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影凌亂   我不知道是怎樣進入她身體的,只是順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慾望,像失控的潛艇一般漂流。河水湍急,嘩啦啦的流水聲衝擊我的心扉。我彷彿看見洶湧的波濤在撞擊著岸邊的岩石,水波碎裂,浪花飛濺,水霧如煙。   我記得那是一個聖誕節的夜晚,一個孤獨寂寞、心煩意亂的夜晚。   我還記得我在她的耳邊輕聲細語:「荷,我愛你。」   我愛你三個字空蕩蕩地在寂靜的夜色中迴響,就像一座古老的教堂裡傳來悠遠的鐘聲。   叮——當——餘音繚繞,猶如空谷回音。   我愛她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是我真切地感受到我在她的身體裡穿梭。不愛她嗎?別問——因為直到今天我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不過我覺得我必須說「我愛你」三個字,如果不這樣說,我就覺得自己是禽獸——即使不是禽獸,也和一個嫖客在「迎春樓」尋歡作樂沒什麼區別。所以我說了,當我聽見荷喃喃囈語纏綿呻吟的時候,我對她說:我愛你。   做完愛的時候,我發現窗外正在下雨,雨絲有點像密密麻麻的蜘蛛網一樣籠罩著窗外的霓虹燈。我點了一支香煙,坐在床邊癡呆地凝視著窗外的世界,我覺得那個世界虛幻得就好似一場迷離的夢境。我微微皺眉著頭,不明白這個世界與我有什麼關係。   我已經兩個多月沒有工作了,這個月的房租還是荷幫我交的。我就不明白,她究竟愛我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有什麼地方可愛。可是我知道,她愛我,真真切切地愛。她不是愛我的錢——因為我一貧如洗。她也不是愛我英俊——我雖然不醜,但也絕對算不上英俊。   我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荷。   「愛我嗎?」我像是自言自語,完全漫不經心。   她的臉上泛著淡淡煙紅,眼睛裡漫溢著濃濃羞澀。   「沙,我愛你。」她的聲音輕得就像一縷柔緩的微風,悄悄拂過死寂的湖面。   我不敢再看她黑亮的眼睛,是害怕洩露了我心底的秘密。   「你真不應該愛我。」我囁嚅著咕噥了一句。   她抬起兩手,向後面捋了一下散亂的長髮。   「我沒工作,沒錢,沒朋友,甚至沒有心情……」我使勁吸了一口劣質的香煙,「在這樣的夜晚——聖誕節的晚上,我也不能送你一個小小的禮物。」   「沙,你行的,我知道你一定行。」   她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好像是在對著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講話,她不看我,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對面的牆。   我下意識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堵空泛麻木的牆,牆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位置,遺留著一些不知什麼年代的蜘蛛網。   「沙,過了聖誕節你可以試著去找份工作。」她把一隻手搭在我的肩頭,另一隻手輕輕壓住遮掩她胸脯的被子。她的胸脯豐腴而白皙,在靠近肩胛的部位還有一個剛才被我吸吮的紅印。   我用拇指和中指捏住就快燒到手指的煙蒂,最後吸了一口煙,在吐出煙霧的同時輕輕歎了一口氣。找工作?我又何嘗不想找一份穩定的工作?自從金融風暴席捲亞洲,找工作就比中六合彩還困難。   還好有荷,她每個月兩千多塊薪水,除了幫我交房租,已經所剩無幾。她盡量給我買些好吃的,還經常開玩笑說:「沙,你得多吃點東西,你還在長身體呢?」每當這個時候,我幾乎想大哭一場。   我沒有哭,我不能流淚,我是個男人,一個身材高大的窩囊廢!她每個月把省出來的幾百塊塞到我的手裡,我知道那是讓我買煙的。男人在痛苦的時候更需要香煙,就像一個接受手術的病人需要注射麻醉劑一樣。   想到這些,我把她摟在懷裡,似乎希望用我假裝出來的溫情來補償一下我對她的虧欠。