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此多嬌 出場人物   王動:二十五歲。出身貧寒的他被一代奇人李逍遙收為弟子後,人生目標發生了逆轉。在鄉試贏得頭名之後,為完成師父征服隱湖小築的遺命而踏入江湖。或許他藐視一切道德倫理的心在廣闊江湖得到了用武之地,在一片淫賊的罵聲中成為了江湖的救世主。   秦樓.揚州沈園及蘇州竹園   殷寶亭:十九歲,大珠寶行寶大祥的少東家。雖然只是殷家的二小姐,卻因為父親臥病、姐姐與姐夫懦弱,而不得不以弱冠之年統領寶大祥,有著非同一般的組織才能。在寶大祥遭遇經濟危機之際,王動乘虛而入,她在「反正要嫁人,王動看起來也不錯」的想法下,開始接納王動,因為擁有大家氣度,而被王動委以管理其後宮的重任。   蕭瀟:二十二歲,王動的女奴。和王動恰恰相反,她出身武林世家,其父蕭別離乃是江湖十大高手之一。因為父親與李逍遙一場莫名其妙的賭局,而成為王動的女奴,終生侍奉王動。身懷七大名器之一的「朝露花雨」,六識神通甚至在王動之上,被王動稱為上天賜予的禮物。   玉夫人:三十五歲,春水劍派掌門,江湖名人錄第十三位。原本與世無爭的春水劍派慘遭十二連環塢滅門,她也遭強暴,被王動救下後更名為玉無瑕,因為信心受損而武功大降,且在以玉無瑕出現的那段時間裡發生人格分裂,與王動共譜不倫之戀,在王動拋開道德規範將她納為妾室後,武功得以更上一層樓,成為王動的得力助手。   玉玲?玉瓏:十九歲,玉夫人之女,雙胞胎姐妹,新江湖名人錄第四十八位。一次意外的邂逅讓姐妹倆成為王動踏入江湖的領路人,也成了他的情俘。姐妹倆共同懷有七大名器中的「比目魚吻」。   解雨:十九歲,即唐門大小姐唐棠,新江湖名人錄第三十六位,流光,憐花公主。自幼深受爺爺的寵愛,養成了自由叛逆的性格,因不滿其父唐天文利用她拉攏江湖俠少,遂易容行走江湖,雖然看不慣王動的所作所為,卻因為他是救命恩人和誓言約束的緣故而暫留王動身邊,後為其心折,嫁入王門。   武舞:二十一歲,杭州衛指揮使武承恩的第五女,新江湖名人錄第九十九位。天性放浪,後被王動收服,成為秦樓的重要成員。   墨夫人:四十六歲,王動的大師母,退隱江湖的墨門傳人。一身奇技淫巧,甚至連她的丈夫李逍遙都不完全知曉。   李六娘:年齡不詳,太湖秦樓老闆,自稱魔門上代日宗宗主、王動師尊李逍遙的秘密妾室。有著撲朔迷離的來歷,對王動異乎尋常的關心和愛護,後受王動之邀,參與組建其情報組織「秦樓」,成為王動的情報頭子。   孫妙:二十一歲,江東名妓,「琴歌雙絕」之琴絕。原本天馬行空的她被王動軟硬兼施拉入其情報組織「秦樓」,成為其重要成員。   蘇瑾:二十二歲,江東名妓,「琴歌雙絕」之歌絕。   莊紫煙:十七歲,王動的女奴。原為李六娘之徒,六娘將其送與王動為奴,精房中之術,後為殷寶亭之侍女,與隋寶兒並稱王門雙艷。   隋寶兒:十三歲,隋禮之女,後為王動的女奴。天生媚骨,與莊紫煙並稱王門雙艷。   許詡:二十歲,燕子門弟子,後為解雨的侍女。對算學頗有天賦。   源籐壺:十八歲,日本源氏後裔。人稱三法師,在兵器、茶道和珠寶上有著非凡的天賦。   白秀:三十七歲,江湖著名女殺手,江湖名人錄第七十二位。隱居太湖時被李六娘收服,後為秦樓總管。高七:二十一歲。本是王動想培育的線人,後為秦樓總管,是王動的得力手下。   鐵平生:四十五歲,鐵肩先生,新江湖名人錄第六十七位。白道著名人士,人稱「鐵肩擔道義,快意一平生」,因單戀玉夫人而對王動心懷不滿,也因為玉夫人的緣故而加入秦樓。   馬鳴:三十九歲,神仙手,新江湖名人錄第九十二位。擁有名震江湖的一流賭術,後被解雨折服而加入秦樓。   莊青煙:二十二歲,秦樓名妓,莊紫煙的姐姐,是李六娘手下的得力干將之一。   冀小仙:二十歲,秦樓名妓。原為聽月閣的名妓,後被慕容千秋贈予王動,成為秦樓的台柱之一。   宋素卿:三十七歲,日本貢使團團長。被宗設突然襲擊而全軍覆沒,為了尋求王動的幫助而進入竹園,可心態卻在不知不覺間發生變化。   親王動勢力   王守仁:五十四歲,字伯安,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明代著名哲學家、軍事家,《明史》評價其「終明之世,文臣用兵制勝,未有如守仁者也。」。乃王動座師,對王動一生影響甚大。   桂萼:四十三歲,字子實,南京刑部主事。廷議大禮的主角之一,因上疏提議繼統不繼嗣而受到嘉靖重用,後官至吏部尚書。為人剛愎自用,卻與王動甚是相契,成為王動在朝中的重要後援。   方獻夫:三十八歲,字叔賢,南京吏部員外郎。王動座師王守仁的大弟子,廷議大禮的主角之一。因與桂萼一同上疏提議繼統不繼嗣而受到嘉靖重用,官至禮部尚書。是王動在朝中的重要奧援之一。   沉希儀:三十四歲,字唐佐,南京中軍都督府斷事官。身為大明正德、嘉靖年間的一代名將,被貶途中得到王動的資助,與王動結為好友。本是軍中世家弟子,背景深厚,對王動多有助宜。   魯衛:四十九歲,少林寺俗家弟子,蘇州府通判,新江湖名人錄第三十八位。   白同甫:五十八歲,蘇州府知府。屬於官場上的騎牆派,後投入桂萼、方獻夫陣營。   李之揚:三十七歲,字兆清,杭州府通判。雖自視清高,卻頗有些權欲錢欲,認定王動在官場上大有前途而用心結交,是王動踏入官場的引路人。   南元子:三十九歲,蘇州老三味的老闆。是南浩街上的市井奇人,與王動一見如故。武功深淺莫測,王動認為他有名人錄前三十位的實力。   沉熠:三十歲,字伯南,松江巨富沉百萬之子。在花花大少的面目下隱藏著少見的精明,對女色有著別出心裁的理解,直接影響了王動。   崔小芸:十七歲,秦樓四小之一。被沉熠贖出為妾。   沉希玨:二十五歲,沉希儀之妹,新寡。在沉希儀被貶途中,與王動一見鍾情。   慧妍:十八歲,秦樓七女之一。被王動送與沉希儀,嫁予沉希儀為妾。   隱湖   魏柔:二十歲,隱湖小築主人鹿靈犀的弟子,新江湖名人錄第九位。甫出江湖便被稱為「謫仙」,有著傲視群芳的資本,是王動的主要目標之一,雖然目前和齊小天有種若即若離的關係,可王動依然笑到了最後。   辛垂楊:四十三歲,隱湖小築主人鹿靈犀的師姐,織女劍,新江湖名人錄第十三位。是隱湖與外界的主要聯繫人,在江湖擁有廣泛的人脈。   少林寺   空聞:五十二歲,少林寺方丈,木蟬之師,新江湖名人錄第三位。是少有的天才之士,精通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三種。   木蟬:三十一歲,「一歲一枯榮」,少林寺戒律堂長老,少林寺第二高手,新江湖名人錄第十二位。   武當   清風:四十七歲,武當掌教,新江湖名人錄第四位。為人機智,擅權變。   清雨:四十歲,傲梅,武當四清之一,新江湖名人錄第三十一位。   宮難:三十一歲,瀟湘劍雨,武當掌門清風的俗家弟子,江湖三公子之一,新江湖名人錄第十六位。娶妻齊蘿,成為齊放的女婿。   大江會及大江同盟會   齊放:五十一歲,大江盟盟主,大江同盟會盟主,七長老之首,新江湖名人錄第五位。因為老友況天被狙殺在賀壽路上,引發他平定江湖的雄心,是江湖罕見的有勇有謀之雄主。不費吹灰之力蕩平十二連環塢,一統江南武林,不過江北還在慕容世家的控制之下,而魔門魔影重重,江湖爭霸之路異常險惡。   齊小天:二十九歲,齊放之子,大江同盟會七長老之一,江湖新人榜狀元,新江湖名人錄第十五位。高大英俊、武功高強,與宮難、唐三藏並稱江湖三公子,是江湖少女心中的偶像,卻把身心全放在了魏柔身上,可惜他遇到了最強勁的敵手——王動。   齊蘿:二十一歲,大江盟齊放之女,恆山派掌門練清霓之徒。嫁與宮難   齊功:四十九歲,齊放的三弟,大江盟飛鷹堂堂主,大江同盟會鷹擊堂堂主,萬里無雲。新江湖名人錄第三十位,輕功可以排進天下前十名。   高君侯:五十歲,新江湖名人錄第十一位。原排幫幫主,在排幫併入大江盟以後任大江盟副盟主、大江同盟會七長老之一的入雲龍。是江湖著名的另類,畢生追求一青襟而不得。   公孫且:三十七歲,大江盟副盟主,大江同盟會總管,新江湖名人錄第十八位。   柳元禮:四十一歲,大江盟總管,大江同盟會魚龍堂堂主,新江湖名人錄第三十五名。水上功夫排名天下第三。   公岐山:四十二歲,大江盟刑堂副堂主,大江同盟會刑堂執事,新江湖名人錄第九十五位。   李思:出身年齡不詳,新江湖名人錄第二十三位。目前客居大江盟,位大江同盟會副總管,頗受大江盟禮遇。   司馬長空:三十七歲,鷹刀,新江湖名人錄第三十三位。在況天死後出任鷹爪門門主,因與大江盟積極配合而登上大江同盟會七長老之一。   宋維長:五十二歲,鷹爪門總管,新江湖名人錄第八十一位。是頗有名氣的鏢師,在鷹爪門重建後被聘為總管。   徐圖:三十五歲。新近被鷹爪門吸納。   華青山:四十三歲,袖裡乾坤,大江同盟會七長老之一,新江湖名人錄第五十六位。是白道著名人士,與鐵平生交厚。   易湄兒:三十七歲,百花幫幫主,大江同盟會七長老之一。疑為武當掌門清風之寵妾。   李岐山:四十歲,陰司秀才,江湖出名的智者。曾為寶藏而臥底十二連環塢,現臥底大江同盟會為總管協理,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與王動結盟。   風大蝦:十七歲,高君侯的關門弟子。與高君侯一樣,在說書上有著過人的天賦。   慕容世家及江北集團   慕容千秋:四十一歲,慕容世家家主,揚州聽月閣老闆,新江湖名人錄第八位。靠販賣私鹽起家,擁有出色的頭腦,控制著江北富饒地區大多數的武林門派,是大江盟統一江湖的最大敵手。   慕容萬代:四十一歲,慕容世家家主慕容千秋之弟,新江湖名人錄第十四位。擁有獨當一面的能力,為人非常冷酷。   慕容仲達:四十五歲,慕容世家總管,新江湖名人錄第二十六位。   隋禮:四十歲。身份來歷不明,先為十二連環塢中人,次投身慕容世家為其參謀,後為王動所用。為人機警善斷,是一流的謀士。   蕭別離:五十二歲,離別山莊莊主,魔門日宗守護使,新江湖名人錄第八位,離別為。才情非凡,自創「離別為法」,心懷復興魔門大志,卻被翁婿關係所羈絆而成為王動的後盾。   韓元濟:四十八歲,馬王神,離別山莊總管,新江湖名人錄第二十七位。   李展:四十二歲,漕幫幫主。在江南江北兩大集團開戰前夕,率漕幫投入江北集團。   譚玉碎:四十二歲,譚家第一高手,飛火流星,新江湖名人錄第五十五名。   岳幽影:三十五歲,白蓮教弟子,醉芙蓉,新江湖名人錄第八十六位。   唐門及西南諸派   唐天文:五十四歲,唐門家主,新江湖名人錄第六位,神仙索。以三子身份接掌唐門,在受到諸多牽制的情況下依然維持住了唐門在江湖上的地位。   唐三藏:二十九歲,唐門家主唐天文長子,唐門刑堂堂主,新江湖名人錄第十七位。是江湖後起之秀的代表人物之一,武功智能俱是一時之選,江湖人讚其「動若脫兔,靜若處子」。   唐五經:二十六歲,唐門長老唐天威獨子,唐門三少。雖在江湖上籍籍無名,卻是唐門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被其父派往松江監督家族生意。   唐天行:五十一歲,唐門鷹堂堂主。   何素素:三十八歲,五毒教教主,新江湖名人錄第八十八位。王動頗有愛慕之心。   胡大海:三十九歲,樂山派弟子。與王動不打不相識。   官府   武承恩:五十三歲,杭州衛指揮使。善射,乃軍中有名之神射手。   文公達:四十五歲,杭州知府。   白瀾:三十九歲,字曉生,蜀王讓栩的妹婿,吏部考功司員外郎,江湖名人錄、江湖絕色榜的作者,武林茶話會的主持人。江湖人稱百曉生。   楊慎:三十八歲,字用修,號升庵,少師楊廷和之子,正德首輔大學士李東陽之徒。正德六年狀元,翰林院修撰,因大禮一案被謫戍雲南。其記誦之博、著作之富,明代推為第一。   陸眉公:五十三歲,新江湖名人錄第六十一位。原為江洋大盜,後被正德首輔大學士李東陽所感化,棄暗投明,因屢破大案,陞遷至刑部河南清吏司主事,是目前在朝江湖人職位最高的一個。   蘇耀:五十七歲,南直隸布政使司裡問所裡問,從六品,江南刑名系統的專家,新江湖名人錄第八十七位。   呂守恭:四十五歲,南京刑部十三清吏司浙江司主事。協助文公達審理寶大祥案。   樂茂盛:三十二歲,小李廣,杭州前衛百戶。是武承恩的兩位徒弟之一,對武舞因愛成仇。   黃憲:三十六歲,刑部司獄司司獄。   曾亮:四十一歲,金山衛百戶,水戰高手。立下戰功,升至金山衛副千戶。   張祿:三十六歲,觀海衛百戶。精鳥銃。   歸有財:三十七歲,觀海衛百戶。善騎術。   陸三川:三十二歲,鎮海衛百戶總旗。在剿倭營中負責協助王動統領輜兵,為人忠厚老實。   商賈   王老實:五十二歲,王老實米行東主,王動之父。   殷乘黃:五十六歲,寶大祥東主。早年具有非凡的商業才能,後因疾病纏身,將寶大祥交與女兒殷寶亭管理。隨著歲月流逝,原本精明的商業頭腦也漸漸衰老了。   柳澹之:三十歲,舉人,王動的連襟。   祖紅雨:三十七歲,魔門星宗傳人。為報殷乘黃救命之恩而嫁其為妾,與寶亭相善。   梁思成:五十二歲,寶大祥首席大檔手。   宋廷之:五十三歲,霽月齋東主。行事神秘,被王動懷疑與大江盟有不尋常關係。   宋三娘:三十三歲,霽月齋蘇州分號櫃檯。胸有珠璣,霽月齋蘇州分號的開業大典便是出自她的巧思,讓王動頗為讚賞。   李寬人:四十九歲,霽月齋蘇州分號掌櫃。   周哲:三十七歲,原寶大祥首席大檔手周老師父之子,現為霽月齋首席大檔手。   孫二:五十五歲,老馬車行大當家,太湖裡的一條龍。是市井上的奇人,與大江盟盟主齊放乃總角之交,可因為不知名的原因,兩人來往的並不密切。   沉煌:二十七歲,字仲北,松江沈百萬次子,乃是王動同科舉人,取代其兄沈熠管理家族海上貿易。   劉定遠:五十一歲,大通錢莊蘇州分號掌櫃。   何定謙:四十一歲,蘇州太監弄謙字房老闆。鍛冶技術一流,斬龍刃就是他所打造。   倭寇   宗設:四十一歲。原為日本大內家貢使,後整合東海沿岸的倭寇及海盜,成為倭寇集團的首腦。   立花勘助:三十五歲,宗設集團的第二號人物。   近籐又兵衛:三十六歲,宗設集團的第三號人物。   赫伯權:五十二歲,快馬堂堂主,馬王,新江湖名人錄第八十九位。在大江同盟會中為司馬長空的副手,於應天一戰脫離大江同盟會,投身宗設集團。   其它   練青霓:四十二歲,恆山派掌門,新江湖名人錄第十九位。是武當掌教清風真人的親妹妹。   靜閒:二十二歲,恆山派弟子,練青霓之徒。與李思有親密關係,在沉家一役中為王動所俘。   林筠:二十歲,百花幫弟子。在沉家一役中為王動所俘。   萬里流:四十歲,鐵劍門門主,奔雷劍,新江湖名人錄第三十四位。   胡一飛:身份年齡不詳,新江湖名人錄第四十五位。現棲身於鐵劍門,在第十二屆武林茶話會上一舉成名。   齊默:身份年齡不詳,新江湖名人錄第七十五位。現棲身於鐵劍門,在第十二屆武林茶話會上,與胡一飛同時成名。   新出場人物   唐天威:五十六歲,唐天文之兄,唐門長老。是唐門少有的藥學天才,用毒之術天下第一,為人風流,精通琴棋書畫,由於體質的限制,武功極差。   薄田隼人:三十五歲,宗設集團的第五號人物。精通拔刀術。   阪本初芽:三十二歲,宗設集團的第四號人物,宗設的情婦。   來護兒:身份年齡不詳,新江湖名人錄第七十二位。現棲身於鐵劍門。;   江山如此多嬌 序   我是個淫賊。   當然,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淫賊並不是一個可以長久從事的職業,我的大多數同行在出道的三至五年內便光榮殉職了,以至於淫賊成了武林惡人榜中變動最激烈的一個職業;餘下中的絕大多數也因公致殘,他們喪失了作為淫賊的最起碼條件;只有極少數人能夠頤養天年,這是因為他們和我一樣退隱江湖了。   我童年時代的理想並不是當一個淫賊,而是當一名舉人,因為老爹曾經告訴過我,只要考中了舉人,我就可以像城裡的慕容大官人那樣出門坐著四匹白馬拉的華麗馬車,吃飯去山水閣的二樓,旁邊還有人伺候著。   目標出現了偏差是因為碰上了我師父。那天我正放牛,二狗眉飛色舞的講城裡的事兒,他昨天和他爹進城賣菜去了,這時我看到了我師父。   確切的說是師父先看到了我,他一個指頭就把二狗點躺下了。那時我並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點穴這門功夫,以為二狗叫這個乾巴老頭弄死了,嚇得哇哇大哭。那老頭把我的渾身上下掐了個遍,還掏出我的小雞雞左看右看看了好半天,然後突然手舞足蹈起來,他上竄下跳還翻跟頭,終於把我逗笑了,也騙我把他領回了家。   他和老爹在屋子裡嘀咕了很久。之後,我便成了師父的徒弟。師父把我帶回了城裡,開始把我培養成為一個淫賊。   那年我七歲,我並不知道做一個合格的淫賊其實需要很多條件。他要有玉樹臨風的模樣,瀟灑儒雅的氣質,高強的武功,機靈的頭腦,當然還要有一副好本錢。我以為師父是要幫我實現我的夢想,因為他教我四書五經、琴棋書畫,每天都把課程安排的滿滿的,還怕我身體吃不消,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逼我鍛煉,沒多久我也能像他老人家那樣把個活人點成死人了。   等我明白師父的企圖,十年已經過去了。我並不想做淫賊,淫賊不是好人,也沒有好下場,書上都這麼說。再說我已經是個秀才了,離我童年的目標僅一步之遙,我還有更遠大的理想,我要中進士,要光宗耀祖,我豈能去做一個下三濫的淫賊!   師父沒理我,只是把我和一個美女關在了一起。過了七天,或者是五天,師父說其實只過了五天,我就投降了,還是做淫賊吧,因為我實在是個很適合做淫賊的人。   目標一旦確定,工作學習都有了動力,師父也更加變態的訓練我。刀快點,再快點,你太慢了,前輩田伯光一呼一吸間能砍出十八刀,都叫不戒大師給閹了,你才砍了十一刀;腿快點,再快點,怎麼像灌了鉛似的,前輩無花和尚練就了少林步步蓮花神功,也被楚留香殺了,你不想那麼早就死吧,啊,我忘了,你腿上是綁著鉛塊子;腰快點,再快點,前輩韓柏有道胎魔種,也差點被白芳華吸成人渣,你得忍口氣……   慘無人道的訓練又持續了七年,七年裡我唯一的樂趣就是在床上調教那個被師父扔進我屋裡的美女,她叫蕭瀟,師父說她是離別山莊蕭別離的女兒,蕭別離是誰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蕭瀟是我寵愛的女奴就夠了。   終於,我可以出師了,師父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臨死前他才告訴我他叫李逍遙,可惜他只逍遙了前半生,因為他碰上了隱湖小築自大明開國以來最出色的弟子鹿靈犀,「要破隱湖小築的心劍如一,唯有另闢蹊徑,為師只不過把你領進門而已,剩下的就看徒兒你的造化了……」,這是師父的最後遺言。   第一卷 第 一 章   杭州西子湖畔樓外樓。   「淫賊看劍!」隨著一聲清脆的呵斥,兩道劍光匹練似的刺向我,雖然我看出目標其實並不是我,我還是連忙向旁邊一閃,劍光便越過我的頭頂,直奔我後面一桌坐著的一個猥瑣的漢子。   「他也算淫賊?!」等我看清楚那個淫賊的臉,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就這種歪瓜劣棗的也配稱淫賊?!人長得猥瑣不說,功夫也像是得了陽痿一般,沒有一點陽剛氣。雖然對手是兩個人,可那只是兩個未成年少女,老兄我拜託你拿出點淫賊的樣子,別辱沒了咱淫賊的名頭……   兩個少女的劍法有如春水般纏綿,那淫賊的扇子也如毒蛇般的陰柔。叮叮噹噹的打了半天也沒分出個勝負,倒是把周圍的桌椅打碎了一地,客人都打跑了,只剩下我和蕭瀟。我實在看不下去了,腰間的碎月刀勃然而發,眨眼間春水變成了千萬個碎影,毒蛇也被掐住了七寸。   「誰?!」雙方異口同聲的驚叫道:「你們打打殺殺的到外面去,我還有道『宋嫂魚羹』沒上呢,你們別耽誤我吃飯。」   兩個少女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美麗,雖然在我的棒下臣服過不少姐妹,但這樣美麗的孿生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其中的一個閃動著星眸道:「公子,這人是武林惡人榜排名第七的淫賊『蛇郎君』楊威,請公子替天行道!」   「他是淫賊?!」這人連名字都起得那麼淫濺,就算是個淫賊也是最低檔的那種,旁邊蕭瀟臉上也露出了困惑,她沒辦法把自己的主人和楊威放在一個天平上,主人才叫淫賊,他才是真正的又淫又賊,她眼中射出萬道柔絲,我知道她的花蕊中肯定又佈滿了露珠。   「是啊,他一個月前姦殺了敝派的三師姑和二師姐,還傷了我四師姑。」另一個少女咬牙切齒的道。   「奸就奸了,為什麼還要殺?雖然作為一個淫賊,你可以先奸她的身,最好再奸她的心,但並沒有要你殺人,這麼卑鄙的事也做的出來,怪不得江湖對我們淫賊的評價越來越低,都是你這種人敗壞了我們的名聲!」我怒從心起,厭惡的看了揚威一眼,左手閃電般的擊出,只一招,他已經像條死蛇癱在了地上。   兩個少女「啊」的一聲驚叫,小手捂在小嘴上,驚訝的望著我,樣子十分迷人。半晌,左邊一個道了個萬福:「謝謝公子。」另一個提劍朝揚威刺去:「淫賊,拿命來!」   我左手再度出擊,那個少女的劍已經不知不覺的被插入了劍鞘。「姑娘,這人再該死,也得官府來處理,人你殺不得。」好歹我也是個舉人,法律我還是懂的,江湖怎麼了,人在江湖你也得遵紀守法,你以為是以德治國啊?錯!我們大明朝可是個法制國家。   「公子所言甚是,春水劍派玉玲、玉瓏謝過公子援手之德,敢問公子高姓大名?」姐妹倆臉上流露出敬仰的目光,倒和蕭瀟有些相似。   春水劍派?很有名嗎?可我沒聽說過,整個武林我只知道慈航靜齋,那是我的目標。師父供我吃、供我穿、還送了蕭瀟這個大美女給我,就算死了也沒忘了把他龐大的遺產過繼到我名下供我揮霍,我若是搞不定慈航靜齋,怎麼對得起九泉之下的他老人家!   當然我也不知道眼前的這對雙生姐妹就是近半年闖出「玲瓏雙玉」的春水劍派的年輕高手,在江湖絕色譜上姐妹倆共同佔據著第四的位置。她們是淫賊的天敵,因為我的同行看到她們的時候更多的是在想怎麼把這姐妹倆剝成個兩隻白羊然後好好的享用一番,卻忘了自己並不夠春水劍法的稱量,所以半年來,死在姐妹倆手裡的淫賊沒有十個,也有八個。正因為如此,在我說出我叫淫賊的時候,姐妹倆第一個反應是手搭在了劍把上,然後又都抿嘴笑了起來。   「公子真是幽默,您若是淫賊,那他豈不成了正人君子!」玉瓏一指楊威,而他正陰毒的看著我。   「他只不過是個下三濫的蟊賊。」我心道。   蕭瀟也奇怪,主人本來就是個淫賊,為什麼她們不相信呢?   「開個玩笑,在下揚州王動,久仰玲瓏姑娘大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   「不是宮難,也不是唐三藏?」姐妹倆露出了困惑的神色,她們以為能一舉擒拿楊威的怎麼也得是江湖上有斤兩的人物,在江湖名人錄上至少也應該排在前二十名以內,而符合這個條件的年輕俊彥只有少林寺年輕的戒律院長老「一歲一枯榮」木蟬、武當派的後起之秀「瀟湘劍雨」宮難和唐門的大公子「無情公子」唐三藏,這人不是和尚,而宮、唐兩人聽說都是少年英俊的俠客,姐妹倆正懷著莫名的憧憬,而憧憬卻叫王動這個陌生名字給攪亂了。   玉瓏應該比姐姐心思更靈活些,公子既然不願以真名示人,自然有公子的道理,此番來杭,也是給齊盟主拜壽的吧。   蕭瀟肚子裡一個勁的笑,主人說他叫淫賊,玲瓏姐妹說主人幽默;主人說叫王動,她們又說是假名字。主人沒有名嗎?他可是今年南京鄉試的第一名,新鮮熱辣的一榜解元呀,多少大家閨秀在深宅內院傳頌著他的名字。難道非要主人說假話她們才相信嗎?那個齊盟主又是誰呢,為什麼要給他拜壽呢?這江湖還真有點意思哩!   「在下正是要去給齊盟主拜壽。」我想找慈航靜齋,可師父只告訴我他碰上鹿靈犀的時候,鹿雖然只有十六歲,可劍心通明神功已經看不出破綻了,至於慈航靜齋在哪兒,門下還有那些弟子,師父一概不知。我總不能站在大街上喊:「誰知道慈航靜齋在哪裡?」別人非把我當神經病不可。這齊盟主做壽,拜壽的人肯定不少,去碰碰運氣也是一個選擇吧!   玉瓏雀躍道還真讓我猜著了,我和姐姐也是去給齊盟主賀壽的。   「只是在下初出茅廬,齊盟主一方之雄,想必不識得在下這個無名小卒,而在下又想長長見識,兩位姑娘看在下加入春水劍派如何?」   玲瓏姐妹頓時張大了嘴,滿臉都是匪夷所思的模樣。   「你、你要加入春水劍派?真的嗎?這是真的嗎?……可我們春水劍派向來不收男弟子的呀!」   「啊,是這樣呀。這倒有些難度……不過,你三師姑不是叫這個淫賊給殺了嗎?我就是她新收的秘密弟子。」反正死無對證,我豈不是說什麼就是什麼!   「可公子您也不會我們春水劍派的春水劍法呀?」   「你們不會教我嗎?」   現在玲瓏姐妹終於相信我既不是宮難也不是唐三藏,一個武林一流高手要改投別派,還要學習人家的鎮派武功,這人不是瘋子就是剛出道的雌兒。   「公子是揚州王動?」   「如假包換。」   玲瓏姐妹跑到窗邊小聲爭論起來,她們以為我聽不到,其實我早練成了「六識神通」,誇張點說,就算是一隻蚊子從我身邊飛過,我都聽出它是公還是母。姐姐說我們不能壞了春水劍派的規矩,妹妹說規矩也是人定的,再說三師姑和二師姐死了,派中的好手一下子去了兩個,年底的武林茶話會春水劍派怕是從十大門派中除名了,這個王動武功那麼好,可以幫我們很多忙,娘那裡有我頂著。   最後還是妹妹佔了上風,「王師弟……」玉瓏含著笑剛想說什麼,我忙打斷她:「是師兄,怎麼說我也大你們好幾歲。」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玉玲瓏姐妹,雖說粗布衣衫遮不住明艷的容顏,可也說明春水劍派手頭拮据得很,想來賀禮也不會很重。   「蕭瀟,等會兒你上街替我買份賀禮,附上春水劍派的拜貼,順便帶我師妹上街逛逛。」   玉瓏的話到底沒說出來,因為我提著楊威已經快步下樓了。在把他送到官府之前,我先給他過了過堂。在我的大擒拿手下,他什麼都招了。   春水劍派是個不大不小的門派。說它不大,是因為它門下的弟子不多,好像只有十幾二十個;說它不小,是因為它每代都有出色的弟子,像現任掌門「玉女神劍」玉夫人就是江湖名人錄中排名十三的一流高手,門下弟子的武功也頗為不俗,在江湖上佔有重要的位置。此番楊威和另一個著名淫賊「花蝴蝶」花想容對付的目標本是玲瓏姐妹,可是線人搞錯了情報,花不溜丟的大姑娘變成了半老徐娘,一氣之下便先姦後殺,之後兩個人分了手,不成想自己被玲瓏姐妹盯上,又碰到了我這個煞星。而齊盟主則是大江盟的盟主「天王老子」齊放,大江盟最近幾年一統江南武林,齊放也風光得很,過幾日是他的五十大壽,各門派都派出重要幹部前來杭州大江盟的總舵替他賀壽。   我廢了他的武功,把他送到了杭州府衙。聽說這個人犯竟就是「蛇郎君」楊威,一干捕快頓時圍了過來。杭州府通判李之揚正為這樁命案犯愁,一聽人犯到案了,忙迎出來。   「揚州王動?可是今年南京鄉試的解元公?」李之揚好奇的望著我。   不行嗎?我知道師父讓我參加鄉試的目的,他知道我打小時候就想成為一個舉人,參加鄉試,一來完成我的心願,二來證明無論是文是武,他對我實施的那套獨特的教育方法都是成功的,可惜他老人家沒能看到。不過解元就有用嗎?它餓了不能當飯吃,渴了不能當茶喝,又不能讓師父活過來;還是做淫賊比較有前途,至少能弄個三宮六院的風流快活。   賢弟允文允武,他日必成大器。自古江浙出才子,應天府解元會試未能高中的大明以來只有一個唐寅,他似乎還是被人陷害的,李之揚有心結納,言語十分客氣。   我和李之揚在府衙附近的一個小酒館把酒言歡。我說:「楊威乃江湖中人,說不準有沒有同黨,為免夜長夢多,取了口供,早早處決為妙。」   李之揚不知道我是怕別人從楊威嘴裡知道我武功的深淺,點頭道:「我正有此意。」聽我說要去大江盟給齊放賀壽,一皺眉頭:「兄弟,那些人更是一夥亡命之徒,你的功名不在那裡。」   「我知道,大哥,只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要增長些見識。」   「說得也是,大哥給你辦個捕頭的腰牌,行事也方便。」   「多謝大哥!」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個當上捕頭的淫賊,但我想,我連解元淫賊都不是第一個──遠的不說,前些年就有一個叫唐寅的淫賊中瞭解元,我想當第一個捕頭淫賊的希望恐怕也很渺茫。不過小小的腰牌卻讓我有了「一朝權在手」的良好感覺,在完成師父的心願後,我是不是該去參加會試,博取更大的功名呢?   蕭瀟不愧是我調教出來的貼身女奴,等我回到悅來客棧那套上房,玲瓏姐妹已經換了一身鵝黃的綢緞衣裳,果然人要衣裝,姐妹倆看起來亮麗了許多,站在蕭瀟身旁也不會有烏鴉與鳳凰的感覺了。   在悅來客棧的後花園,玲瓏姐妹開始給我講春水劍法。春水劍法其實是套好劍法,也是適合女人用的劍法,只是以玲瓏姐妹的功力根本無法發揮它的真正實力,或許她們的母親玉夫人才能夠達到「春山為骨水為肌」的境界吧!   在玲師妹,瓏師妹使出「小樓一夜聽春雨」這招的時候,你應該配合她使出「昨夜西風碉碧樹」,但要慢一步,因為對方為了閃躲「小樓一夜聽春雨」,必然要向左移動,有了時間差,他就正好碰上你的「昨夜西風碉碧樹」;如果他還能避開的話,瓏師妹接著一招「雲破月來花弄影」,他不死也殘了。當然,如果對方要硬扛「小樓一夜聽春雨」,玲師妹的「昨夜西風碉碧樹」也會讓他顧此失彼,瓏師妹再使「迢迢不斷如春水」就有七分把握傷了對手。不過,如果人家一招就破了「小樓一夜聽春雨」,我看你們姐妹乾脆投降算了,因為實力相差實在太懸殊了。   我做完示範,蕭瀟搬了把椅子讓我坐下,我好整以暇的指點著玲瓏姐妹練春水劍法,蕭瀟站在我身後替我輕搖羅扇。可能是體會出劍法中一些精要,玲瓏姐妹欣喜之中又滿臉的迷惑:「是呀,春水劍法這樣使出來,威力大了許多,劍式連綿不絕,頗有春水纏綿之意,娘以前怎麼不這麼教我們呢?」   「師兄,你以前見過春水劍法嗎?」   「沒有,我只看見過春雨。」   「師兄,你師父是哪位高人?」   「他不高,才五尺三寸。」   「師兄,你使刀吧,齊盟主就使刀——關王刀,他是當今武林用刀的第一高手,你是不是想去見識一下?」   「不是,我才不會惹那麻煩,再說我最擅長的並不是刀,而是槍。」   「槍,我怎麼沒看到你帶著槍?」   「我帶著呢,就在我身上,只是你看不著。」   「討厭啦,死師兄,這麼下流的話你也講?!」   女人是種奇怪的動物,她若是喜歡一個人,就是講一萬句下流話,她也只會嘴上說說而已,沒準心裡早就樂開了花;反之,你說錯了一句話,可能就要了你的命。   別人想讓我講我還不講呢,我只說了一句話,玲瓏姐妹的臉上的那層薄怒就頓時煙消雲散了。   *註:武林各排行榜的設定:1。江湖名人錄:百曉生撰,武林前一百名的強者均被網羅其中,兩年一更新,據說武林中近三成的械鬥與此榜有關;2。武林惡人榜:由刑部會同少林寺、武當派共同發佈,每三個月便更新一次,人數不限,武林中凡是罪行證據確鑿的惡人都在榜中,該榜是正派人士輯兇的最佳指南;3。江湖絕色譜:百曉生撰,江湖中最美麗的十名女人,半年一更新,是江湖俠少的最佳求偶指南,也是武林淫賊最關心的一個排行榜;4。武林新人錄:百曉生撰,以江湖名人錄的最後一名為基準收錄名人錄發佈間隔的兩年間湧現出來的新人,人數不等,每兩個月更新一次,是爭奪最激烈的排行榜;5。武林十大門派:由武林茶話會推選,每年更新一次;6。各榜之間有重疊,如主人公王動甫入江湖擒拿的楊威在武林惡人榜中排名七,而在江湖名人錄中則排名六十四。   第一卷 第 二 章   「春水劍派王動、玉玲、玉瓏到──」   大江盟總舵「江園」的花園裡三百多雙原本盯著玲瓏姐妹的眼睛「唰」的一下全投到了我身上,春水劍派開派二百餘年,從來沒聽說有男弟子,我可是開天闢地頭一個,光這一點就夠吸引這些武林豪客的眼球了。   迎接我們的是大江盟的總管柳元禮,他是個很富態的中年漢子,聽玲瓏姐妹說別看他胖,水上的功夫天下第三,一把分水刺還給他在江湖名人錄上掙了個三十九的位子。   「兩位玉小姐和王少俠大駕光臨,敝盟上下深感榮幸。」   玲瓏姐妹是春水劍派掌門人玉夫人的愛女,又是武林新人榜中人,春水劍派讓這麼兩個人前來拜壽,算是給足了大江盟面子。   「王少俠?」我一撇嘴:「你怎麼給我亂帶帽子?王公子、王官人、王淫賊都比什麼王少俠好聽,少俠?我俠你個頭呀!」   「哪裡哪裡,齊盟主五十大壽,理應拜賀。」   我臉上堆著笑,手一揮:「上壽禮。」後面跟著的八個穿著杭州最大南貨店「四海商行」   制服的少年捧著精美的壽禮走了過去。   「多謝,多謝。」柳元禮的笑容更親切了:「玉夫人好吧,李長老也好嗎?裡面請,兩位小姐天人似的,怎麼能和外面那些粗人在一起!王少俠……怎麼,您有寶眷?那……那也住內院吧,離兩位玉小姐也近些。王少俠是玉夫人的弟子嗎?……不是?……什麼!您是宋女俠的弟子?她、她前些天不是遇害了嗎?!少俠可要節哀順便,兇手查到了嗎?啊?是楊威?……已經被玉小姐抓起來送官府了?!」   柳元禮的笑容裡突然多了些東西,我知道那是因為楊威的緣故,柳元禮不得不重新評價玲瓏姐妹。安頓好我們,他匆匆的離去了。   我想他應該去找齊放了,名列江湖十大門派第九的春水劍派突然多了個男弟子,原本與楊威的實力在伯仲之間的玲瓏雙玉又突然武功大進,竟然一舉生擒了他,這個春水劍派發生的事得盡快的讓盟主知道。   當然,這都是我猜的。其實大江盟的實力比我想像的大得多,在柳元禮向齊放匯報後的半個時辰,大江盟的鴻雁堂堂主「秋霜劍」蘇秋已經拿到了厚厚一疊材料。   「春水劍派原有十三名弟子,一個月前,宋思和胡仙被兩個蒙面人姦殺,目前全派共十一人,其中並無男性弟子。王動,揚州人士,出身年齡均不詳,其言為宋思弟子,不足為信。   此人七天前攜眷抵杭,住進悅來客棧,期間並無異常舉動。四日前玉玲、玉瓏同樣住進悅來客棧,而且和王動住在一個上院,恰恰在這一天,玉玲瓏將楊威擒獲,並由王動將之送入官府。「   如果玲瓏姐妹沒有被脅持的跡象,那麼王動基本上可以斷定是春水劍派二百年來第一個男弟子,我看過拜貼,他的名字寫在玲瓏姐妹之前,顯然他在春水劍派的地位要高一些。不過,玲瓏雙玉的武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呢?說話的是大江盟的副盟主公孫且。   「會不會是他們師兄妹三個聯手做的?」問話的是大江盟刑堂堂主武波。   公孫且笑了笑:「有這種可能。不過,群毆不見得比單打獨鬥厲害,玲瓏姐妹因為是孿生子,心意相同,兩個人如同一個人似的,如果硬加上一個,反倒有可能束手束腳。」   屋子裡的人都是高手,公孫且一點,大家都明白了,無論如何,玲瓏雙玉的武功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公孫且又道:「其實問一問楊威,什麼都知道了。」   蘇秋苦笑著道:「楊威的腦袋已經掛在了府衙門外,聽說李之揚連夜取了口供,怕有餘黨相救,請旨在昨天給斬了。李向來與本盟不睦,想從他嘴裡知道點什麼恐怕是不可能了。」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齊放突然道:「春水劍派的禮可不輕呀。我記得春水派手裡好像很拮据,幾年前空聞大師接掌少林寺,玉夫人親自前往,也不過帶了四樣平常的賀禮。現在倒像是一下子發達起來了,什麼原因?」   「莫非是王動?」   「就是他。蘇秋,你派得力的人盯住王動的一舉一動,揚州那邊也多下點功夫,雖說那裡是慕容的地盤,你也要給我查清楚,這個王動到底是什麼來歷!」   江園是個大宅院,我王大官人在揚州的豪宅沈園已經夠大了,可比起江園還小那麼一點點。   「人家是販私鹽的。」   「是嗎?」   「可不是嘛,要不哪兒來的這麼多錢!江湖上凡是有勢力的幫派那個沒有自己的生意!   少林武當有皇帝親封的地產,特別是武當,良田上萬畝,少林也自己辦武術學校;唐門販藥材,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都是販私鹽,只是一個在江南一個在江北;就連離別山莊也養了一批人專盜古墓,倒賣古玩賺錢。「   「啊,原來如此。這江湖也和官場一樣,不溜鬚拍馬、不貪污腐敗、不巧取豪奪、不買私販私、不雞鳴狗盜的,你就別想賺大錢。看來,我師父那龐大的資產來路也不會太正。那咱春水劍派靠什麼生活?」   玲瓏姐妹臉上浮現出感激、苦澀與無奈:「我娘不許我們幹別的,十幾個師姑師姐都靠我娘給那些小姐太太們看病的診金維持生活,日子過得挺苦的。」   心痛心痛!像玲瓏姐妹這樣的尤物應該穿著寶悅坊的湖絲肚兜、帶著寶大祥的名貴飾品躺在床上等著我把玩的,怎麼能讓那些低劣的衣服粗糙了她們細嫩的肌膚,讓該死的泥路把小腳磨出了繭子呢!   「師妹,這裡有三千兩『大通行』的銀票,是我孝敬你娘親的,你給帶回去吧!」   「師兄,還是你自己給她老人家吧!齊盟主的壽筵一過,我就帶你回去,你的身份還得我娘確認才行。」   不得了啦,春水劍派不過是我臨時需要的一個招牌而已,這兩個小妮子竟當真了,不會是相中了我,帶回去給老娘看吧?   「好吧,那我就和你們走一趟。」玲瓏這對孿生姐妹在床上是不是也心意相通,我倒很想試上一試。   江園內院裡住的都是有頭有臉的江湖名人,不過,因為明天才是齊放的五十大壽,一些重要門派的人馬恐怕要等晚上才能到達,已經住進內院的人裡並沒有什麼美女,也沒有值得我結交的人物,轉了幾圈之後,我無聊的回到了住處。   蕭瀟正在作畫,我們的住處窗前就是一個開滿荷花的池塘,旁邊假山聳立,垂柳如蓋。   微風徐來,柳條輕送,香氣襲人,確是寫意的住所。蕭瀟畫的就是窗外的景色,池塘、假山、垂柳已躍然紙上,只剩下荷花還沒有完成。   「『柳枝西出葉向東,此非畫柳實畫風』,蕭瀟,你的畫又有長進了。」不是說美女都長著白癡腦袋嗎?我看未必,蕭瀟就聰明的很,多少人一輩子也領悟不了的東西,我講一遍她就明白了。   「都是主子教的好。」這話沒錯,師父從來不教蕭瀟,他說他只有一個徒弟就是我。蕭瀟的武功是我教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都是我教的,當然床上的功夫更是我親手指點的。   「識高則文淡,意高則筆減。」我把蕭瀟抱在腿上,嬌小玲瓏的她並不妨礙我作畫,我寥寥幾筆,畫上便有初夏荷花始綻之意,「意在筆先,不到處皆筆,此謂筆不周而意周。」   我滿意的看了看畫,把筆一擱,伸手抓住了她的酥乳,笑道:「就像你的身子,有三兩樣裝飾就夠了,再多,美感就被破壞了。」   我手下的那朵蓓蕾上能摸到一個小小的環,不錯,那是一個乳環,兩年前蕭瀟十八歲的時候我親手替她戴上的,師父本來要幫我,我說:「不行,蕭瀟的身子只能我一個人看,就是師父也不行。」師父倒沒生氣,只是笑著說:「行呀小子,你以後肯定比我有出息。」還替我找了個人讓我練手。蕭瀟說她很喜歡它,因為上面刻著我的名字:「看到它,我就知道我永遠是主人的女奴。」   明媚的陽光照進來,蕭瀟的身子更顯白皙,粉嫩的乳頭並沒有因為七年的撫弄而稍有變化,左面那一個上戴著一隻鑲滿了名貴寶石的乳環,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七彩光芒,把乳頭襯托得愈發嬌艷欲滴。蕭瀟的小手托起右邊的一隻塞進我嘴裡:「好主子,什麼時候這一隻也戴上呀?」   「不行,那是給我兒子留的。」我含糊道,任由滑膩的乳頭在我口裡膨大:「少爺我出師了,也該有我自己的後宮了,蕭瀟,你就可以替我生個兒子了,這個就留給我們的兒子吃奶吧。」   蕭瀟的身子抖動起來:「好主子,蕭瀟我現在就要……」她呢喃著,一撩裙幅,裡面竟沒穿小衣,身子一提一挫,我的分身便進入了一個泥濘的花徑。   師父曾經告訴過我,世間女子有七大名器,曰:春水玉壺、比目魚吻、重巒疊翠、朝露花雨、碧玉老虎、玉渦鳳吸和水漩菊花(注)。此七種名器,萬中不可求一,師父窮一生之力,僅見其二;相比之下,我就算有福的了,師父把蕭瀟送給我的時候恐怕萬萬沒有想到,她不僅是個絕代佳人,而且身懷七大名器之一的「朝露花雨」。   蕭瀟的愛液如同早春的露珠晶瑩剔透,窄小的花徑下著絲絲細雨,像千萬隻手在輕輕撫摸著我的分身,如果我沒練過洞玄子秘注十三經,我恐怕早丟盔卸甲了;如果我的分身不是天下三大名槍中的「獨角龍王」,蕭瀟也不能這麼快就衝到了頂峰。   「好主子,瀟瀟不、不行了,死了……」   一陣喘息之後,蕭瀟慵懶的靠在我懷裡,輕啜著我的乳頭,她知道我還沒滿足,正攢些力氣應付我下一輪的攻擊。   「主子,有人來了,兩個人,腳步好輕,是玲瓏姐妹哩!」   這是蕭瀟唯一強過我的地方,她的六識異常敏銳,就是在歡好的時候,我也只能和她打個平手。   「別動!」我按住蕭瀟,她正想抬身起來。   「好主子,你不是故意想讓她們姐妹看到吧?」蕭瀟媚眼如絲的道。   「蕭瀟,你真不枉我的寵愛,不錯,我就是想讓她們看到。像玲瓏姐妹這樣的珍品,我怎麼捨得讓她們落到別人手裡。蕭瀟,你想不想多兩個妹妹呀?」   「想。」   結果,當窗外現出兩個披著長髮的腦袋的時候,我正在一邊撫弄著蕭瀟的玉乳,一邊望著她們。   「師……師兄……你……你……我……我……」玲瓏姐妹顯然不能理解看到的一切,這一切是那麼的震撼,兩個人都呆住了,傻傻的望著我和蕭瀟,以致都忘了其實她們應該是快速離開這裡才對的。   「什麼你你你,我我我的!」我掐著蕭瀟的乳頭,那乳頭漲大得如同一粒紫葡萄,她不由得發出了膩人的呻吟,讓玲瓏姐妹聽得一哆嗦。「還不快給我滾進來,我可不想讓別人看到堂堂的玲瓏雙玉偷窺她師兄的好事。」   玲瓏姐妹似乎已經喪失了思考的能力,順從的進了屋子。等把門關上,玉玲好像才清醒些,滿面通紅的道:「師、師兄,我們不是有意的,你……你也不關窗。再說,還是白天…   …「   「白天怎麼啦?白天不行嗎?你們看,蕭瀟的身子多美,晚上我能看得清楚嗎?」   「師兄你欺負人!」玉玲扭頭就要走。   「玉瓏,還不拉住你姐姐!」   玉瓏一把拉住了玉玲,嘴上卻道:「師兄,姐姐她說得沒錯呀,你不該這樣嘛!」   「你們先背過身去!」我知道不能太過份了,太超出她們的想像力可是會適得其反的。   玉玲早就轉過身了,玉瓏嘟囔了一句,才把身子背過去。   兩個絕色佳人在旁邊聽戲,我心裡興奮異常,蕭瀟也是如此,短短半柱香的時間,蕭瀟就四次高潮,我也發射了。   「好了,師妹找我有什麼事?」我略略整理一下衣服,蕭瀟卻還是半裸著上身蜷在我懷裡。   玉玲刻意不去看蕭瀟,扳著臉說道:「師兄,出大事了,鷹爪門的門主『鐵鷹』況天和門下三個弟子在離江園不到十里的竹子壩被人殺了。」   第一卷 第 三 章   我不瞭解江湖,師父從來不和我說江湖的事,他怕我被江湖上的那些條條框框的束縛死了;我也不愛江湖,江湖並不是淫賊廝混的好去處,區區一個江湖又能有幾個美女!我之所以踏上江湖,完全是為了向慈航靜齋討筆舊帳而已。   但這並不是說我看不懂江湖,一個賀壽的人幾乎死在了家門口,這對大江盟意味著什麼,我還是清楚的。   「我記得況天和鷹爪門好像很有名。」我真得謝謝百曉生,這幾天我聽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名字,什麼《百曉生編撰的江湖名人錄》、《百曉生編撰的武林新人榜》、《百曉生編撰的武林十大門派》,反正讓你覺得這個百曉生一定長了一百隻眼睛,不眨眼的監視著武林的一舉一動。   不過,如果這個百曉生自己不貪污受賄、江湖的那些豪客也沒為了自己的積分演出假打鬧劇的話,那麼想要知道江湖上誰的武功高強,那個門派威風,看看他那些排行榜還真就一目瞭然了,大有「一榜在手,天下我有」的氣勢。   玲瓏姐妹怕我印象不深,開始加強我的記憶:「是啊,鷹爪門雖然在武林十大門派中排在最後,但能夠進入十大的門派都有兩把刷子,門主況天在江湖名人錄中排名二十二,是個一流高手,武林中一對一能殺他的絕對不超過十個人。不過……」   玉玲看我的手依然停留在蕭瀟的新剝雞頭上,沒好氣的道:「若是存心偷襲的話,師兄也可以殺了他。」   「玉玲,你這麼說,可是要引火上身的呦,」我笑道:「別忘了,我現在可是出春水劍派的人哦!」   「姐姐,師兄說得對,這裡人多嘴雜,被人聽到了平地起風波。」   「起風波?妹妹,你看他像怕鬧出風波的樣子嗎?咱們見過的壞蛋多了,有哪個敢像他一樣呀!」   玉玲氣鼓鼓的道,眼睛順理成章的瞪了蕭瀟幾回:「他,典型一個淫賊!」   「我倒覺得師兄挺坦誠的,姐姐你記不記得和師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師兄說他叫淫賊,我還以為師兄說笑話呢!其實他說得都是實話,不過,蕭瀟姐姐是師兄的侍女,他們這樣也不能說師兄就是淫賊吧!」   看玉瓏很認真的替我開脫,連蕭瀟都忍不住要笑出聲來,我使勁掐了她的奶頭,她才醒悟過來,這時候是萬萬笑不得的。我忙把話題引開:「師妹,現在重要的不是研究我究竟是不是淫賊,當然,你們倆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我其實是個貨真價實的淫賊。現在重要的是,這個況天為什麼早不死、晚不死,偏偏現在死了?」   「當然是有人想要大江盟的好看,況天是齊盟主的老朋友,來杭州是給齊盟主拜壽的,卻被人殺在了大江盟的地頭上,不是要大江盟的好看是什麼?」玉瓏顯得很聰明。   「師妹,你真是太聰明了!」   玉瓏叫我一讚,頓時面有喜色:「大江盟失了顏面,豈能善罷甘休,一定會竭盡全力找出兇手,來挽回面子,沒準兒一場江湖混戰就要開鑼上演了。咱春水劍派雖然名聲在外,可畢竟人單勢孤,這混水趟不得,所以現在重要的是明兒壽筵一過,咱就想辦法盡快跑路了事。」   「怕什麼!」玉瓏有些不滿:「春水劍派怎麼說也是江湖十大門派之一,遇上這等事情,豈能袖手旁觀?」   「說你聰明那是哄你高興,還當真了?論腦袋瓜,別說你家少爺我,就連蕭瀟你也差了十萬八千里。」我心道。   「傻丫頭,你動動腦筋想一想吧。當今武林惹得起大江盟的能有幾個?別忘了大江盟光在江湖名人錄上就佔了……」大江盟在名人錄上佔了不少位子,可我只記住了名人錄的前二十個人,後面的那些人我實在沒有興趣浪費我的腦筋,便望著玉玲。   「是八個位子。」玉玲的心思顯然細膩些。   「有這麼多?玉瓏那你給我數數看吧,江湖中有幾個門派有這樣的實力?」   「慈航靜齋、少林、武當、唐門、慕容世家和排幫,就這六個門派。」玉瓏數得很快。   「對嘛,像離別山莊和咱春水劍派,雖然有實力,可人手太少,打不起這種混戰。六派當中慈航靜齋不問世事,少林武當又自詡名門正派,自然不會做這種下三濫的事情,那麼只剩下唐門、慕容世家和排幫這三家嫌疑最大,傻丫頭,你說咱是能扛住唐門還是能扛住慕容世家?那排幫更是有好幾千幫眾,一人吐口塗抹就把咱淹死了。」這幾天玲瓏姐妹沒少給我講解那些排行榜,現在分析起來便有的放矢了。   我叫了兩聲「傻丫頭」,玉瓏就有點暈了,變得說不出話來。玉玲此時卻接著道:「我們可以幫大江盟嘛。」   「憑什麼幫他們?!」我勃然作色道。玲瓏姐妹離我足有一丈遠,都能感受到我渾身散發出來的殺氣,因為她們的臉一下子都變白了,愣了一會兒,才聽玉玲小心翼翼的道:「師兄,你別生氣,我們、我們不幫他們就是了。」   我展顏笑道:「這就對了嘛。大江盟是什麼東西?一群私鹽販子而已!他們有太子黨參股嗎?沒有吧;有六部尚書作後台嗎,也沒有吧,那他們早晚難逃國法。咱們來給他賀壽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怎麼能替他們賣命,甘心被他們利用!不過……」我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我現在是春水劍派的人了,咱們現在可以跑路,以後究竟怎麼應付,還得聽你娘她老人家的。」   「討厭,嚇死人了!」玲瓏姐妹異口同聲的嗔道,玉瓏更是衝過來使勁擂了我幾拳:   「好吧,師兄,現在我們聽你的,可見了我娘,你就得聽我娘的。」   原則一定,玉瓏的目光就有些漂移,最後便使勁盯著蕭瀟的那只乳環,那只靜靜的躺在粉紅色乳暈上發出耀眼光芒的乳環。   我早就知道她一直在躲躲閃閃的偷看這只乳環,只是現在離得近了,乳環和蕭瀟白嫩挺拔的椒乳相互輝映,散發出強大的妖艷魅力,一下子把她的目光吸住了。   「真是穿上的呀!」玉瓏似乎有些喘不過氣來,聲音細若蚊蠅。   玉玲也湊了過來:「師兄,是你穿的嗎?」   我說「是。」   玉瓏說:「師兄,你心可夠狠的,蕭瀟姐姐痛不痛呀?」   我說:「你戴過耳環吧?其實和戴耳環也差不多,要不你試試?」   玉瓏緋紅了臉,又打了我一拳:「討厭,我才不戴呢!」   我說:「蕭瀟,你把胳膊伸出來。」   蕭瀟依言,她那只嫩白的如同藕節的胳膊便橫在玲瓏姐妹的眼前,在胳膊肘往上一點的地方,戴著一隻烏金鐲子,鐲子上面也像那只乳環一樣,鑲滿了名貴寶石,在斑駁的陽光裡熠熠生輝。   「好看嗎?」   「好看。」姐妹倆的眼裡都露出了艷羨的目光,不過很快就變得清澈起來。   「既然可以戴在胳膊上,為什麼不可以戴在那兒呢?」   「它們……不一樣。」姐妹倆有些動搖。   「怎麼不一樣?都是用來裝飾自己嘛!這樣吧,反正現在也沒事兒干,我帶你們去寶大祥走一趟,你們先挑副鐲子感覺一下再說。」   「不行,娘說過不可以隨便接受男人的東西。」   「可我是你師兄!既然你娘不在,這裡我說得算。開拔!」   寶大祥我常去,不過去的是揚州的那家。杭州的這家寶大祥店面裝飾都和揚州的極其相仿,一看便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老掌櫃極善察言觀色,見我衣著光鮮,又帶著三個絕色美女,只問了一聲好,便把我帶進了另外一間雅室。   屋子佈置的極雅致,用作擺設的那些古畫花瓶經過我這個古玩大家的神目一鑒定便知道都是真品。夥計送上來上好的龍井便靜悄悄的退了出去。   「公子是想給貴寶眷買些飾品吧?」老掌櫃拿出了幾個錦匣,從裡面拿出幾副手鐲、扳指和珍珠項鏈含笑遞給三女,看三人中只有蕭瀟一個做少婦打扮,而玲瓏姐妹還梳著表明未嫁之身的三丫髻,給蕭瀟的笑容便更恭敬一些。   我不得不佩服老人家的眼力,他拿出的東西和三女都很般配,只是我早有打算,讓蕭瀟褪下鐲子,遞給老掌櫃,道:「我想給我妹妹定副鐲子,能和它一樣就最好了;另外給我娘子選一副和手鐲相配的足鏈。」雖然蕭瀟只不過是我的女奴,但我沒必要把她的身份弄得路人皆知。   老掌櫃的接過去一看,臉色變得更加恭敬,問:「公子您姓王?」   玲瓏姐妹頓時好奇起來,玉瓏問:「老人家,您怎麼知道他姓王?」   老掌櫃說:「這鐲子是敝號自己加工的,天下獨此一隻,自然識得,此鐲被揚州王公子所購,故而相問。」   「我就是王動,既然是這鐲子是貴號的手藝,就請再做兩副吧!」   老掌櫃黯然道:「不瞞公子,打造這只鐲子的周師父三年前過世了,」他臉上有些知己半成鬼的模樣:「現在敝號還能不能做出一模一樣的東西,老朽也不清楚,不過,敝號的少東家正好在本店視察,公子稍坐片刻,老朽請示少東主之後再回公子的話。」   老掌櫃告了罪請示東家去了,玲瓏姐妹上上下下打量著我,玉瓏笑道:「師兄,你還真有名呀!」   那是當然,我也沒必要謙讓:「師妹,要是你花三萬兩銀子買只手鐲,你也會被寶大祥的人記在心上的。」   「三、三萬兩?」玲瓏姐妹一下子呆住了,春水劍派一年都花不上三百兩銀子,一個手鐲就要三萬兩?!   「不值嗎?你們看蕭瀟戴著多漂亮。」   「是漂亮,只是……只是好像太貴了。」   「是嗎?我倒沒覺得。這副鐲子是四年前買的,那時候寧賊宸濠反叛剛被剿滅,大家都在重建家園,很少有人有閒錢買珠寶首飾,因此,珠寶的價錢就比較公道,若是現在,這只鐲子怎麼也得賣上個五、六萬。」   「公子真是好見識呀!」一個嬌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生長在揚州,就是「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的揚州,雖然現在的揚州遠沒有盛唐時那樣奢華,可依然是個紙醉金迷的地方。師父並不是揚州人,但他把家安在了這裡,因為他覺得這裡很安全:「每個外鄉人看起來都很淫濺!」   揚州的好處已經被那些文人騷客們說盡了,特別是那個小杜。但如果你有錢去嘗試一下的話,你還是會很驚訝。你會覺得天香樓李玉的那對眸子有勾魂奪魄之功,驚鴻一瞥間就勾去了你的三魂四魄;也會覺得聞香院孫碧的那雙素手有天地回春之力,輕輕一撫就如同吃了人參果一般舒坦;還會覺得聽月閣蘇瑾的歌喉宛如天籟、碧濤台王曲的腰肢恰似流風,這一切你都可以在揚州這個彈丸之地體會到。   我都體會過了,這是揚州的好處,它就像一口熔爐,師父需要錘煉我的時候就把我扔進去,雖然我不喜歡這種方式,可幾來幾往的,我就成了好鋼,不,是成了泰山壓頂不彎腰、絕色面前不動搖的合格淫賊。   我當然聽得出來與老掌櫃一同回來的那個人應該是個女子,她腳步聲輕而細碎,卻不急不徐,從合乎韻律的腳步聲中能聽出她的優雅。老掌櫃的呼吸極輕,和方才面對我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顯然他在少東家面前大氣都不敢出。   這個少東家看來是個人物,那個老掌櫃的眼力之高、處事之果決顯然是行業裡的高手,又這把年紀了,想折服他絕非易事。我正暗自琢磨,那嬌柔的吳儂軟語傳到我耳朵裡。   我從來沒有想過,短短一句話中竟表達了那麼多的含義,「公子」讓我聽出對我的尊重,「真是」讓我感到她的驚奇,「好見識」讓我春風得意,就連一個「呀」字都讓我心生憐惜。   她是高手!僅僅八個字就讓我心旌搖曳的豈能不是高手!我寒毛陡然豎起,輕揚起頭,雙目騰光而去。   後來玉玲告訴我:「你在寶大祥看殷姐姐的那一眼,真的驚心動魄,漆黑的眼睛發出深邃的光芒,那一瞬間整個屋子都彷彿一亮,我們都呆住了。」   玉玲這番話讓我無地自容,她們呆了嗎?我怎麼不記得!在我的記憶中,好像只有我突然一呆。寶悅坊鵝黃對襟和春水湖藍的百褶裙包裹的曼妙體態並沒出乎我的預料,如果是折腰不媚、與伯相背的無顏我反倒會埋怨老天不公,她的身材並不是江南女子通常的嬌小瘦弱,而是豐腴的極其勻稱,這讓我有些驚訝,我記得我還因此想起了我的前輩,那個能把好色寫出一片優美賦文的宋玉,「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他是不是也因為見到了這般美妙的身材才發出了如此的感歎,不過這不會讓我一呆;她手如柔荑,領如蝤蠐,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恍若神仙,我也只是欣賞,並不會一呆;可是,當我看到她的臉,我突然呆了一下。   嚴格的說,我並沒有看到她的臉,雖然那張臉桃頰櫻唇、鼻隆眉黛的,但我一眼就看出那不過是一張面具!面具是用不知名的材料製成,顏色與人的肌膚無二,只是泛著一絲金屬的光澤,用青田墨玉雕刻成的眉毛和眼睫毛纖發可現,眉中央點綴著一顆上好的紅寶石,紅玉雕成的櫻唇嬌艷可人,周圍一圈細小的紅寶石充當著唇線,整張臉惟妙惟肖,令人歎為觀止。   不過如果缺少了一樣東西,這一切再怎麼精巧都是死的。在鑽石鑲嵌而成的眼眶中間是一對烏亮的眸子,它發出的光芒燦若星河,讓周圍那些鑽石全都失去了顏色,它的靈動彷彿給了面具生命,讓刻板冰冷的臉頓時充滿了生機。   我一下子呆住了,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剎那,但我確實呆住了。也正因為我片刻的失魂,我沒有看見,在兩道目光於空中交匯的那一瞬間,對面的那雙眸子也有一剎那的迷茫。   「好見識?不敢當,少東主的這副面具我就沒見過。」我很快恢復了常態,畢竟我受過良好的淫賊教育,而淫賊通常對美女都有較強的抵抗力。   「哦?公子若是喜歡,八十萬兩如何?」她邊說邊輕盈的坐進了檀香木的椅子裡,老掌櫃恭恭敬敬的遞上盞茶,她輕輕啜了一口。那紅玉的嘴唇竟然可以開闔,怪不得她的聲音沒有悶的感覺。   「八十萬兩?你當我是凱子呀!」我藉端起茶杯的當兒給蕭瀟打了個暗號,蕭瀟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原本就是絕色的她突然媚態橫生,發出驚人的誘惑力,那姑娘的眼裡閃過一絲異彩,就連老掌櫃的忍不住看了兩眼後慌忙把頭轉到一邊去了。   我鬆了口氣,知道蕭瀟用上了「玉女天魔大法」,以美女對美女本來就是壓制美女魅力的最佳武器。   「這副面具雖然精巧絕倫,可它不值八十萬兩,沒有那對眸子,它連八萬兩都不值,」   我微微一笑:「因為它只是一片綠葉,而綠葉並不值錢,值錢的是紅花,那對眸子才是紅花。   綠葉配紅花,八百萬兩都算不多。「我有些遺憾:」可惜,我找不出相同的一對眸子,這面具對我來說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老掌櫃聽出我話裡的意思,臉上現出怒色,剛說了一句:「王公子你……」就被那姑娘抬手打斷了,她淡淡的道:「公子謬讚了。小女子面目醜陋,又尚未出閣,不敢以真面目示公子,請公子見諒。」她緩了口氣後,又道:「其實,這只面具是珠寶業中著名的工匠,也是敝號的首席工藝師周佛老師傅的嘔心瀝血之作,在完成這件作品後他老人家就辭世了,這是他最後的遺作。說來,這只面具的巧妙之處不是光看能看得出來的,八十萬兩實不為過,王公子若不是我們的老主顧,小女子開價可就是一百萬了。」   從她手上的肌膚看,她的年齡絕不會比玲瓏姐妹大多少。可言談舉止瀟灑自如,並沒有一般小女兒家的那種羞澀忸怩,顯然是久經歷練。   「少東主這麼說,在下榮幸之至。」   「哪裡,自敝號在揚州設店以來,十七年間,公子與令舅先後惠顧敝號生意六十二次,費錢一百十三萬零六百兩,敝號敢不以誠相待公子!」姑娘的眼裡流露出誠摯的目光。   盛名之下無虛士啊!這寶大祥能屹立在珠寶界頂峰幾十年不倒,看來還真有些手段。客人的資料這麼詳細,也虧她能記得住,不知道裡面有沒有我一夜擺平瘦西湖四艷的精彩記錄?   玲瓏姐妹一聽卻都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她們是因為我花了這麼多錢買珠寶首飾,肯定是有許多相好;還是因為我僅僅拿出三千兩銀子給春水劍派顯得那麼小氣,抑或是兩者都有。   當然我的心裡也在暗暗佩服師父他老人家,這寶大祥我只去過十二、三次,照那姑娘的說法,師父足足去過五十次,我才五個師母,自然用不了這麼多的飾品。那他老人家把這些珠寶都送到哪裡去了?我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想起師父過世的時候,寶大祥揚州店的掌櫃李大功還親自到來弔唁,我便藉著機會向這位少東家表示謝意,她也恰當的表示了對我師父故去的哀慟,然後道:「公子自令舅辭世後,十個月未曾惠顧敝號,揚州那邊李掌櫃還特意來信告知此事,現在看來,倒是敝號多心了,以後還要請公子多多捧場。」說著,眼中滿是懇切之意,讓人不忍拒絕。   師父故去以後,我依他老人家的遺命參加鄉試,之後又踏上莽莽江湖去尋找慈航靜齋,若不是為了玲瓏姐妹,我哪有心思來這裡!不過,現在我可真要謝謝玉玲、玉瓏你們姐妹了。   「貴號手藝上乘,價錢公道,再說舅舅和貴號是十幾年的老交情,我不會換到別家去的。」   我並不是一個願意輕易作出承諾的人,我是個淫賊,但我不是小人,我也知道一諾千金,特別是對美女作出的承諾。可我還是承諾了,雖然我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我心裡明鏡似的,這承諾其實只為了眼前的這個丫頭。   想通這一點,我心裡突然有一種惱人的感覺,這個姑娘好像很容易讓人信任她、順從她,也很容易挑起男人慣有的自大情緒,被利用而不自覺。這樣下去,我豈不成了被征服的對象?!   師父曾經告訴我,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總有一方要被征服,沒有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那麼他們之間就根本不是男女關係。征服者自由支配被征服者的身心,這是征服者的榮耀;被征服者全身心依賴征服者,這是被征服者的幸福。   師父說這段話的時候,臉上充滿惆悵。我當時並不知道為什麼,因為師父極少提以前的事,我的五個師母也是一樣,可我看過師母給師父作的畫像,那時的師父個子雖然也不高,可風姿若神,和我第一次看到師父的那個乾巴模樣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是什麼讓師父突然變得形如枯槁,直到師父死的時候我才瞭解了一點點。   師父想征服一個叫做鹿靈犀的女人,可他失敗了。打那天起,我就發誓,對女人,除非我不想要她沒胃口,否則我一定要作征服者。   可這位少東主看起來就像她的面具一樣無懈可擊,別看她年齡小,我想她見過的風流才子、英雄豪傑不會比我見過的美女佳人少,這樣的對手倒是棘手的很呀!   「謝謝公子,只是,公子此次要定做的手鐲,敝號力有不逮,要讓公子失望了。」   我一愣,我沒聽錯吧,寶大祥還有作不出的東西?它可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大珠寶行,萬萬不會因為一個工匠的辭世,手藝就失了傳,若真是這樣,它乾脆便關門算了。我想起來蕭瀟的那只乳環是兩年前在寶大祥定做的,那時周佛已經死了,可乳環的做工並不比蕭瀟的那只鐲子差,莫非這裡面有什麼文章?   「在下知道周老師傅已經故去,要作出一模一樣的怕不現實,不過,兩年前在下曾在貴號定制了一隻寶石耳環,那位師父的手藝也非同小可,在下這手鐲請他來作如何?」   那姑娘下意識的望了蕭瀟一眼,我知道她是在看蕭瀟是否帶著那只耳環。其實,我當時對寶大祥說是耳環,只不過是不想驚世駭俗而已,耳環?你耳垂那麼有韌性嗎?能撐得動這麼重的耳環!   「夫人的耳環是梁師父作的,他……他近日身染目疾,已無法工作了。」這麼巧?我正有些疑惑,她又道:「不過,敝號最近新近了一批稀世珍寶,公子可否感興趣挑上幾件,送給夫人和令妹呢?」   能叫寶大祥的少東家說出「稀世珍寶」這四個字,東西自然不會差了。不過這並不是我好奇的主要原因,這個少東主為什麼左顧而言他?莫非真有文章在裡面?我笑道:「少東主這麼說,在下自然要看上一看了。」   「那請公子跟小女子走一趟吧!」   第一卷 第 四 章   這一趟還真夠遠的,坐著沒窗子的馬車跑了近半個時辰,等下車的時候,已經到了一座宅院裡面。   「對不起,公子,」她那對明亮的眼睛裡滿是歉意:「因為這是家父隱居之所,不方便外人知道,請公子見諒。」   我不由得收起了心中的不滿,看這所宅院四四方方的,不像一般江南有錢人家的花園那樣亭台樓閣的,倒像是北方的那種厚壁高牆的深宅內院,隱隱的讓人感到一股肅殺之氣。   我心中一動,笑道:「莫不是寶大祥把總號從應天府搬到杭州了吧?」   那姑娘遲疑了一下,道:「公子目光如炬,正是如此。家父說應天乃兵凶之地,三年前便把總號移到這裡了,現在應天府那邊只是個幌子而已。此事關係敝號機密,務請公子代為守秘。」   我「哦」了一聲,想起四年前的宸濠作亂,雖然只有短短四十三天,卻也是戰火紛飛,師父還帶著我們遠避蜀中,像寶大祥這樣的大商行更能感覺到戰爭的殘酷。回頭對蕭瀟三人道:「既然少東主交待了,那方纔她沒說什麼,你們也沒聽到什麼。」   玉瓏撅著小嘴:「幹麼那麼凶,我們不說就是了。」   跟著她曲曲折折繞了好幾個圈子才來到一個不起眼的屋子前。她掏出鑰匙打開門,門軸竟發出吃力的吱扭聲,細一看,原來這門是鐵作的,只是掩飾得好,看上去像普通的木門似的。厚重的牆壁好像也是鐵的,沒有一扇窗戶,裡面漆黑一片。她拿鑰匙不知在那兒又搗鼓了幾下,只聽一陣「吱嘎」聲,房頂現出一個佈滿鐵柵欄的天窗,屋子裡頓時明亮了起來。   關上鐵門,她又拿鑰匙在一座佛龕前擺弄了幾下,一張檀香木檯子緩緩從地下升起。   「公子,這是敝號的藏寶重地,說起來,公子還是這裡的第一位客人。」   虛榮心膨脹了片刻之後我就冷靜了:「少東主這麼看得起在下,在下怎麼也得留下個十幾二十萬兩銀子。」   她眼裡的笑很明快:「跟公子做生意,真是省心省力。」   我和蕭瀟、玲瓏姐妹坐在一側,她則坐在對面,從桌下拿出一隻錦盒,輕輕掀開盒蓋。   「喔∼∼」蕭瀟和玲瓏姐妹不由發出了讚歎的聲音。這是一隻鑽戒,指環部分飄逸靈動,做工精美,但這並不出奇,令人驚歎的是上面的那顆鑽石碩大無比,發出耀眼的光芒。   這麼誇張!我不為所動:「老實說,少東主,在下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鑽石,稱為『稀世珍寶』絕不為過。只是它只能收藏,戴在手上就不太妥當了。在下想要的是能夠在平常日子穿戴的那種。」說著,又似開玩笑道:「在下倒是覺得把它鑲在皇冠上更適合一些。」   她看了我一眼:「原來是這樣。」她低頭找了一下,拿出了兩個錦盒。左面的錦盒裡靜靜躺著一串珍珠項鏈,珍珠項鏈我見得多了,蕭瀟就有好幾條,可這串珍珠粒粒個大色純,更難得的是大小如一,便一下子顯得珍貴起來。   「這是南珠中的極品檀珠,公子聞一聞上面可有檀香之氣?」   我拿過來一聞,果然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氣,心中好像頓時清爽了許多:「這珠莫非有提神靜氣之功?」   她含笑點點頭,眼中露出嘉許的神色。   我看玉瓏已經躍躍欲試,玉玲也是一副心動的模樣,便沖玉瓏一招手:「妹子,過來。」   這是作淫賊的好處,你正人君子一個,敢開口就叫人「妹子」嗎?不過,就是淫賊也要講究天時地利,換個地方我叫聲「妹子」,玉瓏沒準和我急,現在她卻只是有些扭捏的挪動我身旁,我站起來把項鏈戴在她的脖子上,象牙白的珍珠和玉瓏粉嫩的肌膚相互輝映,把玉瓏襯得愈發美麗。   「妹子,你真漂亮!」玲瓏姐妹雖然不如蕭瀟那樣美到了骨子裡,可相差只是毫釐。這時玉瓏有珠玉相襯,看著著實明艷動人。旁邊的玉玲也看出妹妹的變化,眼中露出艷羨的目光。   我看在眼裡,便問:「還有嗎?」   「很可惜敝號只此一串,要讓公子失望了。檀珠產量本就極低,又要一般大小,想再尋這樣一串,恐怕勢比登天還難。」   玉瓏看了看姐姐,臉上露出了兩難的神色,猶豫了半天才下定了決心似的,一咬牙,便要把項鏈摘下。我按住她的手,道:「少東主,你開個價吧!」又轉頭對玉瓏道:「傻妹子,你心眼好,可就笨了點,等會兒你姐姐再挑一串,不就可以經常換著戴了?」   玉瓏頓時喜出望外,臉上剛浮出笑容,就聽那姑娘說了句「三萬六千兩」,笑容馬上變成了一臉的驚訝:「人家一串珍珠項鏈不過二、三十兩銀子,少東主你的再好,二、三百兩也該夠了吧,怎麼要三萬多兩呢?」   「我的姑奶奶,你要是不懂就別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我心裡暗自道。那姑娘笑笑,沒有說話,我只好替她解釋。想想這東西買的也委屈,也幸虧帶著她們過來,若不然買回去沒準不當回事呢!   「妹子,珍珠和人一樣都是有美醜的。一萬個人裡面恐怕也挑不出一個像你這樣美麗的女孩,同樣一千顆珍珠裡面也只能挑出這麼一顆又純又大的來。這副項鏈應該有三十六顆相同的珍珠,你算一下吧,三萬六千顆珍珠只能作出這麼一副項鏈,少東家賣三萬六千兩還算貴嗎?好了,別摘了,要摘出門再摘,這副項鏈也只適合家裡戴,我再隨便買條鏈子你平常日子用。」   「小妹妹,令兄懂得韜光隱諱,方才說得都是至理名言,這副檀珠項鏈確實只適合家中穿戴。至於兩位妹妹平常穿戴的項鏈,敝號就奉送了,也算小女子的一點見面禮。」姑娘說著,拿起右邊錦盒裡的一對翠綠的玉鐲遞給我,說:「公子,您看看這副鐲子。」   這鐲子的款式並不是我想要的那種,也沒細看便道:「少東主,禮部有令,『庶人婦不得著鐲、釧』,在下沒有功名,我妹妹手腕上沒法戴鐲子。」   旁邊蕭瀟接了過去,仔細看了看,又琢磨了一下,道:「爺,這鐲子和那串珍珠項鏈是不是很配呀?」   女人特別是美女身上的飾品貴精而不在多,飾品怎麼搭配更是一門學問,這是我在眾多美女身上親自試驗得出的結論。叫蕭瀟一提醒,我腦子裡頓時想像出玉瓏赤裸的嬌軀戴著珍珠項鏈和翠玉鐲子的模樣,珠玉的圓潤和玉瓏的嬌憨果然相映成趣。   「這原本是一套嗎?」我隨口問道。   「這倒不是,小女子也是覺得這樣搭配很協調。」   哦?我一下子便想到了她獨自在這間屋子裡,脫下了全身的衣服,周圍擺滿了鑲金嵌玉的飾品,雪白的嬌軀是最佳的試驗地,她一一試戴著這些首飾,找出最佳的組合的情形,不由得大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   咦?她的眸子怎麼變得霧濛濛的一片?讓我看不清她的眼睛,難道……這就是這個面具的神奇之處嗎?   「好,我買下了。」   「二千三百兩。」   接下來又挑了一條兩萬五千兩銀子的鑽石項鏈給玉玲,蕭瀟看中了一隻長命銀鎖,做工十分精巧,雕龍畫鳳的顯得很吉祥,我知道她心裡惦記著我說的話,現在就想給我們的孩子準備些小飾物。那姑娘說:「這東西本來不值幾個錢,只是這把長命鎖有些來歷,收的時候就貴了些,公子若是喜歡,敝號就平進平出,一千兩銀子。」   大約看了一百三四十件飾品,那姑娘一攤手:「就這麼多了。」   我有些失望,一直想給蕭瀟配一副足鏈,卻總找不到合適的。   「真的再沒有了?」   那姑娘猶豫了一下:「還有幾樣,不過看起來不像是飾品。」   我說:「看看吧。」那姑娘又拿出了三隻錦盒。   打開左面的那隻,玲瓏姐妹異口同聲的發出一聲驚叫,臉色頓時變得緋紅。   那錦盒裡並排放著兩隻寶石環,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奪目的光彩。雖然式樣有些變化,但它和蕭瀟乳頭上戴著的那件飾品顯然有著相同的名字──乳環。   「這對耳環和公子兩年前在敝號定做的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那姑娘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困惑:「只是這耳環未免太重了些,也未曾見夫人戴過。」   「少東主想看一看戴上去的效果嗎?」這樣的機會可遇而不可求,老天爺,您真是眷顧我,我可是個淫賊呀!莫非您老人家也是同道中人?   「是啊!」   「真的想看?」   「真的。」   蕭瀟的手開始解對襟的衣扣,那姑娘看起來更困惑了,不過,很快像是明白了什麼,她眼裡閃過濃濃的羞意,猛的一抬手,剛想說「不」,蕭瀟的手已經陡然加快了速度,那個「不」字說出口的時候,蕭瀟的上身只剩下一抹束胸了。   就在我輕輕的一拉,讓蕭瀟豐膩的椒乳挺拔在空氣中的時候,那姑娘的面具前面突然多了一道鑽石組成的面紗,雲遮霧繞的,讓我看不清面紗後面那對眸子的表情,只是那面紗並不能把她的身子也遮住,我看到她胸前的起伏有些快了。   我心裡頓時湧起一股快感,這鑽石面紗落下的時候,我已經知道她的修為還差了一點。   「這面具的花樣倒挺多的。」我心裡暗道,嘴上卻沒停下:「少東主,這並不是耳環,它叫乳環。」   我自己都覺得這聲音像是沾滿了從蕭瀟私處流出的淫汁,淫邪而有濕意。玲瓏姐妹早羞紅了臉,她們肯定弄不清楚為什麼在殺了十個八個淫賊之後,卻讓另外一個淫賊做了自己的師兄,雖說這個淫賊和她們以前殺的有些不一樣,但他確實是個淫賊。   「多謝公子指教。」那姑娘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我已經聽出裡面的一絲波動,蕭瀟的肉體果然連女人見了都喜歡。   我知道應該繼續的擊打她,讓她心靈出現上的那道縫隙越變越大,最後只能用對我的刻骨相思來填充它。我便拿出一隻慢慢替蕭瀟換上,乳環上鑲嵌的貓眼像一隻隻人眼窺視著蕭瀟粉紅的乳頭,顯得異常妖艷。   那姑娘的呼吸放輕了,那應該是她刻意控制自己的結果,我想差不多夠了,她已經不會忘了這淫靡的場景,一張一馳才是致勝之道,便有心轉了話題:「這不是中土之物。」   「公子好眼力,」那姑娘鬆了口氣:「這是前些日子敝號從一西域胡商那裡收購上來的,因為語言不通,小女子記得公子以前定制過類似的東西,便作主買下了。這一對敝號進價兩萬九千兩銀子,小女子加價三成,公子不反對吧?」   按照我對這個行業的瞭解,遇到不懂行的人,珠寶行有時會加價十倍出售,但對於這種動輒上萬的珍品,賣家講的是誠信二字,因為你騙一次,就會失去一批大主顧,得不償失。   這次寶大祥這位少東家開出的價碼十分公道,我想最多只有一成半的利潤,甚至更低,此時竟要加價三成,顯然是不滿我方纔的舉動。恨不過是愛的觸媒,小妹妹,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呀。   「好,就算在下給少東主賠罪。」說著,我打開了中間的錦盒,裡面是一大一小兩條珍珠鏈子。   鏈子每隻都是九粒大小如一的珠子,那珠子和珍珠不太一樣,泛著晶瑩的光澤,我仔細一看,竟全是夜明珠,大的一串珠子比鴿子蛋稍小些,小的一串只有大珠子的一半大小。鏈子的一端是比夜明珠小些的漢白玉珠子,另一端則是一個漢白玉的指拉環。   「夜明珠這樣串起來用未免暴殄天物,可又……」那姑娘似乎想起來什麼,話說了一半便打住了。   「是呀,它不像是項鏈,也不像是手鏈,哥,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玉瓏忍不住好奇的問,因為不想露出身份,沒辦法只能叫我哥哥,只是聽起來便含含糊糊的了。   「妹子,哥哥這次可要賣個關子。」我順桿往上爬,特意把哥哥兩個字說得極清楚,心道:「這後庭珠天下沒有幾個人知道,你若是知道可就奇也怪哉了,想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還是等給你開苞的時候再說吧!」   「這對珠串貴些,十二萬八千兩。」   還好,並沒有出乎我的意料,自己身上只有不到五十萬兩的銀票,萬一她報出個天價,我豈不當場出醜?要知道,一顆上好的夜明珠可要上萬兩雪花花的白銀呀!   「蕭瀟,收起來吧。」這時蕭瀟已經重新穿好了衣服,衝我嫣然一笑,我知道她已經在期待晚上我的後庭調教了。   「公子好大的手筆呀!」雖然因為那幅鑽石面紗讓我看不清她眼中的表情,可聽聲音我也能感覺出來她確實有些驚訝了。   前面這兩個錦盒裡的東西讓我對最後一個錦盒產生了期待,裡面的那只鉑金蜻蜓果然沒讓我失望,這只與蕭瀟的小手一般大小的蜻蜓佈滿了機關,輕輕晃動一下,翅膀便振動起來,兩隻小爪跟著一抓一放的,連尾巴也像是產卵似的一點一點的點個不停。   因為上面並沒有寶石在裝飾它,這只充滿奇技淫巧的蜻蜓只被賣了六千六百兩,我都不禁替它叫屈,「等把你弄上床了,再讓你嘗嘗我小蜻蜓的厲害!」我對著那姑娘暗自道。   「一共是二十三萬六千六百兩銀子,抹去零頭,公子您付二十三萬六千兩就行了。」   我點了一下銀票遞給她,她低頭開始寫契約,我似乎是不經意的道:「少東主,恕我直言,寶大祥最近出事了吧?」   她的手頓時一停:「公子此話怎講?」   我開始使出了我的殺手鏈,這是我在聽到寶大祥無法承接我定做的手鐲時就開始懷疑的了,在來到它的藏珍室之後,我更加確認了,寶大祥,你比我想像的實在是差了許多。   「在下看過貴號的藏品,數量之多,樣式之美,真是令人歎為觀止。」這是真心話,連蕭瀟她們三個都一個勁點頭。「不過,這些藏品都不是貴號的手藝,若是收購上來的話,在下估計至少要動用二百萬兩以上的銀子才成。這些飾品巧則巧矣,難道貴號做不出來,非要收購嗎?即便買個一、二十件的用來觀摩也屬正常,但買來一百多件恐怕……」   「且慢!」那姑娘猛的打斷了我的話:「公子如果方便,小女子想和您單獨談談。」   我一揮手:「蕭瀟、玲瓏,你們在門外等我,不許亂跑。」   看蕭瀟她們出去了,那姑娘輕撫了一下面具,那鑽石面紗便捲成一條束髮的帶子,平靜的道:「家父姓殷,小女子行二,家裡人都叫我二姑娘。」   說來好笑,我和師父在寶大祥前前後後花了一百多萬銀子,到現在才知道老闆姓殷。   看她烏黑的眼中流出淡淡的倦意,我知道她平靜的聲音背後心已經不堪重負而開始崩潰了。不過,若是現在就給她一個堅實的臂膀,她雖然會很感激的靠上去,可等身心都恢復了,那感激會不會變成愛與服從就難說了。所以我只能給她一隻手,讓她只有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拉的住的手。   我開始伸出手:「在下王動,草字別情,如果姑娘看得起在下的話,我就托大叫姑娘一聲妹子,姑娘可以叫我大哥。」   可能是我的表情和聲音實在是太過誠懇了,抑或是其他什麼原因讓她無法拒絕,她嘴唇蠕動了兩下,低低叫了聲「大哥」。   原本還有些擔心她會再叫出聲「公子」來,這時我已全然智珠在握了,好妹子,這聲「大哥」既然叫出來了,你還能跑出我的手心嗎?!   「妹子,寶大祥的人手是不是出了問題?」   殷二姑娘點點頭:「大哥真是玲瓏心思,竟從我們進貨上看出了問題。」她停了一下,問我:「大哥知道『霽月齋』吧。」   「霽月齋?」我搖搖頭:「沒聽說過。」   殷二姑娘一笑:「大哥你多長時間沒回揚州的府第了?」   我一算:「從赴應天趕考到現在,已經快半年了。」   「這就對了,霽月齋四個月前才成立,不過一開就是三處分號,應天、杭州和揚州,它在三地廣發名帖,凡是有些頭臉的都收到了帖子,估計府上也應該收到帖子,只是大哥不在家中,所以沒看到。」   「是不是霽月齋拉走了寶大祥的大批人馬?」霽月齋開的規模這麼大,一定需要有經驗的熟手,寶大祥的人免不了被撬,不過走了一、兩個並不會影響寶大祥,只有大批人馬跳槽,才能影響到寶大祥的生意。   「大哥猜的不錯,我家七大檔手除了梁師父身染目疾之外,其他六個全數到了霽月齋。」   我一愣:「霽月齋的工錢給得高嗎?」   「不太清楚,但我家對他們絕對不薄,一年三百六十兩銀子外加花紅,怎麼也有六百兩銀子一年。」   這著實不低,我一皺眉:「妹子,這不是錢的問題,若是錢上面的問題,最多走個三兩人,不會都跳槽了。」   「小妹也這麼想,而且這霽月齋珠寶的價格異常的便宜,幾乎是我家進貨的價錢。」說著,她眼裡有些歉意:「大哥,說了您別生氣,您今天這一筆是我家三個月來賺的最多的一次,這些天我們幾乎都在賠錢往外賣,即便這樣,客人還是少了許多,因為我們一時間也找不到好的工匠,沒辦法接像大哥這種定制的活兒了,其實那是最賺錢的。」   我笑道:「大哥的錢不讓妹子賺,難道讓別人賺不成?」心道,這霽月齋明顯是衝著寶大祥來的,而寶大祥在業界根深蒂固,想整垮它絕非易事,這霽月齋背後定有強援,便問:   「妹子,這個霽月齋是誰開的?」   「小妹也不清楚,只知道它的老闆姓宋,人都叫他宋先生。」   我看她眼裡露出懇求的目光,想說話卻欲言又止。「她已經開始依靠我了,這在一個時辰之前她恐怕連做夢也沒有想過。」我心道,不過她想求我什麼?錢嗎?   有可能,不過寶大祥經營珠寶這麼多年,即便對手一直打這種價格消耗戰,寶大祥也不會輕易被拖垮。現在寶大祥更關心的應該是自己的對手霽月齋為什麼能把珠寶的價格壓得這麼低,是為了爭取客戶的一時之舉還是在進貨的時候本身就便宜吧?   想通了這一點,我試著問道:「妹子莫非想讓我探一探霽月齋的底?」   她頓時鬆了口氣,卻又把鑽石面紗放了下來:「大哥,小妹正有此意,只是不知如何開口,好在大哥看了出來。」輕聲笑了一下,又道:「大哥的心思太厲害了,小妹不得不放下面紗,免得大哥把我給看透了。」   我卻不由得暗暗懷疑起自己的判斷,怪不得你肯叫我一聲大哥,原來早打好了主意,這個丫頭片子好像沒有那麼容易對付。便有意轉了話題:「妹子,若是大哥沒看錯的話,你今年怕是還沒到十八歲吧?」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道:「大哥神目如電。」   「妹子以弱冠之齡來打理寶大祥的業務,伯父真是放心的緊呀!」   「家父不良於行,家母和幾位姨娘都不善此道,姐姐自幼多病,姐夫一介書生,弟弟妹妹又小,小妹不來打理誰來打理?」   書生?少爺我也是書生!可聽她話裡滿是無奈,我還是頓起憐惜之情,小小的不快便隱藏在心底。「好吧,那大哥就幫你探探霽月齋的底吧。只是這事兒不能急,如果他們有心的話,我進出寶大祥他們可能全清楚,所以得先把霽月齋的事放上一放,正好我這些日子還有些別的事情要處理,這樣吧,三個月後我去探霽月齋。」   這時她欲言又止,我一愣:「妹子,莫非寶大祥的資金有問題,撐不了三個月?」   「大哥有所不知,我們在杭州安的新家花了三百多萬兩,又不得不吃進兩百多萬的貨,店裡的流動資金已經沒有多少了,再這麼耗下去,不出兩個月就得變賣家產來流動了。」她的話裡有些苦澀。   我當然知道變賣家產的後果是什麼,消息一旦傳出去,寶大祥的牌子就算倒了。我雖然覺得寶大祥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強大,卻沒想到它外強中乾到了這種地步,想這位殷二姑娘支撐這個諾大的家業也是耗盡了心血吧!   我不得不更改我的計劃:「妹子,我身上沒帶那麼多錢,這二十萬兩你先拿著用,我一個月後再帶錢來一趟。」身上剩下的四萬多兩銀子省省花也該夠了,而有我這二十萬寶大祥,再怎麼不濟也能撐上一個月。「再有,不要和任何人說我在這兒花了二十幾萬買珠寶,別人若問,就說我買了兩副鐲子,一共不到一萬兩銀子。切記。」   她是個明白人,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猶豫了一下,她把銀票接了過去,用極低的聲音道:「大哥的恩情,小妹不知何以為報?」   我微微一笑:「妹子,那你就好好的想一想吧!」   第一卷 第 五 章   我讓殷二小姐把我們送回了寶大祥,在那裡我給玲瓏姐妹挑了幾樣日常穿戴的飾品,並把銀票留在了櫃檯,老掌櫃也按貴賓的優惠打了折扣,一切都顯得很正常。   從寶大祥出來,玲瓏姐妹突然變得拘謹起來,就是面對知味觀名滿天下的點心,她倆都極少言語。我知道,在她們接受了我如此貴重的珠寶的時候,她們已經有心做我的女人了。   只是人在琳琅滿目、價值連城的珠寶面前思考能力都會變得低下,此時離開了那個環境,她們便需要重新調整心情,來適應自己作出的決定。   等回到江園,玲瓏姐妹便一頭鑽進自己的房間,不再出來。我看天還沒黑,便擁著蕭瀟,徜徉在亭台水榭、假山怪石之間。   「主子,你是不是想娶寶大祥的那位小姐?」   蕭瀟,你不愧是我最親近的女人。「我今年二十四了,爹娘只有我一個兒子,他們一直在等著抱孫子。」若不是我一直抗著,老爹老媽早把媳婦給我娶回家了。   蕭瀟想起了我的話,眼波有些媚了。「那隱湖小築呢?聽說隱湖最近行走江湖的那個魏柔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主子不想娶她嗎?」   「蕭瀟你記著,我絕不會娶隱湖的女人,我只會把她們踩在腳下蹂躪她們,不然師父死不瞑目。魏柔?這兩天好像總有人提起她,她不是很跩嗎?讓她作你的女奴,好不好?」   蕭瀟「噗哧」一笑,又問:「那玲瓏姐妹呢?她倆天真浪漫,蕭瀟很喜歡她們。」   「蕭瀟,你不喜歡寶大祥的二小姐?」   「蕭瀟不敢,只是……那位二小姐精明的很,我有點怕。」   我轉過身來,蕭瀟這個我寵愛的女孩臉上真的有些擔心的神色。   「蕭瀟,我應該娶你的,可惜師父把你的身份定死了。」   蕭瀟又溫柔、又體貼、又聰明、又美麗,雖然是個賭約,可師父為什麼只肯讓她作我的女奴呢?師父啊,您老人家實在是給我留下太多的謎團了。   蕭瀟癡癡的望著我,「主子,蕭瀟只想一輩子伺候您,一輩子作您的女奴。」   「好,蕭瀟,我答應你,不管我娶了誰,我都不會讓你離開我半步,誰也不能欺負你。   寶大祥的二小姐是很精明,可我會讓她把精明都用在外人身上,玲瓏姐妹我也會把她們收到我帳下跟你做伴的。」   「王少俠、王少俠……」從後面氣喘吁吁的跑過來一人,很富態的樣子,正是大江盟的總管柳元禮,「找您可真不容易呀。」   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這個天下第三十九厲害的高手竟跑得滿頭大汗,不知道這是不是一樣厲害的功夫。   「柳總管找在下有事?」   「公子聽說鷹爪門況掌門慘死在竹子壩的事了嗎?」   「聽說了。」我心道,他又不是美女,死就死了,關我屁事!「難道柳總管認為在下殺了況掌門?」   「王少俠真會開玩笑。」柳元禮笑臉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憑你也能殺況天?「況掌門遇害一事明顯是有人向敝盟挑釁,敝盟今晚請各大門派共議此事。」   「原來是這樣啊,這事柳總管你找我師妹就行了。」   「可令師妹說一切要聽您這個作師兄的。」柳元禮也有些糊塗了,這對師兄妹本來就難辨真假,遇事又互相推諉,可真夠奇怪的了。   咦,這兩個丫頭片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學會有事往別人身上推了,這麼說來她們還蠻有開發潛質的。看柳元禮正直勾勾的望著我,我微微一笑道:「我這師妹就愛小題大做,好吧,我跟您去吧。」   我亦步亦趨跟著柳元禮來到了議事堂,議事堂裡高高低低、胖胖瘦瘦的坐了十幾號人,好像正等著我。見我進來,眼睛齊刷刷的望著我。   只半天功夫我就習慣了這種目光。當然,我知道他們注意我並不是因為我生的玉樹臨風。   這個春水劍派在我眼裡雖然像是紙糊的,可武林茶話會卻把它列到了武林十大門派的第九位,它便成了江湖裡赫赫有名的一個門派,不幸的是我正好是它的代表。   「春水劍派王動王少俠到……」柳元禮高聲道。   屋子裡的多數人並沒有驚訝,因為他們在早上已經驚訝過了;只有三個人臉上閃過一絲訝色,其中一個年輕的和尚,長得很秀氣,雖然臉上有種木訥之氣,卻掩飾不住雙目裡四射的精光,一襲雪白僧衣質地優良、做工精細,人又坐在了東側上首第一張椅子上,昭示著他出身的不凡,我不用猜就知道他定是少林寺的重要人物;一個年輕的劍士,瘦高的身材,模樣很英俊,一副傲慢不羈的模樣;還有一個中年漢子,雖然瘦小,卻很有氣勢,面孔是熟悉的很,正是揚州城有名的大戶慕容家的總管慕容仲達,他正瞪著小圓眼睛吃驚的望著我。   其實我的眼睛只在他們的臉上做了短暫的停留,便轉到了此間主人身上。   我知道議事堂裡站著坐著的都是江湖重要門派的高手,從他們看我的眼神中我就知道了,可這些眼睛加起來也比不上那對充滿憤怒與憂傷的眸子明亮,雖然他明天就滿五十歲了,可看起來就像四十歲的人,高大的身軀並沒有絲毫的彎曲;被江湖傳頌的那張臉很像戲文裡的關公,蠶眉鳳目,五柳長髯,顧盼之間透著無比的威嚴,一時間我好像覺得廳裡只剩下這個漢子在注視著我。   這就是江湖五大絕頂高手之一的「天王老子」齊放?!   因為玲瓏姐妹和楊威的關係,我不由得對江湖上的那些高人們起了輕視之心,此時卻有如醐醍灌頂,心下猛的清醒過來,這齊放的武功分明不比師父差,那鹿靈犀排名尤在齊放之上,看來要完成師父的遺願還真要下番功夫了。   「春水劍派王動見過齊盟主。」我深施一禮。   記得這一年來我只有兩次這麼恭敬的施禮,一次是給過世的師父李逍遙,一次是給新拜的座師王守仁。這一禮雖然有幾分不情願,倒也不是十分勉強。   「賢侄少年英發,來日必有成就。請坐吧。」   齊放的話雖然誠懇,我卻感到一股泊然的壓力,轉頭四下望了望,才讓我覺得壓力小了些。看西側空著兩把椅子,一把就在齊放的旁邊,一把靠近門口,我就是再不懂江湖的規矩,也知道那把客人中最尊貴的椅子不是留給我的,看議事堂裡的格局,那應該是隱湖小築代表的座位,我不由對明天的壽筵產生了期待。   走向門口那個座位,我坐了下來。上手是個四十多歲的精壯中年,瘦長的馬臉掩飾不住幹練的神情,見我的目光停在他的臉上,便衝我微微一笑。   「馬王神」韓元濟並不是江湖的絕頂高手,他在江湖名人錄裡也只不過排在了第二十九,按照我的原則,他其實不應該出現在我的記憶裡。可他是離別山莊的總管,蕭瀟就是從那裡出來的,我自然多了幾分關注,或許是愛屋及烏的緣故,他一笑露出了滿口的黃牙,我也沒覺得厭煩,反而有些親切的感覺。   「大少,您終於踏進江湖了。」   他刻意壓低的聲音在我心中卻像驚雷一般響亮,在他的笑容裡也能看到幾分興奮,我知道他已經瞭解了我的身份,可我踏入江湖真的讓他這麼期待嗎?   「江湖?」我的眼中射出一道冷厲的光華,「我踏入江湖了嗎?」   韓元濟一愣,剛想說什麼,齊放渾厚的聲音開始在大堂裡迴響。   「齊某過個生日,引來這麼多的好朋友前來助興,近的不說,就連遠在蜀中的唐門也有天行兄弟千里迢迢趕了過來,此等高義,齊某自是銘感五內。」齊放娓娓道來,一時間不少人臉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然」,齊放的聲音猛的提高了八度,「就在今日,前來助興的齊某好友「鷹爪門」掌門況天況兄被人狙殺在離江園十里的竹子壩!況兄何罪之有,竟遭此毒手?!此人挑起事端,破壞江南武林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是何居心?!」   說到這裡,齊放騰的戰了起來,腮下長髯無風而動,身上長衫獵獵作響,「況兄為齊某而死!齊某敢不為況兄死!今日齊某在此立誓,大江盟頃全盟之力緝拿兇手,不殺兇手,絕不罷休!也請全天下武林共討之!」   我沒想到齊放看似粗豪,說起話來卻是滿嘴「之乎者也」,心中正有些好笑,我對面一位三十多歲的高挑漢子已長身而起,這漢子隼目鷹鼻,只是面色蒼白,雙眼紅腫,顯然悲憤已極:「況師兄莫名被害,敝門上下莫不悲痛欲絕,還請在座的武林同道主持公道,還敝門一個道理。」   原來這小子是鷹爪門的,怪不得一臉的苦相。看議事堂裡大多數人臉上都現出激憤的樣子,三個例外的就顯得很另類。   我當然是其中的一個,況天跟我既不沾親也不帶故,他的死在我心裡泛不起任何波瀾,雖然齊放的話在一瞬間讓我感動,可馬上我就冷靜了下來。   另外兩人中的一個是我對面上首第三把椅子上坐著的慕容仲達,他臉上陰晴不定,兩隻小圓眼睛四下亂轉,似乎在觀察各人的表情。   而另一個竟然是韓元濟,他那張馬臉上看不出一絲悸動,只是在轉頭看到我的表情後,臉上倒是流露出些些放鬆的神情。   難道離別山莊和大江盟不睦?我暗自忖道。   「司馬施主,追兇一事,敝寺願盡微薄之力。」那秀氣的和尚緩緩道,鷹爪門的這位司馬仁兄臉上頓時浮出感激之色,深施一禮,「多謝木蟬長老。」   他就是少林寺的第二高手、戒律院的長老,人稱「一歲一枯榮」的木蟬?聽玲瓏姐妹說他的「枯木神功」已經練到了歲枯歲榮的境界,我不由得好奇的多看了他幾眼。   「只是方才看況施主的遺體,其中疑點頗多,倒不能莽撞行事。」木蟬執掌戒律堂,凡事先講證據已經成了習慣。   原來在我來之前,他們已經驗過況天的屍體了,那還叫我來幹什麼,他們願意找誰報仇就去找誰,幹嘛非把春水劍派拉扯進來?「疑點雖多,仔細查證就是了。」   木蟬對面的那個年輕劍士臉上閃過一絲輕蔑,朗聲說道:「司馬兄,在下在武當無職無權,不能承諾什麼。不過,況門主在江湖上口碑甚佳,行俠仗義的好事作了不少,在下可不願意看到他含冤而去,司馬兄如有需要,儘管知會一聲。」   記得玲瓏說過武當少林面和心不和,這人的話句句頂著木蟬,看來玲瓏的話倒是不假。   「宮大俠願意出面,自是勝過千軍萬馬。」   原來是武當的後起之秀「瀟湘劍雨」宮難,難怪口氣這麼大。   緊接著,唐門的鷹堂堂主唐天行,排幫的付幫主司空不群都表明了立場,支持大江盟和鷹爪門緝拿兇手,唐門看來和大江盟淵源極深,還當場決定調撥人手供大江盟統一指揮。   齊放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我身上,按道理他應該先問慕容仲達或者是韓元濟,可他偏偏越過了這兩個人,和顏悅色的問起我來,「賢侄,貴派一向主持武林公道,想來一定會支持敝盟的行動了。」   齊放上來就扣過來一頂大帽子,這讓我心裡暗自不爽,「對不起,齊盟主,這件事在下作不了主。」   我立刻收到了若干鄙視的目光,我知道他們都在想我是個沒擔待的孬種。只有慕容仲達頗為意外的望了我一眼,韓元濟也投來讚許的目光。   齊放沒想到我竟一口回絕,眼球不由一縮,「那齊某想請王少俠留下幫忙,貴掌門玉夫人那裡由齊某去說項,想必玉夫人會給齊某這個面子吧。」   我一愣,齊放竟然打起我的主意來了,難道我擒拿楊威的事被他知道了不成?轉念一想,不太可能,楊威一事只有玲瓏姐妹和楊威自己知道,玲瓏姐妹不會出賣我,而楊威的人頭已經落地。這老小子究竟看中了我什麼還真費猜量。   心念電轉間,我頗為誠懇的道:「齊盟主吩咐敢不遵從。只是在下師父新近為人所害,雖然兇手之一的楊威已然伏法,可另一兇手花想容尚逍遙法外,殺師之仇在下豈能不報!這些日子在下要和師妹一道追拿花想容,怕是沒有時間幫助盟主,一俟了結此事,在下立刻前來聽候盟主調遣。」   說著,我突然捂著肚子,道:「啊呀,對不起齊盟主,在下在知味觀吃壞了肚子,好在這裡也沒敝派什麼事了,在下方便去了。」也不待齊放說話,轉身跑了出去。   我並沒有去想齊放的臉色會變得多麼難堪,也不知道齊放的眼裡突然射出耀眼的光華。   我只是春水劍派名不見經傳的小腳色,如果需要的話,玉夫人大可說我的舉動並沒有得到她的同意,然後再把我開革了,那麼就絲毫不損春水劍派的名譽,春水劍派依然還是春水劍派,這一點恐怕齊放也想的明白。   回到內院,我逕直來到玲瓏姐妹的門前。這兩個丫頭連我都敢算計,自然要好好教育一番。可拍了半天門,裡面也沒人應聲,倒是旁邊自己的房門打開了,「主子,玲瓏姐妹在這兒呢。」   我進門一看,玲瓏姐妹正俏生生的給我施禮,「師兄,您別生氣。」   姐妹倆穿的還是上午的那件鵝黃色的綢緞衣裳,只是雪白的脖頸都多了件飾品,玉玲是一條鑽石項煉,而玉瓏則是那條檀珠項煉,珠寶美人相得益彰,姐妹倆益發嬌艷動人。   姐妹倆的神色不再拘謹,只是有些害羞。我知道她們已經拿好了主意,心中那點不高興便飛到了九霄雲外,臉上卻沒表現出來,瞪著姐妹倆道:「好啊,齊放找你們去議事,你們為什麼把我推了去?」   玉瓏笑道:「因為你是師兄呀。師妹自然要聽師兄的。」   「我明明是冒牌的嘛。」   「不對啊,師兄您可是宋師姑的關門弟子呀。雖然春水劍派從來不收男弟子,可規矩是人定的,我們回去就跟娘說,正式把師兄您列入門牆。」   這些話好像都是我說過的,看玉瓏一臉得意的樣子,我忍不住道:「既然師妹要聽師兄的,那好,玉瓏,你給我過來,師兄要打你的屁股!」   玲瓏姐妹臉騰的就紅了,玉瓏扭捏道:「不好嘛,師兄。」   我說:「不打也行,以後人前叫我師兄,人後不許叫師兄,要叫哥哥。」   玉玲羞得背過身去,倒是玉瓏在寶大祥這麼叫過,眨眨眼小聲道:「叫就叫,哥哥、哥哥、哥哥、哥哥……」一連叫了好幾聲。   說說鬧鬧的,玲瓏姐妹就放開了些。玉玲問我齊放召人議事是不是為了況天遇害的事,我便把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然後道:「本來答應你們去春水劍派見你娘,可現在得先去捉拿採花大盜花想容了。」「師兄,還是先回春水劍派吧,也耽誤不了多長時間。」玉玲還是惦記著把我帶回春水劍派讓她娘玉夫人看一看。我說大江盟此次為了況天的事一定會把江南武林拖進一個動盪的時期,結果如何,誰也估計不到,咱們現在不回去見你娘,就是怕萬一有事你娘也好有個迴旋的餘地;就是回去,也得過個十天半個月的偷偷回去。玲瓏姐妹聽我肯去春水劍派,安心了許多,這倒讓我明白了她們讓我回去的真正目的。   「可師兄……」玉瓏剛開口,便看到我目光灼灼的望著她,忙改了口,「哥哥,想進十二連環塢並不那麼容易,那可是個惡人窩呀!」玉瓏有些擔心。   我記得楊威交待過花想容的藏身之地,好像是在無錫太湖水域一個叫「十二連環塢」的地方,武林惡人榜上的惡人如果被人通緝的實在沒地方去了,最後都跑到了那裡,惡人榜上前十位裡據說有六個躲在那兒,其中就有「花蝴蝶」花想容。   「我沒說要去十二連環塢呀,咱們游遊山、玩玩水不挺好嘛,幹嘛要去十二連環塢?」   「可、可哥哥不是說要去捉拿花想容的嗎?」   「是啊,不過我沒說非得明天就把他抓起來呀,等個一年半載的,花想容在十二連環塢呆膩煩了自己出來的時候,我們再抓他,不更好嗎?」   「妹妹,師兄……哥哥說抓花想容那是個擋箭牌。」   玉玲總算明白了,可玉瓏還沒明白,「哥,我們不替宋師姑報仇啦?」   我突然把臉一扳,「玉瓏,江湖風波險惡,人心叵測,不是你武功高就能解決一切問題的。再說,你們武功高嗎?別以為殺了幾個淫賊自己就可以縱橫天下,誰都不怕了。你們冒冒失失的去抓楊威,知不知道冒了多大的風險!……不服氣呀,蕭瀟,你把楊威的扇子拿來。」   玲瓏姐妹不知道我為什麼又發火了,有些緊張又有些委屈的望著我,想來從前的那些武林俠少們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她們。   蕭瀟找來楊威的那把扇子遞給我,我說:「楊威綽號「蛇郎君」,毒蛇知道吧,多狡猾呀。論武功你們是和楊威不相上下,可論起江湖下三濫的玩意,你們差遠了,「蛇郎君」的名號豈能是白叫的?」   我一按扇子的一個機關,「嗤嗤」兩聲,兩支扇骨就從扇子裡激射而出,釘在對面的牆上,入牆三分,玲瓏姐妹都驚訝的叫了一聲。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扇子裡還有一種迷煙,這種迷煙可是每個男人都喜歡的。   你們若是聞了,殺楊威?恐怕就得求楊威把你們奸了。要不要試一試呀?」   我一邊說心裡一邊暗罵楊威,媽的,就是你們這些下三濫壞了我們淫賊的名頭!楊威,你還是睜開你的鬼眼學學我是怎麼作淫賊吧,當然,你的條件太差了,到了陰間你也只能作個下三濫。   姐妹倆又吃驚又害羞,半天玉瓏才委屈的道:「哥,我們知錯了。可娘現在閉關修煉春水心法,李奶奶歲數又大了,我和姐姐再不出頭去找楊威、花想容報仇,春水劍派可就要在江湖上除名了。」   又滿臉渴求的望著我,「我知道,我和姐姐的武功不好,可哥哥你武功好呀,又會教,我和姐姐這幾天都覺得進步飛快。有哥哥在,我們就不用怕了,不是嗎?」   看著如花似玉的玲瓏姐妹,我色心大動,「蕭瀟,你在床上加兩副鋪蓋,從今天起,我要玲瓏寸步不離的跟著我。」   玲瓏姐妹一下子跑得遠遠,「哥,你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淫賊哩。」   第一卷 第 六 章   等把玲瓏姐妹送走,蕭瀟就偎進了我的懷裡,輕輕撫摸著我怒目圓睜的分身,知道我已經被玲瓏姐妹逗的慾火中燒,便膩聲道:「主子,先洗洗好不好∼」   我是個愛清潔的人,想起中午那場盤腸大戰之後也沒清理戰場,便點頭默許。   大江盟為內院的客人想的很周到。房間裡浴盆、暖爐一應俱全,不一會兒我就舒舒服服的躺在浴盆裡讓蕭瀟搓著我的身子。   玲瓏來說什麼了?   蕭瀟抿嘴笑道,她們姐妹倆問了好多主子的事兒,就是戶部的官差也沒問得這麼細緻。   主子的父母做什麼的,有沒有兄弟姐妹,家裡有沒有妻室子女,就差問主子能不能娶她們了。   我知道玲瓏想嫁給我,就算我是個淫賊也要跟著我,我微微一笑,「蕭瀟,你怎麼說的?」   我說主子的父母都在京城裡作生意,姐姐妹妹都出嫁了,老家揚州只有主子一個人了。   師父在把我從老家帶到城裡的時候,就給了父親一大筆錢,資助他離開了家鄉,在應天府開了個米行,父親是個誠實的人,米行很快就站穩了腳跟,母親和姐姐妹妹隨即跟了過去。   為了他們的安全,我一年只能有一個月的時間和他們偷偷團聚,這也是我作淫賊的代價。   每當有人問起我的父母妻子,我都像蕭瀟說的那樣回答。蕭瀟當然知道,只是這次她稍稍更動了一下,「蕭瀟想主子是要娶寶大祥的二小姐作大少奶奶的,怕玲瓏姐妹惦記著大少奶奶的位子,就自作主張說主子已經定親了。」她偷眼看我並沒有生氣,又道:「那姐妹倆好像倒沒怎麼驚訝,只是說看主子的年紀也該有少奶奶的了,還問少奶奶什麼時候過門,人漂不漂亮,性子和不和氣,我說人很漂亮,也精明,只是家裡大事小情的都是主子說得算。」   我不由樂了,說蕭瀟你膽子不小呀,還知道編排你未來主母。蕭瀟溫柔的將我身上的水珠擦乾,「蕭瀟沒有膽子,蕭瀟的膽子都是主子給的。」   我裸著身子躺在床上,就著氣死風燈翻看著老師王陽明公的文集《傳習錄》。拜在這位權臣門下也是機緣巧合,他本是路過應天府,正遇鄉試發榜,接見眾舉子時不知為什麼看中了我,便收我作了弟子。不過他老人家文韜武略俱是一流,我這個座師倒是拜的心甘情願。   只是老師太講究文章道德,這《傳習錄》看得就難免有些鬱悶。   「蕭瀟,怎麼還沒好?」,我聽浴盆裡還有嘩啦啦的水聲。   「好了,好了。」,說話間,蕭瀟清涼的身子便偎進了我懷裡。   七年裡我有過很多女人,天香樓的李玉、聞香院的孫碧、聽月閣的蘇瑾、碧濤台的王曲,這些出類拔萃的人物曾經都纏綿在我的懷裡,蘇瑾跟我的時候還是處子,不過她們都是師父為了增加我的經驗值而選擇的鼎爐。蕭瀟跟她們不一樣,不僅是因為蕭瀟更美麗、更溫柔、更體貼,而且她是我第一個女人。   就像女人忘不了第一個男人,男人也很難忘記第一個女人。我不清楚當年師父和蕭別離之間的賭約到底是什麼,但我很懷疑師父的本意也是要把蕭瀟當作我練功鼎爐的,只是他看出了我對蕭瀟的感情,只好讓她作我的女奴。   蕭瀟吹滅了氣死風燈,紗帳裡泛起了晶瑩柔和的光芒,那是從她捧著的錦盒裡發出的。   師父的生活已經夠豪奢了,恐怕也沒看過十八顆夜明珠聚在一起的光華。在珠光的掩映下,蕭瀟的肌膚更是欺梅賽雪。   沒有人再比蕭瀟更懂我的心思了。我摟過蕭瀟,錦盒已被拋在一邊,一大一小的兩串夜明珠正擠在我和她的胸前,從蕭瀟乳溝的縫隙放出毫光。   輕輕抽出大的那串,溫涼的珠子在我的胸前滑過,竟有一種沁人心腑的感覺。