝕速度變得更快了。」 「院長!」 一聲聲催促,讓愛菱心煩意亂,但手邊工作卻進行得沒有那麼順利,特別是韓特與龍神混戰不休,傷勢不必有雪輕,這也讓愛菱為之牽掛,而且後來連串天地異變發生,愛玲透過各種大亂特亂的儀表,得知這個空間的能量結構正在崩潰,如果不加制止,真的不知道會演變成何種末日景象。 (怎麼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魔族所要的,是掌握這個世界,不是毀滅吧?) 連串怪異的發展,讓愛菱心中忐忑不安,而空間能量異變,導致海上波浪滔天,鐵達尼二號也受到影響,雖然不至於停電,可是培育細胞的儀器卻進度緩慢,愛菱正自心焦如焚,傳聲器的另一頭突然發出驚叫。 「院長!事情不好了,有雪大人他……他……」 叫聲無比驚惶,愛菱一聽就曉得出了事,急急忙忙放下手邊進展,第一時間趕往有雪所在的急診室,路上詢問部屬詳情,才知道有雪在急救後,短暫恢復清醒後,不但拒絕換身體,而且還拿出卷軸,以自爆為威脅,把急診室內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他瘋了嗎?這樣子他會死的啊!」 「有雪大人的甚至確實不太清醒,我們懷疑他可能想殉情,但……啊,急診室裡頭有聲音!」 想到有雪現在的危機情形,愛菱急得快要滴下眼淚,因為天魔勁的惡化已經不能再拖,如果再不進行手術,雪特人再有福運,也是難逃一命嗚呼的結果。 (為什麼……我會覺得有雪先生一定能平安度過呢?莫文先生也是很突然就走了,為什麼我會大意地認為有雪先生一定會沒事呢?) 意識到可能會失去某個人的恐懼,讓愛菱胸口沉重,不祥的預感如同海浪,一波一波的拍著胸口。 當眾人仍在哄鬧不休的時候,愛菱已經趕到,二話不說,T1000的光劍便展開急診室的厚重鐵門,闖進急診室去。 有雪仍維持著眾人出去時候的樣子,手裡緊握著卷軸,半依靠在鐵床上,愛菱覺得她的眼神很怪,模糊得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又嚴肅得好像是變了個人。 「……為什麼……要這樣子殺來殺去……」 衝進急診室的瞬間,愛菱隱約聽到這樣的囈語,雖然可能聽錯了,但那一瞬間,卻讓愛菱毛骨悚然。同樣的一句話,傳聞梅林臨終之前也說過,但這麼偉大的感歎詞,突然出於雪特人之口,這種迴光返照的轉性,只會讓人想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俗諺。 「有雪先生!」 沒等愛菱靠近,半依靠在鐵床上的雪特人就倒了下去,當愛菱接過他鬆手脫落的卷軸時,雪特人軟軟的靠在愛菱的肩上,鮮血瞬間橫流,而愛菱完全感覺不到雪特人的氣息。 「……有……有雪先生……」 顫抖的聲音裡,流瀉出來的不是悲傷,而是料想不到的極度驚愕。儘管戰爭開打之前,所有人都已做好犧牲的準備,但卻沒有人料到,雷因斯主力群中的首名犧牲者,會在這種情況下出現。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十七號下午兩點零七分,雷因斯左大丞相天地有雪,在擊傷大魔神王胤禛之後,陣亡於鐵達尼二號艦上,享年未知……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一章最終之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一章最終之戰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十七日雷因斯稷下 最終之戰的爆發,將人們的目光焦點都引向崑崙山,然而,在不死樹異能被正式啟動後,整體的影響範圍卻不只崑崙山,整個風之大陸都涵蓋在內。 操控人們神魂意志,是胤禛全力催發的效果,但在操控人心的異能實現後,一些超乎他預期外的變化,也迅速發生。從結果來說,胤禛太小看「操作世界人心」這件事的影響漣漪,不死樹無疑有著強大的異能,但歸根究底,胤禛並不瞭解這件創世神物的每一項功能與秘密,只是依照自己的願望,單純去使用其中一項功能。 介於人們肉眼之內與感官之外的這個世界,是一種平衡而微妙的存在,由無數事物的相互關聯維持平衡,然後在這個法則之上運作。普通的衝擊之下,這些法則會重新尋求平衡,讓水、火、地、風的損傷得以平復,但是當衝擊太過強大,平衡完全被打破,整個世界的崩毀就會開始發生。 自從被封印千年的天位力量重現,風之大陸的能量平衡就不斷受到衝擊,天位武者們的每一場戰鬥,豁盡本身所能,以一己性命為賭注而戰,相對造成的影響,就是整個空間的能量反覆衝擊。小天位、強天位、齋天位,隨著武者們急速提升修為,能量衝擊的規模一再擴大,令得本來平衡運作的自然能量錯亂不堪。 如果只有這樣,毀滅並下會來得如此迅速,畢竟一個世界的形成,過程既深邃而遼闊,亦能夠包容極大的破壞與衝擊,太天位以下的能量對撼,傷害下會一下子明顯化,然而,各種生物所能造成的破壞,卻遠超過造物主的設計初衷。 通天炮、元始炮,這兩項號稱滅世的兵器,確實有著毀滅之能。超越生物所能製造的破壞、超越這個空間所能承受的殺傷力,每一次的轟擊,除了鉅量的生命消逝,都確實對這個世界造成了傷害……永難癒合的傷害。 並不是沒有人警覺到這種後果,周公瑾、白起都曾為此作過努力,但或許鬥爭與殺戮的本性,存在於風之大陸每個物種的原始本能中,一度被修復的天地能量平衡,最終仍是被狠狠撕裂,朝著毀滅之路瘋狂而失控地前進。 不死樹的異能,連結通往四大元氣地窟,造成風之大陸上每個角落、每種自然元素的激烈共鳴;四大龍神與胤禛的連續出於,五股翻天覆地的太天位力量,則是為末日到來推上決定性的一把,當幾個條件部被滿足,失控的下死樹就劇烈牽扯風之大陸的所有自然能量,頻繁衝擊,毀物摧天,將能量系統崩潰的後果,具體呈現為實際的破壞。 首先出現毀滅徵兆的,是天空。 時間剛過中午不久,天色本是朗朗白日,晴明烈陽綻放於空中,散發刺眼的光與熱,但烈陽普照的景象卻在剎那問改變,也下見濃密烏雲,也不見滂沱大雨,「黑暗」就似有生命般的湧來,一下子將紅日吞噬,令大地無光,冰冷寒風也狂吹起來,呼呼作聲,好像要把地面建築全部刮去似的尖銳呼嘯。 天上並下是完全的黑暗,在一片漆黑中,隱約有些青紫色的光點在耀動,瑰麗的幻光,卻因為陰風狂嘯而顯得詭異,那是下死樹異能所發出的電波,在能源過於強大之下的具現化,每一下閃動,都影響到地面上的人們。 雷因斯、自由都市聯盟、艾爾鐵諾,甚至是武煉的荒山深處,舉首抬望,都會見到同樣的青紫閭空,只是沒有多少人能夠清楚地仰視這幕景象,大多數的人都在紫綠光點閃耀剎那,眼神一下子失去了光亮,整個人失魂落魄地搖晃,動作越來越緩慢,跟著就維持這樣的姿勢,彷彿泥塑木雕般的不能動彈。 無分人類,無分獸人,跨越所有種族的分別,只要是能夠思考、擁有靈魂的一切生物,部受到影響,回到了天地初生,創世之神造出了萬物生靈,正要二重新調整生物精神時的空白狀態。 只有進行過特殊精神鍛煉的極少數人,還能夠頑抗個死樹的洗腦效果,但要以區區人力對抗整個天地能量,那無疑是癡人說夢。隨著時間過去,越來越多嘗試抵抗的人,維持著盤膝而坐的凝神姿態,眼神失去了光彩,整個人如石像般地僵住。 緊跟著,在天上閭空噬日後,地面上的變動也趨於明顯。大地撼動,土石崩裂,水源乾涸,接著就是噴發出濃濃的蒸氣,來自地底的高熱將水源蒸發,當地底能源反覆沖激到無法承受的程度,岩漿就取代蒸氣,在每一處地殼脆弱的地方扛噴出來,觸物即燃,把週遭山頭的活物全數吞噬,化為烈火塵埃。 類似的情景,在這些年來的天位戰鬥中,時常成為伴隨戰鬥而來的背景,風之大陸的平民們是看慣也逃慣了,只下過這一次他們不用逃,也沒有慌亂,喪失思考能力的心智,已經不知恐懼為何物,所以,當他們整個肢體由末端開始漸漸石化,他們也沒有十分驚懼感覺。 恐懼,是還維持著一線清醒之人所獨享的特權! 放眼整個風之大陸,能夠維持清醒的人並不多,但在雷因斯的首都稷下,這樣的人總算還有一些。他們幾乎都是魔法公會的術士,在這次的最終之戰巾負責留守,由於平日進行刻苦的精神鍛煉,現在還能保有一絲意識,但即使如此,在下此樹越來越強的迷神電波下,他們承受的壓力也超過本身能耐,身邊的同僚漸漸失去清醒,跟著就迅速化為石像。 看在還清醒的人們眼中,這種命運下僅悲慘,甚王可畏可怖,令他們開始質疑在這種時候維持清醒,究竟是福還是禍。而從這些現象看來,遠征崑崙山的最後戰役,其結果已經是不問可知了。 「……神……我雷因斯的神明啊……這就是我雷因斯子民的命運嗎?讓人類滅盡,讓魔族統治這片土地,這就是您偉大的旨意嗎……」 老魔法師沙啞而痛楚的嘶喊,包含著大多的不甘與無奈,不似感歎,卻像是控訴與質問,只是半生不曾真正目睹神跡的他,卻在嘶吼出聲,即將化為石塊的前一刻,得到了神明的回答。 神明的答案,晦暗而不清,年老的魔法師只是從自己昏花眼中看到一個人影,在這天崩地裂的毀滅時刻,從半毀的城門口悠然踏步而來。 步行的姿態,猶如閒庭漫步,定得下急不徐,但腳卜速度卻足極快,明明最開始的時候還在大老遠,一眨眼卻已經踏進了稷下城,高速朝城中心靠近;一邊空蕩蕩的袖子揚風飄蕩,腰間長劍末端繫著鈴鐺,不住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響,整個人身上散發著一種抑鬱氣質,隨著這個男人的出現,周圍的沉重氣氛變得更為僵凝,老魔法師甚至覺得自己已經睜下開眼睛了。 「……閣、閣下是誰……」 老魔法師吃力地問了出口,但答案卻來得如此之慢,讓他抱持著遺憾而閉上眼睛。事實上,對方並沒有回答的打算,因為在那一句問話出口後,年老的魔法師已化為行像,無知無覺,也沒有生命氣息了。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遠方的來客,發出了這樣的感歎,眼前這幕光景無疑是刺激了他,讓由武煉萬里奔趕到此的他,得以驅除幾分疲倦,繼續筆直走向象牙白塔遺址。 「來得太遲了啊,這真是諷刺的人生,居然體會到王五的感覺……」 當日耶路撒冶之戰,王五在武煉心理掙扎良久,最後還是克制不住,打破初衷,趕赴邪路撒冷救援王右軍,若非那一路上消耗太多元氣,那麼邪路撒冷之戰的結局勢必改寫,但此刻他所在意的,卻是自己正在做王五做過的事。 確實來得太遲。已經死去的人,就該繼續待在墳墓裡,不需也不該回到人間來;既然最終也是要回來,那麼應該當機立斷的事,就不該拖延,以致貽誤時機,令自己要去面對一個必敗的殘局。 只是,知易行難啊…… 若非不死樹這一步做得過了頭,身心都已深埋墓中的自己,是不會再出來干擾這場人魔之戰的。畢竟,無論人類或魔族哪邊獲勝,人間界由誰統治,對巳死的自己部沒有意義…… 「可是為何要做到這一步?你所寄望不死樹的,不是統治這個世界嗎?為何要做出毀去這個世界的事?」 感歎的問話,能回答的對象卻在崑崙山,又或許,即使是胤禛自己部答個出來。 舉目所見,儘是被封住的石像、滿目瘡痍的殘破建築,這都是連串天位戰爭所造成的結果,文化古都稷下的歷史樓台,在戰火中破摧毀大半,而居住於其中的人們,則在這一次的下死樹危機中被消滅殆盡……生物的鬥爭與吞併慾望,真是比一切自然災害都要恐怖,不僅吞滅了身邊的一切,吞掉敵人、吞掉自我,連自己與敵人共同棲身的這個世界都不放過。 「創世之神見到這些,一定會很感歎吧,自己一手所創造的世界,卻要毀在一手創造的生物上……但說到底,創造出這些滅世生物,給予他們侵略、爭奪本能的,不就是創世神嗎?」 「蒼天造育萬物,萬物生靈為了生存而爭奪殺伐,破壞這個世界,蒼天驟怒,所以要滅盡眾生……但是賦予眾生爭奪本性的,卻又是蒼天,連下死樹這樣的滅世之物,部是蒼天所遺下,如今情勢惡劣至此,全部都是眾生的錯?蒼天難道沒有絲毫責任嗎?」 「大造萬物,天意難測,俯視眾生的你們到底在想些什麼?到底有什麼打算?什麼才是你們所想要的?什麼才是符合你們要求的正義與道理?」 「這些問題,我問過無數次了……天,你怎不回答我?神,你們怎不回答我?」 喃喃自語,似歎似癡,不僅問著頂上的蒼天,也正代表著心中的矛盾。幾個月來反覆問著自己這些形而上的思考,但是答案沒有浮現,反倒是越來越迷恫,聿好,此刻的自己仍清楚知道該做些什麼。 對稷下城的建築構造下甚熟悉,但沒有關係,即使閉上眼睛,也能清楚感受來自稷下城內的某個方向,有一個強人正蟄伏於靳,如同自己之前那樣,什麼部不想過問,什麼人都不想接觸……只是,命運的轉輪不停,不管躲在什麼地方,終究是要出來面對的。 「久違了,我知道你還在這裡,你也應該知道我來了。」 臭氣薰天,這個直通地底化糞池的大破洞,並沒有被填起來,最主要的理由,該是因為顧忌封閉到下頭某個人的出路吧。 「我們之前沒有什麼交情,也沒什麼往來,我更不像雷因斯那些傢伙這麼體恤人,如果你不願意出來,我會把這裡整個轟掉,直到你無處藏身……若你有反對的意思,剛才我入城之際,你就該遠遠躲開,但既然你現在還在這裡,那就該出來面對你未了的責任,至少……你要面對我!」 說話的聲音沒有很大,但他知道地底下的人能夠聽見,而這番話縱非霸氣十足,卻也十足霸道,特別是地底之人曉得自己一向說到做到,所以一定會有反應。 接下來的問題,就只是敵友之間的選擇…… 「光是兩個人……你以為你能做到什麼?」 模糊不清的聲音,從地底下隱約傳透上來,雖然都還身在風之大陸本上,但是齋天位武者的感應範圍極廣,四大龍神齊現崑崙山一事,他們兩人都已經知悉了。 「敵人強大與否,早已與我們無關,對兩個死人來說,敵人只分生與死,沒有強大與弱小的分別。」 一句話為這次的行動下了註解,但他的智慧卻讓他說出第二句話。 「……更何況,一時的沉默,只為了更強更大的怒吼。除了我們,其他潛伏的勢力也該開始行動了。」 曾經談笑間指揮萬馬千軍的男人,判斷大局的敏銳程度,不在百敗軍師之下,誠如他所言,當不死樹的異能開始失控暴走,象徵局勢進入千鈞一髮的最後階段,本來潛藏在黑暗中靜待時機的人們,就開始行動。 在留守雷因靳的名單中,有一位女性顯得特別突兀。最終作戰的地點是崑崙山,為了保障地利,身為本代西王母的她,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參戰人選,然而,風華本身的戰力不強,弱質纖纖如她,在戰場上僅能擔任醫療救護的輔助工作,基於這份考量,還有她本人的要求,這場最終之戰她並未隨行,只是守在雷因斯的海岸邊,遙遙眺望大海之上的遠方戰場。 目不視物,但其慧心清明如鏡,清晰反映出發生於遠方戰場上的一切,為了這許許多多的生命於瞬間沽逝而傷悲,無疑不死樹能夠操控風之大陸一切生物,但是風華卻清楚感受到,那些已成亡靈的死者,正徘徊於海上下去,以凡人耳朵所聽不見的頻率高聲怨嚎、悲泣。 心中痛楚,風華在大海的另一側唱誦經文,盡力安撫這些亡靈的悲怨,但不斷增加的死靈數目,卻相對形成她的負擔。 自己真是弱小,面對這場戰禍,自己能做的事情卻只有善後與等待機會……下過,機會現在好像來了,一如當初在崑崙山的約定,當不死樹異能發動,「她」或者「他」就會出現。 「抱歉,風華姊姊久等了,四伯父的動作太慢,讓我遲遲等到現在。有心要惡作劇的人,都等得不耐煩了呢。」 一聲輕笑,等待許久的人出現在身俊,和其所背負的重大責任相比,她嬌小的個頭,讓人看不出她所擁有的強大力量,看似天真童稚的俏美瞼孔,總讓人忽略她是多麼危險的一個人形毀滅兵器。 梳成馬尾的烏溜長髮,被強□海風吹得不住飄揚,織田香作著男裝的武士打扮,卻仍掩不住嬌俏可愛的天生麗質,配在腰間的妖刀,增添了女武者裝備的英媚,彷彿只是站在那邊,就散發著無人能及的飛揚神采。 天單四郎的嫡傳弟子、日本公主、新撰組一番隊隊長……這些都是她曾擁有的頭街,但如今,這些頭街上義加了一個顯赫的稱謂:本代白字世家家主,而她本身則以「白起遺志執行人」的身份自許,在中部大戰之後,於暗中默默行動,等待機會。 「不死樹能夠操控一切生物……單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神也是一種生物喔,所以出現這種場面根本是意料中事。不過……虔誠的信仰者與無神論者大概就不會往這方向想吧。」 眼光直視著前頭的方向,織田香感應到四大龍神所發出的衝擊波,正瘋狂撼動週遭空間,臉上卻沒露出多少訝異。本來她就沒有一般人的喜怒哀樂,更別說她早巳知道會有這一刻的出現,只是,素來不知喜怒為何的心,最近卻開始有一絲絲陌生的情緒滋生,這種感覺,應該是歡喜吧。 (起哥哥,即使在你被掛掉以後,你還是能繼續掌握這個世界啊,這樣的成就,你應該很高興吧……) 是感慨也是讚歎,當織田香抬頭望向大海彼岸,漆黑天空中隱約可以見到火焰與電光交錯竄閃,代表自己該有所行動,這時,一道黑色的□蝠巨影驟然閃過她上方天空。 「現在……真的可以走了。」 人類與魔族的這場最終激戰,應戰的一方是魔族,但攻擊的一方卻是人類、人類與人類,從旁觀整理的角度來分辨,實在很難弄清楚當時所發生的每一個細節,這點可以解釋為人類總喜歡各自為政、各懷鬼眙,也可以解釋為發動這場戰爭的雷因斯,其領導者欠缺人望,無能統合各路分散勢力。總之,當時的亂局可以簡單卜一個註解,就是「人類的敵人其實都是人類」。 織田香、周公瑾,這些在戰爭開打之前顯得沉寂的非凡人物,胤禎曾經特別留意過他們,搜查他們的行蹤、確認生死,只不過這些情報工作因為石崇猝死,胤禛本身又忙於不死樹的施法,所以成效不彰,終於導致最後關頭禍起蕭牆,敵人開始集結與活動。 公瑾與織田香雖無意與旁人聯手,但推情據勢,他們都察覺到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幾股勢力在悄悄移動,以崑崙山為最終集結地而出發。 「對方是龍神,齋天位根本是去送死,但即使是死,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 「起哥哥交代的工作,就要完成,如果那些老老的龍擋在前頭,我就連他們也幹掉!」 實力相距不遠的兩個人,卻對自己將面對的戰局,有著截然不同的面對態度,可是他們雙方都沒有察覺到,當他們開始有所行動,朝著崑崙山渡海出發時,在半毀的象牙白塔頂端,有一個男人正以超人的目光,注視著他們的行動。 能夠暗中窺視當世最強的幾名武音,其實力自然不容小覷,此刻站立於象牙白塔的殘頂,眺望曾經熟悉的故鄉,總是裝在卜巴的那抹山豐鬍子已被摘去,遊牧民族風格的白炮也換成太研院士的制服,一頭長髮雖然只是隨意綁東腦後,卻現出無人能及的優雅風格。 這是他當年最喜好的穿著,只是與當年相比,俊雅無雙的外貌,增添了成熟與深度智慧,傲氣轉為內斂,正以深沉的目光,悠然看著各路人馬的行動,跟著,白軍皇的眼睛轉了方向,先是看了看腳下的象牙白塔,目光瞬間銳利得彷彿能直透腳下,看到地底的種種,在得到某種確認後,他轉而凝視稷下城中,那筆直參天的燦爛光柱,在黑暗的天幕中尤其顯得刺眼。 「唔……這個東西解起來似乎很花時間啊……」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二章激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二章激戰 分散於風之大陸上的各股暗流勢力,一一開始活動,已死的人、沉睡的人、蟄伏的人、猶豫的人……當這些人們開始彙集,勢必會形成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然而,目前身在戰場上的人們,卻無暇感受這些東西,光是眼前近乎一面倒的戰鬥,就足夠讓他們焦頭爛額,把每一分精神與體力用在維持生命,沒法去顧到其他層面。 與龍神作戰的人們、與魔王作戰的人們,目前沒有餘裕去抓住勝利的尾巴,只是單純承受敵人的猛攻,這點即使是在生力軍到來之後,都沒有奸轉;由魔界回歸的蘭斯洛,適時接下了妹妹的崗位,但戰局卻一點都末顯得樂觀。 從魔界回奔人間界,看似長路迢迢,但只要善加利用境界通道與術法,其實消耗的體力還不如從武煉到雷因斯,潘朵拉在魔界自組勢力,早巳準備好術者團隊,當蘭斯洛表示自己要回人間界,一個迅速開啟的小型境界通道,直接把他送到了西西科嘉島的上空,配合著天象異變的流星火雨,一同飛墜向崑崙山。 妥善的安排,替蘭斯洛保留了體力,相較之下,破不死樹、天雷奇襲給耗去大量元氣的胤禛,反而較為吃虧,令得全面發揮的太天位力量,迄今仍下能有效制服敵人。 同為天魔功傳人、同為大魔神王寶座爭奪者的兩人,很合理的正常問候,就是不約而同地轟發天魔刀,讓千百黃余刀芒,剎那之間劃破黑暗,切割大氣。 雙方的天位力量相互激撼,高了一個天位的優勢被突顯出來,其實單純從力量來說,胤禛並沒有強過蘭靳洛多少,甚王在激烈耗損之後,胤禛能夠運使的真氣還不如蘭斯洛渾厚,但是更高一位階的天心意識,卻能夠把真氣作更高度的集中運用,瞬間爆發,明明是同樣的力量,胤禛硬是能夠爆發出超越蘭斯洛三倍、五倍的殺傷力,破碎蘭斯洛的天魔刀,直創身軀。 力量上遜於一籌,而相差了一個天位的異能之別,更是讓蘭斯洛找不到可趁之機,無法用奇襲方式攻破對方弱點而取勝。太天位的獨有異能「完美體」,是世上一切護身力量的顛峰成就,於體外所形成的護身氣罩,無物能破、無懈可擊,沒有任何的罩門與破口,縱使胤禛站著不動,任由蘭斯洛放手攻擊,完美體也能穩穩守禦。 與完美體對戰的經驗,之前與八歧大蛇交戰時,蘭斯洛就已經嘗過其中苦處。當時,是由昆南山四大龍神現身,以完美體對撼完美體,兩相碰撞之後,令得八歧大蛇喪失完美體異能,眾人才得以下手,但這次卻連四大龍神都被召喚到敵方去,成了己方的催命符,更別想比照上次的情形來辦理了。 (就算完美體無懈可擊,胤禛本身一定還有弱點的,若非如此,妮兒他們也不能夠這樣子傷到胤禛……) 蘭斯洛不曉得有雪的奇襲,也不清楚胤禛是怎麼受的傷,但卻還是可以看得出來,胤禛不久前曾被某種力量給傷到,並且為了迅速催愈肢體而損耗元氣、這還真是令人嘖嘖稱奇的事,因為以太天位之能,自己還真想不到有什麼力量能夠傷得他必須催愈大範圍肢體。 (力量與武技,他比我更精、更老練,要尋找他這方面的破綻,根本不切實際,但是……他的心呢?他的心有沒有破綻?唉,就算有又如何?我又不是白起大舅子,找人心裡破綻不是我強項啊。)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白家人都是會走路的不死樹,不只是白起,就連他親生老子都一樣善於操控人心。這次在魔界遇見白軍皇,他所提出的一個質問,就是胤禛的破綻所在。 「這個世間充滿缺陷,無分人類與魔族,都有著破綻,如果外部找不到,就從內部下手。除非是不會思考的白癡,否則越是自認聰明的人,他的破綻就越多。」 「但……心裡有破綻,又不會在臉上寫出來,我哪知道他的問題在哪裡?」 「遺憾!每個遺憾隨著時間累積,都會深化腐蝕成人心的破綻……如果起兒還在,一定也會這樣告訴你。」 幾句話在腦裡閃過,蘭斯洛開始認真思考著胤禛的遺憾,但當他作著這種思考的時候,卻不由得後悔自己對這敵人瞭解得太少,只曉得他善用的武技,並不知道他的人。 而且,蘭斯洛也沒有太多的思考餘裕,來自天空的火焰流星不停墜落,千百顆拖著長長火焰尾巴的流星雨,彷彿受到不死樹的牽引,劃破漆黑天幕,準確地往這個方向墜落。 已經開始晶石化的不死樹,硬逾精金,外圍更有強大的能量結界,在流星火雨中爆出震天動地的巨響,承受流星雨的衝擊,屹立不搖,但身在不死樹下決鬥的蘭斯洛和胤禛卻首當其衝,直接面對流星雨的撞擊。 倘使兩人願意稍微停下手來,覓地暫避,一面調息回復元氣,一面等待流星雨沽失,或許是個明智的打算,但目前戰鬥中的雙方,並不是旭烈兀、源五郎那樣追求雙贏的理智之人,而是全心全意地搏殺敵人、打倒敵人的野獸,見到這樣的惡劣環境,他們首先想到的不是躲避,而是如何利用這樣的環境來殺敵。 