她把頭偎依在我的胸前,用濕潤的唇輕輕舔舐我的肌膚。她的親吻讓我感覺到渾身痙攣,猶如千萬個螞蟻在我的心上亂爬亂串。   我抱緊她,再一次把她壓在下面。我聽見那張破舊的床在身體下面嘎吱嘎吱地響,我把舌頭伸進她的嘴巴裡,完全沒有感覺。我的神智有點恍惚,我並不快樂——即使當我在她身體內亂衝亂撞的時候,我也沒有絲毫快感,我只是希望她能感覺到快樂。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獻身」吧?   我倒在床上,喘息著,幾乎昏厥。   我想到死亡——也許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脫。   可是,現在不能死——因為不是時候。一個男人死在一個纖柔瘦弱的女人懷裡?這是多麼大的恥辱?即使要死,也該死得像個人樣。   我睡著了,斷斷續續地做夢,夢境支離破碎。我在夢中說:我要,我要當一個作家!   我看見荷的眉宇間略過一絲陰影,不過她笑了,笑得很甜:沙,我支持你!   笨蛋!——支持我當作家,還不如讓我去當男妓!我也笑,苦笑。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我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我看見一個蜘蛛在天花板上懶洋洋地爬行。在靠近角落的地方,隱約有一片潮濕的痕跡。我的思路就在那片潮濕的痕跡裡打轉。   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從床上爬起來,看了一下床頭櫃上的鬧鐘,九點十分,可是外面的天空依舊陰沉沉的,感覺只有六點的光景。我走到窗前,向外眺望了一陣,地上濕漉漉的,有些污水和泥漿。   我匆忙洗臉刷牙,對著鏡子看了半天。滿臉的胡茬使得我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蒼老許多。快三十了,可看起來像四十歲。我咧開嘴角,盡量做出一個和藹的微笑,可那笑容就像一具哭泣的木乃伊。   不,我要去找工作!我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   我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衣服沒有燙過,皺巴巴的,像淹泡很久的鹹菜乾兒。我用手使勁拉扯衣角,希望能拉平衣服上的那些皺紋。出門的時候,我又找了一塊抹布,胡亂擦了兩下皮鞋上的灰塵。   我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人才市場裡東奔西撞,在每個招聘的攤位前躑躅徘徊。那些負責招聘的人大都用鄙視的眼光打量我,不知道是嘲笑我衣服上的皺折,還是恥笑我眼神裡的茫然恍惚?然後,就是搖頭歎息,再然後,就是我心灰意冷地悵然離開。   我疲憊不堪地踩著黯淡的暮色回到自己的小屋,像一堆垃圾一樣倒在床上,體驗著生活饋贈給我的冰冷感覺。夜色悄悄籠罩了一切,黑暗壓得我無法呼吸。我沒有開燈,躺著不動,想像著一個殭屍躺在棺材裡的滋味。   我聽見篤篤篤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響起,我知道是荷回來了,我似乎還能聞到濃郁的飯菜香。門開了,接著是啪的一聲打開電燈的聲音。我沒有動,閉著眼睛,在這種時候真希望能被人遺忘。   「沙,吃飯吧?」她的聲音總是那麼甜蜜,像一把溫柔的刀,一片片切碎我的心扉。   我掙扎著坐起來,滿臉的歉疚和不安。說不清楚為什麼,荷越是對我好,我就越是心裡難受。在那一刻,我幾乎無法承受她的溫情。   我坐在床邊上,一口一口吃著荷買回來的快餐盒飯,飯菜很普通,味道還不錯,卻讓我覺得難以下嚥。床快要塌陷了,我的胃口一點都不好。荷在旁邊端詳我一臉沮喪,眼神就像一個慈祥的母親看自己淘氣的孩子。   「又碰釘子了?」她笑瞇瞇的,笑容滲透關懷和愛憐,「沙,告訴你個好消息——」   我停下來,抬頭看她的臉。   她欲言又止,故作神秘,一臉燦爛的陽光。   我什麼也沒說,低頭繼續吃飯。   「我們公司在招聘總經理助理,我跟老總說了,他答應跟你見一面。」她用平淡的口吻宣佈了這樣一個「好消息」。