我用珠串挑逗著蕭瀟的乳頭,轉眼它就變得和夜明珠一樣圓潤動人。   磨蹭什麼呢?我明知故問。   蕭瀟不言語,只是吸吮著我的肩,腰肢緩緩的蠕動,已是粘濕一片的私處在我的小腹上磨來磨去,弄得我肚子上涼颼颼的。   還磨,我使勁拍了一下她白嫩的屁股,「啪」的一聲,在寧靜的夜晚聽起來異常的清脆。   從她十三歲和我關進了一間屋子裡之後,她就喜歡我打她,當然,並不是皮開肉綻的那種。果然,她很享受的輕哼了一聲,軟軟的小手握住了我的陽具,把它在她冠絕天下的名器裡沾足了愛液,然後向後引去,「主子,蕭瀟都好了。」   我的小弟弟頂到是柔軟的皺褶,我知道輕輕一送,小弟弟就會進入一個滾熱的無底深淵。   蕭瀟的後庭雖然不是七大名器裡的玉渦鳳吸和水漩菊花中的任何一個,但因為蕭瀟修習的玉女天魔大法有一章專門講解玉樹後庭花,她那裡不會比那兩大後庭名器差太多。可我並沒有擺送腰肢,反而又拍了她的屁股一下。   蕭瀟在我懷裡膩了兩下,才乖乖的從我身上爬下來,躺在床上把腿分開。   在夜明珠的珠光裡,蕭瀟的私處一片水亮水亮的。名器朝露花雨正像清晨沾滿露珠的鮮花一般綻放著,露珠不是通常的那種白濁,雖然也很粘,不過晶瑩的幾乎透明,用夜明珠沾了沾,珠子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迷霧,可光芒並沒有黯淡多少。   蕭瀟的花瓣已經完全張開,那個流著愛液的洞口裸露在我眼前。我拿起大珠串往蚌口送去,開闔蠕動間,一粒夜明珠便被吞噬了進去。   蕭瀟嗚咽了一聲,隨著珠子一粒粒的消失在她的體內,帳子裡的光亮一點一點的變弱,她的花瓣也開始微微的抖動起來。   主子,蕭瀟好難受呀。蕭瀟扭動著粉雕玉砌的軀體發出了誘人的歎息。   當另一串的珠子進入了她的後庭,帳子裡已是一片漆黑。蕭瀟像八爪魚般的把我死死纏住,呼吸已經失去了應有的節律,主子,好主子∼,蕭瀟,喔∼我不知道天下有幾個女人能抵擋夜明珠的魅力,特別是這些價值連城的珠子就在自己體內最隱私的秘道裡充當著淫穢的道具。蕭瀟是個聰明絕頂的女人,竟也不能免俗,我只是拉動了幾下留在外面的漢白玉的拉手,她的高潮便到了。   接下來是一邊倒的征服。即便蕭瀟擁有名器朝露花雨,也只能在我身下婉轉承歡。   不知過了多久,帳子裡重新亮起了夜明珠的光華。   「大少,離別山莊韓元濟求見。」   算算他也該來了,真沉不住氣呀,只是蕭瀟……,我低頭看身下癱如爛泥的蕭瀟,她的臉上依舊是一副嬌慵無力的樣子,只是眼中閃過幾道異樣的光芒,看來門外的聲音還是讓她從欲仙欲死中活了過來。   「韓叔叔?」   蕭瀟跟我的時候已經十三歲了,離別山莊有她童年和少年的所有記憶。但這並不妨礙她對我的那種特殊的感情,她每年都要秘密回山莊一次,每次也都比預計的提前個五六天回來。   「是他。」等我披上衣服開開門,蕭瀟也收拾利索,坐在床邊。   看到蕭瀟,韓元濟那張馬臉上充滿了激動,「是、是大小姐吧,我是韓叔叔呀,八年了,都八年了。」   望著大步跨到自己面前滿臉唏噓的韓元濟,蕭瀟有些歉意的望了我一眼,這是蕭瀟懂事的地方,看著自己長大的叔叔忽視了自己的主人,也只好自己來跟主人道歉了。   她深深道了個萬福:「韓叔叔,是我。不過蕭瀟早就不是離別山莊的大小姐了,蕭瀟只是公子的一個侍女而已,大小姐三個字韓叔叔千萬別再叫了。」   韓元濟一聲歎息:「我早知道了,開春的時候莊主已經告訴我了。」他轉過身來道:「大少,韓某八年未見到我這個侄女了,失禮之處請大少多多見諒。」   賓主落了座,蕭瀟沏好了香茗,轉身進了裡間。韓元濟恢復了男人本色,笑道:「大少真是好手段,方纔這水雲閣的四周人可不少呀,可堅持到最後的可只剩下俺老韓一個了。」   身為一個淫賊,自然要有些手段,你當淫賊是那麼好混的嗎?」韓先生過獎了,您恐怕也不是為了聽你侄女的一場床戲才來這水雲閣的吧?」   韓元濟訕訕的笑了笑,「大少,令舅」鬼影子「任前輩過世後,敝莊蕭莊主就曾對老韓說過,大少一定會踏入江湖,還吩咐我們幾個心腹留意大少的行蹤,畢竟令舅和敝莊頗有淵源,只是大少怎麼會變成春水劍派門下了呢?」   我一愣,師父不是叫李逍遙嗎?這個名字可是師父臨死前親口告訴我的,將死之人,其言也善,何況我是他最心愛的也是唯一的弟子,他老人家絕對不會騙我的。當然,揚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會稱他一聲「介休公」,那是師父作為城裡的李大善人面目出現時的名號,和什麼鬼影子還姓任的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處,這是怎麼回事?   遇到玲瓏姐妹後,我特意提起過師父的名字,姐妹倆都很茫然,顯然師父並不是一個江湖聞人。想起百曉生的江湖名人錄,玉瓏的話霎那間又在我耳邊響起。   「任獨行,人稱鬼影子,江湖名人錄排名第六。輕功當世第一,為人亦正亦邪,甚少在江湖露面,據傳已於去年故去。」   任獨行、李逍遙,難道這個任獨行是師父的化身不成?   韓先生有所不知,在下本就是春水劍派門下,家師便是日前故去的「滌雨劍」宋思仙子。   既然師父都能化身成為另外一個人,我也沒有必要非把我進春水劍派的目的告訴韓元濟,雖然他是蕭別離的頭號心腹。   韓元濟眉頭一皺,「大少,老韓原本以為您為了某個目的托身於春水劍派,看來是俺老韓想差了。不過,今天拒絕齊放,恐怕是大少您自己的意見吧。」   看韓元濟身上的衣服質地優良,粗大的手指上戴著一隻碩大的翠玉扳指,我就知道玲瓏姐妹說的離別山莊乾著挖死人墳墓的勾當確實不假,我很懷疑那扳指也是從死人手上摘下來的。   是,敝派不比了離別山莊,貴莊人手雖少,卻有強大的經濟後盾,想來況天被刺一事當天就傳到了蕭莊主耳朵裡了吧。敝派掌門玉夫人清高的緊,在下的萬貫家財在她眼裡有如糞土一般,自然也就沒有合適的管道把消息傳給她老人家了。   那玉夫人要是決意幫助大江盟追兇呢?   「她老人家會嗎?」,我微微一笑,往窗外望去,月色映著池塘裡的荷花,泛出玉樣的顏色。玉夫人?看玲瓏姐妹就知道身為母親的她一定也是絕色,還真想早點會會她呢。「就算會,那也是一年半載以後的事了,眼下在下和玲瓏姐妹唯一的任務就是擒拿花想容,拿不下花想容,在下師兄妹是決不會返回師門的。」,我意味深長的看了韓元濟一眼,「聽說花想容那斯藏身於十二連環塢,那可是個惡人窩,想一年半載裡能拿下他,還真的有點運氣呢。」   韓元濟是帶著怎樣的心情離開了水雲閣,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因為韓元濟的緣故,蕭瀟看起來有些擔憂。   我愛憐的把她摟進懷裡,心下一陣歎息,難道真的一入江湖就身不由己?   玲瓏,你們給我過來。   早在我和蕭瀟巫山雲雨的時候,我就聽到了隔壁玲瓏姐妹散亂的呼吸聲,此刻雖然沒了聲息,我也知道她們肯定還沒有入睡。   玲瓏進屋的時候,看到的是精赤著上身的我翹著二郎腿舒服的坐在床邊的籐椅上,蕭瀟只穿了件杏黃肚兜跪在床上替我搖著扇子,白嫩的胳膊揮舞間帶動著肚兜上下左右的移動,不時露出一片動人的嬌膩。雖然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旖旎的場景,姐妹倆還是滿臉羞意,眼睛也不知道往哪裡放才好。   哥哥,你又來欺負我們了!   「天太熱了,妹子,你們不熱嗎,要不要讓蕭瀟給你們找件單薄點的衣服換上?」看著玉瓏嬌鎮的模樣,我恨不得現在就把胯下的毒龍塞進她撅起的小嘴裡。   玉玲趕忙轉了話題:「師……哥哥,任老前輩真是您的舅舅?」   這小妮子聽得還真仔細,我大有深意的望著她。玉玲顯然也想到我目光裡的含義,忙低下頭去。   「任前輩一定是哥哥的舅舅吧,是不是呀,哥哥?」,玉瓏上前搖著我的胳膊,臉上一副怪不得師兄武功這麼好的恍悟表情。   這重要嗎?   「那當然啦!」玉瓏眉飛色舞,「任前輩是當今武林有數的絕頂高手,輕功蓋世無雙,而我們春水劍派劍走輕靈,若是輔以任前輩上乘的輕功,就如虎添雙翼一般,威力自然大了許多。」說著,俏麗的臉上頗有些期待。   是呀。我心裡一動,春水劍法雖然以空靈飄逸見長,但身法上是有所不足。若要把這姐妹倆收進帳中,她們的武功強一些自然有百利而無一害。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了。「妹子都頃囊而授,哥哥自然不會藏拙,只是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玲瓏姐妹臉上都露出欣喜的表情,玉瓏更是笑顏如花,搬了椅子坐在我的身旁,看蕭瀟的額頭有了細小的汗珠,便接過她手中的扇子,「蕭瀟姐姐,你也累了吧,我來替哥哥扇扇子吧。」   玲瓏,既然你們已經聽到了我和韓元濟的對話,想必也猜得出來,韓元濟嘴上沒說,事實上卻擺明了離別山莊根本不想參與「大江盟」的輯兇行動。至於蕭莊主是不是也和咱們一樣不願趟這混水還是另有原因且不去說,單單韓元濟深夜來訪必然會給春水劍派帶來總總猜疑。   雖然我不瞭解江湖,但這幾天下來,我也知道春水劍派的口碑要比離別山莊強不少,也知道春水劍派和離別山莊並沒有什麼交情。在「大江盟」像無頭蒼蠅似的亂找殺人兇手時,兩個決定超然事外而又沒什麼交情的門派裡的重要人物突然聚會,旁人該會怎麼想呢?   春水劍派和離別山莊不是沒什麼交情嗎?你是江湖人嗎?!那離別山莊的蕭莊主很早就沒了夫人,而春水劍派的玉夫人也是寡居,兩人乾柴遇烈火的,哈哈,怎麼能沒交情!來來來,讓俺偷偷告訴你,你可千萬別傳了出去!知道王動吧,就是那個春水劍派二百年來唯一的男弟子,啊,你知道,可你知道他是誰嗎?不知道了吧。告訴你吧,他就是蕭莊主和玉夫人的私生子!連玲瓏姐妹背後都叫他哥哥呢。這下子不奇怪了吧,王動,那是韓元濟的小主子,要不,憑著韓元濟的名聲地位,怎麼也得是王動去拜訪他呀!   我不知道江湖會不會出現這樣的流言,雖然這流言漏洞百出,可人們會找出總總理由來把漏洞堵死,然後這流言看起來就越發真實。當然,流言還會有其他的版本,誰能禁錮一個人的想像力呢!不過,猜測的結果只有一個,春水劍派肯定和離別山莊達成了某種協議,而協議肯定和況天的死有關。   這是韓元濟想要看到的結果嗎?我一時還拿不清楚。   「我們不能給別人口實,說我們不參加大江盟的輯兇是因為其他什麼原因。好在我已經公開說要緝拿花想容,剩下的就是要把樣子做足。不過,緝拿花想容的消息用不了幾天就會傳到那個淫賊的耳朵裡。既然他有膽量姦殺我師父,想來絕不會坐以待斃。一明一暗之間,武功可就不是最主要的因素了,就像我師父宋仙子,她武功比花想容差嗎?還不是死在了他們的陰謀詭計下!」   玲瓏姐妹頗有同感的點點頭,「是呀,宋師姑的武功比我們還高一點哪,要不是中了迷藥,怎麼會讓花想容他們得手!」   「所以我們也要隱匿起行蹤,化明為暗,一方面不給花想容可乘之機,另一方面,也好擺脫」大江盟「的糾纏,齊盟主愛找誰拚命那是他的事兒了。」   玲瓏敬畏的望著我,「那哥哥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女人通常會這樣,如果心上人比她強,那麼就算是再簡單的問題,她也不願去思考。即便是蕭瀟,也常犯這樣的毛病。我也就見怪不怪了。   明天早晨壽筵開始之前,你們就易容離開江園。那時候江園肯定忙亂,不會有人注意你們的。離開之後,你們立刻趕忙蘇州,在城西的西江閣訂兩個上房住下,我和蕭瀟參加完壽筵,就去蘇州與你們匯合。   聽要和我分開走,玉瓏的小嘴便撅了起來,哥哥,你不怕我和姐姐在路上出事呀?   「十二連環塢在無錫的太湖,消息不會傳的那麼快,不過……」我沉吟了一下,「如果路上真出現了情況,你們不要和他們糾纏,直接返回應天找你娘,我和蕭瀟會在蘇州等三天,等不到的話,我們也去應天府找你們。」   第一卷 第 七 章   第二天早晨,蕭瀟替玲瓏姐妹易容成兩個不起眼的姑娘,姐妹倆趁著江園人來人往一片忙亂的當口,一前一後順利的出了江園。   我原本也想一走了之,春水劍派的名聲對我來說並不十分重要,只是昨天晚上在議事堂看到留給隱湖小築的座位,我心裡多了一份期待。在江湖裡浪蕩的時間也不短了,這還是第一次有機會正面接觸到隱湖出來的人。   日上三桿,柳元禮過來叫門。「王少俠,我家盟主壽筵的時辰快到了,請王少俠和兩位玉小姐入席。」   柳元禮的表情比昨天冷漠了許多,那雙小眼裡不再是那麼和藹可親,相反倒多了幾分凌厲。我並不在意,他雖然和悅來客棧的那個曾富貴一樣都是個總管,但畢竟大江盟不是悅來,曾富貴對待客人就像對待自己的老子,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不管出了什麼事,臉上都洋溢著憨憨的笑容;而他好歹也是名人錄中排名三十九的高手,有點脾氣不足為怪,何況我還剛得罪了他的主子。   不過,他的表情馬上變成了驚訝,看我一個人悠然的往議事堂方向走去,他忍不住問道:「兩位玉小姐哪?」   「她們已經走了。」看柳元禮吃驚的張大了嘴,我又補了一句:「敝派得到線報,說發現了花想容的行蹤,敝師妹去查看一下線索是否屬實。好在這次賀壽以小弟為主,少了她倆也不礙事。」   柳元禮沒再說什麼便匆匆去敲另一間屋子的房門,看來客人們似乎起來的都晚。我往議事堂走著,一路上碰到不少的江湖人,只是他們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昨天的好奇變成了鄙夷。   「消息傳的真快呀!」我心裡暗歎。   議事堂外的院子擺了五六十多桌,壽筵還沒開始,這些江湖朋友們已經開始吆五喝六了。   議事堂裡就清淨了許多,座位的格局和昨天晚上的一樣,只不過是把椅子換成了坐墊,前面分別加了一張擺滿了精美食物的矮几而已。   一進議事堂,我的目光便射向上首最尊貴的那張短几。短几後面空無一人讓我心裡有些失落。不過,壽筵還沒開始,想那隱湖小築位居十大門派之首,端端架子也情有可原。一擺衣襟坐在自己的坐墊上,卻見韓元濟頗為詫異的望著我,又望了望我身後空著的兩個座位。   「玲瓏已經走了。」我笑道。   韓元濟到底是老江湖,眉頭一皺,「貴派出什麼事兒了嗎?」   一時間屋子裡的人都望著我,似乎再等我的下文。我不知道這些人是關心玲瓏姐妹還是關心春水劍派,當然像武當宮難這樣的年輕俊傑出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心理可能更多的是關心玲瓏姐妹,但干卿底事!難道非出事了才能離開這個壽筵嗎?齊放是什麼東西?   別看都叫他「天王老子」,可他並不真的就是天王老子。   「是這樣,」我臉上帶著肅殺之氣,「敝派得到線報,說有花想容的行蹤。玲瓏師妹前去查看線報的真偽。」   宮難、唐門唐天行、排幫司空不群等大多數人都是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宋思之死乃是春水劍派的奇恥大辱,得到仇人的線索焉能不查。倒是韓元濟眉頭又深了一下才展開,而少林寺的木蟬和尚也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在議事堂裡招呼這幫重要客人的是大江盟的副盟主「小諸葛」公孫且,他是個八面玲瓏的人,並沒有因洛u災v在名人錄裡高居第二十而有絲毫的傲慢,相反的,他可以說太謙恭了,就連對我這個無名小卒也是一臉的和氣,這反讓我覺得後背有些涼氣。   「王少俠,貴派的消息還真靈通呀,敝派在江南有弟子千人,都沒有這個淫賊的消息。」   公孫且輕搖羽扇恭維道。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又都回到了我身上,我心裡暗罵,臉上卻笑道:「公孫大俠,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在下家裡有錢,養得起線人。」   不錯,一個門派想在江湖上揚名立萬,高強的武功和大把的金錢兩者缺一不可。弟子的忠誠並不可靠,黃澄澄的金子才更有吸引力,畢竟大家都要養家餬口。看看議事堂裡的這些江湖豪客,哪個不是衣冠楚楚的。   聽玲瓏姐妹說,十大門派除了春水劍派,就算是實力最差的鷹爪門都開了三家鏢局。春水劍派是個異類,它的弟子多是受盡欺壓的窮苦女孩,在門裡她們的心靈得到了解放,因此才對門派極為忠誠。   好在評定十大門派的武林茶話會並不是比那個門派錢多,春水劍派才得以留在其中。不過,早有人發出了不滿,「我武功是不如玉夫人,」說這話的是漕幫的幫主李展,「可我漕幫上千弟兄,要說真打,累也把春水劍派的人累死了。」   線人是個賺大錢的職業,不過相比賺到手的銀子,他們的名聲就差了許多,在很多人眼裡,他們和婊子沒什麼區別,因為他們信奉的都是同一條原則:有奶就是娘。   賺大錢的行業都是高風險的行業,線人就經常莫名其妙的被人殺死。一些交遊廣、消息靈通的線人便只為兩三個固定的客戶服務,當然消息的質量有保證,價錢也就高了許多。   江湖上大多數門派都是在需要的時候才向線人買情報,一把一利索也沒什麼負擔。真正養的起線人的都是大門派,因為線人的成本實在太高了,一個用大把銀子建立起情報網的線人很可能第二天就死在競爭對手的刀下,這讓大多數門派望而卻步。   我自然不明白買情報和養線人之間的區別,在我眼裡,線人和替我種田的雇農一樣,都是替我創造財富的,所以也就不明白這些武林豪客的眼睛為什麼突然都變得很異樣。   「哈哈,花想容這個淫賊這次還真找錯了對象。」對面排幫的司空不群放聲笑道:「有王少俠加盟,春水劍派看來要有所作為了!」   可能是常年在長江上活動的緣故,司空不群的聲音異常洪亮。   「敝派沒有野心,但也絕不會任人欺辱。」我並沒有把司空不群放在心上,卻因為他的話想起了師父和隱湖的齋主鹿靈犀。隱湖究竟會派誰來參加齊放的壽筵呢?是隱湖在外面走動最多的長老「織女劍」辛垂楊,還是近來震動江湖的後起之秀「謫仙」魏柔?這麼多年了,隱湖該為師父付出代價了。   「花想容侮辱敝派,敝派會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花想容失蹤了很久,是不是進了十二連環塢?」   聽了宮難的問話,他在我心目中的份量稍稍提高了一些,看來武當的這個新秀還不算太白癡。   「宮大俠所言極是。」我恭維了他一句,然後把從楊威嘴裡得到的消息說了一遍。   議事堂裡的人臉上都多了幾分同情,宮難皺著眉,「王兄,要真是在十二連環塢的話,事情就麻煩的很。太湖方圓千里,水道縱橫,十二連環塢究竟在什麼地方,沒有人知道。」   他停了一下,看大家都目不轉睛的望著他,臉上便流露出一絲得色,「因為根據敝派的消息,十二連環塢根本不是地名,而是一艘船的名字,這艘船的主人就是太湖黑道的現任仲裁人」屠夫「尹觀和」苦頭陀「高光祖,而這艘船停留的地方就是十二連環塢,所以想去十二連環塢找人,就等於在太湖裡找一個人一樣,難得很呀。」   宮難在說道「苦頭陀」高光祖的時候,特意看了木蟬一眼,木蟬臉上還是淡淡的微笑,只是眼中流露出一絲苦澀。   也不知道這個高光祖和少林寺是什麼關係,我心頭閃過一絲疑問。看別人都在聚精會神的聽宮難說話,想來大家對十二連環塢都瞭解甚少。若真是像宮難所說的那樣,我這差事攬的還真不輕鬆。   「公孫大俠,十二連環塢就在貴盟的眼皮底下,想來必有衝突,況大俠會不會是他們殺的?」心念一轉間,我問道。   沒等公孫且說話,宮難已然笑道:「王兄很少在江湖上行走吧!」宮難看起來不比我大多少,可已經是江湖有名的一流高手了,說話間便洋溢著一股優越感。   「十二連環塢雖然是個惡人窩,卻也有自己的規矩。逃到十二連環塢的人,除非你離開十二連環塢,否則是不准踏出太湖半步的,而一旦離開,十二連環塢就不會再接收了。所以江湖上開始有十二連環塢的傳言已經快三十年了,仲裁人都換了好幾任,但從沒聽說過它和武林其他門派發生衝突。而且,」宮難停了一下,「那些惡人一旦進入十二連環塢,也極少有出來的,大多老死在太湖了。江湖朋友知道他們也再作不了什麼惡了,除了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的,很少有人會去十二連環塢去追兇。」   山清水秀的太湖竟成了惡人們養老的天堂,這真讓我始料不及。看大家的表情都不太自然,想來在沒有利益的驅動下,都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事情才演變成這副模樣。江湖公義?你講我講大家都講,只不過都僅僅是講講而已。   「王兄有所不知……」宮難可能也想到了讓十二連環塢這個毒瘤生存了三十年並不是武林白道的光榮,便解釋道:「其實二十多年前,大俠蕭雨寒便傾快活幫一幫之力,進入太湖圍剿十二連環塢,那時快活幫的實力絕不比現在的武當、少林差,卻落得幫毀人亡;我武當也兩次與少林聯手進剿,只抓了些小蝦米,大魚全部漏網,自己卻折了不少人手,太湖,實在是太大了。」   宮難一向驕傲的臉上此刻竟有些痛苦,看來那兩次進剿讓武當吃虧不小,至今心有餘悸。   我也不想拿我的性命當兒戲,便準備修正目標,如果花想容真的一輩子呆在十二連環塢,那就讓他在那裡善終吧。   「師恩深重,此仇不能不報。」我心裡雖然動搖,卻不能給大江盟留下話柄,緩緩的道:「他花想容也不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總有爹有媽,有兄弟有姐妹的,在下就不信他真的能把這一切都割捨了。」既然不能進十二連環塢去抓他,那只有想辦法把他逼出來了。   我不是江湖中人,所以也就不是什麼白道,白道江湖的規矩對我並沒有什麼約束力,只有大明律法才能約束我的行為。   眾人都吃驚的看著我,就連韓元濟也是滿臉訝色,他們的心裡都在盤算這個叫王動的小子會把春水劍派帶向何方?   一時間議事堂裡靜悄悄的,公孫且看氣氛有些尷尬,便笑道:「王少俠的想法也是另闢蹊徑……」   我剛想說話,門口傳來一陣環沛的叮噹聲,隨著那悅耳的響聲,我心裡一陣鹿跳,是隱湖的人到了嗎?   不一會兒,門口出現了一個少女的影子,我的座位離門口很近,雖然背著光,那少女的模樣依舊清晰可辨。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那女孩一下子就讓我想起了江南女子的嫵媚,蕭瀟、玲瓏姐妹,還有聽月閣的蘇瑾、碧濤台的王曲莫不如此。明媚的陽光照在她臉上,讓笑容更加燦爛。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不是隱湖的人。師父說過,隱湖的武功清心寡慾,旁人很難從她們的表情中看出她們心中的波瀾。而這少女滿臉的相思情意,顯然有違隱湖的武學宗旨。   果然,女孩的眼珠轉了半圈後一下子亮了起來,臉上洋溢著的歡樂讓議事堂裡都似乎感染上了快樂的氣氛,她一提裙擺,一路小跑衝到了宮難的面前,興奮的道:「宮哥哥,你真的來了!」   宮難連忙站了起來,英俊的臉上佈滿了紅暈,欣喜中也頗有一絲傲色。   「齊師妹,奶回來了,練師叔可好?」   「嗯,師父和我一起回來了。」說話間,她拉著宮難一起坐了下來,問公孫且道:「公孫叔叔,我和宮哥哥坐一起,行嗎?」   這少女說話的神態沒有絲毫的矯揉造作,滿心的懇求都寫在了臉上,讓我都心生憐惜。   公孫且看那少女的表情也滿是憐愛,笑道:「公孫叔叔能不答應嗎?」   韓元濟把頭湊了過來,低聲道:「大少,這個女孩是齊盟主的愛女齊蘿……」   聽韓元濟這麼一說,我又仔細打量了一番,果然和齊放依稀有點相像。心裡正琢磨她的母親該是怎樣的一個美人,耳邊又傳來韓元濟的聲音,「她師父是恆山派的掌門練青霓,也就是武當掌教清風道長的俗家親妹妹。」   哦?我看了韓元濟一眼,他那張馬臉上露出一絲絲的擔憂,是怕武當嗎?他離別山莊和武當並沒有什麼利益衝突呀。難道是怕大江盟和武當的聯姻?   「奇怪,齊蘿都回來了,怎麼沒看見齊小天?」韓元濟自言自語道。   剛認識玲瓏姐妹的時候,聽的最多的,除了宮難、唐三藏,就是齊放的兒子齊小天。就像男人的目光總是追逐著美女一樣,江湖上這三個英俊瀟灑、武藝高強的年輕俠客自然也是少女憧憬的對像。玲瓏也不例外,當然,這是在遇到我之前。   齊小天是去年才出道的,因此沒能趕上百曉生最新修訂的一期江湖名人錄。不過,他甫入江湖便一舉擊殺了在名人錄中排名四十七的江南大盜張大澤,便立刻登上了武林新人榜的首席,風頭之勁,一時無兩,就連杭州最大的賭場如意坊都開出了三賠五的盤口,賭他在年底新一期的名人錄上能進入前二十名。   叫韓元濟這麼一說,我也奇怪起來,父親五十大壽,兒子怎麼能不到場呢?我眼睛向議事堂外看去,那裡忙忙碌碌的是大江盟的總管柳元禮。   「不用看了,」韓元濟低聲道:「齊小天不在外邊,這幾天我都沒看到他。原來還沒在意,方才看到了齊蘿我才想起了他。好像最近也沒有聽到過他的消息,他忙什麼去了,難道大江盟有事非要他出面,連他爹的壽筵都必須放棄?」   我「嗯」了一聲,齊小天忙什麼去了畢竟跟我沒有什麼關係,想來也不會去忙著對付春水劍派,我便不再言語,而且,齊蘿美麗的眼睛這時已盯在了我身上。   「你怎麼坐在春水劍派的位子上了?李長老呢?玉妹妹呢?」齊蘿的眼裡滿是驚訝,像看怪物似的看著我。   我發誓下次加入一個門派時一定要找個像少林寺這樣的和尚窩,這樣似乎才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李長老病了。」我信口雌黃,春水劍派的長老李清波這時應該在指導我那些未曾謀面的師姐師妹吧,不過既然我在齊蘿眼裡的份量不如李清波,那還是給她一個不能來的理由好,這樣便不會傷了她的心。   「玲瓏今天早上才走,因為得到了淫賊花想容的消息。」   齊蘿「噗哧」一笑,議事堂裡滿堂生輝,「是呀,玉妹妹可是有名的淫賊殺手呀,我在恆山都聽到她姐倆的大名。」   我點頭表示同意,不過我也是個淫賊,而玲瓏很快就會成為我的女人。「而我,」我上身欠了一欠,「春水劍派第十二代弟子,王動。」   齊蘿滿臉詫異,回頭看宮難,宮難笑著點點頭,「師妹,王兄確是春水劍派的弟子,他師父就是『滌雨劍』宋思宋仙子,可惜宋仙子被花想容和楊威害死了。」   齊蘿「啊」的一聲摀住了小嘴,眼裡霎那間充滿了哀傷,那哀傷就連我在玲瓏姐妹那兒都沒看到。一時間大家都被她流露出來的悲傷所感染,想起慘死在竹子壩的況天,議事堂裡頓時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氣氛。   是齊放的出場打破了議事堂裡的寂靜。他並沒有對我惡顏相向,只是淡淡的瞥了我一眼。   他的注意力都在寶貝女兒身上,看女兒坐在了宮難身旁,頗有深意的沖宮難一笑。   齊放落座,公孫且站在議事堂門口,一揮羽扇,高聲唱道:「時辰到。」   屋裡屋外的人都站了起來,端起了酒杯,「祝齊盟主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齊盟主萬歲!」、「齊盟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祝賀的喊聲此起彼伏。   我心裡卻悵然若失,看來隱湖小築不會有人來了。隱湖這麼神秘嗎?連大江盟盟主的面子都不夠大?這茫茫江湖還有誰能讓隱湖放在心上呢?   議事堂裡杯盞交錯,卻是各懷心事。等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齊放端著酒杯準備去院子敬大家酒的當口,我把他攔住了,「齊盟主,晚輩要告辭了。」   齊放「哦」了一聲,臉上閃過一絲異樣後旋即道:「也好,賢侄報仇之事要緊,若需老夫協助,萬望知會一聲,你去吧。」   韓元濟沒想到我這麼快就要走,甚至等不及喜筵的結束,便疑惑的望著我,欲言又止。   我告訴他要去太湖走一趟,便離開了議事堂。   蕭瀟正趴在窗邊焦急的等著我,看我快步走來,才長吁了一口氣,「主子,齊放沒難為你吧?」   「他畢竟是一門之主,總該有些氣度。」我輕輕拍拍蕭瀟白嫩的臉頰,「再說,他還有更煩心的事兒呢,春水劍派頂大了不起不幫他,又不會拆他的台,他為難你主子也沒什麼意思,咱收拾東西走人。」   「東西早收拾好了。」   蕭瀟總是把事情想在前頭,也難怪我寵她。   我把裝著我和蕭瀟換洗衣服的紫籐箱子橫在馬鞍上,蕭瀟牽著馬,問我:「主子,是不是沒有隱湖的消息?」   只有蕭瀟知道我的心思,隱湖才是我唯一的目標。不過,她的聲音裡倒有一種喜悅,因為她並不希望我和隱湖的人會上面,師父的心死如灰讓她心有餘悸,她害怕隱湖把我也變成師父那個樣子。   我沒有說話,抬頭看白雲蒼狗、變幻莫測。師父,你給弟子指個方向,隱湖,它到底在哪兒?   第一卷 第 八 章   在杭州城也沒歇腳,我和蕭瀟便雇了一對夫妻的兩艘櫓子船,沿著京杭大運河北上,去蘇州與玲瓏姐妹會合。   蕭瀟喜歡江上景色,為了她,我曾經用了三天才過了長江。她也喜歡船上的生活,其實我知道,她更喜歡的是在船上能安安靜靜的依偎在我懷裡的感覺。   運河兩岸的景色很美,蕭瀟蜷在我的懷裡,透著窗格子興致勃勃的看著。   「開飯嘍∼」,船娘的吳儂軟語響過半天,才見布簾一挑,三十出頭的船娘端著幾樣小菜笑盈盈的走了進來。   她邊把盤子擺在小桌上,邊笑道:「公子爺,別看我家小囡年紀小,手藝在河道上卻是有名的緊……」外面傳來女孩清脆的聲音,「娘——」   我是個饕家,可能是小時候對揚州城山水閣的包子印像太深了──那次老爹在城裡賣完菜之後,花了十文錢給我買了一隻,從那以後,我就喜歡上了吃。   看桌上的幾樣小菜鹹肉春筍、火丁蠶豆、春筍步魚和燉菜湯都色香味俱全,我就知道船娘說得不假。嘗了一下,鹹肉春筍裡的春筍鮮鹹合一,春筍步魚裡的春筍則是清鮮無比,我不由輕咦了一聲,杭州湖上和城廂兩幫菜都這麼出色,我心裡頗有些驚訝。   大姐,可否把令嬡叫來?   「小囡──」,船娘知道我吃的中意,臉上都是自豪。   隨著船娘的喊聲,進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模樣很乖巧,只是長年在水上,皮膚曬得黝黑。烏亮的眼睛滴溜溜的亂轉,沒有絲毫的扭捏。   小姑娘,這幾樣菜是和誰學的?   是樓外樓的宋大叔,他回老家坐我家的船,娘沒要他的錢,讓他教我做了幾手菜。公子爺,您沒看見宋大叔,他可胖了,門都差點被他擠破了呢。小姑娘回憶著宋大叔的模樣,咯咯笑著。   我不由敬佩起她母親的眼光來,這真是一筆一本萬利的好買賣。「回頭有機會,我還坐你們家的船。」   蕭瀟拉過小姑娘,不知從哪裡變出一隻銀簪子,細心的紮在女孩的頭髮上。女孩不好意思的扭著身子,她母親卻笑道,「小囡,還不快謝太太的賞。」   大家都覺得親近了許多。小姑娘看著蕭瀟,艷羨的道:「姐姐,你真好看。」   恭維的話從純真的孩子嘴裡說出來,蕭瀟心裡自然高興,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小姑娘看得目不轉睛。好半晌才道:「前幾天也有個公子爺和一個小姐包我家的船,那個小姐生的特別好看,我還以為以後再也看不到那麼好看的人了,沒想到又看到了姐姐。」   是嗎?我眼睛一亮,蕭瀟是絕色,那個小姐自然也是絕色。這幾天老天好像特別眷顧我,那玲瓏姐妹和殷二小姐俱是絕色,她們都將臣服在我的胯下,不知道這小囡嘴裡的小姐有沒有緣分?   小姑娘看我似乎不相信,臉上有了急色,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翠玉牌子遞給我,委屈的說:「本來就是嘛。他還給我一塊牌子,說有什麼事兒可以拿這塊牌子去大江盟找他,他姓齊。」   「你知道大江盟?」,接過牌子,我隨口問道,腦子裡卻浮現出齊蘿嬌美的容顏,原來小姑娘遇到的是她,怪不得她驚艷。   「怎麼不知道大江盟!大江盟的人都是英雄好漢,沒有他們,我們可受氣了。」,小姑娘的臉上滿是感激。   我沒想到大江盟的口碑倒是這樣好,心裡對大江盟的看法便有了些變化,雖然販私鹽違法,但這年頭,誰還不幹點違法的事呢!只要老百姓受益就好。   咦,不對,齊蘿應該是和她師父練青霓同行的,怎麼會出來個男的?看翠玉牌子一面雕的是明月當空,大江洶湧;另一面龍飛鳳舞的「大江盟」三個字下面是個古篆的「齊」字,刀法細膩,做工精良,我知道這塊牌子絕對是大江盟的信物。心中一動,問:「小囡,這牌子是那位公子給你的,還是那位小姐給你的?」   是那位公子爺呀。   齊小天?竟然是他?!這麼說他幾天前已經離開杭州了。那個讓他拋下老父壽筵的絕色美女又是誰呢?   「原來是齊大少,他是哪天坐的船?」   船娘的臉上有些猶豫,小姑娘卻滿是欣喜的道:「真的是齊少爺嗎?我還有些擔心他騙我呢。三天前我和爹娘送客人去松江,齊少爺和那位小姐要回杭州,就正好坐我家的船回來了。」   我一愣,齊小天不是離開杭州而是回杭州?那他為什麼不參加他父親的壽筵呢?我原本對他並沒有什麼興趣,此時倒有心探究一番了。   把牌子還給小姑娘,我問道:「那位小姐生的什麼模樣?」   小姑娘臉上露出嚮往的神情,「她很好看,真的很好看,就像……對,就像畫裡的神仙一樣好看。」   小姑娘不知道怎麼形容那個美女的容貌,但我的心卻猛的一陣悸動,蕭瀟的臉上也現出訝色。   「謫仙」魏柔。   我見過的美女有很多種,蕭瀟沉靜,玲瓏活潑,齊蘿可愛,蘇瑾冷艷,每個人都會給我不同的感受。但僅僅用一個名號就給我神仙感覺的,卻只有那個未曾謀面的隱湖傳人──「謫仙」魏柔。   玲瓏姐妹說過,江湖上極少有人看過魏柔的真面目,甚至有可能一個也沒有。「謫仙」的名號是從百曉生那裡傳出來的,據說百曉生和隱湖小築有著深厚的關係,才得以一睹魏柔的芳容。不過百曉生並不是江湖人,他是南京翰林院的編修,喜歡結交三山五嶽的朋友,也正因為他的身份獨特而又中立,他編譔的江湖名人錄公正無私,才被江湖人奉為金科玉律,由此想來,魏柔自然應該配的上這謫仙的名號。   隱湖的傳人除了她們的武功之外,美貌也是江湖人津津樂道的。鹿靈犀是絕色中的絕色,這是師父說的,他老人家見過的美女比沈園的僕人都多,自不會看走了眼。辛垂楊聽說也是絕色,織女劍的外號並不是僅僅頌揚她的劍法如織女穿梭,密不透風,也是讚美她的容貌如同天上的織女一般美麗。所以當江湖朋友得知隱湖的新秀魏柔的名號時,誰也沒有生出懷疑之心──「謫仙」,那肯定又是一個絕色的美女。   當隱湖成為我的目標時,我就一直在琢磨,隱湖為什麼都是美女呢?難道只有美女才能把隱湖的武功發揮到極致?還是隱湖把美貌也當作了一種武功?所以玲瓏第一次提到魏柔、提到她的名號「謫仙」的時候,我本能的就想到了她出塵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美貌會不會變成對付我的利器?   然而若和齊小天同行的女子真的是她,那她真的變成被打落人間的謫仙了。這種烏篷船,本來就是情侶常用的,看來她和齊小天的關係已經非同尋常了,那樣的話,她的心劍還能保持如一嗎?   不過這念頭並沒讓我開心,我心裡反覺一陣煩亂。我已經不自覺的把隱湖看作自己的後宮,把隱湖的女人當作自己的禁臠,雖然我還沒征服她們。魏柔和齊小天的親密讓我覺得自己的頭上似乎戴了一頂綠帽子。   「主子,也不一定是她。」,蕭瀟看我的臉色不對,小心翼翼的道。「像唐棠、慕容芷還有練無雙據說都是絕代佳人……」   我知道蕭瀟在開導我,可聽到這些陌生的名字,我不由的疑惑的望著她。   蕭瀟的臉上掛著歉意,緩緩偎進我懷裡,撒嬌道:「好主子,蕭瀟下次不敢了。」   我隔著衣服拽了一下乳環,道:「死丫頭,到底怎麼回事?」   蕭瀟臉上多了些紅暈,「都是主子說自己是淫賊,玲瓏姐妹臉皮薄,又怕主子知道江湖上其他的美女,動了壞念頭,便不敢和主子說。」   我輕揉著她嬌膩的乳,笑道:「你是不是也怕你主子身邊一堆女人呀?」   「蕭瀟只要主子對我好。」,蕭瀟媚眼如絲。「其實,百曉生除了江湖名人錄、武林新人榜之外,還編譔了一個江湖絕色譜。」   我精神一振,百曉生竟然也是同好!看那幫武林中人對名人錄的執著,想來這個江湖絕色譜也不會讓我失望。   上面是不是有玲瓏?   是,玲瓏姐妹是第四,所以她們姐妹也不好意思和主子講這個絕色譜。   玲瓏姐妹只排在第四,讓我對絕色譜產生了好奇。「第一該是魏柔吧?」   「主子猜錯了。魏柔是第二,榜首是唐門家主唐天文的大女兒,人稱『憐花公主』的唐大小姐唐棠。」   我一愣,唐棠、齊蘿加上蕭瀟,這些武林大豪的後代怎麼都是美女?轉念一想,自古美女愛英雄,想當年這些武林大豪年輕的時候必是江湖美女追逐的目標,他們娶回家的必然也是美女,就像我的五位師娘,無一不是絕代佳人。之後,美女生美女也就順理成章了。   想通這一點,我不由得對江湖多了一分期待。   「排在第三的是慕容世家家主慕容千秋最小的妹子慕容芷。」   我見過慕容千秋很多次,因為慕容世家的總舵就設在揚州城裡,離沈園只隔了兩條街。   當然那時我以為他不過是個揚州城裡有名的大富商;而他一定也認為我只是沈園的少主人,一個經常出沒勾欄院的秀才──因為我們碰面的地點通常是在聽月閣,而慕容千秋正是聽月閣的老闆。   聽玲瓏解說江湖名人錄的時候,我就暗自吃驚。淫賊需要一雙銳利的眼睛,讓你發現一個美女的優點缺點,當然用在別人身上,就會發現許多不被人注意的東西。我知道一個練武的人如果不運功的話,看起來和常人沒有什麼區別,不過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很多蛛絲馬跡,眼中無意閃過的精光,佈滿老繭的虎口,粗細不一的胳膊都會瀉露你的底細。然而這一切在慕容千秋身上都看不到,臃腫身子的每一次移動我都替他喘兩口氣,而正是這個胖子,就是和大江盟的齊放齊名的慕容世家家主慕容千秋。   「有沒有搞錯?慕容千秋還有妹妹?」,我在揚州生活了十七年,認識慕容千秋也有五六年了,從沒聽說他還有妹妹,他有個弟弟我倒是知道,慕容萬代,那也是在江湖名人錄裡高居第十六的一流高手。   「再說,就那個死肥豬的妹子又能漂亮到哪兒去!」   「主子,我也奇怪。不過,聽玲瓏姐妹說,百曉生做武林各種排行榜,從來沒有出過錯,想來慕容千秋真的有個妹妹,而且還是個漂亮妹妹。」   看來慕容家最擅長的是扮豬吃老虎和扮老虎吃豬,他能變出個妹妹也不算太奇怪。   「在玲瓏後面排第五的是大江盟齊盟主的女兒齊蘿。」   我笑了,今天早上我看到她了,果然是個絕代佳人,可惜名花有主,如果沒發生況天被刺一案的話,我想齊放很可能在自己的壽筵上宣佈自己的女婿人選了。   「是嗎?」,蕭瀟頗為好奇,「這個幸運兒是誰?」   「武當宮難。」,說話間,我想起了韓元濟擔憂的眼神,兩大門派聯姻是好是壞,我一時也分辨不清。「咦?」,蕭瀟一愣,「是嗎?玲瓏姐妹還說宮難和唐門的唐三藏、大江盟的齊小天都是武林中的單身貴族呢。」   「齊蘿是恆山派掌門練青霓的弟子,聽韓元濟說,練青霓是武當掌教清風真人的親妹妹,而宮難是清風最得意的弟子,他們之間很可能早就認識了。」   蕭瀟驚訝道:「齊蘿是恆山派的弟子?玲瓏怎麼沒說。不過,恆山派還真出人材,排名第六的練無雙也是恆山派的,據說她是練青霓的侄女,算起來還是齊蘿的師姐哪。」   等了半天,蕭瀟沒再言語。我問,「下面呢,誰排第七?」   蕭瀟一攤手,「主子,蕭瀟也不知道了,那天正說到這裡,就聽到您拍門聲。」   我「噢」了一聲,心思轉到了和齊小天同行的美女身上,會是唐棠嗎?有可能,昨天晚上唐門對大江盟全力支持,顯然兩家有不同尋常的交情;慕容芷?不可能,看慕容仲達的模樣,兩家並不和睦,再說都是販私鹽的,難免磕磕碰碰;練無雙?很有可能,練青霓親自來賀壽,說明恆山派和大江盟的關係也相當緊密,齊小天應該有機會認識練無雙,而且恆山派的武功講究凝神靜氣,氣質上和隱湖就更為相近。   蕭瀟看我半晌沒說話,問:「主子,我們乾脆掉頭回杭州?」   我搖搖頭,心中泛起一股無奈,我是個淫賊,但不是個小人,說過的話總要兌現,特別是對美女說的話。我豈能讓玲瓏姐妹在蘇州空等?緝拿花想容也需要作些樣子。「去蘇州吧,真是魏柔的話,現在回去也於事無補,以後盯住齊小天就是了,他的目標總大些。」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漿聲沽──沽的響起,小船載著我滿心的思緒向蘇州駛去。   第一卷 第 九 章   第二天傍晚,我們才到蘇州。和船家告別的時候,那個小姑娘還依依不捨,「公子爺,大姐姐,記得坐我家的船喲,我家的船頭插著一幅孔雀旗,好找的緊哩。」   到了西江閣,我正問帳房先生有沒有姓玉的姑娘訂房,卻聽樓梯那邊有人喊我:「師兄──」,抬頭一看,正是玉瓏滿臉欣喜的衝我擺著手。   「這姑娘不是姓王嗎,怎麼又姓玉了?」,帳房先生奇怪的嘟噥了句。   蕭瀟迎了過去,「玉玲呢?」   「姐姐病了。」,玉瓏的臉上有些焦慮。練武之人極少患病,可病起來卻很纏人,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江湖兒女怕的就是疾病纏身,也難怪玉瓏著急。   玉玲躺在床上,見我進來,便想起身,我連忙按住她的雙肩,一日不見,她好像就清減了許多。頭髮因為出汗全粘在了一起,嘴唇乾的龜裂了好幾處,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澤,只是蒼白的臉上多了幾道紅暈。   「妹子哪兒不舒服,看過大夫了嗎?」,我一臉的關切,看玉玲的模樣,我知道她病的不輕。   玉瓏搖搖頭,玉玲扯出一個笑容,「沒事兒,哥哥,我吃過藥了。」   「胡鬧!」,我一皺眉,卻也不忍心責怪她,回頭讓蕭瀟跟店家說幫忙找個好大夫,診金加倍。轉過身來,卻發現玉玲的頭偏向了一邊,晶瑩的淚珠從臉頰滑過。   我聽玲瓏說過,她們離家行走江湖快半年了,半年裡白天追擊淫賊,晚上防備敵人偷襲,本就費心費神,玉玲又是姐姐,還要分心照顧妹妹,身心更是疲憊。而她只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少女,她也想有人疼有人愛。此時,我的呵護關愛自然讓她感情激盪,不克自制了。   「此乃陰暑,這位小姐體質虛弱,風邪內侵所至,靜養一段時日就好了,不打緊。」,老郎中隨即筆走龍蛇開了一張單子,「這裡的店家都備著藿香正氣水,晚上先吃點,明早去回春堂抓藥。」   玉瓏一臉的疑惑,大夫剛走,她便道:「哥哥,這郎中是不是個庸醫呀?我們春水劍派的內功心法最是固本培元,他怎麼說姐姐體質虛弱呢?」   「內功能當飯吃嗎?」,我瞪了她一眼。玲瓏姐妹在遇到我之前,手裡拮据,常常風餐露宿,要不是春水心法真有些奇妙之處,姐妹倆恐怕早病倒了。   蕭瀟喂玉玲服下藿香正氣水,又端來了一碗參苓粥,玉玲坐起來,低低說了聲謝謝,便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起粥來,眼淚也一滴一滴的掉進碗中。   玉瓏這才發現姐姐哭了,慌忙上前搖著玉玲的胳膊,急切的問:「姐姐,你怎麼啦?」   看姐姐哭得越發厲害,轉頭問我道:「哥──」   我正欣賞著玉玲欺梅賽雪的肌膚。玉玲只穿了件月白小衣,那小衣比肚兜大不了多少,只堪堪把胸前重要的部位遮住,珠圓玉潤的臂膀和胳膊都裸在外面。看玉玲的神態雖然羞澀,可更多的卻是發自內心的喜悅,我知道她對我已經不設防了。   壞哥哥,玉瓏打了我一拳,瞋道。   蕭瀟在一旁偷笑,少爺他真是有諸佛庇佑啊。她想起了聽月閣的蘇瑾,那個名動江南的歌伎原本也是賣藝不賣身的,少爺就是趁著她去南昌寧王府獻藝病在路上的當口大獻慇勤,才打動她的女兒心繼而失身於他的。   店小二把熱水壺放在了門口,我看蕭瀟正調著水溫,便對玉瓏道:「妹子,以後和你蕭瀟姐多學學,伺候人那也是一門學問。」   玉瓏頓時緋紅了臉,一扭蛇腰,我才不學哪。眼睛卻忍不住往蕭瀟那裡瞟去。   我留下蕭瀟照顧玉玲,玲瓏姐妹是一路騎馬過來的,又趕上玉玲生病,玉瓏便忙了一天,雖然不得要領,身子卻是乏透了,不像我和蕭瀟坐船悠哉游哉的並沒有耗什麼體力。   西江閣外月光如水,沿著前面的大街向西,就是蘇州最熱鬧的神仙廟,廟前南浩街的小吃曾讓我和蕭瀟流連忘返。沿街納涼的人三五成群的聚在樹下,下棋的、嗑著毛豆喝酒閒聊的、拉著胡千自拉自唱,看著是那麼的悠閒富足。江浙富甲天下,從蘇州城裡老百姓的生活便能管窺一斑。   進了南浩街,逛夜市的人更多了。我記得在這條街的中段有家叫老三味的小鋪子,雖然只作雞絲餛飩、南瓜糰子和鴨血羹這老三樣,卻是有祖傳的秘方,平平常常的三樣小吃叫老闆做的是鮮美異常,便直奔而去。   鋪子裡都是人,早就沒了座位。老闆眼觀六路,看我有些猶豫,忙揮手招呼我,「公子,您到後院吧,我給您送上南瓜糰子和鴨血羹。」   我詫異的望了老闆一眼,「你記得我?」   「怎麼不記得!太太那天還賞了弔錢哪。」,老闆憨憨的笑道,手裡卻沒停下,麻利的兜了一勺滾燙的雞湯澆在餛飩上,那皺紗似的皮透著肉色的餛飩,頓時便一隻隻張開羽翼在碗中漂浮起來。   我笑笑,這樣的老闆想不掙錢恐怕都不容易。按著老闆指的方向,我側身在人群中擠了過去。   眼看到了櫃檯旁的小門,我正想彎腰進去,卻覺得側後有股冷冽的寒氣直刺我的後腰。   有刺客!   我身子的反應幾乎和我大腦的思維一樣迅速,在腰上感覺到有尖銳物體刺破我衣服的那一霎那,我身子突然向右平移,以致我旁邊端著一碗餛飩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漢子一下子被我撞的飛了出去,「哎唷」一聲連人帶餛飩砸在一張小桌上。   「殺人啦──」,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小鋪頓時炸了營,那些吃飯的人扔下手裡的飯碗,「轟」的一聲朝門口湧去。   我躲過那暗中凌厲一擊的同時,已經看清了刺客的面目。那是一個幾近四十的瘦小漢子,手裡提著一尺多長的三稜刺,臉上一片茫然,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十拿九穩的一刺竟然落了空。   在明亮的氣死風燈下,三稜刺發出冷厲的光芒,兩道深深的血漕說明這是一把殺人的利器。我心頭火起,一抬手,一道劍光刺向那漢子的脖頸。   自從我變成了春水劍派門下弟子王動,我腰間便多了一把精鋼劍。春水劍派是以劍法出名的,我只好讓我心愛的碎月刀暫時隱居起來。   「殺!」   我並不想殺他,他是誰?為什麼來暗算我?我總得問個清楚。劍花雖然指的是那漢子的脖子,但春水劍法的這招「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點是在那個「影」字,他的肩胛骨才是我的最終目標。   那漢子看到劍光才醒悟過來,身形一銼,三稜刺朝我小腹刺來。   在老三味老闆的眼裡,那漢子的動作快得幾乎可以和自己舀雞湯的速度相媲美,可在我眼裡,他的動作就像是八十歲的老太太一般緩慢,我劍勢隨之一變,挽起的那朵劍花正好點在三稜刺的護手上,只聽鐺的一聲,三稜刺便被擊的飛了出去,那漢子更是「騰騰騰」的倒退了好幾步,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子敢爾!」   我上前一步,手中長劍堪堪刺入那漢子的身子,就聽身後有人低聲喝道,在眾人的驚叫聲中,我聽到兩種兵器裂空而至的聲音,其中的一件還頗為迅捷。   在霎那間我便算好了其中的時間差,身形一動,手裡的劍突然快了幾倍,一道血光隨著「嗷」的一聲慘叫從眼前漢子的肩頭噴灑而出,我踢出的一腳在把他踢飛的同時也封閉了他下半身的三大穴道。等我轉過身來的時候,和我距離最近的一把像是獵戶用的叉子離我足足還有一尺遠。   看到同伴受了傷,叉子的主人頓時紅了眼,叉子的速度似乎又快了那麼一點點,旁邊那人也咬牙切齒的把一口長劍的速度運到最快。而他們的身後還有兩個人因為鋪子狹小無法從正面攻擊,正向兩邊散開。   洞悉了他們企圖,春水劍法中對付群毆的殺招登場了。   「迢迢不斷一如一春一水──」。   隨著我的漫吟,那兩個漢子的眼前出現了一面劍光,那劍光就像迢迢不斷的春水,一波比一波洶湧,那把叉子只和我的劍交錯了兩次便飛上了屋頂,而另一把劍更是在第一波劍光中便隨著一隻手落在了地上。   當眼前的兩人發出滲人的慘叫,那兩個準備夾擊我的漢子也同時「嗷」的叫了起來,兵器當的掉在地上。   我當然看得清清楚楚,老三味老闆的大湯勺在咕咕冒著熱氣的雞湯鍋裡快速舞動了兩下,兩道銀光便飛了出去,準確的擊在了那兩個漢子握著兵器的手上,眼光之準,力道之足,決不輸於一個暗器好手。   老闆憨厚的臉上洋溢著一股豪氣,我的劍再度閃過兩道寒光後回到了腰間,然後把手伸給了老闆,「揚州王動。」   老闆的手粗糙而有力,「老三味的南元子,公子叫我老南、元子都成。」   我掏出李之揚給我的捕快腰牌,心頭響起李之揚的話:「兄弟,江湖險惡,官家的身份總有用的著的時候。」,卻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老南,大恩不言謝。我是浙省捕快,還有同伴在西江閣,我得立刻趕回去。」瞥了一眼在地上呼號慘叫的刺客們,「這些人就交給地保送官吧,衙門裡的人若是有事,在這等我或者去西江閣都成。」   南元子憨笑道:「公子言重了,哪裡來的什麼大恩不大恩的。這幫毛賊,我告訴老魯送他們見官!」,心下卻一陣奇怪,這文雅的公子哥怎麼會是個捕快呢?   我點頭,身子已衝出了老三味。   老三味離西江閣並不太遠,我卻覺得路似乎變得很長,暖風從我身邊呼呼的掠過,路上不時傳來女人的驚叫,而那聲音眨眼間就被我拋在身後。   那個使獵叉的是什麼人?他叉子上的力道著實不小,還接下了我半招「迢迢不斷如春水」,雖然他的武功比楊威差點,差的也有限。使三稜刺的傢伙也有些功底,這都是些什麼人?   我知道在江湖上,我的名頭遠遠比不上玲瓏雙玉。這就意味著如果西江閣也遭到攻擊的話,攻擊的力量一定比攻擊我的強很多。這讓我心急如焚,玉玲的病讓玲瓏姐妹武功的威力至少損失了三成,蕭瀟也從來沒有和人真正動過手。唯一讓我覺得安心的是蕭瀟和她們在一起,她的六識甚至比我還要敏銳,絕不致於讓偷襲得了手。   還在院子裡,我就聽到了兵器交錯的叮噹聲,我心裡頓時一鬆,看來回來的還算及時。   點倒一個在屋頂上望風的嘍囉,我翻進了天井。狹窄的二樓過道上,蕭瀟以一敵二,兀自佔了上風,而樓下玲瓏姐妹聯手對付一人,卻處境堪憂,旁邊的地上躺著三個人,渾身是血,看模樣已經嚥了氣。「老烏,別磨蹭了,我這兒快頂不住了,這小娘們扎手的緊。」,和蕭瀟打在一處的一個漢子不滿的沖樓下喊道。   玉玲身上還是那件月白小衣,只是上面多了幾處破損、幾朵醒目的血花。長劍揮舞之際,春光不住的外洩。那老烏使著一對鐵鉤,好整以暇的抵擋著玲瓏姐妹的進攻,嘴裡嘖嘖有聲:「好,再刺一下……,哇,嘖嘖,他奶奶的真挺呀。」玉玲臉上滿是羞憤,劍法更顯散亂。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老烏是一個高手。師父說過,鉤是最難練的兵器之一,能把雙鉤使好的武功都不會差到哪去。這個老烏的雙鉤雖然不是爐火純青,卻也頗為可觀。他的武功明顯高出那個使叉子的漢子許多,甚至比楊威還要高一些。   他左手鉤快速的遞出,正是玉玲玉瓏移形換位的當口,玉玲身子虛弱,動作稍慢便露出了破綻,鐵鉤又帶回了戰利品,「嘶啦」一聲,玉玲的小衣又被扯下了一塊,露出一片雪白的後背。   我急掠而下,「昨夜西風凋碧樹」半空中我的聲音如同驚雷一般。   話音甫落,玉瓏手裡的劍光便突然大盛,玉玲卻身子一軟,我正好趕到,手一抄,玉玲便倒在了我懷裡。   抱著玉玲,我手裡的劍已後發而至。還是那招「雲破月來花弄影」,卻因為含憤擊出,劍勢更強了幾分。老烏的臉上有了驚容,雙鉤左支右擋,卻怎麼也鎖不住我的劍,反而被我手中的精鋼劍屢屢彈得倒捲回去,最後前胸洞開,只聽「噗哧」一聲,玉瓏一劍將他刺個對穿。   老烏臨死的慘叫就像一個信號,樓上被蕭瀟刀光困住的兩個人此時也顧不得逃跑會給對手留下空門,一左一右同時往外逃去,顯然對於逃跑來說,他們之間的配合還算默契。不過蕭瀟並沒有遲疑,刀一圈,左邊一個人的腦袋便沖天而起,身子卻奇異的扭了幾扭,然後摔下樓去。   蕭瀟一下子呆住了,血噴在了她臉上,她都忘記躲閃。當那顆腦袋砰的一聲落了地,蕭瀟開始吐了起來。   這是蕭瀟第一次殺人,當她使出那招「殺豬」,我就知道那頭豬的腦袋要搬家了。   我暗歎了一聲,雖然在教蕭瀟武功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早晚有一天會用我教的刀法把敵人的頭顱砍下,但我並不希望她真的去殺人,包括玲瓏。我寧願她們拎著刀──不過是菜刀鑽進廚房,把刀法劍法用在那些雞雞鴨鴨身上。   然而人在江湖走,豈能不殺人!我的願望也就僅僅是個願望而已。我甚至還在隨口指點著玉瓏該怎麼去殺死那個一心想要逃跑的漢子,那漢子如同瘋了一般,玉瓏的武功明明高出一塊,可在那漢子瘋狂的每每像是要同歸於盡的招式下,玉瓏竟有些支持不住了。   最後玉瓏的劍還是如春水般溫柔的劃過他的喉嚨,她也累得靠在牆上不停的喘著粗氣。   我抱著昏迷的玉玲飛身上了樓,把蕭瀟摟在懷裡。蕭瀟的臉色有些蒼白,嘴角還殘留著嘔吐的汁液,「主子,我……我殺人了。」說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蕭瀟,如果有人要欺負你,我不僅會殺了他,還要把他大卸八塊,然後剁成肉泥。   真的嗎?蕭瀟止住了哭泣,揚起臉望著我,淚眼婆娑的星眸中閃動著令人心醉的光芒。   把玉玲弄回床上,掐了一下仁中,玉玲幽幽的醒過出來。她先看了妹妹一眼,輕喘著問:「妹妹,傷沒傷著你?」玉瓏使勁咬著嘴唇搖搖頭,眼淚卻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妹妹,別哭,姐姐這病沒事兒。」玉玲輕笑了一聲,又對蕭瀟道:「蕭瀟姐姐,多虧了有你,我和妹妹才沒落到烏承班的手裡。」   蕭瀟笑道:「妹子,咱一家人可別說兩家話。」   出乎我的意料,玉玲竟然應了一聲「是」,然而接下來的事更讓我驚訝,連蕭瀟和玉瓏都吃驚的摀住了小嘴。玉玲一欠身,白嫩的手臂圍住我的腰,上身偎進我懷裡,用細的只有我一人能聽到的聲音道:「哥,別離開我們,我害怕。」玉玲的聲音既羞澀又大膽,「我想一睜眼就能看到……哥哥的身影,這樣我才安心。」   我懷裡的玉人身子火燙,我知道那不光是因為發燒的緣故;她的心臟劇烈的跳動,同樣也不是僅僅因為剛經歷了一場劇鬥。生死一線的巨大刺激讓她放棄了所有的顧慮和矜持。   「玉玲,我答應你。」,我在她耳邊的細語帶給她莫大的喜悅,她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把我的腰箍的死死,轉眼間小腹一片冰涼。   這丫頭倒真是水做的,這麼愛哭,我心裡泛起一股柔情。看蕭瀟正含笑望著我,而玉瓏滿是紅暈的臉上羞澀中又帶著一絲狐疑,我又低頭小聲道:「玉玲,讓我看看你的傷。想抱,等你養好了身子,哥哥再好好的疼你。」   「討厭!」,玉玲畢竟還是個未經人事的處子,羞得放開了我。   她的傷並不重,鐵鉤在她右臂上留下了一道寸長的傷口,因為傷的很淺,血已經凝固了。   不過蕭瀟還是用鹽水把她傷口洗淨,細心的包紮好。   她的小衣上都是敵人的血,加上被鐵鉤扯的七零八落,已經沒法穿了,蕭瀟和玉瓏身上也是血跡斑斑,我便讓她們把衣服換了。   趁著她們換衣服的當口,我把屋頂那個被我點倒的小嘍囉拎進了閣裡。   老闆聽沒有了打鬥聲,從櫃檯後戰戰兢兢的探出腦袋,一眼便看到了委頓在地上的那個小子,兩眼頓時冒出火來,翻身從櫃檯裡轉出來,衝他的腦袋就是狠狠的一腳,嚎道:「王八犢子,我和你秦江有何冤仇,你這般害我!」   看老闆的模樣恨不得打死那小子,我只好一把拽住他,「你認識他?」   「撥了皮我也認得!」,老闆氣哼哼的道,旁邊有個夥計搭言,「他是城裡有名的潑皮無賴,喚做秦江。」   秦江看滿地的死人,早沒了潑勁,一個勁兒的磕頭討饒,「大俠饒命,曾大爺饒命。不關我的事兒啊,他們給我五兩銀子讓我在屋頂看有沒有衙門的人來,我哪兒知道他們是來殺人的?!」   我看秦江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知道從他嘴裡得不到什麼消息。此時,蘇州府的總捕頭魯衛也到了,我亮了身份,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   魯衛看來是老江湖了,他一面翻看著地上的屍體,一面似乎漫不經心的問道:「老孫的腿好些了沒有?」我不知道老孫是誰,聽魯衛的口氣我就知道他對我的話並不全相信。「魯大人,老孫是誰我不知道,杭州府衙我只認識李之揚李大人,我直接受他的指揮。」   「哦?」魯衛一愣,回頭看了我一眼,「李大人家裡可好?」   我笑了,多虧李之揚和我推心置腹,「他新添了個公子,小傢伙壯著呢,剛生下來就八斤九兩。」   魯衛點點頭,「老弟,不是做哥哥的多心,幹我們這行,凡是要小心。」說話間,他翻過烏承班的屍體,突然輕「啊」了一聲,眼光左右轉了兩下,落在了一旁的鐵鉤上。他眼睛一瞇,似乎有些不相信的自語道:「烏承班?」   我聽玲瓏說的就是這個名字,便點點頭。   「閻王鉤烏承班?」   我聽魯衛仍是將信將疑,心中便有些不耐,「魯大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叫閻王鉤,既然你認得在下倒要請教一二了!」   「老弟,烏承班是個江洋大盜,老哥我豈會和他相識,只不過我這兒有他的畫影圖形和案底資料罷了。」魯衛先看了胸口致命的劍傷,再看他虎口全是血絲,顯然是被我震裂了。   「老弟,你真是一身好武功啊!敢問師門是哪一派?」魯衛並沒有因為我語氣不耐煩而不高興,反而頗感興趣的望著我。   「在下乃春水劍派門下弟子。」我隨口道,既然從秦江嘴裡得不到消息,聽魯衛的語氣似乎也並不太瞭解烏承班,我還是去老三味審審那幾個刺客吧。   魯衛動容道:「玉夫人收男弟子了?」   「是。不過,我準備退出春水劍派了,」我望了一眼滿臉迷惑的魯衛,「每個人都在問我這個問題,我已經厭煩了。敢問魯大人是何門何派,能不能收我這個弟子?」   樓上的玉瓏不知什麼時候出了房門,聽到這兒忍不住笑了起來,師兄把改換門派看得和換件衣服一樣簡單,也不知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魯大叔,別聽我師兄胡說。」,玉瓏瞋道,隨即又笑說道,「魯大叔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師兄你不會想去當個和尚吧?」   看來兩人很熟悉,魯衛看到玉瓏,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原來是你這個調皮鬼。烏承班倒也死得不算冤枉。」   「魯大叔你真是為老不尊,」玉瓏臉一紅,「若不是師兄逼住他的雙鉤,侄女也殺不了他。」魯衛笑道,「我知道,你手上沒那麼大的力道。」問:「玉玲那丫頭呢?」   姐姐病了。三人邊上樓,玉瓏邊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和我想像的一樣,蕭瀟聽到了異樣的動靜,然後就發現了窗戶紙伸進了冒著青煙的銅管。玲瓏和蕭瀟突然出手,蕭瀟抵住了兩個武功高的,而玲瓏則在轉眼間便殺了三人,這時烏承班才從外面撲了進來。玉瓏心有餘悸的說,若是烏承班一開始就加入戰團,結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師兄,你回來的太及時了。是不是也碰上偷襲的人了?   我點點頭,沖魯衛道:「魯大人,我在南浩街老三味那兒制住了幾個人,是不是現在就審審他們?」   魯衛點頭,「我就是從老三味那邊過來的,刺客我已經吩咐人帶回府衙了,老弟和我一起回去審審他們吧。」正說著,樓下有人喊道,「老總,魯老總──」。   我回頭一看是個衙役,似乎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魯衛一皺眉,「什麼事?」   衙役看了我一眼,吞吞吐吐的道:「老總,那幾個人都……都死了。」   我心裡一急,魯衛也是一愣,旋即冷靜下來,「大有,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走在半路上,那幾個人便一個接著一個倒下去了。看臉色像是吃了毒藥。」   「叫忤作驗屍。」,魯衛沉著臉吩咐一聲。進屋見玉玲委頓在床上,便安慰了幾句。看屋子裡打的亂七八糟,他轉頭對我道:「這兒不能住了。老哥我後院還空著幾間廂房,那裡清淨,來往的人少,不像客棧這麼雜,老弟若不嫌棄,搬過去住如何?」我心裡暗讚了一句,魯衛他不愧是老江湖,待人接物一點不走板。他雖然和玲瓏姐妹很熟,可聽她們叫我師兄,便問我的主意。   「那就多謝魯老哥。」經歷了這麼一襠子事兒,我也覺得客棧不太安全,便不再客氣。   玉瓏撅起小嘴,「師兄盡佔便宜,我都叫魯大叔的。」魯衛像是洞燭了她的心,笑著說了句各交各的,不妨事,沒準兒你這個小丫頭以後也叫我魯老哥呢。說得玉瓏一陣臉紅,卻不肯反駁。   第一卷 第十章   替玉玲叫了輛馬車,一行人跟著魯衛向西而去。拐進南浩街北面的一條街又走了一會兒,魯衛停在了一處大院前。   我看院子的方位好像離老三味很近,便笑著問是不是。   「老弟好眼力,這可是咱做捕快的基本功,上哪兒都得先摸準地形。」魯衛一邊叫門一邊道,「我和老三味老闆南元子老南是鄰居,兩家院子正好背靠背,還打通了一道門走著方便。」   我恍然,怪不得他這麼快就到了西江閣。想起南元子憨憨的笑容,我不禁贊「老南是條好漢!」   魯衛也深有同感,「老南是南浩街的奇人,他要是行走江湖的話,名人錄裡少不了他的位子!」   魯衛的渾家並不是練武之人,卻極是好客。加上兩口子無兒無女,內心可能早把玲瓏姐妹當女兒看。蕭瀟也是個乖巧的人,相處下來很是融洽。   安頓好三位姑娘,魯衛叫來了南元子。院子裡籐蔓架子下的石桌上,擺著魯大嫂煮的一大盆鹽水毛豆和切的整整齊齊的鹵口條、醬牛肉,南元子也帶了七八隻酒糟蟹來,魯衛把一壇珍藏了好幾年的特釀女兒紅敲開,三人把酒言歡。   「老弟,你一出手就不簡單。」魯衛呷了口女兒紅,「你還不知道吧,那烏承班在江湖名人錄裡排名四十四,是武林的成名高手,就算貴派的李清波長老來也未必能留下他,嘿嘿,卻叫你們師兄妹給殺了。還有你在老南鋪子裡制住的那個使叉子的叫錢江,靠著那把裂虎叉也擠進了名人錄。好麼,名人錄裡的人一下子死了倆,你們春水劍派這回可是大大的風光了。」   南元子插話道:「老魯,我可沒聽說烏承班和錢江有什麼交情,他倆一個江南一個江北的,走到一塊可不是什麼好事。」他嘴裡塞滿了毛豆,話聽起來就不太清楚,而就是這短短兩句話的時間,他面前又多了一小堆毛豆皮。   市井多奇士。從南元子甩出那兩道雞湯開始,我就知道他絕對不僅僅是個賣餛飩的,他憨厚的外表下隱藏著怎樣的實力恐怕連魯衛也弄不清楚。「老南,你說得不錯,我雖然不知道烏、錢之間有什麼關係,但從我和師妹身處兩地卻同時遭到攻擊,而錢江被擒後服毒自盡這兩件事看,他們恐怕有嚴密的組織,背後很可能有更厲害的角色在指揮策劃。」   魯衛讚許的點點頭,「老弟說的有理,不過,你們春水劍派到底惹了何方神聖,讓人使出這麼大的手筆來?」魯衛的話雖然有些調侃的味道,可臉上卻現出一絲憂色。   「難道是花想容?」,我頭一個便想到了他,張口就說了出來,卻立即暴露了我江湖知識的貧乏。   「我怎麼看老弟都不像是個江湖人」南元子歪著腦袋看我,「也不像捕快。我總覺得第一次到我鋪子裡的那個公子哥的樣子比較適合你。」旁邊魯衛提醒道,「老南,他的腰牌可是真的。」   「不是老弟你偷的?」看我搖頭,他歎了口氣,「這烏承班也死的糊塗。論江湖地位,花想容差閻王鉤不少,花想容不過是個淫賊,烏承班手下可是有一群牛頭馬面的很有些實力,花想容指揮不動他。」   聽到淫賊兩個字我心裡一陣犯忌,「老南,拜託你以後形容花想容的時候在淫賊前面加上下三濫三個字,這樣我心裡才能平衡,因為我也是個淫賊。」   南元子和魯衛都是一愣,繼而又都哈哈笑了起來,「難道淫賊也分三六九等嗎?」   那是,就像大家都賣雞絲餛飩,你老三味的就比別人高一籌。   「是這樣啊。」南元子有些明白了,「看你小子領著三個花不溜丟的大姑娘,就知道你即便不是淫賊也好不到哪兒去!」,南元子笑道。   「南大哥!」正巧玉瓏端著一盤炒泥螺出來,聽了不由大發嬌瞋。   南元子的嘴裡立馬塞滿了豆子,魯衛替他解圍,「玉瓏,你來得正好,大叔問你,這半年你們玲瓏雙玉惹了什麼厲害仇家了嗎?」   花想容!不是我惹了他,而是他惹了我們春水劍派!師兄和我就是在找他替宋師姑報仇!   魯衛和南元子忍不住對視而笑,你們師兄妹還真是心有靈犀呀。除了他,還有誰?   「能算個人物的,『銀燕子』董長海這個壞蛋算一個,不過他已經被我和姐姐殺了。」   玉瓏乘機拉了個板凳坐在我身後,「還有前幾天在杭州才伏法的『蛇郎君』楊威,那是我師兄擒住的,其餘的都是些小毛賊,不值一提。」   董長海是祭「玲瓏雙玉」名號的第一個成名武林人物,不過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魯、南二人都很清楚,但聽到楊威的名字,臉上都有些訝色,「楊威已經伏誅了?那小子可滑得很。」看玉瓏點頭,南元子笑道,「好傢伙,轉眼間惡人榜上就少了三。老魯,我看你這江南第一神捕該拱手讓賢了。」   雖然杭州和蘇州相距不過一天的腳程,卻因分屬浙江、南京兩大布政使司,情報交流便不那麼通暢。我看楊威的消息都還沒傳到這裡,心中一動,「魯老哥,鷹爪門掌門況天在杭州被人暗殺了,您知道嗎?」   魯衛正端起酒杯往嘴裡送,聞言手驀地停了下來,酒頓時漾了出來;南元子一下子把嘴裡的豆子全吐了出來,失聲道:「什麼?」   看到他們震驚的樣子,我才知道我低估了況天的份量和事情的嚴重性。在江園,似乎每個人都比我先知道況天的死訊,他們在面對我的時候,已經消化了況天死訊帶給他們的震驚,玲瓏如此,議事堂裡的那些人也如此,這就讓不瞭解江湖的我產生了錯覺。   在我眼裡,百曉生的江湖名人錄裡那一百個江湖名人的名字不過是一個個的符號而已,我並不知道每個名字後面的故事,也不清楚為了在名人錄上能提高一級江湖上會流多少血、死多少人。   排名四十四的武功肯定比排名六十四的高,烏承班就比楊威費了我更多的力氣,不過,在我心目中,這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對於這些用不了五招我就可以解決的所謂高手,我實在沒有興趣去瞭解他們,就像已經站在了泰山之巔,誰還會關心山下那些小山包的高高低低呢?   我見到的唯一高手是大江盟的盟主齊放,他只用目光就讓我感到了諾大的壓力,自然是高手,也讓我知道江湖名人錄並不是一堆廢紙。木蟬和宮難的武功看起來也很好,木蟬枯榮相濟,精華內斂,而宮難銳利的如同一把出鞘的劍,可我知道,真的打起來,我有七成把握擊敗他們。   魯衛和南元子的表情一下子讓我想起了我一直忽略的一個事實,擊敗一個人和殺一個人是決然不同的,齊放可能會擊敗我,可他絕對殺不了我;我能擊敗木蟬和宮難,但要殺他們也很困難,因為逃跑總容易些。   「能把況天這樣的好手殺死,要麼是名列十大的武林絕頂高手,要麼是像今天這樣的暗殺,而暗殺者也要有相當的實力。」,南元子斟酌著詞句道。   「是暗殺。」魯衛從最初的震驚中清醒過來,很快得出了結論,「十大中沒有人有理由殺況天。鷹爪門是開鏢局的,和幾大門派的關係都很融洽,又沒有什麼野心,不會引起十大的殺機。」他停了一下,苦笑道:「如果連況天這樣的高手都能被暗殺的話,我看江湖上恐怕要人人自危了。」   南元子歎了口氣,「如果況天的死和今天的暗殺有關聯的話,那就更可怕了。」南元子顯然明白了我提起況天的目的。   「師兄,他們真的會有關係嗎?」玉瓏把身子靠近我,聲音裡頗有幾分擔憂,我知道今晚的暗殺讓她有些恐懼,心裡一陣憐惜,便輕輕一帶,讓她靠住我的後背。魯衛和南元子看在眼裡,卻都作出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在他們眼裡,我和玉瓏是很匹配的一對兒,雖然那個蕭瀟似乎和我更親密,但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份屬平常,南元子自己就一妻一妾,對我的行為自然不會在意。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可惜沒看到況天的屍體,要不對比一下殺人者的手法,倒是能看出很多問題。」,魯衛手一揚,杯中的酒已化作一道銀光飛灑出去,「唉,可惜了一條漢子!」魯衛臉上流露出來的滄桑讓我對江湖的殘酷又多了一分認識。江湖歲月催人老,如果江湖都是風花雪月,人又怎麼會變老?   「哼,肯定是十二連環塢!」,我背後玉瓏忿忿道。   「不會的,」還沒等我把從宮難那裡得到的情報告訴玉瓏,魯衛已經斷然否認了這種可能性,而理由竟和宮難的一模一樣,我這才想起來,最後兩次對十二連環塢的進剿本來就是少林和武當聯手做的,魯衛出身少林,又是太湖屬地蘇州府的總捕頭,對十二連環塢的瞭解恐怕更為詳盡。   「人死在大江盟的地頭上,又是齊盟主的摯友,大江盟恐怕要傾全幫之力緝拿兇手了。」   我應道,「不錯,齊盟主還遍邀武林各大門派協助追兇,不過我拒絕了。春水劍派人丁單薄,經不起折騰。」   魯衛的臉上有些不以為然,南元子卻讚許的點點頭。   玉瓏小聲道:「師兄,會不會是大江盟因為咱們拒絕了它而下殺手?」可能她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沒等說完就咯咯笑了起來。   魯衛哈哈一笑,「你這丫頭倒也敢想。齊盟主好面子,你拒絕他,他肯定不高興。不過,如果因為這點事兒,大江盟就下了殺手,那它離滅亡也就不遠了。齊盟主是聰明人,怎會幹這樣的傻事!他要是知道你們遭人暗殺,心裡恐怕比誰都著急呢,沒準兒還惦記著派人保護你們哪。你們要是不明不白的死了,大江盟說不定還要背上黑鍋呢,江湖人言可畏啊。」   玉瓏有些不好意思,「我也知道不可能是齊盟主,可究竟是誰呢?」   敵人把活的線索都掐斷了,對手究竟是誰,就連魯衛這個經驗豐富的老江湖兼捕頭都毫無頭緒,「等我手下弟兄的消息吧。烏承班和錢江好歹是個成名人物,走到哪裡都會引起別人的注目,就先從他倆身上找線索吧。」魯衛解嘲的笑了笑,「不過,這幾天大家倒是可以睡個安穩覺了。因為不管對方是誰,一下子折了烏、錢這兩把好手,不僅要心痛一陣子,而且絕對出乎對手的意料,沒有萬全的計劃他們是不會再出手了。再說調整新的攻擊部署也需要時間。只是,」魯衛歎了口氣,「到底能好好的睡幾天,只有天知道了。」   第一卷 第十一章   魯衛家真是個好住處。和南浩街中間只隔著南元子的院子,去街上和神仙廟是異常的方便,卻沒有南元子那裡的人聲鼎沸,相反安靜得許多。   兩天下來,我自是大快朵頤,玲瓏姐妹在吃過南元子精心烹製的老三味之後也開始變成了美食家。   老郎中的方子十分對症!玉玲的病已好了大半,只是因為身子虛,我便不准她隨意走動。   玉瓏閒著沒事,就纏著我教她武功。   「哥哥,為什麼你使的那招」雲破月來花弄影「威力那麼大?我內力是比哥哥差,但也不至於差這麼多呀?」   玉瓏很困惑。一個人的內功修為是很難投機取巧的!好的內功、心法加上靈活的頭腦可能會讓練功的進境更快一些,但僅此而已。沒有日積月累的艱苦磨練,想要有高強的內功那是癡人說夢。那些百年人參、千年靈芝雖然可以固本培元、補陰還陽,卻增加不了一絲內力。   對練武的人來說,三十歲是道分水嶺。絕大多數人到—這個年齡內力修為就停滯不前了,因為這時人的肌體已經開始慢慢的老化,而一個人的內功是高是低此時便有了分曉,極少數天才依靠優異的先天資質和玄妙的內功、心法,可以再進境數年,正是這幾年使他們成為了一流高手。之後,對一個武林中人更重要的變成了精妙的武功招式和豐富的對敵經驗,修煉內功的目的只是將內力維持在一個水平線上。過了六十歲,內力便會快速的衰退,所以百曉生的江湖名人錄裡六十五歲以上的武林前輩鳳毛麟角、而且大多是保有童子身的出家人。   女孩子發育的早,在練內功的前期便佔了很大的便宜。「謫仙」魏柔以花信之年便位列江湖十大高手,這樣的榮耀從來沒發生在男人身上。玲瓏不過十柒歲,內力也頗為可觀,可相應的對敵經驗就差的太遠。   我也沒有江湖經驗,擒拿楊威是我第一次正式和江湖人交手,可我有個好師父。   我不想否認我是個天才,因為師父經常說:「阿動,你是個天才,你連內功練的都比別人快,不過,師父講的叫都是至理名言,你要仔細聽著。」   「玉瓏,春水劍法是好劍法,每招都經過先人的千錘百煉。可臨敵之際用哪一招,怎麼用卻是大學問。」   玉玲半躺在躺椅上,小聲跟蕭瀟笑道!「蕭瀟姐,很少看到哥哥這麼嚴肅啊。」   「鉤有鎖拿兵器的妙用,特別是雙鉤配合,威力更盛。不過使雙鉤容易傷到自己!招式不免凝滯,對付它」就要發揮劍輕靈的優點。「雲破月來花弄影」是春水劍法中最靈動飄逸的招,用它對敵正是以我之長,攻敵之短。「   玉瓏好像明白些什麼,不住的點頭。我接著道:「不過,你們女孩子天生氣力弱,遇到烏承班這樣的硬點了就不能比拚,這時就要講究出招的時機。」   我拿了一塊木頭,站在了玉瓏近前一尺,「玉瓏。能刺穿這塊木頭嗎?」   玉瓏搖搖頭,「太近了。」   我退後了三尺,「現在呢?」玉瓏抬手一劍,劍一下子洞穿了整個木頭!倒嚇了我一跳。   沒想到她手裡的劍看著不起眼!卻是把利器。   「這是春水劍派的鎮派之寶春水劍。」玉瓏看出我的疑惑,解釋道。   我恍然,身子又退後了兩尺,這一次,玲瓏往前跨了一步,才堪堪刺著木頭。   「看明白了嗎?」我仍掉木頭,「每種兵器、每個招數都有它的攻擊範圍。超過了這個攻擊範圍,對敵人就沒有什麼傷害力了!所謂『強弩之末,不足以穿縞素』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在對手的招式用老之際可進行攻擊,即便內力差些也不會吃虧。」   要等對手招式用老,就要保持一定的距離。可劍和鉤的攻擊範圍相差無幾,鉤威脅不到我,可我的劍同樣也失去威力了呀!。「玉瓏有些開竅,可關節處還是不明白。   聽玉瓏這麼問,找知道她在練武上倒真有些天賦。「玉瓏,你問到了點子上,這就是高手和俗手的一個顯著差別。要想把每一招的攻擊範圍最大化,就需要身法和步法的配合了,如果還能保持招式的連貫性,那麼。   高手的寶座就在向你招手了。「   我不禁想起了師父,雖然我是個天才,但沒有師父的嚴格訓練和諄諄教誨!我可能正為實現了兒時的夢想而沾沾自喜,盤算著開個私塾或者做個師爺也算光宗耀祖了。   我指點著玉瓏!她進步的很快,起先她的劍怎麼也碰不上我的劍,我有意放慢了速度,她七八招中便有一招能封住我的劍,再後來,五招之中能封住一招,偶而還能反擊,最後她一劍擊在我的劍上,只聽鐺的一聲,我的劍斷成了兩截。   玉瓏這招正是把握到了千軍渡河,擊其中流的大好時機,我不由讚了讚好,玉瓏卻滿臉歉意的跑過來,「哥哥,我忘了春水劍是寶劍了。」   「玉瓏,不關你的事兒。」我知道這劍十有八九是在和錢江交手的時候留下了暗傷,那錢江似乎沒練過內功,卻是一身的蠻力,裂虎叉又是把重兵器!加上這柄劍本身鋼質就不純,劍質恐怕早被破壞了,春水劍又是寶劍,便經不起它的擊打了。   「陪我買把劍去。」   玉瓏頓時歡天喜地,玉玲則頗有些艷羨。我吩咐蕭瀟照顧玉玲,玉玲便囑咐快去快回,免得心裡掛念。   蘇州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民間頗村收藏武器之風。遠的不說,本朝太祖上叫之時,最大的對手吳王張士誠就是以蘇州為根據地的,張士誠敗滅後,不少神兵利器散落民問,我腰間的碎月刀就是師父從蘇州民間購得的,據說還是張士城的弟弟張士信的佩刀。我也想試試運氣,看看能不能找到把趁手的兵器。   蘇州城裡的兵器鋪子大都集中在玄妙觀後而的太監弄,走了幾家,沒看到好劍,倒是在一家鋪子裡發現了上好的鹿皮手套,江湖人行走於不毛之地是常有的事,有了鹿皮手套便不俱毒蛇蚊蟲的叮咬。這東西在北地尋常的很,不過到了江南就成了稀罕物,六副手套竟要了百十兩銀子,這還是玉瓏伶牙俐齒討價還價了半天老闆一臉大出血的模樣才買到了手。   玉瓏迫不及待的把手套戴上左看心看,「哥,你不知道,我和姐姐早就想買一副了,可惜一直沒碰到。」又嘻嘻笑道:「不過那時就是碰到了也買不起。」   我應了一聲,注意力卻被前面一家鋪子傳來的「叮噹」聲所吸引,其實弄堂裡鍛造兵器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於耳,我都沒太在意、只是這鋪子裡的聲音節奏異常的分明,我好做看到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站在我面前一下一下的錘打著燒得通紅的兵器,便不由得停了下來。   聽了一會兒,數十下錘打間節奏絲亳不變,我起了好奇之心,邁步進了這間鋪子。   鋪子很大,屋子刀槍劍戟明晃晃的閃人眼目。不過,我的目光還是轉向了牆角那個大漢、那大漢正專心致志的砸著一副粗大的鐵鏈,通紅的爐火照在他赤裸著上身,盤結的肌肉顯得異常的強壯。   玉瓏啐了一聲,把頭扭了過去。旁邊轉出個矮胖的漢子,看起來似乎是鋪子的老闆。他笑容可掬的道:「這位公子,可是要買兵器?」說著,遞過一把劍,「小店質量上乘。價格公道。公子看看這把劍,多好的手藝啊,小店只賣二十兩銀子。」   我接過一看,劍身細長,裝飾華麗,分明是一把文士用的佩劍、看大漢把鐵鏈扔進水缸,一陣青煙過後,烏亮的鐵鏈已經打造完畢,我便用力將佩劍斬向鐵鏈,只聽鐺的一聲,佩劍一折兩段。   老闆「啊」的一聲,那模樣既心痛,又尷尬;那漢子也是一愣。我讓他再拿把劍來,使了個眼色,玉瓏噘著小嘴不情願的把二十兩銀票遞給了老闆。   老闆及時眉開眼笑,連說,沒看出來,沒看出來,這位公子文縐縐的,力氣這麼大。吩咐夥計、「拿幾口松紋劍來。」   「慢!」那漢子望著斷劍,緩緩的道:「松紋劍不夠份量,拿那口龍紋劍。」   老闆怔了一下,忙改口讓夥計去拿龍紋劍。   看小夥計提劍的樣子,我就知道這口裝飾古樸的劍份量不輕。可接到手中,我還是吃了一驚,這劍竟比我先前用的那一把重了兩倍有餘!   什麼材料做的這麼重!我迫不及待的一按機簧只聽「滄」一聲劍猛地彈出半尺,一道寒氣刺骨而來。   好劍!我心中念頭一閃,手握住鯊魚皮包裹的劍柄,緩緩將劍抽出。   劍身通體烏青,隱泛毫光,上面密佈著細小的圓紋,圓紋大小如一緊密無間,彷彿蛇鱗一般…劍脊高聳,上面罕見的刻有一道血漕;劍脊完美的展向兩刃,刀鋒薄如蟬翼,只是一面是劍刃,一面竟是刀刃「劍柄五寸,劍身二尺五,劍重七斤三兩,鞘重八兩。劍鋒刀鋒各一,是謂劍刀。」大漢眼裡充滿了感情,顯然這柄劍刀是他特意的作品。   我心中大喜,師父的武功以刀法為主,可現在我變成了春水劍派的門人,只能棄刀用劍。   有了這把劍刀,是劍是刀便隨我所欲了。   「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吳潭斬龍子。」我吟道,龍紋劍已斬向鐵鏈,一陣火花四射,劍不卷刃,鐵鏈也無缺口。   「果然是好劍!這劍可有名字?」   大漢披了件葛布小褂,笑道:「俺是個粗人,想不出好名字,方纔那幾句還是俺爹教俺鑄劍刀的口訣。拜託公子給它起個名吧。」   李長吉的詩句又在我心頭流過,「斬龍刃如何?」   大漢撫掌笑道:「就依公子!這劍今天算是遇主人了,公子若是喜歡。八百兩銀子成交。」   說話間頗有些不捨。   原來這漢子才是鋪子的主人。玉瓏看我的表情便知道了我的心思,點了八百兩銀票給那漢子,挑了一副上好的銅製劍鏈將劍細心繫在了我的腰間,我一拱手,「還未請教掌櫃的怎麼稱呼?」   大漢一笑,「俺叫何定謙,祖輩都是打鐵的,別的不敢說,打造個鐵器兵器的,俺絕不含糊,公子若有需要,俺定給你用心。」   我看了鐵鏈一眼,那鐵鏈承受了斬龍刃一擊,竟是毫髮災損,看來這何定謙打造的時候也是十分用心。何定謙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笑道:「這是一家珠寶行要用來鎮金庫的鎖鏈、關係到人家的身家性命,俺老何豈敢不用心!」   正說話間,兩個人走進了鋪子。何定謙笑道:「說曹操,曹操到,還真準時。」   說著迎上前去。   那兩人中的一個帳房先生模樣的拱了拱手,「何師父,敝號訂製的鎖鏈打造好了嗎?」   何定謙一指鐵台上的鏈子。帳房先生背後的粗豪漢子也不搭言,驀地從腰後拽出一把斧頭用足了力氣朝鐵鏈劈去,叮噹響過之後,鐵鏈安然無恙,倒是斧子捲了帳房先生眼睛一亮,脫口讚道:「好!何師父不愧是江東名匠。」那粗豪漢子上前摸了摸鐵鏈,也是一臉的興奮,「好傢伙,連個缺口也沒有,鎖咱霽月齋的大門最合適了。」   又跑到兵器架前左看右看,嘴裡還嚷嚷道:「李先生,這兒的兵器也好得很,咱買些回去吧,原來的不太趁手。」說著,把卷刃的斧子在那個李先生眼前晃了晃。   霽月齋?我心裡一動,和寶大祥競爭的珠寶行就叫齊月齋,莫非是他們?不過,當初殷二姑娘說霽月齋只在應天、杭州和楊州開了三家店,在蘇州別無分號,難道霽月齋生意擴張的這麼快?   「霽月齋?好像在哪兒聽過?」我故意皺著眉對玉瓏道,似乎正為想不起來霽月齋是做什麼的而苦惱。   李先生看了一眼衣著光鮮的我和玉瓏,看到玉瓏脖子上掛著一串價值不菲的項練,馬上堆笑道:「敝號是做珠寶首飾生意的,公子可是聽過敝號的名字?」   我恍然大悟似的道:「噢,霽月齋,我想起來了,貴號開張的時候曾給在下發過一張帖子,只是我遊學在外,未能到賀。」   李先生頓時改容、霽月齋開張時送出的帖子無不是當朝權貴、豪門巨賈,這少年若是收到了帖子,定是非富即貴,於是恭敬的問道:「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我姓王,王動。」   李先生立刻滿臉欣喜,「莫非是楊州沈園的王公子?」   「正是在下。」我心裡暗歎,霽月齋能把寶大祥擠兌的如此不堪,果然有些本事。我和師父在寶大祥花了上百萬兩的銀子。寶大祥有我的資料自然不奇怪:而在霽月齋我沒花過半文錢,這個看似帳房先生的人竟能一聽到我的名字就知道我的出身,顯然對潛在客戶的掌握十分到家。   玉瓏一吐舌頭,寶大祥知道師兄、這個霽月齋的人也知道師兄,師兄他還真有名哩。   李先生趕忙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敝號楊州店恭候公子大駕四月有餘,卻不見公子蹤影。還是李某有幸,得見公子。」他深施一禮「在下李寬人,承蒙蔽號宋當家的提攜,前來蘇州組建分號,就定在本月。十八日開業,公子若有閒暇,務必賞臉。」   「那還有十來天的工夫就開業了,恭喜恭喜。」我漫應道,心裡卻在盤算。我原本想走趟太湖作作追殺花想容的樣子就回應天府—一方面回家看看爹娘,另一方面拜會玲瓏姐妹的母親玉夫人,把我和玲瓏的親事敲定,之後回杭州調查和齊小天同行的少女究竟是不是隱湖的魏柔,順便替殷二姑娘打探—霽月齋的消息。   然而在蘇州意外遭襲讓我的計劃發生了變化,魯衛那裡至今沒有兇手的線索讓我心裡很是憂慮—我甚至想就在蘇州等敵人的第二次攻擊。不過!   既然霽月齋是新店開張,霽月齋當家的和店裡重要的人物肯定都會參加!   這是瞭解霽月齋的大好時機,我可不想讓那些兇手攪了局,如此算來,我這幾天離開蘇州把對手的視線引到別處才是正理。   「在下最近也沒有什麼大事,貴號新店開張,在下一定拜訪,也略補前次的失禮。」   李先生大喜過望,「公子說得哪裡話。敝號屆時恭候公子大罵光臨。」   他身上沒帶請柬,怕下人不認識我,還給我一張名刺權充請帖。   回到魯衛家,魯衛已經在等著我了,看他臉上的表情,我知道案情並沒有什麼進展。   「這兩天老哥我手下的弟兄旱路水路的驛站碼頭查了個遍,卻沒有一絲烏承班和錢江的消息,這兩個人怎麼進的蘇州城,莫非是幽靈不成?」   我歎了口氣,「老哥,他們和玲瓏一樣,都是易容進來的,查起來不容易。」   玲瓏姐妹是易容離開杭州的,到了蘇州才恢復了本來面目,又因為玉玲生病,兩人在客棧裡根本沒有出去過,不可能被人跟蹤。顯然賊子是在杭州盯住了我,一路從杭州跟著我和蕭瀟來到蘇州的。可當時在杭州的江湖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想查也是大海撈針一般。   「等玉玲的身子一好,我們就離開蘇州回應天府敝門總舵。老哥方便的話派個得力的人跟在後面,看看有沒有賊子跟蹤。」   「引蛇出洞?好。」魯衛笑道:「正好老哥我也想活動活動筋骨,就我跟著你們吧。」   魯衛走了,玉瓏拉著蕭瀟去院子裡練劍。玉玲半臥在榻上,巧笑盈盈的望著我。   我坐在她身旁,拉過她一隻細嫩的小手輕輕撫摸著。玉玲嗔了我一眼,卻沒縮手,小聲問道!「哥,真的回總舵嗎?」   我笑道,「我能和魯大哥說謊嗎?」玉玲面有喜色,眼—垂,「那,見了我娘……」   「自然是讓她老人家確認我這個春水劍派的弟子嘍。」我知道玉玲並不是想知道這個,卻有心逗逗她。   「那!!還有呢?」玉玲滿臉的冀望讓我看了心生憐愛。我摟過她,她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窗外,玉瓏和蕭瀟正專心致志的練劍,便身子一鬆,星眸緊閉,軟軟的倒在了我懷裡。   看玉玲嬌艷欲滴的俏臉橫在我眼前,我色心大動,忍不住俯下身去,一口噙住了她鮮紅的櫻唇。   玉玲「嚶嚀」一聲,身子一下子繃緊起來。連呼吸都停了下來。我在她柔軟乾燥的唇上輕啜了幾下,她才彷彿活過來,身子微微的發抖,鼻裡也發出急促的呼吸聲。   「還有,」我的手在她的白玉似的脖頸上滑來滑去,「還有就是你娘要捨得你和玉瓏作小,因為我家裡已經有正妻了。」   「作小……就作小。」玉玲微張雙眸,小聲膩道,看來蕭瀟的話讓她姐妹心裡早有了準備。她身子向我靠了靠,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胸口,那裡嬌膩凸起下是怦怦亂跳的心,「只要哥哥對我和妹妹好。」玉玲媚眼如絲的呢喃道。   沒想到玉玲人前端莊,人後竟是如此妖媚。隨著我虎掌前後左右的搓揉。她胸前的凸起不斷變換著形狀,愈變愈挺拔。   與此同附,在應天府的某個僻靜的宅子裡,坐著五個鐵面人。五個人都是同樣的一身肥大青袍,看不出各人的胖瘦,每個人的雙手都縮在了袖子裡,似乎在遮掩著什麼,面具的式樣也是一模一樣,只是主位上那人面具的眉心處比旁人多了一隻黑寶石,看起來倒像是二郎神的第三隻眼。   「已經兩天了,蘇州那邊還沒有消息,虎殺組也沒有回到指定地點,看來行動失敗了。」   下首一個矮個子緩緩說道,他嘴裡彷彿塞滿了棉花,使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似的。   「我看未必吧。玲瓏雙玉和王動的武功會何這麼強嗎?要知道虎殺組的實力只比潛龍組、鷹擊組稍遜一籌而已!對付春水劍派的三個弟於應該不會出錯。莫不是魯衛發現了什麼讓虎殺組心有顧慮,以致延誤了行動的時間?」矮個對面的高個有些疑問道,說話的聲音竟和方纔那人一模一樣。   「那也該傳個消息回來!。」矮個道。   「現在蘇州被魯衛經營的有如銅牆鐵壁一般,各大門派的勢力基本被驅逐的一乾二淨線人根本不敢輕舉妄動,深怕暴露自己的身份。特別是這兩天氣氛異常,驛站碼頭充斥著捕快衙沒,虎殺組即便想聯繫也要考慮後果。」高個說罷,轉過頭來對主位上坐著的人道:「門主,屬下以為有必要改變目前的聯絡方式,以免發生類似的情景。」   「我自有主張。」那個被稱作門主的人道,他沉吟了片刻,虎殺組凶多吉少。   「不過,即使虎殺組全軍覆沒,本門的決心也不會動搖。而且,從應天府目前的情況看,對手包括魯衛並沒有發現什麼線索。飛燕組即刻兵分兩路!一路無錫一路常州,監視蘇州通往應天的官道,發現玲瓏雙玉的行蹤不要打草驚蛇,立刻上報。我們就再等一天,後天拂曉四更,開始執行『斬草計劃』。」   隨著冰冷的話語,一道冰冷的目光從面具中射出,剎那間屋子裡的空氣彷彿都被凝結了。   第二卷 第一章   「吁——」,玉瓏撥轉馬頭,「哥,你快點嘛∼」,她俏臉含瞋道。   我正趕著一輛豪華的四輪馬車奔馳在去往應天府的官道上。不錯,我現在的確是個車伕,玲瓏姐妹在聽我說要去春水劍派後,就突然思鄉情重起來,恨不得一下子飛回應天府,連玉玲的病尚未大好都顧不得了,我只好第二天就雇了馬車向應天府進發。   剛走了小半天,車伕就失業了,因為他的注意力根本無法集中在趕車上,之後,我就成了車伕。   我滿懷信心的揚起了馬鞭,但很快我就發現,人其實是最忘本的動物。   我在五歲的時候就熟練的趕著裝滿蔬菜或茅草的馬車來往於城裡和鄉下,可在沈園做了十幾年的少爺後,這一切都變得生疏了。   蕭瀟陪玉玲坐在馬車裡,看我一頭汗,一面掏出手帕替我擦汗,一面回頭沖玉玲抿嘴笑道:「咱這位爺,心性兒也太要強了些。」   好在並沒有耽誤多少時間。只是已經過了無錫,也不見有人跟蹤。眼看到了常州,魯衛縱馬趕了上來。   「老弟,我在後面跟了一天了,也沒發現可疑的人,看來在蘇州暗算你的人都叫你一鍋端了。」,魯衛左右看了看,「再有個把時辰就該到常州了,往前便是應天府的地界,老哥我就不跟了,省得蘇老總囉嗦。如果今兒晚上那幫兔崽子沒什麼動靜,估計這一路就不會有什麼變故了。」   我知道魯衛說的蘇老總就是他的頂頭上司南直隸的總捕蘇耀,這幾日他沒少跟我講公門裡的事,似乎認定了我在公門將有遠大而光明的前途。   我也知道,做官的最怕伸手撈過界,便笑道:「好在我是浙省的捕頭,不必聽他老人家的嘮叨。」   常州是我爛熟的,在準備應天鄉試的時候,我和蕭瀟就在這兒的天寧寺住了十幾天。魯衛看我輕車熟路的進了毗陵驛,不由一愣,「老弟,你對老哥我的轄區倒是滿熟的嘛。」   驛丞自然識得魯衛,忙把一乾人安頓好。可能是見蕭瀟和玲瓏姐妹衣著華麗、佩珠戴玉的,誤以為是朝中哪位大員的女公子,而魯衛態度又很曖昧,那驛丞便極力巴結。   「三位小姐天人似的,讓我們小小驛站蓬蓽生輝。……上房清淨些,朝廷四月裡頭剛整肅完——小姐定是知道的,這陣子來往的官員就多了起來。……這邊走,大家出身就是不一樣呀!」。那驛丞嘟嘟囔囔、囉哩囉嗦的一味賣好讓我一陣心煩,臉上便有些不豫,魯衛忙給我使了個眼色,我強壓心頭煩躁,塞給他二十兩紋銀,還讚他才力精敏、識見練達,驛丞才歡天喜地的走了。   「理他作甚?」,我不解。   魯衛歎了口氣,「就當給老哥個面子吧。這毗陵驛是江南大驛,來往官員眾多,打探朝中的消息甚是方便,說起來那驛丞還是老哥的一個耳目呢。」。   我心有所悟,在江湖魯衛算得上是名門正派裡的一號人物,可進了官場便也要投機鑽營,看來官場就和江湖一樣,一入其中便身不由己了。   往榻上舒服的一躺,我笑著解釋住進毗陵驛的原因:「這兒是我大明的重要驛站,想來任誰也不敢在這兒撒野,晚上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蕭瀟的眼裡閃著敬佩的光芒,主子他總能化腐朽為神奇,就連杭州府巡檢司副巡檢這麼一個從九品的小小芝麻官都能叫他翻雲覆雨的整出很多花樣。住驛站?那個魯大叔就想不出來。她剛想頌揚幾句,突然聽到院外有人嚷道:「混帳!老子就在這兒撒野了,怎麼著!你他奶奶的狗眼看人低,我打的就是你!」,接著就是一陣乒乒乓乓,中間夾雜著驛丞哭爹喊媽的叫聲。   真沒面子呀,我眉頭一皺,剛說沒人敢在這兒撒野,就有人跳出來給老子上眼藥,看魯衛的臉上也有些驚訝,想來這種事情也不時常發生。   「我出去看看。」,魯衛扭頭出了門。   我沒動地方,這裡畢竟不是浙省,而魯衛也是高手,我不必擔心連一個小小的鬥毆事件他都彈壓不下去。   蕭瀟見我臉色不豫,麻利的檢查了一遍屋子,就跑去玲瓏房間了。外面的打鬥聲倒是很快沒了,可半天魯衛也沒回來,我有些奇怪,剛想出去看個究竟,卻見他興沖沖的闖了進來,進門就笑道:「老弟,我來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看到跟在他後面那個三十出頭、風塵僕僕的漢子我心裡一陣驚訝,這漢子相貌俊朗清奇,看模樣應該是個被謫的文官,可渾身上下卻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殺氣,這殺氣並不像是齊放或是魯衛這種江湖高手運功之後那樣的銳利,卻是泊然有股正氣。   「這位兄台是軍爺?」,我拱手問道。   那漢子一愣,細長的眼睛驀地放出一道毫光,一閃之後又恢復了略帶滄桑的沉靜。魯衛笑著說,老弟你眼力還真不差,拉過那漢子道:「他就是在永安滑石灘以步卒五百大破賊兵八千的京衛都指揮同知沈希儀沈唐佐大人!」   沈希儀?我心裡頓時一陣驚訝,這文縐縐的漢子竟然是有著兩廣第一勇將之名、人稱「豹子」的沈希儀?!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我在揚州的時候就聽到過沈希儀的大名,這些征戰沙場的英雄向來都是茶樓酒肆那般文人騷客、市井閒人的上好談資,何況滑石灘以少勝多的戰例在眾多軍事失利的邸報中是那麼的光芒四射。   在他被擢升進了京城後,人們都在議論說這個世家子弟將來在軍界有著不可限量的前途。   不過,看他現在的一身行頭就知道他很失意。都指揮同知是從三品的高級官員,而他此刻卻穿起了庶人服,看來已經被摘了烏紗帽了。   「久仰唐佐大人威名,今日一見,三生有幸!在下王動,乃杭州府巡檢司副巡檢,拜見大人。」   既然住進了驛站,還是按官場的習慣來吧,雖然我並不喜歡對著陌生人打躬作揖。   「大人二字不敢當,」,沈希儀的聲音極是沉穩,隱隱有世家的風範,只是臉上有些驚奇,似乎不相信我是一個捕快,「希儀被謫,眼下不過是杭州都司的知事罷了,王兄勿要行此大禮!」   我微微一笑,「那好歹也比在下高三級,這大人叫的並不冤。」,又道塵埃豈能蔽珠玉,寶劍鋒從磨礪出,小小挫折後大人定會為朝廷再立新功。   沈希儀的臉上露出了笑容,「聽王兄說話,不像是捕快,倒像是個讀書人。」。   魯衛說先別講客套話了,唐佐老弟還沒有住的地方哪。我一聽就明白沈希儀定是帶著家眷,便說讓玲瓏姐妹和蕭瀟住在一起,我搬去和魯衛擠一擠,這樣就騰出間房來。   沈希儀此時顯示出了武人的乾脆,說了聲謝謝,便告罪說是安頓家人去了。驛丞看在我銀子的份上,只是說了句被貶的京官老子看多了,有什麼了不起的,倒也不再找事。   收拾停當,我正想去邀魯衛、沈希儀一道用膳,卻見兩人已聯袂而來,後面還跟著兩個婦人。我心中一愣,妻子登堂乃是示通家之誼,看來這個沈希儀一路上定是沒少受委屈,遇到我和魯衛以誠相待,竟是感動如斯「這是舍妹和賤內。」   我連忙施禮,兩人雖然布衣荊釵,卻掩不住國色天香,行止更是落落大方,頗有大家氣度,只是沈小姐身上還帶著孝,像是文君新寡。   我喚出蕭瀟和玲瓏,說是自己的妾室。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提及玲瓏的身份,她倆臉上頓時佈滿了羞意,眼中卻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慌忙依言和蕭瀟一道給沈希儀三人行了禮。   我吩咐驛卒給五女準備一桌上等筵席,又偷空告訴蕭瀟說沈希儀看起來行囊羞澀,讓她找機會送些銀兩首飾給沈家二女,之後便和魯、沈二人來到了毗陵驛旁的文亨閣。   幾口女兒紅下肚,沈希儀白淨的臉上便蒸出一股酒意,看起來就有些剽悍的味道,「好酒!有日子沒喝過這等好酒了!」   魯衛夾起一隻加蟹小籠包放進嘴裡,邊吃邊道:「老弟似乎流年不利呀?到底得罪了京裡那路神仙?」   沈希儀一歎,「是首輔楊大人。唉,還不是為了廷議大禮。」   又是廷議大禮!   自從拜在了老師王守仁的座下,我對朝廷的時事關心了許多。新皇嘉靖繼位兩年,誅錢寧、江彬,革錦衣衛十四萬人,深得民心,朝綱也為之一振。不過,嘉靖並不是先皇正德的子嗣,只是他的堂弟而已,正德無子,大行之後,是身為內閣首輔的謹身殿大學士楊廷和趁提督東廠及錦衣衛的江彬離京之際,以「兄終弟及」   的名義推立他繼承了大統。楊廷和是一代名臣,又有擁戴之功,而嘉靖年輕英敏,頗想有番作為,君臣原應相契才是,不料卻為了如何稱呼嘉靖的父親興獻王佑杬而弄出了一場爭議,楊廷和是理學大家,堅持繼嗣不繼統。   可如此一來,嘉靖就得叫自己的伯父孝宗皇帝一聲爹,而自己的親爹卻變成了叔父,心中自然不願,雖然在群臣的壓力下被迫屈服,卻和以楊廷和為首的內閣有了心結。   登基不久,進士張璁揣摩聖意,上了一道「繼統不繼嗣」的奏章,主張仍稱孝宗為伯父。   嘉靖大喜,發交內閣廷議,沒想到廷議的結果卻是依舊,一些主張繼統的官員被貶,張璁也被趕出了北京。   「廷議大禮一案已經過去一年多了,餘波依然未盡嗎?」,望著文亨橋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我不禁有些感慨,廷議說穿了不過是皇帝和大臣爭權罷了,可嘉靖是個有主見的皇帝,楊廷和如此倔強,後果難堪呀!   「不是廷議餘波未盡,而是又起波瀾。」,沈希儀的笑容看著有些苦澀,「南京刑部主事桂萼上疏主張繼統,於是廷議爭端再起。在下不過說了幾句應該繼統的話,就被連貶九級,首輔大人官威實在太盛了!」,他歎了口氣,「唉,不說也罷!」   「喪親不能奪情!楊公有些死腦筋了,幹嘛非抱著程朱理學不放?孝宗皇帝本來就不是皇上的爹,非逼著皇上多出個爹來,楊公未免矯情。」   師父養我育我,又把龐大的家產過繼給我,我也沒叫他一聲爹啊。   沈希儀臉上流露出讚許之色,道:「別情兄此言正合我意!」   魯衛接過話頭,「刑部的桂萼?我見過他。那小子性情暴烈,屢屢和上司對著幹,這樣的人能有今天的地位,也是個異數。」,又問沈希儀道:「老弟,我聽說首輔大人想利用統嗣之爭來打擊政敵,可有此事?」   「空穴未必來風,前次廷議吏部尚書王瓊下獄,此次桂萼自然逃不過媚主邀寵的評語,聽說還要彈劾翰林院學士楊一清、南京兵部右侍郎席書,甚至連賦閒在家的新建伯王公都不放過,欲奪其爵位,真是天理何在?!」   沈希儀越說越有氣,細眉倒聳、怒目圓睜,最後忍不住一巴掌拍在的桌子上,「喀喇」那桌子竟被拍出了一道裂縫。   我自然看得清清楚楚,沈希儀手上的力道這麼足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看來他那張文氣的臉還真是騙人不淺。   不過,我並沒有太多的驚訝,他要是沒這點實力,怎麼會被別人傳為兩廣第一勇將?   我更關心的是我的老師,大明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王守仁,他老人家辭南京兵部尚書不赴,一直賦閒在家。   師父一直教育我,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特別是乾我們淫賊這一行,更不能太出名,你名動江湖了,離死也就不遠了。朝廷是另一類江湖,想來也是如此。而我這位新拜的座師王公現在卻真的是名動天下了,五年前寧王宸濠謀反,是他獨率一省兵馬僅用四十三天便將其剿滅,威名遠播四海,不僅群臣忌其功,就連當時御駕親征的正德帝都恨他搶了自己的光芒,因為他還在南下的途中,那邊寧王已經束手就擒了。   「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將杯中的女兒紅一飲而盡,「當初陽明公因王瓊知人善任,將功勞盡歸於他,讓首輔大人沒了面子,看來現在要算舊帳了。」   「別情兄很關心朝政啊。」,沈希儀頗有些意外的望了我一眼,「你是不是進過學?」   「是呀,小弟是讀過幾年書。」,我知道我關心的東西多了些,魯衛是蘇州的總捕頭,品軼比我高,但他決不會去關心楊廷和與王瓊之間的爭鬥,那畢竟離他太遠了,他更關心的是蘇耀什麼時候退休。不過,這個沈希儀年輕幹練,日後定大有所為,我心裡便有了結交之意,不想瞞他什麼,「說起來,陽明公還是小弟的座師呢。」   魯、沈二人俱是動容,沈希儀拱手正色道:「希儀失敬了!王公乃我大明軍神,素為我等敬仰,不過,」   他細目中流露出一絲狐疑,沉吟道:「王公門下弟子三千,但叫他座師的希儀只知道方獻夫和冀元亨兩個人……」   沈希儀竟然動了疑心,這倒出乎我的預料,我也沒想到老師門下那麼多的門生,親傳弟子卻只有兩人。想起老師特意在我手中摺扇上提了一首詩,才知道他老人家高瞻遠矚,此等細瑣之事也早瞭然於心。看魯衛眼裡也頗有些疑色,我展顏一笑,「啪」的將手中摺扇打開。   「溪邊坐流水,水流心共閒。不知山月上,松影落衣斑。」,沈希儀讀過之後又看了一眼落款,「不錯,這正是王公親書的『山中示諸生』詩,希儀真是得罪了。」,他望了我一眼,問道:「王公不輕易收徒,別情兄是不是有功名在身呀?」   「唐佐兄真是目光如炬,小弟乃應天府新科解元。」我笑道,心裡暗忖:「這沈希儀倒是精明。」   魯衛狠狠瞪了我一眼,顯然是不滿我沒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他。沈希儀看起來卻並不如何驚訝,只是歎了口氣,道:「王公想怡情山水恐怕也不成了,楊廷和的彈劾相當嚴厲,說王公初與宸濠私下交通,因恐其事敗,才發兵討之,令師兄冀元亨已經因此被捕入獄了。」   那皇上怎麼說?我心裡一驚,冀師兄一直跟隨老師,幾個月前在應天見他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下獄了呢?今上真是恩威難測呀!   皇上也是瞻前顧後的拿不定主意。   哼!狡兔死,走狗烹,皇上恐怕不是拿不定主意,而是主意正的很吧,我心裡暗罵,想想把持朝政的楊廷和、費宏等人都是老師的政敵,我知道要解老師於危難之中,還得依靠皇上。可誰能在皇上面前說上話呢?   「唐佐兄,你說桂萼是南京刑部的?皇上給他處分了沒有?」,既然楊廷和想利用廷議大禮來打擊異己,那我也用廷議大禮來回擊你吧。   