有隕石雨的配合,自己的殺著就能提升攻擊力,蘭斯洛是做這樣的判斷,思索要如何把胤祺轟得離地而起,雙方轉移戰場,到不死樹上作戰。只是,胤祺也做著同樣的思考,他並沒有忽略除了蘭斯洛之外,旁邊還有一個默不作聲的妮兒,正在運功調息,隨時回復戰力。 (天武聖功號稱天下武學總綱,神妙莫測,又是來自異大陸,普通天位戰的知識對它可能並不適用。現在氣息奄奄的樣子……嘿,多半是故意裝死示弱吧。這小丫頭若是回復了戰力,會很麻煩,要趁她尚未復原的時候,把他們兄妹一起擺平。) 考慮到這一點,胤禛甫出手就是攻向仍在調息妮兒,動作奇快,明明還在與蘭斯洛交手,一晃眼卻來到妮兒面前,簡單一掌擊出,裝作傷勢沉重在調息的妮兒,便不得不舉掌相應,雙方力量碰撞,妮兒被震飛上空,胤禛隨之追擊上去。 「啊!好卑鄙!」 錯失眼前對手,蘭斯洛有短暫的錯愕,聽到後方氣勁碰撞聲,醒悟到胤禛正向妮兒奇襲,連忙回身支援。 「勝者為王,敗者的怒吼,徒然是對勝者的恭維,你連這點也參不透嗎?」 「卑鄙的老狗!喜歡玩弄敵人的人,一定不會有好下場的!」 這只是照例還口,蘭斯洛自己也知道這樣的回答欠缺氣勢,完全被敵人壓在下風,但胤禛把妮兒轟上半空,跟著就追擊上去,身法速度快於自己,起步又在先,眼看著距離被拉遠,倘使不設法追上,很容易被各個擊破。 心念一轉,天心意識牽扯大氣變動,附近十多個向這邊狂砸下來的火流星改變方向,斜斜地轟向胤禛。每一個都是高速墜落,摩擦過程中甚至連大氣都擦出火花,體積人如碩牛,破這些東西砸上一下,感覺絕對不只是痛而已。 只是,太天位力量硬是強過一籌,胤禛甚至不需要倚賴完美體,單單吐氣揚聲,人人位天心運轉,墜落中的流星火雨便改砸向蘭斯洛。 「喔!不好了……」 作法自斃,十幾枚隕石改砸向自己,縱使應付得來,蘭斯洛仍顯得手忙腳亂,豁盡十二分力氣,或躲避、或對轟,將這陣隕石雨的威脅化開。 「嘿,小輩,你……」 胤禛半句話才剛說出口,陡然覺得上方一陣壓力,驚覺一顆小山似的巨大火流星,赫然改變方向朝自己砸來,而作出這個奇襲的,自然就是趁機消失在隕石雨中的妮兒。 來勢太快,體積太大,想要躲避已經來不及,更何況自己並不該躲避這種東西! 「哼,真是一對狡詐的兄妹!」 胤禛雙掌合印一拍,皇璽劍印再度施威,無形無影的結界領域張開,半空將急墜的隕石給截停,跟著更莫名其妙地爆炸開來,一顆小山似的巨大隕石,被爆破轟解成碎片。 但在胤禛以皇璽劍印爆破隕石的時候,本來慌亂應付隕石雨的蘭斯洛,眼中厲芒閃現,彷彿盯準目標的雄鷹,腳下在不死樹的晶石枝幹上重重一踏,凌厲的妖雷魔電瞬間竄身而走,整個身體縈繞在耀眼的電光中,足底一蹬,連堅硬的不死樹幹部被踏出裂痕,人如離弦之箭,朝半空中的胤禛颯射過去。 魔龍皇爭三極式之一,轟雷赤帝衝!這已經完全變成蘭斯洛的得意招數,覷準時機而發,伴隨在身邊的不只是妖雷魔電,甚至連砸落附近的隕石也破吸扯過來,以疾衝的蘭斯洛為中心,如漩渦般激烈打轉,把這一式赤帝沖的威力集中增幅,連連破碎阻擋在面前的隕石,勢如破竹般直襲向胤禛。 彷彿有著無聲的默契,躲藏在隕石雨中消失氣息的妮兒,也完成了調息的最後階段,把一口真氣運遍全身,打通了胤禛所作的封鎖,雙臂微微揮旋,做著得意殺著「天崩」的起手式。 縱然新修成天武聖功,妮兒還沒有時間開發出新的趁手殺招,最能夠集中力量發招的,仍是那一式天崩之拳。只是,那個情形卻在這次作戰有了變化,當她如平常那樣凝運真氣,預備發出天崩之式,已經進化的真氣卻像萬馬奔騰般竄走,奔流的力量遠遠超越之前,連帶影響週遭空間,令得漆黑的天空中出現濃濃密雲,不住被吸扯過來,更繞著地開始旋轉。 天崩之式的最後一步,藉著雙臂互擊,完成全身精氣的交換與凝聚,妮兒已經使得很熟練了,可是這次隨著力量的瘋狂提升,在雙臂互擊瞬間所爆發出的力量,赫然是前所未有的強大,連帶扯繞起四周雲氣,化成一個巨大的漏斗雲渦,由「天崩」正式進化為「天魔大滅絕」,轟發沛然力量,往下朝敵人重擊。 漆黑的雲之漩渦、燦爛的火電漩渦,分別吸扯來自天與地的無名大力,分自兩端對胤禛夾攻,洶湧氣勢吞天蝕地而來,令胤禛為之動容。 (天魔大滅絕、轟雷赤帝沖,完美的聯手啊,這對兄妹雖然沒有血緣,可是聯手起來的威力……) 半是感歎,半是訝異,胤禛不得不認真起來,放棄拖延的戰術,凝神還擊。原本,他是預備保留元氣,只要控削住場面,把蘭斯洛和妮兒交給四大龍神解決,減低風險,以免自己再受個什麼重擊,元氣大損之下,說不定就控制下住四大龍神,屆時反噬的後果一出現,那就萬事休矣;只不過,這對兄妹聯手起來的戰力更在估計之上,如果不抱著相當程度的認真心理,那就會演變成重度禍患。 「……就讓朕看看你們有多少底子吧!」 前後退路盡數被封死,使用「魔龍轉化」需要時間,胤禛所作的決定,就是憑著太天位力量硬擋這一式雙絕台擊,右臂抬舉,先是無數天魔刀閃亮擊出,全數轟擊往蘭斯洛的火電雲渦,阻慢其攻勢,跟著飛身竄向妮兒,要利用兩兄妹聯手的時間差,將他們各個擊破。 戰術堪稱完美,如果要說有什麼失誤,那就是胤禛再次訝然於天武聖功的防禦力,在自己重拳轟向妮兒的雲渦之尖,被高度凝聚起來的雲氣,赫然能夠短暫維持,撐了五秒才潰散崩離,露出藏身於雲渦中的妮兒,僅僅是這五秒之差,另一方的蘭斯洛已然殺到,兩絕式聯手之威,胤禛避無可避地正面吃下,頓時氣勁交擊橫掃八方。 「轟隆——」 相隔數百里遠的海外,可以清楚看到在不死樹中段的位置,無數火焰流星墜落之處,突然捲起兩團浩瀚雲渦,接著就爆炸成驚天火雨,璀璨而耀眼的火光,由爆炸中心浩浩蕩蕩朝外翻捲,把附近好大一片範圍都吞卷覆蓋,就連天上的詭異夜色,一時間都被照亮得有若白晝。 這樣強大的劇烈震爆,位於爆炸核心的人,自然是首當其衝,蘭斯洛、妮兒分別朝兩端摔拋出去,身上痛得說不出話來,而承受兩端爆破威力的另一方,則是再次證明完美體的抗擊力天下無雙,任天魔大滅絕、轟雷赤帝沖聯手夾轟,仍定守得固若金湯,全身看不出一絲傷痕。 然而,真的是如此嗎? 在往後飛墜的後退途中,蘭斯洛發現胤禛皺起眉頭,完美體雖是最強的護身真氣,但要一直維持完美體,對胤禛來說卻也不是沒有代價,連續鉅損元氣之後,他會覺得痛,甚至……可能有了內傷。 (這個機會……不能浪費。) 察覺到機會的蘭斯洛,忍痛急提真氣,整個身體彷彿溶解進空氣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一直留意這邊方向的胤禛吃了一驚。 「這小子到萬魔殿繞了一遭,連這技巧都學會了?」 天魔功旁門雜技中,有一些奇幻莫測的技巧,像是憑著天魔功強行作出類似魔法的空間轉移,移動距離雖然不長,卻極具實用性,只是又如何能瞞過大魔神王的眼睛,胤禛的太天位天心立即捕捉到位置,伸手攔截,立刻就要將他從空間轉栘中揪出來。 不過,在確認蘭斯洛位置時,胤禛發現了一件奇事,因為他並非打算利用空間轉移來奇襲,而是試圖藉機繞過強敵,與被分隔兩端的妹妹會合,這是單純的照顧行為,抑或是戰術直覺,胤禛暫時無法判斷,但他猜想蘭斯洛會不會察覺到了什麼。 (剛剛想用萬物元氣鎖,並不成功……) 硬接蘭斯洛與妮兒重擊時,胤禛原本打算使用萬物元氣鎖,即使不能完全封鎖這兩兄妹的動作與真氣,至少也能形成干擾,為自己爭取到有利機會,分頭擊破,但就在兩兄妹雙雙攻王,胤禛正要發勁鎖縛的瞬間,蘭斯洛與妮兒的氣息赫然從感應中消失。 那是很怪異的感覺,明明人就在眼前,但氣息卻整個消失不見,讓憑靠真氣感應來判斷的武者瞬間成了睜眼瞎子,也讓自己失去針對破敵的良機,必須正面接下這記重擊。 怪異的是,當他們兩兄妹被雙雙震飛後,一度消失的氣息又再度出現,這裡頭是否暗藏著什麼玄機? 無暇仔細思索,胤禛在抓出蘭斯洛的同時,凝勁發動萬物元氣鎖,只要先把這頭最棘手的猴子打倒,要解決妮兒就不是問題。 撕裂空間的力量一施展,正在轉位的蘭斯洛頓生感應,追於無奈,揮出一拳抵抗,果然被萬物元氣鎖給干擾,氣力不足,手腕頓時骨折,人也破轟飛出來,同到了自然空間。 揪出了敵人,胤禛的魔龍皇拳立即揮攻出去,但同樣搶著與兄長會台的妮兒,也在這時搶到,卻找不著好位置插手攻擊,索性飛掠到蘭斯洛身後,一掌擊向兄長背心,天魔勁源源不絕地輸過去,助他抵禦胤禛的重擊。 這也可以說是錯有錯著,兩兄妹內力合併的瞬間,那股怪異的感覺又在胤禛思感中出現,明明就在眼前的兩個人,卻無法用天心意識捕捉鎖定,儘管自己的拳還是轟向前方,可是天心意識卻發生了偏差,無法鎖定,無法集中力量攻擊。 就是這樣的細小差距,讓魔龍皇舉沒有發出應有威力,只能再次將妮兒與蘭斯洛轟飛出去,卻沒能造成致命殺傷力。 (古怪,奇跡不會有兩次,這情形……當真是天武聖功的影響?異大陸武學果然棘手,幸虧這猴子腦筋不好,不會這麼快察覺。) 胤禛很慶幸自己的對手並不是兒子旭烈兀,也不是白起、公瑾這類以智謀見長的武者,然而,這個想法卻太過小看敵人,儘管本身個性莽撞,但闖過無數生死險難所帶來的豐富經驗,確實讓蘭斯洛的思考高於常人。 (胤禛老妖的狀態不太對勁,除了精力消耗之外,他的力量也不大穩,到現在都還無法收拾我和妮兒……唔,這和我們兄妹聯手有什麼關係嗎?) 在蘭斯洛曾面對的挑戰中,不乏越級挑戰的經驗,他很快就想到自己如何戰勝差距一個天位的強敵。在香格里拉,自己與奇雷斯聯手作戰,當時使用的奇異功法雖然失敗,可是確實有混淆周公瑾天心意識的效果,比照那次的經驗,看看目前的狀態,答案其實已經浮現出來了。 「妮兒,這個魔族老妖很忌憚我們聯手,他雖然向我揮拳,但眼光一直提防你,你新練的那個東西確實有效果,別與我散得太開了!」 蘭斯洛的話讓妮兒很吃驚,不曉得兄長是從何判斷出這一點,但她毫無保留地信任兄長,聽到這句話之後,就再次把自身真氣傳輸給兄長,並且極低聲地貼耳告訴他,自己所發現的一個秘密。 「哦?什麼?貼靠不死樹的時候,你能從不死樹裡頭吸取到能量?這下好了,我們和胤禛老妖來打持久戰看看。」 以弱擊強,力量與回氣速度部下及,持久戰對己方不利,蘭斯洛曉得這個道理,但目前的胤禛就像是一座不倒高山,自己必須花時間去尋找他的破綻,盲目攻擊只會死得更快。 顧忌的問題被喊破,胤禛的反應可不只是惱火,開始有些微的焦躁。天武聖功不只是異大陸武學,更號稱是鯤侖世界一切武學的源頭,換句話說,連天魔功都是從其中所衍生,現在妮兒習得天武聖功,她在戰鬥中等若有著無限的可能性,再得到目前人類一方最強者的蘭斯洛援助,這對已體認到自身優點所在的兄妹,會變得極難對付,自己雖然有把握擊倒他們,卻不能否認風險提得很高。 而自己一向很討厭高風險的東西…… 縱然不願意相信,但胤禛卻不得不承認,這場戰鬥出現越來越多變數,令自己不再一帆風順地掌握全局。 結果,二人便在滿天流星火雨的瘋狂墜砸中,開始進行一場游鬥,只見三道飛快竄閃的身影,在不死樹的晶石光芒照耀下,如流螢般交錯竄閃,高速移位,乍分乍合,成為不死樹璀璨光芒中的另一幕奇景。 蘭斯洛與妮兒的兄妹聯手,讓胤禛感歎自己的運道不佳,局勢脫離掌控,但如果從雙方的籌碼來看,胤禛還是穩穩坐在贏家寶座上。 召喚四大龍神,這是一步險棋,卻也讓胤禛瞬間把所有敵人給遠遠拋開,五個太天位的強悍生物連成一線,世上再沒有能夠對抗的東西,雷因斯方面就算傾盡所有人力,再加上臨陣提升的奇跡,也仍不可能抵抗這股至極之力,只要胤禛牢握著對龍神的掌控權,就足以鎮壓一切亂局。 更實際一點的說法,不只是掌握著勝利,胤禛的敵人根本都已經在死亡邊上,竭力支撐。 蘭斯洛和妮兒聯手,還能夠和胤禛打一場堪稱燦爛的激鬥,那是因為蘭斯洛的實力,與妮兒修成天武聖功的緣故,可是其他人卻沒有這樣的實力與運道,源五郎和海稼軒還可以破碩大的龍影追著跑,泉櫻和楓兒根本是破龍神壓在一處,完全不曉得自己接下這一擊龍炎後,有沒有命看到下一擊。 「楓兒姊姊,左邊!」 並肩作戰的兩個女人,再危急也沒有忘記照料對方,一同閃避龍神的吐炎與吹息,相互扶持度過難關。 連續抵擋過於強大的力量,隆基努斯之槍、天叢雲劍,都染上主人的血污,顯得黯淡無光,泉櫻和楓兒已經不能再倚賴神器,之所以能夠支撐到此刻,完全是因為附近障礙物夠多,限制住龍神的龐大身軀與大範圍攻擊。 胤禛那邊的戰局,雙方打得日月無光,又有火焰流星雨猛烈轟炸的攪局,彼此都沒時間注意更外圍的環境變化,但是泉櫻和楓兒這邊,一切就變得很明顯了。 狂暴的能源竄走,無處宣洩,經過一段時間積壓後,終於開始瘋狂破壞這個空間。之前稷下城內魔法大戰,小草的大梵煉獄刀切割空間,讓稷下城內的空間被斬得支離破碎,處處破口,那種鬼哭神嚎的末日景象,也在崑崙山再現。 無雲的天空先是一片漆黑,跟著就好像創世神話中天幕破開一般,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裂口,一面吹刮出極凍的寒風,觸物便凝結為冰;一面卻又大力吸扯著周圍的物體,彷彿吞噬似的,將物體吸扯拋甩向未知的時空。 沒過多久,這種空間破裂的異狀,由天空往下延伸,一道道細微裂縫,開始在泉櫻與楓兒的附近出現,當那刮骨切肉的寒風猛烈狂吹,細微裂縫迅速擴大,很快就變成了破洞,並且一再延伸面積,吸扯吞噬週遭的空間。 假如讓這種情形惡化下去,空間崩壞會產生連鎖反應,進而導致整個風之大陸的完全毀滅,這可是比魔族統治人間界更惡劣的結局。泉櫻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此刻她卻由衷感激這些空間破洞的存在,千百道迅速增大的細小裂縫,把週遭空間切割破碎,連龍神都深為忌憚,不願靠近這些可能導致連鎖崩壞的空間破口。 龍神噴射的風刀、火焰,每次都是覆天蓋地而來,涵蓋面積太大,避無可避,但在這種到處是空間破口的環境,大範圍的攻擊反而受到限制,千百風刀、遼闊吐焰,都被空間破口所切割、吸收,泉櫻和楓兒也利用空間破口來躲避,每當龍神追逐她們,她們就躲往空間破口比較緊密的區塊,藉此減輕攻擊壓力。 如果不是在這種特殊環境,雷因斯上戰力中最弱的兩人,早就破龍神擊破並且吞下了,然而,這也是飲鴆止渴的作法,空間破口的危險性,絲毫不遜於龍神的攻擊,破口中所散發出的極凍低溫,讓兩女肌膚上淌流的鮮血瞬間成冰,肌膚也皸裂凍傷,更因為本身失血頻頻,頭暈目眩,好幾次急惶躲避龍神風刀的途中,險些拿捏不穩身形,被空間破口給吸扯進去。 空間破口的內部一望無際,只有最深邃的黑暗,依照學理來說,被吸扯進去的物體,會被拋甩到另一個空間、另一個次元世界去,但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卻可能要經歷千萬年、億萬年的時空漂流。沒有人能保證生物可否在那種環境下存活,即使能夠,單純想像起來,都會被那無止境的恐怖漂流弄到發狂。 就是因為這麼恐怖,才會連龍神部顯得畏懼,不願意過分靠近,給了泉櫻一線生機。只是,這個最後機會似乎越來越難把握,龍神雖然理智盡失,無法運使天心意識,但純正的太天位力量卻足以壓倒一切,億萬年悠久歲月所累積鍛煉的能量之龐大,就算胤禛也遠遠不及,在雙方對峙一段時間後,龍神似乎看透了泉櫻的戰法,巧妙地改變位置,由各種不同角度發射風刀與龍炎。 泉櫻相當驚訝龍神的速度。儘管拖著如此巨碩的笨重身軀,龍神的行動速度卻敏捷如電,常常一下眨眼它就從東方移到西方,其中可能有使用空間轉移之類的技巧,倘使不是有這些詭異破口當障礙物,自己肯定沒有本錢與它打追逐戰。 當龍神察覺到泉櫻的窘境,開始高速變位,分從不同位置鼓動風刀攻擊,泉櫻馬上就陷入危機。千百風刀忽從左側而來,破空間破口吞噬大半,卻仍有數百道銳利風刀可能擊中自己與楓兒,連忙往另一側的空間破口閃躲,但是龍神立即騰挪變位,右側的千百風刀又搶先飆射過來。 龍神利用空間轉移,高速易位,忽左忽右,驟上驟下,盡封泉櫻和楓兒的八方退路,讓她們上下左右舉步維艱,進退不得,只能照著最直接的反應來閃避保命,沒有餘裕思索其他問題,當周圍壓力突然為之一輕,風刀不再狂襲而來,她們才愕然發現,自己已經被逼出空間破口最密集的區域,來到了空曠處,而虎視眈眈的龍神卻已守候在此,對著她們發動攻擊。 龍神對這兩個非常會閃的女人,已經非常厭煩,而這空間的連串崩毀徵兆,也令它極度不安,焦躁心情轉換成殺欲,不再鼓風吐焰,竟是直接伸頸張口,高速撲擊下去,要一口將這兩名美人兒噬殺。 (糟糕!) 驚聞腥風撲面而來,楓兒的第一反應,就是想把泉櫻從這裡帶開,先保護她的安全,但才想動作,卻發現自己的手酥軟得抬不起來,早已在適才的絕命逃竄中耗盡了體力,如今已是無力相助,就算願意犧牲自己,也作不了什麼了。 「蘭斯洛大人……抱歉……」 這個念頭在腦海閃過,正以為自己性命將休,陡覺一陣勁風從旁刮起,捲住自己與泉櫻,高速就往前頭飄沖,速度快得不可思議,轉眼間就把龍神拋開。同一時間,一道冰冷得不遜於空間裂口寒風的劍氣,化作一柄十尺寒冰重劍,凌空斬下,在巨大龍軀伸頸噬咬的當口,重重叨斬在那伸展出來的巨頸上。 尖銳的金鐵交嗚聲,瞬間撼動附近空域,完美體力量依舊無雙無敵,切斬不入的力量反震,十尺寒冰巨劍爆碎成滿天細屑,如雪繽紛飄散,一道人影在雪霧中嘔血飄飛。 泉櫻和楓兒都感應到那記劍氣衝擊,也都推想到是何人所為,百忙中抬起頭來,只見源五郎正夾著她們兩個高速飛馳,臉上雖然掛著微笑,但滿頭滿臉的乾涸血污,身上更是早巳血跡斑斑,情形一點都不比她們兩個好過。 「……謝……謝謝。」 這個情形下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泉櫻和楓兒只有這句話可說,但這句道謝出口,卻換來源五郎無奈的笑容。 「不用謝得太早,飲鴆止渴,這種情形我這邊也是一樣啊。」 詭異的回答,泉櫻與楓兒正感到錯愕,卻又明白了源五郎的意思。在正前方,兩道碩大無朋的偉岸龍影,正朝這邊高速飛行,與背後飛飆過來的那頭巨影成為夾擊之勢。 「抱歉,我們也是被追得沒地方可以跑,想到你們那邊去躲一下,不是專程去救你們的。」 源五郎笑得很尷尬,剛才他與海稼軒實在支撐不住,兩個人多次殘肢斷體,全靠齋天位速愈異能保命,想說或許可以利用這邊的空間裂縫打游擊戰,才往這邊來,恰巧救了遇險的泉櫻和楓兒。 只是,甫脫虎口,又遭狼吻,雖然把泉櫻和楓兒暫時救出龍顎,但卻也因此導致三大龍神合流,這下子情形更加險峻,生死覆滅俱在頃刻。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三章戰的理由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三章戰的理由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十七日崑崙山不死樹 可能已經成為人間界最強戰力的這對兄妹,與胤禛的戰鬥,成了最後的扭轉關鍵。然而,面對胤禛的絕對力量,只能靠追逐戰游鬥的兩兄妹,說得直接一點,就是在到處逃竄。 蘭斯洛的心裡也很焦躁,這種戰鬥打下去,不曉得要打到什麼時候,而自己的弟兄、妻子,都正處於危難之中,很可能就在自己游鬥拖延的時候,他們已經有人遭遇不測了。不過,蘭斯洛更清楚一件事,就是如果用半調子的心態來作戰,一定很快就會被胤禛幹掉,如果要從逆境中擦出勝機,就得有耐心,專心一意地貫徹作戰。 而蘭斯洛的這個認知,變成了胤禛的大麻煩。胤禛很難相信這頭猴子居然能把游擊戰貫徹到這種地步,看上去一點都沒有決戰求勝的打算,像是兩隻無頭蒼蠅般胡亂飛竄,拉遠距離,不與自己正面接觸,卻不斷進行騷擾攻擊,遠遠地發天魔刀過來,當自己有追擊的意思,他們又遠遠離開。 「你敢離開不死樹嗎?敢的話就追來!其實不死樹的操控術法已經結束,有什麼必要非守著不可嗎?還是真的有什麼秘密?」 蘭斯洛的挑釁,讓胤禛心頭火起,但距離拉遠之後,自己遠程攻擊的威力也稍微減退,雖然可以輕易擊殺多數的高手,可是要搏殺這對兄妹就稍有欠缺,確實是相當棘手。 胤禛的遠程攻擊,尚且會遇到這樣的困擾,蘭斯洛和妮兒要作遠程攻擊,當然更加無望,可是,攻擊的方法不只一種,普通的天魔功殺著,會受到距離影響,但卻也有無視於距離的犀利戰術。 「嘿!胤禛老妖,我記得上次在中部的時候,你曾經對我臭屁過,你以前捐錢給我,本大爺後來想想,還真的有這件事咧!」 那是在幾年前,蘭斯洛初到雷因斯接掌大權時,曾經以「把五色旗撤離西西科嘉島,管他魔族入不入侵人間」的理由,向各大勢力勒索,要求各大勢力的首腦給付軍費,以解決當時雷因斯窘迫不堪的財政問題。 想當然爾,當時的蘭斯洛在各方首腦眼中,不過是—介不學無術的野蠻流氓,沒有人把他放在眼裡,更不會理會他的無理勒索,這個勒索計劃等於是徹底失敗。然而,這件事的尾聲卻有一個小插曲,在少數的幾筆送來款項中,蘭斯洛發現了艾爾鐵諾皇帝的名字。 如果說,當時的蘭斯洛,是一個沒人看得超的流氓,那麼身為艾爾鐵諾皇帝的曹壽,就是一個沒人把他放在眼裡的廢人。為何曹壽會捐大筆款項過來,那時候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亡國昏君果然膽小怕事,即使敵人只是隔著大老遠放話恐嚇,深宮中的他仍破嚇得屁滾尿流,乖乖把錢送了上來。 那時候……沒有人反對這個認知,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共識。 胤禛現身之後,震驚之餘,人們都忽略了這件太過渺小的往事,不過卻有人還記得。收了錢的蘭斯洛,始終還記得這件事,並且懷疑當日胤禛的動機。 「你只是想要玩一玩嗎?這個可能滿高的,因為你不但是一個很閒的魔王,還是一個公認閒到發昏的無聊魔王,拿這種事情來玩一玩,道理上完全說得過去。但是……真的只有這樣嗎?」 蘭斯洛抖著肩膀笑了起來,特別是當胤禛的表情漸轉嚴肅,蘭斯洛的笑容就得意到刺眼,讓妮兒覺得哥哥可能掌握到了什麼,所以才會笑得如此猙獰。 「中都城外一場大戰,我發現到一些很不尋常的東西。你拖著重傷之身趕回來,為的是什麼?你這麼執著於鐵木真,是為了什麼?其實這兩千年來,你一直想見他對吧?九州大戰對很多人造成了衝擊,你是不是想見到鐵木真,對他說些什麼?」 能夠敏銳到察覺這些東西,蘭斯洛自己也很驚訝。不過,中都之戰過後,自己除了精進練功,確實也常常思索這些問題,特別是最近幾日,這些想法不自主地流入腦海,每思索一次,就分外覺得裡頭透著不尋常的玄機。 回想起中都之戰的經過,胤禛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特別,與王五師兄的眼神依稀有些相似,都是一種深刻而複雜的期待。耶路撒冷戰後,自己從許多資料與耳語中,漸漸知道王五師兄的心病,終於明白他看自己的目光為何總在期待中,有著一絲哀傷的氣息。 但是胤禛呢? 自己與他沒有任何關係可言,從沒交情,更沒血緣,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修練天魔功,他對自己有什麼期望?又期望自己做些什麼? 「九州大戰時,你是魔族保守派的首腦,是因為你的叛變,才讓鐵木真在孤峰之戰落敗身亡。你的信念無比堅定,但時間卻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兩千年過去,你的信念還是那麼屹立不搖嗎?你沒有迷惘、沒有後悔嗎?你想問鐵木真什麼?期望我回答你什麼?」 最後一句問話,是這整串質疑的重心,這句話出口,似乎正以極大定力壓抑心中怒氣的胤禛,猛地爆發開來,怒喝出聲。 「住口!」 一聲吼喝如怒雷迸炸,縱使在連串流星火雨狂撼不死樹的巨響聲中,仍顯得霹靂震耳,蘭斯洛和妮兒都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拔虎鬚的刺探行動,真的產生了效果。 以胤禛的理智與深沉,這樣子怒喝一聲,馬上會察覺自己情緒失控,第一時間收懾心神,以冷靜的態度面對敵人,不受挑釁。