我不知道是喜還是憂。對於一個沒有工作的人,這當然算是一個好消息,但對於我,這個消息卻帶著某種酸楚和苦澀。   「你說什麼了?——說我是你男朋友嗎?」我問,盡量裝得若無其事。   「沒說,我只說有個朋友。」   「哦。」我嘴巴裡塞滿米飯,不置可否地點了一下頭。   荷的公司總經理姓黃,是個矮胖的中年人,一臉的細皮嫩肉,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油頭粉面」幾個字。他跟我握手的時候,手掌滑溜溜熱乎乎的,令我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想到這是手似乎觸碰過荷的身體。他的笑容也很古怪,裡面似乎隱藏著什麼特殊的含義,究竟是什麼,我一時也說不清楚。   見面的過程很簡單,沒說幾句話。他好像是問了我幾句無關緊要的話,諸如:會打字嗎?能喝酒嗎?會不會開車?有沒有結婚?   他最後問我有沒有結婚的時候,用意味深長的眼光凝視了我一會兒,然後就點頭同意我上班了。   工作很輕鬆,幾乎可以說是悠閒。每天坐在辦公室裡,幫黃總起草幾份可有可無的文件。黃總不在的時候,我就幫他聽一下電話,也無非是老一套:你好,黃總辦公室,請問您哪位?黃總不在,您有什麼事情需要留言嗎?哦,沒有?好,那請您打黃總的手機吧?謝謝,再見?   雖然我在公司裡從沒有說過我是荷的男朋友,但公司的同事似乎都知道這個秘密。尤其是當黃總帶著荷滿世界地出差的時候,同事們見到我的時候臉上總是掛著怪異的笑容——似同情又似嘲笑。總之那些表情相當複雜,我一時還真找不到恰當的詞語來形容。   我能說什麼呢?別人施捨了我一個不錯的飯碗,工作也算清閒,待遇也算豐厚,我也該知足了吧?我甚至應該感恩戴德才是!再說,我與荷雖然有過肉體上的關係,可我們並沒有結婚,甚至連我們之間究竟有沒有愛情我都還心存疑問。   儘管是這樣想,但我還是有一種尷尬的感覺——那是一種奇特的傷痛,隱隱的縈繞在心頭。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一些無形的蜘蛛網困在其中,我想要掙脫,卻又力不從心。   大約在兩個月以後,我的困境意外地解脫了——那是一個陽光明媚,春暖花開的早晨,黃總突然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他一臉的喜氣洋洋,紅光滿面地對我說:「小沙,這兩個月你的工作成績不錯,」他篤悠悠地點燃一根雪茄,油膩的厚嘴唇裡噴出一縷青煙,「公司決定派你去上海擔任上海分公司的的副經理,薪水也給你增加50%,你看怎麼樣?」   「謝謝黃總栽培。」我畢恭畢敬地點頭應答,感覺自己就像皇帝身邊的太監。   「謝就不必了,年輕人,好好幹——你的前途是非常光明的?」   他說完自己爽朗地大笑起來。我也皮笑肉不笑地點頭哈腰,我簡直就是一個奴才——我的心裡想像著韓信在別人的跨下鑽過的情景。我還盡量把自己的行為跟「臥薪嘗膽」聯繫起來。等我從黃總辦公室退出來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睛裡有些濕潤的液體在打轉,我的鼻子也忽然有一陣酸楚。我趕忙走進洗手間,嘩啦扭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沖洗自己散亂的頭髮。我不敢抬頭看鏡子裡自己的臉,我怕會讓我自己噁心。我知道黃總這一招是「調虎離山計」,把我發配到上海,他也許可以更加無拘無束地與荷約會?   那天晚上,當我在自己的小屋裡再次與荷做愛的時候,我竟然感覺到自己像一頭西班牙鬥牛——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襲擊躺在床上的荷,我聽見他在尖叫,叫聲中飄溢出痛苦、不安和濃郁的憂傷。我在她柔嫩雪白的肌膚上吸滿了紅色的印記,彷彿是要向誰證明荷是屬於我的。   「荷,公司要調我去上海——」   我點燃一支香煙,使勁吸了一口,那團濃烈的煙霧在我的胸腔裡轉了一圈,然後從我的嘴巴和鼻子裡冒出來,像火山爆發一樣,形成一團不規則的雲狀,漂浮在我與荷之間。當那團雲霧慢慢擴散的時候,我看見荷輕輕點了點頭,顯然她早已經知道這個消息。   「你——」我遲疑不決,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又吸了一大口煙。   