「那倒沒有,聽說還要宣他入京哪。」   我眼睛一亮,皇上果然不想再有兩個爹了。「那宣他了沒有?」   沈希儀說他離京的時候還沒有,現在就不知道了。我問魯衛桂萼平日和什麼人相契,魯衛笑道:「他可是個刺頭,上司都敢罵,下屬就更不用說了,哪裡有什麼朋友!像我這一把年紀的,見他的那次就被訓了兩個時辰。不過,他是進士出身,聽說對讀書人倒是很尊重。」   我心裡有些悲哀,魯衛在江湖何等地位,卻被區區一個六品主事呼來喝去,想來真是可笑。不過,刑部轄下的那般緝捕、司獄若不是行伍出身,就是象蘇耀、魯衛這樣的練武之人,桂萼一個文人,自然不喜與他們交往。   問了桂萼的住所,我心中有了主意,看沈希儀的表情,似乎他也明白了我要採取的行動,想起人生際遇如此玄妙,我不由暗歎這趟應天府還真是來對了。   回到毗陵驛,魯衛就開始審我:「老弟,春水劍派弟子、杭州府巡檢司副巡檢、應天府的解元和王公的門生,這四個身份到底那個是假的?」   他還真給我留面子,沒當著沈希儀這麼問我。   「玲瓏會跟您老人家說謊嗎?」   很意外的魯衛竟點了點頭,「沒準兒,那兩丫頭擺明愛上了你,連你說她倆是妾室都沒出言反對,當時老哥我還真嚇了一跳,依我看為了你造什麼假她倆都能幹,只是……」,他猶豫了一下,又把自己說的話推翻了「錢江身上的傷是造不了假的!」   那也可能是玲瓏把春水劍法私下相授呀。   魯衛象看個怪物似的看著我,「罷了,你即便現在不是春水劍派的弟子,等過幾天見到了玉夫人,我想你也該是了。杭州府巡檢司的腰牌和老哥我的一樣,都是刑部統一發放的,想來老弟也不會在我面前作假。不過,老弟那麼有錢,會不會是買的呀?」   看來任何職業都有自己的職業病,就像淫賊看到美女總要想方設法的把她收進自己的後宮,而捕快看到不太合乎他思維的事情的時候,他便開始了無休止的猜測推理。   「魯老哥,這話你是不是憋了很久了?」,我現在有些後悔為什麼給他渾家留下了五百兩的住宿伙食費。   「沒這事兒,老弟。」,魯衛不愧是江東第一神捕,竟從我的語氣表情裡看出了我的心思,臉上立刻佈滿了笑容,連皺紋全都舒展開來,「我那口子可說了,沒遇到過象老弟你這樣的同行,區區一個副巡檢實在是屈才了,用不用老哥和李之揚說說?跟他還有些交情。」   真是笑話了,我這官兒還是李之揚送的交情呢。剛想說話,沈希儀扣門而入。   看他白淨的臉上滿是感動,我就知道定是為了送他銀子的事兒,果然見他拱手對我道:「尊寵贈金賤內,希儀受之有愧,卻之不恭。」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看到他的灰布衣衫,我就覺得魯衛那身黑色緞子長衫很是扎眼。今上的祖宗們都認為下面的官員是具有完全高尚人格的純人,於是官俸之薄,能讓九成拿朝廷薪水的人理直氣壯的說:「我要貪污。」,因為不貪污的話,連生活都有問題,魯衛是正七品,和一個縣太爺的品軼相當,月俸七石五斗米,算起來也是九百斤白花花的大米,看著著實不少,可咱大明朝發薪水是米三鈔七,由於濫發紙鈔,魯衛能拿到手裡的不過是二石五斗米外加不足一兩的銀子,他不貪污,別說穿著綾羅綢緞、住著繁華地段的寬敞大屋,恐怕就連吃頓肉都要尋思尋思。   魯衛也笑道:「老弟,用不著又是有愧,又是不恭的,這小子是個財主,幾百兩銀子他不會放在心上。」   魯衛是個老江湖,看來是明白我想結交沈希儀,便替我敲起了邊鼓。   沈希儀說了句「愧受了」,便不再提銀子的事兒。我看他做事明斷,決不拖泥帶水,倒是越發看好他的前程。   第二卷 第二章   我枕著蕭瀟的大腿,玉瓏坐在我眼前把一顆楊梅細心的放進我嘴裡。   昨夜果然平安無事,魯衛著急回蘇州,一大清早就走了。吃過早鈑,沈希義也帶著妻子、妹妹過來道別,彼此說了些珍重的話,便分道揚鑣。   在常州我雇下了老馬車行最大也是最豪華的一輛四騎八輪馬車,也就是我小時候看慕容千秋坐的那種,而車伕則是已經升任車行二掌櫃的老張。   其實我並不喜歡張揚,我最初是想雇兩輛車,看著也不顯眼,只是玉瓏說不想大家分開,我便改了主意。   「那個沈小姐似乎對少爺很感興趣耶,臨走的時候偷看了少爺好幾眼。」蕭瀟邊替我按摩著肩膀邊笑道。   明媚的陽光透過紗簾照在蕭瀟白藕似的胳膊上,那隻鳥金鐲子上的寶石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老張是個老成持重的小老頭,這讓她放心的把對襟短衫脫了,上身只剩下洋紅的湖絲比甲,低開的領口遮不住湖紗抹胸,露出一小半椒乳來。   「你倒眼尖。」沈希儀的妹妹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身為淫賊的我自然關注,也比蕭瀟看出了更多的東西,她到底嫁過人,眼神比玲瓏大膽了許多。   「沈……」我拖長了聲音,蕭瀟心思靈動,抿嘴笑道:「希玨。沈小姐開春時候死了丈夫。她丈夫據說是得了肺癆,已經病了兩年多,今年就沒挺過去。」   蕭瀟經常讓我生出疑問,她會不會是我肚子裡的蛔蟲變的。我握住她的一隻小手把玩起來,她臉上漸漸浮起了紅暈。   「沈家小姐青春正艾,看少爺我英俊瀟灑、年少多金,動了心也不奇怪。」   我笑道:「看她體態風流、眉目含春,想來也是個有趣的人物。」   「哥,你還真是個淫賊哩。」玉瓏一面撅著小嘴瞋道,一面把四五個楊梅一齊塞進我嘴裡,「這麼貪心,那就多吃點,撐死你。」   不過眨眼間楊梅在我嘴裡就只剩下了一堆核,看得玉瓏目瞪口呆。「丫頭,哥哥牙口好,再多幾個也不怕。」說著伸手去摟她,她正猶豫是不是該躲開的時候,我的手已經搭在了她的腰間,一觸手,她的肌膚就是一陣輕顫,身子便有些僵硬,白皙的臉上頓時飛上了一朵紅雲。   看玉瓏嬌羞的模樣,我心裡一陣大動,分身便伸頭伸腦的有了反應,剛想去解她的對襟背子,卻覺得大腿被掐的一陣疼痛。左手閃電般的一捉,正捉住一隻纖纖素手,我知道那是玉玲的。   玉玲的病還沒全好,便和我一道擠在了榻上。她在人前很是端妝,上了榻,就把臉衝著窗外,留了一個後背給我。此刻我雖然沒去看她,卻也知道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偷偷轉過身來了。   這丫頭掐我作甚?很快我便想出了答案,橫著半躺在榻上的蕭瀟和坐在我身旁的玉瓏由於位置的關係都看不到我胯下突然多了一頂帳篷,而玉玲卻不知為什麼看到了。   「蕭瀟、玲瓏,到了應天暫時不回總舵了,我要先去拜訪一下我的上司。」   我修改了行程,右手在玉瓏的腰間恣意把掐著,左手卻拉著玉玲的小手,在衣襟的遮掩下,按在了我壯大的分身上。   玉瓏的呼吸頓時有些重了,而玉玲卻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想來是怕妹妹和蕭瀟發現,她一動也不敢動,甚至我的手已經離開了她的手落在了她的小腹上,她的手也沒有抽回去。   蕭瀟眼裡流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玲瓏姐妹呼吸上的變化讓她很快就看清了我所有的動作,玲瓏武功上本就差了主子很多,這閨閣裡的功夫更是天差地遠了。   「為什麼呀?哥,還是先……」玉瓏胸前的那對凸起隨著一呼一吸快速的膨脹,連她自己都感覺到了,臉上紅的像是天邊的晚霞,話說了一半突然一停用手把我的眼睛蓋住,嬌瞠了一聲:「不許看!」   「不看就不看。」我輕嗅了兩下,玉瓏的袖籠裡傳出淡淡的脂粉氣讓我有些迷亂。我右手離開她的腰間移到了她胸前,五指飛舞間,不僅對襟背子的扣子轉眼間就被解開了,就連裡面的比甲也不能倖免,接著一探,一隻嬌小的玉兔便被捉在我手裡。   玉瓏身子一軟就癱在我身上,我的頭正好埋在了她的胸前,她雙手也由捂著我的眼變成了抱著我的頭,嘴裡發出了細小的呻吟,聽起來好像是「哥—嗯—不,哥……」   「饒了妹妹吧。」   我欲焰騰起,正琢磨是不是乾脆把玉瓏就地正法,就聽玉玲在我耳邊輕聲哀求道,握著我分身的那隻小手也開始活動起來。   「哥,先回總舵吧,稟明了我娘,我和妹妹就可以服侍哥哥枕席了。」玉玲的聲音細若蚊蠅,羞澀中隱隱有股蕩意。   「好,饒了你。」玉玲一句話讓我想起還有玉夫人那一關沒過。我把玉瓏的身子往下拉了拉,讓她的腦袋枕著我的肩膀,看姐妹倆嬌慵不堪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得意。   「玉玲,不是我不想先回總舵,而是怕我老師的事遲則生變。」   我把沈希儀的話說了一遍,又解釋了一番什麼是大禮之爭,然後道:「皇上今年已經十七了,定是要極力擺脫權臣的控制,廷議大禮不過是個探路石而已。   那桂萼的上疏恰是時候,很可能一疏邀得天寵,我去,就是看怎麼運作才讓這種可能性變為現實,這樣,就不會有人再去打擾我老師了。「」這是男人們的事,賤妾不懂。「玉玲開始進人姬妾的角色,」不過官場黑暗,爺要千萬小心。「   傍黑進了應天,安頓好蕭瀟、玲瓏後,我買了四色禮品來到了信府巷,問了四五個在樹下乘涼的漢子,才找到桂萼的家。   看破舊的院牆和脫了漆的朱紅大門,我就知道桂萼是個有操守的人。刑部是個容易斂財的地方,心思但凡活絡些,手但凡鬆些,大把銀子就會到手。看到眼前落魄的景象,我心裡生出一絲擔憂,萬一這桂萼真的油鹽不進倒也麻煩。   拉起生蛌漯钀籇蝷F兩拍,不一會兒,出來一個下人,翻著一雙白眼,沒好氣的間:「什麼人?」   「下官杭州府巡檢司副巡檢王動,求見桂萼桂大人。」早知道桂萼性剛使氣,沒想到他家人也是如此蠻橫,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   「不見!」那僕人一口回絕,便要關門。   我心裡一喜,看來桂萼還在應天,見大門要關上了,忙攔住道:「那就煩老哥通稟一聲,說應天府新科解元王動求見。」   「哦?」那人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我一番,「果真是你!找我何事?」   我心中一愣,這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櫓著袖子、光著腳丫,頭髮上還有幾根雞毛的中年漢子竟然就是桂萼?他好歹也是個六品主事呀!   我不由笑道:「大人真是特立獨行呀!」   桂萼並不惱怒,反倒頗感興趣的望著我:「解元做捕頭,真是天下奇聞。杭州府?管刑名的通判是李之揚吧,我倒要問他一問,究竟搞的什麼鬼?」   沉吟了一會兒,又道:「你來莫非是為了你的座師王公被彈劾一事?」   「正是!」我不由得重新評價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漢子,他雙眼此刻流露出智慧的光芒,彷彿能洞燭一切。   「你不必奇怪,我和你師兄方獻夫很合得來,從他嘴裡我知道王公新收了一名弟子就是你。不過,桂某位卑言輕,恐怕幫不上什麼忙了。」他邊讓我進來,邊說道。   「此言差矣!大人審時度勢,又有膽略,前途貴不可言。區區一個刑部主事。豈是大人久居之地?!」   桂萼驟然停下腳步,那張乾瘦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半響才道:「老弟,這話就到此為止,若是讓御史台的人聽到,你我都不利。」   「大人何時變得如此膽小怕事?」我臉上的不滿倒有一半多是裝出來的,「下官此次冒昧求見,一來是為了老師王公免遭他人毒手,二來也是為自己日後在朝中多個強援。」   我把話講的赤裸裸的,桂萼臉上反倒露出相信的表情。把我讓進屋子,賓主坐下,桂萼道:「你是不是聽說了我上疏的事?」   我說是,桂萼苦笑道:「我以為此疏時機恰到好處,誰知還是早了!」言下頗有些唏噓。   我微微一笑,「單單大人一本奏章是顯得早了些,不過若是還有旁人的三五本一同奏上,再有得力之人從中說項,那可就不早了。」   桂萼眼睛頓時一亮,隨即卻是一黯。我知道寫奏章的人好找,張瑭、席書乃至我師兄吏部員外郎方獻夫都是現成的人選,可朝中俱是楊延和一黨,桂萼想找人替他說話實在是難上加難。   不過,我早就胸有成竹,「大人可是忘了錦衣衛都指揮張佐張大人?」   本朝以來,提督錦衣衛者莫不是皇帝的心腹,地位極是重要。桂萼聽我提及張佐,詫異的望了我一眼,「你倒知道我和張大人是同鄉?」   又歎道:「可惜,我們已經二十多年沒有聯繫了,再說,今上御內侍甚嚴,連各地的鎮守內侍都裁撤了……」桂萼欲言又止,看來他並非沒有想過這條路子。   「但張佐畢竟是皇上做興獻王時的舊人,一直跟隨皇帝,能讓他提督錦衣衛,就說明他深得聖眷。多年不曾聯繫也不要緊,只要有這個。」說著,我從懷裡掏出兩張銀票遞給了桂萼。   那銀票每張都是一萬兩,桂萼接過一看,臉上頓時勃然作色,一把將它扔在地上,怒道:「你要我行賄他?我桂萼豈是這種小人!送客!」   「下官敬佩大人!請大人暫息雷霆之怒,且聽下官一言。」   看到他家裡雖然整潔,可家俱擺設都有些破舊了,我拿出銀票的時候已經料到了這個結果,「今上少年英發,除江彬、廢皇店,本大有可為,卻為繼統繼嗣一事被內閣一味糾纏。政令不行,殃及百姓,大人何忍以一己之私名廢天下之公義!且,非常時期行非常手段本是丈夫所為,大人若存婦人之念,死期將至也!」   我知道桂萼就是個愛杵逆上司的,想來說的激烈些他也能承受的起。再送給他一頂為天下公的大帽子,他總該動心了吧。   「不愧是一榜解元,果然好口才。」桂萼顏色見緩,我拾起銀票再度交給他道:「大人,此乃是為天下百姓而賄,利在百姓啊!」   「好,就依老弟之言。」桂萼沒有接銀票,卻道:「那就請老弟去趟京城,幫我說項張佐張大人。」   他真是頭老狐狸呀!我不禁暗忖道,成功了自然高昇無疑,不成功也可推的一乾二淨,這等小花招我豈能讓他如願,怎麼也要把他拖下水去。   「大人,下官此次來應天,並不是專程來拜會大人的。只是因緣巧合,讓下官知道了京城裡發生的一些事情。」   我把遇到沈希儀的經過講了一遍,「下官是為緝捕江洋大盜而來,擅離職守可吃罪不起。況且下官與張大人素不相識,恐誤了大事,大人是否請令郎將銀票帶往京城,畢竟大人和張大人有同鄉之誼,令郎前去拜會也不招人猜忌。」   桂萼一皺眉,沉吟道:「靖兒口才弱了些……」我一笑,「大人,張瑭先生正賦閒在家,無所事事,他可是個好說客。大人雙管齊下,不怕張大人不答應了。」   桂萼眼睛一亮:「老弟真是算無餘策!不錯,曉之以理、誘之以利,張佐那裡應該不會有問題了。」他目光灼灼的望著我,「他日桂萼立足廟堂,定不會忘了老弟!」   第二卷 第三章   說服桂萼比我想像的順利,回到住處的時間便比預計的提早了許多。玲瓏歸心似箭,看天色並不太晚,便央求我要連夜誑總舵。   老張早趕著馬車回常州了,我無奈只好向店家買馬。看我銀子潑水似的使出,玉玲倒有些心痛了,「哥,要不在城裡歇一晚,明早再僱車回去不遲,一路上咱都換了七匹馬了。」   我哈哈一笑,「蕭瀟,等玲瓏過了門,柴米油鹽醬醋茶就交給玉玲管。」惹得玉玲一陣嬌嗔。   春水劍派的總舵在城南二十里的牛首山下。一路攜美同行,又是天街夜色涼如水,我心裡自是十分愉快。   哥,你來過牛首山?   那是,哥哥在應天參加鄉試,周圍的風景自然要領略一番嘍。我還沒告訴玲瓏其實我每年都要在應天住上一個月,因為我的父親就是應天數得著的大米行「王老實米行」的東主,這一切還是等她們正式過了門再說吧。   順著玉玲手指的方向往半山腰看去,夜色下隱約看到一片房舍掩映在花木叢中。   「那不是慈心庵嗎?」旁邊蕭瀟有些詫異,「我和主子還在那兒上過香哪。」   「過了慈心庵,再往前走不到一里地,轉過一個山坳,就是我們春水劍派的總舵了,說起來那裡也是慈心庵的地產呢。」玉玲解釋道。   玉瓏已經迫不及待的縱馬狂奔了,眨眼間就跑出去十幾丈,急促的蹄聲在寧靜的夜空顯得異常清脆。   半盞茶的時間我、蕭瀟和玉玲也跟著轉過了山坳,遠遠看去,玉瓏的坐騎已停在了一所宅子前,正向我們招手。   怎麼不進去?   看玉瓏露出小女兒的模樣,我就知道她是近鄉情怯,不曉得該怎麼跟她娘說和我的事情。玉瓏似乎察覺到我臉上不懷好意的笑容,一扭身跑到玉玲跟前,撅起小嘴兒道:「哼,我讓姐姐說。」   還是我來說吧。我笑道,上前去拉門環想要扣門,不想那門卻「吱扭」一聲開了一道縫子。   門竟是虛掩的,我推了一下,回頭笑著對玲瓏道:「夜不閉戶?應天府的治安真有這麼好嗎?」   卻見玲瓏姐妹的瞳孔突然放到了最大,嘴一下子張開我卻沒有聽到任何聲音,轉眼間臉上便佈滿了驚恐,那是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中間還夾雜著難以抑制的悲痛,就連蕭瀟也突然「啊」的一聲摀住了嘴。   血腥氣!   一縷暖風輕輕拂過我的臉,在淡淡的梔子花香中藏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隨著「滄啷」   一聲輕嘯,斬龍刃已經隨著我的心動出現在我的手中,就在我轉回頭去的時候,耳邊響起了玉瓏滲人的叫聲:「沙師姑!龍師妹——」   「看住玉瓏!」我眼角的餘光中,蕭瀟正把玉瓏摟進懷裡,而玉瓏看起來似乎已經虛脫了。   院子裡的桃樹上不出我預料的吊著兩具屍體,皎潔的月光很是明亮,可我還是用了點時間才看出那是兩個女人,因為她們身體作為女性特徵的那些地方已經被毀壞殆盡了,原本應該傲然挺立的雙峰現在只剩下兩個黑乎乎的傷口,而下身卻插了一截木棒,看起來倒像是男人挺直的陽物,渾身上下全是縱橫交錯的刀痕,傷口血肉外翻,彷彿是被剝了皮一般,只有那張臉還保持完好,不過嘴角也是污穢的一片。   這是陷阱,撤!   我刻意壓低了聲音,我已經沒有時間去驚訝江湖十大門派之一的春水劍派怎麼就這樣灰飛煙滅了,因為我馬上就意識到了這是一個陷阱,看屍體的樣子,這兩個春水劍派的弟子肯定經受了長時間的折磨,敵人如此好整以暇,顯然總舵已經全軍覆沒了,連玉夫人恐怕也一樣遭了毒手。敵人沒有掩埋或者焚燒屍體,卻掛起來示眾,自然是在等春水劍派的漏網之魚,也就是玲瓏姐妹和我了。   不!   玉玲歇斯底里的尖叫聲在夜空中傳出老遠,一群宿鳥也被驚的撲的飛起。   我心裡頓時湧起一股無奈,我也不想還沒把玲瓏娶到手就先死了丈母娘,既然玲瓏姐妹還抱著一線希望,那麼就算前面是龍潭虎穴,我也只好闖一闖了。   撿起些石塊,我邊走邊把它使勁砸向前方的路面,地上沒出現陷阱,天上也沒落下魚網,院子裡只聽見石頭撞地的「噗噗」聲和我們四人小心翼翼的腳步聲。   越往前行,血腥氣越重,玲瓏的臉色也越蒼白。拐進中門,裡面更是慘不忍睹的人間地獄。如果缺了腦袋和長錯了四肢還叫屍體的話,那麼地上正躺著六具屍體,散落在周圍像是摔碎了的西瓜的東西應該是被砍下來的腦袋;四肢彷彿進行了一次大挪移,胳膊從私處和後庭伸出來,而大腿卻吊在了胸前。   我身後不知是誰「哇」的一聲嘔了出來,接著其他的兩個也在啜泣聲中吐了起來。   我把湧到喉嚨的食物強嚥了下去,眼前的修羅場讓我對人有了新的認識。這些兇手如果不是瘋子,那他們天生就是屠夫,在他們眼裡,人恐怕和豬也沒什麼區別了。   我用斬龍刃檢查著屍體,春水劍派上上下下十一人,除了玲瓏姐妹和看到的八具屍體外,只剩下一個人生死未卜,我希望那一個是玉夫人。檢查的結果似乎也驗證了這一點,屍體大都是年輕人的,唯一一個上了年紀的應該是長老李清波,因為那具屍體的乳房已經有些乾癟了。   「奶娘應該還活著。」可活著就一定比死了強嗎?如果她落到這樣的敵人手裡,恐怕真是生不如死了。   一句話給了玲瓏莫大的勇氣,姐妹倆像是突然又活了過來,不約而同的奔向正堂,在我喝出一聲「不!」的時候,她倆已經推開了大門,然後就聽到了一聲撕肝裂肺的慘叫。   娘!   有殺氣!   就在這一刻,原本寂靜的如同死水一潭的院子突然多了些淅嗦的動靜,屋頂上傳來衣角裂空的聲音,抬眼看去,就在我的頭頂,相距數丈遠的兩個黑衣人正拉著一張大網如飛鳥似的躍下。   果然有埋伏。我心下雖然後悔,但手裡的斬龍刃卻已如烏龍出水般咆哮而出,劍光滑過魚網,就像快刀切豆腐一般,小指粗細的棕繩一行行無聲無息的被割斷,眨眼間魚網就被我破的四分五裂。那兩個黑衣人應變也頗迅捷,立刻扔下魚網,左首那個巨人拽出一把尺半闊的宣花斧,右首的矮子拎出一對三尺短槍,搶身攻了過來。   從那兩人擎出兵器的動作,我就看出使斧子的那個巨人武功更高,他甚至比被玉瓏殺死的烏承班還要強那麼一點。可我已經顧不上研究他倆了,正堂裡突然變得燈火通明,四扇窗戶同時被推開,讓裡面的情景纖發可現,屋子正中央懸著一個赤裸的女人,雙手雙腳被牛皮索吊在了大樑上形成了一個心字,讓傲人的雙峰更顯挺拔,雪白的肌膚上佈滿了血廩子,那應該是被鞭子抽的;嘴裡堵著一隻木頭塞子破壞了她的絕世容顏,她似乎想說話,卻又說不出來,急得腰肢亂扭,一對黯淡的眸子含著絕望的淚水死死盯著玲瓏。   她就是玉夫人嗎?不容我多想,從正廳的門後不急不徐的又轉出一高一胖兩個黑衣人來,赤手空拳的竟幾下就把玲瓏姐妹逼的分開來,好在玉瓏這幾天經過我的調教武功大進,面對獨眼胖子的一輪猛攻,全力防守之下總算守住了陣腳;可玉玲卻在那個一臉橫肉的高大漢子信手拈來的曼妙招式攻擊下變得潰不成軍。   這人是高手!隔了十幾步遠我都能聽到裂空的拳風,一朵疑團從我心底升起,這究竟是什麼門派,實力竟如此強橫?   看高大漢子用不上兩招就可拿下玉玲,我對蕭瀟低喝一聲:「攔住他們!」雙足一蹬,身子便如同一支利箭飛向右首使槍的那個矮子。   蕭瀟就像我的分身一般洞悉了我的計劃,她的切夢刀甚至比我吩咐的還早一息劃出了一片刀光,在月色裡織出一面刀幕劈向使斧子的那個巨人。   「擋我者死!」   那矮子的雙槍剛提起來,斬龍刃的刃尖已經點在了上面,它特異的材質將我精純的內力毫無折損的傳遞到了那矮子左手的槍上。   只聽「鏘」的一聲,那槍便一下子被擊飛了出去,矮子被撞的上身後仰,帶著整個身子向後退去,只是這矮子的下盤很是紮實,才沒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點子扎手!」矮子邊退邊高聲叫道。   「滿地落花紅一帶一雨!」斬龍刃挽起的數十朵劍花立刻帶起了一片絢麗的血雨,那矮子的身上轉眼間便滿是劍痕,可他戰意卻是不減,兀自糾纏不退,只是動作變得遲緩了許多,我知道不用一招他就得斃命在我的劍下。不過,我沒有時間去殺他了,那邊玉玲的劍已經被打落在地了。   「滾!」我用力一躍,左腿如鬼魅般的踢出,正踢在矮子的胸口,隨著「喀嚓」的一聲輕響,那矮子便嚎叫著飛了出去,我也借力如同一隻大鳥般騰空而起,直撲向正廳裡那個高大的漢子。   那高大漢子的拳頭已經震開了玉玲防守中路的雙臂,看他的招式平平實實的,卻是力道十足,聽到那矮子的慘叫,這漢子臉上閃過一絲詫異,拳頭陡然加快了半分,眼看就要擊在了玉玲的胸前。   「狂徒敢爾!應天巡城兵馬司在此!」   就是再窮凶極惡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也不願意與官府為敵,我原本要報出杭州捕快的名頭,話到嘴邊才想起這裡是應天府,應天巡城兵馬司應該更有震懾力,果然,那漢子聞言動作便有了一絲遲疑。   就是這一絲遲疑我的斬龍刃已呼嘯而來,那漢子似乎沒想到我來的這麼快,不得已把拳勢一變,帶著「呼呼」的罡風拍向高速刺來的斬龍刃的劍脊,怒喝道:「小子竟敢使詐!」   我心中一驚,這高大漢子的招式變化如此之快、眼力如此之高,是我踏上江湖以來僅見的,方才對壘玉玲的時候分明沒有使出全力。看他的武功似乎只比師父弱一成,想來應該是江湖名人錄裡排名前二十位的一流高手!   霎那間我的背上便沁出了一層白毛汗,渾身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我知道一個失誤我可能就會和外面院子裡的那些人一樣變成一具四肢不全的屍體。敵人實力如此強大,糾纏下去就是死路,看玉玲已經脫出了戰團,我吩咐了一聲「救奶娘」手腕輕轉,劍脊已經變成了劍刃。   那漢子似乎早有預料,手掌由橫拍突然變為了直擊,讓我知道虛招竟也可以使得如此聲勢浩大。不過,他的變化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急速前衝的身子不可思議的曼妙一轉,便轉到了那漢子的左邊,斬龍刃順勢拉出了一道優美的劍弧。   似曾相識燕歸來。   「幽冥步?!」那漢子頓時陷入了被動,拳頭來不及封堵斬龍刃,只有後退、再退、一連退了七八步,眼看就要退到牆角這才穩住了陣腳,因為我背後傳來玉玲絕望的哭聲。   「哥,皮索!我砍不斷皮索!」   我一陣可惜,我的對手在纏綿如春水的劍法攻擊下,根本沒有機會拔出腰間的兵器,而赤手空拳的他只能發揮出自身八成的武功,再有五六招我就可以讓他徹底失去戰鬥力。然而現在我不得不放棄了,雖然我知道以後他不會再給我這樣的機會,但救人要緊,一反身我沖天而起,揮劍向吊著玉夫人的牛皮索砍去。   就在斬龍刃斬斷了綁著玉夫人雙腳皮索的同時,我聽到側後方傳來拳頭裂空的聲音,從距離上推斷應該是和玉瓏交手的那個獨眼胖子擺脫了她撲了過來,看玉夫人的身子正迎面蕩下,我知道我若躲閃的話,那雙足可裂馬斃牛的拳頭就會把看上去已經喪失抵抗力的她擊的五臟俱碎!   作淫賊的代價實在太高了。   這念頭在我心頭一閃而過,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選擇,斬龍刃將剩下的兩根皮索砍斷,玉夫人便帶著一股尿臊氣落在了我懷裡,我身子一重,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只來得及半轉身軀用內力護住要害,那拳頭便結結實實的打在了我的後背上。   我只覺得五臟六腑彷彿一下子被移了位,喉頭一甜,一口鮮血便隨著我的一聲「撤!」噴了出來,正噴在了玉夫人驚異的臉上。借那胖子的一掌之力我猛的往前一竄,將玉夫人扔給有些發呆的玉玲。   「快走!」斬龍刃向後揮去,阻住了那胖子的進一步攻勢,我左手一帶,將旁邊的玉瓏也送出了門外。   玉玲一下子清醒過來,抱著玉夫人瘋一般的向外衝去。院子裡的那個使斧子的巨人想去阻攔,卻被蕭瀟死命纏住,玉玲飛快的越過兩人,而蕭瀟在玉瓏的幫助下眨眼間把危險的局勢扳了回來。   那高個漢子此時手裡多了一把刀,一刀在手,他陡然多了幾分凶悍,「鬼影子是你什麼人?!」他喝問道,只是那胖子擋住了他的攻擊路線,他便一刀劈在了門框上,「嘩啦」一聲牆便倒了半面。   而我已經逼退了那胖子,反身撲向院子裡的那個巨人。感謝師父他老人家,兒時那些綁在我腿上的沙袋現在想想竟是那麼的親切,只十幾步的距離,我就把屋子裡的那兩個人拉下了一丈有餘,就是這一丈的距離,讓我順利的接下了那個巨人的攻勢,也使蕭瀟和玉瓏順利的脫出了戰團。   玉瓏還有些猶豫,似乎不放心我,蕭瀟已經一把拉起她向外奔去。   和那巨人的大斧一撞,我心肺就是一陣鑽心的痛。那獨眼胖子的內力著實了得,我知道自己受的內傷不輕,不敢再和斧子相交,好在這巨人身形笨拙,招式不是特別靈活,等後面兩人追上來的時候,我已經搶佔了有利的攻擊位置。   迢迢不斷如一春一水!   隨著我的斷喝,斬龍刃揮出了一波劍浪,那劍浪如同春天剛解凍開河的大江帶著冰捲起的巨浪,一波強過一波。   春水劍法中這記對付群毆的殺招果然精妙,三個人都露出了謹慎的表情。就聽一陣叮噹作響,我身子已經借力飛了出去。   等飛奔出宅子的大門,蕭瀟和玲瓏已經騎在了馬上,玉夫人則委頓在蕭瀟的懷裡。看我出來,才忙打馬向來路奔去。   我飛身上馬,馬卻突然一頓,回頭一看,那個滿臉橫肉的高大漢子已經堪堪追了上來,正拽住了馬尾。   斬龍刃向後一揮,馬尾應聲而斷,馬一吃痛,嘶鳴一聲,四蹄撒開,狂奔而去。   那高大漢子開始還能跟得上,不過在我斬龍刃的威脅下卻也不敢靠近。追出十幾丈,他便不得不停下來換口真氣,這功夫我的馬又跑出七八丈遠,那漢子知道追不上了,反身和另外兩人轉回春水劍派總舵,不一會兒那裡就濃煙四起。   春水劍派完了,這念頭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前面也傳來玲瓏嗚咽的哭泣聲。追上她們,我吩咐一聲「走水道,去蘇州。」心情一鬆,一口血就噴了出來,眼前開始漸漸的有些模糊,又跑出去七八里地,我兩眼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二卷 第四章   等我醒過來,一睜開眼,便看到了蕭瀟慮和焦急的臉,那臉不像往日那樣紅潤的可愛,反倒慘白的讓人生憐。   主子,你醒啦?   蕭瀟佈滿血絲的眼裡剛閃過一道喜悅的光芒,就身子一歪倒在了我身上。   「蕭瀟姐也受傷了,可她不放心爺,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   我昏了一天一夜?轉頭這才看到了玉瓏,只一天的功夫,那個原本天真浪漫的少女好像突然一下子成熟起來,她費力的把蕭瀟移到我的床上,然後跪在我床前,把我的手合在她的小手中,道:「多虧了爺。」   「奶是我的女人嘛。」我笑著摸了摸她的臉,聽外面傳來咕咕的漿聲和粗魯的笑聲,我知道自己應該在船上。   到哪兒啦?   過了鎮江,已經進大運河了。   看她臉上也滿是憔悴,兩眼腫的像桃子一般,我知道她恐怕也是守了我一天一夜。我心生愛憐,輕輕將她摟進自己懷裡,「你也乏了吧。」   「不乏,只是我害怕。」玉瓏靜靜的躺在我懷裡呢喃道,「爺,我真的害怕,怕極了。」   我能感覺到她身子在微微的顫抖,聲音裡也有種劫後餘生的恐懼,「我……我不想再在江湖裡討生活了,」她緊緊的抱著我,「爺,你就娶了我和姐姐退出江湖吧,我們會和蕭瀟姐姐一樣,好好伺候爺的。」   我心下一陣歎息,「一入江湖,身不由己」我開始明白這句話裡的那種無奈。就算我把師父的遺命放在一邊,可那些狙殺我的雜燴們會讓我退出江湖嗎?我怎麼也得把他們一一跺成肉醬,才能安安心心的帶著我的嬌妻美妾過生活!   「玉瓏,我會退出江湖的,不過要等那些殺人兇手一個個的伏了法,我才能安心。」運了一下氣,氣血不太通暢,可傷勢並不算太嚴重。小時候吃的那些名貴的野參、靈芝、熊膽、虎心雖然不能增加內力,卻有固本培元之功,造就了我內腑強大的生機,此時便發揮出了作用,加上師父留下的治傷聖藥雪蓮玉蟾丸,估計養幾天就該好了。   蕭瀟服了藥沒有?   從蕭瀟脫離戰場的情況看,她受的應該是輕傷,不過我還是有些不放心,替她掖了掖被子,便問玉瓏,玉瓏說吃了;我又問玉玲怎麼樣了,玉瓏說姐姐倒沒受傷,只是原來的熱風寒反覆了,一直在發燒;最後我猶豫了再三,才開口問道:「那,奶娘哪?」   在春水劍派總舵正堂裡接住玉夫人的時候,我就能想像出她該是受到了怎樣的辱。她的雙乳被戴上了飾品,不過那絕不是蕭瀟身上那種價值萬金鑲滿寶石的乳環,而是鋼絲串起來的一排牙齒,牙齒上還血淋淋連皮帶肉的,似乎是從她弟子們的嘴裡硬拔出來的;她私處的毛髮全被剃光,上面也同樣帶著一個齒環;頭髮上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尿臊味,臉上佈滿了和尚未完全干了的男人穢物。   一個女人能承受這樣的虐待嗎?尤其是她在江湖裡還有潔身如玉的美名。   玉瓏開始在我懷裡抽泣,「娘她不說話,一句也不說,爺,你快想個辦法吧。」   「你娘需要靜靜心。」相比玉瓏,我倒是頗能理解玉夫人的心。   「公子醒了,身上的傷要緊嗎?」裡倉傳來一道柔美的聲音。   玉瓏愣了一下便猛的跳了起來,一扭身鑽進了裡倉,就聽她驚喜的道:「娘,你說話了?!」   「傻丫頭!」隱約可以聽到裡面一陣低低的私語,接著聽玉夫人朗聲道:「如果王公子行動方便,可否進來一敘?」   當我進了裡倉,我看到的是另一個玉夫人。梳洗得乾乾淨淨、除去了木塞子的她有著比玲瓏姐妹還要艷麗的容顏,臉上的肌膚光滑細膩,沒有一絲的皺紋,看上去似乎只有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和偎在她懷裡喜極而泣的玉瓏不像是母女,倒像是一對姐妹花。   她穿的應該是玉玲的那件鵝黃色的對襟衣衫,原本是嬌媚的顏色被她一穿卻透著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只是,不知為什麼,我眼前卻突然浮現出了她滿是傷痕的赤裸軀體。   王動見過夫人。我躬身一拜。   「不必多禮。」,玉夫人纖手虛引,「是賤妾要謝謝公子的救命之恩。」   哪裡話!夫人是春水劍派的掌門,王動添為門下弟子,自當報效。我瞪了玉瓏一眼,你娘不說話,你不會講給她聽嗎?   玉瓏偷偷吐了下舌頭,躺在玉夫人背後支著腦袋望著我的玉玲眼裡也有些歉意。   玉夫人一皺眉:「我春水劍派二百年來從未有過男弟子,公子說笑了。」   春水劍派二百年來恐怕也還沒被人打的要滅門吧?」在下乃宋思仙子秘傳弟子,也難怪夫人您不知道。」   「你會幽冥步,該和鬼影子任前輩有莫大的干係。宋師妹和任前輩有些私人恩怨,怎麼可能收你作徒弟?」   師父和宋思有過節,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宋思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美女不成?想到楊威和花想容雖然抓錯了目標,可最後還是把她奸了,看來她應該有幾分姿色,否則那兩個淫賊也不會對年近四旬的女人突然生出了興趣。   舅舅和師父之間有什麼恩怨,作晚輩的也不便詢問。不過,我若不是師父的徒弟,這春水劍法難道是玲瓏教的不成?   玉瓏看我瞪著眼睛說胡話,想笑又不敢笑,玉玲在母親背後,不怕被看到,就用手指刮了刮鼻子來羞我。   「原來公子是任前輩的外甥,他老人家真的過世了嗎?」看我點頭,她沉吟道:「也是,玉玲玉瓏教不出你這般強橫的春水劍法,倒是玉瓏的劍法大進,像是得到了高人的指點。」   玉瓏笑道:「娘,我武功真的有進境嗎?師兄他只教了我三天耶。」   玉夫人微微一笑,「傻孩子,王公子是江湖絕頂高手,有他指點你進境自然快了。」頓了一下,聲音突然變得一冷,「知不知道和你過招的那個獨眼胖子是誰?他就是少林叛徒、在江湖名人錄裡排名第二十五的『苦頭陀』高光祖!你能守住他七八招,功夫起碼進境了一成。」   玉夫人的悲憤和玉瓏的驚訝都沒有高光祖這個名字給我的震撼大,我一下子想起了宮難說過的話,「十二連環塢兩大仲裁人之一的高光祖?怎麼會是他?十二連環塢不是從來不介入江湖恩怨的嗎?」   聽到我的話,玉夫人的臉上陡現驚容,像是想起了什麼,她的身子開始輕微的發抖,臉上也露出即像是恐懼又像是屈辱的表情,裡面還夾雜著一絲奇怪的情緒,讓我看著竟有些心痛。   「十二連環塢?高光祖是十二連環塢的人?是呀,早該想到他了,還以為他已經死了,原來還在十二連環塢!」玉夫人眼裡流露出仇恨的光芒,「尹觀!原來他是『屠夫』尹觀!」   「尹觀?十二連環塢的另一個仲裁人?」我一下子就明白她指得是那個滿臉橫肉的高大漢子,他的形象和他的綽號很容易的就融合在一起。十二連環塢的兩大仲裁人一齊出馬,讓我終於明白對手是誰了。   算度精確的暗殺、雷霆霹靂的攻擊,這不是一個鬆散的組織能夠完成的,之所以未競全功,完全是因為我的橫空出現打亂了他們的部署。這麼說來,十二連環塢已經不僅僅是一艘船的名字,尹觀和高光祖也不僅僅是仲裁者的身份,那些逃到十二連環塢的惡人們看來已經組成了一個組織嚴密的門派,他們一改往日的作風,開始主動尋找目標進行攻擊了。   可為什麼偏偏挑上了春水劍派?難道就為了我發出了要追殺花想容的資訊?我實在想不出別的理由,或許,他們早想介入江湖,只不過我給他們提供了一個藉口?   「尹觀是十二連環塢的仲裁人?」玉夫人的疑問讓我知道江湖並不如我想像的那樣消息靈通,特別是像春水劍派這樣要人沒人、要錢沒錢的門派,消息恐怕更是閉塞。   見我點頭,玉夫人的臉色變得慘白,看來她也想到了同樣的可能。不過,我有些奇怪,這位江湖名人錄上高居第十三的女人卻沒有與其江湖地位相適應的冷靜與沉著,看起來倒和她懷裡的玉瓏沒有什麼區別,春水劍派能支援到現在也算是個異數。   玉夫人望著窗外沉思半晌,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突然望著我道:「你既是宋師妹的弟子,就是我春水劍派的十二代弟子了。」   我不知道她怎麼又提起這個話題,不過聽她口氣好像是承認了我的身份,看玉瓏的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我連忙點點頭。   玉夫人輕輕推開懷裡的女兒,突然站起身來,將手舉在半空,雙眸射出一道銳利的光芒盯住我,正色道:「春水劍派十二代弟子王動接令!」   我正心有所悟,她已經一字一句的道:「列祖列宗在上,吾,春水劍派十一代掌門玉無暇,傳掌門之位於汝。春水劍派上下俱受汝節制,若有違抗,殺無赦!」說罷,臉上一陣輕鬆,旋即有些歉意的道:「掌門信物被尹觀搶去了,以後就要靠掌門您來奪回來了。」轉頭吩咐女兒:「玉玲、玉瓏,快來見過掌門師兄。」   慢!   我萬沒想到玉夫人竟是用這種方式承認了我的弟子身份,玲瓏臉上也是滿臉詫異,不過很快就被喜悅所代替。   我覺得自己象頭被騙套上口嚼子的驢,若不是因為玉夫人是玲瓏的母親,我早就翻臉了,可現在我只能低聲下氣的道:「夫人,我可不可以不作這個掌門?」   「公子已經是春水劍派的第十二代掌門了,作不作只有公子自己拿主意了。」放下了一副重擔,玉夫人就連聲音聽起來也似乎輕鬆了許多。   是這樣啊。望著船外夕陽西下,不時有船帆掠過,我沉思良久,突然微微一笑。   「自古而今,有人能長生不老嗎?」三女搖頭:「有朝代能千秋萬載嗎?」,三女再搖頭。   「既然不能,那春水劍派為什麼一直要存在?」,望著愕然的母女三人,我舉手道:「列祖列宗在上,吾,春水劍派十二代掌門王動,即刻解散本派!」   還是玉夫人第一個從震驚中清醒過來,「是呀,春水劍派實在是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呢喃道。   「不過夫人放心,本派雖已解散,但我還會用本派名義行走江湖一段時間,直到把那些殺人兇手一一繩之於法!」   玉夫人臉上露出寬慰的笑容,她拉過玉瓏,望著我道:「玉玲玉瓏我從小就很嬌慣她們,只學了些打打殺殺的功夫,不足以入公子的法眼,只是十二連環塢的惡人若真的聯合起來,實力非同小可,我實在放心不下她倆的安全,有心把她倆托付給公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玲瓏姐妹沒想到母親會這樣直截了當把自己許給了心上人,早羞得滿臉通紅,玉瓏在母親的懷裡撅著小嘴扭著:「娘∼」   我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玉夫人此刻談婚論嫁讓我覺得像是在托孤,不過我也不想放棄眼前這個大好機會,「小侄求之不得!只是要委屈兩位妹妹了。」我改了稱呼,「小侄此次來應天,就是想向夫人提親來著。」   「還叫我夫人嗎?」聽我應允,玉夫人看我的眼光就慈祥了許多。   我那聲「娘」叫得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彆扭,看她的樣子說是我的妹妹都會有人相信,在她身上我怎麼也找不到丈母娘的那種感覺。   晚飯吃的開開心心頗有些團圓的味道,雖然昨天對母女三人是個慘痛的日子,但大家都刻意去迴避它,往者已矣,來者可追,更重要的是活著的人要更好的活下去。   玲瓏姐妹見母親精神好了許多,自已也如願以償的有了歸屬,臉上就有些喜氣,只是看我卻不像以前那樣大方,反倒有些躲躲閃閃的。   吃過飯,母女三人躲在裡倉唧唧喳喳聊起了家常,她們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所以我的名字以及代表我的稱呼便夾雜著一些輕笑頻繁的進入我的耳朵。吃飯的當口,我還偷偷叮囑玉瓏讓她注意母親的精神狀態,現在看來顯然是我多慮了。   蕭瀟小睡了一會兒又吃了些東西,精神就強了不少,她其實並沒有受傷,內腑只是被那巨人的蠻力震得有些移位,倒是因為一夜沒合眼加上擔驚受怕,體力精力消耗太大,一覺之後也就恢復了。   她幫我把枕頭擺好,讓我躺的更舒服些,然後脫的只剩下了肚兜,鑽進了我的被窩。   緊緊的摟住我,她說出了和玉瓏一樣的請求:「主子,咱們退出江湖吧。」   「現在不行,蕭瀟,我對師父發過誓,一定要征服隱湖小築。再說,玉夫人好歹是我丈母娘,這仇一定要報!」我把從玉夫人得到的兇手情報告訴她,「十二連環塢一定要除掉,要不退出江湖了也活不安生!」   我問她知不知道玉夫人的傷勢情況,蕭瀟眼裡流過一絲痛惜,說怎麼不知道,夫人的傷口還是我包紮處理的呢,玲瓏根本不敢下手。「其實夫人的傷看著重,卻都是外傷,並不打緊。只是……」,她拉過我的手摸著那只乳環,「那些歹徒用柳條粗細的鋼絲扎孔,恐怕一時半時難以癒合。而且夫人的下身和後庭都有傷痕和穢物,顯然被那些人姦污了。」   這我早就猜到了。其實我並沒有因此而憎恨那些兇手,畢竟我自己就是個淫賊,而玉夫人又確實是一個絕色美女,淫賊碰到美女,作出這等事情並不讓我感到驚奇。相比之下,春水劍派那些無辜弟子的慘死卻更讓我憤怒。   白白浪費了機會喲,我嘟囔著。蕭瀟沒聽清楚,問我說什麼,我一笑,「沒事兒,還是快睡吧。」我道。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睡夢中的我突然聽到玉瓏驚恐的尖叫:「娘!不要!別丟下我們!……哥,快來呀,娘要跳河!」   我猛的清醒過來,來不及穿外衣便一下子撲進了裡倉。玉夫人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窗外,而玉玲玉瓏像是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正驚恐萬狀的望著自己的母親。   「跳啊!」我雖然明白了玉夫人的心境,可心頭仍忍不住陡然升起一股怒火,「如果你忍心讓玲瓏傷心一輩子你就跳吧!」   母女三人誰也沒想到我竟說出了這樣的言語,一時間全呆住了,玉玲哀求我「哥,你別說了。」玉瓏則哀怨的問母親「娘,你真的忍心丟下我和妹妹不管了嗎?」而玉夫人的身子開始顫抖起來。   「你不就是被人姦污了嗎?」我並沒有停止,就像傷口必須洗淨了才能癒合一樣,她總要面對自己被姦污的現實,也要面對知道事實的親人。「身子不乾淨了是嗎?那用仇人的血來洗淨它會不會讓你好過些?」   「是不乾淨了,我就用死來洗淨它!」在說出了出乎我預料的話語後,玉夫人一縱身跳向了大運河。   在玲瓏的驚叫聲中,我跟著跳了下去。我的動作只比她慢了一息,伸手便抓到了她的衣襟,可湖絲的衣服禁不住她的體重,只聽「嘶啦」一聲,我手裡只剩下撕裂的了衣服,而玉夫人卻赤裸著身子落入了水中。   當我抱著她浮出水面的時候,她臉上是一種異樣的表情,「玉夫人已經死了,」她望著錯愕的我,眼中是初生嬰兒般的清澈,「玉無暇,我現在的名字叫玉無暇!」   第二卷 第五章   穿起了和玲瓏一樣的白色湖絲團衫和百衲裙,梳起了和玲瓏一樣的流雲髻,玉夫人彷彿換了一個人,原本就顯得年輕的她,現在看起來更是和玲瓏一般大小,活脫脫一個剛出嫁的小女兒。   「丫頭,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便吧。」,魯衛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安慰著哭泣的玲瓏和玉夫人,當然,在我嘴裡,玉夫人已經變成了玲瓏的表姐玉無暇。「有我老弟在,這仇總有一天會報的。」,他多看了玉夫人幾眼,似乎覺得她有些面善,不過最後還是沒有看出什麼來,畢竟玲瓏親口說母親已經被害了。   「老弟有何打算?」   「老魯,能不能幫我打探一下南浩街附近有沒有空宅,不用太大,我要在蘇州臨時安個家。」   逃離春水劍派總舵的時候,我只是想盡快逃到蘇州,因為那裡有我在江湖上僅有的兩個朋友魯衛和南元子,兩個人不僅武功了得,而且魯衛還是個捕快頭兒。也是從那一刻起我明白了江湖為什麼會有幫派,而權勢為什麼一直會有人去追求。   在船上的幾天,我才覺得蘇州真是個好地方。揚州我暫時不能回去了,我不想讓十二連環塢的那群王八犢子找到我的老家,讓我五位師娘受到什麼驚嚇。蘇州景物繁華,水陸交通極是便利,正是臨時居住的上好處所,而且十二連環塢還是它的屬地,更方便我復仇計劃的實施,唯一有些麻煩的是我杭州府捕快的名頭,不過我想有銀子開道,李之揚和魯衛想必會把這件事辦得妥妥當當。   「哦?」,魯衛詫異的望了我一眼,不過他馬上明白了我的用意,苦笑道:「老弟,老哥我好不容易把江湖上的那些牛鬼蛇神趕出了蘇州府,你又來給我惹事!」   我笑了,十二連環塢此番行兇,已將其凶殘本質暴露無疑,蘇州府剿之有責,老哥,想不想多小弟這個幫手呀?   魯衛笑道:「等的就是你這句話。老哥我要向李之揚要人,他是我的晚輩,想來不會拒絕吧。」   魯衛是地頭蛇,不出半個時辰便搞定了住處。那宅子叫竹園,離魯衛家很近,不過百步遠,是個兩進十間屋子的小院,原本是一個鹽商外寵的住所,雖不大卻很雅致,最近這鹽商的兩條運鹽船被抄了,他著急用銀子,便減價出兌,魯衛僅用了六千六百兩銀子就購下了。我又定了些傢俱器皿,挑了六個聰明伶俐、模樣俊俏的使喚丫頭和四個幹粗活的老媽子,我就覺得身上的錢不多了,想到還要參加霽月齋蘇州分號的開業典禮,迫不得已,我只好動用沉園在大通錢莊的特別提款權。   沉園已經有年頭沒用過這種特權了,大通錢莊蘇州分號的掌櫃劉定遠曾經坐過揚州店的櫃檯,彼此很熟悉,饒是這樣,我還是通過了極其繁瑣的手續,花了個把時辰,才拿到了六十萬兩的銀票,臨走,他還千叮嚀萬囑咐,說一定要等滿了十五天才能再次動用這種權利。   等傍晚的時候,我已經在新家竹園的庭院裡招待魯衛和南元子了。七八樣下酒的小菜是蕭瀟和玉夫人做的,因為用心,便顯得十分精緻,連南元子一嘗之下都讚不絕口:「尊寵好手藝,老弟真是有福啊。」   幾天下來,聽玲瓏一直叫玉夫人姐姐,我有時也會出現錯覺,似乎玉無暇和玉夫人並不是同一個人,她只是玲瓏的表姐而已,那個作為我丈母娘的玉夫人已經真的死了。連我都有這樣的錯覺,已經知道我是個花心大少的魯衛和南元子更是把玉無暇和玲瓏一樣當成了我的寵妾。   「恐怕消受不起呀。」,我本意是指勞動玉夫人讓我消受不起,卻被兩個人取笑說是最難消受美人恩,我知道解釋不清,便轉了話題:「老魯,怎麼能想個辦法,讓朝廷出兵剿滅十二連環塢?」   想起宮難說過,武當、少林曾經兩次聯手進剿太湖,卻落得損兵折將,空手而歸,我就知道在目前的情況下,要用江湖的力量來解決十二連環塢幾乎是不可能的,朝廷就成了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選擇。   「沒有證據,難!」,魯衛一臉苦笑,「大明可是個法制國家,一切都要講證據。」   我就是證據。死了這麼多人竟然也叫沒有證據,真是天理何在?!   「你只是苦主,卻沒有物證,也沒有人證,其實你原本是個人證,只是你娶了玲瓏,這證人便做不成了。不過老哥我倒是可以立案,甚至為了找證據老子都可以去太湖抓人,當然能不能抓到是另一回事,可朝廷卻沒有理由派兵,除非……」   除非他們造反,或者老子當個二品布政使司朝廷才能發兵?我接過了話頭。   「老弟你真是個聰明人,」,魯衛嘿嘿笑道:「不過讓這幫兔崽子造反恐怕再借給他們一個膽他們也不敢,倒是老弟過個十年二十年的,沒準兒能混上個二品大員。」,他歎了口氣,「可惜令師王公棄南京兵部尚書如鄙履,要不發兵征討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南元子臉上倒沒有什麼驚訝的表情,想來魯衛早把我是陽明公學生的消息告訴了他,「老魯,王公是天下有名的理學大家,豈會因私廢公?」,他眼睛盯著桌子上的一碟小籠湯包,「去太湖去抓人更是可笑,恐怕人沒抓到,自己先被做成肉包子了。別說尹觀,就是你那個不成器的師弟高光祖你也不是人家的對手。依老南看,眼下第一要務是要弄清楚十二連環塢此次行兇有什麼目的?為什麼把目標鎖定在了春水劍派?」   我一直認為南元子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他憨厚臉上的憨厚表情和他從事的職業很容易讓人忽視他,或許只有在朋友面前他才把自己的鋒芒暴露出來。   魯衛白了他一眼,「廢話,我也想知道。十二連環塢總不能因為王老弟的一句追殺花想容,就把春水劍派滅了門吧。江湖上有多少人盼著他死,也沒見有人為此遭殃。再說,王老弟剛在杭州說句話,應天那邊就出了滅門慘案,難道十二連環塢的人都是神仙,預先知道他要說什麼嗎?這事兒擺明了早有預謀。還有,現在看來,況天的死也很可能是這幫歹徒干的,我想還是看看這兩個案子有什麼相同之處吧。」   他頓了一下,又笑道:「春水劍派、鷹爪門,江湖十大門派裡一個第九,一個第十,難道十二連環塢想參加武林茶話會,混個十大門派裝點門面不成?」   「那該提醒高君侯一聲,」,南元子苦笑道:「他排幫在十大門派裡可是排名第八呀!」   聽魯衛提起況天,我念頭一轉,道:「大江盟正在替況天緝兇,若十二連環塢真是兇手,以大江盟的實力再加上武林其它門派,即便滅不了十二連環塢,也可以把事情鬧大,讓朝廷有借口剿滅它。」,我現在真有些後悔當初行事太意氣,不過,只要齊放肯與十二連環塢對撼,就算是低三下四的去求他,想來我也願意。   三個人議論了半天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最後魯衛說反正他因為另外一樁案子要走一趟杭州,這樣一來和李之揚商量一下,如何把我調入蘇州府,二來順便探探大江盟緝兇的情況,如果可能的話,就直接邀請大江盟來對付十二連環塢。而我也發現貧乏的江湖知識已經開始影響我的判斷力,便央求魯衛開放蘇州府衙關於十二連環塢的機密檔案供我查看。   送走魯、南二人已是夜半時分,只有一彎殘月冷冷清清的掛在空中,蕭瀟看我還呆坐在院子裡,便過來勸我:「主子,夜深了,早點歇息吧。」   我摟著她進了內院,問玉夫人和玲瓏睡了沒有,蕭瀟抿嘴笑道:「主子不睡,她們哪能睡呀,畢竟是主子的人了。」,又道:「主子別再喊錯了稱呼,眼前這些丫鬟不比沈園,初來乍到的也不知心性如何,還是叫她無暇吧。」   「還是你細心。」,我讚了一句,臉上卻浮起一絲異樣的笑容,玲瓏母女並沒有使喚丫頭的習慣,早早就把丫頭們打發到廂房睡覺去了,蕭瀟這番話恐怕不光是說給我聽的吧。   第二天,魯衛便去了杭州,而我則埋首在一大堆有些發黃的案卷中。   關於十二連環塢的記載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不過大多記錄語焉不詳,「據傳」、「疑」、「據某某說」這樣的字眼比比皆是,真正有價值的資料全是魯衛上任後才開始有的。畢竟魯衛的師門少林寺自己就有龐大的情報網,而且還參加過剿滅十二連環塢的行動,對它瞭解的遠比旁人深刻。   十二連環塢的仲裁人一主一付,原本只是來仲裁逃到太湖的那些惡人之間的爭端的,最多在有人威脅到這些惡人安全的時候,出面組織抵抗。當代仲裁人由上代指定,到尹觀、高光祖已是第四代了。   尹觀出身名門,他的師父是曾經威震武林的閩南連家家主連辟,連辟發現他心術不正,將其逐出師門,他便糾合一夥黑道人物將連家上下二十餘口屠殺殆盡,博得了一個「屠夫」的綽號,而連家也從此在武林銷聲匿跡了。   案卷對那次屠殺的記錄很詳細,尹觀的殺人方式和我在春水劍派看到的幾乎沒有什麼區別,可作案的方式卻天差地遠,相比春水劍派一案的嚴密,連家那一案做的真可謂漏洞百出,參加行動的十七人最後有十六人落了網,負案在逃的唯有尹觀一人。   是尹觀有了長進,還是他的搭檔高光祖是個優秀的組織人才?案捲上並沒有答案。不過,看他一路逃亡一路殺人,怎麼也不像是個有智謀的人,而且因為他的濫殺終於惹怒了據說是天下第一高手的孫不二,被孫逼得無處可逃,最後躲進了十二連環塢。   孫不二這個名字我已經耳熟能詳了,這個神龍一般的人物雖然在江湖出現的次數寥寥無幾,卻一直佔據著江湖名人錄榜首的位置,尹觀惹上他還能活著也算是異數。   不知道孫不二進沒進十二連環塢?我心中升起疑問,如果連他都不能將尹觀繩之以法,那十二連環塢中是不是隱藏著其它的秘密實力?   不過,我很快被高光祖的資料所吸引,他幼失雙親,八歲便被兄嫂賣給大戶人家為奴,之後被轉賣了七次之多;在被少林寺上代方丈寶慧大師錄為關門弟子後,又在與同門對練中誤傷了左眼。   這苦頭陀的名號還真不是白叫的,想想我自己的際遇,不由的心生感慨,真是各人命不同呀。   然而在高光祖藝成之後,資料上卻僅有短短的一段:「正德十年七月被逐,遂入太湖。十二年三月,為十二連環塢第四代仲裁人,之後絕跡江湖。」   高光祖為什麼被逐?他在少林寺僅十八年就練成了少林七十二宗絕藝中的兩種,而聽玲瓏說方丈空聞大師也僅僅練成了三種而已,如此說來,他當時分明是少林寺一顆耀眼的新星,究竟是犯了什麼大錯,讓少林如此諱莫如深?   「無暇,高光祖已經有八年未曾在江湖上露面了,百曉生怎麼來衡量他的武功?」,帶著諸多的疑問回到家中,摒退了丫鬟,我問玉夫人。   女人有種與生俱來的適應環境的本領,看玉夫人如同貴婦一般優雅的倚坐在黃花梨玫瑰椅中,正端著一隻名貴的宋瓷茶碗品著上好的雨前龍井,我便覺得昨天那個看到丫鬟都有些拘謹的女人其實是我的幻覺。   「高光祖十年前曾和慕容世家家主慕容千秋有過一戰,雖然輸的很慘,但慕容千秋依然說他的武功應在慕容府總管慕容仲達之上。以後,雖然再沒有他的消息,可百曉生每次修訂名人錄都是據此來排定他的位次。」   玉夫人提起高光祖時的泰然讓我有些懷疑她的精神是不是發生了分裂,把扮演的玉無暇真的當成了自己。不過,為了弄清十二連環塢的真正實力,我還是不得不提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雖然我一直在盡力的迴避。   「那天晚上是不是尹觀和高光祖聯手才擒下了玉夫人?」,我特意用起了「玉夫人」的稱呼,似乎是在談論另外一個人。   「不是,就憑這兩人還拿不下玉夫人,」,她也像是在說別人,「是他們用春水劍派的弟子威脅她,她才束手就擒的。」   這麼聽話?真是白癡呀!我不由想起了隱湖的鹿靈犀,她恐怕就不會因為弟子的安危而放棄了自己的安危,如果她也像玉夫人那樣的話,以師父的性格,早就去抓幾個隱湖弟子試上一試了。心這麼軟,幹嘛出來行走江湖,在家相夫教子豈不是更好?   不過,像高光祖這樣一個不到三十歲就練成了達摩十八杖和金剛伏魔神通的天才,十年裡竟然沒有一絲進步,不禁讓我有些懷疑,難道他這些年都在吃喝玩樂,把功夫撂下了不成?   「他竟練成了金剛伏魔神通?」,玉夫人有些驚異,「這可是少林寺排在前五名的絕學呀!」,她臉上露出一絲羞澀,「聽說金剛伏魔神通不可破色戒,他的武功停滯不前也就不奇怪了。」   是嗎?我一皺眉,舅舅告訴我,陰陽相濟,對練功更有脾益。我在揚州的時候幾乎夜夜春宵,武功也沒說停滯不前呀?   「任前輩的武功心法可能與眾不同吧。」,玉夫人的臉上染上一抹紅暈,下意識的躲開了我的目光,窗外,玲瓏姐妹雙劍合璧,正和蕭瀟鬥得難解難分。   「蕭瀟的武功著實了得,那天她一人就抵住了陳萬來,她也是令舅的徒弟嗎?」   我搖搖頭,「蕭瀟是我的徒弟。」,雖然她父親是江湖十大高手之一的蕭別離,可他並沒有教過她一招武功。   「這麼說玲瓏也是你的徒弟啦?」,玉夫人抿嘴笑道。   看來玲瓏已經招供了,不過春水劍派既然已經煙消雲散,我是不是宋思的弟子就不那麼重要了,倒是她不經意露出的小女兒模樣,讓我一陣心動。   我知道這種感覺很危險,雖然我是個淫賊,但我也不想把和玲瓏母女的關係弄得太複雜。於是我換了話題:「蕭瀟經驗不足,『巨靈神』陳萬來一身蠻力,蕭瀟不該和他硬拚一招,否則不會那麼吃力。那個使短槍的矮子該是『勾魂槍』康洵了吧?」   這兩天我特意叫玲瓏給我仔仔細細的講解了一遍江湖名人錄,對這些江湖名人們就不那麼陌生。   玉夫人點頭,道:「其實那天還有四人負責外圍,不過後來他們撤了,也就不清楚究竟是什麼人。」   我默然,撤走的不是兩大仲裁人,看來十二連環塢對我和玲瓏還真是異乎尋常的重視啊。從它表現出來的強橫實力看,就算是離開八百里太湖,放眼江湖上也找不出幾個門派能與之對撼。兵法有雲,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看來要剿滅它,還真得用些心機了。   第二卷 第六章   十二連環塢的資料瞭解的差不多了。雖然有些疑點,不過魯衛沒回來,我也找不到人解答,便清閒下來。這天便帶著蕭瀟和玲瓏母女在太監弄逛了一頭午,本來想在何定謙的謙字房裡給玉夫人買把好劍,可何定謙說鑄斬龍刃這種寶劍需要的一種礦石已經在給霽月齋打造烏金鐵索的時候用完了,最快也要等到來年春天南蠻船才能把這種礦石運來。我只好給她挑了一把上好的松紋劍,反正斬龍刃太重,她用起來也不見得順手。   都有些乏了,便出了太監弄,玉瓏聽南元子說松鶴樓的小蹄膀、炒三鮮冠絕蘇州,便吵著要去,五人浩浩蕩蕩的就往觀前街走去。剛到松鶴樓的門口,就聽身後有人「王公子、王公子」的喊我,回頭一看,卻是滿面笑容的霽月齋蘇州店掌櫃李寬人,後面還跟著一個三旬左右的俊俏婦人。   「公子真是信人,我還怕公子在蘇州呆膩了,一走了之了哪。」,李寬人望了一眼玲瓏母女,湊到我眼前,小聲笑道:「早在揚州就聽說公子風流,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三姐妹都是尊寵吧?那些珠寶就是為這等美人準備的,看來敝號後天要發個市利了。」   蕭瀟心細,說玲瓏是雙胞胎美女,特別惹人注目,便給她們易了容,結果母女三人看起來更像是姐妹三人,不過即便這樣,一路行來,這四個大美女也讓不少人駐足側目。我其實並不喜歡讓自己的女人拋頭露面,不過十二連環塢的兩次襲殺讓我不敢輕易把人馬分開,玲瓏也不願意離開我半步,這幾天總說晚上做惡夢,若不是顧忌母親,恐怕早就鑽到我床上來了。   我打了個哈哈,不置可否。李寬人說相逢就是有緣,非要請我,我推辭不過,便一同進了二樓的一間廂房。   席間李寬人介紹那女子喚做宋三娘,是蘇州店的櫃檯,我有些驚訝,珠寶行的櫃檯極是考眼力,向來都是男人的領地,這女子能做霽月齋這種大珠寶行的櫃檯,除了霽月齋有譁眾取寵的嫌疑外,她定是有相當的實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李寬人笑道:「前些日子聽說公子去了趟寶大祥的杭州店,可是有什麼收穫?」   我一皺眉:「你們霽月齋消息還真靈通呀。」   李寬人毫不隱諱的笑道:「公子莫怪。自古商場如戰場,寶大祥是敝號的頭號競爭對手,敝號自然特別關注。」   「沈園可是寶大祥多年的老朋友,你霽月齋是不是把人家害的太慘了?七大檔手叫你拉走了六個,害得我連訂做個耳環都做不了。」,我假意埋怨道。   「也怪寶大祥御下太苛。」,李寬人解釋了一句,笑道:「公子兩年前花二萬五千兩銀子定做了一隻寶石耳環,至今仍為業界美談。您是要再訂做一隻類似的嗎?」   「是啊。不過我還是想等梁思成的目疾好了以後交給他做吧,畢竟上次就是他做的,賤內也很滿意。」,我說這番話的時候,蕭瀟神態自若,倒是玲瓏想起了什麼,臉上多了一絲紅暈。   其實在寶大祥新購得了一對乳環之後,我並不想再要類似的東西了,雖然我喜歡看女人戴著它的模樣,可也沒有必要非把我身邊這些女人的乳頭上都穿上一個孔。只是我不能把在寶大祥的花銷透露出去,這只乳環看來就變得非訂不可了。不過,我也不想讓霽月齋就這麼輕易的拿到訂單。   「公子有所不知,」,李寬人胸有成竹的道,「梁師父是江南珠寶業的第一檔手不假,不過他年齡大了,特別是身染目疾,即便恢復,對他的眼力也肯定有影響。敝號周哲周師父是寶大祥前首席檔手周老師傅的獨子,技藝已青出於藍,公子放心,敝號絕對有信心讓尊夫人滿意。」   正說話間,突然聽旁邊的屋子傳來一聲驚叫:「真的嗎?春水劍派真的被滅門了嗎?!」   消息終於傳到蘇州了。玲瓏母女的神情就有些不太自然,不過看在李寬人眼裡卻是另外一種意思:「也怪不得太太們討厭,這幫江湖人成天打打殺殺的,沒看他們幹什麼好事,都死光了那才叫稱心!」   得到這樣的評語,玲瓏母女有些黯然,這和她們平常聽到的那些奉承實在是天差地遠,是眼前的這個李寬人對江湖人有偏見,還是原來聽到的都是言不由衷的恭維?   「誰幹的?大江盟?離別山莊?唐門?慕容世家?排幫?」,隔壁那位仁兄一口氣數出了好幾個門派後,又問:「玉夫人呢?玉夫人也死了嗎?」   「什麼叫滅門?玉夫人不死能叫滅門嗎?!說來奇怪,這檔子事兒竟是十二連環塢干的,這幫兔崽子什麼時候改了脾氣了?」   我不由的暗怨魯衛的嘴巴太大!十二連環塢只知道玉夫人的傷是輕傷,絕想不到玉夫人會「死」。看來消息應該是從魯衛那裡傳出來的。   「有什麼好奇怪的,十二連環塢這是報復!」,又有一人啞著嗓子道:「花想容諸位都知道吧,……對,就是被玲瓏雙玉追殺逃到十二連環塢的那個花想容,春水劍派不知道從哪兒冒出個叫王動的弟子,把花想容一家上下十七八口奸的奸、殺的殺,犯了十二連環塢的眾怒,這才引來了滅門之禍。」   師父說我似乎天生就有堅心忍性的功夫,教我十七年,只見我張皇失措過兩回,一回是我七歲那年碰到他,再就是我十七歲那年他告訴我他其實想把我培養成一個淫賊。我也覺得對師父的不動明王心法最有心得,已經把它練的似乎只有女人才能打動我的心,就算是春水劍派被滅門我也並不怎麼驚訝。可原本也算是個苦主的我此刻卻突然變成了兩手鮮血的屠夫,黑白就這樣被顛倒,饒是我心堅如鐵,也吃驚的張大了嘴,看蕭瀟和玲瓏母女都同樣吃驚的望著我,我忍不住脫口道:「不是我!」   「當然不是公子。」,李寬人的笑容和我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公子堂堂一榜解元,怎麼會是什麼劍派的弟子?又怎麼會是兇手?」,在隔壁一片驚訝聲中,他又道:「黃東?這名字聽起來還真像是公子哩。」   片刻之間我恢復了鎮定,我已經猜到這恐怕是十二連環塢做的手腳,不過以十二連環塢那幫惡人的脾氣,應該是乾脆的說一聲「我要殺你」,為什麼要費一番周折來陷害我?   「沒準兒我就是那個王動。」,我對李寬人道,江浙語系本就黃王不分,「動」的諧音也極多,我也不清楚李寬人到底是把聽到的名字當作了「黃動」還是「王東」。   李寬人哈哈笑了起來,「如此說來,敝號可是請到了聽月閣的蘇瑾來做櫃檯了。」,他一指宋三娘,「三娘的閨名就是蘇瑾,公子您應該很熟悉吧。」   「那以後還真得和三娘多親近親近。」,我笑道,那婦人臉上也浮起淡淡的笑意,似乎並不在意我的調笑,倒真有些櫃檯的氣度。   玲瓏已經習慣了,玉夫人卻沒見過我放浪的一面,聽我的話裡頗有挑逗的味道,不由得白了我一眼。李寬人自然誤解了她的意思,有心替我打掩飾,便轉了話題,說後天霽月齋特地為小姐太太們準備了一場展示會,都是霽月齋的大檔手們精心打造的珍品,看中了還可以買下,請四位太太務必賞臉。又說宋三娘就是那天展示會的主人,有很多內幕消息,今日有緣,就讓她透露一二。   宋三娘微笑著說掌櫃有令,三娘敢不遵從,說了幾句就顯露出了她對珠寶的非凡認識,四女原本是逢場作戲,此時卻漸漸的被她吸引住了。   我一隻耳朵在聽李寬人說後天霽月齋開業的精彩節目,另一隻耳朵卻聽著隔壁那些江湖朋友的對話。   「公子,後天敝號還請到了江東名妓孫妙,」,他衝我大有深意的一笑,「她還是個清倌兒呀。」   我說霽月齋還真了得,聽說那孫妙自恃琴藝無雙,向來眼高於頂,是用了什麼法子請動了她?卻聽隔壁道:「……十二連環塢都是些什麼角色!自然也是先姦後殺,而且還是大卸八塊!可惜呀可惜,聽說那個玉夫人還是個絕代佳人呢。」,言下甚是惋惜。   咦?這消息怎麼會變成了這副模樣?我有些糊塗了,雖然我告訴魯衛玉夫人已經被害,可為了她的名譽,我只是說她力戰而亡了的呀?怎麼又出來個什麼先姦後殺呢?這消息到底是怎麼傳的?若不是李寬人在,我真想立馬過去問問。   李寬人臉上有些不屑,「什麼法子?不瞞公子,不外黃白二物開道而已。『琴歌雙絕』?那歌仙蘇瑾還不是已經成了公子的外寵!」   不要亂說!我和蘇瑾僅僅是朋友而已。   「女兒都那麼大了,就算是絕代佳人現在也人老珠黃了。不過十二連環塢那幫人的興趣倒真廣泛,聽說連李清波那個老太太都沒放過。嘿嘿,真是讓人佩服佩服!」,隔壁又有一人道。   聞聽此言,一股熱血驀地湧上我的心頭,江湖,江湖不是以道義為先嗎?!怎麼一樁滅門慘案就像是東街的張小姐賣俏、西街的李寡婦偷情一樣,輕輕巧巧的成了他們嘴裡的談資呢?在聽到「老弟,乾脆咱哥幾個今兒就上夫子廟找個老太太試試,看看到底是什麼滋味?」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其實還真算不上個淫賊。   我下意識的看了玉夫人一眼,她雖然還在聽宋三娘的珠寶講座,臉色卻已是煞白。   李寬人看在眼裡,便笑著告罪道:「都是我多嘴,還以為太太早知道呢。」,看四女似乎並沒有注意自己,又低聲笑道:「人不風流枉少年,來日公子金榜題名,還不知道有多少大家閨秀為公子相思而死呢。區區一個蘇瑾,公子自然不會放在心上。」   這正是這些大商家對我特別青睞的原因。沈園在師父的經營下已成巨富,但天下之大,僅江南一地象師父這樣的富豪就至少有三四十個,而且有幾個鹽商、茶商更可稱得上是富甲天下,我若不是一榜解元,這些精明的商人哪會這般重視?!   本朝輕商賈、重仕農,大多富豪都攀風附雅,後輩弟子經商的不多,進學的倒是不少,可沒聽說有幾人能考中舉人,倒是紈褲子弟出了一大把。應天府的解元幾乎都是一榜進士,日後知府一州、巡撫一省,甚至出將入相都未為可知,此時投入感情,不僅現在可以獲利,來日若真有成就,更是好處多多。這種一本萬利的買賣,商人豈能放過?   我哈哈一笑,道:「借掌櫃的吉言,明年會試若能高中,定有酬謝。」,耳邊又聽隔壁一干人都在指責方才說話的那人,說他要是有錢沒地方使,不如請大家去快雪堂找幾個歌伎快活快活,其中一人道:「聽高七講,人稱『琴神』的杭州孫妙已經到了快雪堂,去那兒沒準兒還能一飽耳福,也全當給李兄接風洗塵。」,於是眾人呼好,喚店家算完帳呼喝而去。   李寬人笑道:「這幫地痞無賴消息倒蠻靈通的,孫妙早晨剛到,他們就知道了。」   我心中一動,自從鄉試之後開始行走江湖,我和蕭瀟雖然多方打探隱湖小築的秘密,卻始終不得其法,只是一路遊山玩水的蕭瀟快活我也快活讓我並沒有在意這些,反正有的是時間,早晚會有一天能找到隱湖。直到遇到了玲瓏,一切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我才明白在江湖我和一個又聾又瞎的殘廢並沒有什麼區別。   我知道十大門派中的絕大多數都有自己的情報來源,像大江盟、慕容世家這樣家底殷實的還會有自己的線人、甚至是線人情報網。少林和武當俗家弟子眾多,聽到什麼風吹草動的也少不了向師門匯報,魯衛就直言不諱的說要把春水劍派覆滅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報給少林。最差的就是春水劍派,既無錢財招攬線人,又無門人打探消息,結果被人連番攻擊,毫無還手之力,最後終於滅門。   「我有錢,養得起線人。」   霽月齋開業在即,諸事繁忙,李寬人看吃的差不多了,會了帳便告辭了,臨走的時候問了我的住處,說是把請柬送給我。看他走遠,我便對玉夫人說道,這本是我在大江盟議事堂的一句戲言,現在我卻想把它付諸行動了。   玉夫人一皺眉:「春水劍派都叫你解散了,還養線人做什麼?」,她話裡隱隱有股火氣,顯然隔壁那些人的話還是刺激了她。   我把那天在大江盟議事堂發生的事講給她聽,然後道:「無暇,花想容躲進十二連環塢的消息弄得就像皇帝嫁女兒一般路人皆知,這已經夠奇怪的了;而我不過嘴上說說要用非常手段對付他,結果他一家老小就都被殺了,難道這都是巧合嗎?是大江盟議事堂裡那些人裡有長舌婦,還是有人故意瀉露消息給十二連環塢?」   她還不算太白癡,終於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說十二連環塢早有心刺探江湖消息?」   蕭瀟有些擔憂道:「是呀,無暇姐姐。十二連環塢看行動沒有完全成功,便利用主子說過的一句話來陷害主子,讓春水劍派一案變成了一場江湖仇殺,別人想干涉就不太容易了。」,她看我露出讚許的眼神,又道:「其實,花想容一家真的被害了嗎?就算真的有那麼一家人被害了,他們是不是花想容的親人也是未知數啊。主子養線人,就是想江湖上有個耳目,遇到這樣的事情也好心中有數。」蕭瀟是個聰明的女子,平素躲在我的光芒背後,玲瓏母女便不曉得她的聰慧,此刻看蕭瀟的眼神就多了幾分敬意。   回到南浩街,我便去了老三味。因為過了吃飯的時辰,鋪子裡就兩三個人,南元子正悠閒的揮著蒲扇,跟客人天南海北的聊天,看我身後一群鶯鶯燕燕的,他便笑了起來:「老弟,你還是讓俺老南歇口氣吧。」   果然,一會兒功夫鋪子裡又聚滿了人,玲瓏心性活潑,便幫著南元子給客人送這送那,一時間鋪子裡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不過,南元子似乎在南浩街頗有威望,食客們眼珠子隨著玲瓏的身影直轉,卻沒有一個人敢毛手毛腳。   老南,道上有個叫高七的嗎?   「老弟,你怎麼知道他的?」,他有些意外的望著我,「他不是江湖裡的人物,只是城裡一個有名的小混混,成天在妓院賭館裡混吃混喝,名聲可不太好啊。」   他是線人嗎?   南元子搖搖頭,「你想用他做線人?那小子倒是很機靈。」,他看了我一眼,眼裡流出一股笑意:「老弟,現在看你,才有了那麼一點點江湖的味道。」   第二卷 第七章   高七住的那條巷子比我想像的還要破敗不堪,一身華服的我在巷子裡便顯得異常刺眼,就連高七家樓下的老太太都狐疑的看了我半天,才沖二樓喊道:「高家妹子,有個大官人找你們家小七。」   樓上下來的老婦人和我都頗有些意外地望著對方,當然原因只有一個,作為混混的高七似乎不該和正在互相打量的兩個人扯上關係。   「老身是高七的母親。」,雖然高老夫人身上的衣服已是補丁打補丁,可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風度,看樣子應該是大家出身,惡劣的環境並沒有把她的文雅消磨殆盡,還能見幾分往昔的風采。   我說我並不認識高七,但有朋友告訴我,有些事他可以幫我。高老夫人有些憂鬱的望了我半天,才領我上了樓,進了一間漆黑的小屋,說:「那就委屈公子在這兒等他吧。」   「你是個混蛋!」   望著衣著光鮮、一身酒氣的高七,我忍不住罵道。   你是誰?我沒見過你。高七竟然出奇的冷靜,細長的眼睛象毒蛇一般緊盯著我。   「虧你還是個男人,看你娘穿什麼你穿什麼,你還有沒有良心!」,看到高七的反應,我心中一動,這個混混倒是個可造之才,有心試試他能承受的底線,便有意激怒他。   「你穿的比我還光鮮!」,他馬上回了一句,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突然一變:「你是高家的,對不對?我娘已經被你們害的夠慘了,還有臉說我!滾!」,說著,揮拳就打。   我一抬手便握住了他的拳頭,拳上有些蠻力,可顯然沒練過武功。在我的內力催動下,他堅持了一會兒就放棄了抵抗,殺豬似的嚎叫起來。叫聲把高老夫人和一個俊俏的小娘子引了出來,看高七似乎吃了虧,都滿臉焦急的望著我,高老夫人更是道,大官人有話好說!   我手鬆開,高七卻又飛起一腳,我順勢一撥,他一個踉蹌差點坐在地上,可能知道和我相差太遠,他反身護在他娘和那個小娘子身前,臉上有了些恐懼之色。   我不是什麼高家的人,我姓王,杭州府捕快,說著我把腰牌一亮。   高七頓時神色一鬆,「原來是捕頭大哥,小的沒犯過案,不知您老找小的何事?」,又有些狐疑:「您老真是捕頭?」   我馬上就要調任本府了,是不是捕頭到時便知。   我的雙眼突然閃過一道厲芒,高七臉上頓時多了些恭敬,讓他娘進裡屋歇息,吩咐那個小娘子端茶倒水,說這是他渾家,然後討好道:「您老找小的有何吩咐?」   我沒搭腔,看高七家徒四壁,顯然潦倒已極,全家最值錢的恐怕就是他那身衣服。我一皺眉,「高七,看你娘和媳婦,都是知書達理的人,你怎麼這般不求上進?」   像是觸到了他的傷心處,他一下子激動起來:「我既未讀書,又不識字,我怎麼求上進?」   你有手有腳,卻五體不勤,不事生產,整日在妓院賭館廝混,是何道理?   我是不上進,可我想上進的時候,高家讓嗎?我販布,他們把布染了;我開個喫茶鋪子,他們就天天在鋪子裡打架,直到把我渾家帶過來的嫁妝都折騰光了。我還會什麼?我什麼也不會!我不在妓院賭館裡混點錢花,我娘和我渾家豈不要餓死?   說著說著,高七竟然委屈的哭了起來,裡屋也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聲。   我細問原委,才知道高七的母親本是蘇州一個大戶高家主人的妾室,大婦怕高七分了自己兒子的寵,支使管家引誘高七不學好;等老爺子過了世,大婦更是找了個借口把母子二人趕出了高家,又怕族人說閒話,便把高七往邪路上逼。他渾家是個讀書人家,自幼訂的親,雖說高七不長進,卻不肯悔婚。嫁過來之後,高七有心改邪歸正,正經幹了幾回買賣,可一來高家人破壞,二來他也不是個善於經營的人,很快就把渾家帶來的嫁妝折騰光了,沒辦法又走回了老路。   這小子倒真是個線人的好材料,妓院賭館本來就是消息的集散地,而他的家人也正好是保證他忠誠的有力武器。我有心試一試他的觀察力,便突然轉了話題:「聽說,孫妙到了快雪堂?」   高七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疑惑的道:「是呀,她是今早辰時三刻到的快雪堂,隨行的還有一個小丫頭。」,似乎是想起了孫妙的美麗,他臉上露出嚮往之色,眼睛也突然一呆,聽到我重重的一咳,他才清醒過來,像是明白了什麼,他臉上輕鬆了許多,笑道:「原來您老是想查她的底呀。」   「她手裡拿著一把南蠻子用的團扇,看起來樣式很新,小的在蘇州還沒見過,估計她應該是從松江那邊過來的,那裡南蠻子的東西最多也最新。霽月齋的護衛韓征一直呆在她身邊,聽說霽月齋後天開業,沒準兒孫妙就是來祝賀的。」   「她住在快雪堂的拂雲樓裡,上午一直沒出來,城西孫家的二公子出了一百兩銀子,她都不肯現身。」,他歎了口氣,「孫二看不到她也好,別象李秀才那樣得了相思病,把自己的小命都搭了進去。」   幾句話看出了高七的見識和眼力,孫妙什麼時候到的,同行是誰,城裡流行什麼,最近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情,他觀察的都很細緻,霽月齋是個外來戶,還沒有開業,他甚至就知道了人家護衛的姓名,看來他在妓院賭館倒是沒白混。   我打定了主意,掏出了十兩紋銀,「高七,你不想一輩子呆在平里巷吧?」   我一出手他就吃了一驚,十兩銀子夠他一家舒舒服服過三個月了,他不清楚自己要付出什麼代價,便沒敢接,望著我等著下文。   我要你做我的線人。   高七臉上頓時起了戒色,陪著笑道:「您老抬舉我了,小的不過是個擺不上檯面的混混,能給您老打探著什麼消息呀?」,他猶豫了一下,又道:「您老初來乍到可能不清楚,魯老總最恨江湖人,連帶著線人也跟著倒霉,聽說他老人家剛上任那陣子,發現一個線人公佈一個,現在大家可都沒膽子再去觸他的霉頭了。」   我知道魯衛把蘇州經營的如同銅牆鐵壁一般,沒有正當職業的江湖人根本別想在蘇州立足,幫會更是被他清的一乾二淨。江南是大江盟的地盤,它在重要的城市裡都有分舵,唯獨在應天和蘇州看不到它的旗號。不過,魯衛對線人也這麼嚴厲,我倒是頗為意外,一個線人一旦曝光,等待他的決不是什麼好下場。   「高七,我是看在你娘和你娘子的份上給你一個機會,沒有風險就能賺到錢,天下會有這樣的好事嗎?」,我譏笑道,「我是官差,魯老總那邊我來頂著。不過,一個月十兩銀子,我要的可是一個只提供消息給我的線人,否則,我會讓你死的很難堪。」   我的話裡有種強大的壓力,而一個月十兩紋銀,也讓高七動了心,他盯了我半天,才把銀子接了過去,「好,我高七就賭一回,您老可莫要欺我!」   我第一個要求就是讓高七搬家,又給了他二百兩銀子讓他開個賣胭脂水粉的小店,畢竟我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和場所來和他碰面。高七也是個心思玲瓏的人,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說那就在夫子廟後面租個鋪子吧,那兒離快雪堂、麗春院都近,賣給那些姑娘也能賣個好價錢,只是胭脂水粉都是女人用的,自己不懂這一行,還怕高家再來搗亂。我便指點他如何挑選上好的貨品,又告訴他說如果高家搗亂,就直接告到府衙,我在知府大人那裡替他說項。   高七終於明白我是真心用他,沉默半天突然跪在了我面前:「大哥,我高七是個混混,可也是個五尺漢子!大哥你放心,你交待下來的事情,我高七就是拼了命,也要替大哥辦好!」   「用不著你拚命,我只要你的消息。」,我笑道。雖然高七表了態,可我並沒有完全放心,便找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事情試試他的心性,「高七,這兩天你就給我盯著孫妙,她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去過那些地方,吃過什麼東西,甚至一天上幾次茅廁你都要一一打探清楚。」   高七辦起事來還真利索,等我晚上在老三味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找好了鋪面,連家都搬了過去。   「大哥,這孫妙還真是不一般,青樓裡的姑娘我見多了,沒看見她這樣的。」,他一口氣吃了一碗番瓜糰子,一抹嘴道。   我倆坐在鋪子的角落裡,並沒有人注意我們,食客們的目光都被玲瓏姐妹吸引住了,就連高七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艷羨地道:「南哥什麼時候討了兩個這麼漂亮的女人?」   那是我的小妾,過來幫老南的忙。   高七立刻收回了目光,「原來大哥和南哥是朋友,高七可就更放心了。」,他剛進來的時候,看起來還有些緊張,此刻卻放鬆下來,「大哥,那煙花之地您可能去的少,有句俗話,說」鴇兒愛鈔,姐兒愛俏「,其實這兩樣青樓女子哪一樣不愛呀?可偏偏我就是看不出來孫妙她愛什麼!你說她愛鈔吧,頭午她一口回絕了孫二公子的一百兩銀子;你說她愛俏吧,下午城裡幾個著名的才子聯袂拜訪,同樣吃了閉門羹,就連江南有名的畫師仇英說想給她畫幅畫也不應允,天下還有這樣賣藝的嗎?」   「那是你見識少。」,我想起了蘇瑾,那個揚州聽月閣的頭牌、與孫妙齊名的「歌仙」,她一開始不也一樣把我拒之門外嗎?這琴歌雙絕還真是一對兒呀,連對付男人的手段都有異曲同工之妙。   高七有些不服氣,「李朝雲、白牡丹,人家也是名妓,可沒像她這樣!」   孫妙乃名妓中之名妓。   聽我這麼說,高七苦思冥想起來。我卻悠閒的望著玲瓏穿花蝴蝶般的穿梭在桌子間,看那些食客都是一副心癢難耐的表情,突然想起師父的一句話,「揚州的每個外鄉人看起來都很淫濺」,看來蘇州也一樣啊。   「我總覺得她哪個地方不對勁,可就是說不出來。」,高七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便有些洩氣,只是輸心不輸嘴,「不過,像她這樣跑碼頭,早晚有一天把客人都得罪光了。」   「她得罪客人沒關係,只要她老鴇別得罪客人就行了。」,一紅臉一白臉,冰炭同爐,讓你車到山前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本就是妓家生財的不二法門。   可孫妙一向獨來獨往,並沒有老鴇替她打理生意呀。   哦?我一愣,妓家中出色的女子多了,可成為名妓的卻少之又少。名妓之所以能成為名妓,是因為妓家之前投入了巨大的心血和妓家背後有強大的黑道勢力支持。像蘇瑾,若不是背靠聽月閣,有慕容千秋這樣的黑道巨富捧她,可能還沒等她紅起來,就被摧殘的體無完膚了,哪能輪到我來取她的落紅?   「她背後可有什麼靠山?」,原本是想試試高七,卻得到了意外的消息,這孫妙若是沒有靠山的話,以她的身份雲遊四方,豈不是個絕妙的線人?   我一較真,高七卻有些拿不準了,訕訕笑道:「大哥,我這就去查!」   高七走了,我無事可做,便留在了老三味。鋪子裡的人川流不息,南元子忙的連招呼我的時間都沒有。等敲過了定更鼓,客人才漸漸散了。   「你嫂子今天要高興死了。」,南元子一算竟比平日多賺了一倍有餘,憨憨的臉上滿是笑容,「就是委屈了兩位弟妹。」   我笑著說,什麼委屈不委屈的,吃回來就是了。問:「老南,你知道孫妙嗎?」   玉夫人聞言白了我一眼,南元子看在眼裡,便期期艾艾的不言語。我轉頭瞪了她一眼,道:「無暇,男人說話,女人少添亂!」   話一出口,才想起無暇其實是玲瓏的母親玉夫人,心下不由一呆,玲瓏姐妹也一愣,下意識的望著母親。倒是玉夫人出人意料的把頭一垂,撅起小嘴低低說了聲「是」,便拉著蕭瀟和玲瓏跑到了一邊。   玉無暇真是玉夫人嗎?剎那間我有些迷茫。正巧南元子的小妾送來了冰鎮玫瑰楊梅湯,無暇、蕭瀟四女便圍過去品嚐,一喝之下連聲呼好,就七嘴八舌的請教起如何藏冰,又如何焙制玫瑰來。   南元子看著艷羨道:「老弟治閨閣如治軍,弟妹們如此融洽,真讓人佩服。」   我心道,玲瓏、玉夫人原本就是母女,蕭瀟則是她們的救命恩人,又肯保持低調,相處不好那才見鬼了。看他似乎忘了我的問題,便提醒道:「老南,孫妙!」   「老弟,你還真執著!」,他哈哈一笑,「高七說得不錯,孫妙是個獨來獨往的藝人,叫她名妓有些屈她了。」   我心裡一震,在嘈雜的人群中他竟然能分心二用,聽到高七刻意壓低的聲音,他內力的修為即便比我差,也肯定要比魯衛強。雖然我知道他是個江湖異人,卻沒有料到他會有這麼強的武功。   南元子眨了眨眼,「老弟,打仗要知己知彼,對手的實力固然要瞭解,朋友的情況也要清楚喔。」   我眼裡流露出感激的神色,我知道這是南元子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告訴了我他的真正實力,萬一出現緊急情況我可以據此迅速作出判斷,不會因為錯誤估計朋友的實力而導致錯誤的結論。   沒有人包她,也沒有人捧她?那她怎麼紅的?   南元子有些狐疑,老弟,你不是個淫賊嗎?你怎麼會不知道三年前杭州西湖的那場琴簫會呢?   「不錯,我是個淫賊,可我是個一品淫賊,勾欄院裡的女子就算她是天仙,我也不會有多少興趣,那些用銀子就能買到的女人對我來說實在是缺少征服的快感。琴簫會?很出名嗎?」   我並沒有說謊,江東四大名妓中的天香樓李玉、聞香院孫碧、碧濤閣王曲在與我一夕之歡後被我棄之如鄙履,只有蘇瑾費了我一番心思,不過我卻得到了豐盛的回報。   「他奶奶的,做淫賊也有這麼多規矩。」,南元子苦笑一聲,「不過,孫妙還是個清倌兒,拿錢怕是買不到了。也難怪你對她感興趣,有征服感嘛。」,他隨口取笑了我一句,接著道:「至於琴簫會之所以有名,卻是因為那只簫的主人太有名了。唐寅唐伯虎,你總該知道吧?」   原來竟是我的前輩,桃花庵裡的桃花仙。看南元子臉上露出嚮往的神色,我知道唐寅在蘇州人心目中具有崇高的地位,一個淫賊竟讓人如此尊重,看來我的前途還真的大有可觀呀。   「唐大師的簫正吹得西子湖畔落英繽紛,孫妙的七絃琴響了,琴簫合奏,如同天籟一般,聽得遊人如癡如醉,失足掉進西湖的竟有二十餘人。」,看起來不像讀過什麼書的南元子此刻卻口吐蓮花,讓我越發覺得他深不可測。   「一曲漁樵問答奏畢,唐大師只說了一句」絕妙「,便飄然而去,不過,有這兩個字也就夠了,孫妙由此一舉成名。這以後,她便活躍在杭、寧、蘇、松四府,身價也是越來越高,聽說大鹽商沉舟為了給母親賀壽,用了三千兩銀子才請動她。」   孫妙紅得這般傳奇,我的好奇心更重了,我甚至盼望後天早點到來。   回到自家宅院,丫鬟們伺候著梳洗完畢。蕭瀟並不避諱房裡的丫鬟,赤裸著嬌軀給我洗頭搓背,倒是那兩個小丫頭明珠、喜子未經人事,一直紅著臉在旁邊幫忙,一俟完畢便倉惶而去。   主子,快收了玲瓏吧。丫頭們已經在議論了,說玲瓏到底是主子的什麼人,說是妾室吧,怎麼不見主子寵幸她們?   這些丫頭倒嚼舌,趕明兒找個管家好好管教管教。   蕭瀟噗哧一笑,「主子這次怎麼不急了?」,她換了一隻手搖扇子,又笑道:「蕭瀟看玉瓏天真爛漫的,反倒是玉玲好像有些心急了。」   「就你眼尖。」,我揉搓著她胸前的那對凸起,感覺著它我手下的劇烈變化。「少爺我現在還真有些後悔沒在船上就把玲瓏姐妹做了。」,我苦笑道,「老魯是江南第一神捕,肯定看得出玲瓏仍是完璧,現在收了她們,還不得讓他以為我是一個禽獸呀!畢竟在他腦袋裡,玲瓏的母親才過世。唉,這次少爺我可真是作繭自縛了。」   「主子……不是怕……魯大哥吧∼」,蕭瀟支橕不住身子,一軟倒在了我懷裡。「主子是怕無暇姐姐吧。」,她媚眼如絲的道。「我怕她?笑話!」,我一挺腰,分身便進入了蕭瀟那絕代名器中。我怕她嗎?我腦海裡浮現出玉夫人低著頭撅著小嘴的嬌憨模樣,看蕭瀟的臉上浮起欲仙欲死的表情,我明白我怕的其實並不是她。   第二卷 第八章   兩天後便是霽月齋蘇州分號的開業吉日。   「公子和夫人大駕光臨,敝號感激不盡,裡面請。」   我不得不佩服霽月齋的能力。它今天請的客人並不算多,只是每位客人都帶著幾個女人,蘇州分號的店面不算很大,男女混雜也不方便,它便別出心裁的把開業儀式放在了大鹽商沉舟的細園。沈舟在蘇州商界的地位舉足輕重,霽月齋借沉舟之力一下子就奠定了在蘇州珠寶業中的重要地位。   等我和蕭瀟四女到細園的時候,裡面已經雲集了蘇州城內絕大多數的權貴、豪紳和美女。細園外面動用了府衙的捕快和衛所的兵士來維持治安,連魯衛都星夜趕回來指揮細園的保衛工作。   看到魯衛身旁那個一身戰甲的將軍我不由一愣,「唐佐兄,怎麼你也來了?」   那漢子正是我才結識不久的杭州衛知事沉希儀,他聞言一臉的無奈:「還不是為了霽月齋!也不知道他們跟武大人什麼關係,竟要我來派兵保護!」,看玲瓏已梳起了代表出嫁婦人的桃花髻,他一拱手道:「老弟娶得美人歸,恭喜恭喜!」   看來沉希儀並不知道春水劍派滅門一事,我也沒有時間多解釋,因為旁邊魯衛愁眉苦臉的,讓我心生不祥之兆。   魯衛把我拉到了一旁,「老弟,你惹得麻煩還真不小。」   我知道定是我殺了花想容全家的傳言到了杭州,一皺眉,「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行千里。十二連環塢這幫兔崽子是不是敲著鑼、打著鼓的四處宣揚我姦殺了花想容一家啊,要不怎麼弄得路人皆知?」,又道死的是不是花想容的親人還未為可知,就把兇手的名頭安在了我身上。   「老弟,我是從丹陽現場回來的,死的確實是花想容一家,而且從時間看,正是你路過丹陽的時候!」   魯衛沒有回蘇州反倒去了丹陽,我感到了事態的嚴重;而花想容一家真的被殺,更讓我覺得撲朔迷離,花想容投身十二連環塢,想來十二連環塢還沒喪心病狂到連自己人都殺的地步,那麼究竟是哪個混蛋嫁禍於我?而十二連環塢看來不過是因勢利導,給自己屠殺春水劍派找到了借口罷了。   聽魯衛接著道:「案子上報應天府了,是蘇老總用飛鴿傳書把我招到了丹陽。現場屍體上的劍傷看不出是哪門哪派的武功,我估計是因為花想容的家人都未習武,兇手犯不著使用武功。」,他撇了我一眼,「不過也有人說是你故意隱瞞自己的出身門派。好在蘇老總找到了載你去蘇州的那個船老大,從花想容家被殺到你受傷離開應天,中間最多只有7個時辰,十二連環塢的反應未免太快了。蘇老總也是據此力排眾議,主張讓你參與緝兇,不過期限只有三個月,到時案情若還是沒有眉目,老弟,這黑鍋你就得自己背了。」   原來這幾天他們一直在調查我,我心裡一陣苦笑。想我和蘇耀並沒有什麼交情,他能暫時放我一馬,恐怕不光是時間上的疑點,魯衛私下定是做了許多工作,便笑道:「老魯,給你的銀子是不是都送了蘇老總了?」   「老弟你還有心情說笑!」,魯衛瞪了我一眼,「你還不知道吧?十二連環塢這幫兔崽子一下子變聰明了,竟然也發現這個破綻,硬生生把春水劍派滅門的時間向後拖了一天,江湖上傳的沸沸揚揚的可是這個版本,兇手這黑鍋你得先背上一些時日了。」,魯衛臉上露出自嘲的表情,「說來好笑,官府的信譽竟他媽的比不上一群殺人犯,想來真是讓人氣煞!」   那大江盟追查況天兇手一事呢?   魯衛的臉色更沉重了,「老哥我去大江盟的時候,齊盟主已經北上追查線索去了,同行的還有盟中的多名高手。另有其它門派的十多名好手在武當宮難、排幫司空不群和唐門唐天行的帶領下也沿著另一條路線追索下去了。」   兇手不是十二連環塢?我一愣。   魯衛搖搖頭,「不可能是它。據留守的公孫且和木蟬說,經過隱湖小築、武當和我師門少林寺三派聯合驗屍,初步推斷那天狙殺況天及其弟子的一共是七人。兇手把死者的傷口全破壞了,不過就算不破壞,那些刀傷、劍傷的也不足為憑,讓人生疑的是況天左肩被射中的一箭,那創口雖然也被破壞了,不過還依稀能辨認出來是箭創,現場也發現了幾根細小的箭尾羽毛。」   聽魯衛提起了隱湖小築,一種莫名的苦澀和著莫名的嫉妒霎那間湧上我的心頭,這麼說來和齊小天在一起的那個女子果真就是「謫仙」魏柔了!我腦海裡忍不住想像起她和齊小天在烏篷船上翻雲覆雨的旖旎情景,心中愈加難受,連問魯衛的話都帶了一股火氣。   「這就能斷定兇手不是十二連環塢嗎?!」   「老弟,江湖知識可不是一天兩天能補得上來的。」,魯衛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又有些無可奈何,「近五十年來,已經沒有箭術高手行走江湖了,天下寥寥幾個神箭手都是在軍中服役,職位最低的也是個千戶,想來不會幹這種殺人放火的勾當。不過就算他們肯幹,他們也沒有那份功力,能一箭傷了況天。只有五十年前魔門七大高手之一的」流星「孟飛有這等實力。」   五十年前的人早該死了。   「是呀,不僅他早就死了,魔門也早就煙消雲散了。可魔門幾百年來死死生生的不知多少次了,眾人都怕此次是魔門死灰復燃、重出江湖的一個信號。」,說著說著,魯衛臉上多了一層深深的憂慮。我的思緒雖然已經被隱湖和魏柔所纏繞,不過聽到魔門的消息我心中還是一動。玲瓏曾經提起過魔門,雖說語焉不詳,不過我還記得那是個令人恐懼的邪惡門派,只是既然她倆說魔門已經滅亡了,我自然不會浪費我的腦筋去關心它。此刻看魯衛的表情,我知道事情並不那麼簡單,有心問上一問,這魔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魯衛已看出了我想說的話,說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一切等晚上再詳談,我只好揣著滿腹怒火、苦澀與疑問,告別魯衛和沉希儀之後進了細園。   蕭瀟和玲瓏母女早被一個侍女領到了內宅後院,蕭瀟身上帶著十萬兩銀票,想來不至於受窘,我只是叮囑蕭瀟,若是有合適的飾品就替我買下,我好送給魯衛、南元子和沉希儀。在奴僕的指引下,我穿過幾處亭台水榭、假山怪石之後,曲曲折折的來到了一座臨水的二層閣子前,閣前匾額上題著「明瑟樓」三個大字,卻是與細園主人沈舟同音不同字的書畫名家沈周的墨跡。   一樓是間巨大的屋子,靠北牆中間紮了一座三尺高的花台,上面佈滿了鮮花。花台四周擺放著紫檀四出頭官帽椅和黃花梨長榻,十幾個人或坐或臥正吃煙喝茶,只是並沒有僕人伺候;還有七八個人分成了兩撥在議論著什麼,屋子裡的每個人看起來都是紅光滿面,氣度不凡;更有幾人隱含官威,顯然是頗有身份的官府中人微服而來。   「王公子——」,正在招呼客人的李寬人眼觀六路,一下子便看到了我,忙迎了出來,寒暄了幾句之後,拉著我來到了三個正撫掌大笑的胖子面前,這三個胖子一個胖似一個,最胖的那個比起慕容千秋來也不遑多讓。三人看我和李寬人走過來,打住了笑,都轉過頭來看我,其中最胖的縉紳模樣的老者眼睛一亮,笑容可掬的道:「這位小哥可是揚州沈園的王公子?」   正是不才。這胖子倒是好眼力,我正猜測他是不是霽月齋的東主,他已經哈哈笑了起來:「早聽說解元公人物風流,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老朽宋廷之,乃是霽月齋主人。」   果然是他。這宋廷之雖然貌不出眾,舉手投足間卻隱隱有巨商風範,讓人不由自主的對他產生信心。在我道了久仰之後,他一指正好奇的打量著我的另外兩人介紹道:「這位是蘇州織染局大使羅大人,這位是松江都轉運鹽使司庫大使齊大人。」   兩人的官職雖然俱未入流,可織染局和鹽使司都是肥的流油的優差,兩處的差官向來都大有來頭,這兩人神色也頗為自傲,只是聽宋廷之介紹說我是應天府的新科解元,表情才親近了些。   「宋老,您已經把蘇州的富豪縉紳一網打盡了,怎麼連人家解元公也不放過?」   宋廷之笑道,「老朽是寧殺錯,不放過呀!何況王公子不但文采風流,而且是揚州巨富,我這霽月齋還要從他身上賺些銀兩哪。」   他說得坦白,我便覺得他直率,商人不求利反倒是件奇事了。織染局的羅大人有些意外,便問我家中是做什麼生意的。   「家舅只是放田吃租,另外作些地產生意。」   羅大人點點頭道:「這是平實的生意。」,歎了口氣,道:「在蘇州就不成,畝稅一石二,無利可圖呀!」   宋廷之迎合道:「大人說得是,要不是因為蘇、松兩府的畝稅太重,老朽也買些地來吃租了,總比幹這珠寶買賣穩妥些。」   羅大人笑道:「宋老,您也可以去江北買地呀,要不,讓解元公賣些地給你!」   「買地這東西和玩珠寶不太一樣,總是在自己家鄉買才覺得放心。」,宋廷之解釋了一句,又對我道:「老朽聽寬人說公子需要一隻寶石耳環,特地把周哲師父調來,公子就不必再等到回揚州去訂做了。」   霽月齋對客戶的細緻我已經領略了,不過作為東主依然對具體的事務如此熟悉,讓我暗自欽佩,對寶大祥的未來也不禁多了一分憂慮。我謝過之後,宋廷之招呼其它客人去了。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都有著不輸於我的身份,看他左右逢源,我知道這霽月齋的成功絕非偶然。   開業的時辰到了,可並沒有出現往日的禮花齊放、鼓樂齊鳴,當鍾敲九下,閣裡一片寂靜,大家都等著主人祝辭的時候,突然從閣外傳來「咚」的一聲琴音,在寂靜中顯得那樣的清脆明亮。眾人皆往閣外看去,一池碧水中央的那座小亭不知什麼時候被輕紗籠住,裡面一素衣女子端坐在琴前,微風吹過,輕紗飄揚,那女子便忽隱忽現,恍若神仙。   琴神孫妙!   我正心有所思,琴聲再度響起,初如和風淡蕩,萬物知春,讓我覺得渾身一暖,連池塘裡的蓮花彷彿都是這琴聲催開的;繼而琴聲一變,如山靜秋鳴,月高林表,讓人暑意頓消;正心曠神怡間,琴聲再變,如鳳飛凰舞,百鳥相隨,一陣清脆的歌聲隨著琴聲揚起:   「絲管列,舞席陳,含聲未奏待嘉賓,待嘉賓∼」   在餘音繞樑中我想起蘇瑾,她用歌聲讓我驚艷之後,又讓我驚訝於她的絕代容顏。造物主是不是對孫妙也這麼偏心呢?   最後一縷琴聲已經過去很久,屋子裡的這些豪門權貴、富商巨賈們依然狀如癡呆、屏氣不語。我轉頭正欣賞著這難得的一幕,突然發現那花台上不知不覺的多了一個被緞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緞子甚至把她的面孔都遮住了,只留下一對鳳眼。   咦?   一聲輕咦驚醒了屋子裡的眾人,不知是誰叫了一聲好,頓時讚美之聲四起,亦不知是贊琴聲宛如天籟,還是贊霽月齋別出心裁。這時有人看到了花台上的光景,便嘖嘖稱奇,大家這才把目光轉了回來,而宋廷之已經滿臉含笑站在了花台旁邊。   「諸公見多識廣,霽月齋的這些小玩意能搏諸公一笑,老朽就心滿意足了。」,他扯住花台上那女人身上緞子的一角,笑道:「諸公撥冗相賀,老朽感激不禁。不過,」,他臉上露出了老頑童似的笑容,「又老又胖的宋廷之,怎麼也比不上千嬌百媚的白牡丹,諸公且看!」,說話間,他手用力一拉,緞子突然四分五裂的落下,現出一位半裸的美人。   喔!屋子裡的人發出了一聲驚歎。   我不知道這個只穿了一件大紅肚兜和月白絲褲的嬌媚女子是否就是蘇州名妓白牡丹,我只看到她滿身耀眼的鑽石珠寶,那些原本缺少生氣的冰冷飾品在雪白肉體的輝映下隨著女人的一舉手一投足散發出強大的魅力。   我喜歡看女人戴上珠寶的樣子,蕭瀟就經常赤裸著嬌軀,把我給她買的那些精美飾品一一戴上,然後等著我的寵愛。我也一直認為那些珠寶只有戴在女人特別是美人身上才會有有生命力。不過,就連我也沒有想過,真的用這種方式把珠寶展示給客人。   霽月齋裡竟有這樣的高人,想出如此絕妙的點子?   就在眾人的驚歎聲中,宋廷之介紹起了今天的重頭戲,「敝號特為諸公精心準備了三十件珠寶首飾,二十件古玩玉器。敝號十大檔手中的七個今天也來到蘇州,特地為諸公打造您指定的飾品。」   這時李寬人已經把一本印製精美的冊子發到了眾人手中,宋廷之一指白牡丹,「白姑娘身上穿戴的就是三十件飾品中的六件,諸公手中的名冊上有它的底價,出價高者得之。不過敝號以一成利為底,超出部分的一半將以諸公的名義捐贈給本府儒學提舉司,用以修繕教捨。儒學教授李大人在此作個見證。」   雖然我從李寬人話裡已經預感到給貴婦淑女們準備的那場展示最終會變成一場拍賣會,不過霽月齋做的這麼徹底,連開業儀式也是如此,我不禁暗自欽佩宋廷之的膽略;而不費自己一文錢卻博得一個捐資助學的好名聲,更是神來之筆。看白牡丹身上的飾品件件精美絕倫,從樣式上看肯定是新打造的,顯示出它強大的製作設計能力;名冊上的價格也極為公道,一條蛇形的寶石耳環標價僅七千兩,我粗略一算,就是鑲嵌在上面的那些寶石也差不多值這個價錢了;再看屋子裡的這些富商巨賈們臉上都露出欣賞的表情,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是不是該勸殷二姑娘趁早把寶大祥結束算了,因為霽月齋這個競爭對手實在是太可怕了。   第二卷 第九章   「謝謝宮爺,七千八百兩,成交。」   眼下拍的正是那對蛇形寶石耳環,價格並沒有因為競爭而高的離譜。一來屋子裡的人大多是縱橫商界的大老,自然沉得住氣;二來李寬人把飾品介紹的極是細緻,什麼樣的體形、什麼樣的肌膚穿戴它好看,該配合其它什麼樣的飾品都一一道來,讓眾人心中有數,自己究竟該買還是不該買,於是價格就被控制在了一個合理的範圍內,得到的人在覺得自己很有面子的同時又不會覺得太挨宰,而沒得到的人也會給自己找出一個恰當的理由,不是我沒錢買,而是它並不適合我。   我只是替玲瓏選了一對寶石簪子,又買了一隻玉煙袋準備送給魯衛便歇了手,躲在角落裡看李寬人得心應手的駕馭著每一個飾品的拍賣。屋子的氣氛越來越熱烈,因為後面的飾品越來越富有創意。當蘇州的四大名妓白牡丹、宋阿紫、李朝雲和畢玉林都亮過像之後,眾人都在猜測究竟是誰來領銜最後的壓軸戲。   屋子裡突然變暗,大門和四周的窗戶眨眼間被厚厚的黑絲絨遮住,彷彿夜幕降臨一般。就在花台四周亮起燭光的時候,屋頂天花上現出了一個三尺見方的窟窿,隨著一陣琴聲,一個白衣女子飄然而下,正落在了花台上。   人真的可以羞花閉月吧。方纔還和白牡丹、宋阿紫們爭奇鬥艷的鮮花此刻全失去了顏色,白衣女子冰雪無暇的面容甚至讓我忽略了她身上那些與燭光交相輝映的瑰麗珠寶。   蘇瑾當年也不過如此,琴歌雙絕,果然名不虛傳。   看她的身形打扮我知道她就是方才在亭子裡彈琴的孫妙。她深邃如夜空般的雙眸掃過屋子的每個角落,冰冷的目光讓我覺得有些銳利。那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多停了片刻,我正揣摩其中的原因,就聽李寬人道:「鑽石烏金流雲冠,起價兩萬四千兩。」   我這才注意到她頭上那頂流雲冠,說是冠,其實倒像個束髮的帶子,帶子的曲線如同流雲般飄逸,上面鑲滿了鑽石,彷彿夜空裡明亮的星辰。   兩萬六千兩的價位轉眼就被三萬兩的高價取代了,喊出這個價位的是我旁邊那個姓沉的花花大少,在此之前他已經買下了五件飾品,是拍賣會上一個耀眼的角色。   沈兄,這流雲冠似乎不太好配呀?   他卻得意的拿出了方才購得的一個鑽石項圈,邪裡邪氣的一笑道:「老弟,你看配它如何?」   我眼睛一亮,「沈兄是想打扮一條狗?」   這你都能看得出來?……李掌櫃,三萬三千兩。他臉上一副遇到知己的模樣,「看不出老弟也是此道高手啊。不過,」,他壓低聲音,嘿嘿笑道:「我不是打扮狗,而是要把女人打扮成一隻美女狗。」   就像武林中的高手並不容易碰到一樣,淫賊界的高手也是可遇而不可求。沉大少竟然是箇中高手,真讓我頗為意外。他一面小聲給我講解著如何調教出一隻人形犬,一面和另外兩人競爭著這頂流雲冠,最後他用幾乎是底價一倍的四萬五千兩銀子打敗了那兩個競爭者。   沉大少給我打開了淫慾世界的另一扇窗。師父教我如何去征服一個女人,而他則告訴我如何把女人徹徹底底的踩在腳下,我聽得血脈噴張,一個念頭漸漸在我腦海裡形成,我是不是該把隱湖小築的那些女人也一個個的調教成一隻隻人形犬呢?   「南洋黑珍珠鑽石項鏈,一萬九千兩。」   李寬人的聲音把我從遐思中驚醒,看孫妙脖頸上的一串黑色的珠鏈閃著烏黑的光芒,越發襯得她肌膚賽雪,想起玉夫人的肌膚如玉一般的晶瑩剔透,正和這條珠鏈是絕配,我便喊出了新的報價。   二萬二千兩。   說起來二萬二千兩並不貴,黑珍珠雖不如檀珠那樣稀少,可也相差無幾。這條項鏈上的珠子和我在寶大祥買的那條檀珠項鏈大小幾乎差不多,價錢卻差了一倍,殷二姑娘說霽月齋的進價異乎尋常的低,看來還真是如此。   二萬五千兩,對面一個二十七八歲的英俊漢子衝我微微一笑。   屋子裡二十幾個人中只有三個年輕人,除了沈大少和我,便是這個漢子,我自然關注他。他參加了幾次競爭,不過並沒有象沉大少那樣瘋狂,似乎心裡有個底線,超過了便就決然放棄,頗有些大家氣度。   三萬兩!   喊出這個價位的竟是沉大少,我不由得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粗粗一算,他已經花掉了十八萬餘兩銀子,竟還不肯罷手,財力如此雄厚,我忍不住想探探他的底細。   