這是胤禛理所當然的作風,但是這一次,儘管他已經察覺了自己的失控與不妥,但沸騰的情緒卻如怒江潰堤,奔流竄走,不可扼仰,令他放棄戰鬥地把話喊了出口。 「給我住口!你們這班小輩懂得什麼?憑什麼論斷當年的事?他違背整體魔族的利益,妄想顛覆改變祖先千萬年相傳的大義,活該遭到這樣的收場,朕將十四弟處決,是最符合魔族利益的作法,你們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三道四?」 「是沒有。但你也沒必要對我們解釋,我只是好奇,到了鐵木真面前,你想說的還是這些話嗎?」 蘭斯洛不認為胤禛說的是實話。理智狀態時的胤禛,心思慎密,穩重深沉,想要從他的話裡聽出什麼、打探出什麼,那都是千難萬難,但此刻……就連蘭斯洛這樣的粗魯漢子都可以清楚察覺,胤禛不但心已經亂了,而且更說著與心內真實感覺相反的謊言。 誠如白軍皇所言,人們心中的遺憾,會慢慢轉變成心裡破綻,不管武功多高、力量多強,人們都會有不堪一擊的弱點,尋隙而攻,再強的高手都會自願失敗。兩千年實在是一段太悠久的歲月,堅強如胤禛,想法都可能產生變化,如果說人們越強硬地堅持某事,就代表他心裡在該處越是軟弱,那麼,身為大魔神王的胤禛,其真實想法是…… 「天啊!你對魔族已經沒感覺了嗎?那你這麼多年搞風搞雨,搞到整個世界都快完蛋了,是為什麼?沒理由還搞成這樣,你……你白癡啊?」 對上一名有野獸直覺的敵人,實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妮兒甚至完全聽不懂兄長在說些什麼,遠處的胤禛面色大變,彷彿心內最深處的秘密被整個挖掘出來,惱羞成怒的氣憤感覺,讓他不假思索便斬出一刀,金黃色的巨大刀芒呼嘯掃來,直掃向蘭斯洛與妮兒。 這種程度的攻擊,蘭斯洛早已有備,儘管看起來像是來勢洶洶,但實際殺傷力卻不如之前,明顯印證胤禛此刻的混亂心情,確實影響了他的力量。 察覺了這一點,蘭斯洛一面躲避天魔刀芒,一面更對妹妹呼喝。 「妮兒,終止山石壁上刻的字……汝本為魔。」 「啊?什麼?日本摸摸?」 兵凶戰危,周圍的爆炸聲響又大,妮兒根本聽不清楚蘭斯洛喊出的話,這個秘密喊出得非常不合時宜,然而,蘭斯洛本來就不指望妹妹能夠臨陣參悟,所以這句話不但喊給妮兒聽,也喊給曾經親手將行壁秘密毀去的胤禛聽,想看看他有什麼反應。 這個戰術的成果堪稱豐碩。已經破銷毀的秘密,一下子抖了出來,胤禛為之色變,除了錯愕於蘭斯洛從何得知,更震驚於蘭斯洛已得知此秘密,會否從中領悟到什麼功訣?畢竟,蘭斯洛找到了千萬年前的魔王傳承機密,比起自己,他更接近深藍魔王想傳遞的真實。 心緒紊亂,再被這極度震驚給重重一擊,胤禛所轟發的爆靈魔指竟然失手,彈射在不死樹的晶石枝幹上,爆出清脆聲響,卻給蘭斯洛從容避過,還與妮兒一起發動反攻。 「妮兒!準備好,沖了!」 反向過來的合作,妮兒灌輸著天武真氣,將蘭斯洛本身的力量催發攀升,腳下重重一踏,能量沛然的妖雷魔電閃現,環繞在兄妹兩人週身三尺,隨著他們的快速奔沖,拉出一條長長的紫色尾巴,猶如—頭由黑紫電光所組成的狂嘯魔龍,朝胤禛衝奔噬咬而去。 「轟雷赤帝沖……你以為這是你的專利嗎?」 總是吃虧在蘭斯洛這一招上,魔王的尊嚴亦讓胤禛忍無可忍,腳下同樣是一蹬晶石樹幹,妖雷魔電霹靂環繞,正面迎向蘭斯洛的攻擊。 兩條狂嘯飛舞的紫電魔龍,在半空中狠狠地對撞,無數雷電光球爆炸,連鎖影響的威力,就連附近的火焰流星都被炸開,而衝擊中心的龍頭則在對撼之後,被整個炸得稀爛,強烈電流延伸四面八方,無分蘭斯洛或是胤禛,雙方都感到那股麻痺整個肢體的痛楚。 「唔。」 「嘿!」 兩聲悶哼,同樣招數對拚的結果,自然是力強者勝,力量仍弱之一籌的蘭斯洛被轟得跌飛出去,重重撞上堅硬的晶石樹幹,背後發出響亮的骨骼碎裂聲。 無疑敵人的心亂是個好幫手,但是要在天位戰中越級挑戰,敵人這種程度的心煩氣躁卻嫌不足,蘭斯洛的戰術成功,但仍無法彌補雙方差距,正思索該再做些什麼,記取教訓的胤祺卻閃電飄衝上來。 「哥哥!」 妮兒驚叫提點,並且試圖攔阻胤禛,可是胤禛早料到此著,爆靈魔指與天魔刀瞬間狂亂發出,牽扯火焰流星,組成一張難以突破的火力網,有效牽制住妮兒,讓他能夠不受干擾地攻向蘭斯洛。 自從得知蘭斯洛已獲悉終止山之秘,他們兄妹兩人的重要性就顛倒過來了,天武聖功雖然厲害,一時間卻不及終止山天魔功奧義的威脅來得大,特別是蘭斯洛最近可能都在參悟這秘密,自己要在他有所頓悟之前,消滅掉這個最大的不穩因子。 蘭斯洛看到胤禛直線飄來,不及閃避,只能揮筆防禦,可是先前猛力一擊尚未回氣,這一爭力量末足,才轟到半途,胤禛就已經搶到身前,同樣猛力的一舉,無視蘭斯洛的防禦,先擊開他的拳頭,再重轟向他胸口。 「唔……啊——」 竭力壓抑的悶哼,終究因為傷勢沉重,變成痛嚎,連帶大口鮮血狂噴出來,而敵人的猛擊卻接二連三轟來。交戰以來,蘭斯洛始終避免與胤禛正面作戰,可是這個最擔憂的局面仍是上演,胤禛把握住機會,切斷了兄妹兩人的聯手,單獨對蘭斯洛重轟。 晶石化的不死樹枝幹,堪稱是這塊大陸上最堅硬的物體,不但質地堅固,還有內中的能量保護,之前蘭斯洛兄妹與胤禛激烈戰鬥,氣勁掃射,晶石樹幹也只是出現傷痕,並末大損,但此刻胤禛與蘭斯洛近距離交戰,蘭斯洛無處閃避,所中的每一擊,都由自己肉體承受,連帶轟擊到背後的晶石樹幹,連挨五擊之後,樹幹就發生破損,細小裂縫碎裂開來。 蘭斯洛一直在嘗試擺脫這種被壓著打的窘境,但胤禛的萬物元氣鎖幾乎將他氣脈鎖此,無論怎樣運氣,能發揮出的力量相當有限,就是衝不破胤禛的攻擊網,當貫胸攻擊連挨到第十下,蘭斯洛身後的晶石樹幹終於承受不住,在一聲霹靂脆響後,應聲碎裂。 「啪——轟!」 晶石樹幹脆裂,蘭斯洛整個人被轟得飛墜出去,胤禛自然不會因此停止攻擊,隨著追擊出去,半空中連續重拳出擊,得勢不饒人,力量比之前更強更霸,承受重擊的蘭斯洛在空中灑出血雨長紅,竟然連續撞斷幾根粗碩的晶石樹幹,這才在一根十尺粗的晶石枝幹上撞凹進去,彷彿失去意識般,軟軟地嵌入晶石之內。 「呼……」 胤禛吐出一口長氣,適才一輪猛攻,雖然沒有變化招數,但每一擊卻都是天心意識與力量的高度結合,反璞歸真的直接攻擊,一輪重擊毫不回氣,對身體的負擔不小,令他必須立刻調息。 但這樣的元氣耗損仍是值得,看看蘭斯洛的重傷慘狀,連挨太天位力量幾十擊後,雖然沒有粉身碎骨,但全身上下也找不到一塊完整骨骼,肢體不全,重要臟器部位早成了爛肉,整個人被血污覆蓋,只是比屍體多一口氣而已。 (傷重瀕死,但這頭猴子的生命力可不能小看,要趁他有能力重組肉體前把他了結才行……) 胤禛想到這一點,也預備付諸實施,妮兒雖然在這時候突破封鎖網來援,但少了蘭斯洛輔助的她,已無法與胤禛抗衡,被胤禛頭也不回地一掌擊退,轟出大老遠。 少了阻礙者,要下手非常簡單,但在發勁時,胤禛赫然發現自己心中有些許猶豫,彷彿捨不得把這致命的一掌轟下去,又好像這一掌擊出,某些牽掛許久的羈絆會就此切斷,再也無緣。 (嘿,這種時候還想這些做什麼?雖然繼承了十四弟的魔血魂,但他終究只是一頭猴子,沒資格也不可能實現十四弟的精神與夢……我是期待錯人了。) 嘲弄著自己的可笑心情,胤禛神色轉冷,天魔勁於掌中催動,天心意識更是鎖死蘭斯洛的位置。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就要一擊把這個羈絆徹底毀滅,再也不形成心中困擾! 只是,當胤祺要動手的時候,某種不尋常的變化在蘭斯洛身上發生,濃烈魔氣凝化實質,如煙如霧,迅速覆蓋蘭斯洛周圍三尺空間,強猛霸道的魔氣、獨一無二的皇者至尊氣息,交織組成一股莫可匹敵的壓迫感,逼得人氣息不順,即使是胤禛也不例外。 而且,在這莫可言喻的強大壓迫感中,胤禛更感到一種熟悉的氣息,讓他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從手指、手肘、肩膀,到身體的每一寸肌肉,全都打著寒顫,緊張而興奮地看著眼前的異變。 被轟退到大老遠的妮兒,也目睹了這一幕,更訝異得說不出話來,因為雖然沒黝黑魔鐘,但這獨一無二的皇者氣勢,毫無疑問就是鐵木真當日所給人的感覺,然而,這又怎麼可能了? (沒可能的啊,那天在中都,他……他親口說過自己將會徹底消滅,沒有辦法再來幫助我們了,為什麼現在又……) 紛至沓來的各種念頭,在妮兒心中寫滿了疑問,當日在中都城外鐵木真現身的景象,歷歷在目,那種最後辭別的悲傷與哀痛感,絕不是假的,為何現在還能再出現呢? 妮兒的疑問,胤禛心頭同樣也有,只是相較於妮兒,胤禛受到的衝擊更大。自從得知鐵木真在西湖之底有佈置,胤禛就猜到鐵木真可能將魂魄化為魔血魂,托付給前來繼承的後人;計算到這一點的胤禛,每當夜闌人靜,總是克制不住「如果有一天我再能見到十四弟」這個念頭,而這想法隨著時間累積,一日強過一日,變成了一個深植人心的吶喊。 中部城外一場大戰,胤禛趕在鐵木真消逝之前來到,只來得及與鐵木真對望一眼。無疑那一瞬間的眼神交會,讓胤禛明白了很多東西,但他想要的東西卻不只如此。 天下無敵,看似無所不能,但卻未必能夠實現真正想要得到的東西,而此時此刻,是魔族之神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了嗎? 「……四哥!」 模糊而沙啞的聲音,聽不真切,卻仍有著異樣的懷念感,蘭斯洛的破損肉體高速重組復原,搖搖晃晃地踏空而行,朝著胤禛走去。這個身體明顯已經失去控制的意識,搖擺不定的走路姿勢,看上去很像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較諸當日中都城外的唯我獨尊氣勢,淒慘得讓人不敢看下去。 胤禛尤其感慨良多,兩千年來的期盼,不可思議地實現,連他都覺得自己彷彿在夢中,壓抑不下胸中的激動,胤禛主動邁開大步,踏樹朝著蘭斯洛而去。 「十四弟,確實久違了啊,你……」 一句話出口,卻覺得後頭不曉得該問什麼,兩千年來想說的話太多,竟不知道哪個問題適合先說,一時間腦裡蒙朦朧朧,居然有些神不守舍。 (……我……我也實在太激動了……) 「四哥,許久以來,有件事想告訴你……」 熟悉的口音、熟悉的感覺,但恍惚中好像有什麼不妥,一時間也難以深究,胤禛只是凝神細聽,想知道鐵木真究竟要說什麼。 「……你……你……你的老婆被我干了!」 「啊?什麼?」 「老頭子!小心啊 ̄ ̄」 三個聲音先後發出,第一句話以大魔怒震的功法,近距離直吼入胤禛腦中,震得腦門劇痛,耳膜出血,跟著旭烈兀的驚呼示警,才模糊傳入聽覺受損的耳朵裡,最後當胤禛醒悟自己受騙,還下及運完美體護身,一股灼熱的劇痛已從胸口燃起。 「抱歉啦,魔族的老四,傳話我不在行,你就親自上天堂去找你十四弟說話吧,不過你做人那麼壞,九成九是到地獄去,大概是見不到他了。」 為了這一擊,蘭斯洛委實付出甚多,賭上性命連挨胤禛重擊,差一點就真的沒命了,是靠著乙太不滅體、齋天位速愈異能的配合,這才保住性命,並且作出那種看似奇跡的高速復原。 鐵木真雖已徹底消失,但之前魂魄與蘭斯洛共生的時候,蘭斯洛與他接觸的經驗遠較任何人為之深刻,便能夠模擬偽裝鐵木真的氣息,引動胤禛最大的心病,疏於防備,給蘭斯洛一擊得手。戰術成功,所沒有預科到的,是旭烈兀居然在這個時候趕來,幸好他也無能改變事實,正被妮兒纏住,雙方發生激鬥,無法過來援手。 而且,賭上蘭斯洛性命的猝然一擊,並不是單純的冷刀暗算…… 「這……這個是……」 胸口的異樣灼痛,迅速往腹腔蔓延而去。蘭斯洛用以奇襲的那把匕首,不僅僅鋒銳,而且還塗抹毒素,入體之後,一種令肝腸為之寸寸碎斷的劇痛,猶如千把匕首,在腹內瘋狂削砍,給胤禛一股很詭異的感覺。 「青樓聯盟友情贊助的,叫什麼東西已經忘了,但聽說你以前用過,他們找了好久。太天位武者幾乎萬毒不侵,但當年這東西能幹掉鐵木真,現在應該也能作掉你吧。」 (……果然是斷腸酒……) 孤峰之戰,胤禛曾經用這毒酒暗算鐵木真,令其空有一身絕世魔功,卻因此受制,不能發揮,最後終於戰死沙場,只是胤禛自己也萬萬想不到,兩千年之後因果輪迴,竟然這毒物落到敵人手裡,反過來刺入自己的胸口。 (……報應……真是報應……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笑的事?) 此時此刻,胤禛才真正感受到,當年鐵木真在孤峰之上群敵環伺,體內一慟碎肝腸的無比痛楚與憤怒。昔日業因今日受,縱使強到天下無敵,仍不能跳脫這無比諷刺的宿命,這讓胤禛覺得極度荒唐與淒涼。 「哈哈哈哈 ̄ ̄哈哈哈哈 ̄ ̄」 沒有擊開蘭斯洛,胤禛任由他將匕首聚力推入,自己則放聲大笑,只是震耳霹靂的大笑聲中,從最初的淒涼慨歎,迅速變化為憤怒與不甘,每一聲怒笑都與流星墜落時候的撼擊聲共鳴,霹靂隆隆,彷彿整個天地都感受到他的熾盛怒氣,與胤禛一同發怒。 置身於這個怒氣漩渦中心的,就是仍牢握匕首的蘭斯洛了。他有些意外,因為在匕首剌進去的時候,確實感覺到胤禛因此而衰弱,但是沒過多久,一度衰弱下去的氣勢,卻如怒浪翻天,百倍千倍地猛烈增強,天魔功的吸蝕異勁更完全發揮,透過匕首瘋狂吸蝕自己的力量。 (這老妖怪,能毒死鐵木真的東西也拿他沒辦法,這樣下去,我被他吸乾就完蛋了!) 奇襲的效果不如預期,此時也已經沒有機會後退,蘭斯洛猛地鬆手,一腳踏地,轟雷赤帝沖夾帶妖雷魔電,重重擊向那仍插在胤禛胸口的匕首,要一擊把這匕首轟個破體洞穿,賭上這一擊的最後機會。 「太慢了!」 轟出的重拳,半途就被胤禛給攔截,兩邊重拳對擊,蘭斯洛手骨迸裂,奇痛攻心,更訝然於胤禛的力量不住激增,似海嘯怒潮般激烈翻湧,強大的力量,竟似回復到他催行不死樹異能之前的全盛狀態,就連插住胸口的那柄精金匕首,都在源源不絕的魔氣湧出下,迅速遭到熔蝕,化為烏有。 「朕應該要多謝你,因為你的關係,朕從那些無聊的羈絆中清醒了,現在朕的感覺很好,為了對你表達謝意,朕就以同為天魔功傳人的身份,給你一點建議吧。」 胤禛大笑說話,斷腸之毒像是對他再也沒有影響,胸前的傷口早巳癒合,意氣飛揚的自信模樣,完全掌握住整個大局,天心意識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運轉,連帶造成的封鎖壓力,讓蘭斯洛發現自己的退路盡被封鎖,敵人身上散發的魔氣凝為實質,彷彿千百條墨黑毒蛇爭相噬來,自己僅能豁盡力量鼓動護身氣罩抵擋。 (真***,這個老妖怪怎麼突然變回全盛狀態了,就算精神上有所突破,他所虛耗的力量……) 蘭斯洛方自錯愕,卻發現胤禛此刻的雙腳正踩在晶石樹幹上。這本是很正常的事,但原本晶瑩光滑的晶體,卻由胤祺立足之處開始污化變黑,甚至開始腐化,這顯示胤禛正與不死樹作著能量交換,說得明白一點,就是胤禛已發現了妮兒找到的秘密,能夠從不死樹中吸蝕能量。 不死樹之底,連通四大地窟的元氣地脈,等若是貫連風之大陸上所有的自然能量,幾乎可以說是無窮無盡,胤禛以太天位之能放手吸蝕,哪還有什麼東西威脅得到他?光是想到這點,蘭斯洛就驚出了一身冷汗。 「深藍魔王在終止山所留下的四字秘訣,汝本為魔,其原始意義為何,並不重要,修練者必須要進行一種近乎禪道的參悟,找出你自己的答案。如果你找出的答案正確,能夠直指本心,就能得到突破。」 胤禛凝望著對面竭力防守魔氣進擊的蘭斯洛,大笑道:「汝本為魔,是對所有魔族的當頭喝問,但對朕而言,魔族力量強橫,遠遠超過這塊上地上的一切生物,是天生命定要統治一切的皇者之族,其精神貫徹於武道,那便是壓倒一切的至尊無上!這是朕的答案,你就替朕把這個答案帶給十四弟吧!」 說完話的同時出手,所使用的,更是胤禛悟出皇者之道後,所重現成功的至尊極式,因為將這失傳久遠的極式重現,令胤禛之前深信自己的領悟沒錯,而在稷下之戰結束後,他更不認為自己有機會再用到這一式,如今,則是為了結束這一戰,為了自己對過往羈絆的重視。 指連天,腳踩地,當天地風雷藉由至尊魔軀連貫一線,胤禛的身影驟然暴熾成耀眼強光,蘭斯洛不是不想提防,但天魔大滅絕、轟雷赤帝沖、魔龍轉化,彙集魔龍皇拳三極式而成的至尊絕學,卻非目前的他所能夠招架,反應稍微一慢,瞬間眼前一黑,無法言喻的劇痛,撕心透體而過,整個身體先是痛得若遭凌遲,但卻立刻變得輕輕飄飄,渾身再也找不到半絲力氣,跟著,連意識也迅速消失……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四章月落九州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四章月落九州 對於完全目睹這一場戰鬥的旭烈兀與妮兒來說,他們對蘭斯洛的戰鬥,有著截然不同的感覺。 旭烈兀覺得那頭總是灑血作戰、行事還堪稱光明磊落的猴子,居然用出了這樣的詐騙手段,靠詭計來作戰,有違過往的戰鬥風格,不但沒有美感,也是一種令人失望的墮落。 但妮兒卻不這麼想,儘管兄長現在號稱是人類陣營的第一人,但卻仍與其他人一樣,和胤禛差距一個天位,戰鬥中所承受的壓力,不會比別人輕,而考慮到他背後所要扛負的責任,蘭斯洛的壓力只會比任何人更重,因為同伴還可以期望他創造奇跡,但他卻只能一切靠自己。 一面要用豪勇無畏的姿態戰鬥,激勵己方士氣;一面要絞盡腦汁,想盡各種方法去越級挑戰,打倒一個強過自己人多的敵人,自從成長為己方的頭號戰力後,蘭斯洛可以倚靠的人變少了,需要扛負的責任卻多得多了,而他漂亮地擔起了這些期望與責任。看到兄長是那麼努力地負傷、設局,嘗試用各種戰術抓住勝利的腳步,妮兒真是有一種感動,一種喝采的衝動。 也因此,當看到蘭靳洛破那團熾盛魔光給吞噬,整個軀體逐寸逐分消失不見,妮兒腦中的衝擊與震驚,令她完全失去思考能力,險些就被旭烈兀一掌打中,墜落出去。 (有雪、哥哥,你們會不會都……小五呢?) 有雪重傷送回後方,迄今仍沒有消息傳來,妮兒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兄長又在眼前被打倒,源五郎等人又與實力相差太多的龍神戰鬥,整體人類戰線到現在等若完全崩潰,難道抱著犧牲決心來這裡的大家,當真要全數陣亡在崑崙山? 妮兒不曉得自己的預感是否準確,但從實際面來說,這些預感有很大的可能實現,因為有雪已經在不久之前宣告不治,陣亡於鐵達尼號軍艦上,至於正與三頭龍神戰鬥的人們,也完全說不上激戰,只是在苟延殘喘地爭取一線生機而巳。 源五郎、海稼軒,論起武功,這兩人都是人間界的頂級高手,撇除太天位的胤禛不談,能與他們相提並論的人已經極少,可以接下他們兩人聯手的武者更是絕無僅有。他們兩人的到來援助,自然是讓泉櫻與楓兒得以喘一口氣,大大輕鬆了下來。 然而,源五郎與海稼軒的壓力卻因此沉重得多。本來要面對龍神們的攻擊,就已經撐得很辛苦,現在又多兩個累贅要照顧,防禦、逃竄時更是迭遇險境,好幾次都差點被龍炎合流給轟個正著,四個人一起粉身碎骨。 現在還能夠勉力支撐,海稼軒的劍網防護、源五郎的九曜極速,絕對是主因。尤其是源五郎,他的九曜極速縱使在多了三名負累後,仍顯得趨退如電,在狹小空間內飛旋鑽竄,自在如意,連連避過龍神們的重擊。 之前泉櫻和楓兒憑靠空間裂縫,與龍神進行遊擊戰,源五郎也是有監於此,才和海稼軒朝這邊移動。比起泉櫻和楓兒的輕功,他的九曜極速不只是奔行如電,就連在狹小空間內的瞬間騰挪,都是本身強項,靠著這項優勢,再加上海稼軒的斷後,四個人在空間破口緊密的區塊內暫保平安。 然而,龍神們卻也沒那麼好應付。原本只有一頭龍神追擊的時候,就會使用空間轉移的技巧,高速易位封死泉櫻等人的退路,現在變成三頭龍神在外,布成三角防陣,再加上高速空間易位的技巧,變成了一個全然無懈可擊的防禦網,根本無路可退。 更糟糕的是,源五郎等人一度恃之保命藏身的優勢,慢慢惡化成致命傷,空間破口在能量風暴的催化下,不但逐漸增加了本身面積,而且當空間裂口兩兩貫連擴大時,其吞噬週遭物體的瘋狂吸力也相對倍增,對於反覆高速經過這些空間裂口的源五郎等人,這真是一個極度噩耗,倘若不是源五郎修為精湛、九曜極速的衝力夠強,四人雖然沒有死在龍神爪下,也早就被吸扯進空間裂口,再也無能回到現世界了。 到後來,源五郎甚至沒法停下來說話,因為只要自己動作稍慢,減緩了九曜極速的高速奔沖,停頓下來的四個人馬上就會被空間裂口所吸去。然而,九曜極速也是一樣頓損元氣的武技,這樣子連續不斷地奔馳,等於是在做著極限運動,體力耗損極大,縱使短時間內還能夠支撐,但撐得了多久?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甚至一天?但龍神們虎視眈眈,別說是一天,只怕一年都守得下去,自己的體能可撐不到那時候,況且,照空間裂縫擴增面積的速度來看,頂多再過幾刻鐘,附近空間就會整個破裂口吞噬,自己根本避無可避。 泉櫻和楓兒破源五郎牽拉著奔馳,高速移動之下,眼睛根本看不清楚週遭景物,更別說思索到這些,但負責殿後的海稼軒卻是心中雪亮,看出了己方的窘困處境,還有這樣子下去必是全體陣亡在此的結局。 「小白臉,情形你怎麼看?那頭猴子剛剛好像到了,你覺得他那邊有機會嗎?」 默契極佳、修為又高的兩人,直接用天心意識作心語交談,不受高速移動影響,也沒有讓泉櫻與楓兒知道。 「就算有機會,這局面也不是短時間之內能逆轉的,我想我們沒命等到他掌握機會了。更何況……剛才不死樹下的那陣強光,我很在意,如果沒有科錯,猴子老大已經再也沒機會了……」 「……真是有夠爛的結局啊,完全合情合理,合乎事前預測,真的是全軍覆沒死在這裡,你這百敗軍師難得有一次料得這麼準,可以引以為自豪了。」 「為什麼被你這樣誇獎,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呢……」 苦笑,是對於眼前情況的無奈,這兩個人的心裡都很清楚,現在是將要面對抉擇的時候。龍神們正緊縮著包圍網,衝出去馬上會被迎頭痛擊,想要讓四個人全身而退,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如果奮力一搏,抱持著犧牲的準備,還是可以讓一兩個人殺出去的。 「小白臉,適者生存,決定好讓誰活下去了沒有?」 「這種事情不用花時間考慮啦,再怎麼想,我能做的選項也只有那一種,反方向的……哈哈,我從來不敢那樣想,出做不出那種事。」 「嘿,正因為如此,我們總是敗給老朋友胤禛,也才會落到今天這樣的收場啊。」 「是沒錯,但是……你並未後悔,不是嗎?」 海稼軒沒有回答源五郎的問題,可是源五郎卻曉得那個答案,兩千年的兄弟道義,很多事情不用說出來,只要做就可以了。 而在他們兩人以心語秘密交談時,泉櫻也在做著類似的思考,被源五郎的九曜極速拖著飛馳,高速移位下,肉眼幾乎看不清楚前方景物,但卻仍看得清整個「大局」,曉得這樣子奔竄下去也是死路一條,非得籌謀個脫身方略才行,但是一句話才要開口,源五郎的聲音已經模糊傳來。 「兩位女士,等一下我們會作突圍,當突圍信號一放出來,你們就立刻往前衝,不要管周圍,更不要管後方的情形,把每一分精神部集中在向前突破,只有這樣……你們才有可能突破龍神的包圍網,平安脫險。」 「什麼?但……這樣一來,斷後與開路的你們,會非常危險,而且……」 就泉櫻來看,那根本是九死一生的局面,而她也隨即醒悟,明白海稼軒與源五郎是抱著什麼樣的覺悟在掩護她們。 「這樣不行!應該要逃出去的人,必須是人類的主戰力,還能夠對抗魔族的領導者。你們兩位才是能夠托付希望的精英,怎麼能夠由我們……」 「當這—仗失敗,不能夠速戰速決,精英戰力就已經沒有意義,該破托付未來的人,不是實力最強的人,而是最有成長潛力的人。我和這個愛扮小鬼的老頭,成長得可能都到頂了,未來是屬於你們這些年輕人的。」 「不……不能這樣……」 「交託給你們的東西,不是讓你們去享福。從這一仗存活下來的人們,要擔負的責任很重,要面對的世界也非常殘酷,說不定,你們反而才是吃虧的一方。