「沙,分離是暫時的,」她終於開口說話,「相信我們能夠承受短暫的離別,對嗎?」   我無言。我本來想問她究竟與黃總有沒有那種關係,可是我說不出口。我愛她嗎?不,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我不愛她!可是不愛為什麼會有這樣酸楚的感覺呢?我不是懷疑她與黃總有那層關係嗎?我的心很亂,我盡量讓自己保持孤獨,我把自己想像成遙遠的銀河裡漂浮的一顆星辰,只有這樣才能減輕我心底的鬱悶。雖然感覺寂寥,但卻遠離人間。   我去了上海以後開始想念荷。她修長的身影,她憂鬱的眼睛,她蒼白的臉色,還有她濕潤的嘴唇交替出現在我的夢中。我的思念一天比一天濃烈——我幾乎是在忍受著撕心裂肺的煎熬。   我常常幻想著她可能與黃總有什麼關係,一想到黃總的那身爛肉,我就忍不住噁心。也許正是因為有這個念頭,我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打電話給荷,潛意識裡似乎是想證實她與黃總的關係。每次打電話的時候,聽見她的綿綿細語,我的心就稍微踏實幾分,可剛放下電話,我就會立刻被另一個不祥的夢魘纏繞。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約有兩個月左右,突然有一天,荷飛來上海。   「沙,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懷孕了。」荷的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宛如美麗的夕陽塗抹在天際的晚霞。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好消息」,說實話,我的腦子裡竟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這孩子是我的嗎?當然我也只能想想而已,如果我還有點良心,這樣的話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應該說出口的。   「怎麼,你不高興?」荷用清澈黑亮的眼眸注視著我的臉,她似乎看出我心中的疑慮。   「沙,我並不是逼你和我結婚,」她說,語氣冷靜,彷彿早已經想到我會有這樣的表情,「其實我對結婚並沒有太濃厚的興趣,只是,我希望能讓我們愛情的結晶一天天長大,那種幸福的感覺,你是無法瞭解的。」   「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用手指輕輕撫摩她冰涼的臉頰,「我是說,現在,也許,我們還沒有能力要孩子?」   她聽了我的話,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溫情地偎依在我的懷裡,用半夢半醒的聲音對我說:「沙,其實我也知道,這段時間你受了不少委屈——」   委屈?這話從何說起?   「我知道你是個不服輸的鋼鐵漢子——」她說話吞吞吐吐,好像有滿腹心事,「命運對你是不公平的,讓你遭受這麼多挫折……」   「荷,我想辭職,」我思索著,尋找合適的字眼,「我想回深圳找份工作,這樣也好陪在你身邊照顧你?」   她抬起頭,眼睛裡含著淚光,嘴角上卻掛著笑容。   「沙,我也是這樣想的,」她沉吟片刻,「你知道嗎,我們分離的這兩個月,我每天都做夢夢見你,好多次,我在夢中哭醒……」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沉默,我的心開始顫抖。   「沙,我知道你是有能力的,」她用纖細的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我找親戚朋友借了一些錢,再加上這段時間我的工資和獎金,湊了差不多二十萬。我相信你有能力開辦自己的公司,所以……」   我說不出話來——我感覺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翻騰。   「你回深圳,我們註冊自己的公司好嗎?」她繼續往下說,眼睛炯炯放光,彷彿在憧憬美好的明天,「你可要拚命賺錢哦?到時候別讓我和我們的寶寶挨餓受凍才行啊?」   