沈兄家裡莫非是鑄幣的不成?   「非也非也。老弟,這可是我給你喊的一口價。」,沉大少低低的說出了讓我意外的話來,「這種場面看來你經歷的少,對面那位仁兄是個牛皮筋,抻來抻去的沒準兒抻出個高價來,乾脆一下子把他嚇回去了事。」,又有些艷羨的笑道:「你那大夫人倒是很配這條鏈子呀。」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說的那個大夫人其實就是玉夫人,「原來你看到了。」,或許是我光顧著和魯衛、沉希儀打招呼而忽略了周圍的人。就在我倆說話間,一位老者報出了三萬二的高價。   三萬五千兩。   我話音甫落,那漢子便喊出了四萬兩的天價。   這價格實在高出底價太多,眾人的腦袋齊刷刷的轉了過去,連花台上一直平靜如水的孫妙也投去詫異的目光。我也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他,他稜角分明的臉上突然現出了志在必得的神情,兩眼倏的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好凌厲的眼神!我心中一震,他分明是練武之人,莫非是軍中世家弟子?從他的身上看不出一絲江湖色彩,我便胡亂猜測起來。   李寬人望了我一眼,似乎在問我還要不要出新的報價。我搖搖頭,師父雖然把我訓練成了一個淫賊,可並沒有把我訓練成一個紈褲子弟,這串珠子好是好,但四萬兩實在是超出它實際的價值太多了,而且我已經看到了纏繞在孫妙足上的那對精美足鏈,為了蕭瀟我已經找它很久,這副足鏈終於打動了我。   李寬人剛想落錘,卻聽沉大少尖著嗓子喊道:「慢,少爺出四萬零一百兩。」   我差點笑出聲來,他還真是個活寶哩,這不擺明了和人家鬥氣嗎?不過屋子裡的氣氛卻因此活躍起來,方纔那位叫過價的老者似乎也有著頑童的心理,跟著喊了一聲「四萬零二百兩!」   沉大少一下子來了興致,和那老者你一句我一句的鬥口,叮叮噹噹斗了二三十句,眼看著價位已經被抬到了四萬五千兩,突聽那漢子朗聲道:「六萬兩!」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眾人臉上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就連沉大少也吃驚的張大了嘴,只有儒學提舉司的李教授欣喜若狂的望著他,兩眼放出興奮的光芒,彷彿看到的並不是人,而是一座耀眼的金山銀山。   其實這些富豪巨賈都是在錢堆裡打著滾出來的,別說一次六萬兩銀子,就算是六十萬兩銀子,該花的時候我想他們也決不會皺一下眉頭。只是錢究竟能不能這樣花,恐怕賺錢的人和花錢的人有著不同的想法。不過,看到孫妙的眼裡閃過一絲異樣的表情,我隱約猜到了他的目的。   最難消受美人恩?恐怕最難消受的是美人喜歡的金銀珠寶吧。   李寬人也有些動容,在問過三次沒有人應聲之後,他頗為興奮的一落木棰,「謝謝齊大少,六萬兩銀子,成交!」   齊大少?就在聽到這三個字的同時,齊小天這個名字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接著他的臉便和齊放那張關公似的臉重合在一起,一樣的蠶眉鳳目,一樣的顧盼生輝,只是他缺了父親的五柳長髯,線條比父親多了幾分柔和,看起來比父親還要英俊。   我難過的呻吟了一聲,這小子竟然是齊小天?!他怎麼到了蘇州?他不應該和父親一道去緝兇的嗎?!魏柔呢?魏柔是不是也跟他一起來了蘇州?   我突然明白過來,這南洋黑珍珠鑽石項鏈並不是買來討好孫妙的,而應該是送給魏柔的禮物,想到這兒我就忍不住痛恨自己為什麼這麼輕易的放棄了競爭。   「老弟,心痛呀?看到那對手鐲了嗎?它可是和那條珠鏈很相配呀。」,沉大少看出我臉色不對,誤解了我的意思,便提出了損主意。   真是關心則亂!我心中猛的清醒過來,抬眼向孫妙的手腕上望去,寬大的袖子已經擼起,露出小半截白嫩的胳膊和一對怪異的手鐲。兩隻烏金打造的毒蛇一左一右糾纏在一起扭成了一個環,張著大嘴彷彿要擇人而噬的雙頭遙遙相對,鑽石和紅寶石鑲嵌出來的蛇眼泛著妖異的光芒,兩對毒牙拱衛著一顆流光異彩的黑珍珠,整個手鐲顯得異常猙獰而詭異。   「沈兄的眼力真是高人一等呀。」,我隨口稱讚道,李寬人這時也開始了這對手鐲的拍賣:「烏金鑽石雙龍戲珠鐲一對,一萬八千兩。」   立刻就有人喊出了二萬兩,然後又有幾人競價,五六個來回就把價格抬到了三萬五千兩,看來這鐲子雖然造型奇特,可看好他的人著實不少,只是齊小天並沒有加入到競價的行列。   是他得到那條珠鏈已經滿足了,還是大江盟的資金其實並不充裕?販私鹽雖然利潤豐厚,可新皇繼位,新政接二連三的實施,對私鹽打擊甚大,大江盟雖然手頭寬裕,也該為日後著想吧。   可就在沉大少喊出四萬兩的時候,齊小天再度出擊,把我的猜測全部推翻。   加一萬兩。   再加一萬兩,在沉大少偷偷踢了我一腳的同時,我開口叫價了。   原本投給齊小天的目光現在全落在了我身上,不過有了齊小天、沉大少在前面做鋪墊,那些商界政界的前輩大老們看我的時候就並不那麼驚奇,眼裡流露出來的倒多半是對年輕人的一種輕視。   孫妙的眼裡閃過一絲好奇,然而轉瞬間那對眸子便再度失去了熱情,彷彿天下間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她動心。倒是李寬人顯得很激動,似乎終於等到了他期待已久的場面。   齊小天有些迷惑的看了我一眼,遲疑了片刻,臥蠶眉輕輕一擰,道:「那我就再加五千,六萬五千兩。」   七萬五千兩。我已經不是在爭奪這對雙龍戲珠鐲了,在我眼裡,那鐲子似乎就是魏柔的象徵,齊小天自然不明白我眼裡流露出來的戰意究竟是為了什麼,不過想來他明白這次我是志在必得了,一聳肩,遺憾的搖搖頭。   霎那間我心裡湧起了一股快感,不過我立刻就清醒過來,我眼下得到的只不過是只鐲子而已,隱湖小築和魏柔都和以前一樣的遙遠。好在總算有了她們的消息,只是該用什麼方法吸引魏柔和隱湖的注意呢?   在知道與齊小天同行的那個女子有可能是魏柔的時候,我就一直被這個問題所困惑。在玲瓏的嘴裡,齊小天是個無論家世、地位、人品、武功都不比我差的江湖人氣偶像,她姐妹也是因為先遇到了我才成為了我的女人,若是先遇到齊小天,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還未為可知呢。   先入為主啊。女人先入門就是大婦,男人先入女人就掌握了主動,我只能祈求老天保佑,魏柔還沒有過這最後一關,否則面對齊小天這樣的強勁對手,我真的一點把握都沒有。   雖然我的最終目標是鹿靈犀,不過魏柔卻是我計劃上的最重要一環,作為鹿靈犀的親傳弟子,征服她對鹿靈犀將是個莫大的打擊;而征服不了她,我可能連隱湖在什麼地方都弄不清楚。另一個行走江湖的隱湖弟子織女劍辛垂楊聽說是個四十歲的老處女,想來內心變態的很,要得到她恐怕比魏柔還要艱難。   因為魏柔,我不想認識齊小天,更不想和他成為朋友,這樣我才沒有什麼心理負擔。可不去結識齊小天,又怎麼去接近魏柔?   真是兩難呀。我心裡湧起一股無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智能並不是無往而不利。   七萬五千兩的全場最高價很快做了古,在一對祖母綠戒指意外的以低價拍出後,一件黑珍珠鑽石霞披以令人瞠目的二十九萬兩銀子成交,先後有十餘人加入到競爭的行列,沉大少也加入到了混戰中,一邊出價,一邊還跟我嘀咕,說霽月齋也真了得,怎麼弄得到這麼多的黑珍珠,最後是一位屈姓老者如願以償的得到了它。   這場競價似乎把大家的精氣神全消耗光了,我最後輕而易舉的用一萬八千兩的低價購得了我心儀的那對足鏈。   拍賣會就在歡喜的氣氛下結束了,霽月齋此時顯示出了極高的效率和誠信,立刻公佈了全部飾品及古玩玉器的底價和實際所得,五十件拍品底價八十一萬一千八百兩,拍得一百一十六萬七千三百兩,扣除捐贈的十三萬七千二百兩、使用細園的費用五千兩和孫妙及蘇州四大名妓的出場費一萬兩,霽月齋實際得銀一百零一萬五千一百兩。   雖然我付出了十萬六千兩的銀票,但想到其中的近三萬兩是捐給了儒學提舉司,我心裡便平衡了許多,在我簽字畫押的時候,李寬人也連聲抱歉,說沒想到那對雙龍戲珠鐲竟費我這許多銀子,又一個勁讚我氣魄非凡。沉大少似乎也想與我結交,拉住我問這問那,等我告了罪,說改日登門拜訪後,再看齊小天已經失去了蹤影。   我忙追出了明瑟樓,又追出了歸去來院,前面傳來鶯鶯燕燕的竊竊私語,那些貴婦寵妾們正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等著自己的夫君,不過大家似乎都有意無意的把目光投向了假山的那一邊,我順著她們的目光看過去,一汪碧水環繞在假山周圍,在水塘的南側,一對男女的背影映入我的眼簾,而那男的,這是大江盟少盟主齊小天。   我是用眼角的餘光認出了他,因為我的目光已經全集中到了他身邊的那個白衣女子身上。   這世上有神仙嗎?   「師父,那個姐姐是神仙耶。」,「胡說,你以後要進學的,仔細學正罵你。」   「師父,那個姑娘好像神仙耶。」,「神仙?你見過神仙?見過嗎?她像神仙?哈哈,哈哈!」   「主子,那個姑娘還真像神仙耶。」,「笑話!蕭瀟,少爺看你比她還像神仙呢。」   我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麼神仙,子不語怪力亂神,孔夫子他老人家都不談神論怪的,想來這世上定是沒有神仙。可這女子的白色衣裾為什麼看起來就像是天上飄過的一朵白雲,而逶迤的步履更像是在乘風而行?   謫仙魏柔!   我突然想起了師父那奇怪的反問和笑聲,沒錯,他見過神仙,如果真的需要形容鹿靈犀的話,那麼神仙可能是最恰當的詞彙了。魏柔也和鹿靈犀一樣嗎?如果真的只能用神仙來形容魏柔,那為什麼齊小天的心靈沒有受到影響,步法還是那麼的堅定呢?   「爺,你猜我買到了什麼?」,背後傳來玉瓏興奮的叫聲。   魏柔顯然聽到了,她的腳步突然緩了一下,在拐出月門的時候,她的臉微微一側,那對燦若星辰的眸子有意或者無意的投來了驚鴻一瞥。   第二卷 第十章   「你說魏柔和齊小天到了蘇州?隱湖小築的魏柔?大江盟的齊小天?」,魯衛一臉的驚訝,看我不住的點頭,他立刻朝他的副手李農吼道:「他奶奶的我才離開兩天,你們就開始偷懶耍滑了。這兩個人是怎麼進來的?什麼時候進來的?住在什麼地方?還不快給我去查!」   李農一縮脖子一溜煙的跑了,我的心已經平靜下來,笑道:「老魯,沒想到你發起火來也挺嚇人的。」,把那隻玉煙袋遞給他,「魏、齊都是惹人注目的角色,若是在蘇州落腳,早晚跑不了他們。」   魯衛接過煙袋就有些愛不釋手,把玩了半天才狐疑地道:「魏、齊跟你有關係嗎?這麼著急找他倆?」,瞥了一眼站在我身後的四女,「是不是魏柔真的象神仙,讓你這花花大少動了心?」   抱歉,魏柔究竟生的什麼樣,這得問我娘子,少爺我還沒見過她。   說話的時候我有些悲哀,魏柔只用了一個背影和小半張臉就讓我有些失魂落魄了,我甚至忘了去關注一下孫妙的去向。   那你怎知道她是魏柔?魯衛頗有些意外,我微微一笑沒言語,轉頭看沉希儀騎馬過來,卻是要告辭回杭州了。   「唐佐兄,賤內與尊夫人和令妹投緣,一點小玩意萬望笑納。」,我把包好的一對玉鐲塞進沉希儀的手裡,「還有一事請唐佐兄幫忙。」   沉希儀推辭不過,只好收下,問我什麼事情。我便請他打探一下南蠻船在浙江走私的貨物種類和價格。沉大少的一句話提醒了我,黑珍珠是從南蠻輸入的,可朝廷歷來對輸入的奢侈品有嚴格的控制,黑珍珠不可能這麼大批量的進口,霽月齋的進貨渠道就讓人費思量了。沉希儀雖然不明就裡,不過還是應了下來。   等沉希儀帶著部下走了,細園這邊人也都散了,我便對魯衛道:「老魯,上我那兒去吧,杭州那邊的事情還要請教你。」   「魔門?」,正端著一盤素炒鱔絲的玉夫人聽到魯衛的話,臉上露出驚容。   「咦?無暇,你小小年紀也知道魔門?」,魯衛有些奇怪,玉夫人嫣然一笑,說是姑姑曾經提起過。   魯衛釋然,招呼蕭瀟和玲瓏一齊過來,說是讓她們也長長見識。   「說起來,隱湖小築在江湖中能有今天這般崇高的地位,全是拜魔門所賜。」,魯衛話題一轉,竟提起了隱湖,「大明開國以來,魔門三次崛起,倒有兩次敗在了隱湖手裡,成祖靖難,魔門站在了建文帝一邊,被隱湖的秦仙子聯合十餘家門派將其徹底擊敗;五十年前,魔門死灰復燃,結果門主李道真又被現任隱湖主人鹿仙子的師父尹仙子所殺,之後魔門七大高手為爭奪門主之位發生內訌,魔門於是崩潰。這兩戰之後,隱湖的地位便無人可以動搖了。」   那魔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玉瓏有些心急的問道。   「你娘倒偏心,」,魯衛瞥了一眼玉夫人,看玲瓏老老實實的坐在玉夫人背後,和我不像幾日前那樣親暱,嘟囔了一句「嫁了人反倒安靜」,才歎了口氣道:「魔門的來歷已經沒有人能說清楚了,有人說是西域傳來的一種邪教,也有人說是苗人在中原的一個情報組織,甚至有傳言說李道真就是苗疆的一個大土司。不過,不管魔門是怎麼來的,它後來在江湖上的所作所為卻令人髮指。」   我知道玲瓏因為母親在便不敢放肆,忖道魯衛是江東第一神捕,還要仔細別讓他看出破綻,便喊玲瓏幫我捶背。   魯衛接著道:「魔門每次重建,目的都只有一個,那就是稱霸武林!凡是阻擋它稱霸的,魔門只用一個字來對付,殺。因此被魔門滅門的江湖門派不可勝數,像華山派、峨嵋派、南宮世家這些顯赫一時的門派都是被魔門屠殺的一人不剩,最終在江湖上除了名。」   我頓時想起了春水劍派滅門的那一幕慘劇,「十二連環塢會是魔門的餘孽嗎?」   魯衛搖了搖頭,「幾百年來魔門死死生生十幾次,可規矩好像沒有什麼變化,魔門會喜歡尹觀這種禽獸,可決不會歡迎花想容那種淫賊,事實上,在魔門勢力橫行的時候,死在它手裡的淫賊並不必死在正道人士手裡的少,這也是魔門做過的唯一一件好事。而且,」,魯衛呷了一口竹葉青,「尹觀的份量也輕些,魔門門主,怎麼也得是天下數一數二的高手。」   我心中一動,江湖名人錄的十大高手中,真的有好幾個人的武功承繼脈絡並不那麼清晰。不過,既然魯衛都沒有懷疑,想來定是少林寺有這些人的詳細資料可以證明他們絕非魔門中人。我便轉了話題。   那……射中況天的那一箭是五十年前魔門高手孟飛的武學嗎?   「只是與傳說中的有些相像而已,畢竟誰也沒見過孟飛的九天御神箭。」   我有些奇怪,那大江盟此番北上難道不是發現了什麼線索嗎?   魯衛嘿嘿一笑,你當他們都是神仙呀,說有線索就有線索,齊盟主只不過是沿著況天的來路走一遍查查有沒有線索罷了。   「魯大叔,齊盟主北上恐怕沒那麼簡單。」,一直在旁邊靜靜聽我和魯衛說話的玉夫人突然插言道,「慕容世家的絕學移花神功可是最擅長模仿他人武功的呀。」   魯衛頗有些意外的望了她一眼,「你能想到這一點,倒也不枉你姑姑一番教誨。不錯,慕容世家的移花神功確有這等神通,只是要仿真別人的武功,功力就至少要損失三成,損失這麼多功力,就算是慕容千秋親自動手,恐怕也傷不了況天了。」   玉夫人哦了一聲,便不再言語。我想起魯衛在細園說的一句話,便問:「那宮難又去追什麼線索去了?難道況天有分身術,一個人走了兩條路不成?」   「你倒聽得仔細。」,魯衛白了我一眼,臉上流露出一絲悲傷:「就在春水劍派遇襲的同一天,鷹爪門也被滅了門,總舵和三家鏢局一夜之間便被人從上到下屠殺殆盡,只有代門主司馬長空和手下幾個弟兄因為在江園料理況天後事,才得以倖免,宮難、唐天文他們就是查這件事去了。唉,鷹爪門正是流年不利呀。」   我吃了一驚,四女更是「啊」的驚叫起來。   如此說來,鷹爪門的兩起案子應該和十二連環塢沒有什麼干係了,十二連環塢再怎麼強橫,也不可能同時襲擊春水劍派和鷹爪門兩大門派。我心裡不免有些失望,大江盟看來是指望不上了,魯衛也說如果證實魔門重出江湖的話,眾人的注意力定然被魔門所吸引,至於春水劍派和十二連環塢之間的恩怨就極有可能變成一段江湖廢案,很快被人遺忘。   江湖要亂了。   我隨口道,其實江湖亂不亂和我並沒有什麼關係,如果讓我選擇的話,我甚至希望亂一點。江湖一亂,隱湖才能更多的介入江湖,而我也有更多的機會來征服她們。只是春水劍派的三大苦主都在看著我,我怎麼也要表現一下我對十二連環塢的痛恨。   難道真的要等到我做了一省巡撫,才能剷平十二連環塢嗎?   魯衛並沒能給我答案,倒是李農過來報告了魏、齊二人的消息。   「已經走了?」,魏柔和齊小天難道只是為了參加霽月齋的開業儀式才來蘇州的嗎?我心裡一陣不痛快,霽月齋在杭州設有分號,與大江盟有往來並不奇怪,可跟隱湖有什麼關係?魏柔分明是陪齊小天來的,這一切都昭示著兩人不平凡的關係。   李農查不出兩人出城後去向何方,想來不是回了杭州就是北上與齊放會合,唯一讓我感到慰籍的是他們這次總算沒有再坐烏篷船。魯衛告訴我說已經把我從杭州府調到了蘇州府,甚至還官升一級,把那個討厭的副字給摘掉了,讓我不禁感歎銀子的力量。   「實在沒轍的話,老哥只好捨命陪君子,陪你走一趟十二連環塢了。」,魯衛臨走之前道。   爺,你好像很關心魏仙子耶。   我舒服的躺在澡盆裡,心中的鬱悶彷彿都隨著斬龍刃的一陣狂舞而消散了,明珠和喜子在蕭瀟的指點下紅著臉把一盆盆的水從我頭上澆下,同樣紅著臉的玲瓏姐妹和玉夫人半倚在榻上,眼睛飄來飄去,不知該往哪兒放。   「我和隱湖有段恩怨。」,我隨口道,手裡拿著一打魏柔的畫像翻來覆去的看,那是蕭瀟畫的,畫裡的人物恍若神仙,可每一張的臉都是模模糊糊的沒畫真切。   玉瓏撅起了小嘴,爺你才行走江湖,怎麼會和隱湖有恩怨?玉玲輕笑道,爺定是聽說魏柔是個美女,動了色心吧。   我沒有搭言,隱湖一事涉及到師父,而師父突然冒出來的分身,讓我有了很多顧慮。想到玉夫人畢竟也曾是一派掌門,或許對隱湖瞭解的更多些,便問她道:「無暇,聽說隱湖的心劍如一心法練到極處,心隨劍意,劍由心生,心劍合一,沒有一絲破綻,依你看,魏柔她練就了幾成?」   「賤妾看不出來。」,有丫鬟在場,玉夫人的言語便謹慎了許多,「賤妾甚至不知道她就是魏柔,因為誰也不會想到她竟會出現在這種場合。還是蕭瀟看她買了一件道門玉符,霽月齋問出她姓魏,才猜到她就是魏柔。」   我不禁有些失望,不過我心裡也明白,如果一個練武之人不刻意顯露自己武功的話,別人很難看出他武功的深淺,就像十二連環塢屢屢錯誤的估計了我的武功一樣。   「那件玉符花了她多少銀子?」,從玉瓏嘴裡我已經知道給女人的那場展示會果不出我所料的變成了一場拍賣會,既然看不出魏柔的武功,我好歹也要多瞭解些別的。   「那件玉符並沒有人和她爭,只用了七百兩銀子就得到了。」   魏柔的魅力連女人都為之心動,我心下一陣歎息,這齊小天也不知使出了什麼手段抱得玉人歸。又問魏柔是不是還買什麼其它的飾品了。   四女均搖搖頭,玉夫人道:「隱湖雖然富有,但素有節儉之名,魏柔這次花了這麼多銀子,恐怕也是因為玉符是送給她師父的緣故吧。」   我一撇嘴,反正有齊小天替她付帳,這點銀子大江盟豈會放在心上?單那齊小天為她購得的一條珠鏈就花了六萬兩銀子。   「六萬兩?」,明珠、喜子驚訝的叫出聲來,玉夫人也是滿臉訝色的摀住了嘴,倒是玲瓏見過我如何潑水似的使銀子,臉上便平靜許多。   蕭瀟忙道:「爺,魏柔沒有用大江盟的錢,婢子看她付帳的時候,是由五張銀票湊的七百兩。而且,」,她看了一眼玲瓏母女,猶豫了一下,才道:「而且,婢子看她應該還是個女兒身。」   我心情頓時一暢,蕭瀟,你真不枉我寵你,知道你主子最想知道什麼。   看蕭瀟的模樣,我知道這句話她已經憋了很久,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告訴我。心情大好的我忍不住意氣風發的道:「哼,六萬兩也不算什麼,蕭瀟,你把我帶回來的錦盒拿來,爺今天就讓你們見識一下。」   首先打開的那只錦盒裡裝的是給玲瓏姐妹的寶石簪子,玲瓏打散了頭髮,重新梳了一個挑心髻,把簪子一插,烏雲蓋雪中便多了耀眼的光華,蕭瀟打趣說,等爺再給你們掙副誥命,就是活脫脫的一對貴婦人了,說得玲瓏滿臉的喜氣。   蕭瀟又打開了一隻錦盒,看是一對足鏈,知道是送給她的,轉頭衝我嫣然一笑。玲瓏在寶大祥的時候就知道我要買副足鏈給蕭瀟,一看之後便非要蕭瀟戴上,蕭瀟瞥了我一眼,從榻上站起,身形突然飛舞起來,轉眼間她身上的對襟短襖和儒裙便飛到了一旁,只留下了一件杏黃湖絲肚兜和半截白紗燈籠褲,兩隻白藕似的胳膊和小腿欺梅賽雪,散發著誘人的魅力,輕薄的湖絲肚兜遮不住陽光,挺翹的雙峰便若隱若現,微風吹過,似乎還能看到那只寶石乳環。   玉夫人的呼吸頓時一窒,呆了一下才慌忙把目光移走。玲瓏並沒有注意到母親神情的變化,笑著拿起足鏈替蕭瀟戴上,左看右看,玉瓏忍不住讚道:「爺,你真會買首飾哩。這足鏈就像是替蕭瀟姐訂做的一樣。」   明珠和喜子這兩個丫鬟已經看癡了,蕭瀟輕盈的轉了兩個圈,足鏈上的小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音,才把兩人驚醒,喜子捂著胸口仰慕道:「少奶奶是神仙嗎?」   我知道蕭瀟用上了玉女天魔大法,當然目標並不是那兩個丫鬟,但看玉夫人眼波迷亂,臉上泛起陀紅,胸前快速的起伏,我不禁有些驚訝,她的定力怎麼會變得這麼差?   「你們少奶奶是個狐仙。」,我隨口開著玩笑,眼睛卻一直注視著玉夫人。明珠和喜子卻似乎信了,一個勁的朝蕭瀟背後看,像是在看她到底有沒有尾巴。   玉夫人半天才恢復了平靜,神色一黯,索然道:「天魔銷魂舞,怪不得你和隱湖有恩怨,原來你才是魔門中人!」,話語中竟滿是無助和絕望。   「笑話,無暇你若是肯這般跳上一段,想來比蕭瀟還銷魂呢。魔門?魔門的門朝哪兒開少爺我都不知道,怎麼會和它撤上干係?」   我渾不在意的笑道,心裡卻是咯登一跳,蕭瀟用的不是玉女天魔大法嗎?玉夫人為什麼說是天魔銷魂舞?難道玉女天魔大法竟是魔門武功不成?   師父教我武功的時候,那些心法刀法的名字大多很粗俗,就像被尹觀稱為「幽冥步」的輕功步法,在他老人家教我的時候卻是叫做「採花步」,說是步法象淫賊採花一般輕盈;至於在刀法裡,「殺豬」、「殺狗」,「殺雞」這樣的名字更是比比皆是。我知道那些武功招式其實都另有名字,可師父說那些好聽的名字只能給人帶來一種束縛,讓人沉醉在老祖宗的絕學裡不能自拔,丟棄一招「殺雞」總比丟棄一招「風滿西樓」容易些。師父會不會把天魔銷魂舞也改了名字?我心頭閃過一絲懷疑,不過按他老人家的脾氣,這玉女天魔大法的名字好像也太中聽了吧。   玲瓏也嚇了一跳,不過聽我斷然否認,表情便立刻放鬆下來,玉玲笑道:「對呀,爺不是江湖人,他是一榜解元,怎麼可能是魔門中人?」,看了一眼浴盆裡的我,抿著小嘴輕笑道:「魯大叔不是說魔門最恨淫賊嗎?爺可是個貨真價實的淫賊耶。」   玉瓏有些艷羨的望著蕭瀟,「蕭瀟姐,你剛才跳的真好看,想來那個什麼天魔銷魂舞也不過如此吧。」,轉頭問玉夫人,「姐姐,你看過天魔銷魂舞嗎?」   玉夫人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遲疑的道:「天魔銷魂舞已經五十年未現江湖了,姐姐怎麼會看到。只是五十年前與魔門一戰的時候,太師祖留下了關於它的記錄,說它迷人心智、蕩人肺腑,蕭瀟跳的實在是很像呀。」   聽玉夫人這麼說,我頓時心情一鬆,五十年前?玉女天魔大法的歷史可要悠久多了。   師父的內功心法不動明王心法並不適合蕭瀟,我央求了師父半天,他才很不情願的把一本書扔給我說這是專門給女人練的,而那本已經發黃了的圖冊封面上清清楚楚的寫著玉女天魔大法六個大字。   那本書總該有個百八十年的歷史了吧。即便不算歷史,玉女天魔大法縱然有可能與天魔銷魂舞路子相近,但武功都是人創出來的,魔門的人能創出來,想來別人也一樣能,就連我都在師父的刀法裡加了幾招,當然名字要比那些「殺豬」「殺狗」的好聽了許多。   或許是我自然的表情和蕭瀟一臉的茫然讓玉夫人感覺道我話語的真實,亦或是她內心深處本來就不希望我是魔門中人,她臉上的絕望漸漸消散。   不要騙無暇。玉夫人的眼裡流露出一絲脆弱。   當然是騙你。笑聲中我已然長身而起,身子帶起四濺的水珠,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的彩虹。   「我就是魔門高手王動,看我的天魔銷魂舞!」   漫吟間我已跨出了浴盆,赤裸的強壯軀體充滿了陽剛之氣,就像是一塊巨大的磁鐵,一下子把眾女的目光全部吸住,直到我身形回舞間披上了一件白絲袍,那些目光才重獲自由。   討厭啦。首先發出嬌瞋的竟是玉夫人,不過玲瓏的聲音很快便把她的聲音湮沒了,玉瓏更是跑過來使勁捶著我的胸膛。   「嚇死人了!」,她瞋道。   我笑著掐了她臉蛋一把,道:「去,看看爺給你無暇姐姐買的鐲子。」   當那對雙龍戲珠鐲展現在眾女眼前時,她們的臉上都露出了恐懼之色,玉玲更是反身抱住我「蛇!」   「喂,這是鐲子呀。」   這對面目猙獰的毒蛇的確栩栩如生,而女孩子恐怕都對爬行類的動物有種天生的畏懼,我拿起鐲子在玉玲眼前晃了晃,「你夫君可是屬蛇的喲。」   玉夫人聞言詫異的望了我一眼,卻正碰上了我灼灼的目光,臉上慢慢飛起一片嬌紅,看得我一陣心動。   「無暇,過來。」,我半靠在躺枕上,把玉玲摟在懷裡,示意玉夫人來我的身邊。   她猶豫了一下,才挪過來半跪半坐在我旁邊,一隻胳膊搭在榻上的矮几上,撐著腦袋看我,那模樣真是嬌憨無儔。這才是玉無暇的真面目嗎?。當這樣的場景越來越頻繁的發生,我知道玉夫人已經越來越融入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中,畢竟「玉夫人」給她帶來了太多的屈辱。既然這樣,我是不是該讓她真的就變成玉無暇,讓她忘掉從前的一切呢?這念頭電閃而過,我已經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溫軟如棉,只是微微有些發抖。我把她寬大的紗袖往上一擼,露出渾圓雪白的一截玉腕,那肌膚晶瑩剔透,彷彿能吹彈得破。   當我緩緩的把那只毒龍般的手鐲套在了她的腕上,眾人都屏住了呼吸觀看。隨著鐲子的移動,那兩條毒蛇似乎活了過來,就像是一對張牙舞爪的衛士盤踞在她的腕上,猙獰的望著接近它的人。   這是我刻意營造出來的一種感覺,彷彿給玉夫人戴的並不是一隻鐲子,而是一道貞潔鎖鏈,從而宣告她將成為我的私有財產。看玲瓏和蕭瀟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顯然是感覺到了什麼。   一時間屋子裡靜悄悄的,還是明珠童言無忌,打破了沉靜:「這下子少奶奶就有少爺保護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玉夫人聞言大窘,猛的一抽手卻沒抽出來,眼裡立刻多了一絲哀求,不過那哀求在我的灼灼目光下很快變成了羞澀,頭一垂,便任由我握著她的小手。玉玲想說話,也被我兩眼一瞪,便不敢言語,老老實實的扒在了我懷裡。   「雙龍本多情,玉人自無暇。」,我撫摸著雙龍戲珠鐲上的那兩隻毒蛇,望著玉夫人展顏一笑,「玉無暇。」   那一刻起,我決定忘掉玉夫人,既然她喜歡做玉無暇,那她就是玉無暇。看她眼中閃過一道異芒,似乎即喜且羞,我知道我做了正確的選擇。   第二卷 第十一章   高七是個很盡職的線人,傍晚送來了孫妙還在快雪堂的消息,還說因為她在細園露了面,城中不少實力人物都聚集在了那裡。   快雪堂是蘇州第一大風月場所,光看外面一溜接送客人的馬車轎子就知道它生意是多麼的興隆,一排風磨銅氣死風燈由大門筆直的延伸到中廳,照得院子裡恍如白晝,樹木掩映中的幾座小樓裡傳來陣陣絲竹之聲,間雜著盈盈笑語,昭示著這又是一個銷魂的夜晚。   「您老只找孫姑娘?」,夥計的眼裡閃過一絲失望,「那您老拂雲樓請吧,運氣好的話,沒準兒能見上孫姑娘一面。」   在拂雲樓外就能聽到裡面嘈雜的聲音,站在別院的月門下我觀察了片刻,不時有人興沖沖的進去,又有人灰溜溜的出來。樓上並不像樓下那樣華燈高懸,卻是一燈如豆,顯得異常冷清。   男人都是賤骨頭,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妓家該是最瞭解男人這一點的吧。想當初蘇瑾把它運用的爐火純青,讓初出茅廬的我用盡了心機、費了無數銀兩才機緣巧合的把她弄上手,想來孫妙也是如此吧。   不過,我並不想再用詩詞歌賦、金銀珠寶來慢慢打動孫妙的芳心了,找孫妙不過是想讓她作我的線人而已。她雲遊四方,結交的都是豪門權貴、富甲巨商,想來無論是朝廷或是地方上的消息都應該很靈通。   樓下大廳裡果然人滿為患,放眼幾乎都是一襲青衫的讀書人,卻不見高七說的那些城中大老。我有些奇怪,轉念一想便明白就裡,那些大老們雖然貪戀孫妙的姿色,但也要顧忌一下自己的身份,若是在樓下傻等又沒個結果,傳了出去豈不大傷自己的顏面?快雪堂定有合適的場所來安排這些重要人物,不過,這倒方便了我行事。   大廳裡只有一個十五六歲的丫鬟在招呼著客人,這丫頭生的明眸皜齒,端的是一個小美人。和她主子拒人千里的冰冷不同,笑容可掬的她有著八面玲瓏的本事,把主子怠慢了的客人們招呼的周周到到。   我要見孫妙。   小丫鬟看到剛從門外走進大廳的我,忙笑靨如花的迎了過來,聽到我的話,一下子愣住了。   一個三旬出頭的文士聽著不順耳,斜眼問道:「孫大家的名字可是你叫的嗎?」,話音甫落,就得到了眾人的支持。   「是呀,孫大家是你想見就見的嗎?」,「從哪兒來的混帳,還穿青衫戴儒巾呢!」   聽到這些譏諷的話語,原本並不想尋花問柳的我被激起了一股好勝之心,望著這群比初出道的我還無知百倍的男人,我心裡一陣冷笑,真是一群笨蛋,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得到美人的垂青嗎?還是看看少爺我的手段吧。   驀地一抬眼,一道冷森的目光投向最先跳出來的那個文士:「在下乃本府巡檢司新任巡檢,此行為公務。老兄是讀書人,大明律法想必是讀過的,不要妨礙在下執法。」   那文士一愣,忙避開我咄咄逼人的目光,眾人也都是滿臉的驚訝,似乎不相信孫妙會跟官府有什麼瓜葛。   我不理會眾人的目光,逕直往樓上走去。那小丫鬟有些急了,忙攔在樓梯口,陪著笑道:「這位官爺,我家小姐已經歇息了,請您明兒一早來吧。」   「小姑娘,難道今兒的飯你要等到明天才能吃嗎?」,我隨手撥開小丫鬟,卻覺得手上竟有些吃力。   「咦?這丫頭身上竟帶著功夫!」,我詫異的看了那小丫鬟一眼,她正眨著一對會說話的眼睛不知所措的望著我。我一邊上樓一邊心下狐疑,這丫頭的功夫雖然粗淺,但卻是內家的路子,她的武功是誰教的?孫妙知道不知道呢?   樓上的燈光突然一亮,顯然孫妙聽到了樓下的動靜,可她依舊坐在梳妝台前,正將一頭青絲打散,看來並不想見我這個客人。   小丫鬟跟了上來,委屈的道:「小姐,這位差爺非要闖上來……」   「是魯老總嗎?」,她雖然是在問來人是誰,卻巧妙的點出了她對蘇州官府的熟悉,也暗示我若是沒有得到魯衛的批准就別胡來,而她似乎很有把握,魯衛並不會讓人這麼晚了還來打擾她。   「魯老總是我上司。」,我漫聲應道,看孫妙一頭烏黑長髮象瀑布似的垂至腰間,心中竟有些喜愛,便踱上前去。   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讓孫妙的動作緩了下來,藉著梳頭的機會,她甚至把一隻非金非銀的簪子握在了手中。不過,當銅鏡裡現出我的身影,她突然一愣,似乎有些不相信的道:「王解元?」   「姑娘真是好眼力。」   對於她叫出我的名字我有些驚訝,但轉念一想我就知道定是上午那只雙龍戲珠鐲的爭奪引起了她的興趣,而從李寬人那裡打聽到我的消息也不是件難事。   我臉上帶著洞察女人內心的微笑俯下身去,將頭靠近孫妙的黑髮輕輕一嗅,銅鏡裡便並排出現了兩張臉,男的英俊儒雅,女的玉容冰姿,看起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很意外的孫妙並沒有生氣,臉上除了被人看破心事的羞澀之外倒多了幾分迷惑,過了片刻,她才驀地展顏一笑,那平靜如水的面孔突然活了起來,就彷彿大地回春一般,讓我心猛的一跳,這丫頭笑起來還不是一般的美哩。   「解元公使得好手段呀。」   我知道她誤解了我的話,以為我是詐用公門身份來接近她。不過偷香竊玉本就是我的本行,我不想多解釋,況且她換了語氣的聲音裡那種媚人的嬌慵也讓我心中不由得一蕩,便轉頭對滿臉訝色的丫鬟一揮手:「下去告訴那幫學子,就說孫姑娘今晚有客,不方便招待他們,讓他們散了吧。」   小丫鬟看孫妙只是眉頭輕皺卻不出言反對,猶豫了一下,便下樓與眾人說我家小姐今晚有客,各位請回吧。眾人不依,說是公門裡面沒有好人,不放心孫大家。小丫鬟說客人其實是王解元,下面更是一片嘩然,說我們這裡也有不少舉人秀才,我們也要見孫大家。   聽下面吵吵嚷嚷的,我微微一笑,「這幫學子倒也纏人。」,一轉眼看到桌面上橫著一管雕工精美的玉屏簫,心中一動,豎簫在口,試了幾個音符,一段低低的簫音幽幽揚起,簫音雖細,卻清晰可聞,樓下頓時一靜。   「漁樵問答?」,孫妙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傾耳細聽了片刻,突然起身將一把焦尾琴放在榻上,待我簫音轉折之時,琴聲驟起。   琴音厚重如山之巍巍,簫聲清揚如水之蕩蕩,琴簫悠揚,如同天籟之音,周圍幾座小樓的絲竹聲頓時全停了下來。   孫妙纖細的手指在琴弦上歡快的跳動,琴音如斧伐之丁丁,彷彿一位樵夫徜徉在青山翠嶺中;我簫起婉轉,如櫓歌之矣乃,像是一位漁夫駕一葉扁舟蕩漾在碧波綠水中,琴問簫答,令人恍若出世。   上午也曾聽過她彈琴,只是當時亭子四周有輕紗遮蔽,便看不清她彈琴的模樣。此刻再看她,她方纔的那些嫵媚模樣早已不見,一雙鳳目專注的盯著榻上的古琴,似乎天地之間除了琴再別無他物,就連一頭長髮隨著身形的擺動輕舞飛揚遮住了她半邊臉她都渾若不覺。我知道她怕是把全部身心都獻給了琴道,心中沒由來的一軟。   「罷了。」,一曲尚未奏完,我卻突然一停,「姑娘既然獻身琴道,在下就不以俗事相擾了。」。我沒想到人琴合一的魅力竟如此之大,就連自己都生出憐香惜玉之心,心中暗歎,「讓她做線人實在有些唐突了。」   孫妙聽不到簫聲,這才從琴境中清醒過來,幽幽一歎:「解元,又是一個解元。」,抬起一雙俏眼,不解的問道:「公子怎麼突然停下來了?」   「停了也就停了,哪有那麼多道理。」,我一陣苦笑,她竟如此專注,就連我說話都沒有聽到。起身剛想告辭,卻聽樓下一人道:「諸位走吧。王解元簫音飄逸瀟灑,正是孫大家的知音,我們不要打擾了,讓拂雲樓留下一段佳話豈不美哉?」   眾人皆曰是,片刻便散去了。   孫妙臉上飛起了一抹嬌紅,瞋道:「這幫無行文人,念頭竟如此齷齪。」   她接踵露出的女兒模樣,讓我開始懷疑上午看到的那個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的琴神孫妙究竟是不是眼前這個美人。只是她的風情如此嫵媚,言語神態又似乎頗有情意,我心中便驟起了幾分漪念。   「此言差矣,姑娘本就是在下知音,再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公子休要調笑,請回吧。」   彷彿一下子觸動了孫妙的某根神經,還未等我說完,孫妙雙目突然一垂,臉上頓時佈滿了冰霜,連她身上似乎都有一股寒氣散發出來。   嗯?我心頭一怔。   孫妙的反應並沒有出乎我的意料,當初蘇瑾的反應甚至比她還要激烈,琴歌雙絕雖然都在勾欄院裡討生活,可都沒把自己看成是勾欄院裡的姑娘,現實和理想的巨大反差讓她倆都有著極度的自尊,聽到我調笑的話,自尊心便不可遏制的爆發。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身上的那股寒氣,它讓我突生疑竇,這是她玉潔冰清的氣勢使然,還是她練過武功?想起那個小丫鬟,我把話題輕巧的一轉,道:「姑娘的小婢曉得技擊之術,姑娘可知道?」   卻聽「滄啷」一聲輕響,孫妙出人意料的從琴底抽出一把二尺短劍,劍如秋水般在空中蕩出一道波紋後橫在胸前,竟有些森嚴的氣象。   「別說明鬟練過技擊,就是孫妙也頗通劍技,公子可要一試?」,孫妙眼裡閃過一絲失落,語氣卻大為嚴厲。   看她的起手招式我就知道她得到過高人的指點,而且在劍上下過一番苦功,雖然她的功夫就算和以前的玲瓏比也相差甚遠,但尋常三五個漢子也根本近不了身。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敢獨自行走歡場賣藝,原來自有防身之技。   「真是做線人的絕佳人選呀。」,我暗忖道,擁有笑傲青樓的資本和出眾的防身之技,收集情報該是萬無一失;甚至為了討好佳人,情報會自動送進她的口袋裡也說不定。想到這一點,原本準備放她一馬的我又重新執行起了我的計劃,只是因為情況的變化,讓我對計劃做了修正。   「佩服佩服!」,我「啪啪」的拍起手來,「美人如玉劍如虹!原來姑娘準備把蘇瑾一腳踢開,把琴歌雙絕變成琴劍雙絕了。」   孫妙臉上陡然浮起一層薄怒,「聽你的洞簫還以為那些傳言都是假的,沒想到你不僅薄情,還更無賴!虧你還是個解元!」,她手中短劍欲動再三卻始終引而未發,顯然是顧忌我這個解元的身份。   「琴劍雙絕不好嗎?」,我微微一笑。真是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我薄情嗎?李玉、孫碧說我薄情吧,可她們每天生張熟魏的,讓我如何多情?!「蘇瑾就做不了歌劍雙絕。」,只有蘇瑾,這個把自己完全給了我的歌仙為什麼不肯讓我贖她,反讓我背上了青樓薄倖名?孫妙,我是真心想讓她從琴歌雙絕裡除了名,或許她才能安安心心進我的家門。   「你這無情之人還好意思提蘇姐姐?」   我知道琴歌雙絕雖然沒見過面,卻對對方都很仰慕。不過,既然你說我無情,那我就做個無情之人吧。我臉色一正,突然道:「孫妙,聽到你的琴我原本想放你一馬,可惜你不該讓我知道你會武。我來,本不是想和你琴簫合奏漁樵問答的,雖然我也很羨慕那種生活;可我現在是個捕快,我來是告訴你,因為你涉及到一樁命案,一段時間內不能離開蘇州了,而這段時間裡,你要隨時隨地的接受我的調查。」   「你是捕快?我有命案?」,孫妙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匪夷所思的樣子,她似乎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下意識的反問。   「我是捕快,」,我把腰牌扔給了她,「而你現在只是與一樁命案有關,死者李方是個秀才,他臨死之前一直都在叫你的名字。」   在我準備用孫妙當線人的時候,我想起了高七的一句話。李秀才為孫妙相思而死,孫妙也該為此付出點代價吧。   看到我的腰牌,孫妙臉上多了一層憂慮,在臉色變了幾變之後,她收起了劍,淡淡道:「大人好重的官威呀。只是小女子並不認識什麼李方,還望大人明察。」「我不是大人,我只是一個捕快。至於你認不認識李秀才,我會調查清楚的。不過,這幾天我公務繁忙,沒有時間來過問這個案子,就委屈你在蘇州多呆些日子。」,我望著滿臉怒容的孫妙,微微一笑,道:「不過,若是你不辭而別的話,我會讓應天府發出海捕公文,滿世界的追捕你。」,言罷,我揚長而去。   當晚我就感到了孫妙對官府的巨大影響力,已經二更天了,魯衛跑到了我住處,見到我劈頭就問:「老弟,聽說你把孫妙扣下了?」   這是謠傳,我只是限制她離開蘇州而已,在蘇州城裡她有絕對的自由。   「那還好。」,魯衛臉色明顯輕鬆了許多,只是臉上有些狐疑:「孫妙只是一個歌伎,論容貌也不比老弟的幾位小妾強,無緣無故的惹她作甚?她在城裡有相當大的影響力,明天一早白知府肯定就會問起這件事情。」   「老魯,正因為如此我才沒有告訴你。」,雖然已經料到孫妙定不肯輕易屈服,但她有這麼強的活動能力,還是出乎我的意料,不過,這也激起了我的鬥志。   「這件事,老魯你就裝作不知道吧,總之我不會太為難她,也不會把她收了房,白知府那裡我用銀子來說話。」   魯衛嘿嘿笑了兩聲,「你小子才做了幾天官,這做官的訣竅倒比我還清楚。」。我問他是不是沉舟去找的他,魯衛有些驚訝,問:「不錯,是沈舟親自找的老哥我,只是你怎麼知道是他?」   我笑道:「蘇州城裡能有幾個人能讓你大半夜跑到我這兒來,又有幾個和孫妙有聯繫,想想就知道了。」不過想到沈舟乃是蘇州有名的富豪,根基又深,看來為了孫妙這個線人我還真的破費一番了。   果不出魯衛所料,第二天一清早,白知府就連他帶我一起招進了府衙。不過,原本聲色俱厲的他在大筆銀子面前很快改變了態度。   噢,原來是這樣啊。不錯,大明律法豈能是兒戲!王巡檢,你就放手去查吧,本府全力支持你。不過,孫妙好歹也是一個名人,這樣吧,一個月的期限該夠了吧。……不夠?那三個月吧,倒便宜快雪堂了。王巡檢,你不是快雪堂的股東吧?   接下來的幾天孫妙繼續動用她的影響力,一批學子跑到府衙告狀,說我濫用職權,卻被白知府訓斥了一番,說他們流連青樓,有辱斯文;幾個商界大老前去說項,白知府又說不便干涉巡檢司查案,還說孫妙只不過暫不能離開蘇州而已,又沒失去自由,諸公不必過慮;應天府那裡也有人告到刑部,說蘇州府官官相護,執法不公,卻被刑部主事桂萼駁回。幾個回合下來,市井百姓才知道這個叫王動的九品巡檢司巡檢竟是個強勢人物。   而我卻和魯衛埋首府衙,細心的研究起十二連環塢的檔案來,有魯衛這個老江湖在一旁指點,又調來了太湖水域的詳細地圖,我對十二連環塢的瞭解便深刻了許多。   「看來沒有個幾萬步兵和水師的,就算動用軍隊恐怕也剿不滅它。」,我苦笑,「還不如組成幾個精幹的小組零敲碎打的,沒準兒一點點的就把它打掉了。」   「是啊,」,魯衛頗有同感,「少林和武當兩次進剿,都是人太多,目標太大,敵暗我明,結果白天找不到人,晚上卻總有人騷擾襲擊,幾天下來就疲憊不堪,只好罷休。還是老弟說的對,三四個人的小組化明為暗,逮著落單的就幹掉,碰到大部隊就躲開,或許這樣對付十二連環塢才能成功。」   望著諾大的太湖地形圖,我開始琢磨一探十二連環塢的可能。   第二卷 第十二章   從府衙回來已是正午,蕭瀟和無暇早做好了精美的飯菜等我。   「爺,對孫妙是不是有些過了?」,無暇一邊替我斟酒,一邊小心翼翼的道。   自從她戴上了那對雙龍戲珠鐲,玉夫人就真的死了。如果以前玉無暇的身上還不時出現玉夫人的影子,那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到了。玲瓏一開始是滿心恐懼的注視著母親的變化,不過蕭瀟一番言語讓她倆明白如果再讓玉無暇變回玉夫人的話,她很可能會羞憤而死。在有可能失去母親的巨大壓力下,玲瓏只好接受現實,兩天下來,她倆也漸漸習慣了。   四女是在南元子那裡聽到關於我與孫妙的傳言,在傳言裡我自然是個仰仗官府勢力的惡棍,而孫妙則是倍受欺凌的弱女子。就連給我捶背的蕭瀟也發出了同樣的疑問。   無暇,你是不是以為我要強搶民女呀?   賤妾怎敢。無暇秋波一橫,白了我一眼,那模樣真是嬌憨無儔。我看著心癢,卻不好輕薄她,只好把旁邊的玉瓏摟進懷裡恣意把掐,一面把我的計劃說了出來。   「那也不用如此強橫呀,」,玉玲一撅小嘴道:「弄得南二嫂子都笑話我們,說、說……」,話說了一半,臉突然一紅,便期期艾艾的不說了。   猜到南元子的小妾說什麼並不費我多少腦筋,只是我有心逗她,便一個勁的追問下文。玉玲望著蕭瀟求援,蕭瀟說主子問你,我可不敢插嘴,玉玲無奈,捻著衣角羞道:「南二嫂子說、說我們不會……伺候男人,家裡好幾個女人,卻讓爺到外面打野食。」,說罷,便伏在我背上不敢看我。   我心中大動,笑道:「那爺就不讓你們再擔這個虛名,乾脆晚上就收了你們。」   「討厭啦∼」,我懷裡的玉瓏本就被我弄得裙分釵斜,聞言更是羞的滿臉通紅,可火熱的身子卻把她的心思完全告訴了我,看到她媚態橫生的模樣,我便想抱她回房立刻就收用了她。   剛抱著她站起身,喜子進來稟道:「少爺,外面有個叫李寬人的先生求見。」   「他終於來了,可來的也太不是時候了。」   李寬人是我在蘇州少有的幾個必須應付的人之一,畢竟我答應殷二小姐要探聽清楚霽月齋的虛實。我只好懊喪的放下了玉瓏,而玉瓏早就身軟如棉,若不是玉玲扶了她一把,恐怕就癱在了榻上。   看我親自出迎,李寬人臉上的笑容更加親熱。卻見他身後跟著一頂青呢小轎,轎子進了院子,裡面才下來一人,裊裊向我拜倒,卻正是琴神孫妙。   我笑道:「孫姑娘好手段呀,我王某在蘇州就這麼幾個朋友,卻都叫你搬來當救兵了。」心裡卻有些驚訝,照我的估計,怎麼還得再過上幾招、再等些時日,她才可能屈服,這麼快就投降了著實出乎我的預料。   孫妙看起來滿腹心事,臉色比前些天差了許多,她聞言雙目一垂,「小女子無知,冒犯大人虎威,還請大人原諒則個。」   李寬人在旁邊打起了圓場,進了客廳,賓主坐下,蕭瀟和無暇、玲瓏都迴避了,只留下明珠和喜子在廳裡伺候。   李寬人從懷裡摸出一隻錦盒遞給我,笑道:「那日公子走的匆忙,寬人就來不及詢問公子要訂做的耳環式樣,正巧敝號有七大檔手在蘇州,大家集思廣益,最後由周哲師父打造了這只耳環,不知入不入公子的法眼?」   打開錦盒一看,裡面靜靜躺著的幾乎是那對雙龍戲珠鐲的具體而微者,只是蛇口中間少了那只珠子,取而代之是毒蛇芯子糾纏在一起而形成的一道懸掛,若是將它戴到乳上,那張大的兩隻蛇口正好可以把乳頭死死扣住。   看來霽月齋已經弄明白了我要訂做的究竟是什麼東西,這對乳環的做工更加細緻,想來周哲定是費了不少心血,我微微一笑,「李兄真深知我意啊。」,想到為了日後接近霽月齋方便,我就準備把面子送給李寬人,轉頭看了一眼孫妙,道:「原本在下要等從杭州回來再向孫姑娘請教,不過既然李兄為此來了,我豈能讓李兄空手而歸。」   李寬人聞言臉上頓時綻出一朵花來,我叫明珠把孫妙帶到書房,然後問乳環要用多少銀子,李寬人說那是敝號奉送的,我臉一唬,說那李兄和孫姑娘請回吧。李寬人順水推舟說那就收個本錢吧,一萬兩。我讓喜子拿銀票給他,之後又多點給他了五百兩。   李寬人不明就裡,我說諸位師父費心費力,怎麼也要略表謝意,阿堵之物全當酒資。再者霽月齋若是有什麼奇技淫巧的東西,希望李兄能替我暫壓幾日,我可是好奇的很。李寬人是個明白人,一點就透,哈哈一笑說寬人明白,好東西怎麼也得讓公子先過過目敝號再往外賣,這銀子便收的心安理得。   我讓他在廳裡喫茶寬坐,便去了書房。孫妙正好奇的看著擺在櫃子裡的一匣匣書,見我進來,忙站直身形,翩翩下拜,臉上卻重新掛上了一層冰霜。   孫妙若是得罪過大人,便在此賠罪了。   非也,說起來還是我唐突了佳人。   意外的聽到我的柔聲軟語,孫妙的眼裡閃過一絲迷惑。   「我並不想為難姑娘,李秀才的死和姑娘沒有什麼干係,我早就一清二楚,我只是想告訴姑娘一些事情。」,我不理會孫妙詫異的目光,話題一轉問道:「姑娘出道三年了吧?」   孫妙點點頭,似乎想起了什麼,神色一黯。   「是啊,短短三年就物是人非了。西子湖畔依舊柳浪聞鶯,可唐解元的簫卻再也聽不到了。」,看到她眼中的一絲哀慟,我知道她想起了唐寅,他就在今年魂歸桃花庵,化作了桃花樹下的一捧塵土。   「同樣是一榜解元,同樣吹得一口好簫,簫聲裡的漁夫同樣清逸高遠,可唐解元為何那般溫柔,而王解元為何這般無賴呢?」   聽我說出了她的心裡話,孫妙忍不住冷語道:「是呀,孫妙真真不解大人了。」   我是為姑娘好。   孫妙頓時睜大了眼睛,「姑娘甫一出道便名震青樓,琴神孫妙的大名我在揚州都聽得耳熟能詳。真可謂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與姑娘往來的不是當朝權貴,就是富豪縉紳,三年來,姑娘可謂順水順風呀。就算有幾個不開眼的登徒子,在姑娘二尺青霜前恐怕也要抱頭鼠竄了。」   「不過,這風光在我看來全是假的,就像紙糊的船一樣經不起風浪。」   孫妙臉上雖然依舊沉靜似水,可看得出她眼裡的迷惘之色卻是越來越重,中間還夾雜著些許思考的目光。   我特地停下來讓她思索一下我的話,看她眉頭輕輕簇起,卻把話題輕輕一轉:「姑娘一向獨來獨往吧?」   她微一頜首,我一笑,「為什麼非要自己行走江湖呢?蘇瑾與姑娘齊名,都暫居於聽月閣,凡事由聽月閣出面,豈不方便?」   或是蘇姐姐在籍也說不定。   是呀,姑娘並不在籍,就不必去看那些老鴇的骯髒嘴臉。一琴一劍在手,天下之大,任我逍遙,想來是沒有姑娘不能去的地方嘍。   孫妙聽出我話裡的譏諷,抗聲道:「孫妙還不是被大人羈絆在蘇州城,哪裡也去不得!」   我一拍手,「不錯!可姑娘你為什麼不想想看,我為什麼羈絆你,又怎麼就羈絆住了你!你雖然眼高於頂,三年來得罪了不少人,可並沒有得罪我;我王某人身邊嬌妻美妾,恐怕也不是貪婪姑娘的美貌,照理我沒有理由為難你,可偏偏就是我為難了你;找你的麻煩你原也不怕,想你識得那麼多的達官貴人,他們伸出一個小指頭就把這個該死的九品芝麻官給捻死了,可偏偏沒想到這個小小的蘇州巡檢卻有通天本事,活生生的就把自己羈絆在這兒了。是不是覺得很冤枉?」   「冤枉吧。不過我能想的出這般陰損的招數,想來別人一樣也能想的出來。姑娘三年裡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姑娘自己都不清楚吧;就算姑娘自己不得罪人,姑娘的美貌也會讓人生出非分之想,算一算想把姑娘從天堂打進地獄的人恐怕也不會少了,沒準兒誰就想出什麼陰招來。這三年姑娘竟然沒出什麼紕漏,那真是諸佛庇佑,可運氣會一直這麼好嗎?」   孫妙臉上露出了思考的表情,我也不再言語,悠閒的品著雨前龍井,細細打量著正苦思冥想的孫妙。   雖然見過她兩回,可都是在燭光下,而此時陽光明媚,愈顯其冰容雪姿。我心中一動,她的冰雪氣質真是越看越與蘇瑾相仿,不知道在閨閣中是不是也像蘇瑾那樣一改冰冷外表,變得情熱如火呢?   良久,她悵然道:「小女子省得了。江湖本是飄搖路,小女子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吧。」她話裡流露出一股無奈,「只是,大人用這種方式提醒小女子,真不容易讓人接受啊。」她臉上的堅冰漸漸的開裂,露出她脆弱的一面。   「不如此,姑娘怎麼知道世人的奸詐?怎能看清自己依靠的那些人的嘴臉?又怎麼知道我王動有通天手段?姑娘又怎麼能放心投靠我呢?」我朗聲笑道。   投靠你?孫妙再也無法平靜下去,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模樣。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遊走四方,需要你的結交廣泛,我需要你所知道的一切和你能為我探聽到的一切。   孫妙的臉頓時失去了血色,「大人要我作線人?」   「別那麼吃驚,孫妙,我最多讓你作三年。」,我目光灼灼的望著她,「江湖本是飄搖路,可你卻不能像浮萍一樣飄搖到老。當韶華不再,那些貪戀你容貌的人會棄你而去,那些你依靠的人會變得虛予蛇委,那些你從前看不起的宵小更會敲詐掉你身上的每一個銅板。可我不會,我絕不會放棄依靠我的人,也絕不會讓依靠我的人受到什麼傷害。」   「當然,你現在可以捧著豐厚的嫁妝找個人家嫁了。不過,年少多金,人物風流,又能與你共攜琴簫、笑傲山水的人物普天下能有幾個?」,我眼中流出一絲溫柔,「孫妙,我答應你,如果你願意,我會在沈園留一座別院給你。」   「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我拿起書桌上的兩隻錦囊遞給茫然失措的孫妙,「一隻裡面是契約書,我希望你能帶著它再來這裡一次;而另一隻是張一萬兩的銀票,你若是不願意做我的線人,只要給巡檢司留下一件筆錄就可以離開蘇州了,而這一萬兩銀子就算給你壓驚,也算謝謝你讓我知道漁樵問答真的可以奏的那般精彩。」   孫妙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離開了竹園我還不太明瞭,但無暇玲瓏懷著怎樣的心情卻清楚的寫在她們的臉上。   爺,你的計劃不是這樣的嘛。   不是嗎?我只是把劇本的內容稍稍增加了一點而已,這樣才更有吸引力嘛。你們不是也想學琴嗎?   我偏不跟她學,我要跟蕭瀟姐學。……啊?蕭瀟姐,你是跟爺學的呀,那我也要跟爺學,我不僅要學彈琴,還要學吹簫!   琴你什麼時候能學會爺說不準,可吹簫一個晚上爺就保證讓你熟練無比。不信呀,看,玉人何處教吹簫,蕭瀟……   一場戲謔的結果是我下決心拋開魯衛可能出現的懷疑目光,讓玲瓏真正變成我的女人。於是明亮燭光掩映下的是玲瓏宜喜宜瞋的俏臉,大紅的湖絲對襟短襖和大紅的儒裙昭示著這將是一個大喜的日子。雖然沒有花轎、沒有紅蓋頭,可玲瓏的臉上還是洋溢著一股喜氣。   當我進入臨時佈置起來的洞房時,這對雙胞胎已經變得嬌羞無儔,沒有了玉玲的沉靜玉瓏的活潑,我真有些分辨不出究竟誰是姐姐誰是妹妹。攬上小蠻腰,是一樣的不堪盈握;探上胸前雞頭,也是一樣的嬌膩挺拔。只有在替我更衣的時候,玉玲才顯露出了姐姐的風範,雖然已經被我剝成了白羊,可還是含羞把我最後一件內衣脫掉。   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線下,三具幾近完美的軀體糾纏在一起,並蒂白蓮般的姐妹花中間是如魚得水的我。玉瓏被我抱在懷裡恣意的把玩,不時發出動人的喘息;玉玲火熱的嬌軀貼在我的後背,軟中帶硬的蓓蕾摩擦著我的肌膚,一隻纖纖玉手在我的指點下和妹妹一起羞澀的撫慰著我的分身。   我的一雙魔手逡巡在玉瓏的白山碧水間,待她春潮氾濫,玉玲已把一幅白綾鋪在了她的白玉臀下。玉瓏雖是習武之人,下身卻極是嬌弱,甫入便雪雪呼痛,幾不能勝,白綾霎時間就多了點點猩紅。玉玲愛惜妹妹,忙俯身相就,卻也和妹妹一般不堪採摘,片刻便已魂飛意蕩,不知身在何處。我見玉瓏緩過氣來,放過玉玲,復與玉瓏戰在一處,如此似穿花蝴蝶一般,在姐妹倆嬌嫩的花蕊上採來采去,最後索性讓玲瓏疊在了一處,從後面看去,下體相接如有魚吻,一試之下果然奇妙無比,正是七大名器中的比目魚吻。   老天爺真是眷顧我呀。看雲雨後的玲瓏已是癱軟在床上,再沒有半分力氣,便用白綾將姐妹倆的私處擦拭乾淨,那白綾上面就更多了一片醒目的圖案。   海棠枝上拭新紅了,我笑道。   玲瓏露出溫婉羞澀的表情讓我雄風復起,只是她倆已經不堪再戰,都連忙討饒,我心生愛惜,便壓著滿腔的慾火哄她倆很快睡去了。   望著姐妹倆睡夢中恬美而滿足的笑容,師父的一句話驀地湧上我的心頭,「征服者有征服者的責任」,是呀,為了我的女人,十二連環塢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一闖了。   「太湖不會這麼溫柔吧?」,我的目光逡巡在玲瓏赤裸的嬌軀上,正心有所思,屋裡已幽靈般的多了一人,然後一個熟悉的赤裸軀體鑽進了我懷裡。   第三卷 第一章   玲瓏姐妹初為新婦,不良於行,而我與孫妙也有三日之約,去太湖的日子就被定在了五日後。不過孫妙第三天留書府衙,飄然而去,卻與我的預料大相逕庭。「」千頭萬緒,不克自制「,哼,見到少爺我你還自製個頭……」,我斜倚在榻上,手中是一張精緻的薛濤箋,箋上密密實實的滿是婉雅秀逸的小楷,還帶著淡淡的胭脂氣,卻是孫妙臨行前讓侍兒明鬟送來的一封書信。已是日上三竿,玲瓏因為倦極還賴在了床上,只有無暇和蕭瀟在旁邊細心擦拭著我的兵器,聽我發出不滿的嘟囔,無暇莞爾道:「爺遇上對手了。」若不是孫妙的信中隱隱有歸附之意,恐怕無暇臉上的笑意會更濃些,倒是蕭瀟說了一句公道話:「孫妙總算約了一個日子,一個月之後她還有沒有本事再從主子身邊離開還是個未知數呢。」一個月?一個月我能從太湖回來嗎?按照我起初的設計,去太湖的只有我和蕭瀟,蕭瀟的武功雖然比我弱,可她六識異常敏銳,正是深入敵穴的好幫手;而無暇和玲瓏則留守蘇州,一來我怕無暇難以面對那些凌辱過她的禽獸,二來玲瓏新鮮的肉體對我的吸引力實在太大,我很可能把一場剿匪行動變成了新婚燕爾的旖旎旅行。   可玉玲淡淡的一句「相思殺人」讓我頓時改了主意,去就去吧,省得兩下都牽掛。於是我便顧不得玲瓏有破瓜之痛,抱著打不過也要逃得過的念頭,逼著她倆和無暇苦練師父的輕功絕學幽冥步,可一練就發現玲瓏練武的資質並不是絕佳;而無暇或許是心理受創太深,武功竟比我想像的弱了許多,眼下僅能和蕭瀟勉強打成平手,我不由得苦惱起來。蕭瀟聽出我話裡的煩惱,抿嘴笑道:「玲瓏妹妹畢竟剛過門,主子也憐香惜玉些吧。」   無暇的臉一紅,只是斑駁的竹影正投在她的臉上,讓這絲紅暈看起來不那麼明顯。   蕭瀟,你破瓜的時候比玲瓏還小呢,我肆無忌憚的道。   蕭瀟只是瞋了我一眼,無暇離我近,卻是給了我一記粉拳,掩口笑道:「爺,這麼混帳的話你也講的出!」   「爺你也敢打,」我捉住了那只皜腕,寬大的衣袖滑落下去露出珠圓玉潤的一截藕臂,那只雙龍戲珠鐲上的兩隻毒蛇正猙獰的望著我,「原來是有幫手呀。」我輕薄的捻了一下她的小手。   她真的已經三十三歲嗎?無暇明艷如少女般的容顏每每讓我忘記了她年齡,我甚至懷疑春水心法是不是駐顏之功。不過,她的嬌瞋更讓我懷著一種異樣的喜悅看她蛻變成徹頭徹尾的玉無暇。   這時喜子和明珠捧著一大堆東西進來說寶悅坊的夥計把大少爺要的水靠和睡囊送來了,我這才放過了無暇,拿起一件水靠仔細檢查起來。十二連環塢在太湖浸淫了近三十年,想來定會有水道上的好手,我便早早做好了打水戰的準備,先是讓何定謙特地為我打造了五把分水峨嵋刺和兩把小型飛魚叉,又在寶悅坊訂做了五套虎鯊皮水靠。   「好手藝!」我摸著虎鯊皮的水靠歎道,寶悅坊不知採用了什麼方法進行硝制,水靠既輕且薄又有彈性,摸起來就像女人的肌膚一樣滑膩。讓喜子端來一盆水把水靠一浸一出,竟是滴水不沾。「真是技藝有專精啊!」我讚道,不過腦海裡卻閃過四女穿著水靠的模樣,那該是四條美人魚吧。嘿嘿,太湖,你還真讓人嚮往呀。「玲瓏,趕快給我起來,爺要操練你們。」   我忙著給玲瓏惡補武功,南元子又找來一個老漁夫指點了一番湖上生活的要領,忽倏間五日就過去了。期間我日夜兼程去了一趟杭州,給寶大祥送去了二十萬兩銀子,只是殷二姑娘去了應天,並沒有見到。出面的是她姐姐殷大姑娘和她丈夫,殷家似乎已經隱約把我當成了女婿,也可能著實需要資金,便不客氣的把錢收下來。蘇州城裡依舊很平靜,魯衛的手下每天在官道碼頭、酒家客棧盤查,並沒有查到什麼可疑的人物,春水劍派和十二連環塢的名字也漸漸的從人們的嘴裡消失,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大江盟齊放一路人馬自從到了鎮江就再也沒有了蹤影,而齊小天和魏柔更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般,只有宮難一行人大張旗鼓的到了鷹爪門寧波分舵,儘管那裡已經沒有半個鷹爪門的門人了。魯衛雖然不時的接到木蟬從杭州轉過來的消息,可有用的一點都沒有。就在這詭異的平靜中,我帶著蕭瀟、無暇和玲瓏進入了太湖。   「金碧芙蓉映太湖,相傳奇勝甲東吳」,古人詹黃畚遙?進入湖區已經三天了,走過了大小十餘個漁村,並沒有得到半點十二連環塢的消息,那些質樸的漁民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都是一臉的茫然。雖然我知道十二連環塢一定就躲在太湖的某個角落,可心情卻還是不由得漸漸鬆懈下來,三桅烏蓬船在欸乃的漿聲中緩緩前行,我便瀏覽起湖光山色來了。「大官人的詩我不懂,」船尾的船娘陳氏笑道,「不過『七月七,梅鱭齊』,大官人可有口福了。」   船家是魯衛介紹的,說船娘陳氏頗有俠氣;又告訴陳氏說我是個秀才,帶著家眷暢遊太湖,順便做做湖珠生意。幾天下來,我才知道這本不是一條普通的漁船,母女四人平素裡打漁的時候少,慰籍那些出湖的漁夫時節多,就連船艙都是按畫舫設計的。不過想來魯衛有話交待,我銀子給的又足,她們變得本分了許多,雖然依舊和過往漁船上的漁夫們打情罵俏,但也僅此而已。   是嗎?我隨口應了一句,船娘的技藝並不在廚上,做出來的湖幫菜便只佔了一個鮮字,還是無暇和蕭瀟的手藝出眾,滿足了我的口腹之慾。   「過七月七了嗎?」玉瓏訝道,變成了女人的她風情無儔,就連易容都遮掩不住眼角的嫵媚。蕭瀟噗哧一笑,出發那天就是七夕了,忘了乞巧是不是?   七夕已經過了?看來十二連環塢還真讓我感到了壓力,連文魁星的生日都忘了。回頭看玉瓏臉上露出懊喪的表情,便調笑道:「乞巧不過乞福、乞壽、乞子而已,跟了爺,福壽雙全你是跑不了啦,不過這兒子嘛……」我一把摟住她,手探上她胸前挺拔的突起,「還得要爺多疼你才行呀。」   玉瓏扭捏了兩下便很快癱軟在了我懷裡,臉上泛起的陀紅應該不是因為旁邊還有其他三女而害羞,反而是春情湧動。這小妮子幾天下來便被我調教的食髓甘味,越來越禁不住我的逗弄。「我要幫玉瓏乞子。」   玉瓏火熱的嬌軀讓我心中忽地燃起了一股欲焰,我抱起她便向裡倉走去,畢竟三日未近女色對我來說實在很少見。玉玲瞋了我一眼,我伸手連她一齊拉進了懷裡,意氣風發的道,玉玲,爺也送你一個兒子吧!船家母女四人的吃吃笑聲並沒有打斷我和玲瓏的胡天胡地,當姐姐婉轉承歡的時候,妹妹便用嬌膩的雙峰按摩著我的後背;而妹妹迎接著我重擊的時候,姐姐就用香滑的舌頭舔遍我的全身。七大名器中的比目魚吻因為合演的時間還短,根本不是我獨角龍王的對手,殺伐的結局照例是一面倒的征服。   「爺,給……我,嗯∼」,玉玲再也壓抑不住那高亢的呻吟,一陣劇烈的顫抖後和妹妹一樣癱在我的身下,原本死命箍著我的雙臂和雙腿此刻全落在了榻上,彷彿渾身的力氣都被我抽乾似的,只有下體還在一下一下的蠕動收縮著。   「蕭……」我習慣的想喊來蕭瀟,只有她才能讓我的慾火徹底宣洩,可突然想到如果蕭瀟過來,外面就只剩下無暇孤零零的一個人,心中一動,那個已到嘴邊的「瀟」字便被我嚥了回去,目光又重新落在了玲瓏身上。   高潮後姐妹倆香汗淋漓的身子染上了一層紅暈,久而不退。玉玲蜷在我懷裡,我怒目圓睜的分身正頂在她小腹上,她敬畏的摸了摸,小聲道:「我和妹妹真沒用,爺,要不叫蕭瀟姐來吧。」蕭瀟來了,無暇豈不孤單?玉瓏不言語,只是慵懶的握著我的分身,有一下無一下的撫弄著它。她應該聽明白我話裡的意思,不過對於無暇新的身份她恐怕還沒有完全適應,內心天人交戰,臉上便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陳娘子,你真是越來越風騷啦!」、「陳娘子,我幫你搖擼,你臀曳放水好哇,倉外傳來一陣放肆的笑聲,該是又有一條漁船駛過。   「日你娘去,老娘今天有客人!」陳娘子露出豪放的一面。   「哈哈,還是日你吧,像上次再加上珠娘我就更爽了,噢噢!」對面船上的那陣怪叫聲漸漸的遠了。   「沒道理,怎麼會這樣?」玉玲呢喃的聲音裡有些驚訝,我知道那是為了珠娘,而珠娘正是陳娘子的大女兒。「這天下哪來那麼多道理可講!十二連環塢屠殺春水劍派的時候跟你講過道理嗎?有道理可講嗎?那我怎麼沒看見江湖上有哪個門派出頭替春水劍派講講道理!大家都是說一套、作一套而已!」我撫弄著她的一頭烏髮,「要是講道理,你娘剛過世,我怎麼也得過上幾個月才能娶你。」   可我娘她沒……   玲瓏你們要明白,如果不想讓你娘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那麼無暇就只是你們的表姐而已。我的目光嚴厲而又堅定。等我從裡倉出來的時候,陳娘子母女看我的眼神便大不相同,陳娘子笑道,看不出大官人白淨淨的一個書生,倒是個歡場上的一員猛將。正說話間,又有路過的漁民過來搭訕,陳娘子照例回絕了他們,而我心中卻忽的一動。那些進了太湖的惡人或許會被眼前的美麗景色所感動而改邪歸正了,可人性卻不會改變,他們一樣需要女人,如果一入太湖便要終老於此的規矩在以前還有約束力的話,那麼這些惡人們該怎樣發洩自己的慾望呢?   「陳大姐,湖區像您這樣的花船多麼?」我終於發現我忽略了一個重要的情報來源。多,光是蘇州府地界上就有七八十條。我這船還算小的,大的有十幾個姑娘呢。   那客人哪?   「還不是那些打漁的!」小女兒愛娘望著我,目光大膽而火辣,並不顧忌一旁的蕭瀟和無暇,「我們可碰不到大官人這樣的客人,若是遇到了,就算拼了性命也要讓大官人快活。」   「就沒有些特別的?」我笑著捻了她臉頰一把問道。說起來愛娘是典型的江南水鄉的小姑娘,生的水靈靈的,常年的湖上生活又練就了一副婀娜的身材,倒真有幾分姿色。「那得問我大姐。」話音甫落,愛娘就被大姐珠娘按住一頓亂打,鬧了半天,珠娘才有些疑惑的道:「有是有,不過大官人問這兒幹嘛?那些人看著可不像好人。」我心頭一喜,臉上卻沒顯露出來,只是淡淡的笑道:「來湖區的不外販漁、販藥和販珠,能不碰上同行最好。」   「他們不是買賣人。」珠娘搖了搖頭,「只是他們雖然也打漁,可總覺得和旁人不太一樣。」轉頭問陳娘子,「娘,上次那個叫老杜的好像就在前面的栗子灣吧。」   第三卷 第二章   栗子灣是我三天來見到的最繁華的港灣,蜿蜒伸進陸地深處的水道裡停滿了三桅、五桅的漁船,星羅棋布的煞是壯觀,落日的餘輝染紅了天上的白雲也染紅了船上的白帆,悠揚的漁歌參差起伏,倒真有些漁舟唱晚的味道。   聽陳娘子說這裡離著名的漁區和湖珠產地東山水道特別近,是漁家歇腳和漁販子聚集的好地方,而旁邊的栗子鎮也就順理成章的發展成了湖區數一數二的大鎮。   離栗子鎮還遠,就隱約聽到呼三喝六的笑聲,笑聲裡還裹著斷斷續續的絲竹聲。進了鎮子,和我看到的其它漁村截然不同,二層的青瓦白牆小樓隨處可見;街道雖不寬,卻是青石鋪面;兩旁酒肆茶館林立,酒旗招展;街上熙熙攘攘,小販走街串巷的吆喝聲不絕於耳,彷彿進了無錫城一般。   「爺,今天就住這兒吧,都兩天沒好好洗個澡了。」玉瓏站在一家叫做「仙人居」的大客棧門口央求道。   雖然出發的時候我就定了規矩,晚間要麼在野外宿營,要麼就睡在船上,野外寂靜,而船上有人守夜,容易發現敵情。   不過正值七月,酷暑難耐,我身上也極不爽利,猶豫了一下,看行人中不乏穿綺披羅的,我們一行人看著並不扎眼,便點頭稱是。   四女自是喜動顏色,知會了在附近一家南貨鋪子裡大肆採購的陳家母女一聲,便進了客棧。   客棧竟然要路引讓我多了一份安全感,不過我不想再給十二連環塢來瞭解我的機會,路引便換了假名,揚州的王動變成了蘇州的李佟。   「李爺,現在是魚汛,小老兒也變不出那麼多的上房。您將就些吧,這可是小店最後一間客房了。再說獨門獨院的,您和太太們也安靜,雖然貴了些,十兩銀子一個晚上,不過小店可是包吃包住呀。」   偏在仙人居一隅的小院一如老闆說的僻靜,滿院子的翠竹和芭蕉更添了幾分幽雅,屋子裡的擺設也很精當,問過夥計才知道這本是老闆的住處,一到魚汛時節,便騰出來暫做客房。   「這院子也不隨便租,老闆看上眼的才能住進來呢。」夥計邊把兩張短榻上鋪上被褥邊道。   我知道女人們要好好清潔一下自己了,若是沒有無暇,我很可能和蕭瀟、玲瓏就地來一場蘭湯大戰,可現在我只好找了個借口跑到了客棧附屬的酒樓裡。   登樓望去,栗子鎮炊煙裊裊,燈光點點。「這等繁華的處所,十二連環塢想來不會放過吧。」我心中暗忖,栗子鎮商販雲集,不僅是個做買賣的好地方,打探起消息來也很便利。   不過轉念想起少林武當兩次進剿的記錄,提及這裡的時候都是一筆帶過,是他們疏忽了,還是十二連環塢在這裡隱藏的太深?   叫來夥計,塞給他一塊碎銀,便問出了鎮上的風月,栗子鎮上大大小小三十多家勾欄院,龍頭卻是兩家,牡丹閣與秦樓鬥了十幾年依舊不分軒輊。   怎麼是兩家?我心下狐疑,難道十二連環塢並沒有滲透到這個行業?否則以它的實力做後盾,怎麼會有第二家和它競爭?   「那賭館呢?」我問夥計。   夥計笑著說:「牡丹閣和秦樓就是鎮子裡最大的賭館,那裡吃喝嫖賭樣樣具全,大爺您這身份去這兩家最合適不過了。」   出了仙人居,沿著夥計指點的方向一路向東,走不過百步,就看見張燈結綵的兩座大院沿著街道的南北兩側相對而立。   街南院子裡一眼便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三層回字高閣,雕樑畫棟,最上層有一圈精巧明廊,明廊正中的匾額上寫著「牡丹閣」三個大字,筆力渾厚,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而街北院子裡同樣聳立著的卻是兩座三層塔樓,樓似寶塔,犄角相望,兩樓之間有懸在半空中的迴廊相連,樓頂青旗漫卷,隱約看到上面繡了一個「秦」字。   兩家門口各站著四五個腆胸露肚的壯漢正大眼瞪小眼的互相對望著,不時有龜奴嬤嬤迎來送往著進進出出的客人。   「好大的手筆!可栗子鎮會有這麼多豪客嗎?」在這種小鎮上看到如此規模的妓院讓我有些吃驚,不過想到川中建昌那些木材商人們的豪奢,我便釋然,抬腿往街北走去。   秦樓的護衛們在給我一張笑臉的同時,也沒忘拋給對手一個得意的眼神,殊不知我選擇秦樓,只是因為討厭牡丹的媚俗而已。   「大爺,裡面請!」一進大門,立刻就有龜奴過來,提著燈籠在前邊引路。   「您是頭回來吧?想找個姑娘,還是想試試手氣?……找姑娘呀,小金寶、白芙蓉、陸秀林那都是本地有名的紅姑娘,……誰最紅啊?當然是我們東湖花魁莊青煙莊姑娘啦,大爺您要找她?那怎麼也得提前個五六天約好了才行,今兒找她可不成了。……還是小金寶吧,她的口技可是太湖一絕,大爺您不去試試?」   在勾欄院裡縱橫了多年,我自然知道每個龜奴都有自己相好的姑娘,有客人總是先往她們房裡領,便對這龜奴頭裡說的幾個姑娘都不置可否,只一味的瀏覽起院子的風光,秦樓的佈局正如它的名字一樣頗有些雅意,水榭亭台、假山怪石掩映在花樹叢中,和蘇州的快雪堂十分的相似。   龜奴有些摸不著頭緒,支吾了半天才道:「要不……去莊姑娘的妹妹紫煙姑娘那兒?她方才剛剛趕跑了幾個無賴客人,正生悶氣呢。」   說話間他轉過頭來上下仔仔細細打量了我一番,原本有些猶豫的語氣突然變得輕快起來,「瞧大爺您這模樣,還真是紫煙姑娘喜歡的那種哩。」   哦?青樓裡的姑娘敢趕客人出門,定是有些出色的本事,我好奇心一起,吩咐龜奴:「就這個莊紫煙了。」   曲曲折折來到莊家姐妹的別院,東西廂房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東面華燈高挑,浪聲謔語不絕於耳;西面只是一燈如豆,顯得冷冷清清。   站在西廂房門口一個管事模樣的四十多歲婦人看到了我們,忙一路小碎步的趕過來攔住了去路,也沒正眼看我,便數落起那個龜奴來:「死阿四,你死腦筋呀!紫煙姑娘正在氣頭上,你怎麼又帶客人來啦?!這不是惹她……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突然一呆,嘴唇蠕動了兩下,剩下的半截話活生生嚥了回去。   她看到的應該是另一個我,師父的不動明王心法最能變幻人的氣質,此刻的我彷彿是月色下一根高傲的孤竹,空靈飄逸,正和冷寂的西廂遙相呼應。   「梅娘,讓客人回去吧,今兒紫煙不見客了。」西廂傳來一個柔美的聲音,在東廂的笑語聲中,依舊聽得清清楚楚。   我心頭頓時一蕩,「好一聲靡靡之音!」普普通通的一句話竟說得如此蕩氣迴腸,就算是蘇瑾在床上宛如天籟的呻吟好像也沒有這般銷魂蝕骨,我的不動明王心法竟活生生蕩出了破綻。   她是莊紫煙嗎?我的目光忍不住投向西廂,那裡還是一片寂靜,寂靜得讓我恢復了冷靜,一絲疑慮漸漸浮起,正在氣頭上的莊紫煙怎麼會發出這麼柔美的聲音?西廂裡的女人究竟是誰?我心中猛的升起一股一探究竟的念頭。   我不理會詫異的梅娘,逕直向西廂走去,邊走邊漫吟道:「『借問吹簫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在下要見紫煙。」   我的聲音正如明月星光,清朗無雙,和著竹葉的唰唰輕響,自有一種獨特魅力,就連東廂的笑聲都一下子沒了,一時間院子裡鴉雀無聲。   我並沒有得到主人的同意便推門而入,對付這些勾欄院裡的頭牌首先行事就要出人意表,況且我的行動還隱含著諸多的含義。   屋子佈置的很簡潔,看起來便一覽無餘。外屋是一個滿臉詫異的俏麗小丫鬟,而裡屋一盞麒麟燈旁,一個二八少女正轉過頭來,燭光映在她沉魚落雁的臉上,分外的動人。   輕輕簇起的蛾眉下是一對會說話的明亮眸子,正既吃驚又好奇的望著我,目光裡還夾雜著些許責備,彷彿在怪罪我的不告而入。   蘇瑾?   我心頭猛的巨震,這少女的模樣竟是這般的熟悉,以致在那一剎那我似乎覺得回到了十年前,那時候的蘇瑾應該就是這副模樣吧。等定下心神,才發現她與蘇瑾的不同,她更嬌小,神態也更頑皮。   「莊紫煙?」   我胸中湧起的波瀾讓我幾乎忘了我進來的目的其實是為了尋找那聲音的主人,而屋子裡的兩個人看起來顯然都不是我要找的。   那少女並沒有搭話,眼中反而閃過一絲迷惑,「你不是栗子鎮的人,我沒見過你,你是販魚的嗎?」   不待我回答,她便輕輕嗅了一下,蝤首輕搖道:「你身上沒有魚腥氣,也沒有藥材的味道,你是販珠的吧。」少女一邊撫弄著抱在懷裡的一頭肥大波斯貓一邊隨口揭開了我的假身份。   我並不驚奇她嗅覺的敏銳,倒是有些困惑她的聲音,她的聲音雖然也多是少女的清脆,卻藏著一股亦幻亦真的磁性,聽起來陡然多了幾分成熟,倒和方才聽到的聲音有些相像。   我無暇去責怪她話裡並沒有使用敬語,眉頭一皺,問道:「方纔是你吩咐梅娘嗎?」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清純的臉上突然冒出妖媚的表情,「公子爺,您方才也不敲門就進來,可嚇煞奴家了。您摸摸,奴家的心現在還怦怦直跳呢。」說著,捧著胸口,媚眼如絲的望著我。   「沒錯,就是她。」少女陡然一變的聲音讓我心中一陣起伏跌宕,她絕世的容顏加上蕩人心肺的靡靡之音,竟有著不輸於蕭瀟玉女天魔大法的魅力。一絲疑慮掠過我的心頭,是這個莊紫煙天生煙視媚行,還是另有妓家絕學?這小小的栗子鎮怎麼會有這般出色的人物?   可能是我並沒有依言走過去讓莊紫煙有些困惑,她眼裡竟有些幽怨:「傻哥哥,你倒是過來呀∼」她嬌瞋道。   我沒有理會她,反到坐在了外屋的官帽椅裡,吩咐小丫鬟給我倒茶,我知道我走過去的結果,蘇瑾當初就是這樣突然一下子翻了臉。   小丫鬟頓時有些手足無措,猶豫的望著莊紫煙,莊紫煙的眼裡多了一層驚訝,蛾眉輕簇,「你這人倒也奇怪,沒讓你進來,你偏進來;讓你過來,你又拿把起身份來了。你是不是讀過幾天書呀?就是讀書人花樣多!」   「我奇怪嗎?」我反擊道:「勾欄院裡求的不過是個客人歡喜,你竟然趕跑了客人,你豈不更奇怪!」   「呸!」莊紫煙輕啐了一口,臉上湧起一層薄怒,「什麼客人,一群下流坯子而已!」   聽她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我忍俊不止,「下流?到青樓來的哪一個不下流!」   莊紫煙想來也知道我說的沒錯,卻不肯輸口,瞪了我一眼強辯道:「什麼青樓青樓的,我們這兒可是秦樓!」那樣子分明是說在我們秦樓,要是看客人不順眼,就可以立馬把他踢出樓外,你想不想試一試呀?   「我真不知道秦樓和青樓竟然有這麼大的差別!」看她不講理的模樣正是少女的本來面目。我忍不住笑道,「不過,不管青樓也好,秦樓也好,客人來了,總該上盞茶吧。」   莊紫煙噗哧一笑,吩咐小丫鬟:「雙成,給他到壺茶來。」   轉頭瞋了我一眼,道:「你倒是厚臉皮,也好,姑奶奶今兒氣不順,你就陪我說話解悶兒吧。」   她的一顰一笑竟是媚態橫生,別有一種異樣的魅力,饒是我身邊美女如雲,此刻也有些心動,不過聽她的口氣,似乎我並不是來嫖她的嫖客,而是如同她懷裡的波斯貓一般,只是一個逗她開心的寵物而已,而主人的好臉好像已經是對身為寵物的我最大的恩賜了。   既然在她心中並沒有客人這個觀念,我索性就不作這個客人了:「算了,還是我自己來倒茶吧。雙成,那可是王母娘娘的丫鬟,我敢使喚嗎?」說著便站起來滿屋子找茶葉,乘機觀察屋子裡有沒有可疑之處。   「我像王母娘娘嗎?」   「怎麼不像,王母娘娘也有年少的時候嘛,總不能一生出來就七老八十的一副老太太模樣,要是那樣,玉帝那個老淫賊能娶她嗎?」   莊紫煙咯咯笑了起來,「我是王母娘娘,那你是誰呀?」   「我自然是周穆王嘍。」接過雙成遞過來的茶包,我邊笑邊打開它,裡面的茶葉銀白隱翠,捲曲成螺,竟是上等的嚇殺人香。(注一)   「你倒奢侈!」   看到這種價比黃金的上等貢茶我心頭不由一動,就算這裡是產區,嚇殺人香也是價格不菲,秦樓如此待客,當得上豪奢二字,看來這秦樓的實力還真非同小可。   「尋常人我才不給他吃這茶呢。」莊紫煙撅起小嘴不滿道。   「哦?王母娘娘對周穆王還真優容有加呀!」我調笑道,轉頭吩咐雙成去煮壺開水。   「周穆王、周穆王的,他是誰呀?」莊紫煙臉上有些困惑。   其實聽到她的話,我比她更困惑,我知道妓家要培養出來一個名妓來下的心血不會比師父把我培養成個淫賊少多少。   名妓要會吟詩作對,懂得琴棋書畫,怎麼會不知道王母娘娘和周穆王的瑤池相會?   她的師父都教她些什麼?難道只是教給她那靡人心智的話語聲?   我只好給她講起了王母娘娘的來歷,講起了周穆王的文功武治,也講起了旖旎的瑤池相會。   當講到「八駿日行三萬里,穆王何事不重來」的時候,她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哀愁,自言自語道:「穆王何事不重來,他為什麼失約不來呢?」   「『將子無死,尚能復來』,可人生自古誰無死?」她的哀愁竟然也感染了我,在酷暑中我似乎覺得有股秋意。   不知不覺外面已是月斜河傾,對面東廂的燈籠早已熄滅,隱約傳來的是誘人的呻吟,就連下殺人香也沖了五六回,淡的沒什麼味道了。   「走也!」   看到莊紫煙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個清倌兒,想留宿要一套煩雜的手續,不是一天二天能夠如願的,而像蘇瑾那樣出門在外的好機會並不是常常能遇得到,所以該是我告辭的時候了。   再說我已經初步達到了來秦樓的目的,看莊紫煙就能想像出她姐姐莊青煙的風情,秦樓主人能訓練出這麼兩個出類拔萃的頂尖人物,顯然絕非等閒之輩;而就連一個丫鬟都知道下殺人香的沖泡方法更讓我清楚秦樓絕不一般。我正盤算著明天要不要來,莊紫煙已經發出了邀請:「王母娘娘明天要見周穆王!」   等我出來的時候,梅娘竟還站在門口,只是臉上堆滿了笑容。   「好久沒聽到紫煙姑娘的這麼開心的笑聲了,大官人,明天您可一定要來呀!」她話裡帶著一股疼愛,就像疼愛自己的女兒一般,甚至連我塞給她的五兩銀子她都不要,只是央求我明天一定要早兒些來。   等回到仙人居,蕭瀟她們等的已是心急如焚,蕭瀟更是全副披掛,看模樣像是要去出門找我。見我進來,四女俱拋過來一陣白眼。   說是看看就回來,可好,都快三更天了,爺也不想想我們該有多急!   「急什麼?少爺本就是秦樓楚館的剋星!還怕她們吃了我嗎?」我脫掉了衣服,赤裸著身軀鑽進了浴桶,羞得無暇急忙轉過頭去,輕啐了一口,臉上頓時多了一道緋紅。   我卻不想放過她,「無暇,江湖上有把聲音當作武功的嗎?」   無暇只好轉過身來,瞋了我一眼,道:「怎麼沒有!少林寺的佛門獅子吼就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中排名前五的武功!」   「不不不,」我連忙打斷她的話,「不是男人們練的,而是女人練的用來迷惑男人的那種。」我問道,看一旁幫我搓背的蕭瀟臉上沁出了細小的汗珠,便讓她脫了衣服進來和我一起洗。   這該是無暇第一次看到蕭瀟的裸體,她的目光就像在江園的玲瓏一樣,很快落在了蕭瀟乳尖上的那只乳環上,只是她的目光突然多了一些異樣的東西,似乎是又害怕又嚮往,連說話都有些不太順暢,直到蕭瀟的嬌軀沉到水下,她才變得正常起來。   「女人、聲音?嗯……多情門,聽說幾十年前多情門好像有種功夫……像是爺說的那種,可它早就滅亡了,那功夫也該失傳了。當今武林,以女子為主的門派,只有隱湖小築、春水劍派和恆山派三家,而這三家應該都沒有這樣的武功。」   言及春水劍派的時候,無暇有些傷感,卻不再是苦大仇深的模樣,想來她和玉無暇這個角色的融合程度越來越的人格已經完全分裂了。   「那魔門呢?」我邊問邊把蕭瀟的身子向上托起,讓她的那對玉乳浮出水面,從無暇那裡應該正好能夠清楚的看到我撫弄蕭瀟乳環的手,而我卻緊盯著無暇的雙眼,想從她眼神的變化來證實我的判斷。   無暇眼珠果然又是一縮,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才把目光從蕭瀟的乳環上移開,但很快就又重新落在那上面,兩腿也漸漸的開始併攏起來,我拉了拉乳環,無暇的瞳孔便猛的放大,而我故意用手掌蓋住乳環,她眼中便有些悵然。   無暇竟然愛上了乳環?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聽蕭瀟講十二連環塢對她身子的摧殘,她應該對乳環滿懷恐懼才是,怎麼會是相反的結果?   不過,我沒有時間再去考慮了,玲瓏雖然沒有發現無暇的異樣,卻被我的動作惹得嘴裡直嚷嚷熱,我只好讓蕭瀟出去換了她倆進來。   「啊對,魔門。」無暇這才清醒過來,「記得太師祖的筆記裡曾經說過,魔門有兩大惑人心智的武功,一是天魔銷魂舞,而另一個就是天魔吟。」   哦?我精神一振,又有些迷惑,天魔銷魂舞和天魔吟,好像就連魯衛也沒有提起過,春水劍派怎麼會有它的記錄?   無暇似乎看明白我臉上的表情,便解釋道:「據說身懷這兩樣絕技的『多聞仙子』雖然是當年魔門七大高手之一,卻是矜持的很,從不對男子使用這兩樣絕技,而第一次用上派場就被太師祖擊敗了,因此江湖上除了隱湖小築之外幾乎沒有人知道魔門有這麼兩樣武功。」   我一皺眉,這等重要的情報難道春水劍派就私自藏匿了下來,並不知會其它門派一聲?   魔門可是武林的公敵呀!   無暇的臉騰就紅了,支吾了半天我才聽明白,原來她的太師祖在回到春水劍派三個月後,竟意外的嫁給了一個浪蕩子為妾,最後還被他轉賣給了妓院,成了一代名妓,而春水劍派則在她離開門派的時候就宣佈了她的死訊。   玲瓏似乎也是第一次聽到門派的秘辛,不過因為我的大手一直在她倆的嬌軀上遊走,她倆的注意力大多在我的身上,臉上便沒有太多的驚訝。   而我卻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是你太師祖敗了,不過這樣也好,你太師祖總算明白了自己究竟喜歡什麼!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心裡暗忖,這春水劍派還真有詐死的傳統哩。   無暇聞言,若有所思良久,在我將玲瓏逗得不克自制的時候,突然衝我嫣然一笑。   第三卷 第三章   第二天我一到秦樓就明白了梅娘為什麼千叮嚀萬囑咐的讓我一定要早些來。   「大官人,您可算來啦!」梅娘從擁擠的人群中鑽了出來,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彷彿我就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似,「您要是再不來呀,老身死了心都有!」   院子裡足足站了五六十號人,把院子擠的滿滿噹噹的。聽梅娘這麼說,一百多隻眼睛頓時齊刷刷的落在了我身上,「就是這小子嗎?好像也沒長著三頭六臂呀?為什麼紫煙會看上他?!」「人家是小白臉嘛。」唧唧喳喳的議論也漸漸多了起來。   我不喜歡自己像是江湖把戲人手裡拴著的猴子似的被人看來看去,特別是這些目光並不那麼友好,而聽他們的對話,似乎眼前的場面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一皺眉,道:「梅娘,今天怎麼這麼多人嗎?」   梅娘是個出色的演員,先看看我,又看看那群衣著光鮮的漢子,一跺腳,埋怨我道:「就你大官人穩當,告訴您早些來吧,您偏不聽,瞧,您不來,人家可來了。」說著眼睛一瞥。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立刻發現這群商人中有十來個有些特殊,雖然也是穿著綾羅綢緞,兩眼卻透著一股剽悍,見我望過去,其中一個粗壯漢子惡狠狠的道:「看什麼看!再看老子挖了你的眼!」   「老兄,你還真說到我心坎上了。」我不由得噗哧一笑。   眾人哄笑,那人臉皮一下子變得通紅,蠢蠢欲動間,旁邊一人拉住他,問我道:「聽說你要給小莊姑娘開苞?」   哦?會有這等好事?怎麼我自己都不知道?而梅娘已經在旁邊罵起來說是哪個天殺的造的謠,又說好在大官人來了,不信可以問他。   我一皺眉,「梅娘,既然大家都知道了,瞞它作甚!」明白自己被人當成了擋箭牌,我心裡便一陣不痛快。   看來她早知道早晨會來這麼多人,卻不告訴我,其心實在可誅,說什麼也要讓她吃點苦頭。   一句話引來群情激憤,就是梅娘也是一臉的愕然,張口結舌的說不出話來。只有幾個腦筋靈光的看我似乎並不像來替人開苞的模樣,方才說話的那人便狐疑道:「這是真的嗎?」   「我說不是真的,你相信嗎?」   那漢子飛快的搖搖頭,倒讓我覺得他似乎並不在意我話裡的真假,果然他已經振臂高呼起來:「走,找李六娘去!老子在小莊身上花了好幾千兩銀子,卻讓這個小白臉揀便宜!他媽的不給老子一個交待,老子燒了她的秦樓!」   我一下子便明白這漢子竟是故意來生事的,不過對我來說這卻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我正琢磨怎麼來一探秦樓的實力,就有人來找它的麻煩了,我倒要看看秦樓如何應付。   眾人正待往外走,卻聽院外傳來一陣女子撩人的笑聲,「胡老三,區區三千一百兩銀子就想取走紫煙的元紅,你是不是想好事想瘋了?」   那柔媚的笑聲讓院子頓時安靜了下來,因為這聲音和莊紫煙極其相似,都有一種銷魂魅力。   我知道該是莊紫煙的授業嬤嬤到了,回頭一看,果然見一個風姿綽約的中年婦人逶迤而來,後面還跟著八個保鏢模樣的壯漢。   這婦人的容貌並不十分嬌美,可她臉上的表情卻似乎在不斷的變化,而每一次細小的變化都讓她的容顏看起來更加完美,隨著她越走越近,她幾乎幻化成了一個絕世的仙子,而之前的那些景象彷彿都是我的錯覺。   「惑心術」?我心頭驀地一怔,這難道就是妓家的絕學「惑心術」不成?我只是聽師父說起過它,卻從未見識過,嘿嘿,這小鎮真的是藏龍臥虎呀!   胡老三立刻變得期期艾艾起來,「六娘,我……我,」他轉眼看到了我,口齒才伶俐起來,「那這小子呢?我胡老三在栗子鎮十年,從來沒看見過他,怎麼一來就要摘現成果子?」   看來這婦人就是秦樓的主人李六娘了。梅娘過去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六娘笑道:「胡老三,人家公子不過跟你開個玩笑,你就當了真,虧你還在道上混了十幾年!」   「六娘,昨晚在下在青煙姑娘那裡,看這位公子三更天才離開青紫別院,這可和紫煙姑娘的性子不太相符呀,胡三哥的話未必就是空穴來風。」胡老三背後一個白淨的漢子平靜的道,只是他的話是說給李六娘的,眼睛卻看著梅娘。   胡老三原本有些萎靡,聞言胸脯一挺,不住的點頭。   原來這才是正主,我和李六娘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個白淨漢子,他不得不對上了李六娘的目光,不過很快把眼珠一轉,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這位朋友面生的很呀。」李六娘媚笑道,「最近還真是八方風雨匯秦樓呢。」   她的笑聲裡充滿了誘惑,那白淨漢子眉頭一皺,似乎在抵擋心魔,卻沒能堅持住,一拱手,說出了告饒的話來:「六娘勿怪,在下不過是替朋友說句公道話而已。」   李六娘的笑聲連我都有些心旌搖曳,我驀地想起無暇昨晚的話,「難道這是魔門的天魔吟?」我心中暗忖。眼看這爭端就要在李六娘的魅力下化解於無形,我知道該輪到我推波助瀾了。   「六娘休要怪罪這位朋友,因為胡老三說的本來就是實情。」王母娘娘見周穆王,你當就是吃吃酒、喝喝茶那麼簡單嗎?這一記栽贓倒也不會冤枉了莊紫煙。   眾人的目光又一下子聚集了過來,連李六娘也吃驚的望著我,剛想說話,方纔那個要挖我眼睛的莽撞漢子已經跳了出來,「他奶奶的,竟然來騙老子!」說著揮舞著斗大的拳頭衝了上來,不過目標並不是我,卻是李六娘。   有一個人帶頭,頓時從人群中閃出二十多人,向李六娘的保鏢衝去,只有兩個商賈模樣的人奔著我而來,卻被我一拳一個打躺在地,血流滿面的樣子讓剩下的人便縮在了後面不敢上前,只是一味的吶喊。眼前的場景讓我更加清楚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行動,而我正是行動的借口。不過看起來這群人只是街頭的地痞無賴而已,手腳雖然利索,卻沒什麼章法可言,倒是挖眼睛、撩陰腳這樣的招式屢見不鮮,就算是胡老三和那個莽撞漢子也是如此。   反觀李六娘的八個保鏢,立刻就地圍成了一個圈子,將李六娘和梅娘護在了圈中,一出手就看出他們受過嚴格的訓練,招式並不出奇,不過很有些力道,不一會兒功夫就打倒了四五個對手。   是十二連環塢找茬生事,還是競爭對手牡丹閣來故意攪和秦樓的生意?我心頭有些疑惑,不過看十二連環塢對付春水劍派的手段,似乎後一種可能性還大一些。   那白淨漢子開始並沒有跟著上去,看我出拳凶狠還詫異的瞥了我一眼,不過他的注意力很快轉移到了那場混戰中,見己方已經傷了多人,他突然尖嘯一聲,身子猛然發動,轉眼間就越過數人,一出手便咯嚓折斷了一個保鏢的手腕。   這白淨漢子身形一動,我便立刻修正了我的想法,這漢子的身法只比玲瓏姐妹弱半籌,顯然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沒準兒還是名人錄上的人物,可惜名人錄上有畫影圖形的少之又少,我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哪一個。   看他順勢將那個保鏢一腳踢開,就要閃進圈內,卻見一片紅影攔住他的去路,一雙素手攏成爪形,快速的向白淨漢子的手腕抓去,竟是梅娘。   那白淨漢子急速後退,連變了幾招才堪堪避開這凌厲的一抓,不過手腕已經被梅娘的指甲劃出了幾道血印子,見梅娘並不敢追出圈外,他從衣服下面摸出一對尺二鋼環,雙環一振,得意的笑道:「哈哈,梅流香,你這頭騷狐狸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來了!」   梅娘眼珠一縮,「焦無咎?和你焦孟不離的孟子悠呢?」   她話音未落,就聽屋頂上傳來一陣陰冷的笑聲:「多謝梅大姐掛念,子悠這廂有禮了!」隨著笑聲,一人飛身而下,輕巧的落在了焦無咎的身邊。   這真是出人意料的一場好戲啊。九尾狐梅流香、鬼書生孟子悠和奪命雙環焦無咎,這三個在武林中已經消失了多年的成名人物據魯衛說早已進入太湖加入了十二連環塢,少林武當遍尋不到的十二連環塢中人卻一下子讓我遇到三個,我的運氣是不是好的有點過頭了?不過,他們之間怎麼打起來了,難道十二連環塢起了內訌不成?   梅娘也從衣襟下拽出兩把泛著妖異藍芒的短刀護在胸前,冷笑道:「怪不得這些日子總有些不開眼的混子來惹事,原來都是你們在背後搗的鬼!」   那群商人一看動起了真傢伙,都抱頭鼠竄的一哄而散了,院子裡除了兩方的人馬,就只剩下我這個火藥引子。   我見紫煙正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嘴裡嚼著檳榔染的嘴唇鮮紅,臉上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笑容。   「這丫頭是不是見慣了這種金戈鐵馬的場景?」看她信心滿滿的樣子我心中一動,向她招了招手。   本意是想打聲招呼,卻見她眼珠一轉突然從窗口消失,不一會兒從門裡閃出個嬌小的人影,飛快的跑到我的身旁,捶了我一拳笑道:「你怎麼淨胡說八道呀?」   我看她並不是真的惱了,有意打趣她兩句,卻見那個莽撞漢子咬牙切齒的撲了過來,我忙把莊紫煙拉到身後,飛起一腳,將他一下子踢出丈遠。   這莽撞人看似莽撞,卻很有些武功底子,竟讓我變換了一種腳法才踢到他。隨著那漢子的一聲嚎叫,兩方面的人馬都楞住了,全都吃驚的望著我,就連一直氣定神閒的李六娘眼中也閃過一絲訝色。   焦無咎白淨的臉上現出猙獰之色,嘿嘿一笑道:「沒看出朋友竟是個會家子,不過,今兒老子在這兒辦事,沒功夫跟你磨閒牙,你趕快在我眼前消失,否則老子就要了你的小命!」   「可惜了山清水秀的太湖!」看焦無咎強盜本色不改,想來十二連環塢並不是一個修身養性的地方,不過為了看看十二連環塢究竟是如何來唱這齣戲的,便有意氣他。   「紫煙,去,給少爺我搬張椅子來,我要看戲。」   莊紫煙詫異的「啊」了一聲,望了李六娘和梅娘一眼,她倆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她猶豫了一下,轉身回房間真的就搬出了一張椅子來讓我坐下,自己站在了我的背後,一隻纖纖小手正有意無意的搭在我的肩井穴上。   「這丫頭還真機靈。」梅娘都替她守房,教她功夫不奇怪,不過我並不在意肩上的那隻小手,不動明王心法在經絡運行上有獨到之處,如果點穴的人內力不是很強的話,我至少有兩種方法可以在轉瞬間衝開被封死的穴道。   看焦無咎臉上漸漸堆起了一層層的怒氣,雙環一擺就要衝過來,我兩眼突然射出一道銳利的光芒,「焦無咎,少爺管不著你和秦樓的恩怨。不過,你別惹我,否則,我不管你是雙環奪命還是雙環送命,我都會讓你後悔為什麼生到這世界上來!」   我的聲音就像是從陰曹地府裡發出的一般,冰冷的讓不少人激靈打了個冷戰,就連莊紫煙也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好怕人喲。」   焦無咎臉上的紫氣一閃而過,怒極反笑道:「那就嘗嘗你焦大爺的雙環!」話音未落,手中雙環畫出一道道的光環猛的擊出,目標卻是梅娘!   梅娘似乎早就料到焦無咎的舉動,雙刀揮舞間就像兩道白虹穿過光環的中心,輕輕巧巧的就破了他的雙環。   焦無咎急退,藉著後退的力量,他驀地的將雙環擲出,就見兩道光環飛馳電掣般直飛向我和莊紫煙,而孟子悠已經移形換位到了梅娘面前,一隻判官筆立刻接住了她雙刀的攻勢。   雙環眨眼間已經到了身前一丈,我並沒有動,卻見李六娘的眼珠一縮,而莊紫煙的手已經悄悄離開了我的肩頭;雙環又進三尺,莊紫煙猛的推了我椅子一下,兩個人一齊跌倒在地,而雙環正堪堪擦過我的胸前。   「沒本事就別說大話嘛!」莊紫煙看我舒服的躺在她懷裡,不由大發嬌瞋,「還裝死,快起來啦!」   那雙環飛過去丈遠,突然折了回來,落在了焦無咎手裡。而他臉上也現出一絲訝色,冷笑道:「小丫頭,你好高明的眼力呀!騷狐狸功夫不行,教人倒真有一套!不過……」   他看了一眼頗有些狼狽的我,「她沒教你怎麼找男人嗎?」   莊紫煙確實表現出來了相當高明的眼力,擺明了她已經得到了梅娘的真傳,看來秦樓絕對是一個值得我注意的目標,梅娘、莊紫煙自不用說,還有一個未露面的莊青煙恐怕也不是一個俗手,而李六娘如果不僅僅是一個老鴇的話,那她定是擁有絕對可觀的實力。   莊紫煙俏臉一扳,露出嬌蠻模樣:「呸,關你什麼事!你會吟詩嗎?你知道王母娘娘和周穆王的故事嗎?」   焦無咎一臉愕然,我心中好笑,看來秦樓是極少有讀書人光顧了,不過想想栗子鎮本就是商賈雲集而形成的,便就不覺得奇怪。   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衫,我伸手在莊紫煙的臉上輕薄的擰了一把,笑道:「紫煙,你好心會有好報,看少爺替你出氣!」   轉頭向焦無咎怒道:   「焦無咎,你是不是吃了豹子膽了,竟敢暗算你家少爺,拿命來!」   隨著一聲斷喝,我向他疾衝過去,碎月刀在途中已握在了手中,刀如匹練般劈了過去。   「看刀!」   我並沒有用斬龍刃,進太湖的時候,我就想該暫時放棄王動的身份了,在春水劍派總舵與尹觀的交手中已經暴露了我的實力,若是十二連環塢發現是我進入了太湖,恐怕要盡全力來圍剿我,而對一個陌生人它的警惕性就要小許多,我這一刀甚至還隱瞞起了三成功力。   我背後傳來莊紫煙驚訝的一聲「咦」,焦無咎臉上的鄙夷也很快變成了凝重,忙把雙環一錯來鎖我的刀,我的刀鋒輕靈的一轉,便沿著他左手鋼環的邊緣削了下去,他左手急縮才保住了手指,招法立刻就亂了。   「老大,這小子扎手。」焦無咎額頭轉眼便佈滿了汗珠,臉上也有些慌張之色。   我的注意力倒有一半放在了李六娘和梅娘身上,六娘看到我使出的那招「殺雞」,眼中倏地閃過一道異芒,雖然轉瞬即逝,卻正好被我捕捉到。   「她是高手!」可我把江湖名人錄裡仔細想了一遍,並沒有發現和她相吻合的人物,心中凜然,「難道她真的是魔門中人?」   疑念一生,我出招便小心謹慎了許多,我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和魔門發生糾葛,不過小心使得萬年船,留點後手總沒有壞處。   焦無咎可能是看出我的刀法有些重複,臉上漸漸的恢復了沉靜,甚至連局勢都扳回了一小半。   而梅娘那邊卻是形勢堪憂,孟子悠的武功高出她不少,她左支右絀已顯敗象,那七個保鏢在二十幾個地痞的輪番攻擊下也顯露出疲態。   正在這時,從院外傳來一陣鶯鶯吶喊,卻見一隊僕婦手持哨棒殺了進來,一會兒功夫便將那些地痞打的皮開肉綻,有幾個甚至手腳都被打斷了。地痞們連滾帶爬的逃出了院子,僕婦和六娘的保鏢全都追了出去,院子裡只剩下六娘和莊紫煙神色迥異的注視著打鬥著的兩對人。   就聽梅娘輕嘯一聲,原先狼狽的樣子突然不見了,雙刀一前一後閃電般的擊出,刀法竟是異常的凌厲,孟子悠猝不及防,梅娘的右手刀便帶出了一蓬鮮血。   孟子悠臉色大變,後退了幾步,臉上便多了一層黑氣,身子一歪撲通一聲摔倒在地,想說話卻只聽見「荷荷」的聲音,手腳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   好高明的刀法,好厲害的毒藥!我吃了一驚,名人錄上並沒有記載梅娘的兵器上淬了毒;而她在名人錄上的排名明明比孟子悠低七位,可武功看起來卻比孟子悠還高不少,像她這種年紀內力絕不會有什麼進境,那麼定然是在招式上得到了高人的指點。   我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李六娘,卻聽焦無咎一聲淒厲的喊叫:「大哥!」竟然不顧我的攻擊反身向孟子悠撲去。   我知道他逃不過梅娘的毒刀,要兌現我方才說過的話只有眼前這一個機會了,手臂一展,碎月刀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焦無咎的雙腳腳筋便被我一刀挑斷,他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刀下留人!」   我的話還是晚了些,梅娘果然心狠手辣,上前便補了一刀,嘴裡還嘟囔:「焦不離孟,那就一齊去陰曹地府做個伴吧。」   「殺人很過癮嗎?」我一臉的不豫,「梅娘,總要留個活口問問他們的來路吧?再說,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梅娘意外的瞥了我一眼,「王法?哈哈,在太湖哪裡有什麼王法?我若學藝不精,焦、孟會跟我講王法嗎?!」   我知道太湖天高皇帝遠,王法在這些江湖人眼裡恐怕比張紙強不了多少,而我自己也換了一個假名,就是想在太湖快意恩仇。   不過聽到梅娘的話,再看李六娘渾不在意的越過地上的死屍,裊裊走到我的面前,我臉上忍不住流露出一股敵意。   「公子有慈悲心腸,」李六娘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臉上的變化,將背轉過身去大吐特吐的莊紫煙摟在懷裡,淡淡的道:「不過對付十二連環塢的惡人卻不必容情,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是血債纍纍。」   她一指地上的孟子悠,「像他在皖北打家劫舍的時候,手上絕不會少於十條人命,殺了他那也是罪有應得。」   「六娘對江湖倒是很熟悉呀。」   我的話充滿了諷刺的味道,連梅娘聽了都是一臉的怒容,李六娘卻似渾不在意,微微一笑:「太湖呆久了,江湖自然也就熟了。」   撫著莊紫煙的背,又道:「就像孟子悠和焦無咎,擺明了是來鬧事的,不過你想問出幕後的指使,那是白費功夫。怎麼說兩人以前也是橫行皖北的大盜,骨頭還是蠻硬的。」   她猶豫了一下,微微笑道:「其實,我早知道焦孟二人的身份,能在太湖興風作浪的,除了十二連環塢,還能有誰?」   說著使了個眼色給梅娘,見梅拎起焦孟二人的屍體出了青紫別院,她解釋道:「梅娘的『相思紅』雖然見血才封喉,但屍體還是要盡快處理,免得傷及無辜。」   想盡快消滅證據才是真的吧,我心中暗忖,不過聽她話裡的意思,應該對十二連環塢有相當的瞭解,可她為什麼沒有一絲懼意,難道秦樓的實力足以和它抗衡不成?   是魔門?還是十二連環塢真的分裂了?   一絲疑慮在我心頭轉來轉去,看六娘懷裡的莊紫煙臉色漸漸恢復了紅潤,還偏過臉來偷偷看我,我突然問道:「十二連環塢是不是最近才開始騷擾秦樓?」   六娘點點頭,眼中流過一絲疑色。   攘外必先安內,十二連環塢果然想安定自己的大後方了。不過,它為什麼不採用襲擊春水劍派的方式呢?是它看輕了秦樓,還是另有原因?   「紫煙應該是第一次見到殺人吧,」她的模樣就像是在蘇州初次殺人的蕭瀟,「想來以前秦樓和十二連環塢就算有衝突,也不會這麼激烈。」我解釋道。   「公子目光如炬。」六娘眼中的疑慮換成了讚許,「秦樓做的是一本萬利的生意,十二連環塢眼紅也不奇怪,只是它一直想買秦樓,最近卻不知為何轉了性了?」   「那牡丹閣呢?」   「我不知道牡丹閣的底,和它鬥了十幾年,斗的並不是江湖功夫。」六娘嫣然一笑,竟是風情萬種。   第三卷 第四章   進了紫煙的房間,六娘便吩咐她倒茶。紫煙的茶藝遠勝雙成,想來六娘說得沒錯,秦樓並不想靠自己的拳頭吃飯。   「說起來,罪魁禍首還是公子。」六娘嘴角含著笑,沒有一絲怪罪的意思。   