你們,連同你們的孩子,將繼承人類世界的最後希望……」 「可是妮兒小姐怎麼辦?你準備就這麼與她永別了嗎?她一定不能接受這種……」 「嘿,你想得太多了吧?我和那個小鬼只是要掩護你們衝出去,沒說要為你們犧牲!這不是抱著必死決心殺出去,你們不用搶著往自己臉上貼金。」 高速移動造成的風聲狂嘯,泉櫻沒法清楚聽見源五郎的聲音,但卻也明白他這話言不由衷,因為以龍神的力量之強、封鎖網之密,不抱著犧牲的覺悟去闖,是絕對衝不出去的。只是,現實容不得她抗辯,海稼軒的一句話,讓泉櫻失去了在這上頭的發言權。 「……形式比人強的時候,就不要多說話。我和小白臉掩護,你和那個大雪山的丫頭就有機會殺出去,但如果由你們兩個來掩護,我們四個人一定都死在這裡。」 這個無疑是鐵一般的事實,泉櫻覺得很羞愧,自己和楓兒不但沒有掩護同伴的本事,甚至沒有能力拒絕同伴強迫的好意。在這個連齋天位強人都只能苟延殘喘的戰場上,自己與楓兒的存在,就如同一個嬰兒般脆弱渺小。 假使源五郎和海稼軒能使用龍族的兩大神器,成功的希望一定能大為提高,無奈除了龍神們當初授與資格的楓兒,就只有繼承龍血的泉櫻能與兩大神器呼應,這實在是一大遺憾。 「不用太妄自菲薄,你們的資質其實都很好,進入天位與突破的速度,比我們當年更優秀許多,齋天位力量你們再過不久便能掌握,只是這場戰爭來得太快,發生得太早,沒有給你們機會,但……這就是人生啊。」 海稼軒的聲音聽來極為冷淡,但越是如此,越是讓泉櫻有股不知如何形容的淡淡哀傷。當海稼軒背後的秘密逐漸揭露後,覺得尷尬、難以啟齒的泉櫻,始終不曾用對待師父的態度來說話,雖然沒有躲得遠遠,但也就像不知道此事一樣,平淡以侍。 回憶過往,師父雖然剛愎自剛,人又極度頑固,但對於所收的弟子,他確實有盡到為師的責任,以至於陸游身死之後,復出的海稼軒立刻便找到了自己,指點武技,讓自己有機會提升力量。這些所作所為,如今想來,泉櫻對海稼軒生出一股深深的感謝。 (師父,雖然你教導弟子的方式有問題,但你真的不是一個自私之人、你的一生,確實都是為別人無私奉獻啊……) 泉櫻想把這些話說出來,但源五郎與海稼軒已經開始行動,九曜極速的風馳電掣陡然再行增速,四個人的身影化作一道驚天急電,角度更從本來的筆直前衝一下子轉左,斜斜地朝左下方飆衝出去,轉折之間毫不停頓,速度有增無減,完全打破物理限制的極速,希望能讓敵人出其不意,一舉衝出包圍網。 倘使龍神們的意識猶存,源五郎的這一手奇策,未必能夠瞞過它們,只要天心意識張開元氣鎖,再快的衝馳都是自投羅網,然而,在龍神們只憑本能行動,天心意識近趨於零的時候,源五郎的這一手就非常漂亮,回射激沖,看準了整個封鎖網最弱的部位,竟然一舉成功,衝出了龍神們的包圍網。 「成功了!」 九曜極速何其迅捷,一衝出包圍網,高速竄飛之下,馬上就把三頭龍神遠遠拋在後頭,泉櫻與楓兒都感到一陣狂喜,這是純出本能的反應,但源五郎卻是面色凝重,一點輕鬆的樣子都沒有。 「小心了,真正的考驗,現在要開始了。」 失去天心意識的龍神們,不能準確地預測與攔截敵人,但是浩瀚無邊的太天位力量,仍是有足夠能力組織綿延百餘里的渾厚障壁,被穿透了最初的十數層,卻還有後頭的數十層防壁。 三頭屬性不同的龍神們聯合,剎時間火雲雷影,破晝驚天,黑暗天幕整個被照得透亮,雷聲轟隆,火星如雨,震耳欲聾的霹靂爆響、剌亮眼睛的火光,就連尖聲呼嘯的空間破口都相形失色,置身於這連串封鎖網中心的楓兒,不只一次錯疑天空已經整個塌了下來,末日降臨於世。 由龍神們合力組成的封鎖網,無懈可擊,而且使用瞬間易位的龍神,其速度之快,好幾次都險些讓泉櫻等人正面衝入龍顎,被一口噬殺,全賴源五郎的九曜極速,在千鈞一髮之際高速轉向變位,險險脫出死厄。 饒是如此,被迫不斷改變方向的源五郎,終究沒有能夠甩開龍神,反而在包圍網中越陷越深,又被逼回崑崙山區域,甚至因為過度鼓催九曜極速,體力極限透支,當他好不容易又一次閃過龍爪的奪命撲擊,帶領身後三人避過死厄,卻突然肺部劇痛,彷彿千萬根尖針藏內狂刺,剛想提氣鎮壓,大口鮮血已瘋狂飆噴出來,身體頹然軟癱後倒。 「源五郎師兄!」 叫慣了的稱呼,泉櫻一時之間還沒有改口,急忙拉住源五郎,心裡則是想到源五郎這一倒,龍神們馬上會收攏包圍網,眾人生機立絕,剛剛等若是白忙一場。 只是,昔日三賢者威名赫赫,曾經度過無數艱困戰役,縱然倒下,一切也不會是沒有意義,更何況只倒了一個源五郎,卻還有另一個刻意維持沉默的海稼軒。 「……交……交給你了……」 聲音低得細不可聞,泉櫻還沒弄清楚,旁邊海稼軒已有動作,雙掌如抱圓球,指天畫地,神色肅然,一記劍指水平橫空劃過,大地頓生反應,剎時間方圓百里之內地動山搖,沛然大地能量亂奔竄走,釋放出的高熱蒸氣直衝雲香。 白鹿洞武者最拿手的技巧,就是對地利的掌握與應用,之前海稼軒與梅琳藏身崑崙山,源五郎深知以好友個性,定然會在崑崙山領域之內遍佈法陣機關,胤禛佔領此地後,未必有餘裕逐一探查拆除,本來源五郎打算用之對付胤禛,可是局面變化太快,沒有這樣的機會,最後反而拿來牽制龍神。 魔族佔領崑崙山,部分法陣被拆除損毀,剛剛源五郎四竄奔飆的時候,海稼軒將之修補完畢,正好於此發動。 那確實是非常壯觀的一幕畫面,流竄於地殼之下的巨大能量,附於實物之上激射而出,植物、泥上、岩石,甚至是流動於地層深處的岩漿,都在咒力牽引之下激噴狂射,化作劍之形,凝為數十萬柄沖天利劍,飛蝗驟雨般亂射而出,重現當日中部城內百萬劍陣的奇景。 百萬劍陣的構成,本來需要時間的累積,但此刻崑崙山域卻受到不死樹的影響,彙集整個風之大陸的能量,在源源不絕的能源供給下,直接透過魔法陣汲取地氣的海稼軒,成功把百萬劍陣建築復現,一柄柄或尖或鈍、或紅或黑的利劍,拉出一道道劍虹光鏈,筆直射向空中的龍神們。 三頭巨龍咆哮狂吼,聲傳千里,單單只是這陣吼喝音爆,便把朝它們亂射的利劍給震得粉碎,然而,每一柄利劍當中所蘊含的大地能量,在狂亂爆炸同時,也給了龍神們些許困擾,最明顯的一點,就是龍神們因此中斷了對四人的封鎖,讓他們得到最寶貴的突圍機會。 「是時候了!你們走吧!」 源五郎冷不防地擊出兩掌,分別推在泉櫻與楓兒背後,將她們兩人高速送出,墜向遠方。泉櫻和楓兒被剛才那連串竄逃弄得頭昏眼花,還沒定下神來,就被遠遠擊出,當意識在飛墜過程中清醒,感覺到不對,只見自己已經飛出老遠,源五郎和海稼軒的身影只剩下一個小點,看不清楚。 「你們!」 泉櫻不願這樣獨自逃生,但源五郎的手法卻極為巧妙,兩人飛墜中的身影突然變淡、變模糊,竟然開始空間轉移,以魔法效果將她們跳躍傳送得更遠,不由她們反抗,盡可能把人送到遠處。 「她們兩個飛那麼遠,你那兩掌會不會太重啊?不要因為平常人家當你是人妖,就趁這種時候報復。」 「囉唆什麼,我會那麼沒有分寸嗎?對力量的精準控制,我比你強得多,你就信任我吧。」 全神貫注操控百萬劍陣,海稼軒整顆心都放在能量運作上,無暇顧及泉櫻與楓兒。源五郎送走兩人後,馬上出掌貼在海稼軒背心,竭盡所能地傳送力量,助海稼軒維持這個倉促成形的百萬劍陣。 要催動這麼大規模的劍陣,對齋天位武者而言太過勉強了,如果沒有源五郎的協助,海稼軒很快就會氣空力盡,令得劍陣不攻自潰。然而,面對龍神們這樣過於強大的敵人,縱使有源五郎相助,劍陣崩潰也只是早晚的事,因為在猝然遇襲後,龍神們已經確認問題的源頭,反過頭來包圍源五郎、海稼軒,若無其事地承受劍陣攻擊,逐步朝他們逼近。 巨大的龍軀,隨著距離的靠近,散發出的壓迫感彷彿死亡宣言,令源五郎、海稼軒同感顫慄,雖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但卻仍克制不住那種令身上每一根寒毛部直豎的恐怖感受。 「嘿,送走了她們,你自己多事留下來,現在有沒有覺得很後侮?」 「說的那是什麼狗屁,連那頭猴子都會標榜自己從沒扔下同伴,難道我會輸給他嗎?」 「你說的才是狗屁,九州大戰的時候,如果我們不捨棄同伴逃生,能活到現在嗎?你根本沒機會變成後來的大賢者,就不曉得死在哪個戰壕溝裡了,這種事……我們應該早就習慣了。」 「對,這點我不反對,但是現在已經不是我們的時代了,不必再照我們的規矩來辦事。此刻我只曉得我很高興站在這裡,如果真是注定我今天要死,我很榮幸能和我的兄弟死在一起。」 個性總是優柔寡斷,源五郎現在的語氣卻異常堅決,按放在海稼軒後心的手掌沒有一絲動搖。不用再說什麼,海稼軒已經很明白他的堅定立場,雖然海稼軒不想說謝謝,但心裡確實有著感動。 「龍神們靠近了,我聞到它們的口臭氣味,真臭……現在要趕你走,好像太晚了。」 「沒錯,所以我建議你還是把心思花在最後一擊上。好歹我們也是三賢者,合我們兩個人之力,應該可以在入口的時候,炸爛龍神的臭嘴巴……至少……也炸崩一顆牙吧!」 「哈哈哈哈,只炸崩牙嗎?堂堂星賢者,居然這麼看不起自己的身價,哈哈哈哈。」 海稼軒大笑起來,手上卻漸漸無法再維持百萬劍陣的規模,大地能量沛然如舊,可是沖天竄射的石劍卻數目銳減,不能再牽制龍神們的迫近,只聽見陣陣龍嘯狂吼,聲波衝擊猶如浪濤,讓源五郎、海稼軒左搖右擺,穩不住身形。 「嘿嘿,龍神們好像也不耐煩了,唔,你……」 源五郎察覺到海稼軒正快速吸納自己輸去的力量,好像放棄了操控百萬劍陣,要把所有元氣用在最後一擊,連忙將力量加倍輸送配合。 「小白臉,有句話要對你說。」 「有何遺言?啊!」 源五郎臉色大變,看著自己整個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從腳開始往上隱沒消失,驚訝之餘,已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我要告訴你,在百萬劍陣之內是我的地盤,你以為可以自由來去嗎?你說留下就留下,那我的面子往哪邊擱?」 時空轉移的魔法陣開始運作,海稼軒驀地轉過身來,孩童般的無邪笑容中,卻蘊含著超越外表年紀的沉靜。 「胤禛不會殺那個丫頭的,你本是為了她而戰,現在就該為了她保重自己。想這樣拋下責任走開,你想得還真美,等著排隊吧!」 「你……你這個笨蛋……」 「錯了,我只是該走了,讓婉兒一個人等太久,我會很難交代……日移月換孤星在,這片天空……這個人間界……嘿,就由你一個人去發光吧。」 源五郎無從抗辯,身上大半力量早巳耗竭,僅餘的又都輸給了海稼軒,當魔法陣效能全開,將他順著地脈遠遠傳送出去,他甚至來不及再多說半句話。 跟著,當三頭龍神完全突破百萬劍陣,將海稼軒圍在中心,正下方的地面卻陡然發生大爆炸。 很難去形容那個爆炸的恐怖規模,凝聚了整個空間暴走的大地能量一次爆發,方圓數十里的堅硬地層整個被掀翻上天去,穿雲破日,霹靂震響,塵土、碎石,連帶滾燙岩漿一起衝上天去,在巨大衝擊力之下,全部化成殺傷力強橫的武器。 縱然有完美體護身,住這恐怖的能量風暴中,三頭龍神仍是發出驚懼的嚎叫,感受到罕有的痛楚,爭著飛離這個末日地獄,但卻沒有忘記給予敵人最後毀滅,不約而同地朝海稼軒飛來。 「死時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唔,就到此為止了。」 引爆著巨大能量,海稼軒同樣也遭反噬,大半身體爆炸開來,肢體不全,整個人被血沫籠罩。當那雙金黃色的眼瞳逼近面前,他伸出白骨外露的殘缺手掌,傲然對那雙黃金眼瞳比了個粗鄙的手勢。 「……嘿!彼其娘之。」 巨大的龍爪揮過,殘缺不全的肉體,爆碎成滿天血霧,在滾燙岩漿雨的蒸蝕下,再沒存下半點殘跡留於人間。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五章羈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五章羈絆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十七日日本崑崙山 要從龍神的追擊中逃跑,對人類而言,並下是一件容易的事。龍神的力量強大,體積巨碩,本身不但動作迅捷,而且還有空間轉移的技巧,普通人類根本沒可能從其追捕中逃脫。 因此,無論是源五郎或是海稼軒,都把逃脫的唯一希望,賭在更快、更遠的空間轉移上,尤其是目前的能源風暴,造成週遭空間動盪不休,瀕臨毀滅,只要術法能夠施放成功,縱是以龍神之能,也無法再把人抓回來。 結果證明,海稼軒和源丘郎的判斷並沒有錯,當海稼軒戰死在龍神爪下,以這犧牲為代價,源五郎、泉櫻、楓兒都被先後送走,脫離了龍神的包圍網,只是時空轉移雖然成功,但要說就此安全無虞,那卻是沒有人敢保證。 泉櫻和楓兒回復意識的時候,兩個人正在海面上漂浮,從周圍的船艦殘骸、大片支離破碎的浮屍,她們弄清楚了自己的所在,還沒來得及交談,震天巨響已從陸地上傳來。 「天啊……」 泉櫻這輩子從沒看過那麼恐怖的爆炸,數十里方圓的地殼,像是被蒸氣衝開的輕薄鍋蓋,在岩漿、熱氣風暴中轟炸上天,一面翻轉,一面迅速碎裂,化作萬千大小不同的碎石,燃著高熱火焰,瘋狂炸向四面八方,儼然如同末日到來。 「小心!」 兩女已經被傳送出兩百里外,卻仍在這股震天巨爆的波及範圍內,先是一股高溫熱浪撲面而來,嗆得她們肺部灼痛難當,跟著就是無數染火岩石紛墜入海,巨大撞擊力和岩石本身的高熱,沒多久就讓這片海域溫度狂升,彷彿沸騰一般狂冒氣泡,水面翻湧。 泉櫻與楓兒不會被這種程度的「天災」所傷,可是看到遠方陸地上的末日景象,心裡卻都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共識,那就是源五郎和海稼軒絕不可能全身而退,或者該說,正因為他們兩個有了覺悟,拚上犧牲,所以才能製造出這種連龍神都為之驚懼的破壞。 「師父……」 冥冥中若有所感,泉櫻遙望大海彼方,胸口一陣又一陣的悲傷,讓她完全無法思考,直到楓兒警告,這才察覺危機到來。 要命的危機,來自天空! 但就算有楓兒的出聲警告,她們也作不了什麼,因為那碩大無朋的龍軀巨影,速度竟是快如飄風,一眨眼便由高空破雲穿下,直往海面急掠而來,張口吞吐風雲,竟然將她們吸離海面,身不由主地連同大量海水飛往巨龍之顎。 「啊——」 驚叫聲中,楓兒很扼腕自己的無力,自己和泉櫻是別人拚了命掩護送出來的,如果就這麼死了,那麼犧牲的人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自己又怎麼對得起他們? 「大傢伙!什麼時候輪到你咬了?你還沒擺平我啊!」 一個雄渾吼聲與龍嘯同時而至,隱隱約約,楓兒看到一柄由天上雲氣所貫連的巨劍,虛渺不實,卻又無比壯闊的景象,連天、連雲,又快又猛地急斬向龍神巨頸,情景就恍若早先海稼軒凝冰揮劍的技巧,但威力卻更強。 威力比海稼軒更強的理由,並不是因為發劍之人的修為,而是因為這一式劍技的特殊性,當那柄十尺巨劍在半途中一化為三,劍影紛紛,破空撕天的奇幻景象,泉櫻險些失聲叫出那個已不存在的名字。 「咻!」 三道分散的雲氣劍影陡然合一,爆發出比之前更強數倍的斬擊劍勁,速度激增、力量激增,斬空斬日地落向龍神巨頸,正面硬撼舉世無雙的完美體,炸出震天巨響,衝擊波掃向四面八方,海面翻掀,風雷狂嘯,泉櫻和楓兒破掃了出去,只聽得一聲蘊含著痛楚的龍嘯驚破九天,龍神改變了飛行方向,直衝上天去。 完美體完好無缺,但在三天劍斬的集中攻擊下,龍神也會痛,也會選擇暫時躲避這鬼神驚懼的一劍,令泉櫻與楓兒得以暫解危機,而當她們從狂風巨浪中脫離,到一艘浮沉不定的軍艦殘骸上暫避,一轉頭卻發現一個偉岸身影站在她們面前。 「魔族!」 「泉櫻,住手!」 畢竟是受過特殊訓練,眼尖的楓兒攔住泉櫻,那個高人的身形雖然是魔人,膚色漆黑如墨,覆蓋著青色鱗片,腳趾也是鋒銳的趾爪,但面孔與表情卻很熟悉,是眾人都熟悉的傭兵同伴,只不過平時很少見他以魔人型態作戰。 「是韓特先生,你……你的武功好高啊!」 泉櫻知道韓特與李煜交好,本就會使用三天劍斬絕學,但是剛才那一劍威猛若斯,連自己都遠有不及,又能獨力與龍神激戰,他何時強橫到這種地步了呢? 「不……不算高,那只是……黃鼠狼最後的……屁。」 韓特面上泛起了苦笑,在泉櫻能夠明白意義之前,他整個人已經失去意識,重重暈厥倒下。也在他倒下的那一刻,楓兒和泉櫻才看清楚,儘管韓特正面看來毫髮無傷,但他整個背部卻是血肉模糊,像是被龍爪給撕抓過,大片血肉整個不見,非但深刻見骨,甚至還隱約見到臟器跳動。 「唔……嗯……」 震驚的殘酷畫面,牽動眙氣,泉櫻險些大口嘔了出來,至此方知韓特的傷重,剛剛想要為他包紮,半空之中龍嘯九天,雄偉巨碩的龍影再度朝他們這邊撲擊飆來。 在眾人所無暇關注的主戰場,胤禛的一記重擊,同樣是把蘭斯洛轟得骨肉支離,飛出大老遠外,摔墜在不死樹的一條枝幹上,動也不動一下。 胤禛當然不會就這麼把他擱著放,只是要再出手追擊時,海稼軒所引發的劇烈震爆,同樣也波及到不死樹。滿天飆墜的岩漿與大小火石,取代了之前的火焰流星,把不死樹周圍瘋狂襲擊,就連胤禛都必須運起護身氣罩,半認真地進行防禦。 「好厲害的爆炸威力,能夠造成這樣的破壞,真是令朕始料末及,但如此一來……朕的老朋友又少了,是少了一個還是兩個呢?」 真正讓胤禛神情嚴肅的問題,倒不是哪個敵人死去,又或是作出何等厲害的最後一擊,而是滿空紛墜的岩漿與大小火石,並沒有完全落地,其中部分被空中的空間隙縫所吞噬。 在不死樹異能失控之後的半個時辰,空間隙縫終於蔓延到了不死樹這邊,甚至開始反向吞噬不死樹。已經晶石化的樹幹縱使流星火雨撞擊也屹立不搖,但是與空間隙縫一接觸,仍然是遭到吞噬,並且逐步蠶食著周邊空間與區塊。 這個不應該出現的失控景象,等若宣告整個風之大陸的破滅末日,也讓胤禛深深皺起眉頭。儘管自己此刻的修為與力量,是前所未有的強大,但卻想不出該如何善後,如何去把這失控的瘋狂景象給停止,撥亂反正。 魔族的目標是統治人間界,並非毀滅世界。如果讓空間崩毀的情形持續惡化,最後造成風之大陸的毀滅,那麼縱使不死樹能控制所有生物的思想,自己也沒有東西好統治,只會是一個腳下無寸土、放眼無生機的愚蠢魔王。 情形很不妙,但是……該怎麼辦呢? 「嘖嘖嘖,這次實在玩得太大了啊。」 站在大老遠外的旭烈兀,一眼就看出了父親的困境。他和妮兒的戰鬥已經結束,與其說是妮兒落敗被擒,倒不如說是妮兒喪失戰鬥意志,看見兄長被胤禛一拳轟得骨肉支離,血灑長空墜向黑暗盡頭後,再也無心戰鬥,就這麼敗了下來。 「請問魔王陛下,大勝之後要做什麼?這些空間裂縫看來很不友善的樣子,要怎麼把這些修復回去?砍樹嗎?這棵大樹硬梆梆的,只怕不太好砍吧。」 旭烈兀的嘲弄,一半是諷刺,一半卻極為認真。要把破損的空間修復,首要任務就是停住造成空間崩裂的源頭,也就是導致能量失衡的不死樹,然而,能量狂暴流竄的原因雖是不死樹,但破壞不死樹卻未必能平復暴走能量,更別說如果不得其法,目前的情形可能更嚴重。 那麼,該怎麼辦呢? 答案就是無解,即使是平時自負智略了得的旭烈兀,現在也只能兩手一攤,說自己無計可施,而得到同樣答案的胤禛,也只能先把這問題擱置不管,處理比較容易的工作。 「那頭猴子的生命力比蟑螂還旺盛,一定要斬草除根才行。」 拋開了對過往的羈絆,胤禛對蘭斯洛再沒有留手的理由,既然將之重創,那就要徹底殲滅,免得這只蟑螂將來再到自己面前來騷擾,甚至突破齋天位,那就不是普通的殺蟑手段能處理了。 不過,剛才的爆炸與火石雨,多少讓這附近的環境有些混亂,要重新確認蘭斯洛位置,得要花點時間,當胤禛凝神進行搜索,他的表情陡然一變,察覺到一些先前被人刻意隱藏所瞞過的東西。 「青樓……不,千葉家的技巧確實奇妙,以我此時此刻之能,居然能夠無聲無息來到這麼近,千萬年的累積傳承,果真不容小覷。」 旭烈兀的修為仍及不上父親,連胤禛都遲了老半天才發現,旭烈兀更是直到胤禛出聲,才驚覺有人靠近過來,但此刻雷因斯的主戰力全數崩潰,在胤禛壓倒性的絕對強勢之下,不管來的是誰,都無能影響大局,甚至可以說只有送死的份。 (激怒了老頭子,讓他斬斷羈絆,再有提升,加上四大龍神,現在根本是無敵的存在,還有誰能在適時候挑戰他?) 旭烈兀側頭瞥望,發覺西側的小路上,隱約出現了一個半透明的渾沌光影,似乎是某種能夠隱形的魔法器,等級近似那個雪特人的遁地法寶,藉以瞞過眾人,潛近到此處,如今既然被察覺,就沒有再隱匿行蹤的必要,「嘩啦」一聲,以異種材質裁縫的護罩分開,露出了藏身於其內的人們。 來的人不只一個,和此刻氣焰滔天的胤禛相比,這三名生力軍的氣勢確實渺小很多,其中兩個人怎麼看都是來送死的,但中間的那個男人,卻是連胤禛的無敵霸氣也壓之不下,一種淡泊自然的平和感,自他身上源源不絕散發,無形中竟然讓這緊繃的末日景象和緩下來。 就是這個男人,讓旭烈兀的臉色瞬間變了,尤其是當這個男人邁開步伐,緩緩朝這邊踱來,不算高大的身影,卻有著無與倫比的巨大感,旭烈兀甚至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如果有得選擇,旭烈兀寧願面對李煜也不想對上他,因為素來淡泊平和的他,最愛的就是這塊大地,如今魔族把整個自然環境瘋狂破壞,太過清楚他個性的旭烈兀,完全能感受到他內斂的怒意。 「唔……」 在雙方錯身剎那,旭烈兀往後退的那一步,讓雙方都有些訝異。若是敵人有意攻擊,旭烈兀會相當不利,然而,他雖然出了手,但卻只是放在旭烈兀頭上,摸了摸他的頭髮,像兄長愛護弟弟一樣的拍了拍,就錯身而過。 由於雙方的身高有差,這動作看起來還頗為滑稽,但……這一拍卻讓旭烈兀完全「敗」了下來,半點襲擊敵人後背的念頭都沒有。 (……在這世上有一種人,安居風雲息,怒動天下懼……公瑾師兄是這樣的人,五哥也是,真是麻煩的對象啊……) 自香格里拉之戰後便銷聲匿跡,自大陸征戰的沙場上退下,武煉獸人所尊崇的第一武神「天刀」王五,赫然在這個兵敗如山倒的滅絕時刻現身,來到不死樹下。 對這個突來變故感到震驚的,不只是胤禛父子,還包括了站在公孫楚倩身旁的王右軍、剛才人類陣營整體覆滅潰敗,王右軍險些就被魔人們給圍攻分屍,危及之際,大氣之中風刀鳴動,一陣狂風過後,所有魔人屍橫就地,王五與公孫楚倩就出現在眼前。 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因為在最終戰役開打之前,王右軍還確認過,五哥沒有甦醒的跡象,所以由公孫楚倩代為守護,白己孤身參戰,哪想到昏迷不醒的人會突然甦醒,還以更勝往昔的英姿,在最危急的時刻現身戰場。 「事情有點占怪……你沒理由那麼快醒的,是千葉家有什麼神奇術法嗎?或是……」 在所有人類當中,王五是胤禛忌憚的少數對像之一,香格里拉戰後,胤禛透過各種紀錄與魔法影像,確認過王五的狀態,判斷以他的重傷,在一兩年之內不會復原甦醒,為了避免打草驚蛇,才放過他不管,否則以胤禛的慎重,必定會親赴武煉將之剷除。 然而,這個破判定不會醒來的男人,現在卻以更勝往昔的威武姿態,出現在戰場上,造成對胤禛的實際威脅,這個誤算讓胤禛確實感到納悶,對此,王五隻是淡淡交代了一句。 「……解鈴還需繫鈴人,」 事情的源頭,是胤禛所想不到的意外。兩天之前,公孫楚倩與尚未甦醒的丈夫在武煉邊境躲藏,那裡有一處青樓的秘密建築,絕對安全,可是公孫楚倩卻在正午時分突然感覺到有敵人前來,身份不明,她急忙趕到建築外應敵,卻一無所見,驚覺可能是調虎離山之計,急忙回奔丈夫身邊守護時,赫然發現昏迷許久的丈夫,有了甦醒的跡象。 這實在是讓公孫楚倩萬分訝異,事後調出紀錄影像,在她離開這棟地下建築的短暫時間內,確實有入侵者到來,但對方武功太高,身法快得不可思議,勉強把影像定格分析,也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側而影像……一個斷去一臂、臉部閃著金屬寒光、身著艾爾鐵諾舊式軍服的模糊影像。 傳聞中已死的人,居然會到武煉來「顯靈」,公孫楚倩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之後,公孫楚倩就與王五一同前來,中途為了救援王右軍,稍稍耽擱了一點時間,最後剛剛到這邊就被胤禛發現。 