我抱著她,忽然感覺到肩膀上有一副沉甸甸的擔子。我把臉埋在她柔軟的頸項,我聞到她頭髮上的洗髮水的香味,我幾乎能聽見我們倆的心有節奏地彭彭跳動。   回到深圳,我們註冊了自己的公司,事情進展非常順利,我們只用了半年的時間,就還清了所有借來的錢。荷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來,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她經常讓我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聽寶寶的聲音,她還時常讓我對著她的肚子講話。   「沙,快過來,跟我們寶寶說點什麼?」   我的心情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沉重。因為工作忙,我們沒有來得及辦理結婚手續,其實工作忙也許不是主要原因。每當她甜膩膩地問我:「沙,我們什麼時候結婚啊?」我都會感到茫然。似乎我的心裡還沒有做好準備,似乎我還在期待什麼,究竟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楚。   寶寶誕生了——是一個聰明伶俐活潑可愛的女兒。荷早已經不用在去上班,她每天圍著女兒忙忙碌碌,奶瓶、奶嘴、奶粉、尿布……我們家成了兒童世界。每天回家,我聽到的不是寶寶聲嘶力竭的哭聲,就是寶寶肆無忌憚的咯咯笑聲。我開始感覺心煩,我盡量躲避著那個讓我感覺沉重的家。   有時候,我謊稱生意上有應酬,一個人躲在某個酒吧裡,神思恍惚地喝著悶酒。我也認真地想過,我現在什麼都不缺,我應該是個幸福的男人。但那只是理論上的「幸福」,而實際上我卻沒有任何幸福的感覺。我試圖說服自己,可是我無法做到。我的耳邊總是縈繞著荷的追問:「沙,什麼時候娶我?」   結婚嗎?一輩子就這樣平平淡淡地度過嗎?我心有不甘——朦朧中我似乎還有什麼事情沒有做完?究竟我想要什麼呢?也許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是在逃避某種情感。我並不是逃避責任——說句心裡話,責任並不可怕,可怕的倒是我將要成為另一個人——那個人不是我,不是現在的我,也不是夢中的我,而是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想到這裡,我就會不由地打個寒戰。   我將要變成誰?變成一個安分守己的丈夫?變成一個慵懶閒散的父親?變成一個完全沒有熱情、沒有目標的無頭蒼蠅?   我可以放棄一切,卻無法放棄我自己。   我漸漸明白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東西。我決定放棄一切,以換取身體的自由。公司是用荷的名字註冊的——也就是說荷是法人代表。而我只是一個負責具體操作的經營者。換句話說,荷是老闆,我是經理。於是,我把荷的哥哥請到公司,教會他所有生意上的運作方法和經營手段。等他能夠獨立操作一切的時候,我從公司支取了一萬五千美金,離開了我一手創辦起來的公司。我對荷說:「我累了,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就這樣,我帶著一萬五千美金踏上了飛往土耳其的航班。   我離開了深圳,離開了荷,也離開了我們的女兒。我的心情變得格外輕鬆,我感覺到自己就像一個飛出了籠子的小鳥,在一望無際的藍天白雲之間自由翱翔。我知道自己不是出來度假的,我要考察土耳其市場,我要在亞洲和歐洲的連接處開闢一片嶄新的天地——為我的事業,也為我心底朦朧的情感……   我在心裡默默地對荷說:「荷,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雖然我感覺到有點恍惚、有點遺憾、有點頹廢、也有點悵然若失,但我並不後悔。我知道,沒有任何道理能夠改變我的心。我的心,永遠是自由的,放蕩不羈的,不會被任何道義捆綁束縛。   飛機在雲層裡顛簸,我的心也在輕輕震顫。天空中的雲彩漸漸消失,夜幕籠罩了機艙外的一切。透過飛機的玄窗,我看見一輪彎月掛在淒冷的天邊,月亮的周圍是一環又一環昏黃的風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