我和她都知道秦樓與十二連環塢的一戰不可避免,所以我也沒去解釋,眼光一直落在了紫煙身上,她在六娘眼前溫順了許多,連動作都輕輕柔柔的,顯然對六娘很是敬畏。   「紫煙今年十六了吧?」我心裡有些替她惋惜,她若是再多讀些書,在風月場裡的前途決不會比蘇瑾、孫妙差。   梅娘處理完屍體走進來,聞言笑道:「頭月裡姑娘才過了十五歲的生日呢。」她沒聽到六娘的話,又埋怨了我一番。   「梅娘,別說了,倒讓公子笑話。」六娘攔住了她的話頭,問我:「公子真是採珠的商人?」   「採珠是我的副業,」我接過紫煙雙手恭恭敬敬捧過來的青玉茶碗,看她的臉上竟有了一絲紅暈,心生喜愛,順手掐了她的小手一把,笑道:「我其實是個採花的淫賊。」   我真正的目的是藉著這個動作把茶杯很自然的放在了桌子上,梅娘刀上的毒藥讓我不得不用心提防。   紫煙畢竟是個孩子,以為我在調笑,便忍不住啐了我一口,梅娘也是莞爾一笑,只有六娘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才道:「採珠也好,採花也罷,和十二連環塢結了樑子,公子在太湖怕是什麼也做不成了。」   「那秦樓呢?」   六娘不說話了,臉上卻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我不知道她的信心從何而來,不過十二連環塢光是名人錄中人就被我和秦樓接連幹掉了四個,想來行動會愈加小心,秦樓一時半時不會遭到攻擊。   倒是梅娘頗有些期盼的望著我道:「反正公子已經得罪了十二連環塢,不如和我們一起對付它吧,十二連環塢不除,整個兒太湖都不安寧。」   梅娘的話正和我意,不過看六娘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我只好搖搖頭。   紫煙在我身旁輕輕搖著我的胳膊,央求道:「梅娘說的沒錯呀,我們合在一起,人多力量大嘛。」   紫煙的聲音嬌媚異常,我知道她用上了妓家功夫,便順勢說不是不想和秦樓合作,只是過個半個月二十天我就要離開了,而且與我同行的還有我四個愛妾,總不能讓她們也住在秦樓吧。   「要合作的話,我們最好一明一暗,讓十二連環塢無從防備,才能出其不意,獲得最大的利益。不過,」我瞥了一眼紫煙,笑道:「六娘以何為報呢?」   紫煙知道我的意思,瞋道:「想的倒美!」   而六娘卻意外的笑道:「那好,等剿滅了十二連環塢,如果公子能打動紫煙的芳心,我就放她走。」   紫煙輕「啊」了一聲,一副似羞還喜的模樣,讓我看不出其中真假。   但一想到剿滅十二連環塢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六娘用的那個避重就輕的假設,在我眼裡便沒有多少份量。   「什麼如果不如果的!」我露出幾分霸氣。   梅娘一皺眉,六娘卻饒有興趣的望著我,那目光裡竟有一絲長輩對晚輩的溺愛,半晌才道:「我雖然是個婦人,也知道言行合一,公子大可放心。」   她的話裡隱隱有種讓人相信的力量,我不由得點點頭,道:「那好,六娘,你就等著嫁女兒吧。」   談攏了條件,我問起了十二連環塢,出乎我的意料,秦樓對外界的消息很敏感,諸如春水劍派、鷹爪門的覆滅,玉夫人和況天的死,甚至連我殺死花想容全家的假消息都一清二楚。反倒是對十二連環塢的瞭解並不比少林多多少,那些被少林寺懷疑已經進入十二連環塢的人大多確認了下來,最有價值只是知道了那條叫做十二連環塢的大船經常出沒的地方而已。   是十二連環塢隱匿的太深,還是秦樓志不在太湖,我一時弄不清楚,我只知道秦樓定然和江湖有著密切的聯繫。   「會是魔門嗎?」我心頭閃過一絲疑念,若是魔門的話,這一切都有了最好的解釋:為什麼六娘說起這些江湖高手來如數家珍一般,為什麼秦樓不懼怕十二連環塢,這都只因為它是魔門。   我對六娘的出身真是越來越感興趣了。不過我並不在意魔門,只要它別惹我,它願意怎麼稱霸江湖都和我沒什麼關係,在完成師父的心願後,江湖還會有多少值得我留戀的呢?   不過眼下我還在江湖,我還要替我的女人出一口惡氣。想想十二連環塢就算是死了烏、錢、孟、焦四人,可名人錄上的高手它還有十二三個,加上二三十個實力略遜一籌的殺人犯和強盜,我臉上不禁露出一絲苦笑:「整合十二連環塢僅用了三、四年時間,看來尹觀和高光祖還真不是白吃乾飯的。」   三年前高光祖找到了梅娘的摯友、著名的女殺手白秀,拉攏她進入十二連環塢,白秀因為不願意再招惹是非便躲了起來,但把消息告訴了梅娘,秦樓便開始注意起十二連環塢的擴張來了。   「高光祖是個人材,可惜寶慧大師看出了他的才能,卻沒看出他的心性。」六娘倒和我想的不謀而合,只是魔門也這般悲天憫人嗎?   「他是個人材並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明白秦樓的實力了,下次恐怕就是傾全力來攻擊秦樓了。」   「秦樓的機關是天下一絕,」六娘笑道:「公子且看十二連環塢是怎麼碰個頭破血流!   「說著她不顧梅娘和紫煙詫異的目光,把雙子樓和青紫別院的佈防大體說了一遍。   我不明白為什麼六娘對我信任有加,但絕不會是因為我出手幫了秦樓一次那麼簡單。   聽秦樓的佈置,十二連環塢想要發動突然襲擊幾乎是不可能的,加上白秀等幾個沒加入十二連環塢的好手很可能就躲在秦樓,想來秦樓不至於像春水劍派那樣一敗塗地。   既然十二連環塢常在東山、無錫一帶出沒,而少林武當也是在那兒遇到了伏擊,我決心也去這兩個地方碰碰運氣。   向六娘詢問了一下那裡的地理,商量了聯繫的方式,又登上了雙子樓仔細觀察了牡丹閣一番,我才離開了秦樓。   回仙人居的路上,就發現有人暗地裡跟蹤我。對於一個淫賊來說,這些人的跟蹤術都是小兒科,只是幾個跟蹤的人武功都很扎實,雖然沒有進入名人錄的實力,卻也頗為可觀。   想來十二連環塢對我這個冒牌的李佟相當重視,而這麼短的時間就能安排出人馬來,顯然栗子鎮是十二連環塢一個相當重要的基地。   我知道仙人居不可久住,便很快與四女分頭回到了陳娘子的船上。   「梅流香殺死了孟子悠?」無暇動容道。   「無暇,如果你肯聽我的指點,我會讓你進入十大。」我知道她驚訝些什麼,梅流香成名二十餘載,年近不惑武功卻有了突飛猛進的進步,正是每個練武之人夢寐以求的好事。   「爺,我也要進十大嘛。」玉瓏纏住我撒嬌道。我捏了她鼻子一下,說我以後要退出江湖,你進十大做什麼;無暇聞言便說那她也要退出江湖,十大就留給別人吧。   無暇說話的時候兩眼有些出神,似乎在憧憬歸隱後的生活。   我知道她在是玉夫人的時候就淡泊名利,變成了玉無暇後依舊沒有改變。   只是現在我還要借重她的武功,雖然我知道有一個辦法極有希望恢復她的自信心,可我並沒有完全做好思想準備去嘗試,所以只能淡淡一笑道:「想要退出江湖,怎麼也得先把十二連環塢滅了。」   我並沒有直接去東山水道,栗子鎮上還有許多秘密,我並不想輕易放過。   等二更鑼響,我吩咐蕭瀟與玲瓏留守,和無暇換上了夜行衣,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牡丹閣,既然十二連環塢對秦樓動了手,想來牡丹閣沒有理由倖免,而太湖再出現另外一個秦樓的可能性實在太小了,由此我斷定牡丹閣十有八九已經變成了十二連環塢的地盤。   白天在秦樓我就找好了潛入牡丹閣的路線,沿著牡丹閣的院牆是一溜高大的楊樹,想來它原來的主人並沒有考慮到這會極大的方便入侵者。   不過院子裡來來回回巡視的保鏢卻比白天多了許多,似乎證實了我的判斷,迫不得已我將偷來的花貓扔了出去。   趁附近幾個保鏢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隻貓身上,我和無暇疾如閃電般的竄了出去,眨眼便閃到了一棟小樓的牆角處,這時傳來貓「嗷嗷」的叫聲,還有人罵罵咧咧道:「媽的,原來是只野貓。」   幾個人漸漸遠去,我和無暇便朝園子中心的那棟三層高閣移去,越往裡走,守衛越鬆懈,一路上倒是嬤嬤、姑娘們迎來送往的好不熱鬧。   離高閣還有十幾丈遠,我知道沒法子再向前進了,高閣上華燈高挑,照得閣前閣後一片雪亮,閣上的明廊上不時有保鏢走來走去,想要不著痕跡的越過高閣四周毫無遮攔的草坪顯然不太可能。   躲在假山陰影裡,我望著進進出出的男男女女,心中一動,笑道:「無暇,等一會要委屈你了。」   我憑著記憶小心的按原路退回到一座沒有了絲竹聲的小樓窗下,從裡面不出我所料的傳來一陣陣粗重的喘息,無暇不明就裡,輕輕啐了我一口,小聲瞋道:「爺,還有正事兒呢!」   這就是正事兒。我捅破窗紙,藉著燭光,清晰的看到兩團白肉正交織在一起,男人雙手擎著女人的小腳,屁股一篩一篩的很是得趣,女人擰動著身軀,浪聲叫著:「達達……親達達,快∼,奴要……要小達達∼」   「這女子倒生了一對大乳。」我嘖嘖稱奇,話音甫落,胳膊便傳來一陣疼痛,轉眼看無暇,雖然臉上是一道道的黑色炭墨,也能看出她的慍意。   「不信?你自己看。」我說著握住她的胳膊把她往我跟前一拉,她掙了一下子沒掙脫,可能是怕驚動了屋子裡的人,很快便屈服了,只是那窗戶很高,我只是剛剛夠到,她比我矮快一個頭,根本看不到屋裡的戰況。   還得把她抱起來。我心中暗忖,右臂便環在了無暇的腰間,一觸手我就察覺出她的小蠻腰看似楊柳,卻極是豐腴滑膩,和玲瓏的結實緊繃有著顯著的不同。我腦子剛劃過「她倒是生養過」的時候,無暇的身子已經開始變得僵硬。   我很快就弄明白了其中的緣故,因為正抱著她,我壯大的分身正頂在她的兩腿之間,看她閉著眼睛不敢往屋裡看,我惡作劇的聳動了兩下,在她耳邊低低道:「快看。」   我這句充滿威嚴的低喝像是有無窮的魔力,我就覺得手上一重,無暇身子一軟彷彿就要癱在了我懷裡。   怎麼會這樣?我心中一愣。不過,不容我細想,無暇的身子已經回復了正常,她轉頭幽怨的望了我一眼,然後順從的趴在了窗紙上的那個破洞前,然後突然摀住了嘴,把一聲驚訝擋了回去。   原本以為她是因為從沒有看過這般香艷的活春宮而驚訝,但屋裡喘息聲的戛然而止讓我知道屋裡定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我忙伸頭過去一看,入眼便看到對面的那扇窗戶已是大開,翻雲覆雨的兩個人已經倒在了床上,床前一個穿著夜行衣的高大漢子背朝著我正把一條絲被蓋在了那對男女身上,而在牆角面壁而立的是一個穿著一身同樣夜行衣的女人。   我只覺得那女人背影是異常的熟悉,就算是在昏暗的燭光中她的一身黑色讓她的身形變得有些模糊,可她還是象黑夜裡的精靈那樣充滿了仙氣,當一個熟悉的名字從我心底升起的時候,無暇的嘴貼上了我的耳朵。   「魏柔。」   第三卷 第五章   魏柔也是像無暇一樣被齊小天抱著看了一出春宮嗎?   這是我腦海裡泛起的第一個念頭,我甚至沒有想為什麼魏柔和齊小天會出現在太湖?而他們來牡丹閣又是為了什麼?   我只是想魏柔的個子和無暇差不多高,就算踮起腳來也看不到屋子裡的場景,而我並沒有聽到她驚訝的叫聲,想來進來之前對屋裡發生的一切已經一清二楚了。   自從背負起師父的遺命,我不知不覺中已經把隱湖當作了自己的禁臠。雖然我知道齊小天和魏柔關係定然非同尋常,可我一直抱有幻想,魏柔人稱謫仙,豈能輕易動了凡心?!   然而眼前的一切幾乎可以把我的幻想全部打碎,就像是戴上了頂綠帽子,苦澀和嫉妒有如潮水般湧進我的心頭,我只覺得嘴唇發乾、喉頭發緊,全身充滿了一種無力感,就連抱著無暇的胳膊都似乎沒了氣力。   無暇身上的火熱漸漸的消退,身子往下一滑想站在地上,可有些失魂落魄的我並沒能配合上她的動作,等她的兩腳落了地,我的虎掌正蓋在了她的椒乳上,不過那豐滿柔膩的凸起卻喚回了我的冷靜,我感激的輕輕在那裡掐了兩下,把頭伸向了窗戶。   「師妹,你換上這件衣服吧。」屋子裡齊小天的話音正和無暇發出的濃重鼻息重合在了一起,讓屋子裡的兩人並沒有發現屋外還有人在窺視著他們。   師妹?我心中一楞,齊小天的稱呼並不是親暱的「阿柔」、「柔妹妹」、「妹子」,也不是相當尊敬的「魏仙子」、「仙子」,卻是摸不著邊際、可遠可近的「師妹」,他倆到底是什麼關係,真讓人捉摸不透呀。   往屋裡看去,我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魏柔的身子已經轉了過來,緊身的夜行衣勾畫出的曲線曼妙無比,儂纖得度的軀體彷彿比我所見過的女人都要完美,卻隱隱發出凜然正氣,讓人生不得半絲漪念。   一雙妙目如秋水一般清澈無比,只可惜臉上像無暇一樣塗滿了炭墨,讓我看不清她的絕世容顏。   看齊小天手裡正拿著一件絲織對襟短襖在勸魏柔,我知道他和我打的是同一個主意。魏柔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堅定的搖了搖頭。   「師妹,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的打扮,可牡丹閣外是一片空地,不化妝成這裡的客人,咱們根本無法接近。」齊小天沉穩的道。   果然如此,我心中對齊小天的評價不由得高了兩分。卻聽無暇轉頭在我耳邊低低呻吟道:「爺,你……放手……吧∼」   我這才發現我的手還在她的胸前下意識的搓揉著,而手裡的感覺已經越來越堅實挺拔,無暇的眼波也嬌膩的似乎要滴出水來。   她的嬌羞模樣讓我徹底忘記了她的身份,我沒理會她的話,反而變本加厲的用力握住那只豐乳,似乎要把心中對魏柔的怒氣全發洩在她的身上。   無暇並沒有反抗,只是輕咬著嘴唇偎在我懷裡,兩腿緊緊絞在一起。   「齊師兄,你應該早些告訴我你的計劃。」   魏柔的聲音彷彿天籟,就算是蘇瑾的歌聲似乎也沒有這般悅耳動聽。而且我聽得出魏柔的話裡隱隱有些不滿,心中更是一喜。   裡面齊小天已經小聲笑道:「師妹,我不是說要委屈你一下嗎?」   「他奶奶的,連話都跟老子說的一樣。」我心裡暗罵,和我這麼一個淫賊想到了一處,看來齊小天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齊三叔不是一直跟著我們嗎?他的輕功在江湖可排進前十名,請他幫忙吸引開牡丹閣的注意力豈不更好?」魏柔淡淡的道。   有人跟著他們?我下意識的回頭望了望,身後只是樹影婆娑,並沒有什麼可疑的動靜。   問無暇齊三叔是哪一號人物,可能是她還沉浸在異樣的體驗中,半晌才支吾道:「齊三叔……該是齊小天的三叔、大江盟飛鷹堂的堂主『萬里無雲』齊功吧。」   無暇畢竟曾經是一派掌門,說起武林人物來如數家珍。我心中一動,大江盟派出重要幹部來太湖,莫非也察覺到了十二連環塢的危害不成?   「你什麼都知道。」齊小天讚了一句,因為炭墨的緣故,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既然你都點將了,三叔!」   隨著齊小天的話音,從我對面的那扇戶突然鑽進一個黑衣人來,個子不高卻顯得很結實,臉上也是塗得一片漆黑看不清原來的模樣。   齊小天上前親熱的摟住他的肩膀,而魏柔也沉穩的拜了一拜,叫了聲「齊三叔。」   看來這漢子就是齊功,他忙把魏柔攙起來,笑道:「小天雖說武功還過得去,可江湖經驗畢竟少了些,我大哥不放心便讓我跟著,仙子勿怪。」   原來大江盟的安排竟沒有讓魏柔知道,我心中怒氣再起,這大江盟為了能把魏柔娶回來還真是下了一番功夫呀。   不過魏柔身居江湖十大倒也名不虛傳,饒他齊功是老江湖,還是被她發現了。   「齊三叔太客氣了,路上有幾次魏柔不便出手,還是您代勞的,說起來真是要謝謝您。」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齊功笑道,不過眉頭很快一皺:「仙子,牡丹閣真是十二連環塢的地盤嗎?」   「咦?怎麼會是魏柔的消息更靈通呢?」聽齊功話裡的意思,竟是魏柔提供的消息,我便吃了一驚,隱湖雖說在十大門派裡排名第一,可它的人丁並不興旺,行走江湖的人又只有織女劍辛垂楊和魏柔兩個人,而且並不主動介入江湖的事務,怎麼突然對十二連環塢產生了興趣,又是怎麼知道牡丹閣已經變成了十二連環塢的地盤的呢?   「辛師叔傳來消息,說高光祖兩日前便到了牡丹閣,高雖然是十二連環塢中人,可他平素從不涉足花叢,顯然牡丹閣大有可疑。」魏柔解釋道。   我心下一陣迷惑,這等重要的消息魏柔為何不告訴齊小天?如果要守秘,乾脆連齊功一齊瞞著豈不更好!不過讓我欣喜的是,魏柔看來還沒有完全投進齊小天的懷抱。   齊功眼珠一縮,似乎不經意的瞥了齊小天一眼,好像是在埋怨他什麼。魏柔因為正把頭轉向窗外而沒有看到,卻被我瞧了個正著。   看來到現在大江盟也沒弄明白魏柔來牡丹閣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不過就算它不明白也心甘情願的為隱湖出力,魏柔的魅力還真是了得呀。   「高光祖?聽說他練成了少林寺的絕學金剛伏魔神通,今天倒要領教了。」   齊功抖了抖肩,笑道。三人商議了一番,定好了行動計劃,齊功一翻身便竄出屋外,眨眼間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我和無暇輟在齊魏二人的身後往高閣移去,又到了高閣近前的假山,不一會兒,從牡丹閣的西南角便傳來一陣嘈雜聲。   高閣上的保鏢雖然一齊把目光轉向了西南,可很快便想起了自己的職責,立刻緊張的注視著高閣四周,等西南角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警鈴聲,這些人更是齊刷刷的把背後的大砍刀擎在了手中。   一條巨大的灰影從高閣突然躍出直投向了西南,明亮的燈光將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正是春水劍派滅門慘案的主角之一「巨靈神」陳萬來。   緊挨著我的無暇身子有些發抖,我知道就算她平素已經認同了玉無暇這個角色,但面對仇人的巨大衝擊恐怕也會讓她記起來自己其實是玉夫人,看她的眼中交錯的放出仇恨與迷茫的光芒,那光芒裡有種說不出的瘋狂,彷彿兩個身份、兩種人格在她的腦海裡劇烈的爭鬥,我愛憐的將她摟在懷裡,貼著她的耳朵低低的道了一句:「無暇。」   她身子漸漸放鬆下來,眼中的厲芒也漸漸的消退,突然一轉身抱住我,呢喃道:「爺,殺了他們。」   「我答應你,無暇。」我知道她的心暫時平復了下來,但要想讓她完全忘記那悲慘的一幕,我無論如何也要把十二連環塢的這幫雜碎一一送進地獄。   就在我安撫無暇的時候,突然從高閣西、南兩個方向湧出三四十身穿黑色夜行衣、臉上塗得漆黑的漢子,漢子身上的衣服款式竟和我與無暇的一模一樣。   高閣上的保鏢立刻發現了這些入侵者,一時間警鈴大作,而此時這幫漢子已經衝到了離高閣幾丈遠的地方,只見他們猛的揚起手,飛蝗石和暗青子如雨般的擊向明廊上的保鏢和懸掛在屋簷下的燈籠,高閣上頓時一片慘叫聲中,那些燈籠也一一被擊落了下來。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高閣裡的妓女和嫖客狼奔豕突的亂成了一鍋粥。   就在最後一個燈籠被擊落熄滅,高閣外變成了漆黑一片的時候,齊小天和魏柔已如飛鳥一般的躍了出去,藉著飛抓和探出的屋簷,很快便消失在高閣的二樓。   與此同時,我拉著無暇也從另一個方向躍上了同一個樓層,敲開窗戶閃身進了一間黑屋子,四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女人的閨房,只是屋子裡並沒有人。   大江盟怎麼會出動了這麼多人?!我正心有所疑,就聽閣上有人朗聲笑道:「哈哈,區區調虎離山之計豈能瞞得過高某,鼠輩看杖!」   話音甫落,便聽下面傳來幾聲慘叫。我心中暗道,這漢子倒見識明白,一下子便識破了大江盟的計策。   不過,恐怕他怎麼也想不到不僅西南角是支疑兵,就連眼下攻擊牡丹閣的這群人同樣也是佯攻。忙湊到窗前往下看去,閣上重新掛上了燈籠,高閣四周便照得有如白晝一般。   草坪上昂然立著一個四旬漢子,雖然他又矮又胖,左眼還蒙著一隻黑色眼罩,可氣度卻卓然不凡。   拎著一把五尺長的鑌鐵禪杖,顧盼間那只獨眼精光四射,正是在應天打了我一拳的「苦頭陀」高光祖。   「大江流刀法,你是大江盟的齊功齊三爺?」高光祖的目光異常銳利,馬上就判斷出了來人是誰。   「我十二連環塢與大江盟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三爺你們是不是搞錯了對象?」   看來大江盟的實力就算是十二連環塢也心有顧忌,高光祖的話頗為恭敬,給齊功留下了台階。   「高光祖?」齊功眼中恰到好處的閃過一絲驚訝,似乎他並不知道高就在此地。然後,哈哈一笑,喝道:「呔!三爺找得就是你這個欺師滅祖傢伙!」   齊功的話正擊在了高光祖的痛處,他抬頭看了看夜空,嘴裡嘟噥了幾句,突然冷笑道:   「好!那高某今天就領教一下大江盟的絕學。」   說著,他緩緩的挽起手中禪杖,低喝一聲「打」,禪杖便如狂風暴雨般攻了過去。   齊功的眼前頓時多了一重如山的杖影,禪杖帶起的風聲就連遠在樓上的我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魯衛說的沒錯,達摩十八杖是該改名叫瘋魔十八杖了。」   我低聲對無暇道,看高光祖的杖法披風瀝雨,狀似瘋狂,卻又透著一股堂堂正氣,可見這個少林寺叛徒對這項絕學有著深刻的理解。   齊功的身子也動了起來,大江流刀法就像奔騰不息的大江呼嘯而出。不過,兩人在名人錄上八位的差距看來已經決定了彼此武功的高低,加上齊功本就是來引誘牡丹閣注意力的,能將牡丹閣的防守拉出空擋來,他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過了幾招,齊功便露出了敗像,他尖嘯一聲,正在佯攻牡丹閣的那些大江盟弟子聞聲便如潮水般的退去,齊功又支持了幾個回合,看己方的人馬已經撤離的乾乾淨淨,他猛的脫出戰團,身法如電飛馳而去。   齊功的輕功果然精妙,就算是我要追上他都要費一番氣力,想來高光祖也知道追他不上,轉身吩咐道:「給我各處仔細盤查,小心奸細趁亂混了進來。」   一句話讓我認定了他就是十二連環塢的智囊。護院們很快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隨即就有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出來安撫驚惶失措的客人,把一場性命攸關的生死鬥輕描淡寫的說成了是客人間的爭風吃醋,又說今晚姑娘們的度夜資全都免了,大部分客人很快被安撫下來,閣內又響起了陣陣絲竹管樂和淫聲浪語。   我知道眼下待的這個房間並不安全,剛想離開,門口便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我剛拉著無暇閃到門後,門被推開了一半,就聽迴廊另一頭有人問道:「翠蝶,小周呢?」   「伊嚇跑了,」回答的是一口吳儂軟語,看來應該是這房間的主人,「讀書人最沒用了,氣死老娘了。」   隨著那一頭女人嘻嘻的笑聲,一個二十出頭頗有些姿色的濃艷女子走了進來。她隨手把門關上,便一眼看到了我和無暇。   沒等她叫出聲來,我已經卸下了她下顎的關節,那女人一臉的驚恐,身子一軟,差點癱在地上,衣裙的下擺頓時濕了一片,接著就聽到「滴答滴答」的聲響,再看地板上已多了灘水漬。   「你膽子也不比小周大多少嘛。」我譏諷了一句,斬龍刃已經抵在了她的喉嚨上,其實若是蕭瀟和我搭檔,這女人脖子上橫著的應該是切夢刀才對。   不過無暇顯然還帶著春水劍派行事的痕跡,並沒有完全適應我淫賊的風格,於是威脅的話語也是從我嘴裡吐了出來:「不許叫!不然我把你臉砍成麻花,然後一刀一刀凌遲了你。」   那女人的頭一動都不敢動,只是使勁的眨著眼睛,似乎在說「一定,一定!」我推上了她的下巴,問道:「牡丹閣是不是換了主人?」   這問題看來並不複雜,那女人明顯鬆了口氣:「不是……劫財劫色?」   察覺我的刀尖略微加了些力量,她慌忙道:「東主還是黃老闆呀,只是最近來了許多護院,他們都能飛來飛去的,一個人能打四五個人呢,那些混子都不敢來生事了。」   似乎是想起了這些武功高強的護院,她的語氣也發生了變化,「你們趕快把我放了逃命去吧,不然……」   她的話說了一半便縮了回去是因為我身上陡然發出的一股殺氣,就連無暇也有些吃驚的望著我。   「問什麼你答什麼,再說廢話我一刀殺了你!」做了幾天捕快,從魯衛那裡還真學到了不少東西。   「護院什麼時間進來的,有多少人,領頭的是誰,都住在什麼地方?」   看來這個叫翠蝶的女人在牡丹閣也算是一號人物,知道的情況竟比我預想的還要多。   十天前,一百多個新護院一夜之間便接手了牡丹閣的所有護衛工作,原來的護院一人發了三十兩銀子之後全被打發回家了,護院的頭領一姓陳一姓康,聽她形容的模樣應該就是陳萬來和康洵,護院除了院牆周圍的那一層重點佈防外,幾乎都集中在高閣─也就是翠蝶嘴裡的回陽閣內。   從窗戶向外望去,閣外的草坪上七八個護院正仰著脖子查看屋簷下是不是還藏著人,看他們的模樣,似乎一時半刻的沒有離開的意思。我想躲在窗外的計劃不得不修正。   我點了翠蝶的穴道,轉頭看屋角有桶清水,便讓無暇洗去臉上的黑炭,她雖然不明就裡,可還是依言把臉洗淨,又換了一盆清水,幫我擦去臉上的炭墨。   她的動作是純乎自然的溫柔,和玲瓏的活潑頑皮絕然不同,倒和蕭瀟有幾分相似,我心中蕩起一股柔情,看她的目光便頗有些愛意。   無暇目光和我一對便迅速離開,白皙的臉上頓時染上了一層桃紅,就連替我擦臉的手也變得有些遲疑。很明顯是想轉移我的視線,她問:「爺,還要易容嗎?」   一句話提醒了我,雖然十二連環塢知道我救出的玉夫人並不是個死人,不過玉夫人已經戰死的消息是從魯衛那裡傳出來的,以魯衛的江湖地位而言,這等關係到春水劍派生死存亡的消息定然不會無中生有;那麼在十二連環塢眼裡,玉夫人應該已經死了,從後來它散佈的謠言來看,也恰恰證實了這一點,我自然不會讓它發現玉夫人又活了過來。   「當然要易!」我從化妝台上找到了胭脂水粉,捧過無暇的臉,她雙眼緊閉,細膩的肌膚已是火燙。   「百曉生的眼光看來有些問題呀,無暇,你才是真正的謫仙。」嬌羞無限的無暇此時散發出了驚人的魅力,正如動了春情的天仙一般。   我幾乎忍不住要輕薄她一番,只是眼下危機四伏的情景讓我按耐下心中竄起的那股慾火,狠下心來在她的臉上塗上了一層厚厚的水粉。   「這是什麼呀?」面對銅鏡裡出現的那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就連無暇也不由得發出了嬌瞋,易容並不能遮住她流波的眼神,那眼中的薄怒淺瞋更添了她的風情。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無暇,會有那麼一天的清晨,你躺在我懷裡這般問我。」   鏡子裡,我的嘴幾乎貼在了她的臉上,「不過現在,還是讓我們看看隱湖、大江盟和十二連環塢的這齣好戲吧。」   第三卷 第六章   我把翠蝶剝成了一隻白羊仍在床上,自己也把夜行衣脫下,只留下了褒褲和翠蝶躺在了一處,按我的估計,那些護院很快就會挨個房間進行搜查,我怕是要和她來場肉搏大戰才能過關了。   無暇非讓我閉上眼睛才肯把夜行衣褪下。其實等她扭捏著爬上床躲在我身後的時候,我早把她看得通通透透,她為了套上那件緊身的夜行衣,裡面只穿了件抹胸和小衣,落在我眼裡的是大片雪白的肌膚,就連椒乳也有一小半露在了外面。   我看得心旌搖曳,她尷尬的身份也成了我慾火的助燃劑,便忍不住反身將她抱在懷裡。   無暇甚至連一絲抗拒的意思都沒有,「嚶嚀」了一聲便任由我的虎掌遊走在她的嬌軀上。   可惜!無暇臉上厚厚的脂粉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而她的雙眼又緊緊閉起,我只能從她濃重的呼吸聲、肌膚上泛起的陀色和頂在我胸前的那對凸起的快速變化才能判斷出她的感受。   當我的手指堪堪捻上她乳尖的時候,她的反應才突然劇烈起來,身子猛的一縮,竟從我懷裡掙開,半跪著退了幾步便退到了床角,眼中流出哀求之色,嚅喏了半天才小聲道:「爺,咱還有正事要辦吧。」   無暇過度的反應和我手指接觸到她乳尖的那一剎那所感受到的不同讓我心裡隱隱察覺出了什麼。   不過迴廊裡傳來的腳步聲讓我知道無暇的話確實有理,「饒了你。」我笑著示意她躺在我身邊,然後拍醒了翠蝶。   等一個魯莽的傢伙連一聲招呼都不打便闖進來的時候,紗帳裡翠蝶正騎在我身上細細的呻吟著。   那呻吟多半是由於無暇的劍正抵在她腰間的緣故,而剩下的一小半則是因為她已經開始從我的獨角龍王那裡得到了快樂。   「誰?」   我故意嚷道,還把頭探出紗帳瞪了那漢子一眼,那漢子的目光在翠蝶身上打了個轉,才訕訕一笑,道了聲打擾退了出去。   「爺,你怎麼來真的呀!」無暇撅著小嘴埋怨道,然後一把將翠蝶從我身下推下來,「這種女人也不怕弄髒了爺的身子。」   她把翠蝶的頭按向了我的兩腿之間,「去,給爺舔乾淨!」   我有些吃驚的望著無暇,她的眼中閃動著一種異樣的光芒,彷彿從凌辱翠蝶中得到了某種滿足。   我心下一歎,看來十二連環塢對她的刺激實在是太大了,不僅人格發生了分裂,恐怕連興趣都有些特殊的偏差了。   在翠蝶賣力的舔吸中,我的分身變得清爽乾淨了許多,只是心頭燃起的慾火並不是她所能熄滅的,我只好再度把她點昏,吩咐無暇:「更衣!」   無暇找到了一件長衫替我披上,她自己也換上了翠蝶的衣衫,對著鏡子看到自己易容後的模樣,她不滿的嘟囔了一句,拿起胭脂水粉在我臉上一陣亂塗亂畫,倒像是玉瓏一般頑皮。   我知道無暇正有意無意的把平素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另一面漸漸暴露給自己,便不去攔她。   聽屋外那些護院的腳步聲已經漸漸遠去,迴廊裡多了些妓女與嫖客打情罵俏的笑聲,我和無暇出現在了迴廊,當然,在那些嫖客和妓女眼裡,應該是牡丹閣小有名氣的翠蝶正攙著醉酒的客人踉踉蹌蹌的前行,雖然翠蝶被那客人摟得緊緊的看不真切她的面孔,不過看到那件翠綠色的對襟比甲,就知道翠蝶今兒晚上又有一趟好生意做了。   按照翠蝶的說法,回陽閣的最高一層是黃東主、牡丹閣的三大名妓以及兩位教頭的住所。   在路過樓梯的時候我發現樓梯口守著兩人,想要從這裡悄無聲息的上去恐怕不太容易。從樓梯再往前走過七八扇門便到了迴廊的轉角處,這裡應該就是翠蝶說的那間放雜物的屋子了。   我和無暇假意靠在門口歇息,看並沒有人注意我們,一閃身便鑽進了屋子。   「牡丹閣還真講究呀!」屋子裡擺滿了床單、竹蓆、馬桶之類的日用品,每一件都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聯想到翠蝶屋子裡擺設的精當,我不禁讚了一句。   「爺還有這份閒心。」無暇白了我一眼。   我掐了她臉蛋一把,抬頭往天棚望去。按照通常的佈局習慣,樓上的這間屋子也應該是相同的一間雜物室吧。   我側耳細聽,樓上那間屋子沒有一絲動靜,就連嬌喘聲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我拔出斬龍刃向上捅去,刀刃前進的竟是意外的艱辛,我仔細一看,那天棚竟是堅硬無比的鐵槐木,想悄無聲息的弄出個洞來就如同天方夜譚一般。   懊喪的收回了斬龍刃,我心裡不由得暗罵,難道牡丹閣的東主能掐會算,當初建回陽閣的時候已經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不過好在房間之間卻是薄薄的一層木板,當我把牆壁切出一個大洞來的時候,一股熱氣鋪面而來,我探頭一望,總算不出我所料,這雜物室的旁邊正是一個巨大的通風信道。   等沿著信道爬上三樓,我和無暇已經是灰頭土臉的了。   用同樣的破壁方法進了旁邊的雜物室,就聽隔壁傳來一個女人膩人的呻吟:「高哥哥∼,奴家……奴家不比嚴姐姐……差吧。噢∼」   莫不是高光祖?我精神一振,就聽一個男人笑謔道:「你是虞美人嘛,當然要勝過碧落一籌了。」   這聲音和方才高光祖說話的聲音一模一樣,由此證實了我的判斷。我不敢再用斬龍刃在牆壁上挖出個洞眼來,便上下仔細查看牆壁的木板之間有沒有縫隙。   「是高光祖和虞秋水。」無暇貼在我耳邊提醒我。   我點頭示意我已經知道了。   進入十二連環塢的江湖女子並不多,是名人錄中人的就更少了,而江湖著名的淫婦「虞美人」虞秋水就是其中之一。   「那……奴家是不是最好的?」虞秋水的聲音聽起來淫蕩無比,連無暇都忍不住輕啐了一口。   「那當然。」   可能是當局者迷的緣故,高光祖的話明明有種敷衍的味道,卻讓虞秋水十分興奮:「哥哥你真好,奴家……開心……,噢,要死了∼」   虞秋水高亢的呻吟伴著高光祖濃重的喘息合成了一道完美的雲雨樂章,不過很快樂章便到了收尾的時刻。   「哥哥,你弄得人家的小肚子都熱刺刺的。」   高光祖並沒有接茬,屋子裡便一片寂靜,過了頓飯功夫,就聽隔壁的門口傳來淅嗦的腳步聲,接著門吱扭一聲被推開,一個女人笑道:「喲,我的大門主呀,你倒忙裡偷閒,風流快活起來了!」   「有你和萬來在,還用我操心嗎?」   後進來的那個女子歎了口氣:「慚愧,還是讓柳元禮這頭老狐狸給跑了。」   既然大江盟的少盟主和飛鷹堂堂主都到了栗子鎮,那麼聽到柳元禮的名字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   我更驚訝的是高光祖、虞秋水幾個之間的稱呼並不像是一個組織嚴密的門派。   不過很快我就明白了其中的奧妙,虞秋水突然驚叫了一聲「嚴姐姐,你壞死啦!」,然後就換成了另一個女人有些誇張的驚叫。   不一會兒,隔壁便傳來了哼哼唧唧的聲音,只是女主角已經不再是虞秋水一人。   後進來的女子應該是江湖上與白秀齊名的女殺手「碧落黃泉」嚴落碧,江湖上並沒有她的緋聞,然而現在已經無礙的玩起了三人行,顯然是臣服在了高光祖的棒下。   「嘿嘿,這十二連環塢的整合方式還真奇特呀。」我摟住無暇豐腴的腰肢,在她耳邊小聲笑道,呼出的熱氣鑽進她的耳朵,惹來她嬌軀一陣輕顫,身子也變得越來越熱。   薄薄的木板根本擋不住三人的淫聲浪語,香艷的氛圍似乎連隔壁的我都能嗅的出來。   「好香呀。」我在無暇的脖頸處誇張的嗅了一下,心頭卻忽的一動。   不對呀,她脖頸處散發出來的淡淡幽香怎麼與空氣中的那股香氣並不相同呢?抬頭仔細嗅了兩嗅,心下猛的醒悟過來。   金鳳玉露散!   我終於分辨出這空氣中的香氣原來並不是出自無暇身上的那些脂粉,卻是江湖著名春藥「金鳳玉露散」的味道!   真是八十歲老娘倒蹦孩兒!我來不及知會無暇一聲,忙把她的口鼻全遮了起來。   其實「金鳳玉露散」並不傷害身體,它只是能快速勾起人的慾火而已,慾火一得到宣洩,藥力自然就解了,很多人甚至用它來助閨房之樂。   不過「金鳳玉露散」用的連隔壁都能嗅的到,顯然是高光祖發現了我倆的行藏而有意為之。   「撤吧。」我心中既驚奇又無奈,高光祖是怎麼發現我們的呢?!   不過我知道「金鳳玉露散」吸入的越多,發作的越快,雖然我早就在師父的淫賊訓練課程中對這些春藥產生了抵抗力,可無暇並沒有受過這種訓練,看她如水的眼波中已有了春心蕩漾的痕跡,我知道我該撤了,因為一個滿腦子男歡女愛的練武人恐怕連平素一半的實力都發揮不出來,「至於齊小天和魏柔,想來他們還沒有到三層,臨走示個警也算仁至義盡了。」   然而好像已經來不及了,「出來受死!」隔壁突然傳來了高光祖的一聲斷喝,我拉著無暇箭似的竄向通風信道,只聽牆壁的木板「咯嚓」一聲被擊斷,高光祖得意的聲音傳到了耳邊:「哪裡走!」   嗯?我眼角的餘光無意中發現我身後的那堵牆壁依舊完好無損,前衝的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難道高光祖說的另有其人?」   「卑鄙!」當魏柔和齊小天的名字出現在我的腦海裡,隔壁已經傳來齊小天的怒喝。   霎那間我便明白了原來高光祖使出「金風玉露散」並不是為了對付我,轉眼看無暇卻是一臉的疑惑。   無暇並不知道自己已經中了「金風玉露散」,在我突然拉著她撤退的時候她就有些莫名其妙,看我扯過兩條毛巾,又掏出行貨子在上面撒了泡尿,她更加迷惑,只是兩眼卻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我的分身片刻。   「大江盟才卑鄙!」高光祖調侃道:「堂堂的少盟主竟然穿著女人的衣服,還偷聽別人的好事,究竟是誰卑鄙,可真得讓江湖朋友好好說說了。」說話間,兵器相撞的叮噹聲如急雨般傳來。   「快戴上!」我聽不到魏柔的聲音,心中有些焦急,忙把一條毛巾遞給無暇,而另一條則蒙住了我的口鼻,繞在腦後打了個活結。   雖然毛巾的氣味不佳,但總比因此丟了性命強。無暇雖不解其意,卻也照葫蘆畫瓢的把毛巾蒙在了臉上。   「打劫!」   我一腳便踹開了薄薄的木板牆壁,隔壁屋裡的場景卻讓我一呆,屋子裡煙霧繚繞,顯然是用了大量的「金風玉露散」;可高光祖和兩個三十多數的妖艷女子卻是穿戴的整整齊齊,方纔的那場床戲竟真的只是一齣戲而已,這三個演員的表演唱作俱佳,連我都騙了過去;齊小天則穿著一件大紅的對襟比甲,他高大的身軀將原本寬大飄逸的衣裳橕得皺皺巴巴,就像是戲裡的女醜似的。不過,更讓我吃驚的是魏柔。   難道眼前這個像是最下賤的風塵女子一般塗著厚厚脂粉的女子就是謫仙魏柔嗎?她那對燦若星河的眸子那裡去了?難道說隱湖小築聞名天下的心劍如一心法也無法抵擋「金風玉露散」嗎?   若不然她的眼睛怎麼像是蒙上了一層春霧?雖然她揮出的劍法精妙如仙,劍光如團,將那兩個嬌艷女子逼得上竄下跳的,但也和她十大的地位相差甚遠!   聽到有動靜,混戰在一起的五個人手中都有些遲疑。   還是高光祖眼快,看我倆蒙著面,顯然不是自家人,便突然呼嘯一聲。隨著他的尖嘯,從屋外一前一後搶進來一高一矮兩個漢子。   這兩人正是「巨靈神」陳萬來和「勾魂槍」康洵!   陳萬來的大斧帶著凌厲的風聲直奔我而來,而康洵雖然在應天府被我踢中了一腳身法顯得有些呆滯,可雙槍仍奮力的纏住了無暇。   看到陳、康二人,我心裡突然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十二連環塢早就安排好了人手,顯然大江盟一行人的行蹤盡在它的掌握中,那麼它的大龍頭尹觀在這齣戲裡扮演什麼角色呢?   也不知是因為金風玉露散的緣故,還是面對強暴自己的歹徒心情波動,無暇竟被在名人錄中的排名比她低四十位而且有傷在身的康洵殺得左支右絀。   幾招之後康洵便叫道:「春水劍法?他奶奶的,原來這小婊子竟是春水劍派的餘孽!」叫喊聲中,他的目光便投在了我身上,雖然我灰頭土臉的還蒙著面,他還是從我的斬龍刃中認出了我。   「小心,他是王動!」   聽到康洵充滿怨恨的叫聲,陳萬來出招更是小心,這件屋子本來就不大,刀光劍影的擠了七個人,精妙的招數和身法根本使不出來,而陳萬來天生神力,一斧子一斧子毫無花俏的劈過來,藉著地利竟發揮出了十足的威力,我硬接幾斧下來胸口便被震的一陣發悶。   陳萬來雖笨也看出了形勢對已有利,古銅色的臉上揚起一絲得意,「老康,看我替你報仇!」   那邊齊小天儘管妙招迭出,可高光祖出身少林,眼力之高非同小可,一把禪杖以不變應萬變,牢牢掌握著戰局的主動。   而魏柔雖然佔了七成的攻勢,可她眼中的迷離之色卻越來越重,我估計用不了多長時間,主客之勢便要易位。   我清楚這種局面再持續片刻,己方就有面臨崩潰的危險,我知道我又要為做淫賊付出代價了。   師父,您老人家真的沒說錯,淫賊這個職業實在是太富有挑戰性了!   第三卷 第七章   十二連環塢的五個人背靠背的站在屋子中央,每個人只需負責自己的正面敵人,全無後顧之憂,陳萬來那泰山壓頂般的一斧便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氣勢。   倘若是在空曠的地帶,我至少有三種方法可以輕易將他的招數破解,但無論那種方法我都要左移或者右移,可我現在左邊是扇窗戶,而右邊則是陷入苦戰的無暇,我只有後退。   我高超的演技和陳萬來笨拙的木頭腦袋相互作用的結果就是他得意的往前跨了兩步,從而脫離了五人戰陣,當然接下來的一斧也如他所願的把我從背後牆壁的那個破洞劈了出去,我的驚叫是如此的逼真以至於無暇的劍法更加散亂。   破洞上的木刺不僅劃破了我的衣衫和肌膚,更有幾根直刺進我的後背,可我已經顧不得這許多了,在我退出破洞身子懸在通風信道半空中的時候,斬龍刃已經換到了左手然後被我貫在了牆壁上,我藉勢向右蕩去,右拳猛的向木板牆壁轟去。   等我破壁而入的時候,陳萬來正爬在洞口向下張望,不過我沒有時間去理會他,一擰身插在了岌岌可危的無暇身前。   滿地落花紅一帶一雨!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斬龍刃織出的又是漫天紅雨,然後我鬼魅般抬起的依然是我的左腳。   「為什麼又是這招!」康洵的臉上閃過一絲懼色,想退可後面卻是嚴落碧和虞秋水,一猶豫間我的腳已經踹在了他的胸口,不過算他有福,因為陳萬來的大斧又到了,我腳上的力量便弱了許多。   「金風玉露散很好聞嗎?還不快逃!」   康洵飛起的身子將嚴落碧和虞秋水撞的東倒西歪,魏柔趁隙長劍突刺,噗噗兩聲在兩女的大腿上各札了一刀。   康洵的身子並沒有停下來,接著擋住了高光祖的進攻路線,給齊小天閃出了一個空擋,聽到我的提醒,他和魏柔一前一後衝出了窗戶,而我則拉著無暇一腳踢飛了大門,旋風似的衝進了迴廊。   沿著迴廊我倆拚命的朝西跑去,前面出現的護院在我斬龍刃的呼嘯聲中眨眼間就傷了七八個,剩下的全都縮了回去,不過卻讓後面的高光祖漸漸追了上來。   咦,有沒有搞錯呀?今天的主角可並不是我耶!看高光祖竟然棄齊小天、魏柔於不顧,卻拚命的追趕我,我真是有些一頭霧水了。   是不是覺得我人單勢孤好欺負呀?一股怒火從我心頭升起,若不是這迴廊狹小,不利於我劍法的發揮,我真想轉過身來立刻搏殺了高光祖!   不過好在前面就是明廊的窗戶了,我一腳踹出一條信道,拉著無暇如同大鳥一般飛了出去。   「哪裡走!」   隨著一聲嘶啞陰冷的斷喝,一道凌厲的刀光從我的頭頂雷霆般的劈下,那刀法沒有半點花俏,卻是大拙實巧。   我不敢變換身法躲開這一刀,因為旁邊就是無暇,而從無暇今晚的表現來看,這一刀很可能會把她劈成兩半。   我只好回首一劍,春水劍法雖然精妙無比,可因為我身在半空無處使力,刀劍相交,我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正噴在蒙面的毛巾上,身子如同被射中的鳥一般急速的墜了下去。   那人竟是屠夫尹觀!看來牡丹閣還真是十二連環塢的一方重地呀。   這念頭在我腦子裡一閃而過,隨即我就在無暇的驚叫聲中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就算是剛跟師父練武的時候好像也沒有這麼狼狽,我就覺得渾身的骨架似乎都摔散了,大口的鮮血從我嘴角湧出,若不是尹觀來的異常快,我可能就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一動也不想動。   「去死吧!」他一臉的橫肉讓冷笑都顯得有些僵硬,庖丁刀眨眼便到了我的近前。   我忙滾向旁邊,身上的傷一扯動便是鑽心的痛,連動作都有些凝滯了。   再看尹觀的刀法看似簡單,卻深得迅、猛二味,心中不由得一涼,今天,我還能想活著離開嗎?   「休要傷我相公!」隨著無暇的一聲清叱,我眼前出現了一片纏綿的春雨,一絲絲一線線,飄飄蕩蕩的纏綿不斷,讓人直想醉死在這春雨中。   小樓一夜聽春雨。   我終於看到了無暇真正的實力,也看清了無暇的心,在她的心中我應該已經是她的男人了吧,看到自己的男人生命受到了威脅,她終於爆發出了自我封閉的實力。   猝不及防下尹觀的身上便多出了幾道傷口,連頭皮都被削去了一塊。   他退後了十餘步和趕上來的高光祖、陳萬來站在了一起,臉上滿是訝色。   「你是誰?」   一句話讓無暇的氣勢頓時弱了下來,看我狼狽的爬起來便忙躲在了我的身後,尹觀瞇著牛眼打量了一會兒,突然道:「玉夫人?你是玉夫人?」   我並不想讓無暇變回玉夫人,畢竟玉夫人給她帶來的是無法抹去的屈辱,便伸手摟過微微有些發抖的無暇,瞪了尹觀一眼,厲聲道:「尹觀,你這殺人兇手還他媽的好意思提我師伯的名諱,我今天就殺了你祭奠她老人家!」   說著,我拉著無暇轉身就逃,我有自知之明,以我受傷之軀來迎戰尹觀三人簡直就是自取死路。   可惜這次並不像上次在春水劍派的時候有匹馬在等著我了,身上的傷拖累了我,我的身法明顯變慢了許多,很快尹觀三人便追了上來。   等反身和三人戰在一處,無暇充滿靈氣與霸氣的劍法成了曇花一現,縮手縮腳的又變回了老樣子,武功看起來甚至比玲瓏姐妹還弱。   我在尹觀的庖丁刀和高光祖的禪杖連番攻擊下顧此失彼,空曠的草坪讓尹、高兩人聯手的威力足足大了一成,不過好在它也給了幽冥步發揮的空間,雖然我的身法已經不太流暢,還是幾次把我從斷胳膊少腿的危機中解救出來。   和十二連環塢的幾番交手後我就知道所謂充滿了個人英雄主義色彩的單打獨鬥在生死搏殺中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單打獨鬥的唯一理由就是地形不允許群毆,對於享受著兩大成名高手夾攻的我來講只能說聲:「我真的很榮幸。」   「無暇,拜託,咱倆連個兒子還沒生出來呢,總不能現在就死翹翹了吧?」看來生還的唯一希望就是無暇能發揮出自己真正的實力。   無暇眼睛倏地一亮,劍法陡然凌厲了兩分,不過當陳萬來的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當尹觀淫笑著說出:「那就由我來代勞吧!」她的劍法頓時又緩了下來,滿含歉意的望了我一眼,眼中竟有了死志。   我心中一驚,無暇竟然喪失了面對仇人的勇氣,看來就算是死她也不願意被人認出自己的真實身份,應天府的那一天她究竟受到了怎樣的侮辱?   我略一失神,尹觀的刀便在我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隨著鮮血的迸出,我的信心開始發生了動搖。   齊小天和魏柔這兩個混蛋哪裡去了?就算是中了金風玉露散,只要喝幾口涼水也能壓住一段時間了,有他倆相助,逃跑總沒有問題吧,好歹我也算救過他們一回,難道俠義已經變成了一塊遮羞布,只是大家用來擦擦嘴邊的吐沫星子的嗎?   我心中暗罵,身法越來越慢,就在戰局將要崩潰的時候,突然從回陽閣上傳來一聲清冷的呵斥。   「卑鄙!」   隨著這聲清叱,一溜刀光從回陽閣上疾如閃電般的劈來,刀鋒與空氣急速的摩擦發出嘶嘶的聲響,刀身泛起的光華連月色星光似乎都黯然失色。   來人是誰?這融合天地之氣的一刀我甚至在師父那裡都沒有見到過,江湖十大高手的名字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看半空中獵獵隨風的衣裙我心頭驀地一跳,「難道是隱湖的鹿靈犀?」   好在這一刀並不是劈向我的,尹觀連變了兩種身法依然沒能擺脫這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招,庖丁刀和來人的長刀便硬碰硬的對了上去,一溜火花四射,尹觀的嘴角便溢出血來,臉上滿是驚訝,而那邊高光祖已經脫口驚道:「天魔殺神?!你是魔門中人!」   魔門?我絲毫不懷疑高光祖的眼力,曾經是少林寺希望之星的他定然有機會接觸到許多鮮為人知的江湖秘辛,而少林又是歷次與魔門爭鬥的中堅力量,他瞭解魔門實在不足為奇。   可魔門向來不都是邪惡的化身嗎?怎麼突然扮演起武林的衛道士來了呢?它的字典裡又怎麼會有「卑鄙」這兩個字?   這女子的刀法絕對有進十大的實力,可名人錄的江湖十大高手裡除了鹿靈犀和魏柔,再沒有其它的女性高手了,這更加證實了高光祖的話,想來魔門認為時機已經成熟,那些蟄伏在黑暗中的高手們漸漸的要登上江湖這個大舞台了。   來人輕巧的落在我近前,轉過身來,我才看清那張臉,不過這對我並沒有任何意義,因為那張慘白冷酷、沒有一絲表情的臉明顯是一張面具,我只是來人飄動的衣裾和身上淡淡的幽香判斷出這是一個女人。   一身幾乎要融進夜幕裡的黑色讓她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陰森的氣息,就連看無暇的那一眼裡面都沒有一絲感情色彩,彷彿一個死人在看另一個死人;只是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才讓我看出些許意味深長的味道。   她認識我嗎?我直覺的感到這女子似乎和秦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不過看她的個頭雖然和李六娘、梅流香彷彿,可氣勢卻迥然不同,就連夜風送來的她身上淡淡的幽香都和李、梅二人不同。   看來人並沒有出言否認,高光祖冷笑道:「哼,春水劍派自甘墮落,竟然投靠魔門,看我十二連環塢替天行道!」說著,揮舞著禪杖衝了過來。   聽魯衛說魔門乃是武林公敵,看來果真如此,對上了魔門,就連十二連環塢都變得理直氣壯。   不過高光祖眨眼間就給我扣上了一頂大帽子,顯然他心機甚深,若是坐實了春水劍派與魔門暗通款曲,那麼以後怎麼對付春水劍派都順理成章了。   儘管我已經把春水劍派徹底解散了,不過在大仇未報之前,春水劍派的名頭還會出現在江湖,再說我並不想讓它的名頭受到玷污,雖然我與魔門並無恩仇,可我還是要撇清和魔門的關係。   我換下了無暇對上了陳萬來,在空曠的場地對付他這種只知道使用蠻力的傢伙就算我的傷再重一倍也游刃有餘。而黑衣女子在尹觀和高光祖的聯手夾擊下,仍兀自佔了六成的攻勢。   「咦?苦頭陀,你這招不是魔門的『一氣東來』嗎?……怎麼又換成了魔門的『翻天斗』?」   我信口雌黃,「十二連環塢才真的加入了魔門吧,要不你苦頭陀怎麼把魔門武功使得這般純熟?」氣的苦頭陀一個勁的高聲叫罵:「胡說,胡說!」   眼前的情形詭異異常,這個被高光祖認定為魔門中人的黑衣女子正護衛著我和無暇,而被保護的對象卻在極力否認與保護者的關係。   「魔門有什麼不好?!」那女子一刀逼退了尹觀,忍不住表達了一下自己的不滿,接著罵道:「你們打不過還逃不過嗎?是不是想死在牡丹閣呀?」   「就這樣跑了好像很沒義氣耶,大姐,給個名字先!」斬龍刃在陳萬來的胸前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今天晚上我總算出了點惡氣。   「春水劍派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弟子?」   「是呀!」黑衣女子的一句話竟引起了敵人的共鳴,「這小子油頭粉面的,八成是勾搭上了玲瓏那兩個小狐狸精。」   「嘿嘿,沒準兒連玉夫人那個騷貨都兼收並蓄了呢。可惜了她一身的細皮嫩肉。」   他們的猜測和事實是如此的接近以致我差點稱讚了他們幾句,不過看無暇眼中的光芒有些異樣,而那黑衣女子又一個勁兒的催促我盡快逃離牡丹閣,我便極其誠懇的說了聲「後會有期」,拉著無暇衝過那些護院的包圍,飛也似的逃離了牡丹閣。   黑衣女子的一口刀抵住了三大高手的攻擊,在我拼盡全力躍過高牆的時候,我看她也向另外一個方向飛馳而去。   我倆沿著湖岸一路狂奔,後面已經看不到追兵,只是我的內心卻充滿了沮喪。   當然並不是因為對壘十二連環塢我又一次受了傷,像尹觀這種級數的高手如果存心偷襲的話,我能活下來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我只是懊喪再一次和隱湖、和魏柔擦肩而過了。   「無暇,你的武功哪裡去了!」   跑到一處僻靜的水灣,我實在堅持不住了,一頭栽在了水裡。在跌倒之前,我看到無暇正把幽冥步使的如同烏龜爬一樣,想她若是能發揮出她的全部實力,我怎會落得這步田地?!便忍不住責怪道。   無暇應該是被我罵的停下了腳步,要不怎麼會任由我躺在水裡。溫暖清澈的湖水像情人的手一樣溫柔,漸漸融化了我的煩惱。   爬起來轉頭看無暇,蒙在她臉上的毛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跑掉了,塗著厚厚脂粉的臉看不出顏色的變化,兩眼直楞楞的望著天空,那目光忽而春情蕩漾卻轉眼變得冷若冰霜,忽而驚恐萬狀卻又透著一絲嚮往。   我知道她內心又在天人交戰,現在也只有我才能平復她的思緒,便張開了雙臂,溫柔的喚了一聲:「來吧,無暇。」   聽到我的呼喚,無暇的目光果然柔和下來,轉眼看到我一身濕淋淋的,那些血漬被水泡得四下散開,越發明顯,不由得驚叫了一聲。   身子一動,眨眼便到了我的近前,那雙秀美的眼睛裡滿是關切和自責,只是在將要投進我懷裡的那一剎那閃過了一絲猶豫。   我順勢把她摟在了懷裡,心中一陣苦笑,她方纔的身法疾如電閃,顯然這才是她真正的實力,可惜這實力並沒有出現在它應該出現的地方,或許我該想個法子讓她擺脫那場噩夢吧。   「來,幫爺包紮一下傷口。」我不想讓蕭瀟和玲瓏見到我這副狼狽的樣子,便附在她耳邊小聲道。   「爺,我……動不了啦。」無暇的臉在我的胸口蹭來蹭去,也不知是因為我的兩隻魔手在她豐腴的後背和腰間肆意遊走的緣故,或是金風玉露散的藥力開始發作,無暇的身子變得異常火熱。   第三卷 第八章   「金風玉露散應該有個三四種解法吧。」   這灣湖面上滿是盛開的荷花,微風送了一陣陣的清香,煞是醉人。   我抬眼望著燦爛星河,在這樣的良辰美景中,該會發生多少動人的故事呀。   「討厭啦!」無暇那張已經洗得乾乾淨淨的臉上滿是嬌慵和滿足。   聞言瞋了我一眼,小聲道:「那爺還……」說話間似是想起了什麼,眼色一羞,把頭深埋在了我懷裡。   「你不喜歡嗎?」我心裡閃過一絲陰翳,但願齊小天和魏柔還能想起來金風玉露散並不只有一種解法。   等回到陳氏的船上,看到一身破爛衣衫、左臂還纏著布條的我,蕭瀟和玲瓏都有些驚慌失措了。   「快給你們爺換件乾衣服,二丫,去熬鍋骨頭湯來。」   此時陳娘子倒顯出她的幹練來,看玲瓏手忙腳亂的替我換衣服,她一皺眉,「你們這兩丫頭呀,還真的好好學學怎麼伺候自己的男人。」   又轉頭衝我笑道:「大官人,你這珠子採得也忒辛苦些了。」   我知道行藏已露,便不再隱瞞,把腰牌扔給她,道:「我是蘇州巡檢司巡檢,來太湖乃是秘密調查幾樁命案,叨擾大姐之處,日後容報。」   陳娘子一臉的驚訝,顯然在她猜測我的若干身份中沒有一個是捕快,「一個捕快也能養的起這麼多老婆嗎?」   她忍不住嘟噥了一句,看我瞪了她一眼,忙換上了副笑容:「您瞧,我這大官人的還真沒白叫,你可不就是一位官爺嗎?」   蕭瀟扶我躺下,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看無暇的身上並沒有傷痕,問她的話便有了埋怨的味道:「無暇姐,究竟出了什麼事兒?主子的武功那麼好,怎麼會受了傷?」   無暇臉上寫滿了自責,看蕭瀟的目光也有些畏懼,我把蕭瀟拉進懷裡,安慰她道:「跟無暇沒關係,是尹觀突然偷襲才傷了我。」   「是尹觀?」玲瓏驚訝的叫出聲來,我知道在她們的心目中,像尹觀這樣的高手去偷襲別人是件難以想像的事情,有心提醒她們,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仔仔細細說了一遍。   哼,下回少爺我也要讓他嘗嘗被人暗中抽冷子是什麼滋味。   蕭瀟卻沉吟道:「主子,那黑衣女子真的是魔門中人嗎?」玲瓏靠在我的肩頭,兩雙妙目也緊張的望著我。   我點點頭,那黑衣女子的武功看起來似乎比師父還要略勝一籌,這樣的人物竟然沒有出現在名人錄裡,除了是魔門中人外再也找不出更好的解釋,何況高光祖已經認出了她的武功來歷。   「十二連環塢、魔門,主子你的對手真是出奇的多呀。」蕭瀟的眼中滿是關切。   「沒什麼好怕的。」我笑道,「十二連環塢是頭紙老虎!以前摸不到它的行蹤,現在他在陸地生了根,那我就先拔掉他陸地上的根,再慢慢收拾它。只是魔門是敵是友,還真費思量。」   在我眼裡,魔門就和少林武當一樣,不過是個武林門派的代號而已。魔門可能很恐怖,不過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只要它不惹我,想怎麼恐怖那是它自己的事情,只要我可以逍遙快活,就算它把江湖人都殺了,我也不會去理會。   接下來的幾天我就像皇帝一樣被四女伺候著,蕭瀟、玲瓏自不用說,身前身後的幾乎到了衣不解帶的地步。   倒是無暇比以往拘謹了些,只是在蕭瀟玲瓏沒注意的當口給我送來溫柔的一瞥。   其實尹觀的那一刀傷口雖長,卻因為我幽冥步的神妙,創口並不深,加上雪蓮玉蟾丸的神奇療效,傷口很快就癒合了。   我雖然心急如焚,可四女卻死活不肯讓我上岸,我只好托陳娘子打探這幾天栗子鎮的情況。   栗子鎮這幾天倒是風平浪靜,牡丹閣和秦樓依舊夜夜笙歌,並沒有大戰將至的緊張氣息,鎮子上依舊客商雲集、人來人往,卻沒有多少走江湖的,也看不到大江盟那幅著名的旗幟「明月照大江」。   大江盟在搞什麼鬼?雖然我猜得出來,大江盟的許多動作其實是為了討好魏柔,不過派出了齊功和柳元禮這盟中的兩大高手還帶著幾十號人馬,想來不光是為了暗中保護齊小天和魏柔那麼簡單。   再說,以魏柔和齊小天的武功,刀劍合璧,天下雖大又有哪裡二人去不得?!   「他倆的江湖經驗好像差很多耶。」無暇抿著小嘴笑道,「倒是爺像是走慣了江湖的。」   「頂著隱湖傳人和大江盟少主的帽子,敢打他們主意的恐怕沒幾個。」我望著窗外碧波浩渺的太湖,湖上千帆競濟、百舸爭流。   「大江盟本就是在水道上發的家,柳元禮是水道著名高手,派他出來,定有深意,牡丹閣出現的那些大江盟弟子很可能就在太湖的某條船上。」我微微一笑,「臥榻之旁,豈容酣睡!看來大江盟要對十二連環塢動手了。」   無暇、玲瓏臉上俱是一喜,蕭瀟卻有些疑色:「主子,僅僅靠齊功和柳元禮恐怕對付不了十二連環塢吧?」   「是呀,就算加上齊小天和魏柔也不一定能拿下十二連環塢。不過,若是少爺我沒有算錯的話,如今大江盟使得是三十六計中的『明修棧道,暗渡陳昌』之計,明著把人馬撒出去說是要替況天緝兇,暗地裡恐怕已經在集結力量了。記不記得魯衛說過,齊放那一路人馬過了鎮江便消失的無影無蹤,想來極有可能已經到了太湖。」   四女敬佩的望著我,我哈哈一笑,摟過玉瓏:「先讓大江盟和十二連環塢打上一場,再看爺怎麼收拾十二連環塢這幫雜碎。」   等傷口已經完全癒合,我再度易容成李佟的模樣出現在了秦樓。   「公子,您不是去了東山水道嗎?」紫煙極其自然的驚訝讓我產生了一絲疑慮,她似乎並不知道牡丹閣發生的一切,難道那個黑衣女子跟秦樓並沒有關係?還是紫煙的道行深厚,假戲真做的功夫連我都看不出破綻?   「情況有變。」我望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李六娘,她聽我一番述說正若有所思,見莊紫煙進來臉上才有了些笑容。   「紫煙,給公子溫壺女兒紅來。」   她吩咐完紫煙,轉頭衝我嫣然一笑,「公子能從尹觀、高光祖的聯手追殺中逃得性命,我李六娘還真沒看走眼呀。」   「那我是不是該謝過六娘的救命之恩呢?」   「那個黑衣女子不是我。」六娘坦然道:「不過,我應該和她有些淵源,因為我死去的丈夫他才是真正的魔門中人。」   六娘柔美的聲音多了幾分滄桑、幾分苦澀,顯然她伉儷情深,對故去的親人至今不能忘懷。不過她的話在我心中不諦是一聲驚雷,饒是我早有思想準備,仍是輕「咦」了一聲。   正在替我溫酒的紫煙白了我一眼,似乎在問:「魔門怎麼啦?」我才明白為什麼六娘沒有把梅流香叫來,原來紫煙才是她的真正心腹。   紫煙是我的徒弟。六娘看出了我眼中的疑問,笑著解釋道。   我雖然不明白六娘為什麼一直對我信任有加,肯把這樣的隱私告訴我,不過既然她這麼開誠佈公,我自然不會放過一探魔門消息的機會。   「魔門對外雖是一體,對內卻分了日月星三宗。」六娘宛宛道來魔門的秘辛,而我則舒服的躺在榻上,紫煙替我斟好酒,便偎在了六娘懷裡。   「三宗各有所學,各有宗主,魔門門主則是由三宗主中武功最強的一個擔任,可孰強孰弱豈是一兩句話所能決定的。」六娘頗有些感慨,「說來好笑,魔門動輒絕跡江湖幾十年的,倒有一多半是為了這門主之爭。」   我想起了魯衛的話,附和道:「是呀,就像是五十年前李道真死後,魔門立即陷入內訌,想來便是在爭門主之位。」   「李道真天縱其才,當時獨領魔門日月二宗,可惜他遇到了隱湖的不世奇才尹雨濃尹仙子。他一死,魔門頓失兩宗宗主,不亂才怪。」   那尊夫是……   「他是日宗的宗主,」六娘眼裡流露出的傷感讓我的心都為之一酸,「只是他和他上一代的日宗宗主都沒有爭霸武林之心,而缺了日宗宗主,魔門又無法選出新的門主,說起來魔門門主已經足足空缺近五十年了。」   沒想到六娘的丈夫在魔門的地位如此之高,我詫異的望了她一眼,眼前的這個中年婦人在褪去了那些妖嬈之色後顯得並不出奇,她是怎麼抓住了那位魔門高手的心?又怎麼會蟄伏在了這小小的栗子鎮開起了妓院,當起了老鴇呢?   「那他的繼任者呢?」雖然我與魔門並無干係,不過關於魔門的傳說讓我覺得魔門能不出現在江湖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只是這些日子魔門行蹤屢現江湖,恐怕魔門和十二連環塢一樣已經完成了整合工作,新門主沒準兒早就走馬上任了。   「我不知道他的繼任者是誰,能讓我知道他的身份已經是對我的莫大恩寵了,因為我畢竟身在魔門之外。」   六娘的話裡有種莫名的哀愁,「何況魔門雖然重視道統,可畢竟是以實力為尊呀。」   這本就是一個勝者王、敗者寇的世界,看多少朝代興也勃焉,敗也忽焉俱是因為統治者的緣故,想那魔門有此傳統,能夠經歷幾百年風風雨雨而不倒也就不足為奇了。   想起六娘方纔的一句話,我問:「魔門日月星三宗各有所學,依六娘之見,那晚的黑衣女子該是那一宗呢?」   「公子是考我嗎?」   六娘展顏一笑,就像一陣春風撫過大地,她因為沒有使用惑心術而顯得有些平淡的臉此刻卻是風情萬種。   「怪不得,」她這一笑就連我都有些動心,若是年輕二十歲,想來魅力更勝幾分,怪不得魔門的日宗宗主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換作是我,恐怕也要醉死在六娘你的溫柔鄉里了。」我調笑道,溫柔鄉是英雄塚,誠哉斯言呀。   六娘並沒有生氣,眼中卻流露出一絲欣賞的表情,倒是紫煙白了我一眼。   我衝她招了招手,她有些猶豫,直到六娘輕輕推了她一把,她才離開六娘的懷抱,撅著小嘴兒坐在了我身邊,貼著我耳朵小聲道:「那個什麼周穆王的該是個淫賊吧。」   我微微一笑,紫煙的模樣就像蘇瑾一樣,在褪去了冷漠後真是嬌憨無儔。   看六娘的眼中頗有些欣慰之色,似乎是為了自己的弟子找到了合適的歸宿,我心中疑慮越深,她為何這般眷顧與我呢?   六娘接著魔門的話題道:「其實魔門伊始並無宗派之分,只是魔門開山師祖的七大絕學博大精深,其三大弟子僅能領悟其中的一部分,由此才出現了日月星三宗。」   「七大絕學?」我雙眼一瞇,「除了天魔銷魂舞、天魔吟、九天御神箭之外,應該還有刀法、劍法和內功心法吧。」   六娘的目光突然變得有些朦朧,「你竟然知道天魔銷魂舞和天魔吟?」   她輕聲嘟囔了一句,然後頗有些深意的望著我,「公子的江湖經驗看來還是少了些,要知道你的一句話就可能在江湖掀起滔天巨浪。今天的話可千萬不要讓別人知道了,就算是公子的姬妾也不可以知曉。」   我知道六娘開始懷疑我李佟的身份了,按照無暇的說法,江湖上知道魔門這兩項絕藝的少之又少,如果六娘對魔門的典故很瞭解的話,很容易就會聯想到我與春水劍派的關係,進而想到春水劍派最近的焦點人物——王動。   不過,我跟她提起過我的出身嗎?好像沒有,很奇怪的是她也並沒有問我。   這讓我想起那天她在看到我的刀法時眼中閃過的光芒,難道她並不是驚訝我的刀法是多ど的凌厲,而是認出了我刀法的來歷?   我心中一動,六娘會和師父有親密的關係嗎?看六娘展露出來的風情,她年輕的時候想必是一個出色的人物。不過,六娘不是有老公嗎?難道她老公死的早耐不住寂寞?   六娘並不知道我腦海裡這些齷齪的念頭,叮囑了我一番便講起了魔門七藝。   「天魔銷魂舞和天魔吟是星宗的絕藝,這兩種內外雙修的絕藝走的是陰柔一脈的路子,又都是以色相示人,因此星宗自宗主而下俱是女人。」   無暇提起的那個「多聞仙子」就是星宗的高手吧,或許是星宗宗主也未為可知。   「九天御神箭和大正十三劍是日宗絕學,是魔門最具王道色彩的武功,大正十三劍據說和隱湖小築的心劍意境相近、殊途同歸,而九天御神箭更是脫胎於上古后羿箭法,乃是堂堂正正的王道武功。」   「什麼王道魔道的?它們的武功真的有區別嗎?」六娘不經意流露出來的正邪之分讓我頗有些狐疑,我便一撇嘴便有意反擊,一面注視著她臉色的變化,「王道魔道不過是人心而已,武功又豈有正邪之分!」   「你有此見識也算難得了。」六娘並沒有什麼異樣,反倒誇讚了我一句,「武功本來就是一件工具而已。不過,武功之所以分出正邪,是因為不同的武功會給練武者以不同的感受,少林寺慈悲為懷,它的武學就講究寬恕之道……」   「六娘,少林不也出了一個高光祖嗎?」   或許是受世俗的影響吧,再說她老公似乎又是一個淡泊名利的人,六娘看來並不喜歡魔門的那種暴戾。   想想這並不是我要瞭解的東西,便打斷了她的話題:「我若是功力淺些,高光祖早一禪杖打死我了,還談什麼慈悲不慈悲的。」不過,魔門的武功是正是邪跟我有什麼關係?它只是別有一天突然欺負到我頭上就成了。   「你老公是日宗宗主,知不知道魔門誰會九天御神箭呀?」況天的死與之有關,而況天一案牽動著整個武林大勢,甚至連我都受到了牽連。   六娘的回答讓我失望,看來魔門並不相信門外人,就算她是自己的枕邊人也有所保留想起了牡丹閣出現的那個黑衣女人和她凌厲異常的刀法,便問:「那黑衣女子想來是月宗的傳人嘍?」   「是,如果她使得真是那一招『天魔殺神』的話,那正是天魔七藝中最霸道的武功天魔刀。可惜天魔刀並不適合女子,若是月宗宗主使出這一招來,尹觀恐怕就不會那麼輕鬆了。」   「而月宗的另一絕技天魔搜魂大法並不單純是一項武功了,它殘人肢體、奪人心智,無所不用其極,可以說魔門的惡名倒有一半要記在它的名下。」   可這才是六種絕藝呀,魔門的內功心法哪裡去了?總不能大家都是由外而內,先練筋骨皮,自然就有丹田氣吧?   「這最後一項絕藝就是魔門的內功心法天魔變了,據說一共四篇的天魔變就像少林的易筋經一樣可以改變人的經脈,從而發揮出人體的最大潛能。可惜這項絕藝向來只有魔門的門主才有資格學全,那些獲准修習六大絕藝的弟子只能學到它的築基一篇,而三宗宗主也僅僅可以再多修習等活一篇,至於其它兩篇究竟是什麼,就連我丈夫也不知道了。」   看來六娘並不像她說的那樣只知道她丈夫的身份而已,而我也知道這些絕藝的繼承者一定就在莽莽江湖的某個角落裡,不過他們究竟是誰,魔門是不是真正開始重入江湖了,這一切都還是個未知數。   「說起來,我還得謝謝魔門。」我調侃道,雖然我不知道魔門此番伸出援手是有組織的行為還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過總還是欠了他們一個人情。   六娘噗哧一笑,「想不到你竟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那是,像十二連環塢我就決不會饒了他們!何況……」   我笑著望了紫煙一眼,「何況六娘的謝禮也讓我十分心動呀。」   紫煙輕啐了我一口,嬌憨無儔的模樣就像是失身於我之後的蘇瑾,「早晚有一天我會把你和蘇瑾放在一張床上,比比你們倆究竟有什麼不同。」我一面笑望著紫煙一面暗自尋思。   「原來是惦記著紫煙,怪不得這麼上心。」   六娘笑道,不過很快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尹觀和高光祖既然都到了牡丹閣,看來是要一勞永逸的解決秦樓了。」   我點頭,若是沒有隱湖和大江盟從中插了一腳,想來十二連環塢對秦樓的進攻就在眼前。   「現在它的注意力應該放在大江盟身上了吧,」畢竟論實力,大江盟要比秦樓看起來強很多。   「十二連環塢兩線作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拿不準秦樓實力的情況下,忍一時之氣恐怕是它最好的選擇,孟子悠和焦無咎?哼哼,他哥倆也只好白死一段時間了。」   「公子所言極是!或許它連牡丹閣都可能放棄,畢竟在太湖裡打游擊才是它最擅長的,也幾乎沒有哪個門派能在太湖裡與之爭雄。」   我一皺眉,「六娘的意思是要助大江盟一臂之力?」雖然我知道這是必然的結果,可因為魏柔的緣故,我總對大江盟有些異樣的看法。   「大江盟雖然動機不那麼純正,不過它的口碑還好,剷除了十二連環塢這個毒瘤,對大家都好。」   想起魏柔,便又想起那個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隱湖為什麼突然對十二連環塢發生了興趣呢?」要知道十二連環塢橫行太湖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呀!   「隱湖有自己的行事方式,旁人猜測不得。就像尹雨濃尹仙子,她因為斬殺了李道真而贏得了無數讚美,又因為在最後關頭沒有對魔門斬草除根而招來許多怨言。誰能猜到她為什麼放魔門一馬嗎?沒有!不過魔門卻因此五十年未履江湖,難道不是尹仙子的功勞嗎?」   她臉上有些不平之色,「時人總說她的弟子鹿靈犀是隱湖自大明開國以來最出色的弟子,其實鹿靈犀怎能比得上她師父?」   「那是!」我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替尹雨濃打起了抱不平,不過聽她貶低鹿靈犀,我心裡還是一陣痛快。   可能是我臉上的表情過於直白,六娘奇怪的看了我一眼,突然單刀直入的問道:「公子與鹿靈犀有仇?」   「我只是看不慣隱湖。」實話在到了嘴邊的一剎那變成了謊言,這畢竟是師父的隱私,雖然六娘對我信任有加,可我還是想替師父保守這個秘密。   不過出乎我意料的是六娘意味深長的一句話:「看不慣就征服它!」   我是想過征服,我不僅要征服鹿靈犀,還要征服魏柔,對隱湖的女子我甚至一個也不想放過,不過我卻從來沒有想過征服隱湖小築這個門派。   聽了六娘的話,我雙眼陡然一亮,驀然發出的灼人目光連紫煙都下意識的躲開了眼睛,「六娘你真是好氣魄呀!」   我咄咄逼人的道:「可隱湖乃是江湖第一大門派,我李佟單槍匹馬的如何征服它?六娘可願指點迷津?」   六娘微微一笑,「秦樓十餘年前只是一座茶樓,隱湖兩百年前也只是一個不出名的門派,我大明開國皇帝原本不過是個和尚,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公子是個明白人,豈用我一個婦道人家指點什麼迷津?!」   我心思一動,不錯,王侯將相豈是天授!只是征服隱湖就如同征服江湖一般,這江湖爭霸的遊戲我真的想玩嗎?   我眼中的神光漸漸熄去,望著六娘懷裡嬌媚的紫煙,我突然一笑:「六娘,看來我還是先去東山水道吧,十二連環塢才是我現在的目標。」   而在我的腦海裡閃過的是另外一個念頭:「秦樓,這也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呀。」   第三卷 第九章   十二連環塢並沒有像李六娘預料的那樣放棄牡丹閣,反而變本加厲的增派人手;又大肆收購栗子鎮的酒樓茶館,惹得秦樓也是大派銀子,網羅了不少客棧當鋪,竟出現了一條街街南俱歸十二連環塢而街北全是秦樓產業的奇特景象。   結果很快就有傳言說小小栗子鎮一山不容二虎,牡丹閣這下子跟秦樓拚個你死我活了,弄得整個鎮子風聲鶴唳的,不過兩家的生意卻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奇怪,十二連環塢究竟賣的什麼關子?」我望著月光下有如大魚一般在浪裡穿梭的蕭瀟和玲瓏自言自語,它為什麼放著大江盟不管,卻和秦樓鬥起富來,難道使得是疑兵之計?   烏篷船正蕩漾在一望無際的湖面上。陳娘子果然豪爽,雖然已經知道我並不是採珠的商人,而要去的地方又是強盜出沒的東山水道,可她二話沒說便吩咐女兒起航,當天晚上便到了目的地。   這個圍在十幾個島子中間的狹長水域盛產梅鱭、蝦子和湖珠,太湖魚米之鄉的美譽一多半是由東山水道掙出來的。   正是魚汛季節,湖上漁船密佈,只是到了傍晚,大家都下錨休息,一時間篝火點點,炊煙繚繞,景象煞是壯觀。   蕭瀟和玲瓏見船旁並沒有其它的船隻,天氣又是悶熱,便換上水靠下水游泳去了,我便靜靜的坐在船舷看三條美人魚盡情的嬉戲。   「爺,您不是也知道大江盟是在水道上發的家嗎?」無暇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接著一對素手輕輕搭上了我的肩頭,溫柔的按摩起我的臂膀來。   「長江不比太湖,大江盟的水師在太湖佔不著什麼便宜。」   我的手向後探去,觸手是豐腴的肉體。   「因為在太湖,十二連環塢可以保持最大的機動性;可換了牡丹閣,敵暗我明,明擺著一個挨打的架勢,這裡肯定有陰謀。」   尹觀雖然笨,但高光祖卻是個聰明人,十二連環塢不合情理的舉措只能用陰謀來解釋了。   「爺,你下來和我們一起游唄!」玉瓏在不遠處向我招手。   無暇輕推了我一把,小聲笑道:「爺,你去吧,玲瓏都有好幾天沒得到爺的寵愛了。」   我倏然一驚,禁忌與偷情的魅力如此之大,我竟然不知不覺的冷落了我的姬妾。我感激的望了無暇一眼,又在她的小手上輕輕捻了一把,脫下衣衫,只留下一件小衣,便一聲怪叫跳入了水中。   在瘦西湖裡練就出來的浪裡白條功夫此時在太湖顯出了身手,一個長距離的潛游之後我便出現在了玉瓏的身後。   虎鯊皮的水靠將她玲瓏的身材完好無缺的表達出來,在前面像青蛙一樣悠閒遊著的她,雙腿開闔間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出她私處的形狀來。   我一陣心動,一個加速趕了上去,大手順勢在她挺翹的臀上掐了一把。   「喲」,玉瓏的水性並不高明,被我這麼一鬧,頓時嗆了口水,心中一慌,身子便往水中沉去。我伸手一帶,把她摟進懷裡,踩著水讓她換了一口新鮮空氣。   「嚇死我了。」她驚魂初定,邊咳邊使勁白了我一眼。   玉瓏使勁摟住我,堅挺的雙峰緊緊頂在了我的胸前,薄薄的鯊魚皮似乎擋不住它的那份嬌膩。   「是嗎?讓爺摸摸看,是真害怕了嗎?……嗯,玉瓏,你的心跳的可真快呀……」   虎掌握住了一隻蓓蕾,在肆意的揉搓中它變換著自己的形狀,而它主人的身子轉眼間便癱軟在我懷裡,腦袋趴在我的肩頭,呢喃道:「爺,陳娘子……能看見耶。」   一句話反倒激起了我的性子,瞥了烏篷船一眼,那裡似乎有人影閃動,也不知是無暇還是陳氏母女,我興致更高,連分身都湧起了一股異樣的鬥志。   「小浪蹄子,你咦呀的叫床聲她難道聽的還少嗎?惹惱了少爺,我把她母女四人一齊做了。」我解開水靠的鈕扣向下一拉,頓時露出了半截白晰的身子。   月色將清澈的湖水鍍上了一層銀色,也把玉瓏的身子映得越發像是粉雕玉砌的一般。   晶瑩的水珠從她渾圓的肩頭落下,滴在了豐挺的雙峰上,讓那一對明顯勃起的紫葡萄周圍也佈滿了水珠,在月光中那水珠泛著柔和的光芒,彷彿是一粒粒的湖珠,把那兩隻紫葡萄襯的愈發嬌艷欲滴。   「玉瓏,你這裡好像變大了。」我一面戲謔,一面把水靠從她身上完全剝了下來,把它扔給了游到近前的蕭瀟和玉玲。   玲瓏都是長身體的時候,在我雨露的滋潤下,越來越有女人的味道。   「爺你好壞呀!」玉玲雖然口裡瞋怪,眼中卻閃動著艷羨的情火。   我微微一笑,抱著玉瓏往船那邊游去,待到了船尾錨鏈處,我讓玉玲一手拉住錨鏈,一手抱住妹妹,而我則扶住玉瓏的小蠻腰,雙腿一擺,神兵已經破肉而入。   微波蕩漾的湖水就像千百隻情人的手細心撫慰著我和玉瓏的軀體,我的神兵進進出出的便是兩種不同的溫柔,或許是如此開放的空間讓玉瓏的感覺更加敏銳,她很快便尖叫一聲癱在了姐姐的懷裡。   我正待撫慰看得眼熱的玉玲,卻聽守衛在不遠處的蕭瀟發出了警告,然後便聽船的另一側有人叫道:「咦?這不是陳娘子的船嗎?」接著就是五六個人一齊發出的怪叫聲。   我可不想讓自己女人的春光落在了別人眼裡,忙抱著玉瓏躲在了船的陰影處,就聽陳娘子潑辣的笑罵道:「叫什麼叫,難道老娘來不得這東山水道呀!陸猴子,上次是不是讓你站著出去了你就覺得自己很光榮啊?」   對面傳來嘻笑聲,接著有人學起了女子的叫床聲,「我頂。」「喲∼死猴子你頂死我了∼看我夾。」   那聲音倒和陳娘子頗有幾分相像,我心中好笑,手指頂在了玉瓏的私處,那高潮的餘韻並沒有消散,花瓣依舊綻放著,我的手指一下子便鑽了進去。   我頂。   玉瓏嬌慵的瞋了我一眼,頭便搭在了我的肩上,膩聲道:「爺就饒了瓏兒吧,瓏兒已經沒力氣了……讓姐姐來伺候爺吧。」   「怪不得你張百勝兩下子就清潔溜溜了,原來是個陰人。」陳娘子毫不輸口,看來她和這條船上的人很是熟悉。   對面船上傳來一陣哄笑,「陳娘子,老張不行,那就換我來服侍你吧。」   「換俺,俺的傢伙又粗又長,保準讓你舒服死。小武你那手指頭似的東西戳戳屁眼還差不多,前面就留給俺吧。」   「什麼呀!」玉瓏瞋了一句,月色中我看到她臉上似乎多了一抹桃紅。   我嘻嘻一笑,手指從花瓣裡拔出向後滑去。她一聲輕叫,身子一擺躲了過去。   我知道玉瓏的臉皮薄,說起來她天性活潑,可到了床上反不如姐姐玉玲能放得開自己,轉眼看玉玲雖然也是滿臉的紅暈,眼中卻有些躍躍欲試的模樣,便衝她一招手。   「吵什麼!」那邊船上突然傳來一道喝聲,那些嘻笑怪叫便漸漸沒了,聽這人道:「陳娘子,這幾天東山水道可不太安靜,你還是趕快回去吧。」話裡頗有些關切的味道。   「喲,是二哥呀。」   陳娘子換上的另外一種聲音真是又嬌又媚,「這些日子你這沒良心的跑到哪兒去了,害的我們娘倆茶不思飯不想的。你看,珠娘可都瘦多了。」   那人乾笑了兩聲,恰巧玉玲划水的聲音有些大,那人突然道:「咦,水裡有人!」   「這人好靈的耳朵!」我心中念頭一閃,知道不能再在水裡呆著,示意玲瓏姐妹別出聲,整理了一下小衣,身子一竄便上了船舷。   「好水性!」對面船上頓時傳來了一片叫好聲,我循聲望去,不遠處一艘大船的船舷上已經站了十二三個結實精壯的漢子,在這些漢子中間有意無意留出的一塊空當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   「這位小哥是誰呀?」老者瞇著眼睛好奇的望著我,正如我好奇的望著他。   陳娘子的船上挑著一盞燈籠,正照在我的身上;而那個老者雖然坐在桅桿的陰影裡,不過藉著月色,我還是把他看得七八分清楚。   他該是陳娘子口中的那個「二哥」吧,這老者也和那些小伙子們一樣精赤著上身,歲月似乎只是在他的臉上和肌膚留下了痕跡,而那身子卻是健壯如昔。   「他呀……」陳娘子看女兒愛娘正把毛巾遞給我,靈機一動道:「他是愛娘的恩客,我女婿。」   她一指那老者,笑道:「佟哥兒,這可是咱太湖上赫赫有名的一條龍孫二哥,你叫二叔吧。」   「叫姐夫也成呀。」那邊船上有個小伙子的一句話引來大家一陣笑聲,珠娘隨手把鍋鏟子擲了過去,然後幽怨的望了那孫二一眼。   「二叔,」我一拱手,既然陳娘子這麼說,我只好把戲唱下去。   「佟哥兒好像不是咱水上人家呀。」   「二叔目光如炬,」我讚了一句,「小侄乃是採珠客,這太湖是初來乍到,還請二叔多多指點。」   「有陳娘子指點你就行了,她面子比我孫二大。」   他似乎並不吃我拍的馬屁,「你說你是采湖珠的商客?我怎麼看著不像呀?」   「二叔的船也不一般呀。」我展顏笑道。這孫二會不會是十二連環塢的人呢?   我心中暗忖,他的船明顯比其它的漁船大一號,吃水也深了許多,桅桿上設有了望鬥,船首埋在水下的部分隱約可以看到一根巨大的木刺,若是打起水戰,這絕對是件致命的武器。   孫二眼珠一縮,卻沒再言語。旁邊陳娘子似乎看出氣氛有些不和諧,忙打岔笑道:「二哥,這東山水道的水賊又開始活動了嗎?」   我正在猜測那些水賊的來歷,孫二旁邊一人道:「二叔怎麼會怕那些毛賊?」   孫二也搖搖頭,「說了你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明白,還是快離開東山吧。」   他話音剛落,瞭望斗裡突然傳來嗚咽的號聲,那些漢子們聞聲極快的散開,轉眼間五座巨帆已迎風而起,船舷處整齊劃一的伸出八隻大槳,卻停在那裡並沒有划動,似乎在等待立在船首的孫二的命令。   空氣裡頓時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息,倒是孫二依舊很鎮定,還轉過頭來叮囑陳娘子讓她趕快離開。   陳娘子似乎很是敬畏他,衝我滿是歉意的一笑,便吩咐女兒起錨,向孫二那隻船的側後方駛去。   「速度慢一些。」我吩咐陳娘子,又問這個孫二是什麼來歷。   「說起孫二哥來,故事可就多了。」   陳娘子的話裡頗有些自豪,望著遠處淵停嶽峙的孫二眼中泛起一股柔情,「他可是咱湖上最有名的一條龍,在我十幾歲的時候他就闖出了名號,聽說他水裡的功夫全湖第一,就連東山水道那幫水賊都讓他幾分呢。」   說話間,遠處夜幕裡幾點亮光快速的接近,不一會兒便現出了船的輪廓。湖上的幾天,我已經學會了如何來分辨一艘船的大小,看到相繼出現的三條船,我不禁有些吃驚了。   好大的船!已經可以斷定這幾條船決不是漁船,我腦海裡頓時便想到了十二連環塢,後面已經上船換好了衣服的蕭瀟有些擔憂道:「主子,是十二連環塢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讓四女全回到艙裡。   而這時從夜幕裡又躍出兩艘稍小一點的船來,和前面的三艘船匯合到了一起,船隊越駛越近,立在最前頭一艘船船頭的兩個漢子的臉也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大江盟總管柳元禮?再看旁邊一人,個子不高卻很結實,雖然沒有五柳長髯,可也是臥蠶眉丹鳳眼,與齊放八分相似,應該就是在牡丹閣見過的齊功了。   「大江盟的動作好快呀,竟然連水師都已經調來了。」   看旗艦上的旗號正是大江盟的明月大江旗,我雖然滿心驚訝,可心情卻是一鬆,轉眼看其它四艘船上的船首同樣各站著一人,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並沒有齊放和魏柔的影子。   「二哥一向可好?」   大江盟的船隊在孫二十丈前戛然而止。柳元禮隨即拱手問候孫二,他圓臉上的神情看起來比對我的時候真誠了許多,顯然兩人早就認識。   而隨著他的問候,他身後十幾個大江盟的弟子整齊劃一的拔出了長刀,斜指星空。   「好什麼好?還不是混口飯吃。」   二哥並不在意大江盟給他的隆重禮節,沒好氣的道:「你小子發達了,也不來看看你二哥。」   孫二雖然滿口埋怨,語氣裡卻透著欣喜,顯然老友重逢,心中也很開心。   「這不是來了嗎?」柳元禮嬉笑道。   「哼,帶著這麼多艘戰船來看我,怎麼,想和你二哥打上一架呀?」孫二笑罵道,「荷,連排幫的人馬都到了,你小子來是為了東山那幫水賊吧?」   我心中一動,排幫在杭州江園的時候就很支持大江盟,副幫主司空不群還與宮難等一道去了寧波,或許兩派已經結盟了;再仔細看看後面兩艘船上的旗號,果然不是大江盟的明月照大江。   柳元禮搖搖頭:「是十二連環塢。」   孫二不再言語,因為他背著我,所以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不過他手上煙袋鍋子火星一閃一閃的卻陡然快了幾分。   我不懂水戰,不過光憑柳元禮、齊功和五艘戰艦就想去碰十二連環塢,顯然是算準了尹觀、高光祖一干高手並不在船上;倒是看孫二的模樣,似乎他並不瞭解目前的局勢。   「二哥,東山的水賊為何這麼猖狂?湖區漁、珠兩大商幫花費了那麼多銀子武裝自己也沒能剿滅它,是何道理?二哥您恐怕比我齊三更清楚吧!」   齊功雖然陪著笑臉,可話咄咄逼人,顯然是在激將。孫二卻笑道:「三爺,我孫二年歲大了,只希望平平安安的過生活,十二連環塢沒惹到我頭上,我也沒必要跟他喊打喊殺的。不過元禮是我的老朋友,我就提個醒兒,前面葫蘆岔子的浪頭著實不小,行船可要當心。」   柳元禮感激的點點頭,「二哥我會小心的。」一揮手,「兒郎們,去葫蘆岔子!」   第三卷 第十章   大江盟的戰船向西疾駛而去,湖上並沒有風,可船上的旗幟卻獵獵作響,片刻船身便消失在濃重的夜幕裡。   「爺,要跟上去嗎?」玉瓏的聲音有些緊張。   「等一等。」遠遠望過去,孫二的船帆正在變換著角度,船身也漸漸的浮起,似乎正在卸下什麼重物,不一會兒,十幾支槳齊出,那船便箭似的朝大江盟艦隊消失的方向駛去。   「好快的船!」我一驚,忙吩咐蕭瀟四女替下了陳娘子母女四人,跟在了孫二船後。   只是孫二操舟之法真是神乎其神,船帆不斷調整方向,那船雖然走的不是直線,速度卻越來越快,饒是四女運槳如飛,仍是越拉越遠,孫二的船便漸漸從我的視野裡消失了。   「大姐,去葫蘆岔子吧。」既然已經追不上了,我便讓蕭瀟四女到一邊歇息。   短短一柱香的時間,四女俱是香汗淋漓,若是這葫蘆岔子的路程不短的話,等到了那裡,她們恐怕已經沒有什麼戰鬥力了。   陳娘子臉上的懼意已經漸漸消退,望著滿臉好奇雀雀欲試的小女兒愛娘,她只剩下一臉的苦笑:「大官人要捉賊,倒是多派些人手呀!」   「賊?還是以後再捉吧,我們只是看熱鬧去。」   我知道一旦發生水戰,陳娘子的烏篷船簡直不堪一擊,為了她們的安全,那戰場還是離遠一點的好,何況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春水劍派的滅門仇人大多在牡丹閣,湖上只是一些爪牙而已,既然有人替我收拾他們,我樂得靜享其成。   其實若不是因為齊小天和魏柔的關係,大江盟把十二連環塢殺的雞犬不留才最好不過了,在除去了心中陰翳安安心心做無暇的玉夫人身上馳騁總比動刀動槍強上許多。只是現在卻不能讓大江盟太風光了,尹觀和高光祖還是留給我自己吧。   陳娘子安心的一笑,和女兒不緊不慢的搖著櫓。   著名的東山水道被十幾個小島分割的曲曲折折,或許因為水賊的緣故,大家都把船泊在了水道的邊緣,越往西行船隻越少,漸漸的連船上的漁火都看不到了。   熄了燈的船象幽靈一般漂向未知的深處,和著欸乃漿聲的是女人怦怦的心跳。   「怕嗎?」我躺在蕭瀟的腿上,懷裡是微微有些發抖的玲瓏。   玉玲「嗯」了一聲,「爺,不知怎的,以前就算和妹妹宿在荒山野嶺的也沒這麼心慌。」   「那時候你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嗎?」   在目睹了春水劍派的滅門慘案後,她們也明白了江湖的險惡,不過富足的生活和身心的滿足才是讓玲瓏珍惜自己生命的更主要原因吧。   玉玲搖搖頭,「以前總想著給宋師叔報仇,給孫師姐報仇,可現在心思好像都淡了。」   旁邊玉瓏也隨聲附和。   「女兒家本就不該行走江湖,」我微微一笑,「在家相夫教子才是女人的本分。」黑暗中我肆無忌憚的撫弄著玉玲。   方纔在水裡被我逗起的慾火此刻又燃燒起來,玉玲身上的水靠便不見了蹤影,溫軟的軀體伏在我身上,正努力把我壯大的分身一點點的吃進自己的身體。   「主子不怕十二連環塢突然到訪嗎?」   蕭瀟的眼裡流露出一絲迷茫,從她的角度望過去,玉玲渾圓的玉臀正一起一伏,看得她心中一陣熱浪洶湧,以前總是和主子演戲給別人看,此番看到這旖旎的一幕,才知道主子是多麼瞭解女人的心思。   玉玲一頭烏髮遮住了她的臉,銀牙咬住了我的肩頭把動人的呻吟全堵在了喉間,只是她的動作越來越快,卻讓船都有些搖晃。   「玉玲這小丫頭還真瘋呀。」   看到漸入佳境的玉玲,蕭瀟不禁想起了七年前自己剛被主子寵幸的時候,連著幾天片刻不休的纏綿以後,整個人彷彿是患上了肌膚飢渴症,離開了主子就覺得心無著落,只想乾脆膩死在主子的懷裡算了。   這樣的心境也不知過了多久,玲瓏這倆丫頭現在也是如此吧。   看到玉瓏的身子在主子的胳膊上蹭來蹭去,蕭瀟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原本呆在隔壁倉裡的無暇輕手輕腳出現在艙口。   雖然主子讓大家忘掉她的身份,可她畢竟是玲瓏的母親……   我正陶醉在玉玲新鮮的肉體中,可敏銳的六識告訴我艙口多了一個人,我知道那定是無暇,抬眼看蕭瀟的臉上果然露出一絲疑惑,胳膊一伸將蕭瀟的頭搬向我的臉。   一對素手將我的右腳輕輕捧起,接著兩隻腳趾便進入了一個溫熱的腔體,一條柔滑的舌頭將它裹起,細細的吸吮舔弄著,一種異樣的感覺油然而起,連我的分身都似乎又壯大了一圈。   無暇真的很有潛質呀。這念頭在我心頭一閃而過,我已經感到了玉玲私處的劇烈收縮,她本已到了高潮的邊緣,體內的感覺異常的敏銳,我分身的變化一下子將她帶到了巔峰。   當她從高潮的失神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我的腳已經重新暴露在空氣中。   我知道無暇已經離開了,才意猶未盡的放開了蕭瀟,而蕭瀟的身子早已溫軟如棉。   「主子,大戰將即,還是饒了蕭瀟吧。」蕭瀟還守著最後一絲空明,見我的獨角龍王依然怒目昂然,她討饒道。   「不饒!」我笑謔道,心裡卻知道蕭瀟說得沒錯,雖然是十二連環塢與大江盟的一場惡鬥,可若是我真的袖手旁觀,恐怕會在無暇和玲瓏心裡留下一絲陰影,「不能饒了十二連環塢這幫雜碎!你們都把水靠換上,咱今兒晚上要趁火打劫!」   又走了半個多時辰,從一道水灣拐出,前面便隱約看到兩座大島,兩島相望的一側是有如刀削一般陡峭的懸崖,像是一扇門束住了水道,就在陳娘子伸進頭來說了句:「這就是葫蘆岔子」的時候,突聽裡面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是大炮!」那隆隆的炮聲在寂靜的夜空裡分外震耳,陳娘子驚得手一抖,櫓便打空了,珠娘三姐妹也亂了手腳,紛紛扔了槳擠進了我的船艙,似乎在這裡她們才感到安全。   聽湖上隱約傳來喊殺聲,我知道孫二的情報真是準確之極,大江盟就在葫蘆岔子和十二連環塢交上了火。   「靠岸。」我指揮著蕭瀟四女將船划向方才路過的一座小島,將船藏在蓮花叢中,才帶著四女下水游向葫蘆岔子南邊的大島。   一場雲雨讓玲瓏的體力有些不支,我便放慢了速度,一段不算遠的距離就費了一炷香的時間,中間又間歇的聽到幾聲巨響。   等到離島子百步遠的時候,才發現這島子延伸到湖裡的那一部分都是尖若刀槍的礁石,水又突然變淺,即游不過去也無法走過去,而島子橫臥在湖上在夜幕裡竟一眼看不到頭,也不清楚這島子究竟有多大,我只好改變計劃,橫下心來,朝兩島之間的水道游去。   出乎我的意料,葫蘆口並沒有守衛守護,似乎聯軍把所有的兵力都投入了戰鬥。   進了葫蘆口,裡面已是殺聲陣陣,火光沖天,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和血腥氣。   在南側的一隅,一艘巨大的三層樓船上已是四處火起,桅桿被打掉了半截,旁邊不遠處三艘小艇正燃燒著緩緩下沉,而大江盟和排幫的兩艘船也不見了蹤影,在火光掩映下湖面上可以清晰的看到許多攢動的人頭和隨波起伏的屍體。   大江盟剩下了三艘船圍住了那艘樓船,十數支撓鉤將樓船死死拖住,兩邊箭石齊飛,不時傳來滲人的慘叫。   這就是十二連環塢?那樓船頗有王者的氣派,想來就是橫行太湖三十載的十二連環塢了,看大江盟與排幫的聯軍明顯佔據了上風,十二連環塢的覆滅已是遲早的事情,我心中不禁湧起一股疑問。   「太容易了吧!它怎麼就這樣輕易的被大江盟給擺平了呢?會不會是十二連環塢的陰謀?」   我鳧起身子四下觀看,兩邊島子的懸崖上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而身後的葫蘆口也沒有出現封堵出口的船隻,就連孫二的那條船也不見了蹤跡。   聯軍人數上的優勢很快便顯露了出來,幾排密如織雨的箭矢飛過,十二連環塢的遠程攻擊已經完全被壓制住了,甚至大江盟還有餘暇把箭朝我射了過來。   不久聽齊放一聲斷喝,幾條人影從不同的方向踩著撓鉤衝向樓船,藉著月光,依稀能夠分辨出就是柳元禮、齊功和先前站在船頭的那幾個人。   與此同時,四五十名身著水靠的漢子跳入水中,奮力朝樓船游去,在弓箭手的支持下,兩方很快都登上了樓船的船舷,與船上的人展開了激戰。   柳元禮和齊功如入無人之境,在分水峨嵋刺和長刀之下沒有一合之敵,兩人很快便消失在濃濃的煙霧裡。   而剩下的幾人武功也頗為可觀,在他們的帶領下,大江盟很快取得了船上的優勢。   「去看看。」我順手從旁邊一個死去的大江盟弟子頭上摘下一條綁帶繫在我自己頭上,四女也照葫蘆畫瓢,讓我們看起來就像是大江盟的弟子一般。   途中遇到的幾個十二連環塢的惡人都被無暇一一刺死,顯然眼前的場景又勾起了她對十二連環塢的滿腔仇恨。   我隨著一大堆人上了十二連環塢,大江盟和排幫的弟子在看到我頭上的綁帶之後都認為我是聯手一方的弟子,我在打昏了周圍幾個混戰的兩方人馬後在濃煙中把四女拉上了船。   飛身上了二層,這裡已是煙霧瀰漫,就算是火焰將夜空照得火紅也難辯敵我。只是寶悅坊的虎鯊皮水靠做的實在太薄了,四女被襯得曲線玲瓏十分的搶眼,那些十二連環塢的人馬才輕易的辨別出她們的身份,不過往往是在驚訝於四女曼妙曲線的的同時便被無情的刺殺。   柳元禮和齊功哪裡去了?在濃煙裡人不可能停留很長時間,而三層已是一片火海,我在二層的船艙裡快速穿梭了一個來回,並沒有發現兩個人的行蹤,也沒有碰上十二連環塢裡那些成名的江湖好手,看船上的人越來越少,而大江盟聯軍的三艘戰船開始緩緩的後退,我心中泛起一絲疑慮。   這難道真是十二連環塢的疑兵之計?   一陣嗚咽的號聲響起,大江盟弟子開始紛紛跳入水中游回自己的船上,我知道對十二連環塢的攻擊已近結束,我和四女也跳入湖中,回頭望了一眼慢慢下沉的那艘著名大船,便奮力朝葫蘆口的方向游去。   游出十餘丈,才見齊功與柳元禮一人拎著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從濃煙中縱身跳出,落在了大江盟接應的小船甲板上,看兩人的衣衫被扯的七零八落,鬍子眉毛俱被燒掉,樣子頗為狼狽,可臉上卻洋溢著一股成功的喜悅。   齊功一揚手中的人頭,高聲道:「兒郎們,十二連環塢已經被我們打垮了!留守的花想容、杜其言也被我們殺了!我們勝利啦!」惹得聯軍弟子一陣歡呼,叫喊聲迴盪在葫蘆岔子裡,經久不息。   「花想容死了?」   說起來我進入江湖還是拜他和楊威所賜,在裝模作樣振臂高呼的同時我不禁回頭看了一眼玲瓏和無暇,兩女是一臉如釋重托的輕鬆快樂,就連無暇似乎也像是了結了一樁心事。   那真的是花想容嗎?   玉瓏笑道:「爺,我們也沒見過他,不過看模樣和師姐形容的倒是一樣。」   似乎是燒到了火藥庫,十二連環塢突然劇烈的爆炸,幾聲巨響後那艘大船斷成了兩截,很快沉入水中,大江盟的兩艘小船開始穿梭在湖面上,有條不紊的清理著戰場。   聯軍的傷員連同戰死者的屍體都被運回了大船,而那些僥倖從十二連環塢裡逃生的惡人們大多沒有逃過小船上擲出的魚叉,就連死屍也要被魚叉戳來戳去,我終於知道了大江盟為什麼短短十幾年便發展成了威震江湖的大門派。   儘管我們都帶著銅製的吸管,可還是靠著那些死屍的掩護才躲過了大江盟弟子的眼睛。   看水面上很久沒有出現船的影子,我才小心翼翼的浮出水面,望著遠去的船隊和湖面上近百具死屍,我恍如隔世。   是十二連環塢太弱,還是大江盟太強?我一時間摸不著頭緒,不過看大江盟聯軍的船隊已經快速通過了葫蘆口,我知道就算十二連環塢有埋伏,此時也失去了攻擊大江盟船隊的最佳時機。   「尹觀白癡,難道高光祖也是個白癡不成?」我心中暗忖,抬眼卻看到不遠處的屍體旁一支竹管正緩緩的升起,旁邊還有兩支竹管露出水面一小截,我知道這定是十二連環塢的餘孽,忙示意四女停下,五人像是五具屍體一般隨波逐流。   水面極快的探出一隻腦袋,極快的四處張望的一圈之後,又沉了下去,藉著月光,看得出那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相貌平平,卻是一臉的機警。   不一會兒,三顆腦袋一起浮出,甫一露出水面便貪婪的呼吸著新鮮空氣。   看到另外兩人竟是一大一小兩個女子,已經到嘴邊的攻擊命令又被我嚥了回去。   那兩個女人容貌頗為秀麗,模樣也很相像,顯然是一對母女,母親三十出頭,而女兒看起來似乎只有十一二歲的光景。   「爹,這是怎麼回事?」小姑娘的聲音哆哆嗦嗦的,一臉驚恐的躲在母親的懷裡。   原來這是一家三口。看那漢子忙作了個禁聲的手勢,然後就像湖上的野鴨一般叫了起來,三長一短的極有規律,可叫了半天,也沒有聽到響應的聲音。   那漢子的神色便有些不安,母親緊張的問:「都死了嗎?」   「也差不多了,」那漢子陰沉著臉道。   「那花堂主、杜堂主……」   沒等那女子說完,那漢子便滿臉怒容的道:「花蝴蝶那淫賊他媽的死了最好,他小子不是個東西,連你都敢調戲,要不是老子打不過他,我早把他殺了!」   又埋怨女人:「你也是,他不講江湖規矩,你怎麼也不肯跟高門主講?是不是看上那個小白臉了?!」   女人怯怯的不敢回答,女兒纏住父親,「爹,你就別埋怨娘了,娘還不是為了你,那花蝴蝶在尹門主那裡多得寵呀!」   這小姑娘耳聞目濡知道的事情還真不少,我心中一樂。那漢子悻悻然的罵了句:「呸!這個賣屁股的傢伙!」   心裡有火,轉眼似乎看到了我頭上的綁帶,滿腔的怨氣便要在我身上發洩,舉著把尺二長的匕首向我游來。   離我還有三尺遠,我那對原本像是死魚一般的眼睛突然放出懾人的光芒,那漢子吃了一驚,不過應變倒頗為迅捷,喊了聲:「快逃!」身子突然一沉,眨眼便沒在水中。   逃得掉嗎?我心中一哂,那漢子雖然在水中忽隱忽現的水性還算出色,不過在我眼裡他的速度依然慢的很,在一剎那我只是有些驚訝這漢子的機敏,能在大江盟的眼皮底下逃得一命,又僅靠著我的眼神便判斷出我的武功遠在他之上,想必不是尹觀那種白癡。   那漢子一個猛子扎出去三丈遠,回頭一看自己妻女的脖子上已經橫著明晃晃的分水峨嵋刺,猶豫了一下,把匕首一扔,反身又游了回來。   和那漢子一臉頹然相反,母女兩人臉上滿是感動,妻子的目光裡沒有了對死亡的恐懼,卻是滿眼的柔情,讓那張俏臉更加動人:「三哥,我真高興!就算到了陰曹地府,我也要嫁給你,好好伺候你。」   「太肉麻了吧。」看四女的臉上都流露出一絲同情,我知道這老小子還真賭對了。   那漢子也看清楚蕭瀟四女的模樣,突然一楞,「你……你們不是大江盟的?」   「算你還有點良心,」我示意四女放開那對母女,兩人很快和那個漢子抱在了一起。   第三卷 第十一章   「小的隋禮。」   知時務者為俊傑,那漢子看出我有饒他的意思,把妻女推開開始了坦白。   不過「隋禮」是個江湖名人錄裡不曾收錄的陌生名字,我便望了無暇一眼。   無暇也是一頭霧水,想來和我一樣並沒聽說過江湖上有這麼一號人物。   「你很有名嗎?」看那漢子報出自己名號的時候臉上閃過一絲傲色,他妻子的臉上也頗有些榮耀,我知道這個隋禮雖然名不見經傳,卻很可能是十二連環塢的重要人物,便突然道。   「小的怎敢,」聽我口氣不善,他眼裡臉上又露出了乞求之色,連說話的聲音都小了許多,「小的只是個無名小卒,殺了小的豈不污了大俠您的刀?」   「我不是大俠,」我隨口把他送來的那頂高帽扔進水裡,「你也不是無名小卒,十二連環塢上百號人,活著的就你們一家三口,老兄你的本事著實不小呀。」   隋禮消瘦的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忙急著分辨道:「小的武功太差,上去了也是白給,再說怎麼也不能讓老婆孩子白白送了命。」   那小姑娘可能是看我生的俊朗,並不像個惡人,臉上恐懼之色漸漸褪去,此時突然道:「大哥哥,我爹是好人,你放了我們吧。」   十二連環塢裡還有好人嗎?   我忍俊不住,卻看那小女孩稚氣的臉上滿是認真,似乎對自己的父親充滿了信心,弄的我驀地想起了我的小妹來,心頭沒由來的一軟,旁邊玉瓏也輕輕搖了搖我的胳膊,好像在替這一家三口求情。   算了,雖然十二連環塢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不過仇人只是尹觀、高光祖幾人,斷不會和眼前這個隋禮扯上什麼關係,至於他究竟是犯了什麼罪、惹了什麼禍才躲進了十二連環塢,我並沒有心情去管他,再說蘇州府至今也沒給我發過一兩銀子,我犯不著多管閒事。   「你爹是好人,難道你家少爺是壞人不成?」我嘟囔了一句,問起了十二連環塢的情況。   隋禮像倒豆子一樣把知道的情況全說了出來,十二連環塢在三月間便整合成一個門派了,尹觀與高光祖分別出任正副門主,下設潛龍、鷹擊、虎殺、飛燕四堂,由巨靈神陳萬來、陰司秀才李岐山、閻王鉤烏承班和碧落黃泉嚴落碧四人各領一堂,烏承班死後則是花想容掌管虎殺堂。每堂有五六十個弟兄,精銳俱在潛龍、鷹擊兩堂。   「況天絕對不是十二連環塢殺的。」隋禮斬釘截鐵的道,「我們的第一個目標好像是春水劍派……」   玲瓏的臉上頓時浮起了一層怒氣,我在問隋禮為什麼的同時也不得不安撫一下她們的情緒。   看我把姐妹倆摟在懷裡,隋禮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臉上頗有不解之色。   「小的也不知道為什麼。」   隋禮小心翼翼陪著笑道,倒是他妻子道出了原委:「好像是因為春水劍派平素極少和別的門派往來,實力又不算太強,尹門主就有意拿它練練兵。」   說著還頗為感慨的道:「可十大門派哪個好惹呀!」   春水劍派只是尹觀用來練兵的對象?我心裡一陣苦笑,不過這解釋倒是合情合理,十二連環塢多年以來一直是個鬆散的組織,實力究竟如何,眾人聽不聽號令都需要檢驗,春水劍派實在是個很好的試驗對象。   只是尹觀和高光祖萬沒有想到憑空冒出個我來,讓一個完美的偷襲變得路人皆知,最終讓大江盟發現了它的野心。   既然十二連環塢有心踏入江湖,怎麼對自己的近鄰大江盟放鬆了警惕?   