「兩個獸人,一個人類,雖然是生力軍,但力量卻沒什麼看頭,你們就憑這樣來向朕挑戰?」 「你此刻武功之強,確實是天下無敵,但……這並不代表你能永遠不敗。」 絕世天刀的身上並沒有配刀,但附近呼嘯的狂風,卻在他週身化為平靜的氣流,王字世家的「風之刀」已然蓄勢侍發,服從於風之王者,隨時為他而戰。 王五的聲音中有著遺憾與感歎,甦醒之後的他明白一切,更隱約料到當年槿花之亂的背後內幕,在明白這些東西之後,向來厭惡戰鬥的他,就覺得自己有必要與胤禛面對面地一戰,把當年忽必烈因戰敗而沒能傳達的怒吼,帶到他的面前。 不過…… 「單從實力來說,我並不認為自己能夠打倒魔王陛下,可是戰鬥的理由有很多種,這次就單純讓王某來嘗試看看,能夠在魔王陛下面前撐上多久吧。」 「原來如此,你是來為別人爭取時間的,但就算他還活著,還能過來與你聯手,你們兩個又能有何作為?」 胤禛瞬間看透了王五的心思,把目光投向不死樹蔓延向黑暗中的枝幹,儘管無法確認詳細方位,但卻肯定蘭斯洛是嵌在某一節樹幹上。自己無法透過紊亂的磁場,搜尋到他的位置,這就代表他的氣息弱得幾乎停息,甚至已經死亡,王五為他爭取時間,是否值得呢? 「不知道,也不用去想,我這師弟過去從不曾讓我失望過,這次也一樣不會……」 被海稼軒以臨終之力傳送,源五郎被傳送到比泉櫻、楓兒更遠的海上,巳接近陸地,當他在現世界重組身影,意識也回復清醒,第一個看到的東西,就是那場震天巨爆的恐怖影響。 「日移月落孤星在……你這次走得可帥了,但……往後真的留下我孤獨一個人嗎?」 黯然神傷,源五郎忍不住用手摀住臉,在努力壓抑胸口悲痛的同時,也嘗試不讓那些淚水落下。 (不能在這種時候失去理智,該要我做的事還很多,不能在這種時候倒下,我……) 腦袋竭力維持鎮定,想從失去摯友的紊亂心境中平復,但一絲警兆卻提前而來,讓悲痛中的源五郎停下動作,愕然望向天空。 漆黑深邃的天幕,被某種力量所影響,漸漸撕裂開來,影響的面積非常之大,但卻不是崩毀型的空間裂縫,而是有龐大物體在利用異術穿梭空間,作次元轉移。 「不……不會吧!」 沒有什麼不會,沒有什麼不可能的,當那聲怒嚎龍嘯震破九天,巨大身軀隱約現出形影,源五郎就再次體會到龍神之能。那確實是「人」與「神」的巨大差距,不管自己用了什麼巧計,逃到多遠,無所不能的神明仍會追蹤而來,令目標物無所遁形。 「……也就是說,要擺脫追蹤,只有徹底打倒龍神這個辦法了。」 這個念頭與其說是覺悟,不如說是一種可笑的奢望,在早先的戰鬥中,源五郎已經耗盡元氣,當真是筋疲力盡,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再和龍神戰鬥。當那個巨大的龍影來到他上方,黃金眼瞳以無比的壓迫感睨視著他,源五郎只是飄躺在海面,隨波漂流,一點抵抗的意志都沒有。 「嚎——」 龍神察覺到目標物沒有抵抗意志,吼嘯一聲,猶如劇烈狂風掀波驚浪,跟著就俯衝下來,預備將這獵物一口噬殺。 (哼!哪能讓你這麼佔便宜?) 源五郎把最後一絲真氣凝聚右臂,預備在自己人生的最後一刻,以星野天河劍綻發最後光亮,給龍神一個迎頭痛擊,然而,一道璀璨耀眼的強光,卻先星野天河劍而至。 黑暗的世界被強光所燃亮,伴隨強光而來的,還有無比熾熱的高溫火焰,撲天蓋地捲燒而來,直襲向龍神的黃金眼瞳。脆弱部位被襲擊,龍神瞬間有了反應,吼嘯聲中,暴風把火焰吹得潰散,龍神也改變俯衝為飆升,讓預備睹上最後一擊的源五郎失去出手機會。 「這、這火焰是……」 從死亡中逃過一劫,源五郎並沒有露出一副歡喜若狂的表情,反而是有一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空中的火焰。 被強勁狂風所吹襲,火焰縮減了範圍,卻沒有熄滅,反而在血紅色的烈焰飛騰吞卷後,光焰轉為更高溫的橘紅色,火焰也在半空中凝聚成形,變成九枚太陽一般的耀眼光球。 九枚烈陽火球漂浮於空,不住盛放著逼人的光與熱,而當九枚烈陽火球貫串聯合,瞬間光焰暴吐,無數火舌飄往這空間的每一個位置,大量海水蒸發,天幕有若白晝,強烈光焰所組成的巨刀,逼得人不敢正視。 「吼——」 龍神再次吼嘯起來,但九陽烈焰刀卻攔擋在它撲擊的飛行路徑前,試圖擾亂阻撓,不讓他往下攻擊源五郎,只見九枚烈陽火球乍分乍合,圍繞在龍神週身,或是聚合為刀,橫劈直砍;或是分化為珠,環繞進擊,刺眼的光焰不住在空中竄閃,讓人看不清天上的景象。 變化多端的攻擊模式,威力已遠遠超過昔日多爾袞的烈焰刀,雖然無法突破完美體,但卻讓龍神極度煩躁,不住發出咆哮,振翼翻掀巨浪,幾次撲擊失效後,憤怒的龍神轉移了目標,要找出藏身於黑暗中的襲擊者。 「吼——」 又是一聲震天龍嘯,伴隨著一道怒雷的轟下,遠方海岸線的山崖上,隱隱約約出現一道紅影。雷霆連環,在紫色電光的閃耀下,依稀可以看見紅炮隨風翻飛,一個雄壯霸氣的身影站在山崖上,面對雷霆霹靂,毫不動搖、毫無懼色。 源五郎當然認得出那個身影與輪廓,剎時間的震撼,心頭盈滿許久以來的回憶與感動。即使已經飄然於世外,不再參與人魔之間的戰局,可是當最終戰役爆發,他仍是選擇回來,幫助兄弟一把。 「……謝謝,真的謝謝,你能夠在這個時候回來。」 儘管遲了一步,但源五郎卻沒有什麼想抱怨的,心中只有感動。曉得自己並不孤獨的激勵,讓他再次燃起鬥志,忙不迭地運氣蓄力,要盡快回復戰力,好與友人並肩作戰,只不過腦子一回復清醒,源五郎馬上就注意到現實問題。 (不妙,九陽烈焰刀雖然強橫,卻仍只是齋天位的技巧,雖然說烈焰刀是專為了越級挑戰而創的武技,可以威脅到龍神,但是單單憑他一個與龍神對峙,能撐多久呢?) 這個判斷的正確性很快就顯現出來,烈焰刀的威力不容小覷,與隆基努斯之槍一樣,足以對更高天位的強敵造成威脅與傷害,龍神明顯忌憚這橫飛竄走的九枚烈陽火球,不願意過度靠近,也不願意太頻繁地用完美體硬擋九陽連珠。 然而,不願意硬闖硬碰,卻不代表龍神就無計可施,即使不能近距離直襲,龍神還是有遠距離的作戰能力。考慮到敵人的距離,這次不是鼓動狂風,也不是吹出高熱龍焰,當龍神揮動龍爪,漆黑天幕中赫然雷聲轟轟,跟著便是一道紫電劈天轟下,分毫不差地命中崖上紅影。 「轟!」 震撼巨響聲中,紅影被電光所吞噬,就連環繞龍神周圍飛動的烈陽火球,都顯得火光黯淡。電光不是單單只有一道,而是一道接著一道,連環從天上狂擊大地,務必要將敵人笞擊至灰飛湮滅,再也不留下半點痕跡。 (不好,這樣子下去的話……) 同以齋天位力量來評估,源五郎心中有數,單單只中個一記雷擊,傷害不至於太大,可是現在這樣子連鎖雷擊,轉眼間就連續被命中個十七、八發,縱使是齋天位武者也禁受不起,傷勢非輕,這樣子下去的話,還沒等到自己回復元氣,重投戰場一起作戰,盟友就會被先行擊破了。 不過,就連源五郎自己也沒想到,事情會產生這樣的變化,在他仍為著往日摯友前來赴援而感動時,他完全沒有想到援軍以複數出現的可能。 雷電霹靂中,先是一道詭異莫名的黑影,猶如一頭大型□蝠似的橫空而過,速度奇快,自龍神頂上的極高之處飛竄飆過,一下子就飛得好遠,朝著不死樹的方向射去。 這個突來變化,當然也吸引了龍神的注意,把龍首轉向不死樹方向,遲疑著是否該追擊。斷崖上的雷擊、飆往不死樹的蝠影,這兩個都令龍神分散了注意力,給予潛伏在暗中的人可趁之機,當那長長的龍頸露出破綻,黑暗之中陡現驚虹,一道小小的身影就從龍頸旁邊浮現出來,刀鋒斬向龍頸,爆發出剌耳的金屬聲響。 完美體加上龍鱗,堅硬的程度足以擋住世上一切攻擊,但是奇襲者的目標並不只是龍頸,一刀無效,血一般淒艷的赤虹刀光立刻貼著長長龍頸,削斬逆鱗直奔竄上。 鋒銳無匹的妖刀不知火、九曜極速的極限奔馳,速度倍增了銳利的殺傷力,一路在鋒銳龍鱗上割出火花,又急又快,轉眼間就到了龍神的頭部,對著那尚未閉上的黃金眼瞳,反手就是一刀! 「嚎——」 淒厲的龍吼,撕空分海,就算是大老遠外的源五郎,都能夠感到那種裂心劇痛。儘管無法判斷龍神是否在這一刀之下受了傷,但從那股痛楚聽來,龍神肯定極不好受。 能夠這麼貼近龍神來襲擊,真是開了此戰的創舉,但在高獲利的同時,這卻也是高風險的行為,重擊龍神一記之後,龍神的反擊,令織田香首當其衝,避無可避,只是她的應變方法也別出心裁,當那熾烈籠焰即將把她整個吞噬,她赫然做出了一件令所有天位武者錯愕震驚的事。 不慌不忙,織田香左手執刀,右手從懷內取出一把銀槍,一抖手便上了扳機,百多枚子彈就在下一秒內瘋狂射出,近距離之下,幾乎籠罩了龍神整個頭部範圍。 時間彷彿整個停頓了下來,在龍神噴出的火焰狂濤中,這些由特殊材質所打造的銀彈,赫然能夠短暫地承受高熱,在熔蝕化消之前,穿透了火焰之牆,近距離命中龍神的頭部。 「吼——」 完美體的護身效果再次發揮作用,可是銀彈所轟擊的目標,都是一些匪夷所思的部位,眼瞳、鼻孔、龍顎,鎖定這幾個脆弱部位的連環轟擊,在子彈命中的瞬間,連鎖巨爆釋放出不遜於龍焰的火紅熱焰,每一顆子彈都蘊含著等同核能火弩的爆破力,在龍神頭部瘋狂轟炸,一朵接著一朵的蕈狀雲不停地噴向空中。 衝擊氣流橫掃四面八方,連帶破壞了原本噴發的龍焰,織田香身體構造特殊,對於大氣流動最是敏感,立刻乘著高溫氣流飛飆遁走,漂亮地甩開了龍神的追擊。 「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真是帥啊!」 源五郎喃喃稱讚。之前一直銷聲匿跡的織田香,終於在這場戰爭中現身,這讓源五郎開始感到己方勝算增加,特別是織田香收刀拔槍,馬尾長髮飄揚,在少女的淺淺冷笑中,百多枚核弩銀彈亂轟龍神頭部時,源五郎眼中的織田香,幾乎與白起的形象重疊。 普通苦練出身的天位武者,碰到強敵,通常都會盡己所能作戰,儘管也會使用暗器,不過,會使用太古魔道槍炮的終究是少,只有白起會肆無忌憚地放手而為,把一切可用資源納入作戰計劃,而且有足夠資源付諸實現。 「繼承白起意志的你,終於有動作啦……嘿,這場仗到現在才終於有點會贏的感覺。」 沒有再多說什麼,源五郎把內心的澎湃戰意付諸實現,調息完畢的他,配合九陽烈焰刀的攻勢再起,筆直攻向嚎叫中的巨大龍軀。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六章複數援軍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六章複數援軍 不死樹、源五郎,這是目前出現變數中的兩處戰場,但相較於源五郎眼前所出現的曙光,泉櫻和楓兒的眼前還是漆黑一片。 而且,另一幕讓她們更深陷於黑暗絕望之中的景象,則是在海洋的另一側,天空出現扭曲、撕裂的痕跡,兩頭巨大的龍軀穿梭空間而出現。 龍神降臨,附近除了船艦殘骸之外一無所有,泉櫻起初以為龍神的空間移動弄錯了位置,但是連環雷電自天上直劈海面,炸開海濤萬頃,一頭龍神更吹出極凍氣息,瞬間把整個海面全部冰封,化為一片寒霜。 在這一輪天翻地覆的大破壞中,一艘原本隱沒形影的鐵甲船艦,慢慢現形出來。承受太過強大的攻擊,鐵達尼號的隱形系統終於崩潰,完全暴露在龍神眼前,裡頭的成員也知道情形不妙,第一時間啟動他們所能使用的最強防禦武器,百多道強光乍然閃現,軌道光炮連環轟擊向兩大龍神。 軌道光炮的威力極強,在這場戰爭的前中期,一度給了人類很大的助益,讓人類得以力壓魔族,打得魔族高手抱頭鼠竄,但這個強大的兵器在太天位力量之前,卻顯得微不足道,只見百餘道燦爛強光,連環擊打在龍神的巨大身軀上,但在完美體的防禦之下,別說傷及龍神,就連龍鱗都沒有剝落半片。 勝負懸殊是如此之大,泉櫻看不出愛菱有什麼可能逃出生天。在兩頭龍神的夾攻之下,生存的大門已經被關得只剩一條小縫,有什麼辦法能從裡頭穿出去呢? 同樣被關閉生存之門的,不只是愛菱,泉櫻和楓兒的正上方,也有一頭巨龍朝這邊俯衝下來,從這邊的獵物狀況看來,他的成績將遠比同伴豐碩,因為只要弛巨口一張,便可以輕易噬殺這邊僅餘的三個人。 看著龍神自天上高速俯衝而下,即將被龍神一口噬殺的泉櫻,只覺得無比可笑,自己身為龍神的子孫,不足與邪惡神明奮戰而死,卻足死在受人操控的龍神之口,有什麼比這更具諷刺性的嗎? (龍神啊,我們……) 最後的念頭在腦裡閃過,但整個局面卻也在這時發生了變化,附近的海水突然發生波動,異樣的水波流轉,卻給泉櫻柏當熟悉的感覺,隱隱約約,有一種白鹿洞術法的特有氣息。 緊跟著,萬頃碧波翻掀作浪,海水凝聚為無數的細刀長劍,放眼望去,遼闊的海洋被劍所覆蓋,從泉櫻所在的位置,一直蔓延到鐵達尼號的方位,整個看得見的地方全是劍海,數目下下於千萬,鋒銳劍氣沖天。 (這……怎麼可能?是百萬劍陣!但師父已經不在,又有何人能夠……) 泉櫻錯愕難當,沒法為眼前情景找出一個合理解釋,而這一切絕非幻覺,因為千萬柄水劍凝結出現後,開始朝正上方亂射而去,猶如蝗群蔽日的瘋狂景象,劍海的密度比海稼軒施展得更高,劍氣世更強,對往下撲擊的龍神造成了一定影響。 對鐵達尼號襲擊的龍神、要噬殺泉櫻二人的龍神,全部被劍雨給逼住,飛回天上,要重整攻擊姿態,但在它們改變飛行軌跡時,窺視著它們的人也開始動手。 「咻——」 又尖又細的破風聲,彷彿千萬條靈活的毒蛇在空氣中鑽竄,巧妙填補了百萬劍陣的空隙,乘著劍雨飄向龍神,而當這尖細聲音具體顯現,眾人眼前卻看到了詭異的東西。 龍! 沒有龍神那樣巨大,但威猛氣勢卻絲毫不遜的千百龍影,覆天蓋地而來,痛擊著兩頭龍神的每一寸身軀,令龍神發出痛嚎,但無論是往上飛覦,或是往下俯衝,氣勢驚人的千百龍影始終追擊著弛們,就彷彿上千頭身軀細小的幼龍,追著噬咬兩頭巨大龍軀。 「吼——」 無法以速度擺脫,即使以空間轉移暫避,狂擊的龍影又籠罩這空間每一寸領域,從哪裡轉位現身都難以躲避,龍神們憤怒地蘛S,鼓動完美體氣勁,將纏身的干百龍影震潰,還原回本來面目,泉櫻這才看得清楚,化為龍影的東西其實只是鞭子。 細細的長鞭,揮動起來卻聲若風雷,一起一落,由一化千,無所不在,威猛迅捷地痛擊敵人,這個熟悉的景象,之前為敵的時候曾經令泉櫻深深恐懼,但現在看在眼裡,卻是顯得那麼樣地可靠。 「千里神鞭……公瑾師兄,果然還在這世上。」 周公瑾為旭烈兀所殺的事,這些日子以來早巳轟傳風之大陸,但因為不見屍體,人人部對這消息存疑,如今看到千里神鞭重現,威力不弱往昔,泉櫻由衷感到欣慰。 只不過,這個欣慰卻似乎樂天過了頭,因為千里神鞭雖然號稱千里,但攻擊距離仍是有限,當公瑾把攻擊目標鎖定在兩頭龍神身上,對於這邊正遭遇險厄的泉櫻三人,就顯得鞭長莫及,無法對這邊進行救援。 但幸運的是,這邊的援軍也是以複數型態前來! 當龍神即將往這邊飛撲噬下,一道又細義長的火柱急襲而來,速度好快,一下子就直逼龍神的頭部,與完美體相撞,進散出滿空火花。 在火柱猝然出現的剎那,泉櫻還以為是多爾袞的烈焰刀,但這火焰型態卻與烈焰刀有所不同,沒有乾陽大日神功的剛烈霸道,反而有一絲激走偏鋒的邪勁,不是刀,而是細細的針劍。 「啊!」 楓兒驚叫一聲,彷彿發現了什麼,而半空中的尖細火柱也轉換顏色,由紅轉紫,升成紫焰飛騰,回飛旋繞,一擊快過一擊,不住剌向龍神脆弱的柔軟部位,逼得龍神無法向泉櫻三人進擊。 突來的變化,卻與另一邊的戰端一樣,龍神連受幾下刺擊後,怒氣勃發,搜索出襲擊者的位置,密集雷電狂轟向西南方的半艘軍艦。萬道金蛇竄射,但那又尖又細的紫火之刀卻再生異變,高熱火焰瞬間凍為玄冰,斷為兩端,分左右射向龍神。 天上雷電立即擊碎了冰劍,冰劍卻在碎裂剎那,化作千百細小冰雨插鑿向巨大龍軀,每一滴冰雨都是一把小小冰劍,若有靈性,命中之後由龍鱗的接合細縫遊走進去,瘋狂割削龍鱗之下的皮肉。 龍神狂嘯,鼓動護身氣勁驅出冰刃,但是寒冰之刀卻轉化型態,再度化為無形烈火,紫色火焰在每一片龍鱗之下跳躍,利用極度溫差造成進一步傷害,而大海之上的百萬劍陣也作出配合,無數水劍瘋狂射向天空,盡可能讓龍神為此分心,並且為戰友提供用之不竭的水源。 「這……這是……」 變化無定的冰火之刀,無論哪種型態都能運用如意,發揮高度殺傷力,讓泉櫻歎為觀止,猜想著援軍的身份。當泉櫻和楓兒順著天上電光望向那艘軍艦殘骸,只看到一個女子身影傲立船頭,樣子是那麼地眼熱。 「是華扁鵑師姊!」 楓兒首先認出來人身份,應該負責大後方安全的暗黑魔導研究院長,卻親自跑到第一線來,打破其中立志願,還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不過,泉櫻卻覺得事情有問題,以華扁鵑的武功,遠遠做不到剛才那些技巧,況且適才紫火劍變化兩極,冰火兩端瞬間轉換,毫無窒礙與停頓,這樣的無雙神技,風之大陸上應該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運足目力,泉櫻嘗試確認自己的猜測,只見華扁鵲後退兩步,縮小腳下魔法陣的範圍,力抗上方轟擊的雷電,而在她退後的同時,背後露出的空隙讓人看見了一個瘦小身影,正站在她身後,距離太遠,看不清楚面孔,但似乎年紀很大,枯瘦乾癟的樣子,很像是一隻成精的老猴子。 「那是……我師父!」 楓兒首先認了出來,站在華扁鵲身後的老人,確實就是山中老人西納恩,但師父之前不願意打破千年約定,出來干涉人魔之戰,為何現在會願意改變立場呢? 「嘿,那個老猴子……是山中老人嗎?這場戰爭越來越奇怪了……」 重傷的韓特,在泉櫻的攙扶下站直身體,目光遙望向華扁鵲的方向,想看清楚那位傳說人物的形貌,但才剛剛站起,心頭警兆忽生,彷彿有什麼很不對勁的事情發生。 「小心!」 這句話真是喊得及時,兩頭正在攻擊鐵達尼號,卻被千里神鞭所牽制的龍神,其中一頭突然消失,以空間轉移的方式進行轉位,陡然間出現在泉櫻二人的後方,龍爪疾揮而來,速度奇快,最先注意到這一點的韓特不及思索,奮起餘勇揮出鳴雷劍,試圖招架龍神這一記重爪。 龍爪的揮擊,比之前什麼火焰、風刀的威脅都要更大,太天位力量直接而強勁的一擊,如果擊實,泉櫻三人會在瞬間骨肉分離,炸裂而亡,韓特這一劍揮斬並沒有任何把握,只是豁了出去,希望能夠為泉櫻和楓兒爭取躲避時間。 (媽的!只好把一切賭在三天劍斬上頭……如果百萬劍陣能配合我,或是山中老人能支援我,也許選有機會。) 韓特作出評估,然後拚盡一切地揮劍,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集中於劍上,悍然施展三天劍斬。 李煜臨終之前所傳來的武技心得,讓已經陷入修練瓶頸的韓特,武功飛躍性地成長,特別是三天劍斬這一式,深得昔日劍仙神髓,是韓特能夠與龍神搏鬥至今的主要理由,然而,連續血戰確實削減了韓特的體力,當他奮起餘勇施展三天劍斬,劍刀凝雲吸氣形成巨劍,正要進行能量分化時,韓特眼前陡然一黑,胸口劇痛,跟著就真氣渙散,往下摔去,而龍爪仍舊路徑不變地揮推過來。 (可惡!結果我不但沒有爭取到時間,反而自己成為首個犧牲者嗎?這種醜態未免太難看了,沒有什麼援軍能夠過來幫忙一把嗎?) 回應韓特心中的咒罵與不甘,援軍出現了,但卻不只是下方的百萬劍陣,也不只是山中老人的冰火之劍,還有另一把似曾相識的疑雲之劍。 (什麼?) 韓特驚訝絕倫,看著那把疑雲連天而成的十尺巨劍,一化為三,再由三凝一,狠惡氣勢暴增十倍,重重斬向龍神巨頸,情形就與自己早先的攻擊同出一轍,百分百正宗的三天劍斬,配合百萬劍陣、冰火之刀的援護,同時給予龍神重擊。 「嚎——」 堪稱無懈可擊的一發聯手,縱然百完美體護身,龍神也禁受不,發出了震耳的悲嚎聲,首當其衝的韓特不但被這龍嘯震得頭暈腦漲,更為了那個難解的問題而錯愕。 三天劍斬是李煜寄托一生夢想於斯而創出的神技,對李煜而言有特殊意義,所以終其一生,除了轉傳給自己之外,據說不曾再傳給任何人,但如今劍仙已經殯落,自己剛剛那一劍又沒能揮出去,到底是誰替自己完成了那一劍? 彷彿回答韓特的疑問,一個身影迅速由空中飄降,攔擋在韓特與楓兒等人的前方,替他們防禦龍神的風刀攻擊,衣著打扮明顯是模仿李煜的風格,但頭髮卻是黑色,背影看來很陌生,而且年紀應該也很輕,只是手底下的功夫很硬,穩穩將這一輪風刀攻擊全接了下來。 「你……」 「是韓特師師嗎?」 突如其來的年輕人,半轉過頭,向韓特恭謹地致敬,略帶書生氣的面孔看來很穩重、很老實,給人可以倚靠的感覺,但他所使用的稱呼,卻再令韓特受到驚訝衝擊。 「我是東方家的花若鴻,追隨李煜恩師門下習藝,恩師身亡時,我接到他的遺訓,進行修練,不久前才出關,立刻趕來這裡,韓持師叔你好。」 簡單的自我介紹,花若鴻揮動手中長劍,銳身赴險,主動對龍神發動搶攻,試圖把戰場往前推,以免再次波及到傷勢嚴重的二人、而他的背影則是給韓特無限感慨,記得之前曾聽李煜短暫三言兩語提過,在自由都市收過一個徒弟,卻沒想到在李煜身亡之後,他這名弟子還能夠不負所托,用優異的武技挺身參戰。 在韓特眼中,此刻花若鴻揮劍的背影,無疑是與李煜重疊,令他心中義是感慨,又是歡喜,欣慰摯友後繼有人,本已筋疲力盡的身體,在這激勵下油然生出—股新力,讓韓特重新振奮起來,揮創追趕上花若鴻。 「嘿!我的年紀比李煜大得多,你應該要叫我韓特師伯!」 吼喝聲中,兩柄接天連雲的十尺巨劍,並肩斬出,氣勢翻江倒海,掀濤破浪,互補彼此不足,將兩頭龍神完全逼住,不停地往後退去。 「唔,那邊似乎做得不錯。」 在與山中老人、華扁鵲陣營遙遙相對的一角陸地上,有兩個男人正在那邊參戰,公瑾揮動千里神鞭,準確地痛擊、牽制龍神,空袖子紮在腰間,整個人看起來充滿英悍之氣,已經沒有之前陰霾罩頂的感覺。 遠距離揮鞭,是為了援護戰場上的人們,卻也是為了守護身邊的戰友。在公瑾身旁,花天邪正盤膝而坐,雙掌台什,門中念誦苦難解其義的古老經文,以一己之力推動整個百萬劍陣的運作。 公瑾是檯面上人類武者中最先晉陞齋天位的精英,現在仍可算是蘭斯洛之下的第一人,但即使是強如公瑾,也不可能一面揮舞千里神鞭,痛擊龍神,一面又催動大範圍的百萬劍陣。 花天邪所修練的滅絕神功,成為其中核心的禪門心法,讓花天邪能以天心意識模擬白鹿洞法陣,過去花天邪曾如其他優秀武者一般鑽研苦練過白鹿洞武技,再加上公瑾臨陣指點,花天邪很快就把握到百萬劍陣的施放重點。 不久前,海稼軒在這附近使用過百萬劍陣,所布下的結界點、所凝聚的大地能量尚未散去,是花天邪能夠以新手身份成功操控百萬劍陣的主因,然而這麼大範圍的百萬釗陣,規模猶勝海稼軒的操控,要一舉牽制住三頭龍神,花天邪全副心神、體力都用在維持劍陣上,自身則處於不設防的狀態,公瑾就無法離開,必須要在他身邊協助護法。 過去從來算不上友好的兩個人,現在卻不得不聯起手來,這點對公瑾、對花天邪而言,都算是一件從不曾想像過的事,然而,他們也都明白,亂世之中沒有永遠的敵友,這就是亂世之所以成為亂世的理由。 「旭烈兀果然有問題,在那種情形之下,居然還會殺你不死……」 全心維持劍陣運行的花天邪,冷冷冒出一句話語,不是為了嘲諷,而是出於心中的納悶。事實上,不只是花天邪,戰場上的所有人,包括胤禛,在得悉公瑾末死的時候,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就是旭烈兀故意放生,讓師兄得到逃生機會,借死隱退。 不過,事實卻似乎不是那樣…… 「旭烈兀沒有問題,當他為了美學而殺人的時候,就不會有手下留情的困擾。他只是運氣不好,沒有能夠取不我的首級,而我能夠存活至今,也與他沒有任何關係……」 說到這件事,公瑾周圍的氣氛陡然變得凝重,讓花天邪停止追問,在這裡的兩個男人,心理上都已經背負了太沉重的東西,沒有力氣再過問旁人的心事,或許也就是這份相同的心情,才讓公瑾把花大邪從地底召喚出來,共同參與這不能逃避的一戰。 截至目前為止,他們兩人對這場戰爭的勝算評估都一樣,就是沒有勝算,但與其他參戰者不同的是,他們並不會排斥戰敗,甚至是戰死的結局,因為不管是哪一種,對他們而言都沒有損失…… 四大龍神,分別被分割成三個戰場,受到數倍於此的人類高手夾攻,純以戰力來看,人類一方的氣勢比最初開戰時更強旺得多,更確實是把風之大陸最後的精英戰力都集中在此,然而,面對四大龍神,戰爭的勝負比數並沒有什麼變化,最關鍵的那個部分,仍然看不見光明的出現。 