提起大江盟,隋禮的臉上明顯有些困惑,「大俠說的不錯,前兩天就聽說大江盟的人馬到了太湖,小的想是不是該避避它的鋒芒了,因為我們有七八年沒打過水戰了——太湖裡早就沒有了對手,大家對打仗都有些生疏了。船上的實力也弱,只有花想容轄下的虎殺堂,而門主和其它堂主都在栗子鎮的牡丹閣。可花想容和杜其言卻接連不斷的派人到處打劫,像是要告訴大江盟自己就在東山水道似的。」   他望了一眼葫蘆岔子裡那些屍體,一陣苦笑:「原以為是門主的誘敵之計,看來倒是小的想錯了。」   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如此說來這個隋禮倒真有些頭腦。我問尹觀平素怎麼和船上聯繫,隋禮說了句「是信鴿」,臉色卻是一緊,若有所思的道:「好像有兩天沒看到鴿子了。」   我恍然大悟,我總覺得大江盟的船隊來的突兀,原來還有一路人馬在對付牡丹閣裡的尹觀。   「那該是大江盟的齊放父子吧。」我心裡暗忖,隱湖實力雖強,卻沒有足夠的人手,在這種大規模混戰中充當不了主攻手。   而以齊放的老辣,首先想到的恐怕就是如何封死牡丹閣的進出消息,就算是尹觀和高光祖發現誘敵計劃無法實施,也沒有辦法將命令傳給遠在東山水道的花想容,結果被大江盟各個擊破。   「尹觀和高光祖現在恐怕也陷入苦戰了吧。」這念頭在我腦中一閃而過,我真該留在栗子鎮才是,花想容這樣的小角色並不值得我跑一趟,心中便有些懊悔,既然已經猜到大江盟可能要對十二連環塢動手,就該想到在牡丹閣畢其功於一役對大江盟的巨大吸引力。   都是魏柔這個賤人!   我知道我的判斷發生了錯誤有一大半是因為齊功在牡丹閣對魏柔的那句話,「魏仙子,牡丹閣真是十二連環塢的地盤嗎?」原以為大江盟不過是配合魏柔的行動,可大江盟卻是審時度勢,兵出神速,從而把整個事件的主動權掌握在了自己手裡,隱湖沒準兒已經淪為配角了。   「滾吧。」我沒好氣的對隋禮喝道,「別讓我再看見你!」說罷一揮手,隋禮一家三口便倉惶西去,而我則帶著四女朝葫蘆口游去。   等隋禮一家就消失在了濃濃的夜色中,我突然停了下來,蕭瀟笑道:「主子,婢子還以為你沒看到呢。」   無暇和玲瓏一臉的迷茫,玉玲忙問:「蕭瀟姐,你看到了什麼?」無暇也輕皺蛾眉,疑惑的瞥了我一眼。   「隋禮一家人不簡單呀!」我說道,心裡卻暗歎,無暇乃是春水劍派的掌門,江湖經驗竟不如蕭瀟,春水劍派不被十二連環塢滅掉遲早也會被其它野心家吃掉,還是安安心心做我的女人現實一些呀。   「隋禮的武功不高,可他知道十二連環塢許多機密,想來不是個小角色。再說,他女兒臨去時臉上曾經閃過一絲得意之色,顯然是覺得自己騙過了主子的眼睛。」蕭瀟解釋道。   玲瓏一臉敬佩之色,玉瓏埋怨自己說我怎麼就沒看見?蕭瀟便取笑她說那時她在我的懷裡,光想著主子的懷抱怎麼這麼溫暖,哪裡還顧得上看那個小姑娘?   說得玲瓏追著蕭瀟一陣亂打,倒是無暇乘隙游到我身邊,小聲問:「爺,跟下去嗎?」   「跟!」   我邊說邊遞給她一隻胳膊讓她扶住休息一會兒,她和玲瓏的水性與我和蕭瀟相差很多,師父曾經在瘦西湖裡練了我和蕭瀟整整一年,現在看來那時候每個時辰的苦練都有了回報。   無暇拋過來嫵媚的一瞥,將身子緊緊貼在了我的胳膊上,薄薄的虎鯊皮水靠遮不住她肉體的豐腴,讓我有些心猿意馬,便用胳膊肘頂在她胸前蹭來蹭去。   無暇輕輕「吁」了一口氣,看蕭瀟和玲瓏圍了過來,身子一翻,往葫蘆口相反方向游去,一隻玉足有意無意的撩過我的下體。   這丫頭還真會逗人呀。雖然我知道她比我大八歲,可當她融進無暇這個角色的時候,她真的就像是雙十年華的少女。   往西遊了不長時間,便隱約看到了三個時隱時沒的腦袋,我並不擔心隋禮會看到我們,以我六識的敏銳尚且看不真切,隋禮絕對不會發現還有人暗暗跟著他們。   葫蘆岔子像是兩個島子圍成的葫蘆,葫蘆口在東,而葫蘆底在西,隋禮三人眼看把葫蘆游了個對穿,卻突然停了下來,四下張望了一陣,折向南去,似乎是要上岸。   我一擺手也折向南面,這裡比隋禮距離岸邊近的多,在礁石和灌木的掩護下先登上了島子,然後在一片茶樹林中向西南快速掩去,等隋禮上岸的時候,我和蕭瀟四女已經在他們上面十丈遠處埋伏下來。   「累死了∼爹,歇一會兒吧。」女兒一上岸便癱在了地上,而隋禮夫婦看起來也好不到哪兒去。   隋禮朝葫蘆口方向望了一陣,也一屁股坐在了女兒旁邊,「媽的,總算把那小子給騙過去了。」   拍了拍女兒的臉蛋,笑道:「還是我姑娘機靈呀。」   「他傻才是真的,只可惜了那張俊臉,倒和花蝴蝶一樣是個繡花枕頭。」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不過遠遠聽來,那小姑娘的聲音裡早沒有了稚氣,反倒有些妖媚,和李六娘頗有幾分相似。   玉瓏輕輕在我耳邊笑道:「爺,這小丫頭倒會演戲,幾乎把爺都給騙了。」   騙我?她還差點。   卻聽隋禮教育起女兒來:「寶兒,千萬別小看了此人!那小子只不過是因為你爹武功差才放鬆了警惕,能從尹門主、高門主手裡活生生的把人救走難道是花蝴蝶那癟三能辦得到的嗎?!」   又低低歎了一句,隱約像是在說:「武功?難道武功高就……」後面的話已經細不可聞。   咦,隋禮竟然看破了我的身份?我這才真有些吃驚了,他竟絲毫沒有表現出認識我的樣子來,心機之深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蕭瀟四女也滿臉訝色,就聽那小姑娘驚訝的叫道:「爹,你說他是王動?!」   看來我的大名在十二連環塢還真是婦孺皆知呀。我心念電轉間,就看女孩搖著父親的胳膊道:「真是他嗎?他那麼年輕,武功怎麼會那麼高?那對雙胞胎是不是玲瓏雙玉?看起來她倆和王動很親熱,想來她們師兄妹早就有一腿了吧?另外兩個女人又是誰呢?」   我心裡一陣驚訝,這女孩從父親那裡得到了提示便立刻分析出了玲瓏的身份,顯示出她聰穎的智能;那對眼睛也很毒,竟看出了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只是與她年齡極其不符的詞語從她嘴裡迸出讓我覺得有些匪夷所思,「這丫頭片子從小受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教育呀!」   「春水劍派二百年沒有男弟子,王動若不是和玲瓏有特殊關係,玉夫人豈會破例?他也不會冒著生命危險去救玉夫人。」   隋禮幾句話便讓我知道了江湖是怎麼看待我和春水劍派之間關係的,不過我並不在意,玲瓏是我的女人,這消息早晚會在江湖上傳的沸沸揚揚。   「先別不管他了,寶兒。」隋禮轉頭對妻子道:「雖然十二連環塢在葫蘆岔子只折了花、杜二人,可依我看,門主他們也凶多吉少。哼,說起來還是王動那小子提醒了我,我說這兩天怎麼沒有門主的指令呢,八成是叫大江盟截了去了。」   女人一聽驚慌的問今後怎麼辦,隋禮沉吟了片刻,「十二連環塢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呀!尹門主一介莽夫,高門主看似聰明,卻是大愚若智,這裡怕是呆不得了。」   他停了話來,仰頭望著星空,半晌才接著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大江盟的齊放當得上雄才大略四個字,大江盟該是個理想的棲身之所,可惜高門主對咱有恩,大江盟是絕對不能去了,而能與之抗衡的只剩下慕容世家一家。」   他抬頭往上望了一眼,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十二連環塢歷年珍藏近三成在葫蘆南島,咱們就用上一部分做晉身之階吧。」   我原本想揭穿他的真面目,此刻心頭卻驀地一動,大江盟若真的把十二連環塢滅了,是不是也太風光了?   在這樣的風光下,齊小天豈不是光彩照人?給它培養個對手對我來說應該更有利吧,這個隋禮看起來頭腦清晰,給慕容千秋那胖子當個參謀什麼的也是個不壞的主意。   隋禮又歇息了頓飯功夫,才拉起妻女朝島上走來。   等他們越過了我埋伏的地方很久,我和四女才遠遠的輟在他們身後。   翻過一道小山坡,山坳裡依稀可見幾間瓦房掩映在樹叢中,隱約聽見女孩問父親:「爹,這不是咱住的地方嗎?」   瓦房裡看不見一絲燈光,而隋禮毫不猶豫的走過瓦房旁的一片空地,顯然他知道屋子裡已經沒有什麼人了。   那片空地的中央聳立著一個一人多高的石刻,卻是一個官吏模樣的漢子腆胸迭肚的望著遠方,看樣子似乎是湖神了。   「在這兒?」女人看丈夫在湖神四周踱來踱去,不時掐指算著什麼,便好奇的道,「咱出次湖便到這裡祭拜一次,我怎麼看不出它哪裡能藏著東西?」   隋禮沒有理她,沉思半晌,站在了湖神前,朝著湖神目光的方向望去,遠處是片茶林,並無奇特之處。   他足足望了一刻鐘,嘴角驀地扯出一絲笑容,飛奔進了屋子,等出來的時候,手裡已經多了一把大斧。   「噹」的一聲,隋禮一斧子把湖神腦袋砸下來的同時自己也被震的翻倒在地,等他爬起來的時候,妻子已經爬上了湖神的肩頭,手上多了些亮晶晶的東西,在皎潔的月光裡泛著柔和的光芒,正是一把珠寶首飾。   「三哥,你真聰明。」女人看丈夫的眼神中滿是欽佩,女孩也似乎忘記了渾身的疲憊,雀躍著接過母親手裡的飾品戴在身上,然後跑到隋禮跟前笑問道:「爹,我漂亮嗎?」   那女孩的臉上重新現出的童真讓我在這一剎那有種溫馨的感覺,我搖搖頭把這種感覺趕走,再看隋禮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讓女人進屋取來幾隻包袱皮鋪在了地上,從石像的脖頸處將十二連環塢多年積攢下來的珠寶取出,分門別類的放在不同的包袱皮上。   隋禮看起來對珠寶很有研究,那些放置在一起的珠寶幾乎有著相同的價值,等到他女人兩手一灘示意裡面再也沒有東西的時候,我大體估算了一下,這些珠寶的價值應在七百萬兩銀子以上。   十二連環塢還真有家底呀,如果這裡真的只是它財產的三成,那它豈不是擁有超過兩千萬兩銀子的資產!   怪不得尹觀、高光祖蠢蠢欲動,有這麼多錢真的可以好好幹一番事業了。   「便宜了慕容千秋那個死胖子。」看隋禮把最值錢的那批珠寶包裹好,我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不過想起蘇瑾乃是他旗下聽月閣的紅清倌兒,心中便釋然,「就算少爺給蘇瑾的開苞纏頭吧。」   隋禮把剩下的首飾包好,在遠處的一棵茶樹下將它仔細埋好,然後背著那些最值錢的珠寶按原路返回。   我遠遠望著他們下了湖,才轉身來到那棵茶樹下,將包袱取了出來。   第三卷 第十二章   「大官人怎麼去了這麼久?!」   在陳娘子的埋怨聲中烏篷船快速駛出了東山水道,在外面不遠處停了下來,陳娘子母女擔驚受怕的大半夜,此刻已是睏倦之極;而蕭瀟玲瓏在水裡呆久了,乏的倒在艙裡就睡,就連我都累的有些脫力了。   看蕭瀟玲瓏睡夢中安祥的臉,我心中湧起一股柔情。   天香樓李玉那對勾魂奪魄的眸子、聞香院孫碧那雙天地回春的素手已經漸漸在我的記憶中淡去,我的腦海逐漸被蕭瀟玲瓏的一顰一笑所填滿,當然還有……   累了吧,奴婢給爺揉一揉,無暇嬌媚的聲音輕輕在我耳邊響起,一對柔荑溫柔的搭在了我的肩頭。   雖然因為心理上的陰影,無暇在面對敵人的時候發揮不出真正的實力,可她的內功卻沒有減少半分;百曉生的江湖名人錄也不是憑空杜撰出來的,排名十三的高手果然與眾不同,同樣是折騰了一晚上,無暇的精神就比蕭瀟玲瓏強很多。   我順勢躺在了無暇懷裡,享受這來之不易的溫存。   「爺,為什麼要放走隋禮呢?慕容世家的口碑可比大江盟差太多了。」   我當然知道,雖然他們都是販私鹽出身的,可大江盟相當照拂在江上河上討生活的窮苦百姓,平素扶危濟困、修橋補路的好事做了不少;而慕容世家包娼設賭、窮侈極奢,甚至還有傳言說他拐賣人口,在江湖朋友眼裡,那是一個白道一個黑道,好壞分明。   「江湖傳言不足為信,慕容畢竟是鄉親,何況還和我有些交情。」我和慕容千秋的交情多半是因為蘇瑾,蘇瑾是聽月閣的頭牌而慕容千秋是聽月閣的老闆,老闆要保持蘇瑾清純玉女的形象,而我卻要得到她的身心,一場較量的結果雖然是我勝了,可慕容也沒有失敗,因為蘇瑾一直不肯離開聽月閣安安心心做我的女人。   對那些風流韻事我並沒有絲毫隱瞞,無暇也知道我生性喜愛女色,聽了便只是笑笑,「爺,恐怕不光是看在鄉里鄉親和蘇瑾的份上吧。魏柔,是不是因為魏柔?」   「你腦筋轉得倒滿快的嘛。」   女人似乎一碰到這種事情,心思便變得細緻而又機敏,和沙場征戰的時候便截然不同,「不光是魏柔,我的目標是整個隱湖。」   「隱湖就隱湖吧,誰讓都是爺的……」無暇的話說了一半便停了下來,一雙玉手在我週身游滾,手過之處著實舒坦無比,而袖籠帶過的陣陣幽香也讓我深深陶醉。   過了半晌,她才道:「若是十二連環塢真的滅亡了,江南就再也沒有能和大江盟相抗衡的門派,而長江上的排幫又倒向了大江盟,慕容世家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了。」   「慕容不會坐以待斃的。」那死胖子韜光隱諱的功夫比我都深,和他認識了十幾年,竟不知道他身懷絕技,他暗地裡究竟能搞出多少花樣來恐怕沒人會知道。   再說大江盟有沒有過江一戰從而一統江湖的想法還未為可知呢,我也犯不著替他擔憂;即便是有,以慕容世家的財力而言,這一戰打下來誰輸誰贏只有天知道了,慕容千秋那隻老狐狸總不會像尹觀和高光祖那兩個白癡放著大把的金銀珠寶而不知道怎麼去用吧!   想到金銀珠寶,我一下子記起殷二姑娘來,這些日子也不知道寶大祥的運作正不正常,資金能不能周轉開?她的對手霽月齋那麼強大,她是不是還有信心支持下去?   望了一眼扔在一旁裝滿珠寶首飾的包袱,「看來,十二連環塢的這些不義之財送給她沒準兒能讓寶大祥迎來轉機。」我暗忖道。   「等太湖事畢,和爺一齊回趟揚州。」離開沉園的日子太久了,五位師娘該惦記我了,再說我娶了玲瓏姐妹,總要讓幾位老人家看看。   而另一個原因卻是為了殷二姑娘,慕容家並不經營珠寶首飾,隋禮若是沒改變主意,那時想必已經投靠了慕容,他手裡的珠寶需要出手才有價值,這樣的好事我怎麼也要幫寶大祥聯繫一下。   無暇的手驀地停了下來,臉上有些羞澀,扭捏道:「是不是要去拜會五位師娘呀?」   「害怕呀,醜媳婦才怕見公婆,你那麼溫柔可人,怕什麼?!」   無暇的臉上頓時浮出一層喜色,也不知道是因為我誇她,還是聽我定下了她的身份。   其實在我心中,我並不在意她與玲瓏之間的關係,也不在乎別人會怎麼看我,我只知道她現在是無暇,而無暇已經是我的女人,她的身份只能增加我的快樂。   倒是她自己不時為了她的身份而困擾,無論是作為表姐的無暇還是作為母親的玉夫人。   望著在我胸前移動的藕臂,那對雙龍戲珠鐲在月色裡發出奇異的光芒,我伸手把玩了幾下,笑道:「李寬人送來的那對乳環和這鐲子正是一套,等回蘇州的時候,就戴了吧。」   就算是在夜裡我似乎都能看出她臉上騰起的那片紅雲,她的眼睛一對上我的目光便羞的立刻垂了下去,可嘴裡吐出的溫順話語已經把她的心思完全暴露了出來。   「奴婢聽爺的。」   我扎扎實實的睡了一個好覺,既然大江盟動上了手,牡丹閣那裡我早去晚去便無礙大局了。   等我換了裝束以李佟的面貌悠然出現在秦樓、牡丹閣相峙而立的那條街上,這裡就像什麼事兒也沒發生過似的,進進出出兩家妓院的人們和我一樣的悠閒自得。   「恭喜公子。」李六娘笑語盈盈,而躲在她身後的莊紫煙則是滿臉嬌羞,全然不見了頑皮神色,顯然六娘要兌現諾言了。   「這麼說,十二連環塢真的被大江盟吃掉了?」雖然我知道喜從何來,心裡也早有準備,可這個消息畢竟還是震撼人心。   想當年快活幫全幫覆沒,少林武當兩派折了不少好手都沒撼動十二連環塢的基業,今朝竟被大江盟一舉摧毀,真是勝敗兩重天呀!   「是隱湖、大江盟、排幫三派聯手,昨晚突襲了牡丹閣。」   六娘笑道:「十二連環塢以短擊長,焉能不敗!聽說尹觀被齊放一刀斬下了頭顱,而高光祖則死在隱湖辛垂楊的劍下,十二連環塢的其它高手只跑了陰司秀才李岐山一人,其它全部被斬於陣上。可以說十二連環塢已經不存在了。」   聽說?恐怕是親眼看到的吧,秦樓十有八九暗中派出人馬助了聯軍一臂之力。   而尹觀和高光祖的功夫我都領教過,竟雙雙戰死,由此可見齊放和辛垂楊的實力著實非同小可。   不過聽隱湖出動的人馬竟然不是魏柔,我心頭不免一楞,在牡丹閣那晚之後,齊小天和魏柔就失去了蹤跡,不會是因為中了金風玉露散而真的笨到了用陰陽相濟來解毒吧?   「十二連環塢那條大船也被大江盟擊毀了,留守的花想容、杜其言也死在齊功和柳元禮手裡。」   想到魏柔,我心裡難免有些莫名的苦澀,但還是把昨晚發生在葫蘆岔子裡的戰事敘說了一遍,六娘臉上的笑容更盛,「所以要恭喜公子。」   轉頭喚紫煙道:「丫頭,還不快過來見過你主子?」   「六娘真是個爽快人呀!」雖然我心裡有些無功受祿的感覺,可我還是受了紫煙的三拜,這丫頭一身媚骨,又有六娘這樣的名師指點,定是不可多得的尤物。   不過既然六娘這麼痛快,我也有心提醒她一句,同時也想試探她一下。   「六娘,十二連環塢覆滅當然是件好事,不過江湖的均勢也就不復存在了,大江盟借此東風定然會得到迅猛的發展,武林何去何從,恐怕就在它一念之間。我看牡丹閣並沒有關閉,是大江盟尚未倒出手來處理它,還是有心進入這個行業,六娘可要看仔細了。」   六娘臉上現出讚賞的表情,笑道:「公子所慮甚是,六娘記下了。」   轉眼看紫煙道:   「雖然這丫頭已經得歸公子,不過我這裡缺少人手,公子可否暫時割愛,讓紫煙再幫我一段時日?」   我一陣苦笑,六娘真是個聰明人,用我的話把我的嘴堵上。不過,她支撐秦樓的目的是什麼,難道僅僅是為了賺錢嗎?如果是的話,她無兒無女的,賺來的錢都用到哪裡去了?   「六娘,栗子鎮真的這麼讓你留戀嗎?秦樓,即便拿到蘇杭也是一等一的風月場所,偏安於一隅是不是太委屈了?」我突然問道。   「栗子鎮很好呀,」六娘似乎早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很快回道:「這裡山清水秀,物美人豐,何苦到城裡跟人鉤心鬥角的討生活?」   「這裡也不安寧。再說,六娘就忍心讓紫煙姐妹這麼出色的人物沉淪在那些五六七不懂的漁販子手裡不成?」我並不相讓。   「她們會有一個好歸宿的,紫煙不是得歸公子了嗎?」六娘笑道,臉上卻若有所思。   紫煙看看我又看看六娘,突然道:「娘,不如您就搬到蘇州吧,那樣女兒也能常看到您老人家。」   六娘沒有搭言,卻看得出她頗有些動心。我看在眼裡,心中卻是一動,雖然十二連環塢已經滅亡,可師父的遺命並沒有完成,隱湖才是我踏入江湖的真正目標,可若是像六娘說的那樣來征服隱湖,就如同征服整個江湖一般,因為畢竟隱湖在江湖上擁有崇高的地位。   一時間我也拿不定主意,不過一個念頭卻漸漸在我腦海裡變得清晰起來,原本只是想試探一下六娘,她手下有梅流香、白秀這樣的江湖好手,會不會想乘十二連環塢滅亡之際稱霸太湖;此時我倒覺得如果她沒有野心的話,不管我想怎麼去征服隱湖,她都會是一個好幫手,而孫妙、高七若是能有秦樓這樣一個棲身之所,行事也會更方便。   「紫煙說得沒錯,不如我和六娘合股在蘇州再開一家秦樓……」   我笑道:「我可是個風月場的老手呀,我的眼光加上六娘的功夫,秦樓定會無往而不利吧。」   紫煙啐了我一口,六娘卻微微一笑道:「公子且容我想想。不過,蘇州無論如何我都會去一趟的,屆時如何找得到公子?」   我一楞,蘇州去哪兒找李佟這個人呢?六娘她真是個厲害角色,我知道李佟這個身份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便哈哈笑道:「六娘,請恕在下失禮,李佟本是假名,只是為了行事方便。」   我一揮折扇,上面正是老師陽明公的手筆,「在下姓王名動,草字別情,乃是春水劍派門下弟子,現為蘇州巡檢司巡檢。」   「怎麼做起了捕快?」六娘嘟噥了一句,笑道:「早在公子說出天魔銷魂舞和天魔吟的時候,我就猜你十有八九是春水劍派那個王動了,除了魔門自己,恐怕只有春水劍派才知道魔門這兩樣絕藝,就連少林寺都不知曉。這麼說,你見過玉夫人?」   見我點頭,她輕輕皺了一下眉頭:「玉夫人肯收你為徒,真是出人意料呀,」可能看我一臉壞笑,便問:   「是不是你娶了玲瓏姐妹?」   我連玉夫人一齊娶了,心中暗忖,臉上卻露出佩服的神色,「六娘好眼力。」   六娘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玲瓏雙玉是江湖有名的俠女,倒被你娶到了手。」   瞪了我一眼,「你可別讓紫煙受了委屈,不然仔細你的皮。」話雖嚴厲,眼中卻滿是疼愛之色。   「我敢嗎?連梅流香都站在門口替她守門,她面子多大呀!」一把拉過紫煙,把她摟在懷裡,她掙了兩下沒掙開,便使勁掐了我一把。   我一呲牙,笑道:「六娘,這些日子你可得管教管教她,如何伺候自己的主子。」心中卻是奇怪,甫一見面六娘就對我青眼有加,難道僅僅是想給紫煙找個美滿的歸宿嗎?   把蘇州的地址告訴她,想起要回揚州一趟,便和六娘約好了時間,一個月後在蘇州相見,屆時她會把秦樓是否遷址告訴我;而若是她那時無法成行的話,定是因為大江盟旗下的牡丹閣,我也會再赴太湖來助她一臂之力。   離開秦樓的時候陽光明媚,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心裡也十分安祥,除去了十二連環塢,我終於可以安安穩穩的睡覺了,隱湖實力雖強,可它畢竟是名門正派,總不會半夜三更派殺手來攪亂我的美夢。   穿過繁華的栗子鎮,遠遠望去,湖天一色,陳娘子的烏篷船就像是融進了畫裡,船頭不知是玉玲還是玉瓏悠閒的濯著雙足,而不遠處的水中,蕭瀟正如浪裡白條一般在湖中忽隱忽現。她們似乎都已經忘記了昨天葫蘆岔子裡的那場血雨腥風,不過,這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嗎?   走嘍。我健步如飛登上了船。   是該離開太湖的時候了,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的順利,我真希望能把這好運一直帶到我征服隱湖的那一天。   「隱湖!」我腦海裡浮現出魏柔恍若神仙的背影,「我來了。」   注一:下殺人香即洞庭碧螺春,康熙以下殺人香名不雅,遂更名。   第四卷 第一章   「爺,為什麼要來這裡呀?」站在應天府王老實米行的朱紅大門前,無暇與玲瓏姐妹一臉迷茫。   離開太湖,我帶著蕭瀟四女先回到了應天府,二老都惦記著抱孫子,現在總算能讓他們看到希望。家裡人很快就接受了玲瓏,母親更是希望我把蕭瀟與無暇一齊娶回家,倒是父親偷偷跟我說,玉玲玉瓏溫婉可人,乃神仙中人,做妾會不會委屈了她們?我好說歹說才讓他老人家放下了心。   父親雖是老實人,卻是個明白人,在師父要收我為徒的時候,就立刻看到了鋪在我面前的那條金光大道。他毅然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故土,忍受著思子之苦,全是為了我。望著日顯蒼老的他,我知道該為他做點什麼了。   我在玲瓏身上馳騁著,姐妹倆不知死了幾回,可我依舊征伐不斷,直到把生命的種子播撒在玉瓏身體的深處。   「玲瓏睡了嗎?」蕭瀟聽屋裡出來輕柔的呼吸聲,轉頭問躺在浴桶裡的我,明亮的眸子裡閃動著一絲笑意,可轉瞬間又充滿了懊喪,我知道那是因洛u迨W她的月事如期而至了。   「蕭瀟,日子長著呢,奶會給爺生他七八個兒子的。」   話音甫落,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似乎是聽到了屋子裡的說話聲,腳步突然一緩。   「是無暇姐姐嗎?進來吧。」蕭瀟發話的同時嗔了我一眼。   蕭瀟心細如髮,我知道瞞不過她。其實我並不是瞞她,瞞的只是玲瓏。玲瓏初嫁,心思都在我身上,對其他的事情不聞不問,竟沒有看出無暇的變化。   看到我赤裸的身軀,無暇的臉上滲出一絲紅暈,目光下意識的一躲,卻被蕭瀟抓了個正著,見蕭瀟的眼中露出笑意,她更是紅霞滿面,連動作都變得不太自然。   我知道蕭瀟已在無暇和玲瓏心中樹立起了權威,雖然她並沒有名分,可我的寵愛卻是一堵厚重的靠山,加之她聰穎的腦瓜每每會讓她在不經意間顯露出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卻又處處與人無爭,很快就讓母女三人即愛且畏。   「這麼晚了,是不是有要緊的事?」我有心引開話題。   無暇「嗯」了一聲,飛快的瞄了我一眼,道:「爺,見到老爺子,賤妾突然想起一件往事來。」   「該叫公公了吧。」我隨口調笑了一句,心中卻是一緊,應天府是春水劍派的根據地,是不是得到了什麼不利於父母的消息?便問無暇。   無暇不肯反駁我的那句調笑,眼中倒是因為我聞絃歌而知雅意,所以流露出一絲敬佩來,「那該是五年前寧王宸濠剛起兵作亂的時候,」無暇回憶道,「一時間南京震動,許多米行糧商乘機囤積居奇,是、是……」她偷眼看蕭瀟正忙著給我搓背,便帶出了一聲細不可聞的「公公」。   「他老人家將米行的所有存糧平價售出,救了不少窮苦人家的性命,連我們和慈心庵都受惠良多。」   我知道父親的米行能有今天的規模,倒有一半是五年前那樁善舉的功勞。宸濠反叛平息後,大家記得父親的好處,米行便進入了發展的快車道,不過聽無暇的口氣卻好像另有隱情,我眉頭不由得輕輕一皺。   「爺你恐怕有所不知,應天府是我大明兩京之一,城內向來沒有幫派勢力敢明目張膽的活動,大江盟分舵遍佈江南,可在應天卻沒有立錐之地;賤妾也是以行醫洛uW才得以立足應天,不過,大的商家背後卻多多少少有著幫會的影子。」   哦,是不是父親大人的善舉擋了別人的發財路?我隱約猜到了無暇話裡的意思。   「是呀。跟爺說話真省氣力。」無暇笑道,「當年應天最大的米行廩實行背後的靠山就是漕幫,漕塤ub替朝廷運糧之際順便為廩實行提供上好的糧谷,宸濠作亂時,廩實行原本想大賺一筆,不料糧價卻被公公平抑了不少,雖然那時候公公對市場的影響不像現在這樣大,可也著實讓廩實行少賺了許多銀子。記得好像漕幫和廩實行曾揚言要報復,到頭來卻是廩實行一夜之間倒閉。」她輕笑一聲,「爺,那該是舅舅任前輩的傑作吧。」   「是嗎?」我有些驚訝,這倒是我不曾知曉的往事,父親和師父都沒有提起過。想想那時候我正和蘇瑾打的火熱,心中不免湧起一絲愧疚。   「漕幫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蕭瀟邊說邊把毛巾塞進無暇手中,在她耳邊小聲笑道:「無暇姐,叫了好幾聲公公,總該伺候伺候爺了吧。」   無暇啐了她一口,卻依言替我搓起了後背,道:「可是今年端午節前,廩實行突然死灰復燃,後台卻換成了大江盟。」   我心情一鬆,雖然大江盟算不上什麼白道,又因為齊小天和魏柔的關係我也很不喜歡它,可它行事總算光明磊落,我不用擔心父親會被江湖人所打擾,而父親誠實穩重的經商之道加上沈園龐大的資金支援,在商業上可說是立於不敗之地。倒是無暇的話讓我驀地想起寶大祥來。   「無暇,奶久居應天,可知道寶大祥的底細?」無暇這時已經轉到了我的正面,細心的擦拭著我的每一寸肌膚。天氣悶熱,她額頭已佈滿了細小的汗珠,連月白紗衣都被香汗打濕,緊貼在肌膚上,越發顯得曲線玲瓏。一泓碧水遮不住我怒目圓睜的分身,看得她白皙的臉上滿是紅雲。   「爺真問對了人,」無暇淺笑道,「殷家大小姐體弱多病,一直是賤妾替她調理身子,直到四年前寶大祥的總舵撤離應天。不過我每年還要去兩次杭州給她診脈。」   「奶和寶大祥竟有這麼一層關係,洛u韝ㄕ香{H而玲瓏又怎麼不認得殷二姑娘呢?」我一皺眉,玲瓏進門之後,我便把寶大祥和殷二姑娘的事情告訴了她們,想來無暇也該知道我對寶大祥的關注了吧。   無暇期期艾艾的說不出話來,旁邊蕭瀟捂著小嘴笑道:「爺,無暇姐怎麼敢議論未來的主母呢?爺要再不問,無暇姐恐怕要憋死了。」羞得無暇一陣亂打。   「寶大祥沒有江湖背景,所以不希望和江湖扯上關係,賤妾也就沒告訴玲瓏。」無暇宛宛道出殷家的故事,原來殷家本是做官的,因為靖難一役罷官回鄉後專心經商。等到了殷老爺子這一輩,兄弟三人都是經商的好手,很快做大了生意,寶大祥一躍成為了江南第一大珠寶行。不過三兄弟膝下凋零,老大老二俱是無後而終,老三也是到了中年才由妾室生下三女一男。   「殷寶亭,寶亭……」殷二姑娘的名字在我齒間迴盪。無暇的話讓我放下心來,我並不希望自己未來的妻子和江湖扯上什麼干係,看到霽月齋的經營手法,我甚至希望她不是寶大祥的少主人,「是我的那個連襟真的挑不起寶大祥的重擔,還是殷老爺子不肯把生意交給外人?」   「殷老爺子是個開明的人,只是柳澹之乃是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又只知道死讀書,不像寶亭二小姐那般精明過人,因此老爺子才把寶大祥交給了二小姐打理。不過……」無暇微微一笑:「那書獃子和寶儀大小姐倒是天生的一對。」   「少爺我還是個書生呢!」我隨口發了句牢騷,心中卻暗忖道,寶亭半個月前便到了應天,不知此時還在不在?   「知道啦。」無暇的眼角眉梢隱約流淌著一股春情。   旁邊蕭瀟問我是不是去一趟寶大祥的應天分號,我搖搖頭,一來寶大祥的總舵已經搬到了杭州,想來大檔手都調到了那裡,從大江盟得到的那些珠寶還是送到總舵的好;二來旁人並不知道應天的寶大祥已經不是總舵所在,對它必然關注,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和寶大祥之間的特殊關係。   「倒是該往桂萼和蘇耀那裡走一趟了。」我說道,看無暇探進半個身子正遮住了蕭瀟的視線,我的手便攀上了她胸前的那對凸起。   看到信府巷裡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轎子,我知道桂萼那裡定是有了好消息。果然,上京遊說的事情辦得異常順利,張璁說動了錦衣衛都指揮張佐,而張佐進言皇上勸其親政,皇上終於下定決心,起用新人,於是下詔召桂萼進京,由正六品的南京刑部主事連升四級左遷至正四品的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學士。   「恭喜大人。」本朝詹事府出了大把的六部長官,桂萼邀得聖寵,他日入閣拜相,前途貴不可言。   「別情你來的正好,」桂萼滿面春風,興沖沖的把我拉進房中,倒像是老友一般,全然不顧那些被他乘機趕走的客人的目光。他雖然還是一襲洗得發白的舊衣衫,人卻是精神矍鑠,意氣風發的道:「皇上要親政了,定要重用一批新人,此等機遇,千載難逢,別情你乾脆和我一道上京,助我一臂之力。」   「大人有些性急了,」我搖搖頭,看來一紙詔書讓素有機智之名的桂萼也亂了分寸,看他眼中有些不解,我解釋道:「皇上重用大人,固然是因為大人德才兼備,不過,大人沒有黨派背景恐怕也是重要原因吧。再說,我背上的那樁花家滅門慘案還沒了結呢。」   桂萼一點就透,聞言歎道:「看來我的修為還趕不上別情呀。」我說又不是我驟得高位,桂萼說那要看我有沒有心,又問:「別情,你在搞什麼鬼?鎮江有人告你殺了花家滿門,而蘇州又有人說你有辱斯文,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桂萼一皺眉:「別情,十二連環塢的那般匪徒一滅,苦主雖然沒了,可線索卻要少許多,誰與花蝴蝶有冤仇,查起來可就費力氣了。」他沉吟道:「要不,我去和蘇耀談談,讓他把這個案子壓下來。」   桂萼不是個過河拆橋的人,這讓我有些感動,「大人既然有心,我倒有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在路上我就想到了這個問題,苦主沒有了,我乾脆把贓栽到十二連環塢身上,說花家一案不過是他們內部狗咬狗而已,反正那些惡人也不怕身上再多一樁命案。   桂萼看了我一眼,笑道:「你倒機靈……」話剛說了一半,卻聽門外傳來一陣悠閒的腳步聲,有人朗聲道:「子實兄有客嗎?」   「快請進!」桂萼聞言喜動顏色,轉頭笑著對我道:「別情,你來的可真巧。」說話間,從屋外昂然走進一個三十多歲的書生,中等身材,眉目清,甚是儒雅。看到屋子裡還有客人,他腳下便微微一遲。   「叔賢兄,他可不是外人喔,」桂萼一指我道:「今年應天府的新科解元王動王別情。」   「見過方師兄。」聽桂萼報出來人的名號,我知道這書生就是座師王守仁的大弟子、南京吏部員外郎方獻夫,忙深施一禮。   哦?方獻夫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展顏笑道:「早聽說老師新收了一個弟子,看師弟果真是一表人材。」又說看了我鄉試的文章,真是字字珠璣,真是師門有幸呀。   面對弱冠之年就高中進士的這位大師兄,我不敢太張狂,只好謙虛了幾句,之後便問起老師的近況。方獻夫頓時眉頭緊鎖,「皇上下詔後,楊廷和加緊了行事的步調,只是冀師弟為人忠貞,嚴刑拷打之下楊廷和也沒能得到對己有利的口供,老師他暫時無恙,不過我和子實兄此去京城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恐怕此間生變呀!」   「原來師兄也被召進京了,恭喜恭喜。」桂萼告訴我方獻夫已經左遷侍講學士成為了皇帝的近臣,我道了恭喜後說道:「那乾脆讓老師出外避避風頭,也好躲過這個非常時期。」   方獻夫苦笑道:「老師行事方正,豈肯做這等苟苟且且之事。前些日子我去餘姚勸他老人家外出散散心,他一口就回絕了。」他猶豫了一下,又道:「再說小師母懷了身子,老師怎麼能放心走開?」   我沒想到老師已是天命之年,卻還有這等本事,心中不由一樂,桂萼也一臉驚訝道:「陽明公納妾了?他老人家真是老當益壯呀。」   方獻夫解釋道:「老師一直無子,小師母是新近所納,自然疼愛些。」   我問他什麼時候得到的冀師兄消息,方獻夫說就在前日聽來傳旨的中官說的。我算了一下時間,想楊廷和即便網羅到了什麼證據,再請旨緝拿老師也需要些時日,我還有時間回揚州,便道:「小弟有些家事先回揚州一趟,之後便去餘姚,老師身邊也需要有個人照應。」   「這樣也好,」方獻夫的臉上明顯輕鬆下來,「聽子實兄是你機智練達,老師有你在身邊我也放心了,等我們到了京咱uA替老師上疏辨白。」   「其實把楊廷和彈劾下去,老師的危難自然就解了。」我淡淡說道。   桂萼和方獻夫都頜首稱是。方獻夫又提起明年春天的科考來,問我準備的如何。我笑著說讀書人誰不想大魁天下,我豈能例外?!心下卻一陣歎息,那些舉子們此時該是頭懸樑、錐刺骨了,而我師恩未報,中試後又不復自由身,明年的大比怕是要放棄了。   桂萼聽了卻噗哧一笑:「讀書人?好嘛,一榜解元去做什麼捕快,真不知你的書是怎麼讀的!班固棄筆從戎,人家投奔的可是正規的軍隊,做捕快能有什麼前途?」   「體會些民情也好。」方獻夫看來早知道我的情況,替我辯解一句又來勸我:「只是這職位無益於師弟你的聲譽,還是盡快辭了吧。」   桂、方二人都是進士出身,自然看不起不入流的捕快,我自然不奇怪,為了以後行事方便,便問桂萼道:「大人此去京城,可否為我在蘇州府謀得判官一職?」   桂萼疑惑道:「這倒不是一件難事。不過別情,難道你真的想在刑名上乾出一番事業來不成?」   「刑名不好嗎?」我笑道,「大明三司中可是有專管刑名的臬司呀!再說大人不也是從刑部做起的嗎?」   桂萼見我主意已定,便道判官這個職位倒是很鍛煉人,沒準鍛煉出一位能吏來。他畢竟是南京的刑部主事,對刑名極是瞭解,便給我出了許多點子。三人一直談到日落西山,我才留下了一萬兩銀子和方獻夫一同告辭出來。   落日的餘暉照在方獻夫身上,他的那件青色長衫看起來有些破舊了。我遞上三萬兩的銀票,正色道:「師兄,雖說您現在聖眷正寵,不過若是倚仗聖眷來救冀師兄,恐怕就要把人得罪光了,而彈劾楊廷和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我沒猜錯的話,冀師兄還要在獄裡過上一段時間,這期間的生活總要靠銀子才能活的舒坦些,再說師兄您上京也需要上下打點,您的位子越牢靠,老師才越安全。」   方獻夫不是個迂腐之人,哈哈一笑接過了銀票,笑道:「師弟,你放心吧,只是老師那裡你要快些過去。」   第四卷 第二章   第二天我便拜別了父母,星夜趕往揚州。   離開揚州足足有大半年了,師父無後,五位師母早把我當成自己的兒子,朝思暮盼的不僅盼回了我,還帶回了兩房媳婦,自然是喜出望外,七嘴八舌的問這問那,一晃已是後半夜了。   「奶奶們好像有些見老耶。」蕭瀟裸露著嬌軀香汗淋漓的趴在我身上,高潮的餘韻還沒有消散,白皙的身子滿是潮紅。她一面舔著我的胸口,一面若有所思的道。   「哀莫大於心死。」師父的死,像是帶走了師母們的心,她們五人明顯變老了,雖然幾個人都練過有駐顏之功的天魔玉女大法,可現在看起來似乎全失去了作用。   「主子,答應婢子,讓婢子死在主子之前。」蕭瀟呢喃道。   我一陣心痛,摟在她纖腰上的手臂不由得緊了一緊。此時房門被輕輕的推開,一道倩影飄然而入,正是無瑕。   自從應天府的那一夜,無瑕便不再躲著蕭瀟。看到蕭瀟的嬌慵模樣,她只是抿嘴一笑便坐在了榻上,順手拿過一條毛巾將蕭瀟身上的汗抹淨,才轉頭小聲對我道︰「爺,奶奶們似乎都有一身好功夫哩。」   「那是當然,要不我怎麼敢放心地踏入江湖?」雖說無瑕的武功並沒有恢復到以往的水準,可她依然有著一流的眼光。   「江湖有什麼好?」無瑕幽幽的歎了口氣,轉眼看到掛在羅帳中的那串夜明珠正泛著霧濛濛的光芒,她好奇的伸手摸了摸,問道︰「爺,這就是那串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嗎?果然逗人喜愛。」   「姐姐若是喜歡,就讓爺送給奶好了。」蕭瀟淺笑間微微挪動了下身子,露出半隻豐膩的椒乳,那只寶石乳環頓時放出道道毫光,刺得無瑕不由得一瞇眼睛。   「那是爺送給妹子奶的,」無瑕自然知道它的來歷,「只是這麼多粒夜明珠串在一起,實在是奢侈了些。爺,要送,賤妾只要一粒足矣。」   「一粒怎麼夠用!」   就在無瑕滿臉疑惑的當口,那串夜明珠開始一顆顆的消失在蕭瀟的體內,只留下最後一顆將蕭瀟的花瓣照得纖毫畢現。   「爺你壞死啦∼」無瑕嬌嗔了一句便緩緩偎進我懷裡,貼在我赤裸胸膛的那張粉臉火一般的發燙,湖絲薄衫下的肚兜被挺拔的乳支起老高,那兩粒渾圓凸起清晰可辨。   「喜歡嗎?」我的手在無瑕豐腴的肉體上來回游動,她的肌膚不像是生產過的婦人那般鬆鬆垮垮的,卻是異樣的柔美滑膩,當我的魔手掠過,她甚至像蕭瀟、玲瓏那樣富有青春的緊繃起自己的肌膚,「喜歡的話,爺再給我的小親親買一串,不過用不著夜明珠了,因為爺要奶時時刻刻把它放在身子裡。」   「不嘛∼」無瑕嚶嚀一聲,臉上卻露出嚮往的神色。我看在眼裡,心中一動,吩咐蕭瀟道︰「把乳環給奶姐姐戴上。」   我早知道無瑕對男歡女愛有種異樣的喜好,她對乳環的喜愛甚至超過了蕭瀟,不過讓我略微感到奇怪的是這種喜好似乎是十二連環塢的那幫惡人給她發掘出來的。   在太湖的那一夜,當我掐住她乳珠的時候,那個被尹觀無情的用鐵絲對穿成孔的乳珠裡竟然還留有小半截的一隻銀簪。那時我就在想我該把李寬人送給我的那對雙龍乳環替她戴上了,只可惜它被我留在了蘇州。   當蕭瀟把乳環戴在了無瑕勃起的乳頭上,那粒脹得發紫的乳頭在鑽石的星光籠罩下是那麼的嬌艷欲滴。   「喔∼」無瑕發出的膩人呻吟讓蕭瀟臉上都多了一層紅暈,白生生的身子只因洛uh了那只乳環便顯得異常妖艷,「姐姐奶真美耶。」蕭瀟由衷的讚道。   「真的嗎?」無瑕雙手捧著那只豐挺的乳媚眼如絲的問我,那如波的眼神讓我心頭驀地一動,當無瑕開始放開自己的時候,她的妖媚竟真的如此美麗。   「當然嘍,奶看,窗外的月亮都躲起來了。」   第二天一清早我便去了聽月閣,玲瓏嚷著想見見讓我魂牽夢縈的蘇瑾,便換了男裝跟著我一起來到了這個揚州最繁華的風月場。   「這就是聽月閣?」玉瓏有些失望,「怎麼也沒個人呀?這麼冷清。」   「這可是早晨啊,我的小姑奶奶。」聞訊迎出來的老鴇樊三娘一眼便認出玲瓏是女兒身,伏在我耳邊小聲笑謔道︰「大少爺的風流帳不怕傳到瑾姑娘耳朵裡嗎?」   我一愣,「蘇瑾不在?」   「瑾姑娘盼星星盼月亮的,等了大少爺半年多,也不見大少爺的蹤影,前些日子往蘇杭散心去了。」   我一問日子,正是我去太湖的那幾天,心下悵然,便要轉身離去,忽聽身後有人喚道︰「是別情老弟嗎?」   「慕容兄嗎?正是小弟。」聽聲音我就知道說話之人正是聽月閣的老闆、慕容世家的家主慕容千秋,回頭一看,從大門口氣喘吁吁的走進一個滾圓的胖子,你第一眼一定是看到了他那鼓起如皮球的肚子,之後才會看到一個小腦袋直接頂在了身子上,那脖子好像和身子已經融合成了一體。   他邊走邊向我招手,滿是贅肉的胖臉上堆出了一副親暱的笑容,笑容裡還真有幾分真誠,果然是慕容千秋,他後面還跟著七八個人,裡面沒有熟悉的慕容萬代和慕容仲達,也沒有那個從葫蘆岔子逃出來的隋禮,全是些陌生的面孔。   就算是現在我也看不出他竟是江湖名人錄裡排名第八的一流高手,不過想到排名只比他低五位的無瑕心甘情願地做著我的情婦,我知道這些江湖裡的高手在換了一種面目之後和普通人並沒有什麼區別,在我眼裡,慕容不過是個和我臭味相投的聽月閣老闆而已。   「臭小子,瞞得你老哥好苦!」慕容來到近前,一隻胖乎乎的小手拍向我的肩頭。   那又短又胖的手指竟擰成了一朵奇異的蘭花,離我肩頭尺遠就能感到一陣勁風,而他那隻手的來勢看起來並不迅捷,似乎我一閃身就可以躲過。   好強的內力!我心中一動,身子卻沒動,倒是旁邊的玲瓏不明白慕容的用意,雙劍突的齊出,慕容十指飛舞,只聽得「當當」兩聲,玉玲的劍便被慕容巧妙的引向了玉瓏,雙劍相交擦出一溜火星,慕容只一招便破了玲瓏的那式「小樓一夜聽春雨」,不過他也被迫退了一步,眼中流出一絲訝色。   「胡鬧!」我喝住一臉驚訝的玲瓏的同時慕容也讓他身後的人收起了刀劍,「快過來見過慕容大哥!」   「玲瓏雙玉?」慕容眼中的訝色一閃而過,哈哈笑道︰「謔,不得了呀老弟,看來江湖傳言不虛呀!」   「狗屁江湖的狗屁傳言。」我一哂,慕容接過話頭︰「是呀,能把堂堂一榜解元活生生的變成了一個殺人越貨的兇手,也只有在這狗屁江湖了。」   又道︰「我剛從沈園回來,他們說你出門了,沒想到你這麼早就到我這裡來了。」   「我對江湖沒興趣,我只對蘇瑾有興趣。」我心裡暗忖,慕容家的消息好快呀!我明白,若大江盟滅十二連環塢只是為了替況天報仇還好,倘是有雄心爭霸江湖,那麼江北的慕容世家恐怕就是它的頭號敵人了。慕容這麼急於見我,想來也是要拉攏我。我不想捲進這場江湖爭鬥,便擺明了自己的立場。   慕容淡淡的說了句「一入江湖,身不由己」,便拉著我的手往院子裡走,「難道蘇瑾不在,這裡就沒有什麼值得你留戀的?」   「誰讓你聽月閣這七八年就出了這麼一個蘇瑾!」我笑道,突然想起玲瓏提過的那個江湖絕色譜裡慕容千秋的妹妹慕容芷高居第三,比玲瓏姐妹尤高一名,便停下腳步仔細端詳了慕容千秋一番,疑惑道︰「老哥,你真的有妹妹嗎?看你的模樣,我怎麼也想像不出你妹妹能羞花閉月、沈魚落雁。」   「都是百曉生這老小子惹的禍,奶奶的有時候我真想一刀殺了他。」   慕容半真半假的罵道,可能是因為太瞭解我的風流習性,他衝我笑道︰「你就別打鬼主意了,我妹妹已經有了婆家。」   聽慕容的口氣他應該真的有一位國色天香的妹妹,我心中便有些好奇,不過一路上看到院子裡突然多了不少護院模樣的人,讓我把心思轉了回來,一皺眉︰「老哥,聽月閣的氣氛有些不對呀!」   慕容奇怪的望了我一眼,「怎麼,你不知道嗎?大江盟與排塤uX並了,江南地頭上六家頗有些實力的門派也併入大江盟了。嘿嘿,它大江盟磨刀霍霍的,我豈能不小心?」   在十二連環塢一役中我就知道大江盟與排幫的關係非同一般,不過聽到兩家竟然合併了,我仍吃了一驚,這十大門派的兩強聯手,會給江湖帶來怎麼的變化,就算是傻子也能猜出個七八分來。   想想大江盟砍瓜切菜般的剿滅了十二連環塢,我倒有些替慕容千秋擔心了,雖然他的名聲不佳,可畢竟是鄉里鄉親的,又認識了七八年,總不希望慕容世家也和十二連環塢一樣灰飛煙滅了。   「老哥,爭霸江湖其實打的是銀子,賺了十幾年的錢,現在可不是吝嗇的時候。道上苦哈哈的兄弟多得是,老哥要早下手。」又笑道︰「我可是往聽月閣扔了好幾萬兩的銀子呀!」   慕容小圓眼睛陡然一亮,表情也開朗了許多,「我知道春水劍派是名門正派,可疏不間親嘛,多年的老朋友你總要幫我一把。」   「頂多我送了十幾二十萬兩銀子。」我笑道,沒見到隋禮,我不想貿然提起那些珠寶的事情,反正慕容是拉皮條、販私鹽的,對珠寶並不在行,就算隋禮已經把那些珠寶獻上,恐怕一時間也不會被賣掉。   在聽月閣裡有專門為慕容千秋準備的一座別院聽雨別院,印象中的這座別院只是比別處僻靜風雅了許多,滿院子的芭蕉梧桐看起來頗有些雅意。可現在只是多了些翠竹,就立刻變得氣象森嚴。   師父不僅教我琴棋書畫,就連兵書戰陣也多有涉獵。我自然看得出,如果把院子裡那些翠竹都換成人的話,正是諸葛武侯八陣中的一個陣法風揚陣。雖然缺了幾處,可近乎完整的陣法已經是我這幾年所僅見的了。   「老哥,看來你網羅了不少能人啊。」   「老弟,莫非這些竹子真的有用不成?」慕容千秋畢竟是一方霸主,看我腳步一遲,就知道是為了聽雨別院環境的改變,臉上便有些驚訝,「這些天三山五嶽的朋友來了不少,卻沒有一人看出這裡面有什麼門道?難道這真是什麼風揚陣?」   「竹子不能殺人,不過,把竹子換成人的話,老哥,想要攻下你這座聽雨別院可就要花些代價了。」我笑道,心裡卻暗忖,看來佈陣之人並沒有得到慕容的信任,會不會是那個隋禮呢?而慕容雖然心機深沉,可他自身武功高強,恐怕從骨子裡還是看不起這些機關陣法。   慕容肥胖的臉上輕易看不出神色的變化,可我仍覺得他眉頭輕輕一皺,「快,去請隋先生。」手下人一愣,問是哪個隋先生,慕容道︰「就是前天來的那個管筆墨的隋禮隋先生。」   果真是他。我不動聲色,玲瓏姐妹自從嫁給我之後,陰陽相濟,內力頗有提高,此時竟也能沈得住氣。   不一會兒,從院門外急匆匆走進一個四十開外一身青衫的書生,相貌平淡無奇,正是隋禮,他看見站在慕容旁邊的我,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卻很快就鎮定下來,走到慕容近前躬身下拜︰「見過東主。」   「隋先生,那天雖是匆匆一晤,可先生的那曲「水調歌頭」卻讓王某銘記在心,先生真的不認得我了?」   我知道隋禮眼中的那絲訝色逃不過慕容的眼睛,而我也希望慕容身邊有個頭腦靈活的參謀,在與大江盟爭鋒的路上不致於太被動,所以我根本不想揭穿隋禮的身份。   不過我不清楚隋禮是用怎樣的一番說辭打動了慕容讓他收留了自己,便故意搶先發話,又故意把話說的模模糊糊。   慕容狐疑道︰「老弟,怎麼你和隋先生認識?」   「是啊,我和隋先生在太湖有過一面之緣,先生博學多才,尤善機關佈陣,難得的是視金銀珠寶如糞土,我好生敬佩。」   隋禮聽我話語誠懇,慕容的那聲「隋先生」也顯然比以往恭敬了許多,雖然不明就裡,可也能猜出我並沒有拆穿西洋鏡的意思,轉頭衝我拱手道︰「隋某豈能不記得王公子!公子才情勝我十倍,先生二字萬萬不敢當。」表情話語極是真誠。   隋禮果然是個人材,我話裡點明了我已經知道他取出大江盟藏寶一事,他竟然沒有慌亂,鎮定的功夫連我都暗自佩服,十二連環塢白白浪費了這等人材真是滅亡有道。   慕容笑罵道︰「我他媽的就是受不了文人的這股酸氣。」話雖這麼說,卻示意隋禮一同進了屋子。   「隋先生,這幾日失禮之處還請先生多多包涵。」慕容畢竟是一家之主,他雖然還不太清楚風揚陣的厲害,不過他很快就弄明白了隋禮的價值,對於那些花錢就能給你賣命的江湖漢子,隋禮這個參謀型的人材顯得珍貴了許多。   隋禮的回應顯得不卑不亢,於是慕容態度更加和藹,吩咐手下人給隋禮設座,問道︰「大江盟咄咄逼人,先生可有妙計教我?」   未等隋禮回話,我起身皺眉道︰「老哥,江湖上的事情,我沒心思聽,蘇瑾既然不在,我要回去了。」   隋禮眼中露出一絲驚訝,想必是看我在名滿天下的慕容世家家主面前揮灑自如出乎他的意外,倒是慕容知道我的脾氣,見怪不怪道︰「臭小子,不過讓你聽聽而已,又不是拉你去和大江盟作對。」   又笑道︰「等蘇瑾回來,仔細我讓她不理你!」   「女大不中留,」我哈哈笑道︰「等蘇瑾回來,我可要給她脫籍,娶她回家了。」   玲瓏白了我一眼,慕容卻是一愣,深思半晌才道︰「蘇瑾能嫁給老弟是她的福分,不過一切都等她回來再說吧。」   蘇瑾是聽月閣的搖錢樹,慕容能夠吐口放她脫籍,顯然是因為大敵當前,他要賣個人情拉攏我。   我投桃報李,笑道︰「小弟先謝過了。慕容兄,當今武林雖然尊隱湖、少林、武當為大,其實是大江盟、唐門和老哥您三足鼎立,大江盟與排塤uX並,控制了長江水道,固然讓老哥的私鹽買賣收到限制,不過受打擊最大的恐怕是唐門,唐門最大的財源是藥材,而藥材的七成是銷往江南的,它的運輸完全靠長江水道,雖然唐門和大江盟關係深厚,可讓別人掐住自己的脖子滋味總不太好受吧……」   慕容眼中頓時射出一道銳利的光芒,那一瞬間的光芒讓我心中陡然一寒,就連屋子裡的璁氣彷彿也消散了許多,聽月閣那個胖頭胖腦的花花老闆突然變成了睥視天下的梟雄,江湖上真是好戲不斷呀。   「怪不得唐三藏突然來到了江北!」慕容嘟噥了一句,「老弟,我明白了,眼下這形勢就像是魏蜀吳三國,我慕容千秋也要唱一出聯手抗曹。」   第四卷 第三章   「慕容千秋劣跡斑斑,隋禮又是十二連環塢的餘孽,爺,你怎麼幫起他們來了?」   回到沈園,玲瓏終於忍不住問道,就連無瑕聽了事情的前前後後,也是一臉迷茫︰「慕容千秋不是販私鹽嗎?怎麼又作起妓院老闆來了?」   「做少爺我的女人就不要再管江湖上的事了,也不要管少爺我如何行事!妓院老闆怎麼了,少爺我還要當妓院老闆呢!」我勃然作色道,聽她們的言語就知道她們對江湖險惡的認識還不如才踏入江湖不足兩月的我,春水劍派真是覆滅的正是時候,否則它一樣會在大江盟與慕容世家的爭霸中成為無謂的犧牲品。   無瑕和玲瓏聽我話語嚴厲,頓時花容失色,無瑕和玉玲忙說聲「知道了。」只有玉瓏鼓足了勇氣,偎進我懷裡撒嬌道︰「奴家也是關心爺嘛。」   「奶多關心關心它就成了。」悶熱的璁氣蒸得玉瓏體香四溢,隔著薄薄的夏衫很容易感受到她青春肉體的那種鮮活,我不由得興奮起來。   堅挺的分身正頂在玉瓏的私處,惹得她一陣心猿意馬,眼波也頓時變得有些迷離。只是因為無瑕在,所以不敢放浪形骸,臉上便有討饒之色。   「大江盟雖好,可和我並沒有什麼淵源,而且江湖保持一種均勢才能風平浪靜,我們總希望活的平平安安吧。即便有人要打破均勢,掀起波瀾,我也希望是我的朋友能贏得最後的勝利。」   發怒只是我的一種手段而已,我還是把我的計劃和盤托出,「所以我的目標是讓慕容世家的實力足以抵擋住迅猛發展的大江盟,從而形成新的均勢。」不過我心裡卻在暗罵慕容千秋,大家都是販私鹽的,卻販出了不同的境界,人家大江盟雖然賺的也是違法的銀子,可他修橋補路、積善行德,好事做了一大把,竟成了江南地頭上的萬家生佛,再想想慕容,真是只有暗自歎氣的份了。   無瑕怯生生的問道︰「爺,你真的要去做、做……妓院的老闆嗎?」   我隨口應了一句是,道︰「其實江湖爭霸,除了武功智謀之外,只比兩樣東西,一是銀子,正如兩軍交戰,比的是後勤補給一個道理;二則是探子,孫子有雲,「三軍之事,莫親於間,賞莫厚於間,事莫密於間」,是何道理呀?還不是因為探子重要。在江湖上,探子就是線人,我就是要做江湖最大的線人,凡事早知道,也好趨吉避凶,履險如夷。」   這也是我回揚州的目的之一,揚州煙花自古繁盛,眼下江東名妓十之四五在揚州,「揚州四艷」天香樓李玉、聞香院孫碧、聽月閣蘇瑾和碧濤台王曲天下聞名,世人皆知;而「四小艷」、「十朵花」也是聲名遐邇,若是能請動兩三個南下,對日後秦樓的運作大有裨益。   「慕容千秋怎麼看都是那個聽月閣的老闆做的出色些。」我自言自語道,旁邊玉瓏已經開始唧唧喳喳的向無瑕匯報慕容千秋的觀感,倒是蕭瀟心思縝密,問道︰「爺,江湖氣氛緊張,蘇姐姐此去蘇杭,會不會有危險呀?」   我心頭驀地一緊,是呀,雖說大江盟注重名譽,可新加盟的那幾個門派包不準會有誰想討好齊放,抓到聽月閣的頭牌,對慕容的生意絕對是個不小的打擊,慕容老奸巨猾,不會想不到這一點,是蘇瑾思我之心真的無法遏制,還是……我剛想喊過沈園的老管家李伯,才記起他已經告病回鄉了。師娘在師父去世之後,幾乎把所有的男僕全部裁撤了,只留下了李伯,而現在沈園真是無可用之人了。   看來,重組沈園已是必然,師娘裁撤舊人,其中的一個主要目的也是為了讓我順利的成為新一代的沈園主人,不過江南的一趟遊歷讓我漸漸對蘇杭產生了興趣,我是不是該出去闖一片新天地而把沈園留給師娘養老呢?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情了,眼下讓我牽掛的卻是蘇瑾,看了看環侍的四女,無瑕不便行走江湖,而玲瓏雖然打著春水劍派的旗號在江南會暢通無阻,可她姐妹倆的頭腦太簡單,又不認識蘇瑾,我知道只有把事情交給蕭瀟了。   「蕭瀟,奶立刻動身前往蘇州、杭州察訪蘇瑾,務必將她找到,能把她帶到蘇州竹園最好,實在不行,奶就保護她盡快回揚州。」   又吩咐玲瓏道︰「奶們也啟程回蘇州,在那裡等孫妙,她日後有大用。少爺我一伺辦完揚州事宜,就趕往蘇州與奶們會合。」   玲瓏雖然新婚燕爾,不願與我分離,可也知道夫令不可違,撅著小嘴點頭答應。   和玲瓏蕭瀟纏綿了一中午,到下午三女便分頭易容離開了沈園。我去了揚州的四大風月場,還是慕容心存感激,竟將旗下的二號人物、揚州「四小艷」之一的冀小仙割愛與我;又說他手裡還有一大批姑娘已經培養了四五個月,差不多可以派上用場了,若是需要,本錢給我。   「老弟,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知道聽月閣是我慕容世家的產業,一旦打起仗來,聽月閣定是首當其衝,所以就連蘇瑾我都要放棄了,當然她能嫁給你也讓我放心。實話告訴你吧,揚州風月四大家,我慕容世家控股的就有三家,剩下的一家也有我的股份,聽月閣,嘿嘿,那只是個幌子而已。」   說這話的時候,慕容千秋肥胖的臉上露出一絲頑童般的狡色,而他身旁只有一人,正是不露聲色的隋禮。   晚上自然是一幫文人學子聚在了一起,揚州是通衢之地,消息極是靈通,於是廷議大禮則成了茶餘飯後的主題。讓我有些驚訝的是,對於桂萼、方獻夫的上疏,評語竟是眾口一詞的媚主邀寵,不過,並沒有鎖拿老師進京的消息,我便稍稍放下了心。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無瑕來到了霽月齋,雖然我把對霽月齋的突破口放在了李寬人身上,可我想不著痕跡的接近他,在揚州恐怕也要用些心思。   不過和宋廷之、李寬人打了一番交道後,我知道霽月齋絕對是寶大祥最強勁的敵手,在店裡看到的那幾個熟悉的身影讓我明白寶大祥在揚州的地盤已經被蠶食了大半,若不是因為殷寶亭,我甚至想乾脆勸寶大祥把生意盤給霽月齋算了,省得我費心費力,到最後卻落個兩敗俱傷的結局。   霽月齋揚州店的掌櫃聽我報出姓名,自是非常熱情,想來蘇州那邊早把我的豪奢傳了過來。其實我來霽月齋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好在要打扮無瑕這樣的美女正是它的專長,扔下了萬八千兩銀子倒換來了無瑕的滿心歡喜。   離開霽月齋,我扭頭便大搖大擺的進了一街之隔的寶大祥。店裡已經不復往日的喧囂與繁華,冷冷清清的只有兩三個客人。   掌櫃李大功正搖著紙扇看夥計口乾舌燥的解釋著什麼,見我進來,眼睛猛的一亮,一個高竄起來,三步並兩步的趕到我的面前,「我的大少爺,您可總算回來了。」   他圓圓的臉上真的很激動,轉眼看到明艷無雙的無瑕,不由笑道︰「我的好少爺,今兒說什麼也得讓我老李開回張。」   我心裡有些惻然,半年前李大功意氣風發的樣子突然閃現在我的腦海中,看他頭上的白髮似乎多了許多,想來這半年來寶大祥的生意讓他操碎了心。   「那是當然,貴號一向對家舅和我十分厚愛,我豈能有了新歡忘了舊愛。」我哈哈笑道,店裡有其他的客人,而我又不清楚李大功在寶大祥的地位是不是足以讓他瞭解我和殷二小姐之間那種特殊關係,說辭便成了官樣的場面話。   等李大功扭扭捏捏擺出那些新出品的珠寶首飾,我心中一陣暗歎,寶大祥賴以成名的創新款式與精雕細琢的手工似乎都不見了蹤影,眼前的這些首飾實在激不起我的購買慾望,看來六大檔手的同時離去著實讓寶大祥的工藝水準下降了好幾成,就連對珠寶一知半解的無瑕都看出了它與霽月齋之間的差距,以這種實力去和霽月齋競爭,想來只有死路一條。   「真不巧,敝號東主早上才離開揚州。」   「是不巧呀。」李大功說話的時候似乎並沒有其他的含義,而我也僅僅附和了一聲。想到去餘姚老師那裡正好路過杭州,便胡亂花了些銀兩買了幾件首飾準備送給沈希儀的夫人和他妹妹沈希玨,之後我鬱悶的出了寶大祥。   是不是風水有問題呀?蘇瑾、殷寶亭這兩個我急於見到的女子卻一一擦肩而過,我真是感覺有點流年不濟,倒是無瑕心思單純,望著離寶大祥不遠的富春茶莊,撒嬌道︰「爺,富春的三丁包子、翡翠燒賣賤妾有幾年沒吃了,咱們中午就在那兒吃罷。」   「難道齊嫂的廚藝不合奶的胃口?」我邊笑邊往富春走去,其實無瑕自己就是個入得廚房的女人,不過雖然我知道春水心法有駐顏之功,可我也不願讓她的冰肌玉膚受到煙熏火燎,無瑕便少了許多為我素手調羹的機會。   找了一個包廂坐定,夥計剛剛把飯菜送上,卻聽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雖然有些急促,卻依然充滿了一種動人韻律,就在我心中驀地一動的時候,一隻嫩白素手搭在了門簾上,只見門簾一挑,露出一張平淡無奇的少女的臉來,只是那對燦若星河的烏亮眸子讓我一下子泛起了熟悉的感覺。   「寶亭!」   我心中頓時湧起一種莫名的喜悅,而就在這一刻我才明白這個女孩在我心中已經留下了深深的印記,於是忘形之下我竟脫口喊出了她的名字,卻讓她的那聲「大哥」戛然而止,原本和我一樣充滿喜悅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絲疑色,不過轉眼看到有些拘謹的無瑕,那疑色一下子變成了驚訝︰「玉、玉大師?!」   「賤妾玉無瑕,殷姑娘說的玉大師該是賤妾的姑姑、春水劍派的玉夫人吧!」片刻間無瑕便恢復了從容。   等看清了寶亭的模樣我一陣心痛,這個原本應該過著鐘鼎玉食般快樂生活的少女此刻看起來就像一隻驚弓之鳥,身上雖然和初次見面一樣穿了件鵝黃對襟,卻並不是寶悅坊的湖絲而是普普通通的粗布,身邊竟然連一個隨從都沒有了。   李大功說她已經離開了揚州,看來事實並不如此,我知道寶大祥的揚州店恐怕出了問題,可早晨見李大功的模樣卻不像有事的樣子,我心中滿是疑惑。   不過寶亭很快就像無瑕一樣鎮定了下來,一面給無瑕施禮一面叫了聲「玉姐姐」,倒把無瑕弄得忙還禮不迭。   我讓寶亭坐下,微微一笑道︰「奶們姐妹以後有的是時間親熱,別急在一時。寶亭,奶這副打扮,是不是李大功有不穩的跡象?」   看她見來的時機,顯然是有意在這附近等我,又問︰「在這兒等我多久了?」   寶亭眼中閃過一絲羞澀,臉色卻沒有絲毫變化,我知道那是因為易容的關係,不過她的易容手法極其巧妙,喜怒哀樂依然清晰的寫在臉上,若不用心觀察,還真看不出易容的痕跡,說起來竟比師父的易容術還要高明。   「看來寶大祥臥虎藏龍,家裡恐怕還有不出世的江湖異人。」   我心中暗忖,卻聽寶亭道︰「大哥目光如炬,賤妾早上離開寶大祥時正好看到了哥哥,便讓下人抬空轎子回杭州去了,賤妾就在富春這裡等大哥。」   她喘口氣,接著道︰「揚州店是出了問題,不過不是李大功,而是他的妻舅,負責押貨的楊喜,而且他似乎還和江湖上的人物有來往。只是小妹現在卻不能更換他,李大功是跟隨家父二十餘年的老部下,總要給他一些面子。」言罷無奈的歎了口氣。   原來此番殷寶亭巡視旗下分號,到揚州發現總部原本發下的上等金銀寶石材料多半被調了包,而揚州分號的生意也一落千丈,這固然有霽月齋一步緊似一步競爭的關係,可寶大祥自己品質的下降也是重要的原因。   「不是李大功就好。」我不想她再受到太多的打擊,她嬌嫩的肩膀已經擔負了太多的壓力。「寶大祥還能支援住嗎?」   我關切的話語讓寶亭眼圈一紅,「多虧了大哥的那二十萬兩銀子,」她想起身道謝,我忙按住她的肩頭,那渾圓的肩頭即便隔著一層粗布依然能感到肌膚的豐膩。寶亭羞的頭深深一垂,倒讓我看到了紅透了的耳根。   我心中一蕩,眼角餘光卻看見無瑕偷偷抿嘴一笑。   寶亭定下心神,又道︰「梁師父正在指導新收的幾個弟子,只要再堅持五七個月,寶大祥便可挺過眼前這道難關。」   還要這麼長時間?我一沉吟,以目前寶大祥的形勢,一個月恐怕就要虧空十五至二十萬兩銀子,因為看揚州店的珠寶價格,明顯是賠錢往外賣,五個月的時間就要八十萬兩銀子,就算是沈園家大業大,恐怕一時也拿不出這麼多現銀來。   「大哥,你不要為難了,家父已經準備將應天府的田產賣掉,估計尚能支援半年的時間。」   我一搖頭,「寶亭,寶大祥的一舉一動恐怕都在別人的注視之下,賣田一事用不了多久就會世人皆知,若是大家對寶大祥喪失了信心,再想挽回可就難於上青天了。」   寶亭顯然明白此間的道理,聞言不禁黛眉深鎖。我想起十二連環塢的那些珠寶,道︰「寶亭,我這裡有一批來歷不明的珠寶,不知道寶大祥能不能賣,倘若能賣,我還可以抽調二十萬兩現銀,兩下加起來,至少可以應付三個月,等秋天糧租收上來,沈園便會有一百萬兩左右的現銀供奶調用了。」   寶亭抬起頭,那對明亮的眸子裡滿是感激,「大恩不言謝,大哥,你若是方便的話,盡快來一趟杭州吧……」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   「我會的,」寶亭的話裡有以身相許的意思讓我心頭一陣大喜,我沒想到這麼輕易的就贏得了她的芳心,不過我很快清醒過來,這裡面恐怕感激的成分佔了大半吧,我心中暗笑自己,「寶亭,我明日就品蘇州,一俟處理完那裡的事情,我就去杭州提親。」   我原意要去餘姚陪伴我的老師陽明公,正好路過杭州,索性就把和寶亭的親事定下來吧,以免夜長夢多。   帶著寶亭一起回到了沈園,寶亭害羞,不知道該用什麼身份去見五位師母,我也就不勉強。看過那些從太湖帶回來的珠寶,寶亭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大哥,這些珠寶恐怕真的有問題。」她拿起一對做工精緻的描金簪子,「這對有鳳來儀簪子本就是寶大祥為前任應天知府許大人的三小姐出閣打造的,她夫家三年前被劫,還特地到寶大祥來報失,讓我們留心這對簪子。」   她在一堆首飾中又挑出了一對翡翠扳指,「別看它樣式尋常,也沒有標記,可賤妾敢說這定是和有鳳來儀簪子一同被劫的那對冷綠。大哥,你戴上看看,是不是別有一番涼意?」   我一試果然如此,想來這些看似平常的首飾在行家眼裡每一件都有出處。「這些首飾本來就來路不正。」   我把珠寶的來歷說了一遍,「現在把這些珠寶物歸原主也不現實,要問起它們是從哪裡來的,當真有嘴也說不清了,寶亭,奶看看能不能加工一下再出售呢?那些失主以後有機會再回報他們吧。」   寶亭眉頭緊鎖,像是顧慮重重,欲言又止了再三,半晌才道︰「眼下不太可能了。這些首飾雖說不是稀世佳作,可眼下的寶大祥也只有梁師父能有這等手藝,可他老人家方正不阿,要是知道這些首飾來路不明,非氣死他不可。剩下的幾個弟子還沒成才,怕可惜了這些珠寶……」   寶亭的話雖然委婉,可我知道她已經拿定主意不使用這些十二連環塢的贓物,這讓我多了一份敬佩,她雖然投身爾虞我詐的商界,可心中依舊保留著一塊淨土。   不過,我也變不出錢來了,在寶大祥的生存壓力下,寶亭也知道這些珠寶或許能挽救寶大祥於即倒,形勢逼得她不得不妥協。她挑了一些樣式極其普通但做工相當精美的飾品,說帶回杭州和我未來的老泰山商量之後再作定奪。   第四卷 第四章   無瑕此刻顯示出了她善解人意的一面,不長時間便和寶亭打成了一片,讓寶亭的愁眉漸漸舒展開了。正在這時,下人來報,說是姓隋的一家三口前來拜訪。   「是隋禮吧?」無瑕笑道。我讓二女在內室等候,自己迎了出去,一見面,果然是隋禮一家。   一家三口見到我之後便當頭就拜,隋禮慚愧道︰「隋某有眼不識泰山,在公子面前班門弄斧,公子以德報怨,真是愧殺我了!」他妻子也是一臉的誠惶誠恐,倒是女兒隋寶兒雖然跪在地上,一雙烏黑的眼珠卻是滴溜亂轉,滿臉的好奇。   我忙扶起隋禮,雖然我並不喜歡他,可既然做了好人,就乾脆做到底︰「隋先生不必多禮,誰行事沒有出紕漏的時候,我若行事周密,怎麼會被人安上殺人兇手的罪名!」   我哈哈一笑,「再說先生也不能強求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心機也如同先生一般深厚吧。」   隋禮這才知道是自己的女兒露出了破綻,訕訕一笑。隋寶兒卻是一怔,臉上陰晴不定,似乎不明白自己究竟哪兒露出了馬腳。我也不說破,把一家三口讓進了客廳。   「聽到公子竟是一榜解元,真讓隋某大吃一驚。公子文武雙全,前途不可限量呀。」   雖然我和十二連環塢打了幾仗,可十二連環塢並沒有把春水劍派王動和應天府新科解元王動之間劃上等號,江湖與國子學之間畢竟隔著萬水千山,慕容世家與離別山莊也只是因為因緣巧合才知道這個事實,而魯衛那裡我已經囑咐過了,想來少林寺這點江湖道義還會遵守。   「隋先生也是讀書人吧。」我隨口反問道。   隋禮臉上閃過一絲痛苦,「說來隋某也曾有過一件青衫,可惜連著參加幾次鄉試俱不得中,聽不得家裡人的閒言碎語,一氣之下,便棄文弄武,可學文不成,學劍亦不成呀。」想來這是一段傷心往事,他話裡便頗有些感慨。   這小子倒是唱作俱佳呀。我心裡自然不信,看他對十二連環塢的熟悉程度,顯然並不是被十二連環塢捉去的,可我並沒有心情去考證他那些陳芝麻爛谷的舊事,敷衍道︰「學以致用就好,隋先生現在總算有了用武之地。」   「真是多虧了公子。」隋禮真誠的道。   說實話,正是因為他表情太真摯了,以致讓我心中升起一絲疑慮,他這樣大張旗鼓的拜訪我,顯然是和慕容千秋打好了招呼,那麼他來是自己的意思還是慕容的授意呢?   「慕容兄天縱其才,就是我不提,他也很快就會發現你的。」我笑道,隋禮卻搖搖頭,輕歎了一口氣︰「隋某有話講在當面,不錯,慕容家主的確是不世奇才,不過他只是一個練武的奇才,而江湖爭霸,家主武功的高低並不那麼重要,就像古時三國,孫權武功比父兄相差遠矣,可打下三國鼎立局面的卻正是孫權。家主他是當世豪傑,能得人死力,然輕而無備,雖百萬人尤一人耳。」   隋禮借用郭嘉批評孫策的話來形容慕容千秋,顯然在慕容世家與大江盟的爭霸中,他並沒有看好慕容。可慕容能將自己的武功隱藏的不露分毫,心機之深又豈是他人所能隨意度測。   「慕容兄不是有隋先生您做參謀嗎?先生擺出了武侯的風揚陣,不正是自比諸葛嗎?一時間打敗大江盟有些難度,不過來個慕容、唐門、大江盟三分天下還是很有希望的吧。」我調侃道。   「家主若是三分天下有其一就知足了的話,慕容世家的前景恐怕就會好很多……」隋禮猶豫道。   「志存高遠並沒有什麼不好。」我隨口道,心裡卻咯愣一跳,我清楚記得隋禮曾經說過況天並不是十二連環塢狙殺的,當時我並沒有放在心上,此刻卻突然想到,如果慕容垂涎江湖霸主之位不是一天兩天的話,那況天會不會就是他殺的呢?   「可公子在太湖已經見識到了大江盟的實力,加上排幫上千的弟兄,大江盟的實力明顯高出慕容世家一籌,更可怕的是齊放用兵如神,慕容世家與之爭鋒還欠火候呀。」   「慕容他會閒著乾等大江盟坐大嗎?」我小聲嘟噥了一句。   「那倒不是,不過慕容家主的行事方式與大江盟不太相同罷了。就在一個時辰前,慕容二爺從鳳陽府回來,麒麟幫不肯加入慕容世家,已經被屠門了。」   我一皺眉道︰「隋先生,我不想知道慕容世家的家事。」心中暗忖,怪不得昨日沒見到慕容萬代這個活寶。   隋禮卻笑道︰「隋某雖然不知道公子和慕容家主的交情如何,不過公子對大江盟並無好感卻是鐵一般的事實。我想公子斷不至於給大江盟通風報信吧。」   「不要亂說話,」我不客氣的道︰「對齊盟主我是極其敬仰的,只怕是我這麼一個無名小卒齊盟主看不上眼吧。」   卻聽隋寶兒噗哧一笑道︰「那是齊盟主不知道公子爺與尹門主的那兩番大戰吧。」   雖然隋寶兒是個美人胚子,這一笑又燦若春花,嬌嫩的嗓音也別有一番風情,可並沒有改變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在太湖邊上她的幾句話讓我知道人小鬼大的她並不像她純真的外表那般天真無邪。   隋夫人瞪了她一眼,隋禮卻接起了話頭︰「尹、高兩位門主都極為推崇公子的武功,說公子有十大的實力,不過依隋某愚見,公子武功倒在其次,您的智慧卻是武林僅見,眼下江湖正是風起雲湧,公子難道不想有番作為嗎?」   隋禮話中隱隱有投奔我的味道讓我不由得一怔,他不是剛剛得到慕容的信任嗎?怎麼突然就要把自己的主子甩開?   「我沒心思爭霸江湖。」我一口封死了隋禮的念頭,「隋先生你還是用心思輔佐慕容兄吧。」   「那隋某厚顏懇請公子一事,隋某想把小女送與公子為婢,一來報答公子的活命之恩,二來隋某也少了後顧之。」   「不行!」我立刻回絕道,不管是隋禮真的想讓自己的女兒有個安身之地,還是慕容想在我身邊安插一個耳目,我都不想把隋寶兒留在身邊,這個丫頭片子似乎從小就沒有受到良好的教育,一身的壞毛病,並不是我喜歡的那種女孩,「隋先生,我若是慕容的話,先治你個動搖軍心之罪。」   就在一家三口頓時露出失望表情、隋寶兒更是滿眼淚珠盈盈欲滴的時候,屏風後突然傳來一道平和的聲音,卻是大師娘墨夫人。   「動兒,讓隋姑娘留下吧,我身邊正缺一個聰明伶俐的丫頭。」   「師娘,隋寶兒年齡雖小,卻是一肚子的鬼主意,為什麼要把她留下?」和隋禮密談了一陣之後,夫婦兩人心滿意足的離開了,而隋寶兒也被下女帶去更換衣衫,我忍不住問大師娘道。   「傻孩子,隋寶兒天生媚骨,萬中無一,師娘替你精雕細刻一番,正好服侍你。」   我頓時張大了嘴巴,就像師娘說的那樣,媚骨天生之女世間罕有,我見識過那麼多的女人,只在太湖發現了莊紫煙一個。再說經過師父十七年的鍛煉,我早就練成了火眼金睛,一個女子是不是在室,生沒生過孩子,是不是天生媚骨我一眼便知,可我怎麼沒看出隋寶兒天生媚骨呢?   看我一頭霧水的樣子,師娘忍不住笑道︰「動兒,就算你師父傳下的洞玄子秘注十三經也沒有把男女情事都收全了,隋寶兒天生異廩,就不在十三經之內,你師父都不曉得,你怎麼會知道呢?」   「師娘竟然跟師父藏了私,我要告訴師父。」我笑道,心下卻恍然,想當年五位師娘也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大師娘更是墨門本代傳人,想來胸中一些奇技淫巧連師父都不知曉。「師娘,等我空下來,可要好好教我。」   「爺,婢子……有沒有媚骨?」無瑕在我身下婉轉承歡,高潮之餘,她一邊嬌喘一邊膩聲問我。蕭瀟和玲瓏不在近前,讓她沒有了任何顧慮,放開的身心竟有驚人的蠱惑力。   「怎麼沒有!」我讓她把雙腿舉的高高,我那只獨角龍王已經把她的花道蹂躪的滿是泥濘,讓我的神兵上像是裹上了一層亮鎧般晶瑩。無瑕的那粒相思紅豆也腫脹成半截小指大小,我掐住它,笑道,這不就是媚骨嗎?   雖然無瑕生產過,可她那時年齡尚小,生產後的十幾年也一直沒有男人,而春水心法顯然有助於容顏的保持,無瑕的身體就像是一朵盛開的鮮花一般令人垂涎欲滴。   「爺,喜歡嗎?」無瑕媚眼如絲望著我,「喜不喜歡……在婢子這裡……也打上爺的烙印?」   「哦?」我心頭一陣大動,當聽蕭瀟說無瑕的相思豆上也被十二連環塢的那幫惡人穿了一個孔,我就想早晚有一天我會把一隻相思環戴在她的相思豆上,只是這些日子忙忙碌碌的,就把這件事忘在腦後,沒想到無瑕忍不住自己提了出來。   她真的有被虐體質呀,我暗忖道,關於這一點我早有所料,現在又多了一樣憑證。   「怪不得奶在寶大祥選了一對耳環,原來是想用在這裡。」無瑕被我看破心事,臉上湧起一股羞澀,不過眼中卻閃過一道異彩,她把一隻雪白顥腕橫在我的眼前,那只烏黑的雙龍戲珠鐲彷彿是一道烏黑的鎖鏈在夕陽下散發著妖異的光彩。   「婢子想要爺鎖住婢子身上的每一處,手、腳、脖子……」她話沒說完,我的另一隻大手已經把她的一隻雪膩的豐乳握在手中,「還有這兒和這兒,無瑕,我要把奶打扮成一隻小狗狗,一隻少爺我專用的美女狗。」   無瑕低低呻吟的一聲,那呻吟裡充滿了無限的嚮往;身子也開始不由自主的輕輕抖動起來,她緊緊抱著我,喃喃道︰「是,我就是爺的小母狗,母狗……」   等晚上再見到隋寶兒的時候,幾個時辰的功夫她彷彿換了一個人,原來身上帶的那點匪氣都不見了,一身明快的短衫短裙和俏皮的三丫髻裝扮出一個嬌小俏麗的丫鬟來,看到我和無瑕,她忙跑上前輕盈的一拜︰「見過少爺、少奶奶。」   雖然這幾天下人們私下早就在偷偷的喊無瑕少奶奶了,可真的讓她聽到了,卻讓她紅透雙頰。我有意替她解圍,便笑著對旁邊一臉慈祥笑容的墨夫人道︰「師娘,您這是使了什麼手段,我也要學。」   墨夫人卻左顧而言他,看無瑕把隋寶兒拉在一旁細細打量,才小聲對我道︰「動兒,無瑕和玲瓏心思單純,是相夫教子的賢內助,並不適合行走江湖。你身邊女人雖多,卻只有一個蕭瀟能派上用場,寶兒是個極伶俐的丫頭,我有心多教她一點,日後也好幫你。」   一時間我也說不清這是否妥當,不過想到師父已然過世,而我又無法陪伴在師娘們身邊,教一個徒弟讓她們有事情可做,並不是件壞事,「那一切就聽師娘做主。」   墨夫人顯然明白了我的心思,「動兒,你不用替我們擔心。」她望了一眼無瑕,又道︰「我很喜歡無瑕,動兒你是不是該給人家一個名分了?」   「等等看吧。」無瑕的事情我並沒有瞞著五位師娘,師娘們只是罵了我幾句荒唐也都欣然接受了她,我擔心是玲瓏姐妹,一旦自己的母親和自己一樣變成了自己丈夫的女人,她們真的能夠互相面對嗎?真的能夠承受那種心理壓力嗎?   墨夫人小聲笑道︰「看你這般夜夜春宵的,你還能拖多久?」又問我什麼時候啟程去餘姚,我說就在這一兩日內,她便有些依依不捨。   「我知道你不喜歡江湖,踏入江湖都是為了你師父,不過,動兒若是你覺得無法如願以償的話,不要強撐著,師娘日夜盼你回來。」   「沒那麼嚴重吧,我可是很有信心耶。」我笑道,聽師娘提起蕭瀟,突然勾起件心事來,便問道︰「師娘,師父究竟和蕭瀟的娘家離別山莊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離別山莊會知道我要進入江湖呢?師父是不是江湖名人錄中排名第六的任獨行呢?」   「都怨你師父,」三師娘笑道︰「什麼事都瞞著讓動兒自己去闖,動兒不要累死了?!」   墨夫人也笑道︰「不錯,任獨行正是你師父化身中最有名的一個。」我一吐舌頭,「他老人家究竟有多少化身呀!」   墨夫人沒理我,接著道︰「你師父和離別山莊的蕭莊主淵源極深,只是你師父不肯講明,師娘也不好告訴你,你只要記得沒有極特殊的情況,離別山莊是絕對可以信賴的朋友。」   幹嘛弄得這麼神神秘密的,我不滿的嘟噥了一句,「這麼說師父也早知道慕容千秋那個死胖子就是慕容世家的家主嘍?」   墨夫人噗哧一笑,「動兒,這就連我都清楚,你說你師父知不知道呢?」   原來上上下下只瞞我一個人,也搞不懂師父究竟是怎麼想的,說讓我身上看不出江湖氣息,這倒是個勉強說得過去的理由,不過那些高手還不是一眼就認出了我武功的來歷?   「那師娘您知道一個叫李六娘的女人嗎?」我突然轉了話題。   「李六娘?」幾位師娘的臉上都是一臉的迷茫,二師娘說沒聽師父提起這麼一個人,而三師娘則說相公和不少姓李的女子有瓜葛,也不知道是其中的哪一個。   我便道︰「她是魔門上代日宗宗主的未亡人。」   「笑話,墨門最後一代傳人是大姐,哪兒來的什麼日宗不日宗的?」五師娘笑道,墨夫人也說我墨門兩百年來代代都是單傳女子,怎麼出來了個未亡人呢?眼中卻一道異色飛快掠過。   我心中頓生疑慮,雖然在家鄉話裡分辨魔門與墨門的確不容易,不過若是知道魔門三宗的話,很容易就知道我所說的是哪一個,大師娘嘴上說墨門,心裡恐怕已經知道我說的其實是魔門,她知道魔門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怎麼知道魔門三宗的秘辛呢?   「那李六娘究竟是什麼人呀?」墨夫人似乎不經意的問道。   回來之後,師娘對我如何行走江湖並不十分感興趣,倒是我娶了玲瓏讓她們興奮了很長時間,多半時間倒是花在那兩個小妮子身上噓寒問暖。我只是把半年來的經歷簡單說了一遍,並沒有提起六娘,此刻聽師娘問起,便詳詳細細的把六娘的來歷、容貌說了一遍。   這反倒讓墨夫人迷惑了,顯然我說的和她心裡所想的並不一致。   「原來是魔門,」她斟酌道︰「你師父和魔門沒有關係,而我追隨他最久,他女人雖多,裡面卻沒有李六娘這號人物。她為什麼對你青眼有加,師娘也說不清楚,或許像你說的那樣,她是想給自己的徒弟找個可靠的歸宿吧。」   「是動兒有女人緣吧。」三師娘笑道,她的笑聲有些大,讓遠處的無瑕都羞紅了臉。   第四卷 第五章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淫賊留其名。」望著剛剛從我身邊疾馳而過的一對衣著光鮮的青年男女我感慨道,那對俊男美女正你跑我追的打著情罵著俏,若無旁人的樣子惹得路人側目,連我都有些自歎弗如。   我正騎著一頭烏騅馬悠哉悠哉的走在通往蘇州的官道上,後面則是一輛並不出奇的馬車。   車是從分號分佈江東的老馬車行租來的,在鎮江正巧遇到上次替我趕車的老馬車行二掌櫃老張要回杭州,他便自告奮勇的當起了車伕。   馬車裡傳來一聲輕啐,不知是無瑕還是寶亭。老張卻只是憨憨一笑,看那對男女已漸漸遠去,才道︰「大少不認得他們吧。」   「莫非他們有什麼來歷不成?」我一怔。   老張慢悠悠的道︰「新上任的杭州都司姓武,而前面的那個小姐也姓武。」   我驀地想起沈希儀上次來蘇州參加霽月齋分號開業儀式時,曾經提起過他的上司杭州衛新任指揮使武承恩和他艷名四播的五女兒武舞,不過那時沈希儀更好奇的是武承恩與霽月齋之間的親密關係,對武舞只是一帶而過。   「是武舞嗎?」   「是五小姐,」老張回道︰「武大人上任那會兒還是小老兒親自押的車呢。」   「這丫頭倒是瘋的很呀。」我笑道,武承恩乃是正二品的一方大員,武舞本應做個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可現在卻是在杭州七八百里地之外和男子冶遊,可見武家的家教實在不敢令人恭維,而且雖然只和武舞打了一個照面,我已然看出她並非完璧,可她卻依然梳著表明是雲英未嫁之身的雙丫髻,想來沈希儀那句「狂蜂浪蝶」的評語並不為過。   老張卻不吱聲了,他並不是個多嘴的人,只是我好像很合他的脾胃,才跟我多說了幾句。   七月的天氣酷熱難當,我看時近正午,道兩旁的樹蔭越變越小,而前面正好有座茶棚,便和老張商議在此歇歇腳。   老闆和老張很熟,一見面便拉著手嘻嘻哈哈起來。茶棚生意並不太好,諾大的茶棚裡只有兩撥客人,東北角的那一撥是一個老闆帶著七八個行腳車伕模樣的人圍在一起,正在呼三喝六的;西南角則是一對少年主僕,主人俊朗僕人伶俐,不過在我久經歷練的眼中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沾著些胭脂氣,再看他們面目無需、脖頸無結,我就知道他們和無瑕寶亭一樣都是易了容的雌兒,只不過無瑕寶亭是把自己變醜了,而她們是把自己變成了男子。   也算是個出色的人物了,剎那間我便勾勒出了那對主僕的本來面目。不過這樣的女人我實在經歷的太多了,我也就沒了興趣。嫌東北角的那幫車伕吵,便遠遠的在東南角找了張大桌子和無瑕、寶亭坐了下來。   老闆麻利的上了壺茶,我呷了一口,雖然離茶區很近,可那茶不是什麼好茶,僅能解渴而已,喝了兩口,我便沒了興趣,寶亭想來也是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這種粗茶並不合她的口味,也很快放下了杯子,只有無瑕一面有滋有味的品著茶,一面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幹嘛這麼看我?」   無瑕不說話,只是抿嘴笑。因為易容的關係,她的笑容看起來有些模糊,可清澈眸子裡的笑意卻是一覽無餘。   我知道那是為了武舞,在沈園的時候,大師娘說我長了一隻聞香識女人的鼻子,當時無瑕眼中露出的就是這般笑意。   「我對她沒有興趣,只是她老子與霽月齋關係密切,我總要替我大老婆留心一下吧。」   寶亭啐了我一口之後眼中便多了幾分憂色,她可能不知道武舞,但絕對不會不知道武承恩,也不會不知道武承恩在政商兩界有著多麼大的影響力。   不過我很奇怪,寶大祥執珠寶業牛耳二十餘年,照理說和官府應該有著密切的聯繫,可我根本看不出它在政界方面的資源,便問寶亭其中的原因。   「一朝天子一朝臣呀。」寶亭滿是感慨的一句話讓我頓時明白了其中的奧秘,正如我猜想的那樣,寶大祥多年苦心經營起來的關係網因為正德帝的突然駕崩頃刻間便土崩瓦解,等看清了時局,寶大祥又陷入了資金短缺的困境。從嘉靖繼位開始,寶大祥竟是步步坎坷。   「我們會時來運轉的。」想到桂萼、方獻夫已經有了飛黃騰達的跡象,我的話便充滿了信心。   說話間,外面官道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轉眼間兩匹駿馬便停在茶棚外,就聽一個男人埋怨道︰「我都說了,前面一時間沒有打尖的地方了,奶偏不信……」   話剛說了一半,就被一個女聲打斷︰「你怎麼這麼棉唆呀,姑奶奶就是喜歡騎著馬撒歡兒,你管得著嗎?」   雖然茶棚擋著看不見馬上之人,可聽聲音我知道正是武舞和她的同伴回轉過來,可方才兩人似乎好的蜜裡調油,此刻武舞像是有一肚子的火似的。   正尋思間,武舞和同伴一臉不豫的進了茶棚,那些車伕見武舞容貌艷麗,俱是一陣怪叫,其中有個小子一邊怪笑還一邊叫道︰「小娘子,奶喜歡騎馬嗎?看看我怎麼樣呀?」   旁邊一人笑道︰「老七,錯了,怎麼能是小娘子騎馬,應該是咱哥們騎馬才對呀。」   又有一中年人道︰「老三,別惹事。」   不過那人的話已經說晚了,武舞兩人臉色一變,她同伴的手飛快的搭在了腰間斬馬刀的刀把上,不過還沒等他把刀抽出來,武舞手裡的馬鞭子已然猛的揮出了,那條八尺有餘的馬鞭帶著勁風抽向的那個說著怪話的乾瘦車伕。   「不開眼的混蛋!」   「這小娘子還真夠勁兒呀!」那乾瘦車伕不躲不閃,一伸手竟把馬鞭子握住,口中嘖嘖還有聲道︰「好,夠潑辣,奶奶的大爺我就喜歡潑辣的女人!」   看那漢子搶鞭的手法我心中一怔,雖然我叫不出這手法的名字,可我知道這手法相當巧妙,不過這手法出現在一個車伕身上,讓我不由得對他們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武舞使勁拉了拉馬鞭,臉漲的通紅,那馬鞭卻紋絲未動,不由得轉頭罵自己的同伴︰「你是死人呀!沒看到他搶了我的馬鞭嗎?!」   她同伴本來就眼前的場面弄的一呆,聞言才清醒過來,滄啷一聲輕響之後就見一道疋練閃過,那刀光並沒有砍向那個乾瘦漢子,卻把馬鞭一刀兩斷,武舞猝不及防,蹬蹬倒退了十好幾步正退在了我的桌前。   我輕輕一扶她的後腰讓她站穩了身子,卻聽她同伴一聲斷喝︰「杭州前衛百戶樂茂盛在此,誰敢放肆!」   那些車伕俱是一愣,百戶乃是正六品的軍職,看眼前的這位大小姐說罵就罵,想來也知道她的身份非同一般。   方纔口花花的那個乾瘦漢子遲疑道︰「杭州前衛?不知樂大人是不是武承恩武大人的部下?」   武舞聞言頓時神氣起來,「你們也知道我爹的名號!」沖樂茂盛道︰「把他們都給我抓起來!」   「且慢!」方才攔住乾瘦漢子話頭的那個中年人滿臉堆笑道︰「原來是五小姐,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   回頭呵斥說怪話的兩人,「老三、老七,還不快給五小姐賠罪。」   又轉回頭笑道︰「老三老七對您不敬,說起來五小姐您可要付大半的責任,誰讓您生的如同天仙一般。」   他瞥了一眼無瑕和寶亭,「像那兩個女子,老三和老七可都沒正眼看過她們一眼呀!」   這中年人顯然摸對了武舞的脾氣,一番話說得武舞氣頓時就消了,看老三老七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便吩咐一聲「起來吧」,便問這中年漢子是何方神聖。   聽到那漢子的話我頓時怒從心起,若不是因為我想知道這些人的來歷,我早一刀了斷了他。   卻聽那中年漢子把聲音壓的極低道︰「五小姐,小的乃是福臨鏢局的總鏢頭邱鴻聲,正護送揚州慕容世家的一票貨去杭州,目的地就是貴府。」   邱鴻聲並沒有向我投來關注的目光,定是他覺得這麼低的聲音加上這麼遠的距離,我肯定什麼也聽不到,卻不知在我六識神通下,我甚至可以分辨一隻蒼蠅是公還是母。   我一愣,福臨鏢局並不是道上數得著的大鏢局,不過「快刀」邱鴻聲的名字卻並不陌生,那是江湖名人錄裡數得著的人物,聽他話裡的意思,這趟替慕容世家保的暗鏢應該是送給武承恩的禮物。「慕容什麼時候搭上了這麼一個硬靠山?」我心中暗道,不過在大江盟的地界上交上這麼一個強有力的人物,顯然對慕容世家有著莫大的好處。   「原來是慕容啊。」看來武舞也清楚父親和慕容世家之間的關係,她目光灼灼的望著邱鴻聲︰「你很會說話,不過,你若是不管教好你手下的那群笨蛋的話,早晚有一天要吃不了兜著走!」   她不再理會邱鴻聲和一個勁兒賠罪的那兩個趟子手,卻大刀金馬的坐到了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半天,突然笑道︰「看不出你文質彬彬的,倒真有些膽量。不怕姑奶奶打不過他們,那些渾人來找你麻煩嗎?」   「怕奶找麻煩倒是真的。」我心裡暗罵,知道她過來是為了我扶她的那一把,不過我也不想得罪她,臉上便堆出一層笑意︰「小姐乃是上界仙子,自有諸佛庇佑,怎麼會打不過他們呢。」   「你蠻有眼光的嘛。」武舞浪笑盈盈,而她身後的樂茂盛卻陰沉著臉。   「不過……」武舞轉頭看了看無瑕和寶亭,易容之後的兩女看起來並不出眾,「她倆是你渾家嗎?」見我點頭,她哂笑道︰「你挑老婆的眼光也差了點。」   我眼光差?我呸!少爺我身邊隨便找出一個人來都比奶強百倍,只是寶亭不肯在我面前露出她的真面目,我只能靠無瑕的描述來想像她的絕世容顏。   「哈哈,青菜蘿蔔,各有所愛嘛。」我笑道︰「再說,我上哪兒去找小姐這般天仙似的人物呀?」   「有趣、有趣!」武舞親暱的拍了一下我的肩頭,「當著自己渾家的面和別人調情,你是姑奶奶見到的第一個,有趣!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淫賊。」   一句話逗得武舞咯咯笑了起來,「不錯,你真是個淫賊耶!」回頭對樂茂盛道︰「你什麼時候也變成一個淫賊,咱倆好玩兵捉賊的遊戲啊?」   樂茂盛臉上頓時變得青紅不定,趁著武舞沒注意,惡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老闆方才嚇得躲在一旁,這時端了杯茶恭恭敬敬的遞給武舞,武舞一揚脖子,咕咚咕咚的講茶大口喝下,一甩茶碗,道︰「走也!你若是來杭州,記得來找我。」言罷,和樂茂盛又飛馳而去。   等兩人走遠了,福臨鏢局的那幫鏢師趟子手們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那個乾瘦漢子從地上爬起來,嘿嘿笑道︰「好小子,你不簡單呀,還知道英雄救美呢。」邱鴻聲也陰惻惻的望著我,並沒有制止那漢子的意思。   我心下一陣歎息,大家都是干鏢局的,為什麼和大江盟交好的況天得到了那麼多人的敬仰;而和慕容世家扯上關係的福臨行事卻如此不堪呢?   看我沒有說話,那乾瘦漢子更加來勁了,一把推開旁邊替我作揖求饒的老張,大大咧咧的走到我的近前,一隻髒兮兮的手指點向我的額頭︰「臭小子,說你呢。」   不過等他的手指到了我額頭的時候,那裡已經多了一塊烏黑的腰牌,只聽咯嚓一聲,他手指竟被我活生生的震斷。   「唉喲!」那漢子的一聲慘叫讓福臨鏢局的人一下子圍了過來,邱鴻聲有如靈貓一般,眨眼便奔到我近前,手中已經多了一把四尺多長的倭刀,也不言語,雙手握住倭刀當頭就劈,看架勢就像是連那乾瘦漢子也一道劈死似的。   這等障眼法豈能討過我的眼睛,就在倭刀離我不足五尺,我一把拎起那乾瘦漢子橫在身前,邱鴻聲收不住勢,僅僅來得及避開要害,一刀砍進了乾瘦漢子的屁股,頓時血光迸現。   「哇,好快的刀!」我的嘲笑和乾瘦漢子的尖叫混在一起,而無瑕則早把寶亭摟在了懷裡,倒是隔著幾張桌子的那對主僕饒有興趣的望著我。   邱鴻聲被噴的滿臉是血,剛想叫罵,面前卻多了一塊鐵牌,「姓邱的,少爺乃是蘇州府巡檢司巡檢,我懷疑你藏有違禁物品,依照大明律法,我要搜查你!」   「大明律「偽造諸衙門印信者斬」!」邱鴻聲雙眼被迷,看不真切,抗聲道。   「嘖嘖,老兄對大明律熟的很嘛。」我嘲笑道,把那還在嚎叫的乾瘦漢子遠遠扔到一邊。   旁邊一個鏢師定睛看了鐵牌一會兒,小聲提醒道︰「總鏢頭,這的確是刑部下發的捕快腰牌。」   邱鴻聲一抹臉,臉上一陣躊躇,我知道他心裡嚥不下這口氣,可偏偏又打不過我,看他怨毒的目光在無瑕寶亭身上停留了片刻,我想若是我武功低微的話,他沒準兒真能把我一家三口都給做了。   「蘇州府竟有大俠這般人物,真是失敬失敬。」   邱鴻聲畢竟是走鏢的人,不過片刻臉上便又重新堆起了笑容,接過老闆的毛巾把臉擦淨,他陪笑道︰「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小的們一般見識了。」   說著,拿起盞茶,遞給我,道︰「小的以茶代酒,給您賠罪了。」   邱鴻聲的「快刀」看來並非浪得虛名,就連手都快的很,在幾個連貫的動作間,他還有時間從懷裡掏出了一張銀票夾在手中隨著茶杯一起遞給了我。   「賄上罪加一等。」我把他的手一推,冷冷道,其實我原本只想給他一點教訓也就罷了,可邱鴻聲的舉動卻讓我好奇起來,又是假扮行腳車伕,又是賄賂要搜查他們的捕快,慕容究竟給武承恩送的什麼重禮呢?   「把貨物給我打開!」我喝道,反正邱鴻聲又沒告訴我鏢主是誰,我便有心一查。   「大少且慢!」從茶棚後的樹叢中傳來一聲高叫,那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接著樹叢中轉出一人,身材瘦小,正是慕容世家的總管慕容仲達。   邱鴻聲聞聲膽氣頓時一壯,臉上的恭敬便拋到了九霄雲外,可轉頭看慕容仲達臉上掛著的笑容竟然比自己方纔的還要恭敬,他一時愣在了那裡。   「慕容,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假裝驚訝道。   慕容仲達一揮手,示意邱鴻聲一乾人退的遠遠,小聲道︰「大少,這鏢是我們慕容家的,您就別查了。」   我和慕容仲達很熟,每次去聽月閣都是他接待我,我也不想因為這件事而破壞慕容與武承恩之間的關係,從而打亂慕容家的佈置,便笑道︰「死慕容,少爺我就要查,誰讓你看我受辱卻不出來阻攔的!」   慕容仲達知道我說的是氣話,小聲笑道︰「大少你饒了我吧,我慕容仲達連這點眼力都沒有豈不讓大少笑話!就憑邱鴻聲,十個也不是你對手呀!」   他望了一眼無瑕和寶亭,看她們雖然相貌尋常,穿著打扮卻極是精緻,和我之間態度又很親暱,眼中流露出一絲詫異,似乎是在奇怪我怎麼找了這麼兩個不出奇的女人,可禮數卻一點沒少,作揖道︰「兩位少奶奶,看在我和大少的朋友情分上,就饒了那些不開眼的渾人吧。」   我一擺手,「算了吧。」慕容仲達便吩咐邱鴻聲趕快上路,然後瞥了一眼我手中被我翻來覆去玩耍的那塊腰牌,笑著問道︰「大少什麼時候做起了捕快了?」   「捕快不好嗎?我倒覺得很神氣。」我的玩笑話卻讓慕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想來他定是認為我少年心性,覺得捕快有趣,便買了個捕快職位玩著高興,「神氣,不過大少他日倚馬金堂豈不更神氣?」   「沒錯啊。」我笑道,看福臨鏢局一乾人飛快的離開,我一皺眉︰「慕容,你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這種人?」   「邱鴻聲平常還算穩當。」慕容歎了口氣,「再說她女兒是二家主新娶的小妾,也不好不用他,就胡亂將就吧。」   原來是自家親戚,我便不再多說,只是叮囑他不要把我的身份告訴邱鴻聲,慕容點頭應是,又閒聊了幾句,他心思在鏢上,便匆匆告辭。   第四卷 第六章   打了一場沒頭緒的仗我有些意興闌珊,便匆匆離開了茶棚,寶亭看起來也是心事重重,我知道那是因為看到武舞而想起了武承恩與霽月齋的關係和寶大祥的前途,因為礙著老張,我無法替她排解心事,一路無語到了丹陽。   吃過飯,天色尚早,我便帶著無瑕和寶亭來到了花家老宅。這本就是我計劃中要去的一處地方,雖然已經和桂萼商議好了把花家屠門的罪名栽贓到十二連環塢頭上好替我銷案——因為這案子已經死無對證,而苦主花蝴蝶想來已經沒有機會翻案,但無論如何我還是要見識一下這個讓我背上兇手惡名的宅子。   隋禮已經把十二連環塢的情況仔仔細細的講給了我,我知道花家滅門慘案並不是十二連環塢的傑作,十二連環塢只是因緣巧合知道了這一事件而充分的加以利用罷了。那製造花家慘案的兇手究竟是誰呢?   站在花家老宅的門外我滿心的狐疑,而街坊鄰居也用同樣的狐疑目光望著我。大門已經上了丹陽縣衙的封條,因洛u釣ヴA封條上的字跡已經有些看不清了。   「花家沒有人了嗎?」我問同行的丹陽縣捕頭老王。   老王搖搖頭,「花家本來就是外來戶,人丁也單薄,一家十五口都死了,連個認領屍體的人都沒有,這宅子就空下來了。」   揭了封條進了宅子,宅子不大,不過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看著都很精緻,想來是個富足的人家。死人早就下葬了,不過因為沒人收拾的緣故,屋子裡依舊是凌亂一片,不時能夠看到乾涸的血跡,甚至那些表明屍體位置的白線依舊清晰可辨。   「都是花想容造的孽啊,」老王感歎道:「大家都說花家是遭了老天爺的報應。」   「是嗎?」我應了一句,心中卻哂笑,笑話,老子也是淫賊,怎麼沒看見老天爺的報應,反倒是漂亮妹妹一個個投進我的懷抱呢?   我並沒有去看那些白線勾勒出來的人體,蘇耀和魯衛都是辦案的老手,他們都沒有找到什麼證據,我也不想白費力氣。屋子裡叫那些血跡弄得陰氣森森,寶亭眼中便有些懼色,我上前拉住她的手,笑道:「早告訴奶在客棧等著,奶偏不聽。好了,咱們走吧,這兒少爺我待著也不舒服。」   寶亭身子頓時輕輕一抖,抽了一下手沒抽出來,便任由我握著,只是飛快的瞥了無瑕老王一眼。我覺得握住的那隻小手軟軟綿綿的竟是千種柔嫩萬般滑膩,心中不由得一蕩。   「爺,上柱香再走吧!」無瑕提醒我道。   子不語怪力亂神,我也不相信鬼神之說,不過我身邊的女人似乎都是佛門的信徒,我不忍拂了無瑕的好意,應了聲好,在內堂找到了長生牌位,我卻突然一愣。   雖然離花家滅門時間不算長,江南氣候又很潮濕,不過那些家俱上依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而屋子因為房門緊閉的緣故已經有些□味。我卻意外的發現那長生牌位似乎被人擦拭過了,伸手一抹,果然沒有灰塵,而我的鼻子此刻也告訴我,這屋子裡隱約有種檀香之氣。   「有人來過!」我週身寒毛陡然豎起,一伸手把寶亭拉進懷裡,護在我的胸前。   老王聞言唬得一下子竄出門外,寶亭似乎明白我話裡的含義,老老實實的靠在我的胸前,而無瑕雖然心無機巧,可她摸了一下長生牌位,也露出了戒備的神色。   花家不是死絕了嗎?難道是兇手心裡過意不去,過來給死人上炷香賠罪不成?這念頭在我腦子裡一閃而過,連我自己也覺得這想法太滑稽。看供奉牌位的桌子前用白線勾勒出三具屍體,似乎都是女人,白線裡佈滿點點血跡,似乎是從高處噴灑出來的,我目光上移,便發現桌沿上的血跡,血跡一直噴灑到放置長生牌位的地方。   原來是為了把上面的血跡擦掉,我一下子明白過來為什麼長生牌位會一塵不染。花家的親屬在瞬間便被我否定了,他們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前來弔唁,我心中驀地一動,「會是十二連環塢的那個餘孽陰司秀才李岐山嗎?」   無瑕的動作驀地停了下來,望著我的目光中便隱隱有種懼意,似乎想起了什麼,半晌才道:「怕就怕不是李岐山,李岐山雖說是個判死不判生的陰司秀才,平生卻最恨淫賊,因為他的妻子就是被他師父姦污致死的。」   「難道另有十二連環塢的餘孽?」無瑕的話讓我心中一驚,不過想到隋禮可以在戰火中逃得性命,那麼十二連環塢的其他人也有相同的可能,看無瑕心思動盪,顯然是想起了春水劍派的那樁慘案,只是寶亭還偎在我懷裡,我只能用目光來安慰她。   「要是隋禮在就好了。」我心中暗忖,他起碼知道花蝴蝶平常和誰走的近,誰有可能來花家祭拜死者。   不過,若真是十二連環塢的餘孽,大江盟恐怕就要頭疼死了,一旦這些惡人化整為零扎根於市井,想揪出他們來就要花費極大的力氣,而自己卻要整天提心吊膽的過生活,畢竟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可惜和大江盟沒有什麼聯繫,要不從它那裡倒是可以得到那天晚上的戰果究竟如何,其實我並不太在意十二連環塢那些惡人的生與死,也不關心他們會給大江盟帶來怎樣的麻煩,我只是擔心魏柔,那些十二連環塢餘孽發出的暗箭定會有一支射向魏柔。   「但願她別像無瑕這般單純。」我心中暗道,此刻我倒真的希望魏柔心思玲瓏些。   回到客棧,我特地叮囑無瑕,要她和寶亭臥同床、寢同衾。二更鼓剛過,三道黑色人影從牆外翻進,鬼祟的出現在了我的窗外,將窗紙點破,觀察了片刻又挪到了無瑕寶亭的屋子如法炮製。   咦?這些混蛋不看著自己的鏢怎麼作起了強盜?看到這三人,讓坐在屋頂的我頗有些意外,雖然他們都用黑布蒙面,可露在外面的眼睛還是讓我一眼就認出是福臨鏢局的幾個鏢師趟子手。   真是擺上了一桌菜,卻等來了意外的客人,而且讓我更意外的是這些原本只應該有著三腳貓功夫的鏢手們,卻在翻牆的過程中顯露出了與之身份不相適應的不俗輕功,這讓我心中疑雲頓起。不過,看他們的打扮倒像是做慣了這一行的,一人往裡面看看,壓低聲音道:「就是這兒了。」三人又轉回我的窗前,俱從懷裡掏出一隻吹管伸進屋子。   這福臨鏢局還真是他媽的一間強盜鏢局了,那該死的慕容仲達呢?難道他沒告訴福臨的這幫混蛋該怎麼恭敬我嗎?我不由得四下觀望,看夜幕中是否還有慕容仲達那瘦小的身影。   「行了吧?」是行了,那迷香足足吹了一袋煙的功夫,就算裡面是頭大象也該迷倒了,可另一人卻真是謹小慎微:「頭兒說了,這小子武功怪異,連頭兒應付起來都吃力,咱們還是小心點吧。」說著,又換了一管迷香。   邱鴻聲還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呀。我暗罵一句,心中卻猛的一動,他手下的鏢師一夜之間就武功大進,難道他白天也藏拙了不成?   「邱鴻聲還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呀。」就在我察覺有人從月洞裡走進來的時候,來人竟說出了我的心聲。   「什麼人?!」那三個漢子忍不住驚叫道,那叫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異常清晰。   我心中卻是一凜,雖然殘月如豆,可我還是看清後來發話的人就是中午茶棚的那個俊俏後生,當然我知道她其實是個雌兒,而她距離福臨的鏢師足有五六丈遠,竟然能把他們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六識之敏銳就算比我差,恐怕也差不了幾分。   這女孩究竟是什麼人?不僅福臨的鏢師好奇,連我都有些好奇了,她一口官話比我還要標準,根本聽不出是什麼地方的人。   「我只是個閒人,一個路見不平的閒人而已。」女孩淡淡道,並沒有刻意壓低自己的聲音,想來福臨的三個人也知道她是女人了。   「臭娘們,找死呀!」福臨的人見事已敗露,而院子裡的動靜也並沒有讓我現身,想來是被迷倒了,便膽氣一壯,其中一人更是抽出一把朴刀來,便要衝上前去,另外兩人也忙拔出了兵器。   女孩臉上閃過一絲怒色,那怒色竟讓她的臉看起來有些動人。只聽「滄啷」一聲輕響,一把尺八長的黝黑短刀便赫然在手,刀猛的遞出,速度之快甚至連我都有點看不真切那短刀在夜色中的運行軌跡。   好俊的功夫!我暗讚一聲。她的武功似乎還在蕭瀟之上,那三個漢子的攻勢頓時土崩瓦解,好在那女孩不為己甚,只是在他們身上留了些口子,卻沒有殺人的意思。那三個漢子還算聰明,連場面話都沒有留下來,狼狽的逃走了。   「江湖還有武功這等出色的女子嗎?」在江湖名人錄裡,能比蕭瀟武功還高的女子恐怕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鹿靈犀、魏柔、無瑕、辛垂楊、練青霓這幾個江湖有數的女高手的名字在我腦海裡一一閃過,可她們顯然和眼前的這個假公子對不上號。   「公子,公子……」正在我滿心疑惑的時候,卻見女孩的僕人、不,應該是她的丫頭氣喘吁吁的跑進來,見院子裡只有她的主人孤零零一人站在那裡,俏麗的臉上便有些驚訝,連稱呼也改了過來:「小姐,福臨的人都跑光了嗎?」   「留下他們也沒用。」那女孩邊隨口道,邊出乎我意料的扣起了我的房門。   我好奇的望著她,卻沒出聲。深更半夜的去敲一個大男人的房門,這女孩真是大膽的緊,我真的想看看她還會作出什麼驚人的舉動。   「真的被迷倒了?」女孩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疑色,「難道是我猜錯了?」她輕聲自言自語道。   「不會吧。小姐您不是說能一招就讓邱鴻聲落了下風的江湖俠少除了武林三公子之外,就只有春水劍派的這個王動嗎?」   小丫頭漫無心機的問話卻讓我心頭一緊,江湖裡知道我武功深淺的人本來就不多,加之十二連環塢的滅亡,真正和我交過手的已經都死光了,不過十二連環塢仍有餘孽,齊小天和魏柔、魯衛和南元子也見識過我的功夫,消息是從什麼地方傳出來的,我真有些猜不透了。想到這無用的虛名,我一陣心煩。   「是呀,除了他,誰還有那副淫賊模樣?!」不知怎的,女孩的語氣裡竟讓我聽出了一絲絲的酸意。   是淫賊而不是大俠嗎?我稍稍鬆了口氣,江湖對淫賊的評價再高,人們也會因為他的淫濺無恥而忽略一些更重要的東西,比如武功。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那女孩已經深吸一口氣,手中短刀一揮,我的房門便摧枯拉朽般的四分五裂。   原來她手裡的拿把黝黑短刃竟是把寶刀,我暗忖道,看那女孩一個健步衝進屋子,突然發出一聲驚叫。   我知道她發現薄被下的並不是我而是精心擺放的樹枝,果然她怒氣沖沖的跑出來,正碰上從隔壁屋子裡躍出的無瑕。   「真是關心則亂!」我暗歎,我給無瑕的主要任務是保護寶亭的安全,可她並沒有完全按照我的劇本行事。   無瑕的一躍迅捷而又輕靈,那女孩的眼珠一縮,臉上頓起戒備之色,「好高明的輕功呀。   「她緩緩道,上上下下一眼一眼打量著無瑕,」奶是王動身邊的那個侍婢嗎?奶的刀呢?」   她竟然知道蕭瀟,我心中浮起疑雲,在牡丹閣齊小天、魏柔看到的是無瑕而並不是蕭瀟,這麼說來,這女孩該和大江盟與隱湖扯不上什麼干係了,「難道她與十二連環塢有關?」   看到那女孩是自己一個人衝出了房門,無瑕的眼中反倒輕鬆起來。畢竟那女孩是來幫助自己的,無瑕的態度便有些感激,不過沒回答她的問題,卻在語氣中模仿起了蕭瀟:「我家主人無恙,有勞小姐費心,您請回吧。」   無瑕真是不通俗事呀,一句話便坐實了我王動的身份。換了蕭瀟,就算要告訴她我究竟是誰,那也是在問出這女孩姓甚名誰、是何來歷之後的事情了。   那女孩也沒想到無瑕竟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憋了半天,突然噗哧一笑:「王動這淫賊倒有奶這麼一個侍女,想來那些江湖傳言也有不實之處啊。」   她目光四下遊走了一番,嘴角扯出一絲笑容:「既然奶家主人無恙,那小生去也!」說著,身形急速後退,很快就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中。   第四卷 第七章   「這主婢二人的輕功還真了得。」我早在屋頂看清了周圍的行走路線,看到主婢二人去的方向,我就能大致判斷出來她們行進的路線,每每誑ub她們之前來到她們下一個落腳之處,不過主婢二人跟上來的速度很快,我心中也有些驚訝。   跑了一袋煙的功夫,已經漸漸離開丹陽繁華的處所,天空中不知什麼時候佈滿了烏雲,此刻竟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地形也越來越陌生,我跟蹤的便有些吃力。   好在主婢二人來到了一座廢舊的破宅子前驀地停下身形,左右看看,那女孩突然笑道︰「王兄,如此苦苦追趕是何道理呀?」雖然聲音不大,可在雨聲裡聽起來依舊很真切,顯然是用了內力。   我心中哂笑,這等詐人的伎倆我一眼便看破了,雖然這女孩的六識敏銳異常,可想發現我的行蹤還差了一點;只是這女孩心思靈動,卻比無瑕玲瓏勝出兩分。   同樣的話女孩又說了三遍,見沒有動靜,眉頭就皺了起來,「王動不在房間裡,那他究竟躲在什麼地方了呢?」   雨水打濕了女孩的衣衫,現出的玲瓏曲線竟不輸於寶亭,只是比寶亭矮一點,讓我看著竟有些心動了。   「聽他侍女的口氣,似乎他早就料到今天晚上會有人來找麻煩。會不會去了福臨鏢局的駐地?」   那女孩微微點點頭︰「倒也有理。」言罷,主婢二人又轉折向西。我真的有些弄不清楚為什麼我對她會有這麼大的吸引力,讓一個女孩子三更半夜的緊追不捨,不過我知道這次我只能輟在她們的身後了。主婢二人幾折幾返的來到一家客棧,卻正看到從我住處鎩羽而歸的那三個鏢師。   想來這幾個鏢師也是自作聰明,繞了一個圈子才回來,殊不知人家早摸清他們的住處了,我心中暗笑。在那主婢二人靈貓般的竄上屋子旁邊一棵大樹的同時,我也飛身上了旁邊的另外一棵。   「你看,邱濤他們不也回來了嗎?」裡面傳來的邱鴻聲的聲音頗有些不耐。   「看看他們的狼狽樣!」聽到慕容仲達的聲音我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在背後邱鴻聲似乎並不尊重慕容仲達,而慕容的語氣裡已經有了火氣,「若不是王動看在慕容世家的份上,沒和你計較,放你一馬,他們早就躺平了!還能回來跟你說話,笑話!」   「不是王動,是中午茶棚裡的那個書生。」三人急忙替自己的總鏢頭分辯道。   「什麼書生?她不過是個雌兒。」慕容道,邱鴻聲卻急忙問是怎麼一回事,三人把經過一講,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半晌慕容和邱鴻聲分別從前門和後窗猛的竄出,慕容在院子四周繞了一圈之後飛身上了屋頂,而邱鴻聲則目光灼灼的盯著後院的那七八棵大樹。   慕容仲達和邱鴻聲還真是老江湖,立刻就想到了會不會有人跟蹤。   「射!」   隨著邱鴻聲一聲號令,那七個鏢師突然一起湧出,手裡俱拎著弓箭,前三後四的排成兩列,張弓搭箭射向最東面的那棵大樹,箭似流星,即快又平,看起來竟是訓練有素。   這些鏢師的箭法相當純熟,那弓也像是一石以上的硬弓,弓弦發出「錚錚」的聲響,在夜空中頗有些勾魂奪魄。   在江湖上行走,最怕的就是遇到箭陣,那密不透風的箭雨就算是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稱的孫不二恐怕也不敢輕易言勝,好在福臨鏢局只有七人,而大樹又有遮蔽之功,我倒不太替那主婢倆擔心,只是行藏怕是要暴露了。   讓慕容把這兩個丫頭的底細摸摸也好,我心道。聽邱鴻聲喊「西移一棵樹」,我知道箭雨先會把這主婢二人逼出來。   「殺!」   當鏢師正依令準備把目標西移的時候,突然聽樹上傳來一聲輕吒,接著就是一陣樹影一陣搖動。   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呀,我啞笑,原來還有人對福臨鏢局感興趣,想來我和那主婢二人的行徑早落在了人家的眼裡。雖然我六識神通的功力連師父都交口稱讚,可我的心思都放在了福臨和那對主婢身上,加之雨聲淅瀝,竟沒發現這裡還有第四者。   不過這聲輕吒的時機選擇的卻是異常準確,正是鏢師們一通狂射後正在換箭、精神也有些放鬆的當口,我真有些佩服這人的眼力了。   果然從幾棵樹上跳下二十餘號蒙面人來猛衝向那群鏢師,讓那些鏢師措手不及,其中一個胖子一馬當先,手中斬馬刀撥開鏢師們倉促射出的幾箭後,直撲邱鴻聲而去,氣勢竟極是凌厲。   「天魔殺神?!」我心頭猛的一震,這一招充滿天地之機的殺招在我腦海中早已烙下了深深的印記,雖然這胖子招式的威力比那晚牡丹閣的黑衣女子尚遜一籌,可也是霸氣十足。   「魔門?魔門怎麼對慕容世家產生了興趣?」說起來慕容千秋包娼設賭、買賣人口,和魔門倒是臭味相投,魔門要一統江湖,它的目標該是大江盟才對呀,我心中頗有些不解。   從我聽到魔門的消息開始,我就覺得我無法預料魔門的行事方式,如果況天的那一箭真是魔門的九天御神箭的話,那麼它的目標該是大江盟才對,這倒是很符合它行事的邏輯,總是首先和白道過不去;可它之後卻緲無聲息,再次露面卻是救下了我,那女子究竟是誰,又為什麼伸出援助之手一直是我心中不解的疑問;眼下它又對慕容世家發動了攻擊,難道魔門真的以為自己是三頭六臂,可以應付黑白兩道的合力夾擊嗎?以前魔門經歷的那些教訓難道還不夠慘痛嗎?   邱鴻聲果然藏了拙,在「天魔殺神」一擊之下,竟然逃得了性命,雖然左臂被那胖子的斬馬刀劃出了長長的口子。   「慕容兄救我!」邱鴻聲高聲叫道,臉上有了懼意。   「慕容仲達也救不了你!」那胖子一直背對著我,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可聽他的語氣顯然對自己沒能一刀殺死對手而頗為不滿。那二十多人蒙面人把福臨的七個鏢師團團圍住,那些鏢師扔下弓箭擎出刀來,立刻縮成一個環形,一時間相持不下。   在「天魔殺神」給我的震撼過後,我突然覺得這胖子的身形看起來很熟悉,於是高光祖的名字在我心頭一閃,「好像呀!」不過想起李六娘說過她親眼看到高光祖被誅,而他也不應該有機會學到魔門的武功,我便把高排除在外。   「這胖子是誰呢?」   在細雨中的胖子有種淵停嶽峙的氣度,右臂緩緩的橫在胸前,雖然看不清他的招式,可正面對著我的邱鴻聲臉上的恐懼之色更深了。   屋頂現出慕容仲達瘦小的身影,迅捷的如同豹子一般,想來他江湖名人錄第二十八的位子並非浪得虛名,他右手一口短劍,左手卻握著一隻算盤,左手輕揚,三隻算盤珠子便激射而出,顯然是想阻止胖子這一招的發出。   胖子斬馬刀一圈,「噹噹噹」竟是金鐵交鳴之聲,「一毛不拔鐵算盤,你的算盤還真是鐵的。」胖子好整以暇的嘲笑了一句,斬馬刀突如霹靂閃電一般劈了過去。   慕容似乎看出胖子招式中的威力,可連變了兩種身法竟沒能避開這雷霆一刀,不得已抬起算盤來擋。那胖子刀上的勁道十足,將慕容震退了七八步,連步法都有些亂了,好在那邊邱鴻聲鼓足勇氣,倭刀奮力刺向那胖子,才攔住了那胖子追殺的招式。   「不好!」我一眼便看出即便是慕容仲達加上不再隱藏自己實力的邱鴻聲,依然也不是這個胖子的對手,「魔門還真有人材呀。」我暗自感歎,心下卻已經開始盤算究竟在什麼時機出手相救。   果然,那胖子在慕容仲達和邱鴻聲的聯手夾攻下兀自佔了九成攻勢,武功看起來竟然該有十大的實力。我知道再用不上三招慕容和邱鴻聲就要崩潰,正想出手,卻見那對主婢突然從樹上躍下,直奔圍著福臨鏢局猛攻的那二十多個蒙面人而去,在雨中那黝黑的短刀帶出一道奇異的流光,立刻就有一個蒙面人倒在地上。   蒙面人淒厲的慘叫讓胖子和慕容、邱鴻聲手下俱是一緩,慕容仲達看雖然是和己方發生衝突的那個書生,此刻卻是來相助自己的,不由得精神大振,看那胖子似要回身相救,便妙招齊出,死命纏住那個胖子,叫道︰「姑娘,先殺了那些嘍囉,再合力對付這胖子!」   「莫非是高光祖的兄弟不成?」那胖子轉過身來,雖然他也蒙著面,甚至連雙眼都戴著皮質眼罩,可露出的那對散發著熾熱殺氣的眸子卻真的和高光祖有七八分的相像,不同的是高光祖只有一隻眼,看起來也不如這胖子這般的凌厲。想起在蘇州府衙看過的檔案裡說高光祖上有兄下有弟,我不禁想像起他和高光祖的關係。   那胖子的身形被慕容奮不顧身的攻勢迫的一緩,就又有一個蒙面人倒了下去,他虎吼一聲,反身一刀劈開慕容的短劍,便直撲那女孩而去,口中喝道︰「賤人敢爾!」   那女孩的身法卻如燕子般的輕巧,在那群蒙面人當中如穿花蝴蝶般的飛舞,胖子顯然是忌憚傷著自己人,不敢發力,竟追她不上,那邊慕容發出的算盤珠子又打倒了兩人,胖子驀地定下身形,斬馬刀一橫,恨恨的道了聲︰「撤!」   號令一下,那些蒙面人背起自己同伴的屍體緩緩退出了戰場,福臨鏢局的一個鏢師想揀便宜,剛剛向前跨出一步,就被那胖子疾如閃電的一刀劈成兩半,而慕容仲達和邱鴻聲被他氣勢所逼,竟不敢相救,只是連忙招呼其他人結陣而回。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那胖子的目光冷冷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回頭之際又有意無意的朝我藏身之處瞥了一眼,那目光煞是奇異。   那胖子果然早看到了我,看他目光裡的曖昧,甚至他很可能還認出了我的身份,「奇怪,他怎麼會認得我呢?」我心下狐疑,不過既然他知道了我的行跡,想跟蹤他便不太可能,我只好按耐住心中疑慮放過那胖子,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院子裡。   看胖子一群人漸漸遠去,福臨剩下的六個鏢師一下子全都癱倒在地,顯然他們已經拼脫了力。   慕容仲達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加汗水,拱手謝那主婢二人道︰「多謝姑娘仗義搭救,慕容世家銘感五內,敢問姑娘芳名?」   那女孩輕笑了一聲︰「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何況小女子師門還與慕容家有舊,前輩您多禮了。」卻不肯報上自己的姓名。   哦?慕容意外的輕咦一聲,目光掠過女孩手中那只奇異的短刀,臉上一副深思的模樣,似乎和我一樣在猜測這女孩的來歷。邱鴻聲看看天,說外面的雨越來越大,大家還是進去說話吧,於是眾人一同進了屋子。   甫一進屋子,在「唰唰」的雨聲中便傳來一聲驚叫,接著屋子裡便傳來「撲通」聲,像是有人倒在了地上,我一驚,身子已經飛快的從樹上掠下,那屋子裡已經傳來女孩憤怒的聲音︰「慕容仲達,你恩將仇報,什麼意思!」   就聽邱鴻聲陰惻惻的道︰「這就是奶的不是了,咱們原本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井水不犯河水的,可奶不該跟蹤我福臨鏢局,窺視我慕容家的秘密,奶是自投羅網。」   看到福臨鏢局那幾個鏢師的表演我就在猜福臨很可能是慕容世家暗中訓練已久的秘密武器,邱鴻聲幾句話更加證實了我的想法,慕容仲達不想讓秘密露出去,便對那主婢二人下了毒手。   「卑鄙!可笑!」女孩恨聲罵道︰「慕容仲達,虧你還是個鐵算盤,就憑福臨的實力還想把它當成一支奇兵,真笑死人啦!靠他們?你等著大江盟給你收屍吧!」   這女孩好靈的心思,好烈的性子!我心中暗讚,卻聽她又罵道︰「滾,拿開你的髒手!」   接著又是「呸」的幾聲,話音突然中斷,啊嗚幾聲便沒了動靜。   我捅破窗紙一看,福臨的鏢師已經不見了,屋子裡只剩下慕容仲達、邱鴻聲和那對主婢。   邱鴻聲正把那女孩壓在身下,掐著她的嘴將一塊毛巾用力塞了進去,那女孩倔強的搖頭反抗,可眼中漸漸有了一絲懼色;而她的丫鬟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聽不到半絲呼吸聲,顯然已經死了。   和她相反的,邱鴻聲原本還算儒雅的臉上卻滿是猙獰興奮之色,「我叫奶罵!」他叫道,反手一巴掌恭ub女孩的臉上,那女孩白皙的臉上頓時多了五道指痕。   「老邱你溫柔些,人家好歹也是咱的救命恩人。」慕容仲達乾瘦的臉上浮起一絲怪異的笑容嘲笑道,他隨手把臉上的吐沫抹去,就在女孩胸前的衣服上擦來擦去,把手擦乾淨,那女孩拚命的縮著身子,卻被邱鴻聲死死按住。   「淫賊!」雖然女孩叫不出來,可我依然從她的眼中讀到了這異常熟悉的兩個字,我心中便一陣不痛快,「慕容真是不可救藥,」我心中暗忖,雖然我也清楚江湖爭霸容不得婦人心腸,可畢竟人家剛剛救了你的性命;一定要保住自己的秘密的話,殺也就殺了,幹嘛要侮辱人家呢,再說那胖子安然離去,慕容家的這個秘密還有幾分價值?   「真他媽的挺呀。」慕容仲達一面揉著那女孩前胸豐滿的凸起一面嘖嘖稱奇,我知道我若是不出手的話,這女孩定是逃不過先姦後殺的命運;可若是我出手和慕容仲達正面衝突的話,我也決不可能留下他和邱鴻聲的性命,慕容世家本就實力稍弱,再少了兩員大將,豈不太便宜了大江盟?   「這老小子還真給我出了一道難題呀!」躊躇間慕容仲達已經解開了那女孩的衣襟,一隻大紅肚兜和大片嬌膩的肌膚闖入我的眼簾,看她緊閉的雙眼露出淚水,我心頭驀地一動,朗聲道︰「慕容兄且慢!」   話音未落,我已經一腳踢開窗欞,像豹子一般猛地竄進房中。邱鴻聲應變還算敏捷,身形暴起,揮拳便擊向我的頭顱,卻被我一拳震退幾步,掉到床下,而慕容仲達的短劍已經橫在了那女孩的脖頸上,見來人是我,吃驚的叫了一聲︰「大少?!」   那女孩眼中露出歡喜的目光,只是因為慕容短劍的關係,一動也不敢動。   「還好,還好。」我臉上掛著笑容,對一臉疑惑的慕容道︰「老兄,這女孩是我身邊的侍婢春蘭,心腸雖然很好,可就是頑皮了些,早晨偷跑出去,結果走散了,沒想到在你老兄這兒,她沒得罪你吧?」   明知道我是一派胡言卻不能反駁,慕容仲達的臉上便有些尷尬,旁邊邱鴻聲拔出了倭刀,聞言厲聲道︰「胡說八道!」說著就衝了過來。   看慕容仲達雖然嘴裡喊「老邱,住手」,可並沒有上前阻攔,我知道他心裡未嘗沒有借邱鴻聲之手殺我的意思,心中冷笑,斬龍刃便勃然而發。   昨夜——西風——雕-碧-樹!   斬龍刃帶起的劍風竟有瀟瀟之聲,如風似雨般在邱鴻聲的身上留下了十幾道劍痕之後,點在了他的喉嚨上,「我胡說?少爺有必要為了一個侍女胡說八道嗎?」   因為背靠著慕容仲達,我看不到他眼中閃過的一道異彩。「誤會,誤會!」等我轉過頭來的時候,他乾瘦的臉上已經滿是笑容,橫在那女孩脖頸處的短劍早收了起來,就連她口中的毛巾也取了出來。   「淫賊!」女孩一得到了自由便罵了起來,若不是她被點了穴道,恐怕早就拔刀衝上去了。   「胡鬧!」我喝了一聲,慕容仲達這麼合作,我怎麼也要給他留點面子,「慕容總管已經說這是一場誤會了!」   「什麼誤會!」女孩依舊不依不饒,「他誤會?他誤會了會讓人半夜三更去殺你嗎?」   女孩話音未落,我已經甩手給了她一耳光,「放肆!看來我平常真是太寵奶們了。」看慕容仲達臉上青紅不定,我順手拉過那女孩,指著地上那丫鬟的屍體,厲聲道︰「奶看奶胡鬧的結果,連秋菊的命都送掉了,奶還沒玩夠嗎?」   女孩即吃驚又委屈的望著我,半晌才摟著那丫鬟的屍體嗚嗚哭了起來。   「大少,福臨的人不懂事,回頭讓我家主人給您賠罪。」   慕容仲達此刻顯得很上路,望了女孩一眼,「只是春蘭就不要讓她亂跑了,江湖正亂,還是待在大少身邊安全。要不,包不准哪天就出了什麼紕漏,壞了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呀。」   第四卷 第八章   我扛著女孩往回飛奔,女孩一路的叫罵,我充耳不聞。回到客棧,無瑕和寶亭都還沒睡,見我帶回一個女孩來,臉上都有些驚訝,倒是無瑕知道我風流,眼又尖,認出是那個假書生,以為我看上了她,臉上便浮起一層曖昧的笑容。   「把春蘭的穴道解開。」我一面把濕衣服脫掉,露出精赤的上身,一面吩咐無瑕,寶亭羞得急忙避過頭去,倒是那女孩目光濯濯的望著我,恨聲道︰「淫賊!」   「給春蘭換件乾淨的衣服。」我沒理她,女孩便一推無瑕的手,「用不著你賣好。」說著,拿起短刀,使勁瞪了我一眼,扭頭就要走。   「奶不想讓奶家裡的女人世世代代為妓為娼吧。」我緩緩道。在慕容仲達那裡,我逼著女孩發下了毒誓,要她三年之內不得離開我半步,這是讓慕容放心的唯一方法,而我也不想打亂慕容家苦心經營的佈置,從而在與大江盟爭霸中失去先機。   女孩腳步一緩,臉上陰晴不定,我知道她內心在天人交戰。「或許奶真的出身不凡,可我並不感興趣。」我冷冷的說道,心裡把十大門派依次想過一遍,也沒想出究竟是誰家調教出了這麼一個武功出色的傳人,江湖波譎雲詭,似乎誰都有這種可能,又似乎誰也沒有。   「慕容世家恐怕也沒有心情來追查奶的來歷,當然這一切都有個前提。假如奶走的話,最好記得給自己和家人準備好棺材。」   「你欺負人!」女孩回了一句,身形卻站定下來,背過身去,肩膀便是一陣抖動,無瑕嗔了我一眼,走過去輕輕摟住她,她撲進無瑕懷裡,那壓抑的啜泣便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哭泣。   在我舒舒服服泡了一個熱水澡之後,那女孩已經平靜下來,她的身高與無瑕相仿,便換上了一件無瑕的湖絲對襟短襖和百衲裙。看我披著浴袍出來,寶亭低著頭不敢看我,而她卻是飛快的把頭一別,臉上滿是慍意。   我不知道是我的恐嚇發生了作用,還是有其他什麼原因,讓她作出了留下的決定,不過換成女裝的她清純亮麗,雖說不如玲瓏明艷,不如無瑕嫵媚,可也算的上是個美人,這倒讓我覺得有些寬慰,總算沒有白費一番力氣。   「春蘭,奶還真是個美人胚子耶。」   我並不在意寶亭會不會吃醋,她是大家出身,應該看慣了男人的三妻四妾。再說我有心娶她為妻,總要磨練一下她做大婦的心胸和氣度。   女孩漲紅了臉,卻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沒好氣的道︰「我不叫春蘭!」   「那奶叫什麼?夏蓮?秋菊?冬梅?連阿貓阿狗都有個稱謂,奶總該有個名字吧。」   無瑕剛想說話,卻被我一瞪眼又縮了回去,一吐舌頭躲到一邊去了。淚珠在女孩的眼圈裡打轉,她卻盡力不肯讓它掉下來,憋了半天才道︰「我真看錯了人!」   「奶認識我?」   我突然想起她和她那個已經死去的丫鬟之間的對話,這個素昧平生的女孩似乎對我很熟悉,而在我的記憶中,關於這個女孩絕對是一片空白,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做了她的姐姐或者妹妹。   「奶看錯我什麼了?」   「你是淫賊。」女孩飛快道︰「原以為你是名門正派,大家說你是淫賊我還不信,原來那些江湖傳言才是真的。」   「什麼江湖傳言?不會是我又變成了殺人兇手了吧。」我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我並不想成洛u艘礞雲漲W人,也不想成洛u艘ヮ左漸D角,名人死的早,而那些江湖傳言會讓人死的更早。   「你沒殺過人嗎?」女孩反問道︰「那花家上下十五口是誰姦殺的?」   原來還是那老一套,我心下釋然,「我沒有必要跟奶解釋究竟是不是我殺死了花家全家,」我微微一笑,「過幾天刑部該發下公文了,奶自己看吧。」   可能是我坦然的語調讓女孩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難道不是你殺的嗎?」她臉上明顯露出一絲狐疑,不過很快又變成了鄙夷,「就算你沒有殺花家老小,你也是個淫賊。」她肯定道。   「淫賊?」我哈哈一笑,我並不在意別人叫我淫賊,因為淫賊本就是我奮鬥的目標。看那女孩子沒有再往下說的意思,我不再追問,倒是無瑕聽著不太順耳,一皺眉像是要再追問,也被我使了個眼色制止了。   女孩便和無瑕、寶亭住在了一起,折騰了一晚上,連我都有些乏了,等我醒來的時候,眼前是無瑕有些焦急的臉。   「爺,寶亭和解雨都發起了高燒。」   我這才知道那女孩叫做解雨。等我來到三女房間的時候,寶亭和解雨都面如火燒般的昏睡在床上。摸了一下額頭,兩女俱是火燙,只是寶亭的額頭微微有些汗意,看來是無瑕的藥開始開始發揮效力了。   「寶亭沒事,能出汗就好。」我放下心來,我並不擔心解雨,她應該是叫雨澆的著了涼,之後又擔驚受怕,寒毒心火夾攻,才一下子病倒的,不過她內力頗有根基,只要好好休息兩日,想必就可以恢復。   丹陽不是個大地方,客棧也不是一家大客棧,店裡廚師的手藝就不敢恭維,無瑕怕我吃不慣,便親自下廚,素手調羹,烹出一碗鴨舌羹來,我嘗了一口,真是滑嫩鮮香無比,不由得讚了一聲好。   無瑕一早晨的辛苦全都得到了回報,還沒來得及易容的臉上滿是幸福的滿足。我雨露的滋潤讓她容光煥發,連肌膚都隱泛毫光,就像窗外晨雨後的太陽一般明艷不可方物。   「無瑕,奶真美。」   「寶亭妹子才美呢。」無瑕的臉如同盛開的鮮花,嘴裡卻謙遜起來。   「口是心非!」我故意笑她,想起一直沒能看到寶亭的廬山真面目,便好些好奇的問︰「奶知道寶亭的易容術是誰教的嗎?」   無瑕搖搖頭,寶亭雖然和無瑕姐妹相稱,可依舊藏著許多秘密;無瑕也不是個善於交際的人,給殷大姑娘看了好幾年的病,對寶大祥依然不瞭解。   我不想讓無瑕變成追逐心機的女人,因此我就不再追問,卻轉了話題,「無瑕,奶看解雨是什麼來歷?」   「爺你淨給賤妾出難題。」無瑕偎進我懷裡嗔道,臉上卻露出了思索的表情,「江湖上用刀的高手雖然並不多,可分佈江湖大小門派,想知道她的來歷怕會很難。」   「那這柄短刀奶聽說過嗎?」解雨的隨身短刀此刻就在我的手中,那刀柄用白布細心的纏裹著,握起來極是舒服;黝黑的刀身雖然佈滿了細密的刀紋,卻不見一絲光芒,只是隱約發出的寒氣暗示著它無堅不摧的鋒利。我找了半天,終於在刀護手上發現了一行古體小篆。   「流光……」無瑕摸著那凹陷的篆字,搖搖頭喃喃道。   「是呀,「微雨濕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這頗有些雅意的名字讓我心中泛起一絲惆悵,順手將一杯清茶倒在刀上,眨眼間那黝黑的刀身上便彷彿流動著一道烏亮的光芒。   無瑕敬佩的望著我,而我卻望著那刀身上的流光,這樣一把寶刃竟在江湖裡籍籍無名,連我都替它惋惜。   「能擁有像流光這樣的寶刀,隨身又帶著上千兩的銀票,解雨的出身絕對不差。」   「她的刀法是江湖常見的岳家刀法,肯定不是她本門功夫。她會是十大門派的秘傳弟子嗎?」無瑕疑惑道︰「隱湖歷代弟子均用劍,想來不會是它的門下;少林寺向來不收女弟子,恐怕也不會為解雨破例……」   「這可不好說,規矩都是人定的,春水劍派都有了男弟子,為什麼少林寺不能有女弟子呢?」   「爺你又來笑我。」無瑕暈生雙頰,雙眼媚的似乎要滴出水來,成熟女人散發出來的淫靡氣息果然不是玲瓏那種少女所能比擬的。   我的手插進她衣服裡,緩緩撫摸著她滑縞up脂的脊背,「不是笑奶,無瑕,我只是想告訴奶凡事都沒有絕對,少林寺當然不收女弟子,可它的俗家弟子也不能收女徒弟嗎?隱湖雖然用劍,可武道相通,鹿靈犀難道真的就創不出一套刀法來嗎?」   說著說著,我自己也有點氣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解雨絕對不是慕容世家和春水劍派的弟子,想查一個人的底細需要龐大的線人網,她是怎麼來到丹陽的,穿的衣服是那裡做的,吃飯有什麼習慣,我只能從這些細節中尋找線索。   無瑕卻已經無法思考了,我的大手漸漸的下滑,快要插進她的小衣。「爺,寶亭……」她下意識的把頭一偏,瞥了一眼背後床上躺著的寶亭和解雨。   我卻沒有放過她的意思,只是觸手處覺得多了一塊柔軟的布墊,讓我發出一聲懊惱的歎息︰「來了?」   無瑕頓時紅霞滿面,把螓首埋在我懷裡輕輕搖了搖頭,用極細的聲音道︰「賤妾……月事極準,該今天來了。」   這麼說還沒來,我心頭大動,順手扯下她的小衣,那百衲裙裡便是空空蕩蕩的,「要幾天?」當無瑕細若蚊蠅的「四天」剛說出口,我的獨角龍王已然兵臨城下了。   或許是因為旁邊有人,無瑕的高潮來的即快且猛,當她壓抑著發出細若簫管的呻吟,我聽到寶亭的呼吸越來越重,而解雨也輾轉反側起來。   寶亭和解雨的高燒讓我無法啟程趕路,我便找來了捕快老王,讓他幫我查查解雨的來歷。   老王檢查了一遍解雨的衣服和隨身攜帶的物品,並沒有看出頭緒;打馬沿官道北上,一路詢問路邊的茶棚酒肆,還真有幾家見過解雨,按店家的說法,她就在我前前後後的不超過半個時辰的路程,我快她也快我慢她也慢的,彷彿是在跟著我,就連老王都說這小囡好像是衝著我來的。不過一到鎮江,所有關於她的消息全斷了,鎮江的范老總發動了手下弟兄跑了半天也沒找什麼線索。   看到那些捕快跑得滿頭是汗,我心中頗有些過意不去,遞給老范一百兩銀子說是給弟兄們喫茶,他推托幾下,見我心誠就收下了,道︰「老弟,這丫頭該是從水路來的,若是江北還好查些,一旦是沿長江順流而下的話,想查出她的來歷勢比登天還難。」   他曖昧的衝我笑笑,「反正人就在你身邊,想查就看老弟你的手段了。」   等回到丹陽已是夜幕初降,寶亭和解雨的燒都退了,只是精神比原先差了很多;無瑕忙前忙後的應接不暇,連晚上燒的菜都有些失了水準。   寶亭、解雨見她一臉倦意,以為是受二人拖累,便一個勁的抱歉。倒是我看出她其實是有些心緒不寧,略一思索便知癥結所在,趁殷、解二女不注意,我偷偷問她︰「是不是沒來呀?」   看我一臉壞壞的笑容,無瑕扭著身子不依道︰「爺你討厭!人家都急死了,它怎麼還不來呀。」   除了在太湖那次為瞭解無瑕中的金風玉露散而一如注外,我再沒有在她的身上播下過種子,一來我內心深處還是有些顧忌她的身份,二來與無瑕的關係並沒有公開,每每避著別人,可無瑕一人根本戰不過我的獨角龍王,就算這幾日她可以放開身心,也是手口並用才能吸出我的精來,我也不奢望一索而得子,不過看無瑕嬌羞的樣子,我便有意逗她︰「幹嘛非要它來,不喜歡給爺生個兒子嗎?」   無瑕渾身一震,那對嫵媚的眸子裡突然放出一絲奇異的光彩,不過可能看我一臉嘻笑不像是正經模樣,她眼中的光彩便黯淡下來,嗔道︰「爺,你總逗我。」   無瑕目光的變化讓我心裡猛然醒悟過來,「她不是不喜歡替我生子,而是害怕自己的身份吧。」   我想通這一點,我心中頓起憐惜,既然無瑕一心一意做我的女人,我也該給她做我女人的權利,便收起了臉上的嘻笑,正色道︰「無瑕,我不是逗奶,奶若是有了,我歡喜還來不及呢。」   我不知道我的話竟有如此大的魔力,在一剎那的功夫就讓無瑕的臉上綻放出如此動人心魄的笑容,那笑容裡滿是驚喜和滿足,「爺,這是真的嗎?」連她的聲音都充滿了喜悅,「真的想讓無瑕給爺生個兒子嗎?那……那爺怎麼總不給奴家?」   我噗哧一笑,看來這問題倒是困惑了她許久,「要怪只能怪奶自己,誰讓奶的功力不足呢?」   「那蕭瀟呢?玲瓏呢?」   看無瑕紅著臉問出自己心中藏了很久的疑問,我不由得食指大動,貼近她的耳朵道︰「蕭瀟有後庭助戰,玲瓏是三人行,無瑕,奶喜歡那一種呢?」   於是在丹陽的三日便是春色無邊,無瑕竭盡全力的侍奉我,而我也不再吝嗇播撒我的種子。只是等到寶亭解雨病好上路的那一天,無瑕的月事也沒有來,我和她便都有了預感,她懷孕了。   第四卷 第九章   病癒後的解雨並沒有因為我的悉心照料而發生變化,反倒因為我和無瑕頻繁而激烈的情事愈發看我不順眼;寶亭雖然還是不遠不近的叫我大哥,只是不再掩飾自己情緒上的變化,離蘇州越近,她的神色越黯然。   「大哥送奶回杭州吧。」   寶亭還沒說話,旁邊解雨先低低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說跟黃鼠狼有關的一個歇後語。一場病下來,兩女成了朋友,解雨便替寶亭操起心來,她顯然是不放心我這個淫賊。   「大哥不必了,寶大祥也要在蘇州開設分號,小妹的叔父目前就在蘇州等我,小妹和他一起回杭就可以了,大哥你放心吧。」   我知道在和殷家談婚論嫁之前,寶亭要避嫌了。想到殷家畢竟是大戶人家,我也只好答應。不過到了蘇州,寶亭還是在竹園住了一晚,第二天才依依不捨的離開,臨行前顧不得眾人的目光,千叮嚀萬囑咐讓我速去杭州提親。   幾女都知道我要娶寶亭做正妻,和寶亭在一起的時候就多了一份拘謹,等寶亭走了,玲瓏才纏在我身邊訴說那道不盡的相思。   蕭瀟雖然沒回來,可她卻透過老馬車行傳來書信,說有人在寧波府看到了蘇瑾,而她正星夜前往那裡堵截蘇瑾。   孫妙也還沒有來蘇州,不過我聽高七描述她近一個月的行蹤,判斷目前還在松江府的她下一個目的地就該是蘇州了。   一算再過五天就是和孫妙的約期,我便決定等她五日,正好我也要在城裡找一處可以做妓院的園子。想起這種事情魯衛是行家,而花家血案如何了結我也帶回了刑部的意見,便去府衙找他。   「老弟,你總算回來了。」魯衛雖然一臉欣喜,可隱隱有種焦慮。   「不算晚吧,蘇老總給我的期限可是三個月呀!再說刑部那裡我早把案子清的一乾二淨了。」   「老哥我知道那案子結了,你小子還真他媽的能幹,竟然勾搭上了桂萼,」魯衛沒好氣的道︰「不干案子的事兒,是有件事兒老哥我著急問你。前兩天看見玲瓏,我還以為你也回來了呢。」   我心下狐疑,究竟是什麼要緊的事讓魯衛把我的太湖之行都放到了一邊,可魯衛此時卻賣起了關子,說要等晚上到他家裡再說,不過他讓我帶著無瑕玲瓏一起去卻讓我心中生出一絲不安。   看他一點沒有鬆口的餘地,我也適時的轉移了話題。其實十二連環塢的覆滅早已轟動了整個江湖,只是魯衛得到的版本顯然是經過大江盟潤色的,與我的經歷角度不大相同,兩下一印證,整個事情的發展脈絡就更加清晰了。   「齊盟主當真是雄才大略呀。」魯衛感慨萬千,經此一役,他師門少林寺的風頭完全被大江盟所遮蓋,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   「他雄不雄才大不大略干卿底事!」我一撇嘴,魯衛便笑我似乎天生就對大江盟沒好感,我嘻嘻哈哈瞎扯一番,便問起買宅子的事來。   魯衛一聽就大搖其頭︰「老弟,咱大明吏律可有明文規定,官吏不分三六九品、入流不入流一概不得經商,何況還是開個什麼勞子妓院!你不要前程了?!」   「那大明吏律有說不許官太太、官兒子經商嗎?」我費了番口舌才讓他相信,我開的這家妓院不僅不會影響到我的前程,而且會對日後陞官發財大有好處,我也保證絕對不會影響到蘇州的治安,更會讓他從中得到可觀的好處,魯衛的臉色才開朗起來,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我一番,笑道︰「老弟,你真是個讀書人嗎?真的中過解元嗎?我怎麼都覺得傳言中的淫賊更適合你。」   「少爺我還要中狀元呢!」我不滿道。   魯衛不再和我鬥嘴,笑道︰「老弟你也真走運,神仙廟的飛燕閣被它對面的快雪堂擠垮了,老闆跳了大運河,留下孤兒寡母的正著急出手,托我給賣了,人家說了,只要把債頂了,飛燕閣白送。城裡的幾個大老前幾天就吵著要買,卻還想壓壓價,我不肯,光棍殺九十九不殺加一,怎麼也得給人留條活路呀!再說飛燕閣的地角好,園子又大,那娘倆出的價錢其實很公道,老弟你若是要,一口價十六萬兩,我今天就給你過戶。」   我真有點喜出望外了,飛燕閣正像魯衛說的那樣,實在是經營妓院的好場所,十六萬兩的價格也的確公道,可沈園的現銀幾乎都給寶亭拿去填寶大祥的窟窿了,我欣喜過後眼中就現出一絲愁意。魯衛是個老捕快,最善察言觀色,問︰「怎麼?老弟,是不是一時不湊手?」   我點點頭,說糧租還沒收上來,魯衛倒笑了,說只要先拿個兩三萬的一來讓那娘倆生活,二來讓債主放心也就行了,我聞言大喜,決意不再等和李六娘商量,下午就把飛燕閣所有的契約全轉到了我名下。   到了晚上華燈初上,我帶著無瑕玲瓏來到了魯衛家。魯衛兩口子把我們迎了進來,魯衛和我走在前面,而魯大嫂則指點著院子中的花花草草講給無瑕玲瓏聽,漸漸落遠了。我正奇怪這又不是第一次來魯衛家,突然變生肘腋。   從我背後花徑兩旁的大樹上猛的躍出兩人,那兩人衣襟帶起的獵獵風響連走在很前面的我都聽的清清楚楚。「高手!」心思一動間,我的身子已然似箭一般猛的後退,卻覺得一股勁風襲向我的後背。   「老魯,你開什麼玩笑!」我變換了一種身法把身子轉過來,卻見魯衛拿著煙袋鍋子頗有些嚴肅的望著我。   在他身後,南元子雙拳妙招疊出,將玲瓏困在一起,他顯露出的武功正如我所料的那樣有著江湖名人錄前三十名的實力;而和無瑕斗在一處的則是個眉目清秀的和尚,他掌法看似枯澀,卻是枯榮變化不已,彷彿天地輪迴,勁力生生不息,把以掌代劍的無瑕幾乎完全壓制住了,正是少林寺第二高手、戒律堂的年輕長老木蟬。   「鴻門宴嗎?」我看魯衛兩次攔住我的去路,頓時心頭火起,週身立刻散發出強大的氣機,連遠遠躲在一旁的魯夫人都激靈地打了個冷戰。   聽我喝了一句:「老魯,再不停手,我可要翻臉了!」魯衛忙回頭看了一眼,呼哨了一聲,南元子和木蟬便立刻停了下來。   魯衛臉上流露出的迷惑表情讓我霎那間明白了他的用意,南元子和木蟬應該是在試探無瑕玲瓏的武功,「老魯,難道江湖又有誰全家被我殺了?」   「不是有人被你殺了,」魯衛搖搖頭,「而是傳言中的死人又在傳言中活過來了。」魯衛望著無瑕道。   他那頗有些無奈的話語如同一陣颶風吹過無瑕和玲瓏的心,連我都覺得這夜晚似乎有點冷了。玲瓏的臉一下子變得雪白,窘的兩眼不知該往哪兒放,那模樣似乎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而已經近乎完全認同玉無瑕這個角色的玉夫人像是被人揭開了心底最深處的一塊傷疤,淒然望了我一眼,身子不由自主的輕輕抖了起來。   原來傳言的目標竟是無瑕,我突然想起瞭解雨那一聲聲的「淫賊」,等我明白傳言該是怎麼一個內容的時候,無瑕和玲瓏的表現已經完全把傳言證實了。   「玉夫人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玉無瑕。」我心裡升起了一股怒意,就算無瑕是玉夫人又干卿底事!帶著惱意撥開魯衛,走到了無瑕的面前,用力將她顫抖的身子摟在懷裡,「她,是我的愛妾無瑕。」   「你還說她是玉無瑕?!」就像是被抓住了手脖子的小偷還在喊自己清白,魯衛三人見我出人意表的舉動,俱是目瞪口呆,連玲瓏也因為眼看著自己的母親投入自己丈夫的懷抱而閃過一絲驚恐不安的神色。   只有無瑕臉上突然放出喜悅的光芒,眼裡猛的遮上了一層輕霧,在我溫暖強壯的懷裡她的身子也停止了抖動。   「若信貝多真實語,三生同聽一樓鐘。」木蟬突然頌唱道,那聲音清朗無比,似乎是用上了少林七十二絕學中「佛門獅子吼」,直有蕩滌心肺之功。   「哦?」我詫異的望了木蟬一眼,那張雖然清秀但有些木訥的臉上此刻卻滿是憐人濟世的表情。   「你倒是個詩僧了。」我自然熟悉李義山的這首《題僧壁》,也明白佛家講究生死輪迴,人不論前生今世將來,三生俱是一體,木蟬此刻念出這首詩來,顯然是暗示任憑我說得多麼玄虛,玉夫人、玉無瑕終是一人。   「三生如一又如何?」我一臉的不滿,「你和尚也忒多事了吧!」   我挑釁道︰「你佛家不是講「事事無礙,如意自在」的嗎?和尚可以「手把豬頭,口誦淨戒;   趁出淫坊,未還酒債;十字街頭,解開布袋」,我為什麼不能娶我心愛的女人?!」   木蟬一怔,想說話望了望玲瓏卻沒開口,魯衛道︰「老弟,是,你想娶無瑕沒有問題,可她畢竟是玲瓏的、的……」   看到我眼中突然射出的精光,魯衛變得期期艾艾起來。   「在我眼裡,玲瓏是我心愛的女人,無瑕也一樣,我不在乎她們之間是什麼關係。」我甚至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大不了像解雨那樣喊我一聲淫賊罷了,相比之下,倒是玲瓏會不會接受這樣的現實才是我最關心的。   「玲瓏……」我的目光裡滿是愛意,姐妹倆只猶豫了剎那,便一左一右的靠在我的身上,我知道雖然要掃除她倆的心裡障礙或許還要費一番周折,可在外人面前姐妹倆顯然不願違背我的心意。   「就是嘛。」不知是不是我與三女相擁的模樣感動了魯大嫂,她竟打抱起不平︰「我們女人講「未嫁從夫,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女婿也算半個兒子,玉姑娘跟從老弟也沒什麼不對呀?」   我不知道魯大嫂是不是第一個這麼解釋三從四德的人,不過看魯衛、南元子好像都頓時鬆了口氣,臉色也自然了許多,只有木蟬又變成了那副木訥的樣子,怔怔望了我好幾眼,突然頌了一句「阿彌陀佛」。   「哈哈,老哥也是怕人言可畏,預先給老弟提個醒。老南,你看,無瑕和老弟真是天造一對、地配一雙啊。」魯衛見風使舵道,南元子的臉上也露出憨憨的笑容。   我也沒想到事情的結局是這般的虎頭蛇尾,想來魯衛和南元子並不想失去我這個朋友。   我也趁熱打鐵道︰「也是小弟活該,誰讓小弟偷娶呢,趕明兒我在竹園擺道酒,讓無瑕玲瓏下廚做幾道好菜,也算讓新婦正式和幾位哥哥見面。」   無瑕羞得從我懷裡脫出,躲到了身後,看樣子似乎還不如玲瓏大方。魯衛使了個眼色,魯大嫂便拉著三女到一邊說話去了。   見四女離開,南元子歎了口氣道︰「老弟,你的花邊新聞也太多了些吧。」   魯衛也是一臉的苦笑︰「老哥我可叫你害死了,上報師門說玉夫人已經戰死,好嘛,現在死人又活了過來,江湖人都笑話死我了,操!連大活人都能看走眼,還「神捕」呢!」   「玉夫人是死了。」背後被人指指點點的畢竟不好受,我便把調子定下來,江湖就是這樣,你既可以無中生有,也可以有中生無。   之後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魯衛道眼下江湖流言四起,說玉夫人根本沒死,而是母女同侍一人了,更有傳言甚至說我其實就是玉夫人與鬼影子任獨行的私生子,鬼影子死後,我就霸佔了自己的母親。   惡毒的咒罵不由得從我嘴裡磅礡而出,罵得我口乾舌燥我心裡才覺得痛快了些。一陣發之後,心裡卻暗自尋思,究竟是誰又把玉夫人的陳年舊帳翻出來了呢?在少林寺和春水劍派兩大名門正派共同宣佈玉夫人死訊之後,江湖人都已經信以為真,聽隋禮說就連十二連環塢都認洛uo不堪忍受屈辱而自盡了。   我驀地想起在牡丹閣與尹觀、高光祖的那一戰,十二連環塢若產生懷疑該是從那一戰開始的吧,不過十二連環塢已然覆滅了呀,難道是它的餘孽在作怪?可它的仇家該是大江盟,而我和春水劍派對它、對江湖來說並不是什麼舉足輕重的力量,翻出舊帳究竟意欲何為呢?   「老魯,最近有沒有陰司秀才李岐山或者其他十二連環塢中人的消息?」   魯衛搖搖頭之後突然一愣,眉頭一挑道︰「你是說除了李岐山,十二連環塢還有其他人活著?」   我點頭,把丹陽花家老宅發生的事兒說了一遍,魯衛三個俱陷入了深思。   片刻之後南元子道︰「大少說的不無道理,那麼一場大戰,有幾個漏網之魚也不奇怪,怕就怕大江盟並沒有掌握十二連環塢的人員名單,究竟誰漏了網也說不清楚。」   「那關於無瑕的消息是怎麼傳出來的呢?」   「這你倒沒冤枉十二連環塢,玉夫人沒死的消息的確是從它那裡傳出來的,大江盟在它內部有臥底,便得到了消息,之後便傳遍了江湖,至於怎麼演變成了如今這個版本卻是不得而知了。」   「怪不得十二連環塢敗的這麼快!」聽到臥底我心中一動,「大江盟看來早就在處心積慮的對付十二連環塢了。」   不過我知道這傳言怨不得大江盟,大江盟又不知道無瑕和我的關係,想來都是江湖那些無聊之人在添油加醋,瞎貓撞到了死耗子,而我又不能把他們殺個乾淨,索性不再去想它,轉頭問一直無語的木蟬︰「木蟬兄,你是剛從杭州過來的吧,大江盟最近可有什麼動作?」   木蟬道︰「齊盟主把江園經營的密不透風如同鐵板一塊,倒是來到蘇州才覺得鬆快些。」   大江盟對少林寺實行消息封鎖,這並沒有出乎我的意料。在對付十二連環塢的時候,大江盟就僅僅邀請了隱湖小築和排幫,隱湖是江湖出了名的隱士門派,數次可以稱霸江湖的機會都被她輕輕放過,是江湖最沒有野心的門派;而排幫現在已經與大江盟合併了。少林寺雖是禪門,可門下俗家弟子眾多,又出過好幾位武林盟主,包不准誰會有野心,大江盟提防它也不無道理。   看來應該盡快把秦樓建起來才是正理,那些江湖豪客為了博得佳人一笑,真是什麼事都做的出來,什麼消息都能打探得出來。   魯衛卻問道︰「老弟,你這麼關心大江盟是不是為了魏柔呀?」   我不置可否。魯衛是個極精明的人,想瞞他並不容易,不過我也不想把我與隱湖的恩恩怨怨講給他聽。   魯衛可能是覺得方才試探無瑕的舉動無論如何都有些過分,便有些討好道︰「說起來也怪,齊小天明明和魏柔走的很近,可幫大江盟剿滅十二連環塢的卻是織女劍辛垂楊,魏柔為什麼沒去呢?」   這老小子還真能捅我的痛處,魏柔中的金風玉露散一直是我的一塊心病,我真怕她因此而失去了處子之身。雖然看魯衛的賣關子樣子似乎知道魏柔的下落,可想到施放春藥的高光祖,我忍不住冷笑道︰「還不是因為你們少林寺裡人材輩出,連春藥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都使得出來!」   魯衛忙問究竟,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待清楚,魯衛和木蟬都是一臉尷尬,高光祖雖說被少林除名,可他畢竟是少林培養出來的高手,行事如此不堪,想來自己也臉面無光。   魯衛嘿嘿乾笑了兩聲,道︰「反正高光祖已經伏誅了,大少的氣也該消了,再說,叫他這麼一攪和,魏柔和齊小天就分開了不是?眼下魏柔可是去了你的老家揚州了。」   我心頭一喜,旋即一怔,我才從揚州回來,怎麼沒聽說她的消息,便望著魯衛,魯衛忙笑道︰「消息絕對可靠,老弟你一去太湖,老哥我就飛鴿傳書直隸、浙江二省中我在衙門裡的朋友,讓他們留心客棧裡的來往客人,前天揚州的瞿老總來信,說有女子用魏柔的路引住進了客棧,雖然易了容,可身高體形年齡都和老弟形容的一致,瞿老總試探了一下,說那女子武功深不可測。」   他頓了一下,又道︰「不僅那張路引絕對是真的,而且她可是孤身一人喲。」   「老魯,讓你費心了。」我立刻就明白了,魯衛動用了他在官府的資源。揚州府的總捕頭瞿化也是江湖名人錄裡的人物,能讓他覺得武功深不可測,想來應該是魏柔了。不過魏柔使用了真正的路引還是讓我有些驚訝,俠以武犯禁,武林中人行走江湖,多半用的是假路引,就連我去太湖都用了李佟這個假名,魏柔行事還真出人意表,再說揚州現在風聲鶴唳,她去那裡作甚?   「老魯,那路引是那裡簽發的?」   魯衛訕訕道︰「說起來丟人,她路引竟是我蘇州府發的。」   我既吃驚又好笑,魯衛說按照路引去查了一番,才知道魏柔確實是蘇州人氏,只是自幼而孤,後來被人收養就不知所蹤了,路引是前任簽發的,而他上台後雖然對新路引控制的很嚴格,可對更換舊路引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做官講究給前任補窟窿,只要不是什麼大事,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第四卷 第十章   有了魏柔的消息讓我心情舒暢了許多,又問高光祖家裡兄嫂弟妹的情況,魯衛也不清楚,不過說想查也容易,只是費些時日,我便請他塤uFd一番。   回到竹園,卻有意外之喜,原本應該在半個月後才來蘇州的李六娘帶著莊紫煙和梅娘到了。   「六娘,看來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面對滿臉親切笑容的六娘我也是滿心歡喜,這個神秘的女人讓我不知不覺生出了一種親切感。   莊紫煙裊裊娜娜的上前道了萬福,叫了一聲「主子」,那對烏黑的眸子便好奇的望著我身後的無瑕和玲瓏,看無瑕一臉歡喜而玲瓏似乎有些心事,那眸子又轉到了我身上。   看到紫煙一身婢女打扮我就知道六娘是個極有心的人,見紫煙有些迷惑,便笑著對她道︰「來,過來見過三位玉少奶奶。」   「啊?」沒等紫煙動作,在我沒回家之前一直陪著六娘一行人的解雨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叫,「奶、奶不是蕭瀟嗎?」   她滿是驚訝的望著無瑕,不過臉上很快變成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奶、奶就是春水劍派的玉……」   她下面的話被我突然放出的凌厲目光逼了回去,無瑕和玲瓏的臉色都有些變化,顯然她們和我一樣,都想起了江湖流傳的關於我與玉夫人的那個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流言。   紫煙乖巧的上前叫了聲「大玉奶奶、小玉奶奶」,六娘也好奇的望了一會兒無瑕,轉頭笑著對解雨道︰「原來姑娘不是公子的家人呀。」   我這才明白我不在家的時候,解雨竟以主人的身份接待了六娘,這姑娘的大膽頗讓我驚奇;而且不時用淫賊來稱呼我的她似乎已經準備安安心心的在我身邊呆三年,也讓我對她的突然出現產生了懷疑。   不過,就算她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想我也有足夠的魅力來征服她,雖然她並不是絕色,不過那身不亞於蕭瀟的武功想來會是我一個好幫手。   無瑕和玲瓏早知道了太湖秦樓和李六娘、莊紫煙,只是無緣一面,因為不清楚我今後如何安排紫煙,便只受了紫煙半禮。   我把大家互相介紹了一番,和六娘之間的交易並沒有什麼值得隱瞞的,如果秦樓能順利開業的話,用不了多長時間那些有心人就會弄清楚它的後台老闆究竟是誰,於是我便直截了當的問六娘怎麼來的這麼快。   「快點好嘛,一路聽說你是個大忙人,昨天應天府今天揚州府的,還不知道明天你在哪兒呢。賺錢的事兒拖不得,我只好早些來了。」六娘淺笑道,那纏綿的聲音帶著異樣的誘惑,每每讓我忘記她的年齡。   我心中一凜,「六娘對我的行蹤很關心呀。」我笑道,在太湖的時候我就發現秦樓對外界新發生的事情極其敏感,或許它已經有一套線人班子吧。   解雨在眼中閃過一絲深思後衝我笑道︰「想不到你這麼受歡迎,你的那個侍婢蕭瀟呢?」   我哈哈笑道︰「英雄喜蕩婦,美女愛淫賊,我可比那些滿嘴道德文章的人有趣多了。」我含笑望著她,卻沒有告訴她蕭瀟的行蹤,解雨可能是察覺了我目光很有些色迷迷,便在無瑕玲瓏含羞啐了我一口的同時,大大方方的罵了我一聲「淫賊」。   六娘忍俊不止,笑了一陣,才把話題轉了回來︰「秦樓迎來送往的,消息極是靈通,再說這些日子江湖上除了對十二連環塢的覆滅議論紛紛之外,就是公子的消息了,我想不知道都困難。」   「傳就傳吧,我自崑崙山上一青松。」我伸手把無瑕拉進懷裡,心中暗恨這流言的始作俑者,不過聽六娘的話裡並沒有譏諷的味道,不免生出幾分感動。   六娘望著臉上浮起幾分窘意的無瑕,沉吟半晌才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無暇奶真好福氣呀。其實大丈夫立身世上,本就該快意行事、率性而為,何必聽眾言粥粥!」   無瑕感激的望了六娘一眼。我聽她的話頗有長者之風,我不由得笑了起來,「六娘,怎麼奶和我娘說話一個調調?」   說罷心中忽然一動,六娘對我莫名的關愛還真像是我的長輩,想起把她拉攏住的諸般好處,便笑道︰「六娘,乾脆我拜奶做乾娘算了。」   就在滿屋子的人俱是一怔的時候,六娘卻噗哧一笑,她那張並不出眾的臉上突然閃現出動人的神采︰「我有那麼老嗎?」她嬌媚一笑道。   在那一霎那我心裡一陣迷惘,她明艷的笑容就比玲瓏也不遑多讓,瞬間展露出來的媚態甚至比她的弟子、天生媚骨的莊紫煙還要誘人,她真的是個已近中年的婦人嗎?   「那奶拜我做乾哥哥也成。」一句話惹得眾女嘻笑不已,六娘罵我一聲荒唐,沉思片刻自言自語道︰「有個乾兒子孝敬也不錯,」   她望了我一眼,笑道︰「只是你能有幾分孝心,為娘還真說不好呢。」   「十足孝心!」我回道。擇日不如撞日,我當下吩咐喜子和明珠擺上香案,拉上解雨做證人,領著無瑕玲瓏給六娘磕了一個響頭,便認下了這門乾親。   六娘說也沒個準備,就順手摘下頭上的一隻金簪子給了無瑕,一對碧玉手鐲拆開送給了玲瓏。我也湊趣討賞,六娘闔了我一眼,笑道︰「已經送給你紫煙了,你還這麼貪心!」倒把旁邊的紫煙羞得紅了臉。   「我也要拜六娘做乾娘!」解雨在一旁看得眼熱,突然一本正經的道。   「有奶叫乾娘的時候。」六娘笑著婉拒道,目光在我和解雨間逡巡了兩個來回,似乎是大有深意。她不愧是歡場中的老手,輕輕一個四兩撥千斤便避過了這個話頭,反倒暗將瞭解雨一軍。   「他?」解雨顯然明白了六娘話裡的意思,臉上便浮起一絲不屑,「六娘奶錯了!」她望著我的目光頗有些挑釁的味道︰「我討厭淫賊,早晚有一天我會把世上的淫賊都殺光。」她恨恨的扔下這句話,便揚長而去。   眾女面面相覷,六娘笑道︰「這女孩好烈的性子呀!」   便問我解雨的來歷,我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我不知道六娘是不是和江湖上的某個勢力有關,只是輕描淡寫的提起慕容仲達和邱鴻聲,六娘也似乎並沒有在意慕容世家拉攏當朝權貴的那些小動作,只是在我提起那個頗似高光祖的蒙面人使出「天魔殺神」的時候,她的眼中才閃過一絲驚疑之色,卻沒有追問,末了六娘一皺眉︰「動兒,不是乾娘說你,此女你恐怕打錯主意了。」   「乾娘,我是個憐花惜玉的人。」我救解雨只不過因洛uo還算的上是個美人。師父說過對女人心軟恐怕是我最大的弱點了,其實我的心已經狠了許多,我可以面不改色的用銀針刺過蕭瀟嬌嫩的乳頭,在蘇瑾幾乎吹彈的破的白皙肌膚上留下道道鞭痕,可我還是憐香惜玉,師父只不過把我憐香惜玉的對象由女人變成了美人而已。   「江湖不會平白無故的出現一個高手,尤其還是個女孩,她應該有很深的背景,接觸你的動機也不單純。」六娘的心思靈動,從我的描述裡聽出了我的困惑,見我把無瑕玲瓏都遣去睡覺,她臉上露出了嚴肅的表情,看慣了她春風一樣笑容的我頓時覺得她身上還真有點乾娘的氣度,「對這樣的女孩子,要麼你變成了一個正人君子;要麼你盡快破了她的身子,讓她對你愛恨交織,再慢慢收攏她的心。否則……」   沒想到六娘真的這麼替我著想,連紫煙在一旁都偷偷撅起了小嘴,好像是不滿自己的師父對我太過溺愛,竟然教導自己的主子如何去征服一個女孩。   「乾娘,我還有三年時間。」我笑道。   六娘搖搖頭,「動兒你錯了,或許用不了一年,江湖就會統一了,那時解雨對你還有多大的意義呢?」   六娘有雙能看穿人心肺和洞徹全局的神眼,在她面前我覺得自己的心思無處遁形,「好在奶是我乾娘。」我笑道。   她和我的判斷驚人的一致,按照我的估計,大江盟與慕容世家的一戰絕對不可避免,而少林、武當不問俗事,唐門偏安於一隅,魔門名聲太差容易激起公憤,這等形勢下勝者很可能挾餘威而統一江湖,我只是利用江湖風雲激盪的時機來迫使隱湖更多的介入江湖,從而為我征服它贏得更多的機會。   一旦江湖風平浪靜,無論勝者是大江盟還是慕容世家,沒有被我征服的隱湖依照她以往運作的規律恐怕都要銷聲匿跡了,而我也不得不選擇另外一種途徑來征服它,到那時解雨的武功對我來說究竟還有多大的意義?畢竟武功要在動盪時分才能有它的價值。   從六娘師徒住的西廂院裡出來的時候已是二更天了,節氣過了白露,夜裡便涼爽了許多,一彎新月高掛空中,如水的月光照著院子的芭蕉,把肥大的葉子染上了一層銀色。   「……反正相公也要退出江湖了,誰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吧,我就全當沒聽見。」東廂裡傳來玉玲低低的聲音。   自從嫁給我之後,玲瓏便和無瑕分開住了,聽到玉玲的聲音,我馬上就明白姐妹倆是在討論如何來面對我與無瑕之間的關係。我停下腳步,下意識的望了旁邊屋子一眼,那時無瑕的住處,裡面已是漆黑一片。   「還不知道要等多久呢!」玉瓏的聲音有些焦急,「隱湖虛無飄渺的,爺若是花上十年八載的才能把那些該死的女人都征服了,我怕……怕娘……」   她突然停住不說,半晌才聽玉玲遲疑道︰「是不是怕……怕娘生下一兒半女的?」   玉瓏嗯了一聲,屋子裡便沒了動靜。玲瓏的擔心讓我都有些頭痛,不,我已經開始頭疼了,無瑕至少有八成的可能懷了孩子,孩子該叫玲瓏什麼,是姐姐還是阿姨呢?   車到山前必有路,我甩甩頭,把困惑留給以後吧。聽玲瓏的對話,她倆並不是沒有和母親共侍一人的思想準備,只是有些事情太棘手就連我一時也拿不出一個好的說法,讓她倆更加心安理得。   門是虛掩的,我一推便開了。屋子裡一燈如豆,燈下是一對解語花,俱穿著湖絲肚兜,慵懶的半臥在床上,只是燈光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肚兜的顏色。見我進來,姐妹倆一左一右的撲進我懷裡,像是受盡了委屈,「咦呀」哭了起來。   「爺,咱們退出江湖吧。」雖然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玉玲依然哀求道︰「要不,爺就來做武林盟主,誰也不敢說閒話了。」   我心中驀地一動,不過想到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連皇帝都給別人說三道四的,區區一個武林盟主又豈能封住所有人的嘴,「讓他們說罷,總有他們說累的一天;再說日子一長,大家習慣也就好了。」   我輕輕撫摸著她圓潤嬌嫩的臀,著手處有如絲一般的光滑,手指沿著尾骨漸漸下移,在臀縫間找到了菊花蕾,「就像奶這兒,現在不也習慣了嗎?」   「疼∼」玉玲身子一縮,輕輕皺了下眉,媚眼如絲的捶了我一拳,我知道昨晚的一場盤腸大戰我狂了些,讓她有些吃不消,不過看到她楚楚可憐的模樣,我心中湧起一股快感,「小別勝新婚嘛。」我把她抱在膝上,恣意把玩起來。   玉瓏看的眼熱,便將身子靠了過來,一隻玉臂摟住我的腰,倚在我的肩頭蹭了幾下,肚兜便蹭的歪七扭八,連一隻玉兔都跳出來露在了外面,那堅挺的凸起就像玉瓏撅起的小嘴向人示威著。   「這麼急,那好,給奶吃這個。」我笑謔道,左手輕輕一推玉玲的腰,她的身子便挺得筆直,肚兜早被我擼到了小腹,那對新剝雞頭便直直橫在妹妹的眼前;我右手帶過玉瓏,把她的腦袋按在了姐姐的胸前,讓她的小嘴噙住一隻已經腫脹發紫的蓓蕾。   玉玲的一聲輕呼轉眼湮沒在一片嬌膩喘息中。雖然姐妹倆從破瓜那一夜起就一直在一起侍奉我,彼此早就熟悉了對方的軀體,可像今晚這樣虛凰假鳳般的親暱卻是從未有過,玉玲羞得渾身發燙,在朦朧的光線下依然能看清她身上泛起的紅暈,一股溫熱的濕流從她隱秘之處落在了我的大腿上。   「好濕喲。」   我的手指滿是粘粘的汁液,那汁液在月光下被我拉成一根根閃亮的銀線。玉玲早閉上了眸子,我便把那汁液塗在她的乳頭上,讓玉瓏使勁啜著。   細若簫管的呻吟從玉玲的喉間發出,宛如天籟一般悅耳動人;我腿上越來越濕,玉玲原本摟著我脖頸的手臂也分出來一隻,插進我的小衣,溫柔的握住了我怒目圓張的分身。   玉玲的小手並沒有因為舞刀弄劍而變得粗糙,反是溫柔細嫩的很,它一張一弛間帶動著我的慾望,讓我的分身愈加壯大。   「好香喲。」   我的唇印在了玉玲的肩頭,她的身子依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幽香,雖然不如做姑娘時那麼清純,可融進了些許少婦馥郁芬芳的身體卻更加誘人。   玲瓏的體香正悄然發生著變化,我知道那是我雨露之功。其實女人都有自己的體香,聞香識美人本就是師父的拿手好戲,深得真傳的我自然也是個中好手,我甚至能靠著體香分辨出是玉玲還是玉瓏。   「淫靡之花還需要雨露澆灌呀。」   沉迷在情慾中的姐妹並沒有聽清楚我的自言自語,玉玲已經在妹妹的幫助下順利把我的分身吃進了肚子裡,起伏間那擎天玉柱上已滿是粘粘的汁液,在月色裡泛著銀色的亮光。   第四卷 第十一章   當六娘看過飛燕閣之後,她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這裡不比秦樓差,」她細心的查看著院子裡的每一處亭台樓閣、傢俱裝飾,「你說它原來的老闆破產了?真不知道他是怎麼經營的!這麼好的地角、這麼好的環境,怎麼會虧本呢?」她似乎有些不解。   「關鍵是人。」   六娘讚許的點點頭,一清早慕容千秋旗下聽月閣的二號人物冀小仙便到了蘇州,她的艷麗與乖巧讓六娘很滿意,「我準備把青煙也調過來,加上小仙,足以和快雪堂的白牡丹、畢玉林一較短長了。」   「是呀,爺!」後面跟著的高七一臉喜氣的隨聲應和道︰「快雪堂在蘇州也紅了二十多年了,這風月場該換龍頭老大了。」一個多月下來,高七的臉上早沒了菜色,衣著比往日更加光鮮利索。   「不會那麼容易,」站在院子裡的一處高閣,就能看見對面的快雪堂,剛過午時,快雪堂的客人已經絡繹不絕,「快雪堂根深蒂固,輕易動搖不了她的根本,就像秦樓與牡丹閣一樣,大家鬥了十幾年,依舊不分軒轅。我們最初能在快雪堂的眼皮底下站穩腳跟,就算勝利了。」   六娘經歷的事情多,看得就比常人深遠;而我也沒有擠垮快雪堂的打算,畢竟建立秦樓的目的是為了能有一個暢通的消息來源,也順便改變一下沈園收入的結構,像田租那種把希望寄托在老天爺身上的收入在沈園占的比重實在太大了。我也沒把孫妙的事告訴六娘,琴歌雙絕的脾氣是不是一樣的倔我還沒完全摸清楚。   高七奉承了兩句便機靈的閉上了嘴。六娘心算了一下,道︰「像飛燕閣這麼大的佈局,至少可以養四五十個姑娘,一個姑娘一個使喚丫鬟,就要用四五十個,加上賭場用的,怎麼也得百十來號人,另外老媽子、龜奴、護院各要二十人。」   她望了我一眼,接著道︰「我對地方不熟,動兒,人手可就要你來運作了。」   在準備建秦樓的時候,我已經開始琢磨這些事情。姑娘我並不愁,慕容千秋那裡有大把的女人供我選擇,而且還是立刻就可以賺錢的那種;使喚丫鬟、老媽子更是隨處可以買到,龜奴可以交給高七,而護院找些身強體壯的就可以,蘇州城的幫會、地頭蛇幾乎被魯衛剷除盡了,那些護院的任務只是對付幾個地痞無賴而已,何況有魯衛和我在,那些小混混想搗亂也要先準備好挨板子。   真正讓我擔心的是賭場,一個沒有高手坐鎮的賭場很快就會成為那些賭棍的美食,把你吃的精光,血本無歸。   師父的目標是把我訓練成天下一流的淫賊,淫賊不光要有潘安般容貌、子建般文采,而且要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在我四年前易容更名橫掃江南賭坊的時候,我就清楚賭界高手難覓,可我又不能親自坐鎮秦樓,六娘在太湖那裡也只有一個柳鳴,我總不能把莊青煙調來的同時再砍掉她另外一個台柱子,臉上不禁露出遲疑之色。   六娘很快就看懂了我的表情,「實在不行,只好我親自坐鎮了。」   六娘笑道︰「柳鳴和莊家姐妹一樣都是我的弟子,只是大家所學不同罷了。其實若不是她身有奇癖,需得日日生食栗子鎮特產的一種湖蝦,我就把她也帶來蘇州了。」   她望著神仙廟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感慨道︰「動兒你說得不錯,栗子鎮的格局畢竟小了些。」   「乾娘奶真是胸有珠璣呀。」我讚道,心裡暗忖,她倒是和師父蠻像的,都是一身不足與外人道的功夫,就連培養出來的弟子都是那麼的與眾不同。「有乾娘坐鎮,秦樓很快就會名動大江南北。」   「你也別閒著,」六娘笑著點了我一指頭,「買進來的那些女孩該怎麼調教,想來不用乾娘費心了吧。」說話間,她的笑容看起來很是曖昧。   「有人替我調教過了,慕容千秋旗下聽月閣訓練出來的姑娘應該一個頂一個了吧。」我不想隱瞞我與慕容的關係。   哦?六娘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這倒是給慕容一個好機會呀,江南快成鐵板一塊了,慕容也算在大江盟的地頭上設了一個耳目。」   「這我早就料到的了。」慕容這麼痛快的支援我,想必就是打的這個主意。冀小仙天真浪漫,不太好說是不是慕容的線人,不過若是一次買進二三十乃至四五十個姑娘,中間夾著幾個線人那是易如反掌,可這正是我所期望的,我並不希望慕容世家也像十二連環塢一般在大江盟的攻擊下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不過六娘的敏銳和對江湖大勢的判斷還是讓我有些驚訝,而六娘似乎也有些奇怪為什麼我偏偏支援慕容世家,而不是江湖人人頌揚的大江盟。我用鄉情和同好來解釋並沒有讓六娘滿意,還是她把話題引向了隱湖。   「應該是為了魏柔吧,對付齊小天這樣強勁的敵手,動兒你肯定不願意看到大江盟的勢力過於強大。」   高七拿著我的親筆書信動身往揚州採買慕容世家訓練的那些姑娘去了,在開滿蓮花的池塘邊倚欄而立的只有我和六娘,六娘說話便沒有了顧慮。   在六娘面前我覺得自己赤裸裸就像個初生的嬰兒,我慶幸她是我的乾娘而不是我的敵人,而太湖一行的最大收穫現在看來並不是十二連環塢的滅亡,而是結識了這個名不見經傳卻胸中自有丘壑的奇女子。   既然她把話挑明了,我也實話實說,「縱觀歷朝歷代,都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想來武林也是如此。江湖已經有五十年沒有盟主了,人心思統,畢竟你爭我奪、打打殺殺的不是大多數江湖人所願意看到的。」   我歎口氣道︰「看齊放剿滅十二連環塢的手法,加之大江盟良好的口碑,我真擔心他很快就會一統江湖,而齊小天就會在大江盟有意無意的推動下成洛u艘新一代的領袖。這會讓我處在一個非常不利的境況,哪一個少女不喜歡英雄,不喜歡權勢?又何況齊小天還是個俊朗人物呢!」   我停了一下,又道︰「從目前形勢來看,大江盟和隱湖有著良好的合作關係,十二連環塢的覆滅就有隱湖的功勞,隱湖說不定也樂於成全魏、齊二人吧。」   「隱湖有自己的行事規則。」這是我第二次聽六娘說起這句話。說起來敵人總是最瞭解自己的人,她丈夫的魔門與隱湖有著幾百年的恩怨情仇,想必對隱湖有著更深刻的理解。   「依附權貴並不是隱湖通常的做法,隱湖結盟的對象通常是少林、武當這些根深蒂固、沒有野心的釋、道兩界的豪門。不過,已經很久沒有隱湖當代主人鹿靈犀的消息了,據說目前它的行動都是由織女劍辛垂楊一手佈置的,辛久歷江湖,自然要染上江湖氣,或許與大江盟的合作是她運作出來的也未為可知。」   「六娘,奶這些消息是怎麼來的呢?是不是秦樓有自己的情報網?」我直截了當問道,她網羅了梅流香、白秀這樣的好手,難道僅僅是為了自保?   六娘微微一笑,「動兒,秦樓就是最好的情報來源,哪裡還用乾娘再去組織什麼情報網!   而隱湖是我丈夫的心腹大患,他留意,我自然也就清楚了。不過……」   她順手拂去落在我身上的一片樹葉,眉目之間現出的是慈愛的表情,「若是動兒你有心征服江湖的話,乾娘和秦樓會是你最好的後盾。」   「我只想征服隱湖。」我哈哈笑道,聽到六娘的保證,我心中大快,「江湖?就留給別人去征服吧。」   「為什麼只有我和你一起去?!玉姐姐呢?玲瓏妹子呢?」   就在解雨站在馬前一臉不滿的嚷嚷的當口,孫妙出現了。她是在我已經放棄了等待,正準備去餘姚陪伴我的座師陽明公,順便路過杭州向殷家提親的時候出現在我的馬車前。   她冰雪玉容上的僕僕風塵和眸子裡的歉意讓我把責備的話嚥了回去,再看她的丫鬟明鬟更是一臉的倦意,就連她馬車的車伕也是哈欠連連,顯然是趕了一夜的路。   「明珠,帶妙姑娘和明鬟去梳洗一下,過一會兒我在客廳等她們。」   「孫大家她真的來了?!」高七一臉的興奮。他也是日夜兼程,昨天就回到了蘇州,看得出他辦事確實利落用心;揚州那邊慕容千秋答應我賒購四十個十五至二十五歲的姑娘,按高七的話說那些都是一流的貨色。   「孫妙怎麼也和這死淫賊湊到了一處?」和高七相反,解雨卻是一臉狐疑的自言自語。   「大哥,孫大家真的要加入咱們秦樓嗎?」高七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孫妙來到客廳他才掩去自己臉上的興奮之色。   「孫妙來遲,萬望大人恕罪。」   沐浴更衣後的她有如出水芙蓉一般艷麗,那冰冷的容顏絲毫不減她的魅力;翩翩一拜,更是儀態萬千,當真有種說不出的美麗。   「姑娘來了就好。」我和顏悅色道,我已經讓她領略了我的強勢手腕,現在該懷柔以對了。   吩咐喜子給她看座,孫妙坐下後望了高七一眼,欲言又止。我說這是自家兄弟,但說無妨,倒是高七機靈,拉著解雨一起告退,廳裡便只剩下我與孫妙二人。   「小女子思前想後,愈發覺得大人所言極是。」孫妙婉婉說道,其實從我得到她行止的那時起,我就知道她一定會回來,雖然昨晚那一夜讓我對我的判斷產生了懷疑。方才看到她馬車上拉的那些包裹箱子,我更加確定了。   「小女子決意歸附大人,三年內聽從大人的差遣,只是小女子要行動的自由;三年後……」她飛快的望了我一眼,旋即垂下了頭︰「三年後,希望大人能給小女子找一處安靜的住所,小女子要洗盡鉛華、退出江湖了。」   她的聲音即低且細,不過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看到她已然臣服,而且有將終身托付與我的意思,心中不由得一陣大喜,只是在欣喜之餘,心中竟湧起一絲遺憾,和蘇瑾相比,這一切似乎來得太容易了吧。   「那就在沈園吧,那是我在揚州的家;或者竹園亦可,我以後應該會長住蘇州。」我目光炯炯的望著孫妙,直看得她臉泛潮紅,才道︰「或許用不上那麼久,奶我就可以琴簫合璧了。」   「為什麼只有我和你一起去呀?」孫妙的到來打亂了我的行程,也讓解雨憋的一口氣三鼓而竭了,連詰問都顯得有氣無力。   「奶當少爺我願意嗎?只不過我答應慕容要時時刻刻帶著奶而奶發過誓要一步不離的跟著我!」我沒好氣的道。   無瑕玲瓏被我留在了蘇州,慕容千秋怕四五十個姑娘一起上路太招人眼,便安排她們四五個人一批分批來蘇州;而六娘帶著紫煙回太湖準備搬家,高七也買好了使喚丫頭和老媽子,正督促她們收拾飛燕閣,蘇州事情這麼多,我怎麼也得放一個自己人,無瑕雖然心思單純,可她畢竟做過一派掌門,加上玲瓏姐妹輔佐,想來也能應付過來。   而且無瑕八成是有了身孕,我也不想讓她長途奔波累壞了身子,無瑕自然明白我的心,只是叮囑我早些回來,說真要懷了身子,怕自己應付不過來。   其實無瑕並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我心裡清楚她怕的還是如何來面對玲瓏和我身邊的女人與朋友,便答應她只要能確保老師平安,我就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蘇州。   解雨烏黑的眼珠在我身上轉了幾圈,似乎是在查證我說的話是真是假,半晌道︰「那好,這我就放心了。」   奶以為我會強姦奶嗎?我故意瞥了一眼她的前胸,雖然她換上了男裝,可細看那裡還是微微有些隆起。   「強姦?你敢嗎?」她有些不屑道,隨即又一皺眉︰「聽說那些淫賊都是善於下藥的,像什麼金風玉露散、愛你一條柴的,最讓人防不勝防……」   她驀地一抬眼,兩眼射出銳利的光芒︰「不許動我的杯子,不許動我的筷子,不許和我一起吃飯,不許……」   「不許和奶一起睡覺,是吧?」我的搶白讓她的臉紅的像院子裡的芍葯,那目光也似乎能殺死人,「總之,我不希望你的那雙髒手碰到我一丁點,否則,哼!」   兩人就在吵吵鬧鬧中上了路。說起來解雨雖然容貌比不得無瑕玲瓏那般沈魚落雁,也不如蘇瑾孫妙那般玉骨冰肌,卻也算的上是個美女,而且她身材之妙似乎只有寶亭才堪匹敵,若是她像江南女子一般溫柔似水,或許我早把她吃了,只是她如此潑辣,讓我實在提不起胃口。   一路之上自然是叮叮噹噹的,反正無論我如何行事她都看不順眼。只是快到杭州了,似乎是因為馬上可以見到寶亭,她情緒才好起來,「不知道殷姐姐這幾天過的好不好?」她一臉的憧憬。   「你、你這是去哪兒呀?」當她看到我過城門而不入,不由得吃驚的叫了起來。   我沒理她,在霽月齋開業那天我就托沈希儀調查那些黑珍珠的來歷,眼下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我要先去他那裡問問情況,或許會給我未曾謀面的岳父送去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禮。   杭州都司府就在城南的棋盤山下,府外腆胸迭肚的站著八名刀斧手,個個精神抖擻,在烈日下雖然已是汗流浹背,身子卻紋絲不動,顯然武承恩治軍頗有些章法。   我正給門衛塞紅包,讓他通稟沈希儀一聲,卻聽身後有人笑道︰「淫賊,你還真守信呀!」   聽到那放肆的笑聲,我心中頓時浮起「武舞」的名字來,回頭一看,果然是她英姿颯爽的騎在馬上,手拿馬鞭正含笑望著我。只是她身邊不是樂茂盛,而是一個陌生的小校。   「怎麼知道我住在這兒?」   「說起來小姐的芳名比令尊還要響亮,找起來自然容易的很。」   「你倒不笨,」武舞似乎並沒有聽出來我話裡的譏諷意思,又問怎麼不見你渾家?不過看了一旁一臉鄙夷之色的解雨,她像是明白了什麼,笑道︰「想不到你是喜好龍陽呀!」   這丫頭的思維果然與眾不同,看一旁解雨的臉愈發青的發白,我心中暗樂,故意道︰「分桃斷袖,我可不想讓古人專美於前。」   解雨氣的使勁掐了我一把,看在武舞眼中恐怕卻更加證明了我倆之間的特殊關係。她跳下馬來,讓隨從回去,上前拉住我的手道︰「既然來了,我可要好好招待你一番。」說話間眼波流轉,甚有蕩意。   「你真是個淫賊呢∼」   武舞在我身下婉轉承歡,她身上佈滿了細小的汗珠,私處流淌下來的淫水把竹蓆都打的精濕,那雙常年在馬上奔波而練就的異常結實的大腿此刻也不復起初的瘋狂,軟軟的被我擎在半空中。   「淫賊,淫賊!」   花樹掩映的閣子外面是不停咒罵的解雨,聽她的聲音就能想像出她心中該是多麼的不滿。「把他也叫進來吧,奴家還沒試過兩個男人一齊來呢。」武舞蕩笑道。   「奶還有力氣嗎?」我譏笑道,動作驟然加快了幾分。   一上手我就知道她有過很多男人,她的身子如同天香樓的李玉、聞香院的孫碧一樣,已經被男人開發的爛熟了,只是她對男人身體的所求卻比李玉孫碧大的多,就像是虎狼之年的曠婦一般需索無度,看她頻繁的更換身邊的男人,我真不知道這天下除了我之外還會有幾人能夠填滿她的欲壑。   究竟是她的哪一處吸引了我,我也說不清楚,對女人來者不拒那還是我初入花叢的時候,而今那些女人已經成了我品味的墊腳石,她們身上擁有的每一處動人與美麗都成了我心目中的標尺,讓我濾過那些庸脂俗粉,留下的俱是國色。   或許就是她的身份吧,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理由。在我的指揮下,武舞發出高亢的呻吟,似乎整個後花園都可以聽的到。「你真厲害!」在餘音裊裊散去後,她纖細的手指撫弄著我雄壯的軀體,突然道︰「我……要嫁給你!」   「不行!」看她的模樣真有幾分認真,我嚇了一跳,而她已經捧著我依舊一柱擎天的分身送到自己的嘴前,一邊乖巧的舔食著上面的淫液,一邊含糊的問道︰「是為了你有老婆嗎?把她們休了不就成了。」   「把奶休了還差不多!」我心中一陣不快,便粗魯的推開她,起身開始穿衣服。   武舞眼中閃過一絲慍色,卻很快變成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等我衣服差不多穿好了,她光著身子蹦下床來,纏住我道︰「那你也把我娶了,好不好?反正你已經有兩個老婆,不在乎多我一個吧。」   她原本命令式的口吻變成了哀求,而我卻不為所動,「她們只是我的小妾而已,而做我的妾要任我打、任我罵,每天寅時起、亥時睡,奶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能受的起嗎?何況奶爹武大人會讓奶去給人家做妾嗎?」   「真的嗎?」武舞只是反問了一句便不言語了。我推開閣門,解雨正坐在閣外的欄杆上,身後便是一樹梔子花,襯得一身男裝的解雨越發唇紅齒白,宛若潘安在世,只是臉上的鄙夷把美姿破壞了三分。   「我非要告訴殷姐姐不可。」解雨刻意壓低了聲音道。   我微微一笑,在寶大祥杭州店裡和蕭瀟的一場戲早該讓寶亭知道我的喜好了,「人不風流枉少年,寶亭豈會像奶一般小心眼!」   解雨剛想回敬我一句,卻見武舞披著一件輕紗走了出來,慵懶的靠在我身上,問道︰「還不知道郎君姓甚名誰?」   解雨鐵青著臉別過頭去,我道是揚州王歡,武舞念了兩遍,又問︰「王郎此番來都司府,真的是找我武舞嗎?」   「相請不如偶遇,」我笑道︰「是不是找奶五小姐又有何妨?」和武舞的一場盤腸大戰竟用了一個時辰,看日頭漸漸西落,我知道該辦正事了。   「武舞,實不相瞞,我是來找杭州衛知事沈希儀的。」   「沈希儀?原來你找的是他!」武舞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怨意,她略有些發酸的口氣讓我明白她在沈希儀那裡定是吃了閉門羹,沈希儀本就是軍中世家子弟,雖說家道中落,可父執輩遍佈軍中要害,背景相當深厚,加之性情剛直,就算武舞是頂頭上司武承恩的女兒,想來也不會買她的帳。   「那我就不帶你去了。」武舞好像很怕見到他,「記得來看我喲。」臨行前她媚眼如絲道,少了驕橫之色,武舞的笑容在陽光下似乎溫柔了許多。   第四卷 第十二章   沈希儀見到我很是興奮,「老弟,你來的太好了,這鳥地方,沒幾個人說話和我的心、中我的意。來來來,今天不醉不歸!」   轉頭看到解雨,一把把她拉到榻上︰「小兄弟,你也來,咱們一醉方休!」又喊道︰「希玨,把我那壇「劉伶醉」拿來!」   隨著他的喊聲,一個嬌嬈婦人捧著一隻青瓷小壇裊裊娜娜的走了進來,正是沈希儀新寡的妹子沈希玨。月餘不見,除去了一臉風塵的她竟是出奇的嫵媚動人,身上雖然還是一身素,可質地卻換成了蘇綢,袖子上還繡了幾朵牡丹,針法極是精緻。   她伸手把罈子放在桌子上的時候,露出一段珠圓玉潤的雪白顥腕,腕子上帶著一對瑪瑙紅的玉鐲,正是我送給希儀的那對。   「公子來了。」沈希玨淡淡道,眼中卻流露出一絲喜色,讓我明白那平淡的語氣完全是刻意壓抑的結果。   「什麼公子不公子的,希玨奶叫大哥。」聽沈希儀這麼說,我便道了句「不敢勞動妹子。」   伸手去接罈子,手指有意無意的拂過她的纖纖玉指,她眼波輕垂,乘旁人沒注意,飛快的嗔了我一眼。   在應天的時候我就發現希玨似乎對我一見鍾情,此刻我更加篤定。沈希儀絲毫沒有發現妹妹的異樣,問我什麼時候到的杭州,是不是有什麼公幹。   我說中午便到了,只是去找你的時候卻碰到了武舞,因此遲了。沈希儀一皺眉,看解雨臉上露出的不屑表情,顯然明白了下午發生的一切,歎了口氣,道︰「老弟,不是我說你,武舞那丫頭瘋的很,和她走近了連累你的聲譽。」   「大哥你多慮了,」我笑道︰「我一個淫賊又有什麼聲譽!」解雨聞言不住點頭,想來極是同意我的觀點。   沈希儀拿我沒辦法,便問起我那樁案子和魯衛的近況,我一一做答,又把桂萼和方獻夫奉旨入京一事詳細告訴了他。   桂、方二人驟得天寵,已然傳遍整個官場,只是大家沒有確切的消息,箇中原因已經被傳的面目全非。聽我這麼一說,沈希儀精神一振,鼓掌笑道︰「如此說來,看來廷議大禮一案要翻案了!」   沈希儀的興奮並沒有出乎我的預料,他本來就是因為受廷議大禮一案的牽連才被連貶了九級,從從三品的京衛都指揮使變成了正八品的杭州衛知事,一旦廷議大禮翻案,他極有可能官復原職,甚至進一步擢升也未為可知,這怎能讓他不興奮呢?!   「那老弟你不跟從你的師兄進京,卻折到江南洛u H」興奮之餘,沈希儀不由得有些狐疑。   「大哥,雖然皇上起用桂、方二人,可滿朝俱是楊廷和一黨,楊恐其大權旁落,勢必反撲,我怕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小弟此去餘姚,乃是保護我的老師陽明公。」   沈希儀一點就透,哈哈笑了一聲,道︰「方纔大哥倒有些失態了。不錯,飯總得一口一口吃,楊廷和在朝中勢力仍大,皇上的行動必然收到牽制,真正親政恐怕還要些時日。」又說若是餘姚陽明公那裡有事,他會全力以赴給我支援。   解雨聽得一頭霧水,不住的問桂萼是誰、方獻夫是誰、陽明公又是誰,顯然對官場上的事情一竅不通,沈希儀心情好,便一一解答,她總算明白了幾個人的職位和其中的關係,看我的眼光就有些異樣︰「為什麼這麼多讀書人都對你這個淫賊青眼有加?那個什麼新建伯的王什麼還收你做弟子,」她嘖嘖有聲,「人家可是一位伯爵大人呢。」   「少說一句能憋死奶嗎?」這丫頭真是不給我留半分情面,全然不顧我身邊還有一位絕色的美女。   希玨詫異的望了她幾眼,似乎看出了點什麼,那有意無意轉到我身上的目光裡便有了些曖昧的笑意。   「別情本來就是讀書人嘛……」沈希儀也似乎奇怪為什麼解雨不知道我的出身,我看他還想往下說,忙用眼光制止了,問道︰「大哥,上次我托你打聽的南洋黑珍珠輸入的事兒,不知有沒有眉目?」   沈希儀點點頭道︰「有是有些眉目了,不過事情透著蹊蹺。」   他解釋說本朝原來與外國有貿易交通的港口有寧波、泉州、廣州三處,雖說寧波通日本、泉州通琉球、而廣州通占城、暹羅、西洋諸國,可三處俱有南洋珠輸入,只是多寡不等而已。   不過去年發生了真假日本貢使事件,日本貢使宗設、宋素卿分道入貢,真偽難辯,而提舉寧波市舶司的大太監賴恩接受了宋素卿的賄賂,偏袒宋素卿,惹得宗設在寧波大肆掠奪。   皇上震怒,給事中夏言上疏建議裁撤寧波市舶司,皇上便准奏了,眼下只有泉州、廣州兩處市舶司有南洋珠的交易,因為皇上新政,對奢侈品輸入控制極嚴,南洋珠在兩處的交易量相當稀少,一年不會超過一斛珠,而且價格昂貴。   除此之外,俱是走私而來的。   「你說的那個主兒,在兩處市舶司都有交易記錄,不過今年他們一共只採購了二十顆。」沈希儀機警,看我有些事情避著解雨,便瞞起了霽月齋的名頭。   我知道沈希儀是在兩廣起的家,在兩廣福建知交甚多,打探到了這麼多內部消息,看來是動用了不少老關係,見他如此上心,我很是感動。   「是這樣呀。」我沉吟道,霽月齋在蘇州開業那天的拍賣會上恐怕就用了半斛珠,顯然不可能是正規渠道得到的,如果走私的話,霽月齋的分號都在江東,那邊寧波、松江該是最有可能的兩處。   「老弟說的不錯,不過松、甬本就受我杭州衛的節制,我查了一下二衛及海關、市泊司歷年的檔案,都沒有它走私的記錄,也沒有被列入嫌疑對象。而松、甬二處的走私向來被倭寇所控制,倭寇豺狼心性,我們懷疑與其交易的嫌疑人大都有很深的江湖背景,像慕容世家、離別山莊、漕幫、排幫,甚至像武當、大江盟那樣的名門正派和遠在蜀中的唐門都有走私的嫌疑。而你說的那家目前卻沒發現與哪家幫會有關,這真讓我覺得蹊蹺。」   聽到這麼多名動江湖的武林門派都涉嫌走私,我不禁啞然失笑,倒是解雨聽了一臉陰沉,想來沒有想到這些豪門風光的背後也是藏污納垢。   沈希儀又告訴我已經派了幾個心腹密切監視霽月齋的一舉一動,再用些時日定會偵出它的秘密。他和我都明白,若是真的抓到霽月齋走私的證據,扳倒霽月齋便指日可待。   正事談完,便嘮起了家常。沈希儀說他妻子又有喜了,前兩個因為正趕上他調動職位,一路勞累奔波結果沒保住,眼下正臥床保胎,就不出來拜見我這個叔叔了。   沒想到解雨聽了,要來筆墨,立刻寫就了兩張方子遞給沈希儀,說是祖傳的保胎秘方,我接過一看,果然都是當歸、阿膠之類的補品,只是有幾味藥卻很少如此搭配使用,不過細一琢磨,卻大有道理,我不禁有些驚訝︰「解雨,想不到奶小小年紀,竟是個名醫,失敬失敬。」又問︰「奶家是行醫的嗎?」   「那是,我祖先還有人做過皇上的太醫呢。」解雨聽我誇她,臉上才雲開霧散,「你還蠻有眼光的嘛。」   我告訴沈希儀說解雨的方子可以給嫂夫人試一試,又拿出給姑嫂二人買的首飾遞給他說是賤內的一點心意,希儀聽是女人家之間的饋贈之物,謝了一句便收下了。   一席酒吃得賓主盡歡,沈希儀喝高了,連站都站不穩;解雨也是醉意盎然,只有我還算清醒。   希玨見哥哥醉的實在不像樣子,就說代他送我,吩咐一個丫鬟攙著解雨,她自己卻親自扶著假意腳步踉蹌的我。   靠在希玨的身子上更能感覺到她肉體的豐腴,藉著跌跌撞撞的腳步,我的手臂不時撞擊著她胸前雙丸,幾次之後她已暈生雙頰,在一彎新月下是那樣楚楚動人。   她明明知道我是故意挑逗,卻不說破,只是輕咬貝齒,一雙俏目似嗔似怨的望著我,我心裡大動,見前面的解雨根本沒注意我,從懷裡掏出一串金鏈子,塞到她手裡竟是滿滿一把,在她耳邊輕聲道︰「希玨,這是哥哥特意送給奶的。」   希玨臉上閃過一絲驚喜便垂下頭,只是邊走邊擺弄著那條鏈子,卻發現比一般項鏈長了許多,便有些奇怪的瞥了我一眼,似乎在問,這麼長的鏈子是往哪兒戴的呀?   我胳膊在她水蛇般的腰間環了一下,她身子豐腴,腰肢卻如楊柳般纖細,「希玨,這鏈子叫做「鎖蠻腰」,是戴在這兒的,」我手上微微用了些力氣,只覺得著手處當真滑膩無比,「戴上它,它替哥哥鎖住奶的小蠻腰。」   希玨使勁掐了我一把,掙開我的胳膊跑開了,直到我上了馬車,她才趨到我的近前,低低叮囑道︰「今後大哥一定要常來呀。」   「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淫賊哩。」   離開沈希儀的家不遠,原本一臉醉意的解雨突然清醒過來,在打馬揚鞭向城門方向奔去的同時,她留下一串譏笑。   她竟然沒醉,我心中微微一凜,我知道她六識敏銳,想來聽到了我調戲希玨的那些話。不過我並不但心這些,倒是這丫頭的心機讓我心生警覺,看來有些事情要避著她了。   雖然已經入夜,官道上依舊不時看到往來的行人,和那些為了躲避白天的酷熱而改在晚上行走的商隊和鏢車,只是我心中有事,並沒有注意這些夜行人,直到突然聽到有人喊出我的名字。   「咦?這不是春水劍派的王動王少俠嗎?」   我聽著聲音耳熟,尋音望去,卻見前面勒馬停下一對年輕男女,那女子面目嬌美,一雙無邪的俏目正直率的望著我,卻是在江園大江盟總舵有過一面之緣的齊蘿,再看她身旁那個高瘦的英俊劍手正是武當後起之秀宮難。   宮難依舊是副高傲不羈的模樣,此刻看我更是帶著一種鄙視的目光,只是看到撥轉馬頭回到我身邊的解雨,他眼中才閃過一絲訝色。   「原來是宮兄賢伉儷。」我一拱手,心中暗忖,宮難不是去寧波調查鷹爪門一案去了嗎?也不知道結果如何,這麼晚了,他們出城究竟是為了何事呢?不過看宮難的眼神我就知道是為了我與玉夫人的那個傳言,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邪火,便有意調侃他一句。   宮難竟然沒有反駁,顯然兩人的關係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齊蘿聽了更是眉花眼笑,連問話都變得很技巧,「玉妹妹可安好?」   「賤內一切安好,多謝齊大小姐掛念。」   齊蘿頓時睜大了眼睛,「你娶了玲妹妹還是瓏妹妹?」可能是看我一臉得意的笑容,她一下子醒悟過來,叫道︰「你真的把玲瓏姐妹都娶了?這麼說,玉夫人她……真的沒死?!」   真是害死人的名教!我自然明白齊蘿的意思,若是玉夫人真的過世,玲瓏自然要洛uo守孝三年,當然不可能現在就嫁給我;反之既然玲瓏嫁了,玉夫人自然還活著。   「玉掌門已經死了。」我可以在我的朋友面前公開承認玉無瑕就是以往的玉夫人,可畢竟流言也能殺死人,無瑕玲瓏在我退出江湖之前還要在江湖露面,為了她們,我只好違心把活人說成死人,不過換一個角度來說,作為春水劍派掌門的玉夫人的確死了,活下來的是我的愛妾玉無瑕。   看宮難、齊蘿的神色,我知道他們並不相信我說的話,不過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我不是為了看別人的臉色而活著的,因此我告辭的時候,我臉上並沒有一絲愧色,倒是齊蘿遲疑了半晌,才道︰「如果玉妹妹下月十八有空的話,請她們來參加我和宮郎的婚禮。」   我雖然不喜歡大江盟,可嬌憨無邪的齊蘿是個例外,看她毫不扭捏的現出一臉幸福,我真誠的道了聲祝福。   撥馬與解雨飛馳而去。解雨在碰到宮、齊二人後,就有意無意的躲的很遠。「怎麼,奶認識他倆?」我問道。   「行走江湖有誰不知道武林三公子之一的「瀟湘劍雨」宮難,又有誰不知道齊盟主的愛女齊蘿?」   聽她的口氣中微微露出一絲醋意,我不清楚是她是喜歡上了宮難,還是羨慕齊蘿有個好歸宿。不過江湖之大,大多數人一輩子也不會相見,「知道」與「認識」實在不可以道里計,就像孫不二、鹿靈犀名震江湖,乃是當世絕頂高手,可又有幾人認得他們?!很可能方才與你擦肩而過的一個不起眼的老頭就是孫不二,而徜徉在寺院寶剎的那個素服夫人或許就是鹿靈犀。   解雨一定認得宮、齊二人中的一個,不過連魯衛那樣久居江南的老江湖都不知道她的來歷,想來她應該極少來江南,認識齊蘿的機會該不會太大,相反宮難足跡遍佈大江南北,或許是見過他吧。   宮難雖說狂傲,卻是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解雨少女懷春也未為可知。不過她此番從鎮江南下似乎是一路追隨我而來,聽她言語之間透出的意思,至少在我與慕容仲達達成協議之前,她一直對我頗感興趣,甚至連江湖的傳言都不盡相信,只是後來驗證了傳言,才讓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難道她是個追星族?這念頭在我心中一閃而過,「奶是不是也認識齊小天、唐三藏呀?」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這念頭愈發變得現實起來,被人當作參照物比來比去,我心中竟湧起了一絲悲哀,或許這就是成名的代價吧。   進城之後,我倆打馬直奔寶大祥附近的悅來客棧,離悅來還有一條街,就覺得街上的人一下子多了起來,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有的好奇,有的興奮,人流朝寶大祥杭州號所在的梧桐巷湧去。   解雨拍馬上來,問我道︰「喂,杭州有什麼特殊的風俗嗎?今兒怎麼這麼熱鬧?」   「解雨,我好歹是奶的救命恩人,也比奶大幾歲,奶叫一聲「喂」是不是太沒禮貌了?」我不滿的道。   解雨沒理我,攔住一個漢子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漢子興高采烈的道︰「你是外鄉人吧,寶大祥犯事了,杭州府衙正派人抄家呢!嘿嘿,這些為富不仁的東西,早該法辦了!」   第五卷 第一章   等我快馬加鞭地趕到梧桐巷的時候,我才知道事情遠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   巷口已經擠滿了人群,卻被衙役用哨棒阻攔進不去巷子,巷子裡密麻麻地佈滿了捕快,甚至還有一隊穿著軟甲手持長刀盾牌的兵士。   衙役手中的火把將夜空照得通亮,連寶大祥周圍屋頂上的弓箭手都照得一清二楚,在寶大祥正門的大牆下一溜跪著十幾號人正哭爹喊娘地嚎叫著,裡面霍然就有杭州店的那個老掌櫃,幾個捕快正罵罵咧咧地對他拳打腳踢,打得老人家口鼻中鮮血直流。   這一切都顯示出這絕不是一般的緝捕行動,杭州府和杭州衛兩家竟然聯合起來行動,我知道那是對付大盜巨寇、江湖幫會乃至反賊的通常做法。   「寶大祥究竟犯了什麼事,要如此興師動眾!」   我心中驚疑不定。可惜屋頂上的弓箭手讓我打消了上去一查究竟的企圖,我便弄不清寶大祥院子裡眼下到底發生了什麼,而那些圍觀的人們雖是唧唧喳喳地議論不休,卻是說什麼都有,顯然大家也是在胡亂猜測。   寶亭呢?她現在安全嗎?寶大祥的總舵是不是也遭到同樣的命運?我心急如焚,我這才明白寶亭在我心中的地位,她幾乎是用一雙眼睛就征服了我︰「師父當初是不是也是這樣敗給了鹿靈犀呢?」   這念頭只是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我現在已經沒有心情來探討我與寶亭究竟是誰征服了誰。目光焦急地四處逡巡尋找著李之揚的身影,他是杭州府負責刑名的判官,這麼大的行動肯定是要參加的。   解雨並不知道寶亭的來歷,一邊一臉好奇地往前湊,一邊嚷道︰「造反嗎?是有人要造反嗎?」   看她的腦袋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氣得我使勁拍了她一巴掌,罵道︰「胡說什麼!造反?造你個頭呀!」   解雨看我一臉慍色似乎明白了什麼,小聲道︰「難道……殷姐姐是寶大祥的人?」   我沒理她,找了半天並沒有看到李之揚的影子,我心中愈發不安,心中暗忖︰「難道官府已經知道寶大祥的總舵在杭州不成?」   我並不知道寶大祥的總舵到底在什麼地方,和寶亭初次見面的時候,她是用了一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把我送到了那裡,不過我在去太湖之前曾經來杭給寶大祥送過二十萬兩銀子,那次殷大姑娘和她丈夫親自把我接到了寶大祥在大井巷的一處別院,我便知道寶大祥竟然在杭州有多處基業,顯然行得是狡兔三窟之計。   「殷老爺子真是深謀遠慮呀!」   從人群中擠出來,我帶著解雨直奔大井巷。本來想瞞著解雨,可轉念一想,萬一需要人手的時候,我身邊連一個使喚的人都沒有也不成;解雨雖然口口聲聲地罵我淫賊,身世來歷又撲朔迷離,可我畢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也還算聽話,有這麼個人總比沒有強上百倍。   就在這一刻我突然覺得我該籠絡一批人了,我還要在江湖待上一段時日,就算以後退出江湖,說不準也會發生像今晚寶大祥這樣的意外。   離大井巷還有一段距離,我知道我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大井巷毗鄰的清河坊本是城裡最熱鬧的所在,此刻卻顯得冷冷清清,因為人們都聚在了與大井巷相交的河坊街口,和梧桐巷那裡一樣,圍觀者和執法者將街口堵得水不通。   「……汝一判官,有何權力革我功名?」   我一眼便認出了那個張著手臂攔在別院大門口的文弱書生,正是殷家的大姑爺柳澹之,而他對面的則是我急於找到的李之揚,在火把掩映下,柳澹之竟發出一種凜然之氣。   咦?我這連襟還真有些膽氣呢。我不禁一愣,那個和我說話都有些臉紅的書生此刻竟然挺身而出,面對二三百號捕快軍士竟然毫不示弱。   李之揚眼中閃過一絲惱意,可在大庭廣眾之下又不好發作,大明最重學子,柳澹之好歹也是個舉人,只有提學革了他的功名才能治他的罪,他一努嘴,示意兩個衙役將柳澹之拖開,朗聲道︰「殷家勾結盜匪,買私販私,柳兄是讀書人,應分辨是非,大義滅親才是!」   李之揚話音一落,圍觀的人群便發出了「原來如此!」「無奸不商啊!」的嗡嗡議論聲。   柳澹之畢竟力弱,幾下便被衙役架開,他一邊掙扎一邊叫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殷家詩書禮儀傳家,本本分分做生意,何來勾結盜匪,何用買私販私?!冤枉!冤——枉!怨……」他聲音如杜鵑泣血,極是淒厲,喊到後來,嗓子竟然喊啞了,只「荷荷」的卻喊不出聲來。   李之揚不理他,一揮手,低喝了一聲「搜!」   身後三四十個兵士一擁而上,進了別院,裡面頓時傳來女人小孩的驚叫聲。   聽到李之揚的話我心頭一震,我驀地想起我交給寶亭的那些從十二連環塢手裡得來的珠寶︰「難道是這些珠寶出了問題?」我心中惴惴,若是那樣,我可真就萬死莫辭了。   看到不時有衣衫不整的人被拉出門來按倒在牆根,我真怕寶亭也要受到這樣的侮辱,衝動間我伸手摸出了蘇州府的腰牌,剛想分開前面的人群,卻覺得身後有人似乎在奮力向我靠近,然後一雙素手從我身後探出,緊緊抱住了我的胳膊。   「不要去!」   雖然那嬌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驚恐,可我一下子就聽出那是寶亭,一瞬間我心中有種翻江倒海似地喜悅,轉頭看去,就在我的身後,一個少女半個身子已經靠在了我的身上,正是我牽掛的寶亭。   「你……終於來了。」可能是看到我眼中的喜悅,讓寶亭惶恐緊張的情緒稍稍鬆懈下來,身子一下子像脫了力一般軟在了我的臂彎。   我半拉半抱和寶亭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解雨倒也乖巧,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   到了一處僻靜所在,寶亭似乎才漸漸有了力氣,想從我懷裡掙開,卻被我死死摟住,她遲疑了一下便安靜下來,瞥了一眼解雨,見解雨知趣地躲在老遠,一行熱淚不由自主從烏亮的眸子中流了出來,顫抖道︰「大哥,揚州那邊……出事了。」   「不是那批珠寶?」我心中頓時鬆了口氣,心思也活潑起來,揚州店只是一個分號,想找托詞把總舵撇清也容易,相應的打點起來也好做手腳,雖然杭州這裡弄得這般大張旗鼓的。   「也是珠寶。」寶亭被我抱上了馬,伏在我懷裡一邊抽泣一邊斷斷續續講出了事件的原委,等到了悅來客棧我已經大致瞭解了事情的經過。   揚州店掌櫃李大功的小舅子楊喜不知從何處得來一批廉價的珠寶,李大功憂心生意,見有豐厚的利潤,一時建功心切,竟不加雕琢便拿出來售賣,不成想被人認出了來歷,揚州店就在我和寶亭離開後的第六天被府衙查抄了,李大功還算機靈,用半生積蓄賄賂了一個捕快偷放了他的一個遠房侄子。   那小伙子倒是個忠心之人,連夜誑u^杭州把消息傳到,竟比揚州府給杭州府的通告還快,讓寶大祥爭取到了寶貴的幾個時辰,殷老太爺當即做主自己留守,而讓殷家老太太帶著自己的幾房妾室、女兒、兒子出走福建,去投奔娘家。   倒是大女婿柳澹之自告奮勇陪老太爺留下來,被老太爺派到別院等官府的人,而寶亭心裡牽掛著我,也易容留了下來。   「楊喜從哪裡得到的珠寶?是誰發現了那些珠寶的來歷?又是誰告的官呢?」   寶亭一問三不知,於是隋禮和他手裡那批十二連環塢的珠寶最先出現在我的腦海,可轉念就被我否了,隋禮是個異常現實的人,他把「良禽擇木而棲」詮釋得淋漓盡致,在對慕容世家的實力心中還抱有疑慮的前提下,他不太可能獻出那批珠寶。   「難道是霽月齋在搞鬼?」   寶亭遲疑了一下,搖搖頭︰「霽月齋雖然是競爭對手,可它已經佔了上風,沒有必要使出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這種告密的事情若是傳了出去,不僅同行鄙夷,恐怕在官場上也不會再吃得開了,誰都要防你一手了。」   我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盤算著問題所在和如何來解救寶大祥,其實我心裡清楚,杭州、揚州兩府這麼雷厲風行,若不是後面有人推動的話,十有八九是看中了寶大祥手裡的銀子,只要銀子使足了,天大的事也能兜下來,何況寶大祥這點小事,說句開脫的話,不就是不小心收了贓物嗎?大不了是個失察之罪。   怕就怕兩府並不知道寶大祥已經陷入了資金危機,獅子開大口,喊出一個天價來,寶大祥恐怕就得砸鍋賣鐵了,那樣寶大祥的牌子也就徹底斷送了。   恨只恨我手中也沒有了現錢,實在不行,恐怕我真得把師父留下來的那些田產賣上一賣了。   一旁的解雨突然變得懂事起來,看寶亭的樣子怕是水米未進,便吩咐店家熬了碗鮮蝦粟米羹,又要了幾樣開胃的鹹菜,摟著寶亭的肩膀道︰「殷姐姐,奶吃點東西吧,奶若是餓壞了身子,我怕那淫……他也要急死了。」   「奶總算說了點人話。」   看到解雨如此細心,心中倒有些感激,在我和解雨左勸右勸下,寶亭勉強吃了幾口,抬起有些紅腫的俏眼問我︰「大哥,現在該怎麼辦呀?」   我知道因為杭州府前些日子大換血,寶大祥在杭州官府的關係幾乎全部斷了,寶亭心裡便沒有了底,有心開導她,便笑道︰「奶忘了大哥可是做過杭州府巡檢司的副巡檢的嗎?杭州府負責刑名的判官李之揚是奶大哥的朋友,他現在正在大井巷,等過個把時辰,大哥我去他家裡問個清楚!」   又嘿嘿笑了兩聲︰「那幫狗官不就是想賺點銀子嗎?別的沒有,要銀子咱還拿的出!」   寶亭聽我說得輕鬆,臉色也輕鬆了許多︰「大哥,你……也是官哩。」   她眼中掠過一絲笑意,抬眼怔怔望了我半晌,把頭一垂,身子緩緩倒進我的懷中︰「一切聽大哥做主。」   雖然易了容,可她那對彷彿是夜空裡燦爛星辰的一雙眸子似乎讓那張平凡的臉活了起來,在那上面我看出了感激之外的某些東西,一股如蘭似麝的馥郁體香從她的脖頸處散發出來,熏得我暫時忘掉了眼前發生的一切,陶醉在她的溫存中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靜靜地站著而寶亭則靜靜地偎在我懷裡,還是旁邊的解雨重重的一咳驚醒了我們,她一臉不豫地道︰「想卿卿我我是不是換個時間地點呀!」   看她的模樣,似乎她才是寶大祥的少東家。   「是該去李之揚那兒了。」我看看外面似乎已是二更時分,便叮囑解雨照顧好寶亭,投身到茫茫夜色中。   在李之揚的家裡沒有找到他,我心中的不安便急劇地擴大,等趕到府衙的時候,李之揚正在連夜突審杭州號的老掌櫃張金。   「老弟,哪陣香風把你吹來了?」李之揚詫異地問道,清的臉上滿是倦意;而我則滿面春風地和旁邊幾個有過一面之緣的捕快打著招呼。   「怎麼,沒事就不能登你兆清兄的寶殿呀?」   我笑道,想起問寶大祥的案子也要師出有名,便道︰「家舅母在寶大祥訂做了兩樣首飾,本想過來拿一下,到地頭卻發現寶大祥竟然被人查封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呀?!」   李之揚是個聰明人,愣了片刻馬上醒悟過來,忙把我拉到一旁,小聲道︰「老弟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寶大祥的說客?」又有些狐疑︰「你消息可真快!不會是有人給你通風報信吧?」   「你明火執仗的,我就是不想知道也不成呀!」   我先打消李之揚的疑慮,又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家舅母與寶大祥有些淵源,我便過來打探一二。」我終究要娶寶亭,寶大祥自然和師母沾親帶故了。   「老弟,若你和寶大祥不是血親,我勸你別插手這案子了。」   李之揚皺眉道︰「寶大祥勾結盜匪,買私販私,證據確鑿,鐵案如山,況且浙江布政使丁大人有令要嚴究,想翻案實在太難了。」   我心中一驚,原來我也料到這案子背後定是有人在推動,想不到竟是一省的最高首長,對這位丁聰丁大人我素有耳聞,他不僅為人刻薄寡恩,而且沽名釣譽,想打通他的關節並不是光用銀子就可以說話的。   「證據確鑿,鐵案如山……」我沉吟道。   「是鐵證。」   李之揚遲疑了一下,似乎在猶豫是否給我透露一些內部消息,最後還是一咬牙道︰「在揚州、杭州都查到了失竊報官的珠寶,甚至還有走私的帳目。」   說著他好心勸我道︰「老弟,趕快和寶大祥撇清關係吧,扯上它對你前程不利。」   望著進進出出忙忙碌碌的那些捕快,我知道在這種場合下李之揚把話說到這份上也算盡了朋友之誼。   出了府衙,沒走多遠,就覺得有人跟蹤,藉著轉彎之際,我往後觀察了一番,便發現一個穿著一身夜行衣的矮小漢子正鬼鬼祟祟地跟在我的後面。   我雖然在杭州巡檢司的時間只有兩個時辰,可絕大多數的捕快我都見過,淫賊需要一雙銳利的眼睛,我自然看得出這矮漢並不是我見過的那些捕快中的一個;而那些吃官家飯的就算是換了便衣,似乎也能從他們身上嗅出一股優越感來,與這矮漢的猥褻顯然大有分別。   由此我把李之揚排除在外,他不會未卜先知,料不到我這麼晚了還來找他,自然也就不會預先安排人手來跟蹤我,倒是另一種可能越發讓我為寶亭擔心。   「難道是丁聰暗中安排人手監視杭州府的行動,看看究竟有誰與寶大祥有牽連不成?」   我知道擺脫跟蹤很容易,可他若真是丁聰的人馬,就很容易從李之揚那裡得到我的資料,當然李之揚八面玲瓏,自然會把事情圓得滴水不漏——如果他還把我當作朋友的話。   於是我沒有立刻回悅來客棧,相反倒是怡然自得地溜躂到西子湖邊,雇了一艘花艇,喚來兩個湖妓,欣賞起三潭映月的美景來了。   直到日上三竿,我才回到悅來。寶亭和解雨顯然是一夜未闔眼,見我進屋,解雨俏臉一板,滿臉不豫道︰「姓王的,你跑到哪裡去了!殷姐姐和我都急死了!」   「急什麼!」我瞪了她一眼,轉眼看寶亭,她原本明亮的眸子已經黯淡了許多,卻滿是希翼,顯然是希望我這一晚不歸讓事情有了轉機。   我頓起憐惜,手按住她的肩頭,才發現她的身子竟然在微微地發抖。   