王五雖然是絕世天刀,刀藝修為天下無雙,但他所面對的,卻是魔族史上堪稱無敵的魔王。胤禛的體力因為連場激戰而削減,可是本身修為卻攀升到一生的最顛峰,每一記拳掌揮擊,都帶著摧天破地的天力,令王五隻剩下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功。 如果旭烈兀加入戰圍,王五大概三兩招之間就要敗陣,不過,與王五一同到來的兩名援軍,卻有效牽制住旭烈兀,再加上妮兒也清醒過來,形成三對一的狀況,旭烈兀根本沒空往這邊幫忙。 而當另外幾處戰場的援軍頻現,透過人氣感應傳來此處,胤禛和旭烈兀都同受震撼。已死之人、中立之人、避世主人,這些不應該出現在戰場上的人們,卻一一反常地現身,挺身出來與已方敵對,這些人聯合起來的恐怖實力,可動江山,如果沒有四大龍神壓住他們,那麼……旭烈兀光是想像,就覺得背脊陣陣冷意。 (二師兄怎麼會還活著?不,這個殺不死的就算了,花天邪為什麼也出來了?是誰解開他心結的?還有……兩道三天劍斬,這超級麻煩的啊!) 旭烈兀所感應到的東西,王五當然也有察覺,當胤禛為此心神略分,王五振臂一揮,舒緩流動的風之刀赫然改變方向,由攻守兼備,改為急攻。猛烈的攻勢,化作無定狂風,切割大地,讓胤禛不得不正經起來,從容拆招。 「王五,為何這麼冒險急進?你認為你的天刀有資格威脅到朕嗎?」 王五沒有理會這調侃,仍是微微笑著,專心地以風揮刀,但他含笑搶攻的理由卻很快浮現,當胤禛被王五的全力搶攻所短暫牽制,天上一道黑影迅速飛過,猶如□蝠一般的身影,讓在場眾人臉色驟變。 「那是……奇雷斯!」 妮兒首先認了出來,發現奇雷斯直飆向下死樹,雙臂好像抱著一個人體,看來似乎是個女人,就這麼直闖向不死樹。 「他來做什麼?」 胤禛也有這疑問,但是到此時才來,這名逆子怎麼看也不像是來援助父親與兄弟的,而他所飛向的目標,又是整個戰爭中最關鍵的不死樹,胤禛暗自心驚,連忙撇下王五,要先去把這逆子截下。 只是,奇雷斯的動作並不慢,當胤禛以重手震退了王五,奇雷斯已經高速往這邊飆來,剛才與他同來的那個女人不知被放到哪去了。 「桀桀桀,老頭子,別來無恙啊!」 「你這亂七八糟的兒子,來這裡做什麼?」 「你猜猜看啊,大魔神王不是應該無所不知的嗎?桀桀桀,反正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不祥的暗示意味,令胤禛覺得很不妥,想要靠近不死樹查探,但奇雷斯的天魔大滅絕、王五的風之刀卻前後夾攻,對他形成了一定程度的牽制,讓他沒有辦法那麼順利地靠近不死樹。 (古怪,連這逆子也來了,他們都之來幫助那頭猴子的嗎?那頭猴子現在在搞什麼?療傷嗎?) 縱是以胤禛的智慧也料想不到,蘭斯洛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此刻的他,只是很簡單地做著一場虛幻之夢。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七章虛幻之夢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七章虛幻之夢 艾爾鐵諾歷五六九年三月十七日日本崑崙山 自從破胤禛一拳擊飛,幾乎是以骨肉支離的淒慘狀態嵌入不死樹中,蘭斯洛就失去意識,渾渾噩噩,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不曉得過了多久,才有一個聲音在耳邊迴響。 「嘿,老大,老大,哎呀!怎麼睡在這裡啊?別睡啊!」 許久不曾聽到的聲音,但卻又如此熟悉,蘭斯洛朦朧地睜開眼睛,只見有雪正站在自己面前,使勁地用力搖晃著自己,週遭景物看來很眼熟。 陰涼的山洞土坑裡,洞口斜斜的陽光照灑下來,時間似乎已經是午後,洞內倉促搭建的行軍木床、凌亂的桌椅,還有地上的髒亂盔甲……記起來了,這全是四十大盜時期的生活情景。 「這裡……對了,這裡是仙跡巖,我好像記得昨天帶大家到這裡來。」 「是啦是啦,你終於記起來了,昨晚你一到這裡,也不管今天還要做買賣,就拉著弟兄們狂喝酒,弄到所有人都倒下,剛才夏克、老夏帶著醒來的人騎馬下山,先去看看附近環境了,你當強盜頭的人別太亂七八糟啊。」 「喔……可是,找怎麼記得剛剛好像還在和魔王作戰,那個魔王還—臉機巴樣,唔,肌肉好酸痛啊……」 「魔王?你和魔女盤床大戰還差不多!都幾歲的人了,拜託你,正經一點,不要再夢到什麼魔王妖聖的,要夢就夢金銀財寶吧,當強盜頭的太沒志氣,說出去教弟兄們怎麼跟著你混啊!」 「唔,頭好痛,我真是宿醉過頭了……拿杯茶給我好不好?」 接過有雪手中的茶杯,蘭斯洛腦中猶自昏昏發漲,許多畫面一閃而過。昨晚的夢還真是既長且怪,依稀記得自己在夢中成了國王,練成絕世武功,還搞上很多漂亮女人,經歷很多生離死別後,和一個滿臉機巴樣的魔王乒乒乓乓,打得天崩地裂,最後還被他打得四分五裂,死得好慘……天啊!這是什麼鳥夢啊!一切也未免太超現實了吧! (媽的,這些事絕不能讓雪特胖子知道,也不能讓妮兒曉得,否則他們一定會嘲笑我有妄想症,叫我吃屎!) 想到事情的嚴重性,蘭斯洛臉色驟變,冷汗涔涔落下,驚覺有雪正在往這邊看,馬上擺出一副威風八面的正經模樣,不讓他看出問題來。 (不過,真怪……那個夢……好真實啊……最後的那一擊還真是痛說……) 回想到夢中的畫面,蘭斯洛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但是面對有雪的注視,他第—時間板起臉來,斥責對方吃飽沒事幹,為何不去做事,卻待在這裡納涼, 「不用那麼急嗎,外頭一堆睡成爛泥的醉屍,連妮兒小姐都睡到吊掛樹上去了,現在出去也沒事好幹啊,不如還是來說說下一波要搶的對象吧。」 腦裡還是有些昏沉,蘭斯洛對這提案也沒什麼意見,就與有雪說起下一波的掠劫計劃。他說得很認真,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些本來都熟得可以當飯吃的掠劫流程,居然越說越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彷彿就像自己昨晚夢到的那些東西……不,反而是昨晚的那個怪夢,更具有強烈的真實感。 而且,有雪的表情看來好古怪,那種怪模怪樣的眼神,彷彿在看人好戲一樣,真是令人不舒服。 「什麼怪眼神嘛!不說了啦,你給我滾出去做事!」 「哈哈哈,老大不用這麼心急嘛,還是可以換點別的東西來說說看啊,我們很少有機會這樣喝酒聊天耶,你每次有空不是和大家一起喝酒談砍人,就是和小草小姐一起虐待床鋪,今天難得可以和你單獨喝酒聊天,我很想聽你說說看,你想把兄弟們帶到什麼地方去?任連串的掠劫,累積實力之後,老大你想像別人那樣建國成王嗎?」 「嗯,以前是有想過,但是……其實我昨晚還真的夢到自己變成國王了耶,當國王根本就很沒意思,壓力又重,又一堆倒楣事,天底下最倒楣的就是去當領袖了。」 「哦,你夢到當上啦?這個白日夢有意思,說來聽聽看。」 一面與有雪狂喝著酒,蘭斯洛一面比手畫腳,挑夢中的有趣事情來說,講到自己練成絕世武功的時候,忍不住和有雪一起大笑,因為連他本身都覺得自己這等資質,可以練成絕世武功,這妄想症未免太過厲害了,自己可不是月賢者陸游那樣的神人啊! 「哇哈哈哈,老大你不但吹牛厲害,連做夢的本事都高人一等,又練絕世武功又干美女,這麼誇張的夢怎麼我就做不到?不過,老大你的傻瓜個性真是夢裡夢外都不變耶,一個衝動發言就可以搞到七省聯軍叛變,哈哈,太屌了,這個根本可以記錄下來,當作搞笑的範本了。」 看有雪笑得前翻後仰,蘭斯洛自然沒有好氣,剛剛想要翻臉,對面的雪特人突然止住大笑,很認真地說話。 「可是啊,老大你也是一個很難得的人喔,即使在夢裡,你還是那麼有情有義,替你周圍的人著想,為了守護他們而戰,這是一件很好的事啊……嘿嘿,我還當了宰相呢,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一定會很用力地感謝你的!什麼搜括財寶、強擄民女之類的不名譽工作,就交給我去辦吧。」 「喂喂喂,你不要一當官就只想搜括擄掠啊,這樣子會搞到民不聊生的。」 「哈,我們本來就是強盜,不吃老百姓的,要吃誰的?別告訴我你心裡其實不想幹這些事。」 「也……也不是啦。」 在蘭斯洛有些靦腆的搔頭動作中,有雪更是誇張地捧腹纀滿A肥胖身軀在椅子上抖成肉球,換作是平常,蘭斯洛早就一腳踢過去,讓這雪特人變成滾地葫蘆,但是今天……他卻一點惱怒的意思都沒有,反而從心裡深處油然生出一股難言的悲傷。 夢中的自己,武功高絕、權勢在握,看來真是意氣風發,自己理想的頂點大概就是那個樣了,但總覺得……夢中的那個自己,和現在相比,好像失去了很多歡樂、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 相較之下,自己現在擁有一群好兄弟,有一個怪怪的紅顏知己,生活中有妹妹與損友陪伴,懷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夢想,每一天都在大笑中度過,這實在是很幸福的人生……為什麼,自己以前從沒覺得昕擁有的這些如此可貴呢? 「喂!喂!老大,你這是怎麼回事?你在掉眼淚了耶!」 「沒啦,那是你的幻覺!把這件事情給忘掉,不然我就把你的狗頭當球踢!」 「哎呀!國王陛下饒命啊!」 有雪誇張的討饒,讓蘭斯洛暫時拋開那份悲傷,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心裡納悶,卻不料有雪再次纏了上來,追問夢中修練過的武功。 「老大你都說是絕世神功,那記不記得口訣?如果記得神功怎麼練,說不定你在現實中也練得成,那就威風得很了。」 話是不錯,但古怪的是,不管蘭斯洛怎樣回憶,那些長篇的武功心法卻都記不完整,只有短短的一句話,深深牢印在心頭。 「複雜的記不得了,只剩下一句最厲害的,你將就著聽吧,那句口訣就是日本摸摸……不對,是……汝本為魔。」 一句話說出口,蘭斯洛本以為有雪的文化程度肯定聽不懂,可能還會鬧出些笑話,哪知他露出深思的表情,反問一句。 「汝本為魔……嗯,這是個很深奧的思考問題,你即是魔……如果你是個魔族,你會用什麼樣的眼光來看世界,老大你說呢?」 「啊?」 「想想看嘛,假如你是個魔族,生長在魔界……還記得你在魔界所看到的東西嗎?如果你自小在那種環境生長,弱肉強食,每天都要為生存而鬥爭,在死裡求倖存,你覺得你會怎麼看待魔族這個族類?」 有雪說起蘭斯洛在魔界的所見所閱,幫助他回憶。在這樣的引導下,蘭斯洛想起胤禛,他唯我獨尊、魔霸天下的志願,應該就是問題的答案,可是這答案真的就對嗎? 千萬年的黑暗生活,每天都生存在激烈鬥爭之中,魔界住民對人間界的飢渴,早巳化作一種深入骨髓的慾望;但如果一直放任飢渴吞食,將永遠不會得到滿足,要改變這樣的魔界,真正的方法,是像當年深藍魔王的領悟一樣,設法改善魔界環境,利用魔界的天然資源,從根本改造魔族的生活方式,而不是繼續那種弱肉強食的掠食生活。 歷代大魔神王的方式,利用人間界來作為填補飢渴的香餌,這只是給吸毒患者讓他滿足的毒品,徒然一時滿足,問題還是沒解決。 唯我獨尊,是魔王的答案,卻不是適合魔界住民的答案;王者與平民百姓之間的落差,足以讓答案天差地遠。當年深藍魔王俯視魔界住民時,心裡想的到底是什麼呢? 蘭斯洛順著這思路想下去,腦裡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逐漸有了自己的答案。 「我想,魔族其實是一個很悲慘的族類。在魔界的時候,我發現大多數的魔族都很羨慕陽光,那是魔界所沒有的東西,所有魔界住民都很希望有一天能走在溫暖陽光下,不要永生被黑暗所籠罩,可是幾乎每個魔族都有畏光體質,在陽光曝曬下,體力都會受到影響,力量比較弱小的魔物,甚至一照陽光就沒命了……想要的東西永遠得不到,這不是很悲慘嗎?胤禛就算統治世界,能改變這些嗎?」 蘭斯洛道:「他的想法,那種從極度自卑裡頭扭曲出來的絕頂自傲,根本就不正常,比無濟於事,我不認為那種領悟能夠幫到全體魔族什麼……」 「哦,胤禛似乎是個很失敗的魔王。那老大你認為,統治魔族的人應該要怎樣呢?」 「這個嘛……真正的魔族王者,必須是一個懂得聆聽全體魔族悲哀,會放低自己身段的人,因為頭如果抬得高高的,那又怎麼與別人合作,得到別人的援助呢?要成為魔王,就應該要有一種……悲憫之心。」 親口說出這句話,蘭斯洛驀地全身一震,無數身在魔界時候的畫面,彷彿跑馬燈似的迅速自眼前閃過,伴隨著情感的洪流,剎那間直貫心靈深處。 那些莫名的情感,是來自所接觸過的每一名魔界住民之心,他們對蘭斯洛的羨慕、崇敬、自傷自憐,還有最深的期盼,全都在此刻直傳蘭斯洛的意識之海。 同時與千萬顆心交流,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強烈刺激,當蘭斯洛的意識由劇烈衝擊中漸漸平復,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前所未有地充滿力量,彷彿那些魔界住民把希望與力量寄托給了自己,而腦海也是無比清明,好像出生以來從沒有那麼清楚過。 跟著,蘭斯洛才發現有一點不對,有雪並沒有隨自己前往魔界,但他剛剛幫助自己回憶時所說的東西,有些甚至連泉櫻和楓兒都不曉得,為何他能夠說得清清楚楚? 還有,自己前往魔界?那一切不是一場夢嗎?為什麼那場不切實際的幻夢,此刻每個細節都開始清晰起來了呢?反而是周圍的景物,山洞裡的每一樣東西,輪廓都漸漸模糊…… 「老四,你……」 「什麼都不要問,無聽我說就好。其實……魔族的悲哀,並不是造物主的惡意遺棄,最早時候的魔界,就與現在的人間界一樣,有正常的四季,也有陽光與人間界相差無幾的生物群,很自然地生活著。可是,再好的世界也有人住不慣,會想要更多,會想要奪取別人的東西……在這個過程中,現在被你們稱為通天炮的東西,開發出來了。」 「啊!」 「那票被稱為天才的傢伙,開著通天炮彼此對轟,比試誰先幹掉對方,十幾台玩具轟來轟去,把大陸轟得翻過來又翻過去,也不曉得到底是為什麼……最後,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我在算,自以為聰明的傢伙總沒有好下場,那些傢伙全部滅亡,他們所住的土地因為空間破碎,永久卡入時空縫隙,不見日光,所有生物也受到磁能異變影響,慢慢演變成今天的魔界……神明並沒有創造魔物,是人們心中的私念,讓人成魔……」 震驚的事實,讓蘭斯洛一時無言,不過他卻發現雪特人不知何時點起了煙,很煩悶似的大口吸煙,然後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雲。 認識有雪這麼久以來,還是首次看他露出這樣認真的厭煩表情,但也因為他吞雲吐霧的關係,週遭景物被煙霧覆蓋,越來越看不清楚了。 「媽的,這群不知所謂的低等東西,自己做錯了就怪神,好幾次我都想把這些瑕疵品一次幹掉……通天炮和元始炮對轟的時候,那恰好是一個讓人間界與魔界從此「平等」的機會,不失為一種平衡,所以龍神沒有任何反應。」 「不過,放任的態度果然不好,這些人給我越玩越誇張,看看這個世界被弄成什麼樣子了?好好的不死樹,都可以給我往反方向亂用!不想住就說一聲嘛,動不動就喜歡破壞世界,乾脆一次把這世界毀了,大家以後都省得麻煩了!」 怪異的怒氣、怪異的抱怨,蘭斯洛不曉得該答些什麼才好,只覺得眼前的有雪似乎與平常不同,儘是說著一些難以理解的話。 「但如果世界完蛋了,老大你們也會很傷腦筋吧?看在你們的份上,只要這次的事情有個收場,那就讓這個世界再多延續一段時間。」 「這次的事情?但胤禛他可是……」 「不死樹的功用,其實不是胤禛理解的那樣。他如今憑著自己的力量與信念,想要把這個世界給扭曲,但扭曲的東西總會有反作用力,現在這個世界、這個時代要對他吹起逆風了,你就乘著這道逆風去把他收拾掉吧……相信你自己,相信你這一路走來的所思所悟,還有相信那些將未來托付予你的人,老大,你可以的。」 山洞裡的煙霧,濃得看不清楚有雪的表情,甚至連山洞本身都被煙霧所吞蔽,蘭斯洛正想站起來說話,有雪雙手卻重重拍住他肩頭。 「拜託你了,老大,就算是被人當成作弊,就算是被人說開外掛,胤禛那個不看說明書就胡亂來的傢伙,就拜託你了,請你無論如何都要把他給收拾掉。」 「嗯,但是……但是……」 遲疑著無法說出口,蘭斯洛並非不願承擔責任,而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看、所想到的東西,眼前所發生的事太過荒唐,完全顛覆自己所熟知的世界,更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如果答應出口,有某種東西就會被切斷,自己可能再也看不到眼前這個兄弟了。 不過,蘭斯洛也明白自己必須要做出選擇,擔起自己的責任,所以在一段短暫時間過去後,遲疑的聲音變得沉穩,狂跳的心也回復平靜,開口說出的話語中有著調侃笑意,更有著濃濃的離別哀傷。 「但是,我傷得這麼重,身體都四分五裂,怎麼去和那個一臉機巴樣的魔王動手?」 「這個啊……哈哈哈,早說過你是個一輩子練功都像作弊的怪物,這種事情你不用擔心啦。」 大笑聲中,蘭斯洛腦中意識漸漸散去。濃密的煙霧中,依稀見到雪特人肥胖的身影,但旁邊還多了一個女子,比他足足高了—個頭,體態豐滿,胸前尤其偉大。兩個人並肩站立,看來極為親暱…… (奇怪,好熟的感覺,這個人是誰啊……) 海面上的大戰,以公瑾為首的人類聯軍,雖然說是各自為戰,但參戰者無不是經驗豐富的老將,相互之間出奇地有默契,自行與附近的戰友呼應配合,讓本身的攻擊威力倍增。 如若龍神的意識正常,完美體將會是無懈可擊,除非以太天位力量正面對撞,否則沒有別的辦法可破解,但當龍神的意識渾沌,純由太天位力量硬組出來的完美體就有破綻,之前泉櫻和楓兒找不到這一點,海稼軒和源五郎看得出,卻攻不破,直到此刻,轉機才終於出現。 花天邪的禪門心境,天心意識猶如一片清晰明鏡,反映出數百里內萬象波動,完美體的破綻極其細微,變化又快,卻仍無法逃過他的追蹤,百萬劍陣隨之變化,緊追敵人的每一個破綻位置,為同伴作出指引。 有了這樣一個索引標誌,其他人不用再花力氣搜索破綻,整顆心可以完全放在攻擊上頭,公瑾的千里神鞭、織田香的妖刀不知火、山中老人的冰火雙極、日星賢者的九陽烈焰刀與星野天河劍,都開始在龍神身上留下細小傷口。 最不能忽略的,就是那兩柄連天而成的雲氣巨劍,聚散無定,曲折如意,一下子解體散化,消失無蹤,一下子又驟然凝聚,在三劍合一的剎那,爆發出摧天斬地的大力,一再地逼退龍神。 花若鴻的力量修為尚淺,還遠遠及不上他的劍技,許多地方要靠韓特提攜與指點,兩人合作無間,再加上附近各路戰友的配合,一點一點地把戰局扳平,已經能與四大龍神鬥個旗鼓相當,或者說……兩敗俱傷。 「局面仍對我們不利,這場戰爭的目的,並不是要消滅四大龍神,所以除非不死樹那條戰線能逆轉,否則不管我們怎麼作戰,都是輸家。」 揮動千里神鞭,將金色與紫色的兩頭巨龍痛擊,公瑾冷靜分析戰局,說出了己方的不利之處。 在公瑾身邊盤膝閉目,操控整個百萬大陣的花天邪,卻對這些毫不關心,因為透過百萬劍陣的探索,他比戰局中的每個人都要更瞭解週遭能量狀況,清楚感覺到空間的連鎖崩壞與傾斜,大小空間裂口的貫連,再惡化成更大的碎裂,這樣子下去,最後是什麼結果,其實已經非常明顯了。 「不管贏與輸,如果所有人最後都是要完蛋的,這場戰爭有所謂的勝負可言嗎?」 花天邪的嘲諷,胤禛自然是聽不見,但胤禛心中卻有同樣的焦慮,如果讓情形—再惡化,自己縱使能夠得到人間界,也沒有太大意義。 只是知道歸知道,胤禛仍是只能著力保住眼前的戰局,因為無力改變空間崩毀的險難,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力守不死樹。若是不死樹破敵人攻破,不但整個計劃全面崩潰,就連受到控制的四大龍神都可能清醒反噬,屆時就真的輸得永難翻身。 所幸,胤禛的武功,就是他手上最大的籌碼,憑著太天位力量,胤禛穩穩壓住王五與奇雷斯,只是這兩個人悍不畏死的作戰精神,也確實牽制住胤禛,讓他難以顧到不死樹的狀態。 尤其是奇雷斯,他作戰的態度絕非兒戲,確實是豁出了性命在戰鬥,讓胤禛非常頭痛,搞不清楚這個逆子為何會替人類賣命。 不死樹那邊,奇雷斯送了某個人上去,雖然沒有看清楚相貌身形,但從可能性推測,很可能就是本代西王母王簽風華。如果她上不死樹是為了救援蘭斯洛,那倒是沒有什麼,因為就算多了一個蘭斯洛,胤禛仍自信能夠敗盡這三人聯手,可是風華的目標若是不死樹,那情形就不同了,畢竟她是最瞭解不死樹秘密的女人…… 這個念頭才剛閃過,奇雷斯的一爪已攻到面前,胤禛應以一式皇璽劍印,將之擊退。 「不肖兒子,為什麼墮落到替人類賣命?你不會是被什麼愛與正義之類的東西給馴服感化了吧?」 「哈哈哈,你只能想出這種無趣的答案嗎?我沒興趣替人類賣命,只是單純趁這機會來打倒你而已,老頭子,你要不要教訓我些什麼聯手很無恥之類的話啊?」 「不,攻敵不備、趁敵以危,這都是兵學正道,朕很高興兒子你能有此覺悟,不過機會無疑是送到你手邊了,但你真的把握得住嗎?」 怒喝一聲,奔騰的天魔勁狂嘯翻湧,氣勁猛掃出去,太天位力量強破所有敵招,無攻破奇雷斯的天魔大滅絕,再碎王五的風之刀;蓄勁良久的強猛重擊,把兩名敵人一舉轟得飛墜跌退,胤禛無暇出手追擊,第一時間搶奔向不死樹。 (在戰鬥中一直見不到玉簽風華,這個女人果然在策劃些什麼,但她是怎麼與這逆子連絡上的?不死樹的能量流動好怪,玉簽風華正把能量導向一個地方,她要用這些能量來做什麼?) 事發倉促,胤禛現在才想到這個關鍵問題,但卻仍有困惑,因為玉簽風華與奇雷斯之間毫不相干,奇雷斯也不會隨便幫助人類,這兩個人之間必然還有一個中間人的存在,是這個人促成了奇雷斯的參戰搗亂,只是一時間想不出這個人是誰?難道……是與奇雷斯有過交情的周公瑾? 假如胤禛多點時間思考,他很快就會想到,織田香與奇雷斯非常熟稔,彼此間的情誼羈絆也很深,是最有可能請動奇雷斷出戰的人,而織田香又是白起臨終之前唯一的托付人選。只要胤禛想到這些,他處理事情的態度就會比現在嚴肅上百倍,但織田香自白起死後就刻意地低調匿藏,多少模糊了胤禛的焦點,讓他一時間沒往這邊來想,而且……他也沒有足夠的時間…… 「胤禛老妖!」 充滿惡意又大聲的吼喝,普天之下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這麼叫,胤禛停住動作,愕然看著那道由不死樹頂端直飄此處的人影。 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來的,雖然搞不清楚他的傷怎麼會瞬間盡愈,但這男人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光是這一點,就讓胤禛有種難言的挫敗感,為何自己這麼認真去戰,還是殺不了他?是否整個世界都在與自己作對? (對了!西王母族擅長醫道,玉簽風華是引導不見樹的能量,助他修補破損肉體,所以才……) 腦裡瞬間想通了這點,但胸口的怨忿之氣卻難以消解,胤禛忍不住怒喝出聲。 「你這只跺不死的蟑螂!」 胤禛鼓動天魔勁,毫無保留地全力出手,想要再一次把這男人給轟得四分五裂,但蘭斯洛毫無懼色,夾帶高速奔沖的大力,正面迎向胤禛的大天魔刀,明顯是要硬碰硬地對撼。 「找死!」 胤禛發現蘭斯洛並沒使用得意的轟雷赤帝沖,而是與自己一樣使用大天魔刀,更不多言,全力鼓勁,要在王五、奇雷斯干涉之前,先把蘭斯洛給擊斃,然而,就在兩道如弦月般的黃金刀芒對撞瞬間,胤禛雙眼睜大,赫然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什、什麼?」 這是之前無法想像的事,卻也是胤禛最深的顧忌,從手上所感受到的壓力,非但與自己旗鼓相當,而且對方身上還有一樣不容懷疑的證據。 完美體! 太天位力量! 「怎麼可能?就憑你這頭野猴子……」 胤橫心中的感覺無比荒唐,自己當初受了十四弟重擊,足足養傷近兩千年,加上辛苦修練,這才有了力量上的突破,但這頭猴子……前一刻才被自己打得四分五裂,瀕臨死亡,這一刻就生龍活虎地回到自己面前,力量更攀升到與自己相同,這世上有沒有這麼荒謬的事?有沒有這麼不公平的事? 怒火中燒,但蘭斯洛的力量卻不容置疑,同等力量的大天魔刀互拚碎裂後,蘭斯洛竟不回氣,再一式天魔刀揮斬,胤禛鼓動護身力量抵禦,完美體硬撼完美體,激烈的氣勁碰撞,雙方的身體都是一晃,跟著,實質傷害開始出現,被蘭斯洛天魔刀割劃過的傷口,立刻噴出鮮血之流。 「唔。」 蘭斯洛像是一隻雀躍的螳螂,天魔刀分左右連環揮斬,持續纏住胤禛,當胤禛的防禦出現了一絲破綻,真正的重擊就轟發出去。 左足一頓,連地接天,轟雷赤帝衝! 堪稱是蘭斯洛最具代表性的殺著,無數妖雷魔電縈繞於手臂,一退一送,方寸之間,就刮起了純力量的猛烈風暴,撼動天地、過去胤禛總能輕易防禦這一式,但這次妖雷魔電卻是貫注了入天位力量,摧枯拉朽地破壞一切而來,粉碎天魔刀、轟潰完美體,結結實實地命中胤禛小腹。 「唔……哇!」 痛楚與難以置信的表情,一起出現在胤禛的臉上,再來就是化作鮮血狂噴,蘭斯洛的轟雷赤帝沖,確實轟進了他的身體,造成了不容忽視的傷害,不只是肉體,還有心理層面的打擊。 (同是太天位力量,完美體己經沒用了,朕、朕不能一直這麼挨打下去。) 看準蘭斯洛毫不回氣地猛攻,當中所露出的破綻,胤禛急提天魔功,大天魔刀近距離轟發,把勁道已弱的轟雷赤帝衝破去,黃金刀芒貫穿蘭斯洛,把他遠遠地轟飛出去。 「哇——」 血灑長空,蘭斯洛這一下看來傷得也不輕,但較諸胤禛,雙方只是兩敗俱傷。胤禛逼退強敵,第一時間想要回氣,但後方奇雷靳的騷擾攻擊又到,王五的真空風刃則從左側襲來,最要命的問題,卻是不死樹驟然發出強光。 本來不死樹晶石化後,通體就縈繞著淺淺的寶藍色螢光,但現在這寶藍色光華卻瘋狂提升亮度,樹幹內部變成一個巨大的發光體,透過晶石的折射,璀璨的七彩光芒遍罩四面八方,不死樹就像是一個偉岸燈塔,即使是在大海的另一側都能看得清楚。 (能量的運動軌跡又變了,玉簽風華做了什麼?她除了特別來救這頭猴子外,還有什麼詭計?) 胤禛回望一眼,旭烈兀正被妮兒給纏住,幾次硬闖都過不來,已經不可能幫到父親什麼,要挽救不死樹的危機,胤禛只能一切靠自己。 「全給朕滾開!」 千百天魔刀猛斬八方,胤禛配合爆靈魔指,將王五與奇雷斯各個擊破,自己第一時間飛上不死樹,高速穿梭一輪,卻找不到玉簽風華的位置,顯然對方有異術藏蹤隱匿。 「躲到哪裡去了……在這種節骨眼上……」 天心意識搜索不到敵人所在,除了不死樹本身的紊亂磁場干擾外,還有另一個礙事的干擾源。 「哇哈哈,胤禛老妖,要找我老婆的麻煩,得先擺平本大爺才行啊。」 胤禛急怒攻心,偏偏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這頭野猴子又來騷擾破壞,而且還不是直接攻擊自己,是攻向不死樹。 「胤禛老妖,你好像很在意這個東西,如果我這樣做,你會有什麼感覺?」 蘭斯洛身形閃動,快速飛繞不死樹的大小枝幹,重拳連續轟出,瘋狂擊向不死樹。他此時力量遠非先前可比,晶石化的不死樹縱然無比堅硬,但承受太天位力量正面衝擊,卻也禁受不起,大大小小的枝幹出現裂痕,甚至直接碎裂砸落。 「給我住手!」 入侵人間界大計核心的不死樹遭到破壞,這比什麼都讓胤禛驚駭,也令他喪失掌握戰局主動的機會,必須追著蘭斯洛,阻止他持續破壞。 兩強再次對決,雙方都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可浪費,預備速戰速決的兩人,一出手就是重招連環對轟,甚至放棄了部分防守,只為了把重拳搶先一步轟在敵人身上,管他噴在身上的是血是汗,管他正被撕裂的是骨是肉,全神貫注在撕殺敵人上頭。 太天位力量相互對撞,爆發出的衝擊影響,化作無定狂風,把仍砸向這邊的流星火雨全給掃開,任那千百隕石再重再快,也沒法侵入他們交手的十尺範圍內,而被炸破迸散的隕石雨,更是變成了強力殺傷武器,把晶石樹幹打得坑坑洞洞,狼藉不堪。 激戰中,胤禛畢竟進入太天位日久,對力量的運用更精準,也更有大天位戰的經驗,漸漸在蘭斯洛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中站穩腳步,更開始反攻;相反地,蘭斯洛力量雖強,卻不是很能駕馭自己的狂暴力量,時間一長,胤禛在天魔功上的優勢變得顯著,反過來壓住蘭斯洛。 只是,原本蘭斯洛就習慣逆境作戰,越是不利的情形,他越是龍精虎猛,所揮出的每一擊,都賭上性命來作戰。以前他還是齋天位的時候,這就讓胤禛頗為頭疼,現在雙方同等級數,力量一致,這樣子拚起命來,就連胤禛也沒法將他輕易壓下。 到了最後,雙方都有了一樣的認知,這樣子持續戰下去,只是徒然消耗彼此力量、增添無意義的傷勢,即使勝利了,也無力面對空間崩毀的大災難,還不如趁著力量仍維持在顛峰狀態時,用最得意的絕招搏命一擊。 「臭猴子!朕不會讓你一直礙在朕的面前!」 胤禛怒喝出聲,天魔勁貫體奔流急走,一身力量狂猛再催,預備使用魔龍皇拳三極式合一的極限之招。如若可以,深藍判決的威力會在這一式之上,但自從知道愛新覺羅氏子孫永無希望使用深藍判決後,這三式合一的極招成了胤禛所能施用的最強武技。 左手指天牽雲,天魔大滅絕;右手引電貫雷,轟雷赤帝沖;軀體縈繞在金色強光與黑暗魔氣中明滅不定,魔龍轉化。賭上此生對天魔功的苦練與掌握,賭上由深藍遺刻中所領悟的皇者覺悟,賭上魔族入侵人間界的最後勝負,胤禛將力量提升到今生顛峰,化作一道乍明乍滅的沖天魔龍,往敵人飆射出去。 論起對天魔功的掌握與理解,蘭斯洛確實不如胤禛甚多,但天魔功的旁枝應用技五花八門,裡頭確實有些東西,連胤禛也不曾實際用過,而蘭斯洛早就把勝負賭在上頭。 「哼!皇者之尊,有什麼了不起?胤禛老妖,歷代大魔神王的無上尊榮下,到底埋藏了多少的悲慘與痛苦,我現在就讓你親眼見識!」 蘭斯洛雙臂一振,方圓百里內的人氣突然狂飆起來,從最邊緣的位置開始,迅速抽盡了每一絲空氣,以他為中心,化為激烈的無定狂風。狂風中沾染濃烈魔氣,透發出的每一絲氣息,全都是陰冷的黑風,不只是怒刮如刀,更還兼具吸扯的效能,就連正往這邊撲擊的胤禛,身上所縈繞的魔氣、妖雷都受牽引,被一絲絲吸扯散去。 (彼此都是同樣級數,他的天心意識並不強大,為何能夠吸扯我的力量?這並不合理……啊!莫非他……) 黑風狂捲,將好大一片範圍都化作真空,就連附近空間的重力都出現變化,所有聲音消失,萬籟俱寂,一切更彷彿停頓下來,胤禛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名詞。 天魔輪迴! 曾在白起與蘭斯洛對決時候出現過,堪稱是天魔功裡最後的賭命技巧,轉化先天元氣為自身力量,拿自己的生命力爭取勝利,無論勝負,自己的受創一定都是最重。目前蘭斯洛與胤禛重招對拚,勝算近乎五五波上下,胤禛想不出蘭斯洛有什麼必要在這種時刻賭命發招,但不可否認的一點,當天魔輪迴正式運轉,先天元氣將本身力量瞬間陡增一倍,原本旗鼓相當的比拚,頓時出現了逆差。 況且,天魔輪迴本就是魔族叛逆份子為了奪取皇位而創,內中所寄托的悲願、怨忿,無形之中也與魔界住民的悲哀宿命相呼應,令得狂捲黑風所過之處,溫度瘋狂下降,冰寒刺骨的極凍,在不死樹的晶石樹幹之外,鍍上了一層永凍寒冰。 天魔輪迴的威力,在打開極限之門的瞬間,會攀升到頂峰,當年白起曾經親手打開「朱雀之門」,而這次蘭斯洛竭盡全力所開啟的,卻是另一道極限之門。 在胤禛眼前,狂捲的黑風隨著週遭空氣被抽盡而停歇,但卻是凝聚在敵人身後,漸漸化成一頭兇猛殘戾的巨大黑虎,仰天長嘯,縱然是在無聲的世界裡,胤禛祺卻仍感受得到那股劇烈震動。當白虎之門完全開啟,蘭斯洛驀地發動搶攻,巨大黑虎瞬間與他身形合一,爆出無堅不摧的瘋狂大力,讓蘭斯洛像是一枚直射上天的渾沌火弩,高速迎向胤禛的三極式合一。 支持力量的是天魔輪迴,但表現出來的招數,卻是蘭斯洛已許久不用的鴻翼刀? 創自忽必烈,傳自王五,鴻翼刀在蘭斯洛而言,有著特殊的傳承意義,特別當明白師兄王五的心願,蘭斯洛想藉著鴻翼刀,把當年忽必烈沒能揮出的一刀,帶到胤禛面前。 滾滾刀浪,在沒有大氣的真空世界裡,化作兩翼怒揚黑羽,伴隨狂嘯巨虎,如虎添翼地襲向胤禛。 三極式台一的魔龍皇拳無比強悍,胤禛剎那間不知連續擋了多少記刀斬,但覺眼前一片黑暗中,無垠刀浪變化莫測,先是化為—望無盡的黑羽紛飛,每一片羽毛都是一記銳利刀鋒,跟著,片片黑羽變化為無數的魔界住民,千萬張不同的表情、千萬年累積的悲願與渴望,如怒海狂潮般猛襲過來。 天魔大滅絕的渦旋雲氣,不能驅散黑羽;轟雷赤帝沖的妖雷魔電,無法吞噬魔界住民的反抗之心;魔龍轉化的無盡包容,更沒法禁受千萬年悲憤洪流的持續衝擊,在這史無前例的強橫攻勢下,胤禛的皇者極式崩潰了! 胤禛並不覺得痛,但卻清楚感覺到自己的力量與軀體正在崩解,連同自己的野心、理想,都一同自雲端破碎,高速墜落向黑暗的無底深淵。 直到痛楚的感覺回歸神經,劇痛狂襲向腦部,胤禛才發現自己已經被轟飛出去,整個身體也跌撞嵌入不死樹主幹當中,動彈不得,勉強凝勁於臂,卻只能把手臂從晶石樹幹中掙脫出來,而蘭斯洛的攻擊卻已經到來。 「胤禛!這就是世界對你吹出的逆風!」 撲面而來的逆風無比強大,整個崩裂中的不死樹,瞬間竟然放射出強光,絢爛光芒將胤禛、蘭斯洛都吞噬在內,刺眼強光弄得視線不清,恍惚中胤禛確實看到蘭斯洛的身後出現很多影像,有自己熟悉的人,有喪命於自己手下的人,有自己所懷念的人……石崇、玄燁,甚至是梅琳。 而當小喬與忽必烈的身影浮現,胤禛陡然間明白了蘭斯洛話中之意。 鴻翼刀最後一式,人間如夢! 蘭斯洛藉著這從未用過的最後一式,將自己的所有領悟融會於其間,重重地轟擊出去,並且結結實實地命中了胤禛。 (原來如此,這個世界確實對我吹起了逆風……) 站在不死樹下的人們、遠方戰場上的人們,都看不清楚強光之中的兩個人,只看到蘭斯洛捲起強猛黑風,重擊入強光之中,跟著在一聲轟然巨響中,淒艷的血花飄灑長空,跟著,巨碩參天的不死樹,在這一擊之威下,硬生生從中斷裂,裂痕飛快蔓延各處枝幹,迸然炸碎! 很難去形容那一幕景象,但是碎裂的不死樹,並沒有落向地面,而是受到某種力量牽引,無分大小,全都像是失去重量般地漂浮上天。 千萬個晶石碎層,最小的有人頭般大,最大的幾乎等同一棟房舍,全都快速飄上漆黑天幕,仍燦發著本身的寶藍色螢光,住天上猶如繁星點點,照亮了黑暗,也讓那些淒厲可怖的空間裂縫更為清楚。 不死樹決戰的兩個主角,在強光中消失,就連旭烈兀都在不死樹崩毀的瞬間逃開,當妮兒注意到此事,旭烈兀早巳不見蹤影了。結果,剛才短暫聯手,但彼此間並下抱有同志意識的兩個男人,在為著眼前奇景震驚之餘,也進行短暫的對話。 「唔……不死樹被破壞,但問題似乎沒有解決啊。」 「桀桀桀,不死樹倒下,魔王完蛋,整個世界也要與他陪葬,包括你我,還有後頭你那美艷的漂亮老婆……就是這麼回事了。」 「聽來很慘啊,有沒有什麼好辦法改變這結局呢?」 「不知道。而且你不覺得和我討論這種救世問題很奇怪嗎?」 「唔,倒也是。」 王五和奇雷斯相互沒看對方一眼,目光焦點都是放在天空,妮兒則是忙著確認兄長的位置,因為在那毀滅性的一擊之後,蘭斯洛和胤禛的氣息都消失了,目前完全無法掌握蘭斯洛的所在。 驀地,天上的點點繁星有了變化,淺淺的寶藍色螢光,一下子大幅提升了亮度,晶石狀的不死樹殘骸,迅速液化溶解,更朝周圍延伸出去,速度奇快,轉眼間就覆蓋了整個天空,更無邊無際地往天空盡頭蔓延。 寶藍色的螢光,轉為紅橙強光,變化之際,有些像是極地所特有的七彩虹光,彎曲折繞,在漆黑天幕上留下黥眼的燒灼痕跡。當天空出現異樣的光痕,王五、妮兒,甚至奇雷斯的心頭都發生某種悸動,感覺很是奇特,但卻無法清楚地用言語來形容。 然而,一般人的感覺就不是這樣了。 戰爭已經告一段落,在這戰場上仍有許多運氣不壞的倖存者,無論是人類還是魔族,現在都拖著傷疲不堪的身體,找尋一個可以暫時躲避與棲息的地方,當天空出現奇異的極光火焰,每一個具有思考能力的生物,全部不能自制地顫抖起來。 感覺和之前不死樹操控所有生物時有些相像,但卻沒有人喪失自我意識,反而是某種劇烈的情感,化作奔騰洪水,濤濤蕩蕩地狂衝進腦海,讓人不由自主地劇烈抽搐。 強烈的暈眩感,偏偏理智又極為清醒,恍惚中確實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自己可以感受到附近同志的情感。不只是單單一兩個人,而是一兩百人,一兩千人……甚至就連敵人的情感都化作洪流衝入。 敵人為何憎惡著自己?敵人為何要發動戰爭?他們的野心、他們的榮耀、他們的無奈、他們的悲傷……這些平時難以用言語解釋的東西,如今全都化為情感洪流,一次傳達進來,直接影響著每個人的心。 過去只有天位武者才能體會的感覺,現在則是無分別地出現在這片天空下的每個生物身上,人類體會到魔族的心情,魔族也感受到人類的情緒,並且隨著天上極光火焰的飛快蔓延,連結的靈魂數目越來越多,這股萬眾一心的情感洪流強度也不住倍增。 最後,當藍、橙、紅色變化不定的極光火焰,延伸範圍覆蓋了整個風之大陸,光焰剎時發生爆炸,化作點點星層光雨,慢慢地灑落大地。 在爆炸同時,無數生物的腦海裡轟然一聲響,被千萬靈魂所匯聚的情感洪流所沖激淹沒,儘管前後時間很短暫,但確實是有那麼短短一瞬間,整個風之大陸上的心靈、靈魂是相連在一起,無論是朋友、陌路亦或仇敵,那一瞬間的緊密結合卻親逾骨肉,完全分享到彼此的情感。 而當這個連結斷去,人們回復意識,睜開眼睛,只見到點點白色星雨,由漆黑天空飄灑墜下,似吹雪、如飄絮,洗滌去這世界的污濁;伸手去接,與肌膚接觸的感覺,竟是難以言喻的溫暖,當人們有所察覺,赫然發現自己早巳流下淚來。 「嗚……嗚嗚嗚……」 不分人類、獸人、魔族,儘管外表有差別,但心靈所接受的感動卻是一樣,令得此起彼落的嗚咽聲,在風之大陸上的每一個角落響起。 「這些光層……觸碰起來確實很溫暖。」 不死樹崩壞,受到操控的四大龍神像是還沒完全回復,如石雕木像般僵在原處,而之前苦戰的人們早巳停下動作,凝望這一幕奇幻景致,公瑾伸出了僅餘的手臂,接下了一朵一朵飄落的星雨。 「無聊!不死樹吸納了整個風之大陸的能量後爆炸,這些碎層每一片都含有高能量,當然含有熱度,再正常也不過的物理現象,和文學、藝術性、人心沒有關係,你不用挑現在把自己當詩人。」 花天邪的聲音聽來有氣無力,操控百萬劍陣配合所有同志,眼觀遠超四面,耳聽何只八方,可以說是這場戰爭中最累的人,當龍神們停住動作,他也口乾舌燥,臉色蒼白,完全站不起來了。 「看來,這就是白起的後著了,或許……這也是不死樹存在的真正用意,不是操控人們的思想,而是串連人心。世上所有一切的美好情感,起源都是同理心,如果所有人都能視人如親,這塊上地上也就不會再有戰爭,人類與魔族就可以坐下來談話、溝通……」 公瑾望向崑崙山頂,想要看出那邊的狀態,但一時間卻沒有答案。 「藉由西王母的幫助,奪取不死樹的操控權,以不死樹所蘊含的能量加持人身,就算面對大魔神王也有相當勝算,勝利之後破壞不死樹,還有可能一舉消弭人類與魔族的永恆鬥爭……後著驚天人,這確實是白起的作風。」 「周大元帥好像對白起的評價很高,但你有沒有想過,他這計劃中只要稍有差池,他所重視的人就會死得一個也不剩?」 「戰爭難免死傷,或許他就是覺得,如果連這種考驗都過不去,那所有人不如一起死了去陪他也說不定。總之……到了最後,我們都成了白起棋盤上的棋子,隨著他生前設好的棋步在走路啊。」 「白起如果能聽到你的評價,大概會很感動吧,不過好不容易消弭了人類與魔族的鬥爭,眼看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童話生活,世界卻馬上要毀滅了,這麼詭異的結局……你說這也是白起的算計嗎?」 「這點就不得而知了,畢竟世上沒有人全知全能,可是……」 公瑾和花天邪並沒有望向對方,兩人的目光都是望向天上空間破口,注視這迅速崩毀的世界,情形與王五、奇雷斯的狀況有些相似。 「你不覺得由我們兩個來討論這種救世問題,很奇怪嗎?」 誠如公瑾所言,人沒有全知全能,縱然是絕世白起,在他辭世之前的規劃中,並沒有算到最終之戰會付出如此龐大的代價,造成這種規模的破壞。 面對這種超越人力能處理的毀滅危機,縱使是人間界最強的太天位武者,也沒法解決,要避免這個即將到來的世界末日,人們只有期望奇跡。 但奇跡並不會無故發生……從來不會…… 此刻在冷清的稷下城內,一場人為的奇跡正被製造著。在經過了幾個時辰的準備與反覆嘗試後,站在魔光封印旁的男人,舉起了他白皙的手,在那耀眼的光罩上彷彿叩門般輕輕一敲,剎時間,光罩碎裂,被一度停頓下來的時光加速運轉。 上一次稷下之戰,小草發動大梵煉獄刀,與五大黑暗神明共鳴,之後提升為深藍判決,再往上突破,但被胤禛以魔龍轉化封印時間,整個共鳴召喚因此停頓下來,如今封印被破,眨眼間小草的召喚就整個完成,化作一道金光筆直衝天,燦爛耀眼的程度絕不遜於不死樹,就連大海另一側的崑崙山戰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光華璀璨沖天的一刻,四大龍神瞬間消失形影,天空也一下子變了顏色,彷彿是金黃色的彎曲極光,擺盪皺折,將整個天空化為一片黃金之海,瑰麗奇幻,不可名狀。 不是每個人都懂得這代表什麼,但確實有幾個人立刻變了臉色,只要有學過這個世界的神魔架構,就曉得這是什麼東西。據說,這是一切神魔的起源,渾沌初始,萬神萬物尚未育化時候的景象,萬神之神、萬魔之魔,被冠以無上至尊之名的那個最高位存在,就是這麼一片無垠無盡的黃金之海。 「……真是可怕,那位大神……應該是不可能被召喚的啊……」 泉櫻仰望著天空,喃喃自語,就算是祭祀時面對祖先赤龍神,她都不曾感受過這樣的壓力,那已經超越了壓迫感,變成一種無法形容的懾服力,無論怎樣強大,都會自然在這片黃金之海前俯首。 「召喚是不行的,不過,如果是需要善後的時候,那就不一定了。」 源五郎已經與泉櫻會合,儘管也同樣在仰望天空,但臉上的笑容卻顯得非常古怪,因為這片黃金之海他並不是首次看到,之前有過一次經驗,那是在天刑粉碎身軀後,意識自然的漂流接觸…… 這些事情人們不會知道,但人們都看到黃金之海的波濤中,有些很渺小的東西被釋放出來。 像是飛龍、像是星斗、像是披著斗篷的老婦人,甚至還有奇異的旋轉三角形……九個型態怪異的虛渺幻影,因為距離太遠而顯得渺小,但卻像是忙碌的工蜂一般迅速飛動,快速地補起一個又一個的空間裂縫。 當人們領悟到,那些幻影其實是五大黑暗神明與四大龍神,已經是許久之後的事了,總之,在這場渺不真實的奇跡最後,存於人們記憶中的影像,是兩個位於黃金之海中心的人形。 一高一矮,一女一男,影像不是很真切,但卻對著地面上的人們緩緩揮手,做著最後的告別,象徵危難的告一段落,也宣告著新時代的到來。 這是在崑崙山的人們,最後的印象…… 「九州大戰……終於可以真正結束了,之後是全新的世界啊。」 仰望著天空,源五郎喃喃自語,看在楓兒、泉櫻眼中,他的表情是那麼地古怪。 「那麼……現在是大家逃命的時候了。」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八章歷史扉頁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第八章歷史扉頁 崑崙山上人魔最終之戰,最後以奇異的方式畫上休止符,戰爭結束後,人間界由我意王蘭斯洛統領,展開了重建工作,魔族方面,本代大魔神王胤禛、第一順位繼承人旭烈兀,均告失蹤,在群龍無首的情形下,只能選出新的領導者,統帥大軍回到魔界,建立新政權。 人間界的重建工作並不容易,除了建築設施上的破壞,人心的惶恐不安,更還有所謂的人道問題,像是石崇魔化大計所影響改造的半魔人,就是個看似棘手的問題。 之所以說是看似棘手,是因為這些問題在雷因斯政府的鐵腕作風下,全都如同被壓路機輾過的路面,平平整整地消失了,當中有些決策與其說是果決,不如說是暴虐。 「陛下,重建工作的技術……」 「讓太研院來負責,太古魔道不但拆房子在行,蓋房子也很擅長,這工作就交給小愛菱。」 「陛下,新領地的人心安撫……」 「讓華院長來負責,這是我們之前承諾過她的約定,讓她先負責統治九個月,我們再來接管,到時候我想大概也沒什麼東西需要安撫了。」 「陛下,關於半魔人的處理問題……」 「嗯,這個棘手……我說乾脆全宰了,如何?」 「啊?」 「啊什麼?我看你的眼神,你好像很希望我這麼說,不是嗎?想說什麼直接說,我又不是那種很殘暴的領導人,大家的意見,我一向很尊重的。」 我意王的行政,確實很懂得聆聽人心,甚至可以說,完全聽見了人民的黑暗心聲,做著人們想過卻不敢說的事,在崑崙山戰後的行政,雖然常有大快人心之舉,但也不仁不義到了極點,怪異的是,本國人民很難判斷他的施政是否妥當,每天都反覆質疑自己的道德觀,就這麼讓蘭斯洛穩穩坐在王座上,於雷因斯史書上留下了不堪入目的詭異一頁。 「唔,這張黃金龍椅坐起來好怪,當初找那個死要錢的從魔界護送材料過來,路上他是不是趁機貪污了?」 「這很難說喔,那時候韓特先生也還處於喪親之痛中,為了彌補這份傷痛,說不定他在金錢慾望上就特別執著,順手牽羊,那也沒什麼好奇怪。」 「無恥啊無恥!身為當世高手,居然做這種丟臉的事,我一定要教訓他!」 「要教訓就去吧,他現在在東方家,擔任那邊的武術教練,聽說是因為小花若鴻的劍技還不到家,所以接受了東方家的重金禮聘,當起了武術大教頭呢。」 「從搬運工轉職成補教業者,死要錢的還真是多才多藝啊!」 坐在富麗堂皇的九龍王座上,蘭斯洛側著頭,對右邊的泉櫻說話。仍舊擔任右大丞相的泉櫻,目前總攬新帝國的行政大權,每天都以其卓越手腕與見識,讓帝國行政高效率運作著,是最為百姓所稱道的美人宰相;她的努力,是我意王施政始終未脫出軌道的主因。 崑崙山大戰結束後,隨著龍神的消失,龍族也從歷史舞台上黯淡退場,泉櫻回升龍山看過,那裡幾乎損失了所有的青壯男子,只剩下淒慘的孤兒寡婦。對於泉櫻的種種好意,族人們最終仍然是接受了,因為蘭斯洛當面立下重誓,倘使妻子任升龍山受到任何拒絕,他就要層盡升龍山上的每一條龍,每一尾蜥蜴。 泉櫻有少許尷尬,但對於蘭斯洛的體貼,她默默地心懷感激,因為這就是蘭斯洛所會付出的溫柔。回憶起兩人在西湖的初識,枯耳山上所發生的種種,再到現在的攜手相守,之間的激烈變化,真是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那些蜥蜴真是不識好歹,如果不是看在你面上,我早就把升龍山連根拔起了。」 一隻雪白柔荑從左邊伸來,在蘭斯洛鼻子輕輕一點,封住了他的抱怨。 「哦,這樣一來,就不會再有殲天者出來,制裁你這個魔王,你也就稱心如意,高枕無憂了是嗎?」 「千萬不要這樣說,要制裁魔王,殲天者算什麼?你們白家人才是魔王剋星,胤禛老妖可是看到你們就頭痛啊!」 面對左邊的正妻,新任的雷因斯左大丞相,縱然是現在被公認為當世第一強人的蘭斯洛,也立刻露出笑容,用力地把妻子嬌柔的身體摟過來,毫不忌諱場合地往她臉上親去。 「討厭啦,不要在龍椅上親我啦。」 「那可不行,岳父大人希望我們夫妻甜甜蜜蜜的,我如果不常常把你抱起來親,他怎麼能安心去環遊……不,征服世界呢!」 不死樹所造成的末日危機,能夠完美落幕,白軍皇確實出了大力,不但解開女兒的封印,讓女兒完成最終召喚,解決了崩毀末日之險,還連帶救醒了次子。 然而,或許白家人的天性就是如此彆扭,閃電現身的白軍皇一待事情辦完,立刻離開稷下,沒有與兒子、女兒說上半句話,卻和半途偶遇的日賢者相談甚歡,兩人一同相邀出海,目前下落不明…… 「真是兩個奇怪的父親,連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 相較於兩名兄長,小草根本沒有見過父親的面,好不容易有機會,卻又落空,她自己心裡不無遺憾,可是人生不可能太完美,事實上,光是現在能夠好好坐在這裡,沐浴午後陽光,享受與丈夫和姊妹剝水果說話的小小幸福,就覺得像夢一般不可思議。 「……從結果來說,老公你吞併了艾爾鐵諾,把雷因靳原本的領地擴增數倍,完成了霸業。回想你當初在枯耳山的壯志,現在是真的取得天下了喔。」 「那也沒什麼特別光榮的啦,敵人全都倒光,我把剩下來的東西撿起,如此而已,又不是我把他們打倒搶來的。」 「能夠屹立不搖到最後,夫君你這才是真正的勝利啊。」 「你還好意思說!不是你率領蜥蜴群來破壞,我早好幾年就成功了!」 「哈哈,對不起,但你不能對孕婦報復羅。」 相依相偎著說話,過去的仇怨都巳遠逝,這是安於和平的幸福,只不過蘭斯洛並非一點自覺都沒有,偶爾他也會想,自己這樣子的作法好嗎? 「你就放心去做吧,創造歷史的人,不一定都是建設者,也可能是破壞者,你的功過如何,就交給往後的人去判斷,更何況……你一向都不在意他們怎麼判斷你,不是嗎?」 小草一本正經地說話,讓蘭斯洛笑了出來,而一隻顫抖的小手,則在這時候舉了起來,爭取說話的權力。 「我覺得,既然上天讓夫君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就有你存在的意義,也就是天命。不用太過擔心,只要執行你的天命就好了。」 風華說的很中肯,但她一本正經的說話,卻只引來丈夫與姊妹的大笑。九龍皇椅雖然寬敞,可是坐了三個人之後已被擠滿,偏生要強調一家團聚感覺的蘭斯洛,堅持不肯放風華離開,所以最後就只好像個漂亮瓷娃娃一樣,被放坐在蘭斯洛的大腿上,結結實實摟在懷裡摸頭。 作著巫女服的打扮,黑色長髮傾洩披垂如瀑,風華的美麗令人屏息,確實很像是美麗的娃娃,而她臉蛋羞得通紅,幾乎不敢大口喘氣,傚法小學生舉手說話的動作,也成為他人取笑的目標。 但是在這和樂氣氛中,蘭斯洛並沒有忘記站在龍椅後頭的那個人,朝她招了招手,卻被她微笑著搖頭拒絕。 「哎呀,不是要勉強你來坐,是有一件秘密要告訴你,楓兒你過來,我說給你聽。」 蘭斯洛這麼要求著,楓兒就無法拒絕,走近過來,側耳傾聽蘭斯洛要說的話,心裡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希望這個男人不是剛剛看了華師姊為自己所作的檢查報告,發現了那個讓人欣喜,卻不好說出口的秘密。 「楓兒,我告訴你,這個龍椅是有秘密的,當初有雪找小愛菱製作龍椅的時候,要她做了一個機關,只要在這裡按一下,龍椅的靠背就可以放平,變成一張黃金大床喔!」 黃金大床的機關有什麼特別?楓兒一時間沒會意過來,直到蘭斯洛的擒拿手一下子抓住她,把她拉扯過來,同時按下機關,九龍皇座瞬間變形,楓兒才知道自己又中計了。 「哇哈哈哈——讓你們知道這張九龍皇座的厲害……哇啊!」 夾雜著一眾鶯鶯燕燕的驚呼,大笑聲變成慘叫,在轟然聲響中,變形到一半的黃金人床整個分解倒塌,讓坐在上面的人們倒成一堆,埋在黃金堆裡頭。 緊跟著,就是一聲憤怒吼喝撼動整個新完成的象牙白塔。 「那個死要錢的渾帳,居然連本大爺的床也敢貪污,我一定宰了他!拿刀來!我要去斬他一下刀!」 完全拿到了雷因靳與舊艾爾鐵諾的所有領地,蘭斯洛成為風之大陸的首席王者,然而,這塊土地上並非沒有其他的王者,至少,現在的魔界就另外有一個。 在與胤禛的激戰中,蘭斯洛領悟了與胤禛不同的道路,但領悟與實踐是兩碼子事,蘭斯洛視征服為遊戲,而重建魔界秩序卻是一件苦悶、細膩的工作,如果這擔子落到他頭上,魔界很快就會變成地獄。 因此,儘管與繼承順位八桿子打不著關係,責任感遠超蘭斯洛百倍的某個男人,被強推上了大魔神王的位置。回思過往,公瑾仍是對這樣的命運變化充滿感歎,之前不管是生命中的哪個階段,他從沒想過自己日後會成為大魔王。 「人生就是這麼無奈,其實我本來想把擔子丟給人妖老三,但他受過太多教訓,戰爭一結束就拐跑我老妹去旅行,根本聯絡不上,現在只好把皇冠扔給你了,看,連你手下花天邪都跑得遠遠:這東西不給你要給誰?」 「花天邪不是我的手下……而且,我一生都在人間界度過,魔界住民間關我什麼事?」 「說得好,可惜這謊言連你自己都騙不過,鐵面老兄你一向先天下之憂而憂,我看普天下的黎民百姓,都關你有事!」 嚴格來說,周公瑾也算是我意王暴政下的受害者,但考慮到自己重視過的那些人,公瑾無論如何沒法學花天邪那樣飄然遠去,如果他真能把責任感放下,崑崙山人魔大戰時他就不會出來了。 無論是力量或是智慧,公瑾都讓人沒得挑剔,結果他就成了千萬年來第一個不會使天魔功的大魔神王,儘管如此,素來勇於鬥爭的魔界各部族卻沒有人敢來挑釁,全都服從於他的統治之下。 因為,懷抱著改變魔界念頭來到這裡的公瑾,並非是個和平主義者,本身瞭解魔界的遊戲規則,公瑾剷除異己時候的辣手,恍若白起重生,只會比人間界的我意王毒辣十倍,在十多個部族化為雞犬不留的煙塵後,敢爭奪本代大魔神王皇位的人已經沒有了。 但迅速穩固政權後,公瑾的施政卻極富有彈性,充分發揮其軍政長才,內消魔界各部族爭鬥,外通人間界資源,把一些易於生長、能夠緩步改造環境的植物移來魔界,要慢慢改變魔界的生態系。 做任何大事都需要幫手,公瑾得到千葉家的全力支持,代價是人間界與魔界的優先通商權,除此之外,雷因斯兩大研究院的技術支援也是理由,而在他昔日舊部中,蔣忠成功的轉職,目前以參謀長的身份活躍於萬魔殿。 但相較於蔣忠,另外有一名剛剛成為甲級罪犯的男人,流亡到魔界,得到政治庇護,成為公瑾的財務大臣,如果沒有他的輔助,公瑾還要殺十倍的人示威,才能取得現在的平穩局面。 「嘿,大魔神王,這是明年度的總預算,你拿去隨便看一看,沒意見的話就照這樣實施了。」 厚重的預算書扔到公瑾面前,出現在公瑾眼前的,是之前穩坐雷因斯右大丞相位置的男人。白軍皇遠揚海外之前,以異大陸靈藥將他救醒,但白無忌卻無暇悠閒地享受人生,慘遭我意王的暴政迫害,被逼流亡魔界。 「鐵面老兄一個人去魔界,可能忙不過來,能不能請二舅子去幫他一把呢?」 「神經病,我又不是那種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偉人,魔界關我什麼事,對付周公瑾那一套,對我是無效的,我有什麼理由要去魔界犧犧奮鬥?」 「需要理由是吧?這個容易啊,為了新帝國的清明政治,我們現在要徹底掃蕩走私、逃漏稅的罪行,尤其是販毒,這將成為新法律的優先死罪,你是新帝國治安榜上的頭號大毒梟,還嚴重逃漏稅,我身為一國之君,公平與法治的維護者,如果讓你這毒蟲一直逍遙法外,又要怎麼向善良老百姓交代呢?」 「放屁!你之前吃的喝的穿的,連帶你們夫妻腳下踏的每一塊磚,還不都是靠我販毒賺來的!現在過河拆橋,才坐穩位置就要兔死狗烹了嗎?」 「……二舅子,息怒,我知道鐵面人妖那一套對你無效,所以要告訴你一個大秘密。」 「什麼大秘密?」 「其實我現在……是太天位了。」 白無忌很想回答「太天位與我有什麼關係」,但事實上,確實是關係重大,甚至重大到讓他含淚被轟穿多堵厚牆,飛跌出象牙白塔,當天晚上就從惡魔島流亡魔界,在不久之後成為公瑾的財務大臣。 公瑾與白無忌,之前他們沒想過雙方會聯手,更沒想到聯手的成效會這麼顯著,一個在軍政與財經上高速運轉的行政機器,正飛快改變著魔界的環境,讓已經停滯千萬年的死寂世界出現生機。 走在新世界的軌跡上,兩人常常會想起已經不在的人,其中公瑾的感歎特別多,不僅想念亡妻,也時常悼念那名為己犧牲的紅顏知己,自己是在她已逝後,才在花果山銀杏樹下拼湊出整件事的詳情。 當年胭凝前往花果山赴約,路上遭到石崇伏擊,身受致命重傷,再遭不知情的公瑾奇襲封印,被藏在靈柩中的她,不久便傷重過世,並非如公瑾所預期的那樣假死沉睡。 胭凝的靈體,與鐵木真預留在花果山內的能量結合,成為地下陵墓的守護靈,靠著鐵木真所遺下的力量,魂魄能夠實體化,自由活動,甚至力敵當世高手而不遜色。在金鰲島上的騷擾攻擊,多少就有些找「殺人兇手」報復的意味。 直到胤禛出現,旭烈兀首次出手,公瑾身受致命重傷,肉體高速分解,即將斃命的那一刻,胭凝閃電出現,把賴以維生的力量大半都輸給公瑾,讓公瑾得以假死還生,而胭凝本身卻因援護蘭斯洛,將自身能量完全耗竭後,就此煙消雲散。 當所有的事實清晰起來,悔恨不已的公瑾,幾乎被徹底擊倒,隱退於花果山中,完全沒有接觸世事的念頭,直到海稼軒前來喊話,才讓他不得不現身參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心事,但既然活了下來,眼光就只能往前看。」 白無忌道:「事實上,除了已逝者與在生者,我倒是很好奇,那些失蹤的人跑到哪裡去了?」 自由都市聯盟,在人魔大戰之中,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大多數的城市都還保持原樣,尤其是暹羅城中一個時光停止的所任,即使世事變遷,但外界天翻地覆的變化,對這裡卻沒有任何影響,一切就如兩千年前一樣。 但今天,一位秀美如女子的青年,卻造訪了這不變的所在。 腳步悠閒,像在庭中漫步般閒適自然,而梅園也像是在歡迎故人的造訪,不時落下片片繽紛花瓣。 「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你盼望多年的事,終於完成,還是在白鹿洞門人的手中大成,說起來,你應該很安慰吧。」 青年直走到林中深處的一堵殘壁前,和上次造訪時相比,牆前多了個像墳墓般,微微隆起的土堆,但卻沒有墓碑,只是在一旁的牆上提了首詩。 「沈家園裡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俊美青年低聲吟誦詩句,語調感懷,「吾友,你現在又是否已經再續幽夢了?」 輕風吹拂,撒落一陣落梅如雪,青年微微一笑,伸出了右手,瑩白如上的掌心上,有著幾塊碎片。 曾伴隨劍聖征戰兩千年的絕代神兵,在那滅世一戰中與持有者一同被龍神粉碎,青年豁盡所能,也只尋回這幾塊碎片作為對故人的悼念。 但雖已斷碎,碎片仍散發出逼人森寒鋒芒,只是被取出,梅林裡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許多,幾乎就要呵氣成霜。 而出乎青年預料的,當他取出碎片,蘊含其中那經過千年熔煉的寒冰劍氣,如同鑰匙般的引動了地下法陣,令整個梅林也產生共鳴,一時間光華流轉,如夢似幻。 不必刻意探索,青年也能感覺到地下陣勢的存在,以及那隱藏著的訊息。不由好奇心起,正想啟動陣勢,但運轉天心間,他忽地啞然一笑,手一翻,將碎片打入地底深處,陣勢也隨之停止。 留下訊息的人,和唯一有資格讀取訊息的人,都已不在世上,自己又何必多事的將它打開?而且,以他的個性,如果自己真的看了,他大概會暴跳如雷吧? 「珍重。」 青年優雅的向兩位故人拖禮後,瀟灑轉身離去。 只是,剛轉過身,他的面前突然出現一個拳頭。 一記無比豪邁的重拳! 「砰」的一聲,青年整個人完全吸收了衝擊力,被轟得趴跌入土中。 「掃墓不用急著現在掃嘛!明明約好了王五先生他們在這裡碰面,大家要一起去環遊風之大陸,時間快到了,你給我一個人跑到這裡,是不是存心放我們鴿子?」 「沒有啊!我只是想在出發前來看看……」 「這個先不論,你昨天彈琴的時候,和那些女客人眉來眼去的,是當我死人嗎?你這下流的東西……」 「哇啊!不要打臉……」 一男一女的喧鬧,打破了如雪梅林的平靜,風過樹林,窸窣聲中,彷彿傳來了故人的笑語祝福。 那為了新時代而獻上的祝福。 最終大戰結束之後,蘭斯洛與風華很快就平安現身,然而,卻有一些始終行蹤不明的人,在歸類上被劃分為戰死者,可是沒有人會相信他們已然陣亡,無不在暗中猜測他們的下落。 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胤禛父子了,他們在戰後雙雙消失,胤禛還有戰死的可能,旭烈兀卻是無端失蹤,令得麥第奇家在群龍無首的窘境下,只得集體向王字世家投降,托庇於王五之下。 許多人相信,旭烈兀必然是回到武煉,回到了他自小生長的家鄉,因此針對武煉大肆搜索,然而,當人們都把目光放在大陸西南邊,卻沒有人發現大陸西北,原屬於艾爾鐵諾的烏魯木齊市,有一家荒廢多年的旅店重新開張了。 這座名為「玫瑰紅」的莊園旅館,造型極為優美,前庭遼闊的玫瑰花園,在數百坪的遼闊碧綠草坪上,栽種著盛放的玫瑰,朵朵艷紅如火,散發著馥郁的濃香,讓人們還沒走近,就會先被玫瑰紅的芬芳所吸引。 在艷紅的玫瑰園之後,是一棟精巧典雅的紅瓦大宅,四層樓高的雪白窗牆,在數百個窗台上都栽種錦簇鮮花,五顏六色,萬紫千紅,像是傾洩著這間旅店的旺盛生命力,為每個到訪的旅客注入活力。 當初,是一對年輕的小夫妻開設了玫瑰紅,但自從某一天他們兩夫妻雙雙失蹤,再也沒有回來,玫瑰紅也就從此關門歇業,讓這一度美麗的神話淒涼破滅,直到不久之前,一個極其俊美華麗的年輕人來到此地,將歇業多年的玫瑰紅重新開啟。 本地居民不知道這各流著獸人血統的青年是何方神聖,但他似乎很有面子,短時間內就把玫瑰紅重修完畢,還在開幕當天,請來最近紅透半邊天的合唱雙人組「冬蟲夏草」獻唱,熱熱鬧鬧地開幕。 如今,玫瑰紅已經正式營業,雖然來的客人還不是很多,但是只要走進大門,就會看到那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年輕老闆,以無人能及的華麗姿態,優雅地坐在櫃檯裡,對著每個進來的客人微笑;彷彿諸神寵兒的俊美外表,讓每個旅客都為之讚歎,尤其是女性客人,有些在從他手中接過住房鑰匙時,被禮貌性地在手背上一吻,竟然興奮得當場暈倒了。 「嘿,服務生,老樣子,直接把這位女士送到666號房吧。」 「老闆,今天是第三次羅。」 「長得帥,我自己也無奈啊。」 新開張的玫瑰紅,另一個引人矚目的焦點,就是指揮所有服務生的女侍從長。以她為首,所有服務生都穿著背後繡上「誠」字的藍色長衫,掛滿笑容,親切地為旅客服務,但旅客們的目光仍不免被她所吸引,儘管看來還只是一名半大不小的女孩,可是來自外地的旅客都說,這個名叫「香香」的女孩,其美麗足可和我意王的寵妾玉簽風華一較高下。 特別是她與年輕人老闆靠在一起,竊竊私語的時候,兩個人秀雅無雙的外貌,讓櫃檯一角就像是傳說中的名畫般華麗。 只是,他們聊的話題都很怪異,常常讓人有聽沒有懂,像是…… 「為什麼你會到這裡來當侍應生呢?」 「因為這裡好玩啊,你又為什麼會到這裡來當旅店老闆呢?」 「因為我師兄篡奪了我的位置,我只好也篡他的位,報一箭之仇啦。」 「講是這樣講,其實你是來替他照顧這片玫瑰園的吧,你們都是很溫柔的男人啊。」 或是…… 「你還記得那天空中最後的景像嗎?在黃金之海中的一男一女,那個女的,你覺不覺得很眼熟呢?」 「經過目測結果,胸部尺碼與胸形完全吻合,全風之大陸不會有第二個,一定是她。」 「但……這樣一來,她不就直接變成神明了嗎?可能是像深藍魔王那樣的主神喔,那比突破到太天位還了不起啊!還有那個男的,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哈,真想不到,事情居然會這樣收場。」 「這件事的啟示就是……使用東西之前,一定要看說明書,不然連魔王都會被幹掉,你爸爸就是這樣被死翹翹的。」 「你別隨隨便便就把人給殺了,他人還在後院啦。」 新任溫泉旅店老闆和侍從長的對話,總是讓人一頭霧水,不過,如果說起老闆的父親,這點旅客們倒是都見過的。在玫瑰紅的後院,總有一名頭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中年農夫,用很珍惜的表情,每天細心地親手栽種玫瑰,讓後院的玫瑰花田長年一片火紅。 走過大起大落,一生幾度掀起人間界腥風血雨,如今疲倦的身心,只求一塊平凡恬淡的休憩地…… 這名相貌英武的農夫大叔,很得當地孩童的喜歡,因為他不但會送玫瑰花、草莓、果子給來玩的孩子們,而且為人和氣,常常就著午後陽光,在樹下對孩子們說些奇奇怪怪的英雄故事,讓孩子們度過一個悠閒、充滿奇幻風情的下午,在依依不捨的再見聲中離開。 「農夫伯伯再見,獸人哥哥再見,我們明天再來。」 「回家的路上小心啊,不要跌倒羅。」 孩童們都知道,玫瑰紅後院有兩名專職花農,一個是農夫伯伯,另一個是獸人哥哥,雖然從沒聽說武煉的獸人會長出□蝠翅膀,但大家都說他是來自武煉的獸人。 獸人哥哥的脾氣很暴躁,雖然也是穿著蓑衣斗笠,但看來總是很不高興的樣子,還常常和農夫伯伯吵一些聽不懂的東西。 「老畜生,你自己犯賤來當農夫,幹什麼也把我拉下來?」 「這是懲罰!因為你無聊的臨陣倒戈,讓你老子在崑崙山被人打倒了,追根究底,都是我對你的教育不夠,所以我決定要重新教育你,在你變成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之前,就繼續在這裡陪你老子玩泥巴吧。」 「你真可笑,堂堂大魔神王,居然變成山中老人那種教育狂,你以為這樣就能……」 「嘴上說得再多,你也解下開身上的萬物元氣鎖,專心把花種好吧,這些玫瑰……都是你妹妹的心血,要是傷了一片半葉,你今晚睡覺的地方絕對不會是客房。」 父與子的瑣碎對話,是從絢爛定向平凡的人們,一點不為歷史所記載的耳語,隨著一陣狂風的襲來,大片火紅花瓣被吹向半空,繽紛飄舞。 風,依然吹著,飄翔空中的玫瑰花瓣,隨著大氣的流動,飄到了各處,玫瑰紅的庭園、花果山巔的銀杏、象牙白塔的頂尖、大雪山的教室、西西科嘉島的隧道入口,甚王是暗夜中的萬魔殿,都留下了風的蹤跡。 隱隱約約,一聲輕輕的嘻笑,融入了風裡,穿越了長久的時光,對人們作著永不休止的祝福。 風之聲、心之聲,飄過海岸,穿越海洋,傳送往大海彼岸的另一個陸地上。 黃土大地! 傳說中的史實,又翻過了一頁。 (全書完)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風姿物語的討論區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風姿物語的討論區 小草:風姿物語最後一次的座談會,在這裡向各位讀者問聲好,也說聲告別了。 蘭斯洛:怎麼是我們兩夫妻來主持啊? 小草:因為開始揭幕的時候是我們兩個人,現在要告別了,當然也是由我們兩個人來拉下簾幕啊。 蘭斯洛:這就是所謂的有始有終吧。 小草:風姿物語系列,1997年八月開寫,20o5年十月完稿,前後跨越了九年的時間,總計七十七本書,堪稱是這個行業裡最長的連載記錄了。 蘭斯洛:這麼長的時間,很多人都從學生看到結婚生子,變成一家之主了。 小草:確實是很漫長的旅途啊,作者是一個脾氣惡劣的超級爛人,作品本身也不見得特別優秀,真是感謝歷經九年長途跋涉,與我們一起走到終點的人們。 蘭斯洛:雖然不是什麼經典作品,但是能夠陪伴這麼長的一段歲月,想必各位心中也是感慨萬千吧。 小草:作者的感言,已經在二十一集的書後話說完了,這次座談會,就來交代一些劇情上的補遺吧。 蘭斯洛:唔,首先是結局的問題。 小草:大魔王到最後都還健在,悠悠閒閒地種花,這點是否讓部分讀者不滿暱? 蘭斯洛:至少我是非常不爽啦。 小草:但打從一開始,作者就沒有打算殺生了,結尾的目的是為了結束,而結束個一定是死亡,現在這樣的平和之美,也是另一種風昧呢。 蘭斯洛:嗯,但相較於這個一開始就沒打算殺的人,也有怎麼殺都死不掉的人呢。 小草:是啊,周大元帥是一開始就預備要殺的人,但是殺來殺去總是殺不死,本來預定中都之戰要死的,但發展到最後,殺人變成很奇怪的一件事,場面已經不需要多死人,所以,就意外生存到最後了。 蘭斯洛:同樣的情形,老婆你這邊也是一樣喔,本來稷下那一場戲,你會被發便當的,但因為梅琳老師、石大奸狗都領了便當下場,即使再發新的便當,場面也不會更凝重,所以,你就繼續領演員費了。 小草:嗚嗚嗚嗚,差一點人家就要被換了啦。 蘭斯洛:像人妖老三那樣,身上藏有秘密,卻一直沒有機會揭曉,最後要揭曉時已經變成笑話的人,也還是有的。 小草:大家注意到了嗎?「魏」委身為鬼,「素」白也,「勇」者無忌。 蘭斯洛:所以風姿系列開頭出現的大神官魏素勇,就是一個緊閉嘴巴,把身心托付為鬼的強悍鬥士,二舅子無忌大人。 小草:因為變身的時候很沉默,所以平常就特別多話,一開嘴就停不下來了。 蘭斯洛:其餘還有什麼該交代的嗎? 小草:好像沒有了,但仔細想想,又好多呢。 蘭斯洛:既然太多,那就不說了,該是道別的時候了。 小草:恭祝喜愛風姿的讀者,幸福、 蘭斯洛:快樂。 蘭斯洛、小草: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掰掰。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關於風姿二十三集結束的最後致辭 第三部 風姿物語 第二十三集 關於風姿二十三集結束的最後致辭   應黑暗左手兄的邀請,給起點的讀者做點最後致詞。沒有什麼特別的好說,就說點個人心得。風姿的連載將近九年,故事外頭比故事裡頭時間快的作品,怎麼樣都算是罕見了。   在創作過程中,除了盡力把故事寫好,作者面對的最大挑戰,就是如何不讓故事給人拖戲的感覺了。   但即使是這麼注重,還是不可免地招致批評,甚至曾經有人跑來質問說,他的朋友意外死了,死前沒看完風姿,這全都是因為作者的錯。   唉,被人這麼看重,這應該說是作者的榮幸呢?還是作者的不幸?如果這個說法成立的話,那作者出風姿第一集的時候,當時有讀者意外死掉的話,那些帳是不是也要一併算在頭上?   蘿琳寫哈力波特的時候,托爾斯金寫魔戒的時候,金庸寫各部作品的時候,相信都有讀者在途中亡故,這些責任都要算成他們的原罪嗎?   如果非要這麼算的話,那也就只好把這種原罪當成光榮了。   一個優秀作者,應該有創出第二部成功作者的信心,所以想成為好作者,就不應該為錢而拖戲。這是作者出道時候的理念,到現在也不曾變過,不過這一句話說了八年,信的人相信,不信的人就隨便吧,作者不是傳道人,本來就沒必要讓每個人都相信。   但對於一路跟隨走來的讀者,作者有一句感言分享。瘦死的恐龍比馬大,有些體積架構太龐大的生物,要觀其全貌,它就是會這麼大,即使硬要它小下來,它的體積還是很驚人,好比說恐龍,能要求它小得像頭貓嗎?   雖然不敢自比為巨作,可是要把當初所想的種種劇情與人物交代,就是需要這樣的篇幅,這就是風姿的應有體積。   拖戲不拖戲,關鍵應該不是篇幅,而是其他的東西吧?如果一看到篇幅長,第一反應就喊拖戲,這也未免太膚淺了一點。   即使這麼說,還是會被人質疑「如果你真的不求人相信,為何要解釋」,這確實讓人難以回答。總之,還是一句話,信者恆信,不信者就恆不信吧。   風姿在起點的連載成績並不好,這點也對黑暗左手兄很不好意思,在此要多謝左手兄與起點的讀者支持了。   最後,還是一聲謝謝。 東方雲夢譚公眾版 東方雲夢譚公眾版章節 東方雲夢譚公眾版 東方雲夢譚公眾版章節   點擊閱讀公眾版 更多精品書籍盡在飛庫!! 電腦飛庫:www.feiku.com 手機飛庫:wap.feiku.com 飛庫論壇:bbs.feik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