「寶亭,事情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   我不想隱瞞事情的真相,她能管理起寶大祥一大家子的業務,想來心理不會像她的外表那般柔弱。   「丁聰一手推動此案,而寶大祥又有多樣不利的證據落在了官府手裡,想翻案要費一番苦功夫了。」   我望著寶亭︰「而且我估計,即便翻了案,寶大祥恐怕也很難再繼續經營下去了。」   「人比什麼都重要!」聽我話裡還有一線希望,寶亭精神一鬆,身子一歪,竟然昏了過去。   「你這個淫賊,把你的葬手拿開!」見我摸了一下寶亭脖頸的脈搏,又探上了她的心口,解雨忍不住一把把我的手撥開,自己拉過寶亭的胳膊,診了會兒脈,回頭白了我一眼,道︰「沒事啦,殷姐姐只是心力憔悴而已,養兩天就好了。」   看到她純熟的動作,我驀地想起她給沈希儀開的那張方子。   「解雨的出身定然與醫術有關。」我心中暗忖,可惜醫術武學極多相通之處,十大門派中有五六家在醫學上頗有造詣,不僅像隱湖、少林等白道心存慈悲,為救死扶傷精研醫術;就連慕容世家、唐門、離別山莊這樣的黑道門派也因為爭霸需要醫術做保障,對醫術也是極為重視,門裡都有醫術高手。   「寶亭是少爺未過門的媳婦,奶未免太緊張了吧?」   「你倒是個厚臉皮,」她不屑道︰「你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八字還沒一瞥呢!」   我不再理她,喊進店小二,便讓解雨開方子,等小二抓回了藥,我已經寫好了給桂萼、方獻夫的兩封信。   「為什麼要我去?!」解雨一臉的不滿。   我正色道︰「解姑娘,這兩封信關係寶大祥和寶亭的身家性命,如果奶那聲「殷姐姐」叫得還有些情分的話,我希望奶能去一趟南京,桂、方二位大人都是我的朋友,他們一定會好好照拂奶的。」   看到我嚴肅的表情,解雨出乎尋常地陷入了深思,半晌才道︰「那……你不怕我乘隙離開?」   「奶會嗎?」我微微一笑︰「應天府一去一回,晝夜兼程三日足矣,我就在悅來等奶回來。」   第五卷 第二章   寶亭昏睡了兩個時辰才醒過來,她一睜眼便看到了離她只有一尺遠的我的臉,眼中的驚慮很快湮沒在我關切的目光裡。   可能是被我盯著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她目光四處遊走,發現解雨不見了,便開口詢問,我告訴她解雨前往應天求助桂萼、方獻夫二人去了,寶亭一愣:「二位大人不是奉旨進京了嗎?」   我拍拍她的臉,笑道:「寶亭,真瞞奶不住。雖說有詔給桂、方二人,可他們還有一二分可能依舊未離開應天,萬一他們尚未離開,說句話也能讓丁聰思量幾分,解雨此行就是碰碰運氣,再說,我也需要解雨離開幾日,有些事情避著她好一些,畢竟對她既不知根又不知底。如果桂、方二人已經離開應天,我已經準備央求杭州衛的沈希儀派人快馬進京,只是……」我沉吟道:「那樣的話,一來一往時間就長了。」   寶亭滿臉感激,「大恩不言謝,賤妾……」我忙打斷她的話頭,笑道:「寶亭,奶這話見外了,老公幫助老婆竟是大恩,聽了讓旁人笑話。」羞得寶亭啐了我一口,忙別過頭去。   我把從李之揚那裡得到的信息源源本本告訴了寶亭,「揚州店裡查到已經報官的珠寶並不奇怪,只是杭州店怎麼會出現同樣的問題呢?走私的帳目又是怎麼一回事?」   寶亭的目光既迷惑又內疚:「杭州店從沒有收過有問題的珠寶,李大人是不是弄錯了?至於走私……」她眼裡滿是歉意:「家父在寶大祥急速擴張的時候,是幹過走私的買賣,只是五年前與家父合作的那個南洋人去世以後,整個走私買賣就已經完全停止了,帳目也早已銷毀,賤妾也不知道那些帳目是怎麼回事。」說著她話語突然一頓,眼珠一縮:「張金?」   「他是寶大祥的老人,家父的心腹,那些見不得人的買賣除了家父之外,就只有他一人參與,難道是他私自留下了帳目不成?」   我心頭一沉,看來李之揚說的鐵證如山都是真的,即便是桂萼、方獻夫有心替寶大祥出面,想來也是件棘手的事情,我恐怕要在杭州呆上一段時間,好在朝廷有什麼旨意必然要經過這裡,老師那頭暫時放一放倒無大礙。   我知道悅來並不是寶亭適合的住所,看杭州府此番行動的力度和速度,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寶大祥真正的當家人究竟是誰,接下來就會是全城的大搜捕,寶亭沒有路引,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   「還是去沈希儀那裡吧。」杭州衛不受杭州府的節制,想來杭州府不會去那裡搜查。只是沈希儀雖然和我頗為投緣,可肯不肯為我冒此風險,我心裡真是一點底都沒有,不過眼下似乎也只有這一條路了。   對我二日之內去而復來,沈希儀一頭的霧水,倒是希玨喜出望外。寶亭心思細密靈巧,沒幾眼就發現了希玨眼角眉梢流露出來對我那份異常的關心,便改口叫她姐姐,喜得希玨拉過她仔仔細細打量了好一番,直誇她溫柔賢惠。   我把寶亭的身份告訴了沈希儀,他顯然知道這樁案子,便有些遲疑,希玨在一旁勸道:「哥,當初你在軍中戰功卓著,可楊廷和詆毀你的時候,有誰站出來替你說句公道話?!為什麼呀?還不是因為你為了自己清白得罪了太多人;等你落魄的時候,眾人惟恐避之不及,又有誰正眼看你一眼……」   「別說了!」沈希儀臉色變了幾變,打斷了希玨的話頭,轉頭對我笑道:「大哥我糊塗!你放心,殷小姐在我這裡,絕對不會有問題,至於寶大祥的事情,恕大哥我愛莫能助了!」   他立刻吩咐兩個親隨小校拿著我的書信疾馳京城,而把寶亭安頓好,我的心也放下了大半。趁寶亭跟丫鬟去看住處,我便叮囑希玨幫我照顧她。希玨嗔了我一眼,低低笑道:「我才不管呢,又是玉妹妹,又是解姑娘的,這又來了一個殷小姐,誰知道你有多少女人呀?再說,我是你什麼人呀?」   「你是我親親妹子嘛。」我俯在她耳邊調笑道,見眼前香腮似雪,我忍不住輕輕在她臉上啜了一口。   希玨紅著臉一下子跳開去,狠狠白了我一眼,卻又噗哧一笑,轉身去找寶亭去了。   找老馬車行給蘇州竹園帶封信,叮囑無暇若是蕭瀟已經回到竹園就讓她立刻趕來杭州,若是她尚未回來,就讓玲瓏赴杭幫我。傍晚我終於在李之揚的家裡等到了他,在友情的感召及萬兩白銀的誘惑下,他把官府目前掌握的證據一一告訴了我,從寶大祥的揚州店和杭州店裡共搜到了贓物四十多件,大多是近幾年巨賈豪門失竊的珠寶,不少在官府登記在案;而走私的帳簿也有兩大本,記錄了從正德三年年至正德十二年間的全部走私情況,金額高達二百三十餘萬兩,只這兩項,寶大祥主事的人斬幾個來回都夠了。   「正德三年到十二年,這中間有近十年的光景,難道官府一點都沒察覺嗎?」雖然李之揚聽說破獲此案是揚州那邊得到了線報,可我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再說走私的金額也與寶亭說得不符,從區區十三萬兩驟然增至二百餘萬兩,是殷老爺子對自己的女兒也沒說實話;還是中間有人做了手腳,欲置寶大祥於死地呢?   「為兄也奇怪,那些珠寶說是下面人眼力經驗不夠,誤收了贓物也說得過去,可走私卻不是下面的人能左右得了的,寶大祥一向珍惜羽毛,怎麼會出這種事來?!難道真是無奸不商嗎?」   「能不能讓我見見張金?」   李之揚搖搖頭,說他已經被重點監管起來了,沒有知府文大人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別說探監了。他看我臉上有些急色,給我出主意道:「殷家大女婿柳澹之好賴是個舉人,而且又是個書獃子,和寶大祥的業務也沒沾邊,此刻雖然拘著,但看管相對鬆了許多。」   「見見他也好。」   我畢竟是衙門裡的人,李之揚找了個協同查案的理由,帶我進了杭州大獄。   雖然做了二個月的官兒,卻是我第一次進監獄,昏暗的牢房裡瀰漫著一種腐爛的氣息,頓時讓我胸中一窒。號子裡那些披頭散髮一身污垢的犯人見到有人進來,或是破口亂罵,或是連喊冤枉,一時間號子裡異常的熱鬧。   李之揚顯然是見慣了這種場面,並不理會,領著我快步走向牢房的深處,三拐兩拐來到一間還算整潔的號子前,裡面正是柳澹之。   「別情?!你、你怎麼來了?!」   柳澹之看上去雖然憔悴了許多,可週身上下沒有一點挨打的跡象,顯然李之揚對他十分客氣。李也聰明,朗聲說王兄你查的案子事關機密,我就迴避了,給你半個時辰,說著轉身帶獄卒走了。   「我是來提親的。」我淡淡地道。   我的話顯然出乎柳澹之的意外,他凝望了我良久,點點頭,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神色,道:「怪不得二小姐不時提起你來。」又急切地問道:「老爺子……他怎麼樣了?你見到二小姐了嗎?」   「老爺子自首了。寶亭被我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暫時不會有事。」   殷老爺子是上午自首的,李之揚告訴我他立刻被特別關押了起來,就連李之揚也不知道押在何處。   柳澹之聞言臉上現出複雜的表情,既憤慨又有些不解道:「寶大祥並沒有做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老爺子為什麼要自首!」   「雖然官府錯了,可總要給官府一點面子,事情才好迴旋。」對殷家的事務一無所知未嘗不是柳澹之的幸福,而殷老爺子深謀遠慮,也給殷家留了後。   我告訴他我已經開始在朝中活動,一定要保全殷家,讓他安心在獄中。柳澹之說自己倒不怕,怕只怕老爺子年事已高,禁不起這牢獄之災,言下頗為唏噓,我勸慰了幾句,便告辭而去。過了幾個號子,突聽旁邊有人喚我:「動少爺,動少爺!」   轉頭望去,左手號子裡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正急切的喊著我的名字,我頗費了番功夫才認出這個被打得頭大如斗的老人。   「梁思成,你是寶大祥的梁師父?」   老人聞言頓時老淚縱橫,哽咽道:「正是我老梁啊。」我見他一身血污,忙問是怎麼一回事,他把雙手伸出欄杆外,那雙手已是血肉模糊,只是用爐灰鬍亂塗抹了一番。   「他們打我,把我的兩隻手都打斷了,大少,我這輩子再也動不了雕刀了……」他竟像個孩子一樣痛哭起來。   我心中一凜,梁思成的被捕並沒有出乎我的意料,他是寶大祥旗下唯一能稱得上一代匠師的大檔手,寶大祥收購上來的珠寶除了幾個分店的掌櫃過目之外,都要交給梁思成來鑒定,若是寶大祥真的與那些被竊贓物有關,他絕逃不了干係;可把他的手廢了,官府欲意何為呢?   「你那幾個徒弟呢?」   「廢了,全廢了,全都叫衙門裡的人給廢了!」老人嗚咽道。   霽月齋!我胸中頓時湧起一股怒火,查封寶大祥和廢掉梁思成的最大受益者就是霽月齋,我忍不住把矛頭指向它,只是轉念想起寶亭的話,寶大祥已經很難東山再起了,它真的有必要這般落井下石嗎?   「梁師父,當時寶大祥有七大檔手,購賒給了霽月齋?它到底開出了什麼條件?」   「這是寶大祥的機密,你怎麼知道的?」老人驀地停住了抽泣,警覺的望著我,顯然他並不知道我與寶亭之間的關係。我說我與殷家來往密切,此番前來也是來探望柳澹之的,他猶豫了一下,才道:「本來我不想說的,就連殷老闆我都沒說,人家只是看中我老梁幾人的手藝而已,做生意嘛。不過我現在不說,恐怕以後就沒機會了。」   老梁腫脹的臉上現出一絲奇異的色彩,不知是不是後悔當初沒有去霽月齋。   「其實霽月齋給的工錢並不比寶大祥高,甚至還低一些,可他們答應三年之後就讓我們離開,而且還資助每個人一萬兩銀子自己開舖子,大少,你想想看,有誰不想自己做老闆呀?!」   我當然知道擁有自己的事業對這些已經到達行業頂峰的人來說是多麼的誘人,不過三年之後,霽月齋把他們都放走了,難道不怕自己的生意受損,還是只想在這個行業撈上三年呢?   「他們在霽月齋帶徒弟嗎?」   「霽月齋沒有硬性的要求,全看自己的意願,像前寶大祥的首席檔手周老師傅的獨子周哲,在霽月齋就是不帶徒弟的,因為周家絕藝傳子不傳女,更別說傳給外人了。」   我沉默不語,霽月齋每每行事出人意表,卻又每每能抓住人心,宋廷之真不愧是商界的奇才。不過想到霽月齋連自己的大檔手都肯放出去,更沒有理由來廢掉梁思成,事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心中真是一團迷霧。   「唉,可惜我那幾個徒弟了!」老梁沒注意我,只是自顧自的唉聲歎氣:「真可惜呀!裡面有一個還是我老梁二十年來僅見的天才呀!」   天才?師父不是說我也是天才嗎?聽了老梁的話我心中驀地一動,一個念頭在我腦中漸漸清晰起來。   我迅速地離開了牢房,找到李之揚,詳細地詢問了從寶大祥搜到的那些珠寶的資料,李之揚正是經手之人,又對珠寶略有研究,那四十多件珠寶除了幾件尚在押送途中之外,剩下的他一一記得,裡面簪子、項鏈、鐲子、戒指五花八門的什麼都有,最大的一件和闐玉觀世音大士像竟然重達百斤,而最精緻的莫過於退職的禮部右侍郎顧清家中失竊的那對金鑲玉的同心結。   「兆清兄,那些珠寶放在什麼地方?」   李之揚嚇了一跳,忙問我到底想做什麼,是不是想要毀掉證據。我搖搖頭:「證據雖毀,恐怕也做實了寶大祥的罪狀,我只是想親眼看看這些贓物,究竟是寶大祥騙我,還是真的有人栽贓。」   李之揚狐疑了半天,才告訴我那些珠寶放在了府衙的庫房內,文知府已經派重兵看守,「別情,寶大祥不是要在蘇州開個分店嗎?你若真的想看,乾脆讓白知府發道公函來,你名正言順的去看豈不更好!」   這倒是個好主意。給魯衛寫了一封信,交給老馬車行連夜用最快的速度送往蘇州,如果順利的話,我想明天就會拿到白知府的公函了。   第五卷 第三章   「爹自首了?」寶亭聞言差點又昏過去:「自投羅網,爹怎麼這麼糊塗呀!」   「老爺子並不糊塗,躲是躲不過去的。」我明白老人家一顆保全家人的心:「他是一家之主,他出面把事情先扛下來,官府便會暫時放鬆對其他人的追捕,從而給你我贏得時間。」   「賤妾現在心亂如麻,以後該怎麼辦,請大哥拿個主意吧。」寶亭淚眼婆娑地道。   望著梨花帶雨的寶亭我心裡一陣憐惜,看她的模樣,似乎身子已經透支盡了,連肌膚都不復往日的光澤。好說歹說才把她哄睡,告別沈家兄妹的時候,已是月到中天。我正想回悅來客棧,卻迎頭碰上了武舞。   「我猜你就在這兒。」「找我什麼事?」雖然馬上的武舞依舊妖嬈動人,她身邊也不見了其他男人,而她那雙風流杏眼流淌出的那種野性的光芒,在月夜裡也有一種奇異的魅力,可我還是不想這個時候有人來打擾我,那句問話便顯得極不耐煩。   「人家想你嘛。」武舞似乎並不在意我的態度,跳下馬來,親暱的挽住了我的胳膊,隨口問了一句你那個同伴怎麼不見了,又膩聲道:「王郎,去我的風儀園好不好?」   「我沒空。」這時節我哪裡有心情倚紅偎翠,便一口回絕。   「王郎,我是誠心相邀。」可能是以前從未有人這樣拒絕她,她眼中閃過一絲慍意,但她極快地克制住了自己,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人家真的很想你嘛。」   雖然這樣的話我聽得太多,而武舞如同妓女一般淫靡的生活也讓我沒什麼胃口了,可我疲憊的心卻得到了些許撫慰,我的語調便緩和下來:「武舞,不是我有意推托,實是要事在身,一俟事畢,我再找你。」   「什麼要事呀?」聽我語氣放緩,她臉上的笑容便自然了許多,我卻再度把臉一板:「和我在一起,就要學會別亂管男人的事情。」   她此刻卻渾不在意,只是回了句:「關心你嘛」,便把豐腴的身子貼上來,媚眼如絲道:「王郎,既然你有心事,我替你排解一下豈不更好?」   我說不成,我要回悅來等消息。武舞眼珠一轉:「那我和你一起去悅來!」「……也好。」此刻我突然想起了她的身份,杭州衛指揮使的女兒,那該是一個很好的擋箭牌吧。二人打馬上了通往杭州城南門的官道。武舞坐下的黃驃馬該是軍馬中的極品,竟比我在蘇州千挑萬選的那匹踏雪烏騅還要迅捷,一眨眼的功夫便跑遠了。   我奮力急追,卻只能眼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模糊。「呔,讓開!」快接近城門的時候,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清叱,接著便是一陣嘶遛遛的馬鳴,在夜色裡隱約可見幾個騎士迅速地圍住了武舞。「大膽!」武舞揮舞的馬鞭被人輕易的奪了過去,便破口罵了起來:「混蛋,知道姑奶奶是誰嗎?!」那邊一個漢子怒道:「管你是誰!」   旁邊一人也道:「你這姑娘也太刁蠻了,撞了人不說,還要打人,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此時我的馬也到了,看路當中躺著一個中年農夫正在痛苦的呻吟,他身旁的挑擔被撞得七零八落,滿地都是從筐中跌落出來的桔子。而圍住武舞的幾個騎士顯然和那農夫並不是同路人,只是路見不平,挺身而出要向武舞討個公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忙跳下馬扶起那農夫,連聲道歉道:「在下同伴有得罪之處,萬望見諒,這位大哥的損失,在下加倍賠償。」   「憑什麼……」武舞臉上一副不解的模樣,可看我面沉似水,她總算乖巧,立刻把話頭打住。   「下馬,給這位大哥賠個不是。」我沒好氣地道。「還是這位公子明事理啊。」   這個充滿了磁性的低低話音是從我身後傳來的,那語調中隱約的靡麗讓我隱約有種熟悉的感覺,回頭循聲望去,我眼前驀地一亮,在一個胖大漢子身後,一匹神俊白馬上端坐著一位俊朗少年,如水的月光撒在他白色的衣衫上,把他包裹得如同潘安宋玉一般。   「天下還有這般風流倜儻的人嗎?」我一向對自己的容貌頗為自信,可眼前這個少年卻是天下少有的俊美,就連武舞在轉過頭來之後,也頓時看呆了。   「咦?這不是王少俠嗎?」那胖子盯著我看了一小會兒,突然道。聽到胖大漢子的話我才看清他衣衫胸口處繡著大江盟那個著名的明月大江旗:「諸位原來是大江盟的英雄,幸會!」我拱手道,環視一周,並沒有熟悉的面孔,可那些人臉上的鄙夷表情卻是熟悉的很,心中不免有些無奈,江湖謠言真是害死人呀!   在杭州有寶大祥這樁事就夠我忙的了,我不想再得罪大江盟這個地頭蛇。剛想抱拳告辭,卻見那俊美少年低低在那胖大漢子耳邊私語了一句,那胖子忙出言攔住我:「王少俠且慢!」   「哦?」饒是我六識通靈,卻沒聽清那少年的話語,顯然是他有意收束了自己的聲音:「這少年好高明的內力呀!」我不著痕跡地望了他一眼,便問那胖子有何事情。   「在下大江盟刑堂副堂主公岐山謝過少俠太湖援手之恩。敢問少俠何時抵杭,能否前往敝盟一敘?」「太湖?援手之恩?公大俠的話我怎麼聽不懂呀?」我故意裝糊塗道。   看來在牡丹閣齊小天還是聽清楚了康洵的那聲呼喊,不過既然十二連環塢的匪人都死了,我又不想讓齊小天領我這個情,便不想承認那天在牡丹閣發生的一切。   倒是公岐山在江湖也算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又是大江盟的重臣,可看起來卻似乎受眼前這個俊美少年的節制,我不由得對這少年產生了興趣。   好像沒料到我竟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公岐山一下子愣住了,眼睛不由得轉向了那少年。   看我的目光也投在了他的身上,那少年知道自己的身份引起了我的懷疑,眉頭輕輕一皺,抱拳笑道:「在下李思,見過王兄。」   「李思?」   自從大江盟剿滅了十二連環塢,我就開始留心收集它的資料,大江盟各堂執事以上的幹部我早已瞭然於心,可李思這個名字顯然陌生的很。   抬眼望去,李思頭頂正巧有一顆流星劃過夜空,我心中驀地一動:「李兄不是大江盟的人吧?」我淡淡地道:「就像流星……」我望著遠遠的天邊。   「流星?」   那少年和公岐山的臉上都露出了迷惑的表情,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在夜空中那流星只留下了淡淡的尾巴。   「是啊,流星。江湖每到動盪的時代就會出現流星,隱湖尹雨濃、魔門李道真、快活蕭雨寒,真是流星般的門派,流星般的英雄。」   我凝望著李思:「李兄就是這樣的人吧。」李思眼中那一閃即過的驚異並沒有逃過我的眼睛:「王兄才是江湖的明星吧。」   他似乎有意迴避我的話題,只是語氣裡並沒有調侃的意味:「王兄力敵高光祖,已是名動江湖了。」「我不認識誰是高光祖,李兄切莫聽信江湖傳言。」我冷冷道:「再說名動江湖有什麼好,只是死得更快而已。」   武舞見眾人冷落了她,有些不快道:「你走不走啊?」   我順勢道:「諸公,如此良宵,在下要倚紅偎翠去了,告辭!」   公岐山素有方正之名,此時聞言忍不住正色道:「王少俠!大丈夫行事當求上進,豈能沉迷於女色,壞了春水劍派的名聲!」   「春水劍派素來潔身自好,可還不是一樣滅亡了嗎?!」我哂笑,公岐山顯然想到了當時十二連環塢就在大江盟臥榻之邊,臉上不由得有些尷尬,倒是他旁邊一個騎士小聲譏笑道:「名聲?春水劍派還有名聲嗎?」「哦?」我投向那漢子的目光彷彿夜晚的流星,霎那間的光華讓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窒。公岐山面色一變,罵了聲:「混蛋」便一巴掌把那騎士打落馬下,轉頭對我道歉:「大江盟御下不嚴,少俠勿怪!」   我臉上已經換上了輕薄的笑容,翻身上馬和武舞並在了一處:「大浪淘沙,大江盟恐怕也不是靠著好名聲一統江南武林的。」   我沖李思、公岐山微微一笑:「下月十八是齊大小姐大喜的日子,在下會帶小妾前往為大小姐賀喜。」   「你生氣了?」看我陰沉著臉,武舞陪著小心問了好幾聲,卻不見我理她,她先是唬著臉,可過了一會兒仍不見我臉色好轉,便有些惶恐不安起來,連馬都不敢放開跑,反倒落在了我身後幾步遠。   其實我的心思並沒有放在武舞身上,我只是心中暗自奇怪:「大江盟這幾天是不是有什麼大事發生?」   齊蘿、公岐山都是大江盟的重要角色,宮難、李思也是江湖一時之選,三日來他們深更半夜地來來往往顯然不合常理。   「我的大少爺,謝天謝地,您總算回來了!」剛到悅來客棧的門前,總管曾富貴就迎了出來,他那招牌笑容很奇怪的不見了,倒換上了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   「怎麼啦?」我隨口問道,卻見大門裡又閃出一人,高挑身材,面目俊朗,身披輕甲,正是在丹陽有過一面之緣的杭州前衛百戶樂茂盛。「五小姐!」他雖然叫著武舞,兩眼卻直勾勾地瞪著我,眼裡流露出來的怨怒彷彿我與他有奪妻殺子之恨似的。我頓時明白過來,這樂茂盛不甘心失去武舞,竟神通廣大地找到悅來來了,看他的模樣,想來是沒給曾富貴什麼好臉色看。   「樂茂盛,你來幹什麼,跟蹤我呀?!」   武舞把憋了一路的怨氣全撒在了樂茂盛的身上,一馬鞭子抽在了他的身上:「不是早讓你滾蛋了嗎?!」雖然我已經見識過了武舞的潑辣,不過有了親密關係之後,看她的角度很自然地發生了變化,此時她刁蠻的樣子讓我的胃口一下子變得很壞:「武舞!樂兄不過是愛慕你罷了,犯得著這般作踐人嗎?」「他愛慕我?」武舞譏笑中竟含著幾分落寞,讓我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悸動:「他愛慕我老爹的權勢才是真的吧,他們都是這樣,沒一個好東西,沒一個……」   武舞似乎越說越氣,馬鞭劈頭蓋臉地打向樂茂盛。樂茂盛眼中驀地閃過一道陰厲怨毒的目光,右手向腰間的配刀方向挪了一下,卻又停了下來,在腹間握成了拳頭,在月色裡似乎也能看到他手上暴起的青筋。   我心中一怔,趕忙驅馬橫在武舞的近前,劈手奪過她手中那條牛油浸泡出來的牛皮鞭,喝道:「武舞,你鬧什麼!」   「用不著在這兒裝好人!」樂茂盛把聲音壓得極低,冷冷道:「你,也不過是武舞的玩物而已,早晚有一天她也會玩厭你的!」   「哦?」我詫異地望了他一眼,原本對他的那點同情變成了鄙夷:「武舞真沒看錯你,滾!」我喝道。   樂茂盛的話成了武舞言語的註腳,讓我反過來同情起這個放浪不羈的女孩,正像她說得那樣,圍在她身邊的那些男人究竟有幾個是真心喜歡她呢?   樂茂盛悻悻地打馬而去了,而我的心情也壞到了極點,所以當我看到我在悅來訂下的那間客房裡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個人的時候,我忍不住叫道:「喂,大叔,這可是我的房間呀,我約過你嗎?」「爹……」身後傳來武舞怯怯的聲音,我才知道眼前這位衣著簡樸、貌不驚人的花甲老者竟然就是武舞的父親——杭州衛指揮使武承恩。   「末學後進王歡見過武大人。」我頗有些不情願地施了一禮,心中卻暗自驚訝,武承恩、樂茂盛俱與我素昧平生,怎麼會知道我的住處,難道軍隊真的這般神通廣大不成?   「王歡?」武承恩的嘴角扯出一道笑容:「尊駕該是應天府新科解元、蘇州府巡檢司總巡檢王動吧。」武舞驚訝地輕咦了一聲,在我背後使勁掐了一下;而我心中卻是一震:「大人明察秋毫,佩服佩服!」   我陪笑道,看武承恩笑咪咪的似乎並沒有惡意,我接著道:「大人微服而行,該不是為了下官有誘拐令千金五小姐的嫌疑吧。」   「聽說你是陽明公的學生?」武承恩轉了話題。   一句話讓我知道武承恩的消息是從哪裡來的,看來武舞雖然浪蕩,可做父親的還是時時刻刻地關注她。   不過我心中並沒有怪罪沈希儀,上司垂詢,做下屬的實在不好隱瞞。   「下官蒙恩師收錄,忝為門下弟子。」   我恍然,本朝文官武官之間本多嫌隙,武承恩並不是因為我是個解元就對我客氣,還是老師在軍中影響絕大,雖然退職在家,依然讓武承恩對我禮讓三分。   武承恩沉吟了半晌,向我身後的武舞招了招手:「五兒,你過來。」武舞此時早沒有了平素的神氣,緊張地望了我一眼,慢慢挪向父親那邊。   「我們回家吧。」武承恩的聲音彷彿仙班綸音,極是柔和親切,連我心中都泛起了波瀾,雖然瞬間之後我便猛地清醒過來,可武舞已然如同一隻溫順的羔羊俯首帖耳地依偎在了她父親的懷裡。   我心下凜然,一位當朝的二品大員竟然身懷類似魔門「天魔吟」、妓家「惑心術」這樣的旁門功夫,真是茁茁怪事!   武承恩看了我一眼,見我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陽明公對你這個弟子倒是寵愛有加呀。」他淡然一笑後,臉色突然一正:「小子,不要打我女兒的主意,否則,就算你是王公的弟子,我也會讓你在人間蒸發的。」   武舞眼中流露出掙扎的目光,似乎在她的心中有道看不見的枷鎖,身子也有些不安分地動了起來,武承恩一怔,在她耳邊低低地喚了幾聲「五兒」,她才安靜下來。武承恩挽著女兒,上了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離開了悅來,留下了滿腹疑問的我。   武承恩應該很清楚自己女兒是如何招蜂引蝶的吧,可他管教的方式讓我不由自主地懷疑起他們父女之間的關係來,而他的旁門功夫也讓我想起魯衛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天下寥寥幾個神箭手都是在軍中服役,職位最低的也是一個千戶。」可這些高手真的會像魯衛說的那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把一切都獻給了國家、軍隊嗎?」大明軍隊,你還真是藏龍臥虎啊!」   第五卷 第四章   魯衛辦事果然麻利,第二天早上,我就拿到了蘇州府給杭州府的公函,說我正在調查寶大祥在蘇州有無不法行徑,請杭州府給予方便。   可在杭州府我卻吃了閉門羹,知府文公達看過公函後,只說了句我們會將審案的結果知會貴府的,就甩手而去了,連李之揚的說項也是無功而返。   「丁大人有嚴令呀!」李之揚無奈道。   我心中泛起一股無力感,怏怏回到悅來,看來去探望柳澹之絕對是個錯誤,讓別人知道了我與寶大祥的關係絕非一般。   可我又不是神仙,原想就算此案是一省首長親自推動,下面也該有人情好講,我怎會知道丁聰之令竟一嚴如是!既然已經讓別人注意到我了,我便不敢再去沈希儀那裡,怕露了寶亭的行藏。在屋子裡剛打坐了一會兒,就聽門外有人朗聲道:「請問王動王少俠在嗎?」那謙恭的話音我聽著很是耳熟,心中一動,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二人,俱是一襲白衣,左首一人眉目清秀,手中輕搖羽扇,正是大江盟的副盟主「小諸葛」公孫且,而他旁邊站著的那位更加俊朗的少年則是昨夜才相識的李思。   「少俠到了杭州地界,大江盟招呼不周,萬望少俠原諒。」   公孫且並沒有因為自己身居名人榜第二十位而對我有絲毫的輕怠,我也說沒去大江盟總舵拜會齊盟主,失禮之處,請多海涵。   二人客套一番,分賓主落座,公孫且臉上現出悲痛之色,道:「這些日子江湖紛亂,先是況大俠被暗殺,後是貴派和鷹爪門相繼被陷,大江盟未及援手,真是痛煞人也!」   說著,眼中竟有淚花閃動:「聽說應天一戰,少俠正巧回師門救下了玉掌門,可有此事?」   看公孫且悲痛之意竟不似作假,我心中不免狐疑,是他真的為白道痛失兩個重要門派而惋惜,還是他曾經暗戀過無瑕呢?只是他話雖問得隱諱,可還是在關心江湖的那個傳言,我心中便頗為不悅。   「公孫先生,你莫若問我是不是把玉夫人母女兼收並蓄了更直接些。」我皺眉道。   看到公孫且發楞的表情和李思臉上一閃而過的奇異神色,我真有一股把事情真相公諸於眾的衝動,可轉念想到這些日子無瑕、玲瓏還要行走江湖,我也不想讓她們看別人的白眼,只好按下性子,信口雌黃起來。「玉掌門因為悲痛春水劍派的覆滅已經故去,據我所知,敝派眼下只剩下在下夫妻四人了。」「夫妻四人?」公孫且和李思俱是一愣,眼中露出迷惑的表情。想來他們算來算去,除非把玉夫人加上,春水劍派怎麼也不會有四個人,可我方才明確說明白了玉夫人已經死了,那麼除了玲瓏姐妹,春水劍派定然還有人從那場浩劫中生還。   倒是李思心思快:「王兄,你是說那天在太湖牡丹閣與王兄一起出現的女子是尊寵,她也是春水劍派的不成?」「我和賤內是去過太湖,可不記得在哪裡見過李兄。」看來李思還想求證牡丹閣那一晚究竟是不是我,可這和大江盟真的有很大關係嗎?他們是想報恩嗎?」小弟福薄,無緣見識王兄的風采。」李思頗有些遺憾地道:「能從尹觀、高光祖那樣的高手包圍中從容突圍,王兄武功真是深不可測呀。」   我不清楚他究竟是說應天一戰還是在牡丹閣的那場劇鬥,不過他如此模稜兩可卻顯示出與他年齡不相稱的老辣來。「我有什麼本事,只會逃跑而已。」江湖關於我和無瑕玲瓏的傳言,已經讓我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我可不想再讓我的武功也被傳得如此驚世駭俗,那樣我可真是不會再有安靜日子過了。   「再說螢火豈敢與皜月爭光!十二連環塢蟄伏幾十年,剛想蠢蠢欲動,就被大江盟一舉蕩平了,真正深藏不露的該是大江盟吧。」   「咦?這可不像是傳言中那個瀟灑不羈的王兄呀。」李思皺眉道。   「你知道個屁!」我心中暗忖,若不是因為寶大祥的事情已經把我弄得有些焦頭爛額,不願再去得罪大江盟這個地頭蛇,就沖齊小天和魏柔,我不去搞搞大江盟已經算它燒高香了。   公孫且把話題拉了回來:「春水劍派世居金陵,也是江南武林的一份子,日後何去何從,少俠可有打算?貴派重建需不需要敝盟的協助?」   這才是公孫且來這裡的目的吧。雖然大江盟與春水劍派並無特殊的深厚關係,可畢竟同處江南,來往也算密切,而且我還曾經在太湖救過齊小天,加之牡丹閣一戰中我表現出來的強橫武功,大江盟自然想拉攏,至於那些江湖傳言到底把我形容的有多麼不堪他們想來沒有興趣去理會,因為相比爭霸武林的大計,那些都只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就像人有生老病死、月有陰晴圓缺一樣,敝派恐怕就此一代而絕了。」我笑道:「做個春水劍派的末代門人也不錯呀,既然看不到她的誕生,能看到她的滅亡也未嘗不是一件幸事。」   「少俠的想法真是出人意表啊。」公孫且微微皺眉道。   我的話在他這樣的老江湖聽來,不啻是春水劍派退出江湖的宣言,可我正是揚名立萬的最佳時期,武功又不在玉夫人之下,退出江湖難免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李思卻是若有所思的模樣:「王兄是不是對大江盟心存怨恨呀?」他語出驚人,就連公孫且都頗有些意外的瞥了他一眼。   李思沒有理會,接著道:「十二連環塢在大江盟的勢力範圍之下生存了二十年,換個角度,是大江盟姑息養奸,才讓十二連環塢漸成氣候,以致釀成貴派滅門的悲劇。說起來,大江盟是罪魁禍首也未嘗不可呀!」   望著唇紅齒白、貌似處子的李思,我心頭竟隱隱生出一絲涼意。「這少年究竟是什麼人,他和大江盟到底是什麼關係呢?怎麼敢公開指責大江盟,又挑撥我與大江盟之間的關係呢?」我心中暗忖,而且這個文弱少年看人看事入骨三分,除了齊小天和魏柔的關係之外,李思說的這些正是我對大江盟不滿的主要原因。   「老弟說得不錯,大江盟著實有愧呀!」公孫且畢竟是成了精的人物,臉色只是微微一變,便又恢復到那副沉痛的模樣:「不過,正是因為春水劍派和鷹爪門的不幸才讓敝盟下定決心,決意剷除江湖上的惡勢力,以防悲劇再度上演。王少俠身懷切膚之痛,難道不想為純潔江湖做點貢獻嗎?」他頓了一頓,聲音轉為激昂:「再說大丈夫當提三尺劍,立萬世之功業,少俠真的不想名垂青史嗎?」「太累了,」我淡然一笑:「多謝公孫先生的教誨,可惜我做人沒那麼多的追求,我只希望能帶著我的嬌妻美妾笑傲山水就心滿意足了。不過……」   我語氣變得十分誠懇:「我倒是樂於見到大江盟一統江湖,屆時希望公孫先生能在齊盟主面前美言幾句,我行走江湖也順暢痛快些。」拒絕了大江盟的拉攏邀請,我知道春水劍派將在江南武林中變得孤單起來,不過,我不必擔心會受到大江盟的打壓,而這正是大江盟與慕容世家的最大區別。   下午去牢裡探望柳澹之,文知府倒是一路綠燈放行,顯然也不想把事情做絕。不過,看望我這個連襟只是藉口,更多的時間卻是放在了梁思成那裡。   一晃便是傍晚,李之揚見天色已晚,便催我離開,臨走之前,我重金賄賂了牢頭,讓他好生看待寶大祥的人,這才放心離去。   一路隻身孤影地回到悅來,心中竟有些落寞的感覺。蕭瀟蘇瑾不在、無瑕玲瓏不在、寶亭不在,就連解雨也不在,這一刻我竟少見的成了孤家寡人,就連曾富貴見到我都很曖昧地笑了一笑。正感慨著走進我租下的別院,卻意外地發現屋子裡已經點上了燈,燈光把一個綽約的人影印在窗紙上,竟是分外的動人。「無瑕?」   我心中頓時翻起一股喜浪,急忙拉開門,一個柔軟的身子已然和著一股淡淡的香氣撲進了我懷裡,在我眼前陡然出現的是一張宜喜宜瞋的面孔,那上面寫滿了愛戀與思念,不是無瑕是誰?   她那聲膩人的「爺∼」剛喊到一半便被我的嘴堵了回去,只剩下「咦呀」的輕喘和衣服摩擦的聲響。   等我的嘴唇戀戀不捨地從她柔軟的唇上離開的時候,她的臉已滿是紅暈,連對襟比甲的扣子也被解開了兩個,隱約露出了裡面淡黃的肚兜來。「怎麼是你來的,玲瓏呢?」   我把她擁在榻上,右手探進了她懷裡,恣意玩弄著那對玉脂般的凸起。無瑕白了我一眼,一扭身打掉我在她胸前肆虐的右手,瞋道:「不喜歡奴家來呀,那奴家回去換玲瓏來就是了。」「不知道爺心疼你,你倒吃起醋來了。」我把手伸進她的裙內,隔著肚兜輕輕撫摸著她的小腹,那裡依舊平坦得沒有一絲隆起的跡象,我不禁有些失望。   「就吃醋。」   無瑕輕瞋了一句,看到我臉上的表情,不由噗哧一笑:「沒……那麼……快嘛∼」   她邊笑邊輕輕按住我的手,抬起水汪汪的一對俏眼,含羞問道:「爺……,真的想讓賤妾……替爺生個孩子嗎?」「當然……不是真的,」我把頭埋在她的胸前笑道,同樣的話她已經問了幾次,我知道她在擔心自己的身份,偷眼看她花容有些失色,心跳也陡然加快,我笑道:「無瑕,你不是要替我生一個,而是十個八個,那樣我才有成就感嘛。」   「討厭,嚇死人家啦!」無瑕忍不住在我背上一陣亂捶,而一滴濕熱的淚珠則不偏不倚地滴在了我的臉上,就聽她哽咽道:「爺,我生,只要爺喜歡,我就一直給爺生下去。」   「那也不成,我還心疼你呢。」說話間,我解開了她對襟的扣子,拉下湖絲肚兜,無瑕那對豐腴挺拔的乳便俏立在空中。   「咦?無瑕,那對雙龍戲珠的乳環哪兒去了?」那對嫣紅的乳豆已經漲成了紫葡萄,只是霽月齋李寬人送的那對烏金乳環卻不見了蹤影,被十二連環塢那幫惡人穿出的孔洞裡塞著糊狀的東西,輕輕一嗅,便可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氣。「莫非是為了咱孩兒?」無暇羞得伏在我肩頭,那極細極細的一聲「嗯」饒是我六識通神也聽得不太真切。「只是要苦爺些日子了。」她眼中滿是歉意,似乎是不經意地輕輕挪動了一下身子,那對凸起便埋在了我胸前,倒是把百衲裙向上扯開,露出珠圓玉潤的一截大腿來。「那、那我吃什麼呀?」看到無瑕嬌羞的模樣我色心大動,忍不住調笑道。   「爺,給你吃這個。」一段藕臂橫在我的眼前,耳邊傳來無瑕的輕笑聲。   我裝模作樣的咬了一口,搖頭道:「不夠。」她便接連換了玉頸、香肩,我一一不准,無瑕輕咬貝齒,媚眼如絲的瞥了我一眼,那目光媚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她站起身來,輕揮衣帶,氣死風燈驟然而滅,如水的月光照在她半裸的身軀上,格外誘人。   「無瑕,你真是天生的尤物。」看到無瑕輕擺腰肢將百衲裙褪下,我忍不住讚道。夜色讓她放蕩了許多,她竟將小腹送到我的面前,細聲呻吟道:「爺∼,給你吃這個……」   一股淡雅的香氣和著無瑕的體熱撲面而來,熏得我有些飄飄然。   那飽滿陰阜上的萋萋芳草被修剪的煞是整齊,只是上面已經佈滿了露珠。芳草的一端拱衛著一粒紅豆,那粒紅豆掛在它上面的那只烏金雕花細環發出的奇異光彩的映照下越發逗人喜愛。「是它嗎?」我伸手拽了拽那只陰環,也拽出了無瑕的一陣嬌喘,她幾乎癱在了我身上,用細若蚊蠅的聲音道:「也不知怎的,和爺分開沒幾天,婢子就想的要命,只想化進爺的身子裡。」   她纖細的小手撫摸著我結實的胸膛,喃喃道:「就算變成爺身上的一根寒毛婢子也心甘情願呀……」   她的聲音漸不可聞,只是手卻漸漸的往下滑,最後終於按在了我怒目圓張的分身上。   我胸中驀地升起一股暖流,無瑕是個矜持的女人,說出這般露骨的話她該是怎樣的愛我依戀我呀!我用力把她緊緊擁在懷裡,貼著她的耳朵深情道:「那好,今晚就讓爺好好地補償你吧。」   其實無瑕越來越不堪忍受我的撻伐,不到半個時辰,她已經被我殺得丟盔卸甲,也不知是我的功力提高了,還是她被我打開了情慾之門後放開了身心,反而更容易達到情愛的頂峰。   「婢子真的吃不消了∼」無瑕一臉滿足地伏在我身下,而我卻依舊龍精虎猛的,她便連聲討饒。   「以後讓玲瓏和你一起侍寢。」我故意抬出那姐妹倆,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她。無瑕只是猶豫了瞬間便臣服在我灼灼的目光裡:「婢子聽爺的。」   她佈滿汗珠的臉輕輕地在我肩頭蹭來蹭去,不時用香舌舔著上面的紅痕,那該是她忘形時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記。   我心中大喜,不過我不想讓無瑕太過難為情,便轉了話題:「無瑕,蕭瀟是不是還沒回蘇州?」   無瑕「嗯」了一聲,說倒是乾娘昨天晚上就已經從太湖栗子鎮回到蘇州了。   在說到「乾娘」兩個字的時候,她還有些遲疑,顯然是不太習慣六娘這個新頭銜。   「哦?」我心中有些驚訝:「乾娘她好快的速度呀!栗子鎮那邊的事情都辦妥了嗎?」「乾娘把那邊的事情交待給梅娘去辦了,她怕蘇州這面人手不夠,便帶著莊家姐妹提前趕了回來。」說話間,她臉上流出感激的神色。   我腦筋一轉便知道了其中的原因:「死丫頭,怪不得你敢來這裡,原來是乾娘替你坐鎮蘇州。」我在她乳上輕薄地掐了一把,笑道。   「什麼都瞞不住爺。」   她媚眼如絲道:「乾娘說這些日子江湖不太平,雖然爺武功蓋世,可也需要人照應,她原本想把玲瓏一起派出來,只是婢子想竹園總得留個自己人才好,就把玲瓏留在蘇州了。」   我未置可否,雖然六娘對我青眼有加,我又認她做了乾娘,可對她畢竟瞭解甚少,無瑕原本單純,此刻多長個心眼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蕭瀟依舊未歸,我便不清楚她究竟找沒找到蘇瑾,心中隱約有些不安。   「蕭瀟她傳過來消息了嗎?」無瑕搖搖頭,我歎了口氣,望著身下的玉人道:「看來我不該把蕭瀟一個人放出去,這種牽掛的滋味著實難受,等師父的心願一了,我就退出江湖,與你們姐妹逍遙自在去。」   無瑕露出嚮往的神色:「爺,婢子真希望那一天早點來到呀。江湖,真的沒有什麼可值得留戀的了……」「真的沒有嗎?」看到無瑕的表情我忍不住動了動仍留在她身體深處的分身:「江湖七大美女,我只得其中之一,怎麼也要湊上兩三個,給你找足了姐妹再退出江湖吧。」我笑謔道。   「爺∼」無瑕瞋道,雖然慾望早就得到了滿足,可她的身子卻背叛了她的意志,眨眼間又佈滿了陀紅。   只是她實在沒了力氣,臉上便是討好的哀求,貝齒輕啜著我的肩頭,含糊道:「爺招人來杭,是不是有大事發生?殷家妹子呢?」   聽她提起寶亭,我的慾火頓時消融,無瑕立刻察覺到了我身體的變化,訝道:「爺,難道……殷家出事了?」   第五卷 第五章   三更鼓響過,無瑕叫醒了我。   望著身邊一臉倦意的無瑕,我愛憐道:「你有了身子,就別去了,老老實實在悅來等我回來吧。」無瑕不肯,說不想和我分開半步,又笑言日後若是讓寶亭知道沒有盡心去營救寶大祥,她再擺出正妻的架子,豈不要我做妾的好看?   雖然無瑕說這番話的時候巧笑盈盈,我也明白她只是在開玩笑,可她對自己不明不暗的身份顯然還心存憂慮,便不再堅持,兩人穿備停當,投入到了茫茫夜色中。   在被杭州知府文公達拒絕之後,我就有心一探府衙,親眼見識一下那些罰沒的珠寶首飾和寶大祥的走私帳簿。天公作美,不知何時竟起了霧,距離過丈,前面的景象便一片模糊。府衙此刻也是寂靜一片,雖然有幾盞氣死風燈隨風搖來搖去,可在霧中就有些半死不活的味道。   「和爺出來,好像都是在做賊似的。」兩人躍上牆頭,無瑕小聲笑道。   按照白天的記憶,我和無瑕順著牆角向府衙的後院摸去。杭州到底是省城,就連府衙也比蘇州、揚州大了許多,連過了兩進院子,才到了後花園。   花園裡亭台樓榭一應俱全,可我卻沒有心情來欣賞,反倒希望它樓閣少些,我也容易確認目標,眼下只能奔著一處光亮的所在。   離那座還亮著燈的閣子尚有兩三丈遠,就聽裡面傳來一人驚訝的聲音:「……你沒弄錯嗎?真的是他?!」這聲音很是耳熟,我馬上就聽出說話之人正是知府文公達,心中一怔,這麼晚了,他怎麼還沒就寢呢?   「千真萬確!這是丁大人親自確認的。」說話的另一個人聲音很是謙恭:「丁大人讓外甥帶話,說他與桂萼、方獻夫私交甚密,讓舅舅您小心應對。」「一個解元竟去做了什麼捕快,而且居然還是從我杭州府調到蘇州的?我堂堂一府之主,竟然毫不知情,李之揚他在搞什麼鬼?」   屋子裡議論的主角竟然是我,這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無瑕也湊近我,在我耳邊低低道:「他們在說爺呢。」   「任用捕快是李之揚的權利,他倒是不必稟報。」說話的聲音蒼老而陰柔,顯然屋子裡還有第三個人,他話語緩慢,似乎在斟詞酌句:「不過,王動的身份特殊,他應該知會大人一聲,否則傳出去,豈不說我杭州府辱沒斯文?」   「算了!」文公達的話語中隱約有些煩躁:「他若不是我老師的兒子,我早彈劾他了。倒是王動的心思讓人捉摸不透,他為何這般關心寶大祥呢?」   「聽說殷家的幾個女兒都是貌美如花,而王動素有風流之名,會不會是他看上了人家的閨女?」那蒼老的聲音道。   「這老頭倒有些見識。」我自言自語道,無瑕卻輕輕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   「舅舅,王動不就是個解元嗎?解元又不是官,就算他是蘇州府巡檢司的總巡檢,那也只不過是個從九品的芝麻小官,品軼還沒我高呢,怕他作甚?丁大人是不是太小心了些?」   「你懂什麼?!」文公達呵斥道,那老者忙解釋道:「賢侄,王動雖不足道,可桂萼、方獻夫都是聖眷甚寵的當朝紅人,甚至有傳言說桂萼很有可能接替楊大人出任首輔大學士,丁大人能不小心嗎?」「王動何時攀上了這麼兩個硬後台呢?」文公達苦惱道。「後台硬不硬那是皇上說得算,若是皇上看桂萼、方獻夫不順眼,王動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跳不出大人的手心。」那老者陰陰道。   「柴公,你是說……」   「對,大人,雖然寶大祥買贓賣贓的證據並不充分,可走私卻是有據可查,雖說金額只有十幾萬兩,可畢竟也是一樁大案。若是藉著此案把桂、方二人拉進來,楊大人便可據實彈劾,眼下朝廷不利於我的局面可就會大大改觀,楊大人也會對大人另眼相看。」我心中亦驚亦喜,驚的是這個喚做「柴公」的老者著實陰毒,竟想借我整倒桂萼和方獻夫,不過細想一下,官場的確是這般波譎雲詭、爾虞我詐的,倒也怪不得他,只是自己行事可要千萬小心,不要著了痕跡;喜的是寶亭果然沒有騙我,寶大祥的走私額確實是只有十三萬兩銀子而已。   如此說來,毀掉落在官府手中的那些走私帳簿才是當務之急。聽那三人又討論了多時,終於拿定了主意,一方面加緊審訊殷家老爺子殷乘黃和杭州店掌櫃張金,以便得到走私的口供和偵出我與寶大祥之間的關係;另一方面不露聲色地讓瞞在鼓裡的李之揚繼續和我接觸,必要時可透露一點案情的內幕消息給我,引誘我更深一步的介入此案,從而發現我的破綻。   「混蛋!竟然算計起本少爺來了!」我越聽心中怒火越盛,看一老一少從閣裡出來,我恨不得上前揍他們一頓,倒是無瑕看我臉色不對,輕輕拉了我一把,見我沒反應,又將柔軟的身子偎進了我懷裡。   「你這丫頭倒細心。」我壓低聲音道,順手在她滑膩的頰上捏了一把:「不過,你也把你老公看得太扁了。」看文公達也熄了燈,我便拉著她躡手躡腳的跟在後面:「這等輕重緩急,你爺豈不清楚?!」   已是八月天氣,北風一起頗有些涼意,加之文公達手中提的那盞燈被霧氣罩住了大半的光亮,看起來隱隱約約的飄忽不定,整個園子裡竟似多了些鬼氣。「這文公達是不是太吝嗇些。」一路之上都是他親自開門關門,彷彿諾大的花園就住了他一人似的,直到來到一座二層的小樓前,我才看到一縷燈光,就聽一個稚嫩的童聲道:「老爺,您怎麼才回來呀?」「想我了嗎?」文公達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的親暱,接下來傳來的「嘖嘖」聲就連無瑕也猜到了裡面正在發生的事情,她不由得輕啐一口,就想拉我離開。   「說不定帳簿就藏在這裡呢。」   我的藉口馬上被文公達證實了:「小春子,老爺交給你的帳簿呢?」「在抽屜裡呢。」小春子應了一聲,又吃吃笑道:「又不是唐解元的春畫兒,老爺怎麼把它當成了寶貝似的?」   「你不懂,有了它,你想買多少摺子畫都行。」說話間,就聽屋子裡傳來窸窣的脫衣聲,不一會兒,兩人更是哼哼唧唧起來。無瑕偷眼看我,卻正碰上我灼灼的目光,看她眼中蘊含著一股羞意,我知道她想起了在太湖牡丹閣的那晚,也是在窗下聽了一出雲雨戲,挑動了她寂寞的芳心。想到這兒,我伸手把她摟在懷裡,小聲調笑道:「咱倆不僅是賊,還是聞香聽雨的淫賊。」   「爺才是淫賊∼」聽我亂用成語,無瑕實在忍不住想笑,又不敢笑出聲來,只好把頭埋進我的懷裡,弄得花枝亂顫。   「好了,好了……」裡面一陣急促的喘息聲讓無瑕安靜下來,抬頭看我正趴在窗前,而窗紙已經多了個小洞,便扭了幾下身子,小聲道:「爺,有什麼好看的,髒死了。」   「你不知道,這文公達倒是個有趣的人,竟知道「三扁不如一圓」。」我嘖嘖稱奇道。   無瑕聽得一頭霧水,便問那什麼扁什麼圓的是什麼意思,我的鬼手摸上了她的玉臀,輕輕戳了一下她的菊門,她頓時明白了,不由得大羞,瞋道:「討厭啦!」   我心中一怔,我記得蕭瀟曾經告訴我,無瑕在應天一戰中被人侮辱,就連她的後庭也沒有放過;而我也和她提起過,蕭瀟有後庭助戰才能戰倒我,她不該對後庭花一竅不通呀。   無瑕似乎看出了我的疑問,那身子漸漸變得火熱,猶豫了半晌,才下定決心道:「再過三個月,婢子體重……就不堪爺的垂幸了,婢子、婢子……」   她眼中放射出來的情意如同火一般熾熱:「婢子私練了太師祖傳下的本派禁忌之學春水譜,備好後庭,請爺寵幸。」   「春水譜?」我一怔,我只知道春水劍法和春水心法,何時又多了一個春水譜?   「太師父與魔門多聞仙子一戰後,自創了春水譜,俱是男女之術,其中尤以「谷道方」最精。」   隨著無瑕害羞的解釋,我才明白其中的奧秘,原來春水劍派故老相傳,說春水心法在處子的手中威力最大,無瑕之前的歷代掌門竟無一不是處子之身,可春水心法的起始階段卻是學火中紅蓮,先入世而後出世,最易惹動情火上身,門下弟子便想出了虛凰假鳳之道,其中多是借助後庭排泄心中慾火,經過歷代掌門的完善,逐漸形成了一整套的方法,不過那只是歷代口口相授,用來作為修煉春水心法的輔助手段而已。   等到了無瑕太師祖的時候,她在與魔門一戰中被多聞仙子開啟了情慾之門,竟將這套秘傳心法去蕪存精,整理成了一套陰陽之術「春水譜」,隨著她的假死出嫁,春水譜就變成了春水劍派的一大禁忌。直到無瑕發覺自己有了身孕,又想固寵,這才想起修煉春水譜來。「好哇,死丫頭你敢跟本掌門藏私。」我唬著臉道,心中卻有些酸楚,無瑕自從得歸於我後,雖然一心撲在我身上,卻好像一直有著濃重的自卑心理,比我年長十歲,又曾生兒育女,甚至還被人強暴過,這些似乎都讓她在我那些年輕貌美、以處子之身追隨我的妻妾女奴面前抬不起頭,就算她能成功的忘記玉夫人的身份而認同了玉無瑕這個角色,可太多的人與事卻在不時第提醒著她現在的玉無瑕其實就是以前的玉夫人。   懷上我的孩子並得到我的認同或許是對她最大的安慰,可即便是這樣,她也惟恐年長色衰,失去我的歡心。而我,我又為她做了些什麼呢?   「本掌門罰你速速將春水譜獻上,特別是谷道方一章,地點嘛,就在本掌門的床上。」   一句玩笑讓無瑕眉目含春,我接著道:「等把寶大祥的事情處理完了,我就去余姚央求我老師陽明公給咱們做媒,然後風風光光把你娶進門,你就名正言順地做我小老婆吧。」   這怕是無瑕最希望聽到的,她那對春水般晶瑩的雙眼立刻噙滿了淚水,只來得及哽咽地「嗯」了一聲就伏在我胸前,任由淚水打濕我的衣襟。   等她平靜下來的時候,屋子裡也傳來了悠長的呼吸聲,我順著破洞往裡觀察了一番,文公達和他的孌童正交股而眠,我輕輕撬開窗戶,閃身進了房間,隨手點了兩人的穴道,扯過一床被單蓋在兩人的身上,然後招手讓無瑕進來。很快就在抽屜裡找到了那本帳簿,就著燭光我簡單的翻看了一遍,一筆中規中矩的小楷像是出自帳房先生之手,而上面的金額我心算了一下,正與寶亭說的數目大體相當,看來應該是張金私下將每次走私的金額都記錄了下來,讓杭州府拿獲從而掌握了主動。我將帳簿揣進懷裡,反身出了屋子。按照我原來的計劃,拿到帳簿已經達到了我的目的,可因為事情進行的實在太順利了,而老天爺也著實照顧,天賜大霧,我便動了一探府衙庫房的念頭。   因為李之揚曾經告訴我,說庫房那裡文公達布下了重兵,我更加倍的小心。或許是快四更天的緣故,那該有的幾處崗哨都空無一人,倒是崗樓裡橫七豎八的睡著不少捕快兵丁。   「真是天助我也!」雖然庫房高牆上攔著鐵絲網,可並不能攔住我和無瑕;那庫房雖然上著謙字房出品的精鋼大鎖,可也沒難倒有一雙神奇巧手的我,只片刻功夫,我和無瑕已經站在了堆滿各式各樣兵器和綾羅綢緞的庫房裡。   我一眼便看到了放在牆角一張桌子上的一堆珠寶古玩。聽李之揚描述過從寶大祥抄到的珠寶的式樣,我斷定這就是那些所謂的贓物。   從重達百餘斤的和闐玉觀世音大士像到薄如蟬翼的銀絲鑲鑽遮面,每一件都是上品,有幾件製作之精良甚至還在無瑕腕上的那對雙龍戲珠鐲之上。   「錢真的那麼重要嗎?」無瑕望著這些巧奪天工的珍品喃喃道。   我明白無瑕的感受,想當初春水劍派幾乎全靠她的一雙手養活了門下十幾口人,對那時的她來說,每天衣食無憂就是最大的幸福,雖然在我身邊她也漸漸學會了享受,可仍對奢華經常不由自主地產生莫名其妙的反感。   「寶大祥的牌子比錢重要。」這或許就是無瑕與寶亭的區別,寶亭肩負著家族榮譽的重擔,而殷老爺子、李大功鋌而走險也都是為了寶大祥。   單論財富的話,就連李大功、張金都有萬貫家財,可保三代人快快活活地過生活,可若是寶大祥的牌子倒了,恐怕他們的精氣神就都散了,那樣離死人也就不遠了。   「可人命比寶大祥的牌子更重要。」   就在我話音剛落的時候,頭頂突然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接著從四周傳來齊刷刷的一聲吶喊:「別走了盜賊!」屋頂上頓時多出了紛亂的腳步聲和清脆的青瓦斷裂的聲響。   「不好,中埋伏了!」我的動作幾乎和我的思維一樣的敏捷,拉著無瑕急速向庫房外衝去,我清楚屋頂上的那個漢子絕對是個高手,他竟然能瞞過我通神的六識,而若是等到那些兵士特別是弓箭手布好了陣,再想闖出去可就難於上青天了。   離庫房的大鐵門還有三四丈遠,卻見屋頂跳下十幾個兵丁用力推著它快速的合攏,眼看著大門就要合上,我心中一急,順手從兵器架上抄起一隻狼牙棒用力擲了出去,那狼牙棒快似流星,正在大門合攏前趕到,只聽「光」的一聲,兩扇門把那隻狼牙棒正正好好夾在了中間。   就這短短的一瞬間我人便到了,雙腿運足了勁力踹在鐵門上,雖然兩腿被震得如同斷了一般,可大門活生生地被我撞開一半,無瑕已如精靈般從我身邊掠過,只聽得幾聲慘叫,合攏大門的力量頓時減弱了大半,我乘隙閃出庫房,順手一刀將個兵丁砍翻在地。   「殺人啦!」地上已經躺著三個兵丁正捂著傷口大呼小叫,而無瑕劍出如風,不斷地有人倒在血泊中,只是她心存慈悲,傷的都不是致命之處。   那些兵丁似乎都沒有上過戰場,這等刀刀見血的殺戮場面讓他們只堅持了片刻,就開始轉身而逃了。   「跟上他們!」我心中正在感謝老天爺天賜大霧,讓那些弓箭手發揮不出作用,卻聽我屋頂上似有兩人急速地躍下,兩把明晃晃的長刀帶著凌厲的殺機破霧而來,氣勢竟是銳不可當。   「天魔殺神?!」我心頭一震,事隔不到十日再度見到這魔門的絕學,我既吃驚又好笑,魔門的武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值錢,怎麼江湖人似乎都會使個一招半式的呢?   「殺豬!」對這招魔門絕學我早想好了破解之術,師父的那招「殺豬」糅合進了我的創意,氣勢之雄還在「天魔殺神」之上,切夢刀以一敵二,竟沒落了下風!   「咦?」幾聲叮噹的巨響之後大家同時驚訝地輕叫一聲,那被我震翻在地的一胖一瘦兩人竟與我和無瑕一樣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蒙著黑色的面巾,那胖子赫然就是在丹陽見過那個絕像高光祖的漢子,而瘦子的體形曲線玲瓏,顯然是個女子,這組合倒是像極了我和無瑕。   「你、你怎麼會天魔殺神?!」那瘦子既驚訝又迷惑。   「我呸!」我身子徐徐後退,邊退邊道:「你也配叫神仙?老子這招叫殺豬,專殺你這種笨豬!」   心中卻是一動,師父的這招「殺豬」還真的和「天魔殺神」有些相像呢。那胖子盯著我看了半天,突然嘿嘿一笑道:「王動,你不用藏頭露尾的,是漢子你就把那勞子面巾摘了,你那對眼睛早把你賣了。」   我心中一怔,雖然和這胖子打過照面,可他怎麼知道我的身份呢?聽背後無瑕的劍法似乎一滯,顯然是因為她聽到胖子喊出我的名字心神有些慌亂的緣故。   「你身後的那個女人該是玉夫人玉大掌門吧,嘿嘿……」那胖子的笑聲充滿了淫褻之意,手中長刀卻是陡然揚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圓弧猛的劈向我,刀光閃過之處霧氣翻騰,氣勢極是凌厲。   那瘦子卻往左邊游動,似乎想繞到我的背後,兩人配合的很是默契,想來絕非頭一回搭檔。   「破軍!」切夢刀再度出擊的時候,就像天空中猛然現出幾條咆哮的白龍,眨眼間便將兩人裹了進去,師父教我的那些刀法中唯有這一招的名字還算琅琅上口,而這萬人敵的招式果然像它的名字一樣,恢弘得彷彿可以以一人之力擊破整支軍隊,惶論眼前這兩人了。「天魔群仙破?!」那女子一邊左支右絀一邊驚叫道:「你是魔門中人?」   這句話其實是我想送給我的對手的,可這女子的一句話卻讓我原本已經確定下來的念頭發生了變化,記得乾娘李六娘曾經告訴過我,魔門雖然行事鳩厲,卻不以魔自居,反而稱呼自己為神教,這女子叫出「魔門」二字,顯然並非魔門中人,那她的那招「天魔殺神」是從哪裡學來的呢?至於師父的那招「破軍」究竟是不是魔門的「天魔群仙破」我已經沒有心情去考證了,自從無瑕發覺蕭瀟所練的「玉女天魔大法」與魔門的「天魔銷魂舞」有異曲同工之妙,我就開始懷疑起師父的身份來,他老人家即便不是魔門中人,也和魔門有著密切的關係,不過既然他對自己唯一的弟子都保守這個秘密,顯然他和魔門有著一段恩怨情仇。   「你才是魔門妖女呢!」我自然不肯輸口,不過她竟沒有使出天魔銷魂舞和天魔吟這兩種在魔門中最適合女子修煉的武功,反而刀光霍霍,像是魔門月宗絕技天魔刀,我心中不免有些驚異。   在我那招「破軍」的強大壓力下,那胖子和女子後退了二丈有餘堪堪將局面穩住,胖子抵住了我六成的攻勢,夜行衣被刀鋒劃的七零八落,有幾處甚至滲出了鮮血。   而我背後的那些兵丁已被無瑕趕散,我藉機拉著她如同飛鳥一般躍上屋頂,眨眼間便消失在濃重的夜霧裡。   第五卷 第六章   「哇……」剛到悅來,無瑕就突然乾嘔起來。「無瑕,你中毒了嗎?」我嚇了一跳,忙一手拍著她的後背,一手搭上她的皜腕,那尺關搏動有力,脈象張而滑,顯然不是中毒之兆。   「我的爺,都是你害的,」無瑕風情無儔地瞋了我一眼:「快把奴的髒衣服脫下來吧。呃∼」說著又是一陣乾嘔。   聞到她夜行衣上濺滿的血污散發出來的血腥氣,我這才恍然大悟,無瑕開始害喜了。   飛快的把她剝成一隻白羊,將兩人的衣服和那帳簿扔進浴桶下的火爐中,當浴桶裡的水開始發燙,那些證據已經灰飛煙滅了。   我心下一陣輕鬆,今天只要把消息傳給殷老爺子和張金,告訴他們走私的帳簿已經被我銷毀了,文公達再想從他們嘴裡得到走私的口供恐怕難上加難,而剩下的那些買贓賣贓的罪狀他們想來會有辦法來替自己辨白。「喔∼」當我抱著無瑕浸入灑滿丁香花瓣的浴湯中,我忍不住發出一聲舒適的感慨,那些笨蛋現在該忙著給文公達解穴吧,要不怎麼沒有一個人來悅來客棧來盤查盤查我呢?   「無瑕,你想得真周全呀。」我把一瓣丁香貼在她白皙的乳上,和那只俏立的粉紅乳珠相映成輝。無瑕該是知道自己現在聞不得膻腥之氣,便隨身帶了許多草藥香料。   「婢子畢竟生養過……」無瑕有些自卑地小聲道。   「爺還要謝謝你生了一雙好女兒哪。」我笑道,伸手握住她那對凸起,微微一用力,那對兔子便變換起形狀來,讓前端的乳珠乳暈更加顯眼。   無瑕的身子一點都不像生養過的,無論是胸前粉紅蓓蕾還是私處的緊湊,都彷彿是新嫁的少婦一般新鮮可人,就連她的肌膚也光滑得如同女兒玲瓏一樣,有時候我真的懷疑她究竟是不是那個已經三十四歲為人母的玉夫人。   似乎想起了玲瓏,想起來自己算起來還是眼前這個玩弄著自己嬌軀的男人的岳母,無瑕的身子陡然變得發燙,她輕輕挪動一下身軀,將雙腿纏在我的腰間,頭搭在我的肩上,一條香舌舔著我的耳垂,膩聲道:「爺,婢子好還是……玲兒瓏兒好?」就在我將要沉醉在無瑕迷人風情裡的時候,突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我剛讓無瑕把身子藏進浴湯裡,便傳來「彭彭」的敲門聲,接著聽一個少女氣喘吁吁地道:「開門,快開門……」   「解雨?」我心中一怔:「她回來得好快呀!」忙披上浴巾,門剛被打開,一道玲瓏的身影帶著一股風塵便衝了進來,她似乎一眼就看到了浴桶上方飄著的騰騰蒸汽,便一聲歡呼:「太好了,你怎麼知道我回來要洗澡呀?」——不是解雨是誰?   她轉眼看清我身上只披了一件浴巾,那浴巾堪堪遮住了隱私之處,卻把赤裸的結實胸膛暴露在她的眼前,不由得雙眉一挑,罵了聲「淫賊」便轉過頭去,正巧無瑕從浴桶裡伸出腦袋,她立刻驚訝地張大了嘴,結結巴巴道:「玉、玉、玉姐姐?你、你怎麼在、在這兒?」一句話竟問得無瑕不知該如何回答,那白嫩的臉上頓時染上了丹蔻顏色,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我。   「老婆找老公乃是天經地義。」我隨口道,看解雨的衣裙上俱是塵土,臉上也灰蹌蹌的一臉土色,想必是星夜從應天趕了回來。我心中升起一股柔情:「這小妮子辦事倒是真用心呀!」   看她的目光便輕柔了許多,把一件大浴衣披在無瑕身上,將她抱了出來,柔聲對解雨道:「天還沒亮,店家還沒起床哪,你先將就著洗一把吧。」又問她見沒見到桂萼和方獻夫。   解雨只說了句:「兩人早就進京去了。」便把頭一別不再理我,可眼睛卻不由得往浴桶那裡飄去,猶豫半晌,突然道:「那,你出去!」   「喂,我這副模樣怎麼出去嘛!」   雖然我早就料到桂、方二人該動身去北京了,可聞言心中仍不免有些失望。就算沈希儀用的是八百里加急快報,一來一往恐怕也要十天半個月的時間,而寶大祥的案子卻是實在拖不起呀。   「你本來就是淫賊,怕什麼?」解雨沒好氣地道,然後跑到無瑕跟前搖著她的胳膊央求道:「玉姐姐,你陪我洗好嗎?」   「老弟,你這是幹什麼呀?」   一大清早李之揚就跑到了悅來,見到只披著浴巾的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被人趕出來了唄。」我朝隔壁努了努嘴,那邊隱約傳來女人的嘻笑聲,李之揚恍然大悟,頓時鬆了口氣:「這麼說來,老弟你昨晚在床上辛苦了一晚嘍?」   「難道我能飛上天去做呀!」我沒想到他竟然得到了這樣的結論,不過這結論著實有利於我,我便半真半假地發起了牢騷,又問他一清早跑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之揚看了我半天沒看出破綻,歎了口氣道:「昨晚有兩人夜行人闖進了府衙,盜走了寶大祥的走私帳簿,傷了十幾個弟兄,我還怕是老弟你幹的呢。」「是嗎?」我喜形於色的表情讓李之揚頓時皺起了眉頭:「別情,你老實告訴我,你究竟和寶大祥是什麼關係?」   我沒接茬,卻問起了那些兵丁傷得到底重不重,其實我是問給無瑕聽的,自從她知道自己懷了身子,心腸就更加軟了,就連螻蛄螞蟻都不忍心傷害,說是要給肚子的孩子積攢些福分,今日雖是為了我而動刀動劍,可她心裡定然不太好受。   聽李之揚說那些兵丁並無大礙,我心中也是一陣輕鬆。   「帳簿丟了也就丟了,人沒事就好。」我安慰李之揚道:「大不了再從殷老爺子那裡取口供呀。」   李之揚奇怪地望了我一眼,再度歎氣道:「老弟,你哪裡知道,已經有人給殷老爺子透露消息了,而張金也自殺身亡了,再想得到口供,恐怕勢比登天還難。」   我精神頓時為之一振,心中既喜既悲:「竟有這等事情?是誰走漏了風聲?」心中暗忖,寶大祥在杭經營多年,雖然關係網因為改朝換代的緣故幾乎損失殆盡,可畢竟根基還在,關鍵時刻終於有人肯冒風險相助了。   而張金的死更是蹊蹺,究竟是因為私自留下走私帳簿的事情讓他覺得對不起寶大祥而自盡,還是被人暗殺,這恐怕永遠是個謎了。   我並沒有掩飾我的情緒,李之揚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且不說你與寶大祥的關係,現在文知府把取口供的千斤重擔壓在了我身上,你叫我如何不愁?我倒希望你趕快替寶大祥搬來救兵,也好讓我早日解脫。」   「兆清兄,小弟送你一個字,『拖』。」   「拖?」李之揚深思片刻,眼睛陡然一亮,撫掌笑道:「好一個『拖』字。拖來拖去,說不定就拖出變化來,只是……」他沉吟了一會兒,有些迷惑道:「只是如何來拖呢?」「這還不容易!」說話間我鐵拳猛地揮出,還沒等李之揚反應過來,他臉上已經挨了幾拳,便頓時腫脹起來,他剛叫了聲:「別情你……」   一副銅鏡便橫在他眼前,那鏡子裡的人物就連他自己也險些認不出來了。「得罪了。」我笑道:「兆清兄現在的模樣可是有損官府威儀,實在不宜辦差審案啊。」   「別情,你下手也用不著這麼狠吧。」   李之揚總算明白了我的用意,捂著臉訕訕道:「也罷,能躲幾天算幾天吧。不過老弟,我醜話說在前頭,一旦上了庭,可別怪我鐵面無私。」   我當然明白李之揚話中的含義,本朝律法規定,死罪並竊盜重犯可用拷訊,寶大祥無論走私還是買贓賣贓,都是死罪,依律完全可以動刑,若是文公達以權勢威壓下來,李之揚恐怕也無力維護周全。   「本城可有知名的訟師?」「諾大的杭州城豈會少了訟師!」李之揚隨口說了幾個人名,又告知他們的地址,囑咐我盡快與他們聯繫,我都一一記錄下來。等送走了李之揚,我立刻來到隔壁,想也沒想,便推門而入。   我並沒有理會解雨的那聲驚叫和隨之而來的一連串罵聲,好整以暇地坐在了床沿上,解雨氣得似乎臉都發綠了,卻不敢從浴桶裡出來,只好把身子沒在了浴湯裡,留下個腦袋還半躲在無瑕的身後,氣急敗壞地望著我。一頭濕漉漉的烏亮長髮披在她渾圓的肩頭上,平添了兩分動人魅力,我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動:「這丫頭倒有幾分姿色啊。」我心中暗忖,口中卻問道:「解雨,桂萼桂大人是什麼時候離開應天府的?」「就在十天前。」解雨沒好氣的道。我暗自慶幸,這麼說來,等沈希儀的親隨小校到達京城的時候,桂、方二人已經在那裡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們甚至已經開始履新職了。   若真是如我所料的那樣,或許桂萼給丁聰、文公達的信函會在更短的時間內送達到他們的手中。   看我陷入了深思,解雨有些不耐煩地道:「淫賊,你問完了沒有,若是問完了,我可要問問你了,你把寶亭姐姐弄到哪裡去了?!」   「你關心她,我更關心她,她畢竟是我的大老婆嘛!」我笑道,這丫頭似乎對寶亭有著一種特殊的感情,一力維護著寶亭彷彿寶亭是她親姐姐似的。   「我把她放在希玨那裡,你該放心了吧。」   「希玨、希玨,」她轉頭對無瑕道:「無瑕姐姐你聽,他叫得多親熱呀!」   聽她口氣中竟隱約有股醋意,我心中一怔,我不知道她是在吃希玨的醋還是在吃我的醋,只要是我身邊的女人,這丫頭好像都很感興趣,從寶亭、無瑕甚至到剛認識不久的希玨,若非我知道她是個女兒身,否則我真有些懷疑她的性趣了。等我按照李之揚的指點找到那幾個杭州有名的訟師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每個人都推說自己手裡有一大堆的案子,實在沒有精力來接下寶大祥這樁案子了,甚至我把訴訟的費用加到了五千兩,也無人肯出頭,跑了一上午,竟一無所獲。   雖然我曾經想過杭州府可能會對這起案子施加壓力,卻沒有想到會做的這麼決絕。想必在失掉證明寶大祥走私的最有力、最重要的證據以後,杭州府迅速採取了補救的措施,讓寶大祥得不到強有力的司法支援,如此杭州府在審訊中便取得主動,也便於官府用刑從而得到新的有利於自己的口供。望著我一臉擇人而噬的模樣,解雨也適合地閉上了嘴,無瑕端來冰鎮楊梅湯,小心翼翼地問我道:「爺,非要請訟師嗎?」一碗冰涼沁人、酸甜可口的冰鎮楊梅湯帶走了心中些許鬱悶:「沒有訟師,官府說你什麼就是什麼,像寶大祥的案子,一個好的訟師可以把那些官府得到的贓物變成寶大祥經營上的失誤,否則官府就可以用盜竊重罪論處,而一旦懷疑你是盜竊重罪,官府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用刑,而重刑之下官府什麼樣的口供得不到呢。一旦有了口供,想翻案可就難上加難了!」   兩女恍然大悟,解雨急形於色:「那、那可怎麼辦呀?」   我心裡流過一絲感慨,淫賊實在不是個理想的職業啊,無瑕、玲瓏、寶亭,在眾人羨慕我將這些美女的芳心一一俘獲的時候,有誰看到我背後的辛勞?望著兩女滿含期待與信任的目光,我有些無奈道:「實在沒有辦法的話,只好我來做訟師了。」   第五卷 第七章   「不行,大哥,我不能讓你去做訟師。」寶亭雖然眼中滿是感激,卻斷然拒絕道。   寶亭的反應和李之揚一樣,我只好把對李之揚的那番說辭和寶亭又說了一遍,不外乎自己與寶大祥關係密切,不忍看到殷老爺子諾大的年紀還要面臨牢獄之災,而自己也想從刑名入手幹出一番事業來,反正已經做了一回捕快,不在乎多做一回訟師等等等等。   其實李之揚當時還引用了大明律中「弟不證兄,妻不證夫,奴婢不證主」的條款說我並不適合做此案的訟師,我反駁說我與寶大祥並無姻親關係,李之揚才不再多說了。其實,若不是為了寶亭,就算寶大祥被滿門抄斬又干我何事呢?   「是呀,就算訟師的名聲再差,也總比淫賊強吧。」   解雨小聲嘟噥道,看我使勁瞪了她一眼,她忙轉移了話題,笑著對寶亭道:「他雖然好色,可對姐姐卻是一片真心,上午沒找到訟師,他氣得臉都綠了。那勞什子訟師姐姐就讓他做吧。」   寶亭頓時羞不可抑,連脖子都紅透了,可偷偷瞥向我的那一眼卻是情感交集。解雨看在眼裡,不知觸動了她那根神經,眼中閃過一絲悸動,嘴唇輕咬,鼻中發出了極低的一聲「哼!」。   「哥哥的恩情,賤妾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   寶亭走到我近前飄然下拜:「若哥哥不嫌棄賤妾蒲柳之姿,賤妾願給哥哥鋪床疊被,侍奉哥哥一輩子。」   寶亭是個矜持的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表露要于歸於我的意思,顯然是內心已經下定決心非我不嫁,可我知道,她心中感激之情多於愛慕,所以並沒有太激動,攙起她小聲在她耳邊道:「寶亭,我知道你為了報恩,不過,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心甘情願地在我身下俯首稱臣的。」   寶亭垂著頭深思半晌,突然抬起頭來望了我一眼,那目光竟是風情萬種。   在我的一再交涉下,我終於見到寶大祥的東主、殷家的家長、我未來的岳父大人殷老爺子殷乘黃。   李之揚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老爺子的牢房雖然沒好到哪裡去,可也沒差到哪裡,在省府兩級重壓下,老爺子還能得到這樣的待遇,我真的對李之揚心存感激。   在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正把最後一點青菜夾進嘴裡。多年的病魔已經將他的身體摧垮,骨瘦如柴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他當年叱吒商界的模樣,似乎和旁邊那些待斬的死囚並沒有什麼兩樣,只是偶爾從眼角露的精光讓人依稀感覺到他往日的風采。   在互相默默注視了半晌之後,老人突然點點頭,道:「很好,你就是王動吧。」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在殷家變得這麼有名,不過老爺子的話還是讓我開心了一陣子,至少寶亭在家裡並不避諱我的存在。   「我聽到很多有關你的傳說。」老人慢條斯理地道,他的話讓我驀地想起寶亭易過容的那張臉,那易容術就連稱得上是易容大家的我都沒有見過,殷家雖是買賣人家,可和江湖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傳說中的我該是個淫賊吧。」   我雖然有些無可奈何,可這些都是事實,我不想在我身上披上一層正人君子的偽裝:「其實我就是個淫賊,我曾經有過無數女人,眼下身邊就有兩房姬妾,最近還要再迎娶一個,因為我愛她,而她也懷了我的孩子,我還有一大堆的女奴,在別人眼裡,我不是個淫賊是什麼呢?!」   「你並不是我理想的女婿,」可能是我的直率讓老人也變得直率起來,雖然我可能是他目前能從牢籠裡解脫出來的唯一希望:「我一直希望寶亭能夠過上平平淡淡的生活,澹之那樣的書生才是寶亭理想的對象。」   老人歎了口氣:「可惜我的身子不行了,而寶瑞年齡又太小,寶亭才不得不挑起寶大祥的重擔啊。」   老人話語裡充滿了對自己女兒的疼愛,就像我的父母一樣,若非為了讓我出人頭地,他們何嘗願意背井離鄉呢?   「寶亭的世面見多了,澹之那種書生恐怕很難如她的意了,這我知道。」女兒並沒有沿著自己設計的道路前進,這多少讓老人有些傷感:「不過她在家裡開始頻繁地提起你,我就知道終究有一天你會變成我的女婿的,可惜,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那一天了……」   我不清楚老人是在試探我,還是真的心灰意冷了,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不管怎樣,老人的生命都不會太長久了,因為即便能活著出去,寶大祥恐怕也玩完了,對於把畢生心血都獻給寶大祥的老人來說,沒有了寶大祥,他生命存在的意義似乎也不存在了,失去了生存的動力,病魔纏身的他究竟還能活多久呢?   「謝謝,我希望有那份榮幸喊您一聲『爹』,而且,我想寶亭也會把一個完整的寶大祥交給寶瑞的。」   「怪不得寶亭總提起你。」在聽完我的計劃之後,老人眼睛倏地一亮,彷彿重新燃起了生存的慾望。   頭一次過堂,不僅杭州知府親審,連南京刑部十三清吏司浙江司的主事呂守恭也親自來杭州坐鎮,我知道丁聰一系人馬要置寶大祥於死地而後快了。   「王動,念你是一介舉人,免跪吧。」文公達面似和藹卻目露殺機:「帶犯人殷乘黃。」   「慢!」我突然喝道,那聲音清脆宏亮,竟把衙役「威武」的吆喝聲都壓了下去,就連兩百多個正在唧唧喳喳看熱鬧的平民老百姓都一下子把嘴閉上了,目光齊刷刷的投在我身上。   「大人,殷乘黃所犯何罪?」我貌似恭順的邊施禮邊問道。   文公達眉頭一皺:「寶大祥買贓賣贓,走私販私,殷乘黃身為寶大祥的東主,王動,你說他犯了什麼罪?」   我心中暗笑,這老小子還真配合我呀,雙目在旁聽的人群中掃過,易過容的無瑕和解雨給我投來的信賴的目光,可絕大多數人似乎都在看我的笑話。   「這位大爺,」我的目光落在一個精壯漢子身上,看他的穿戴打扮該是城裡的地痞混混,「能不能上前一步說話?」   那漢子顯然是個不怕事的人,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跨過柵欄走到我的近前,那些衙役見知府大人並沒有發話,便沒有阻攔。   「您貴姓?」   「我姓張,張忠臣。」   我突然拉著他走到審案桌前:「大人,在下檢舉張忠臣買贓賣贓、走私販私,請大人將其收押!」   張忠臣嚇了一跳,堂上也是一片嘩然,文公達一拍驚堂木,喝了聲:「胡鬧!王動,你怎可當庭誣告本府守法良民,說他買贓賣贓、走私販私,你有證據嗎?」   「我沒證據,我只是和張兄合演一齣戲而已。」   我把嚇出一身冷汗的張忠臣送回原處,復躬身道:「大人說寶大祥買贓賣贓、走私販私,可有證據?」   文公達剛想反駁我,呂守恭在他耳邊私語一聲,那聲音雖然細小,我卻聽得清清楚楚:「大人,不要和他逞口舌之利,證據要用在最關鍵處。」   文公達果然深吸一口氣,道:「帶嫌犯殷乘黃。」   「嫌犯」和「犯人」雖只是一字之差,意義卻相差萬里,堂上的那些老百姓似乎也聽出這其中的區別來,一時間議論紛起。   「這訟師好像很厲害呀!」、「沒聽文大人說人家是個舉人嗎?!」、「二子,你這消息就不靈通,這個王動不僅是個舉人,還是一榜解元呢!」、「怪不得……」   我心裡卻暗自揣摩呂守恭話裡的含義,官府又得到了什麼新的證據了嗎?   等把殷老爺子架上公堂的時候,人群裡一陣騷動,寶大祥的總舵名義上還在應天,殷老爺子身患奇疾,平日深居簡出,在杭州極少有人認得他,而他那副瘦骨稜峋的模樣顯然出乎絕大多數人的意料,就連解雨眼中也露出驚訝的目光,只有無瑕似乎見過殷家老爺子,神色並無異樣。   一番諸如姓甚名誰、家居何處之類的例行公事般的詢問之後,文公達突然一拍驚堂木,道:「殷乘黃,本府問你,正德二年、三年,寶大祥歲入各幾何呀?」   我心中一動,我曾把張金記錄的那本寶大祥的走私記錄詳細翻看了一遍,據載,寶大祥開始走私勾當就是從正德三年開始的,文公達顯然是細讀過那個帳簿,而他如此問案,顯然是想從寶大祥歲入的不合理性上查出疑點來。   「正德二年……」殷老爺子也回憶了片刻便報出了一個數目:「敝號歲入白銀十七萬三千八百兩,而轉年則歲入白銀三十七萬零三百兩。」   「你記得很清楚嘛。」文公達臉上也露出一絲驚訝之色:「三十七萬兩。」文公達眼中閃過一絲嫉妒的目光:「諾大的一個太倉鹽場一年鹽稅不過六十萬兩,你區區寶大祥一年就有三十多萬兩白銀的進項,可真是生財有道呀。」文公達譏諷道。   「敝號買賣公平,童叟無欺,加之各位鄉親捧場,賺錢倒也不是一件難事!」殷老爺子不軟不硬地頂了一句。   「哦?」文公達面露譏笑:「寶大祥買賣公平?我且問你,正德二年你購買珠寶材料的支出幾何?正德三年又幾何?」   「正德二年敝號各項採買支出白銀十三萬四千兩有餘,而正德三年則不足白銀二十一萬九千兩。」   對殷老爺子極快的回答連文公達都有些意外:「你倒老實!」   他「啪」的把兩本帳簿扔到殷老爺子的面前:「本府給你算過,正德二年,你寶大祥的毛利為二分九厘一,買賣公平四字倒也說得過去,可到了正德三年,寶大祥的毛利就驟升至六分八厘二,簡直是吃人呀!而以後十年間至正德十二年,寶大祥的毛利就沒低於六分,殷乘黃,你倒給本府解釋解釋!」他怒喝道。   咒罵聲頓時從人群中響起,那些曾經購買過寶大祥珠寶的人們此時聽到寶大祥竟然有這麼高的毛利,想到還不知自己被寶大祥賺去了多少銀子,都憤怒的叫嚷起來,甚至還有人把手裡的食物憤恨地砸向殷老爺子。   我心中猛地一震,這文公達好高明的審案手段呀,一個開場白不僅讓寶大祥陷入被動,連百姓也站到了他那一邊,看他臉上閃過一絲得意,而殷老爺子的辨白已經被湮沒在群情激憤中,我知道不能再讓文公達這般主導審案的進程了。   我的目光落在了一個氣得幾乎捶胸頓足的市井婦人身上,這婦人三十出頭,頭上帶著一隻珠花簪子,式樣很是老舊,可做工看著還算精緻。   「這位大嫂。」我深施一禮,口中的這聲呼喚便用上了少林絕學佛門獅子吼,那是在蘇州和少林戒律堂長老木蟬切磋時偷學到的。   這佛家神功果然有震懾人心的力量,大堂頓時靜了下來,那婦人神情恍惚了片刻,才恢復了正常,或許是有張忠臣前車之鑒,她警惕地望著我,道:「什麼事?」   「大嫂可曾買過寶大祥的珠寶首飾?」   似乎一下子觸到了她的痛處,她拔下那只珠花簪子激動道:「怎麼沒買過,老娘這只簪子就是從寶大祥買的,大官人你評評理,這般殺千刀的,六分利,那該賺了老娘多少銀子呀!」   「大嫂何時購得此簪,費銀幾何?」   那婦人回憶了一會兒,說是正德七年花了三兩三錢銀子在寶大祥杭州號購得的,我打量了一眼這隻金簪,迅速的估算了一下它的價值,還好,果然不出我所料,寶大祥並沒有想從這些廉價貨色中賺取多少利潤。   我掏出十兩銀票遞給那婦人:「這位大嫂,在下欲以十兩銀子買下此簪,大嫂可願出讓?」   那婦人接過銀票看是大通錢莊出具的,立刻喜翻心頭,把簪子往我手裡一塞,像是怕我反悔似的,飛一樣地跑到了人群後面。   「大人,請看這只珠花簪子。」接過簪子我掂了掂它的份量,心中更加有數,把簪子放在案桌上:「若是學生沒有看錯的話,這簪子該是純金打造。」   我將簪子鑲嵌的那粒珍珠擰下,道:「大人可稱量一下,這簪子總共用金幾何?」   眾人都莫名其妙地望著我,文公達和呂守恭也不明究理,文公達皺眉道:「王動,這簪子與本案何干,再這般攪亂公堂,本府要打你出去!」   「大人,此簪子確與本案相關!大人不是想知道寶大祥是怎麼賺錢的嗎?學生就來給大人解惑!」   文公達看堂下的那些百姓一個個都伸長著脖子,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知道我激起了他們的好奇之心,不便反駁,便吩咐人找來工匠鑒定稱量了一番,那工匠道此簪確是純金打造的,共用金子八錢。   這和我估量的相差無幾:「本朝太祖定律,大明寶鈔一貫准銀一兩,四貫准金一兩,如此換算,金銀兌換乃是以一兌四,」我好整以暇道:「八錢金子兌白銀二兩,而這粒珠子嘛,大人,可否將寶大祥正德七年的帳目借學生一看?」   我飛快地找到了寶大祥原料的進項,在珍珠一欄下,密密麻麻的寫了三十餘條支出款項,包括極品檀珠、上等湖珠乃至一品東海海珠一一在目。   「大人且看這一條目。」我指著一處對文公達道:「三月初八,進三等散珠一百粒,銀一百十兩。這該是當年寶大祥進過的最便宜的珍珠了,算一算,每粒珍珠要費銀一兩一錢六啊。」   殷老爺子馬上明白了我的用意,眼中露出欣慰與讚賞的目光。   無瑕和解雨也是聰明人,無瑕看我自然是溫情脈脈,一副以我為榮的模樣,而解雨則是若有所思。   而堂下有腦筋快的已經算出了那簪子的成本,嚷道:「怎麼可能,這簪子光本錢就要三兩一錢六,寶大祥只賺一錢四,難道它是開慈善堂的嗎?」   「當然不是!」我胸有成竹道:「寶大祥當然不是開慈善堂的,文大人說的那六分利也並不虛假。不過寶大祥並不是從咱們老百姓身上賺錢,各位街坊鄰居攢點錢不容易,寶大祥豈能昧著良心賺大夥兒的錢呢?!」   眾人頓時議論紛紛起來,馬上就有人拿出一枚戒指讓我估算一下本錢,結果算下來,寶大祥只賺了四厘利,那股對寶大祥的怨恨突然消失殆盡了,眾人的臉上都換上了迷惑的表情,既然寶大祥沒賺大家的錢,那知府大人說的那六分利是怎麼得來的呢?   看到我輕易地轉移了民心,文公達和呂守恭臉上都有些陰沉:「王動,那本府問你,寶大祥如此暴利,究竟是如何得來的,是不是走私啊?」   我不得不佩服文公達,聽說他在就任杭州知府之前做縣令的時候,就審過不少大案巨寇,果然厲害,話鋒一轉便讓人懷疑起寶大祥這麼豐厚的利潤究竟是不是走私賺來的。   「大人,學生早聽說大人琴棋書畫樣樣皆通,特別是書畫堪稱一絕,並與吳中唐解元交厚,藏有唐解元的多幅真跡,令學生艷羨不已呀!」   雖然我再度轉移了話題,可這話正撓在文公達的癢癢處,他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微笑。   「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唐伯虎這首著名的桃花曲顯然是深得人心,我頌到後來,堂下那些百姓竟跟著頌起來,竟演變成了一曲大合唱。   「若是一朵桃花就能換得些許酒錢,那真是天上掉下了餡餅。」   等到那曲大合唱唱畢,我淡淡道:「唐解元也用不著辛辛苦苦作畫兩載,才得以攢足了銀兩,建起了那座世外桃源桃花庵了。據學生所知,當時唐解元一副半尺山水便索金十兩,那副著名的《山靜日長圖》更是以百兩黃金售出,請問大人,唐解元筆墨紙張所費幾何呀?」   文公達做夢也沒想到我會從這裡取得突破,頓時張口結舌起來。倒是呂守恭還算鎮定,道:「王動,寶大祥豈能與唐解元相提並論,唐解元在畫中傾注的心血怎能用金錢衡量!」   「大人所言極是!」我飛快地道,並不給他喘息思考的時間:「要論賦詩作畫,寶大祥差唐解元何止十萬八千里!不過,若論起珠寶首飾的精雕細琢來,寶大祥何懼天下任何人?!」   我慷慨激昂道:「想當年寶大祥七大檔手名震江南,他們在珠寶行業的地位決不亞於唐解元在文壇的地位,經過他們手創作出來的珠寶首飾每一件都是珍品,他們在這些珠寶上傾注的心血就像唐解元在畫中傾注的心血一樣,同樣不能用金錢來衡量!」   我驀地從懷裡掏出一隻玉雕的小猴呈在文公達與呂守恭的面前:「大人且看,這隻小猴用的雖是上好的和闐玉,可玉石的價值不會超過白銀一百五十兩,但經過當時寶大祥的首席大檔手周老師傅精心雕琢後,在正德九年家舅作為送給學生的生日禮物而購得此物的時候,費銀高達一千兩,寶大祥的利潤從何而來,大人想必是一清二楚了吧!」   望著那只栩栩如生的玉雕小猴文、呂一陣茫然,有個師爺迅速搬來寶大祥正德九年的帳簿仔細翻看了一遍,卻無可奈何地朝兩人使了個眼色,顯然那帳簿上的記載和我說的完全相同。   說起來百姓是最容易被引導的,我有力的說辭加上殷老爺子那副半死不活的可憐模樣,完全讓那些百姓對寶大祥換了看法,此時更是起哄起來:「王小哥說得沒錯呀,人家手藝還值幾個錢呢。」、「賺就賺有錢人的錢,寶大祥這就賺對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官府操的哪門子閒心?!」一時間堂下吵吵嚷嚷的亂成一團。   文公達和呂守恭對視了一眼,知道想從寶大祥歲入上尋找突破口看來是沒有希望了,一時間似乎也沒有什麼良策,文公達一拍驚堂木:「時近正午,今日庭審到此為止,退堂!」   第五卷 第八章   「完勝!」   無瑕和解雨都欣喜異常,我租下的別院帶著廚房,無瑕便親自下廚素手調羹去了,解雨則圍著我轉了幾圈,小聲道:「你這淫賊倒是牙尖嘴利的,怪不得騙了那麼多女人!」   「可少爺我卻沒把你騙到手呀!」   望著解雨清秀的容顏,我的腦海裡想起了乾娘說過的話,無論解雨到底是何方神聖,出於什麼目的接近我,只要得到了她的身子,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可解雨卻最善於保護自己,又是一種敢說敢作的做派,讓我始終得不到機會。   「我才不讓你騙呢!」解雨口裡說得明白,可眼中卻罕見的流露出一絲羞意,讓我心中驀地大動,剛想有所行動,就聽院外傳來一陣吵雜的聲音,還有人喊著我的名字,我一走神,解雨眼中的那絲羞意便不在了。   我心情不由得大壞,唬著臉出了院門。出乎我的意料,院外竟聚集了百多號人,把個悅來擠得水不通,管家曾富貴一臉的苦相,見我出來,彷彿見到了救星:「好了好了,解元公出來了,大家有什麼冤情儘管訴說吧。」   他話音未落,喊冤叫屈的聲音便此起彼伏起來。我沒料到上午的一場庭審竟具有這麼大的廣告效應,看來以後靠當訟師養家餬口絕對沒有什麼問題,可因為這幫人攪了我的心情,我便不想理會他們,而且我一眼看出這幫人裡還夾雜著官府的密探,便要轉身而去,卻猛地看到了一對如秋水般晶瑩剔透的眸子。   寶亭!她竟易容成了另一副模樣混雜在人群中,若不是我那對眸子,我當真認她不出。寶亭冰雪聰明,想必也發現了我在悅來的住所已經被人監視,才換了裝扮混跡到人群中,看看有沒有機會接近我。   我頓時改了主意,拱手道:「各位父老鄉親,在下不過是一介書生,又是外鄉人,為了與寶大祥的兩代情意才替寶大祥辯護,諸位若是有冤屈,可以直接向知府文大人鳴冤,文大人素來清明,定會為諸公做主。若是有哪位鄉親不會書寫狀紙,在下可以代勞,其餘恕在下有心無力了。」   幾番言語眾人知道我絕不肯去替別人做訟師,便退而求其次,道能給我們寫寫狀紙也成。   我看人數實在太多,用手指將人群劃成幾塊,說這幾日我都在悅來,想寫狀紙的大家都有份,只是要講究個先後次序,一個一個來,說著指著寶亭所在的那一塊道今日就寫這些人的,明日請 寶亭在的那群人自是歡喜,而其餘的人想到我已經下了保證,又是無償勞動,也都心平氣和的散了,只是有些機靈有錢的人就在悅來訂下了房間,倒讓悅來不費吹灰之力地賺了一筆。   寶亭有意落在了最後,我一連寫了十七八張狀紙,手腕都有些麻木了,才終於等到了她。她顯然已經聽說了上午庭審的前前後後,看我的目光又比前日不同,那裡面少了些感激,卻多了許多敬仰和愛慕。   「累死我了。」   無瑕玲瓏心思,藉口四處看看有沒有人監視,便拉著解雨一道離開了,房間裡只留下了我和寶亭,我摔了摔胳膊,叫起苦來。   寶亭抿嘴笑了一笑,這是自從寶大祥出事以來我第一次見到她露出笑容,顯然她心裡也明白,上午的庭審幾乎完全斷絕了從帳目上推斷寶大祥走私的可能,而缺乏證據的情況下想要得從自己父親那裡得到口供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官府剩下的有力證據就只是那些從寶大祥搜到的所謂贓物了,而那些贓物實在是有很多的理由可以推搪過去,也難怪她心情變得輕鬆了。   看她沒動身子,我假意不滿道:「你夫君都快累死了,也不過來給我揉揉。」見旁邊沒人,我調笑道。   寶亭聞言嗔了我一句:「什麼夫君夫君的。」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房門,那房門被無瑕關得嚴嚴實實,將屋子隔成了私密的空間。   這似乎讓寶亭的膽子大了許多,猶豫了一下便站起身來,輕咬貝齒,裊裊娜娜地走到我身後,探出一對纖纖素手搭在我的肩頭,替我拿捏起來。   雖然她的手法遠不如蕭瀟、無瑕,連玲瓏姐妹她也比不上,可一陣愜意的舒爽還是從肩頭湧向全身,寶亭身上那股淡淡的處子香氣也適時的飄進我的鼻中,我不由得舒服的輕聲「哼唧」起來。   或許這哼唧的聲音像極了歡好的呻吟,我清晰地感覺到寶亭的呼吸漸漸的重了起來,偷眼看那雙活動在我肩頭的素手也漸漸紅了起來,我心中暗忖,寶亭她倒不是個什麼都不知曉的雛兒,剛抬起手想握住寶亭的手,門猛地被撞開,解雨一個箭步衝進來,後面卻是有些手足無措的無瑕。   或許是和自己想像的場面有著巨大的反差,解雨見到我和寶亭衣冠整齊的一坐一立,一下子愣住了,半晌才訕訕笑道:「嘿嘿,不好意思,沒收住腳,沒打擾你們吧。」   我不用回頭就知道寶亭會窘成一副什麼模樣,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拔刀將解雨劈成兩段:「喂,姓解的,好歹我曾經是你的救命恩人,嚴格講起來今後這三年我說是你主子也並不為過,你能不能有點尊卑的觀念呀!」   我忿忿地道:「我知道你六識敏銳,拜託你把你的耳力用在對付敵人上,不要拿來偷聽你主子的好事。」   解雨沒想到我說得這麼嚴厲,頓時漲紅了臉,雙眼瞬間便噙滿了淚水,那望著我的目光竟是十分的奇特,說不出是失望、憎恨還是委屈。   她就這麼直愣愣的望著我,直到無瑕、寶亭轉過勁兒來,一齊上前想去安慰她的時候,她猛地一跺腳,反身跑了出去。   無瑕給我使了個眼色便忙跟了出去,寶亭知道自己追不上解雨,轉過頭來央求我道:「哥哥,你去看看解家妹子吧。」   「她不會走遠的。」就在解雨轉身而去的那一霎那,我心中似乎隱約痛了一下,雖然她的容貌不比蕭瀟無瑕,脾氣又大,可她還是讓我心中產生了一絲牽掛,我不知道這牽掛是怎麼來的,或許和一隻小貓一頭小狗呆久了都會有感情,惶論一個活蹦亂跳的俏麗少女吧,我就這樣解釋我心中的那陣隱痛。   不過聽她的去向只是隔壁,而隔壁除了她壓抑的抽泣之外又多了無瑕的勸慰,我便放下心來,對寶亭道:「你不知道,江湖風波險惡,現在不管教她,日後她的大小姐脾氣早晚會害死她,那時後悔都來不及了!」說著向隔壁努了努嘴。   我的聲音頗大,隔壁的解雨自然聽得清清楚楚,立刻嚷道:「誰用你管了?你又憑什麼管我!」   寶亭含笑望著我,似乎想聽我如何做答,我沒吱聲,把她拉到牆角,示意她把耳朵貼在牆壁上,寶亭大羞,搖頭不肯,只是見我態度堅決,才勉強將臉湊了過去。   隔壁那邊無瑕正在柔聲勸慰解雨:「……姐姐不知道你出身何門何派,可江湖上有妹妹這等身手的女子不會超過五個,想想她們都在過著一種怎樣的日子吧,隱湖的鹿仙子、辛仙子都注定了丫角終生,恆山派的練仙子也要一生陪伴青燈古佛,為什麼呀?還不是因為很難找到與她們匹敵的男人,或者即便有這樣的男人自己也不肯放下身段,白白的放過好姻緣。其實哪個女子不想得到男人的憐愛啊……」   我也沒想到無瑕竟說出了這麼驚世駭俗的話語,或許是我讓她拋卻了世俗顧慮,變得大膽起來。   寶亭聽得耳朵都羞紅了,卻見我目光灼灼地望著她,她便一動不動。   「那……那姐姐你呢?」解雨似乎也被這個話題所吸引,邊抽泣邊問道。   「姐姐有他。」無瑕的聲音充滿了愛與自豪,我聽了心中都是一陣激盪。   「姐姐現在才知道,有個男人管著你是多麼幸福啊。」   就算隔著一道牆壁,我也能感到無瑕發自內心的那種幸福,寶亭想來也感到了,偷偷地瞥了我一眼,那眼光輕輕柔柔的煞是撩人。   「你願意為他生,為他死,為他做任何事情,甚至那些羞得說不出口的事情你都心甘情願地為他去做,這才是女人的歸宿呀!」   「真的嗎?」解雨的聲音有些恍惚:「那淫賊真的這麼好嗎?」   還不等無瑕搭話,她就自言自語道:「或許是真的吧,玉姐姐、殷姐姐都是什麼樣的人物,都……」她的話音越來越小,漸不可聞。   寶亭不敢看我,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她嬌羞的模樣讓我心中一陣大動,我伸手猛地一拉將她拉入懷裡,低頭向那紅潤的香唇吻去。   我曾有過無數的女人,也曾吻過無數張火熱的唇,蕭瀟的沉靜、玲瓏的活潑、無瑕的溫柔、蘇瑾的冷艷都在我印上她們香唇的那一刻化為了動人的纏綿。   只是寶亭好像有些特別,一聲「嚶嚀」之後,寶亭的身子在霎那間變得異常的僵硬,就連她的唇彷彿也被石化了一般冰冷乾燥,可奇怪的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若隱若現的處子幽香卻一下子濃烈起來,彷彿是世間最好的春藥,刺激的我心火不僅未消,反而愈發高漲。   我熾熱的唇輕輕在她的唇上啜著,把我的柔情蜜意一點一點的傳遞給她,一隻細長有力的手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探上了她的私密之處,卻只是輕撫著她的背。   漸漸地,僵硬變成了柔軟,冰冷變成了熾熱,不知不覺間一雙柔若無骨的玉臂纏上了我的脖頸,在含含糊糊的一聲「哥哥」之後,她的身子就像烈火燎原一般霎那間變得火熱。   我的舌尖不費吹灰之力便頂開了她的齒,迎接我的是異常滑膩的同類,它的生澀在我熟練的教導下並沒有維持多長時間,接下來的纏綿讓天下所有的美味失去了滋味。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我的手探進了寶亭的衣服裡,這一吻會不會就這樣天長地久地吻下去,不過寶亭是個傳統的女孩,當她終於發覺了我的企圖,她羞得慌忙按住我的手,頭一偏枕在我的肩頭,小聲哀求道:「哥哥,等奴……嫁了哥哥再、再遂了哥哥心意,好不好?」   「不好!」我長笑道,手卻從她的衣服裡抽出來。我雖然是個淫賊,可我不是強盜,何況寶亭心已歸我,我也不必那麼急色,何況門外已經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我看看窗外,果然夜幕已經降臨,是到了用膳的時間了。   再見到解雨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在看到寶亭的衣襟略微有些散亂,她嘴裡依舊嘟嘟囔囔的罵我「淫賊」,可我已經察覺到了她細微的變化,當我凌厲的目光對上她目光的時候,她的眼中開始閃過不易察覺的羞意。   和不少找我寫狀紙的人一樣,寶亭也住進了悅來,而且就在我別院的旁邊。而那些監視我的人見我並沒有什麼異樣的舉動,似乎都撤掉了。   可接下來的兩天卻沒有了案審,等我費盡千辛萬苦找到文公達的時候,他的一句話差點沒把我鼻子氣歪了。   「七日後,本府再審此案。」   我咒罵了一路,等回到悅來我的心情才平靜下來,寶亭她們問明了情況,便說定是官府在重新收集證據,以利再審。   我當然明白,可李之揚明顯淡出了這個案子,我便少了一個消息來源,而且隨著李之揚的淡出,現在就連探望柳澹之都變得十分困難。   寶大祥所有帳目庫存全部被官府查封了,即便我是訟師也無權查閱,而寶亭雖然記憶力驚人,可畢竟有些事情她沒有經歷過,對那些陳年舊帳她也不是十分清楚,一時間我真覺得無處使力。   眼看著在這兒白白浪費時間,我心中驀地一動,七天,夠我去余姚一個來回了,何不去探望一下座師,順便請教他一番,或許他老人家對浙江官場還有影響力吧。   第五卷 第九章   把無瑕留在了杭州,與寶亭也好互相照料,而我帶著解雨一路狂奔只用了半天功夫便到了餘姚。   地方上的人顯然為家鄉出了老師這麼一個大人物而感到自豪,所以我很容易就在城外龍泉山下中山閣見到了我的老師,大明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王守仁。   「動兒,你來晚了。」   或許是因為懷中那個白胖嬰兒的緣故,半年多未見的老師陽明公不僅沒有衰老,精神反而越發矍鑠,態度也和藹可親了許多,就連一向對我的稱呼也由「別情」換成了親切的「動兒」。   「他、他就是陽明公?怎麼和傳說裡的不像呀?」解雨望著傳說裡的人物,一臉的迷惑。   自從老師一舉平定了寧王宸濠叛亂以後,他就被世人神話了,那些說書的雖然版本不一,把老師形容的形象各異,可要麼是如同諸葛孔明一般「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或者是像岳爺爺一般「氣吞萬里如虎」,沒有一個像眼前這位瘦小乾枯還有些駝背的五十老者,解雨心下自然奇怪。   「是你媳婦嗎?」   「我才不嫁給這個淫賊呢。」還沒等我說話,解雨搶先道,老師聞言不覺莞爾。   說話間,從屋裡裊裊娜娜走出一個二十出頭的素裝婦人,容貌秀麗,態度從容,頗有大家氣度,只是臉色有些蒼白,似乎是身體尚未恢復,老師見她出來,便把懷中嬰兒交給了她。   我看她褙子上雲霞翟文,竟是一二品誥命夫人才准許用的服飾,立刻猜到了她便是老師新納的妾室,聽師兄方獻夫說她有了身孕,想不到已經生產了,連忙施禮道:「弟子王動拜見師母。」   從懷裡掏出一對寶石耳環並一隻玉雕的小猴恭恭敬敬的遞上去,道:「這是弟子的一點孝心。」   又伸手摸了摸那嬰兒細嫩的臉頰,道:「說來也巧,弟子也是屬猴的呢。」   我身上已經沒有多少現銀了,而大通錢莊的資金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動用,這份禮物還是寶亭從她逃亡時隨身攜帶的百寶箱裡千挑萬選選出來的。   小師母還有些猶豫,倒是老師把手一揮,說這小子是個土財主,讓小師母把東西收下了。   解雨和小師母逗孩子去了,老師把我領進了書房,讓我坐下,道:「動兒,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情?」   我說倒不是什麼大事,還是老師安危要緊。其實老師見面的那句「你來晚了」已經讓我知道,他老人家雖然退職在家,可中山閣並不是世外桃源,至少師兄定與他老人家有著密切的往來,否則怎會知道我要來余姚呢?   老師笑了我一句:「油嘴滑舌」,卻很奇怪地沒有問我到底遇到了什麼事情,轉了話題道:「你能結交桂萼,殊出為師預料。桂萼性情剛愎,又銳意功名,乃是入世的政客,和動兒你的性格大相逕庭。」   他見我想說話,一擺手,笑道:「我知道,叔賢來函已經告訴我了,你與他結交的目的是為了朝中有人要彈劾我,想在朝中找一強援。你眼光遠大,用心孝誠,為師實感欣慰。」   他停下腳步,轉頭望著我道:「可動兒,你真的以為楊廷和能撼動我嗎?」   老師眼中乍露的精光讓我心頭一震,他瘦弱身軀陡然發出的強大氣勢竟與師父不遑多讓。   我不知道這是他久經戰陣積累起來的霸氣或是別的,這一刻我清楚地知道任何人若是小看了他,恐怕都會屍骨無存的。   「其實今上心中最感激的兩個人該是宸濠和我了吧。」老師語出驚人:「若是沒有宸濠作亂,先帝就不會御駕親征,也就不會在途中溺水從而一病不起,在京城裡安安穩穩的或許先帝的那些嬪妃就會給他生下一半個龍子來,那皇位豈能輪到今上呢?而若是沒有我擊敗宸濠,萬一宸濠得手,這年號恐怕也不是嘉靖了。」   老師竟是如此看問題,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接著道:「雖然楊廷和眼下權勢滔天,可那是因為今上年少,帝位不甚穩固之故。看皇上屢次挑起廷議大禮,又重用桂萼和叔賢,就知楊廷和死期不遠,我又何必懼他?!」   「弟子也是這麼想,不過,臨死反噬,必定凶險,弟子怕他孤注一擲,東咬西咬的再咬著您一口。師兄進京總要些時日才能真正站穩腳跟呀。」   「動兒你不必多慮,本朝文武向來不睦,為師雖是文臣,卻行武事。今上正與楊廷和為首的一干文臣爭得不可開交,斷不會開闢第二戰場再與武將為敵。楊廷和也不傻,彈劾我只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他現在也不願與武將為敵,前些日子還托人遊說我,以安我心。倒是你究竟遇到了什麼難事,駐馬杭州不前了呢?」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老師他這般篤定,原來心中早有成算。把寶大祥的事情講述了一番,心中卻暗忖老師怎麼知道我在杭州呢?心中忽地一動,驀地想起那天武承恩的話和他奇異的舉動來,便恍然大悟道:「原來是武承恩來過了。」   「你倒機靈。」老師讚了一句,解釋道:「他雖不是楊廷和一黨,卻和楊是同鄉,私交尚厚,與我也有些交情,便來此做說客。」   沉吟了一會兒,道:「丁聰、文公達乃是楊廷和一黨,與我素無交情,不過武承恩那裡我倒可以書信一封,他是現職的杭州衛指揮使,對杭州官場或許有些影響。」   頓了一下,笑道:「聽說你和她女兒關係密切?」   「這倒不假。」我並沒有隱瞞,把武舞的事情講了一遍,就連那晚在悅來的事情也沒有放過。   老師的神色意外地凝重起來,在屋內來回踱了好幾趟,才道:「老武竟這般沉不住氣。」語氣中竟隱隱有些責怪的味道。   我心中疑雲頓起,涎著臉湊到他面前:「老師,您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學生呀?那個武承恩生懷異術,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啊?」   老師卻突然轉了話題:「動兒,今年是你的本命年吧。」   我點點頭,他望著窗外悠悠白雲,頗有些感慨地道:「真是日月如梭呀,一晃十七年過去了。」   「十七年?那不是我跟隨師父的時間嗎?難道他老人家認識師父不成?」我心中暗自揣摩。   老師沒理我,自顧自道:「動兒,你知道我門下弟子三千,可叫我座師的只有三人。叔賢少年得志,弘治十八年就中了進士,僅比我晚了六年,說起來我與叔賢談經論道,實是亦師亦友,彼此獲益良多;惟乾乃至誠君子,有顏回之風,正德十一年中舉後一直追隨我左右,直到前些日子下獄。」   「弟子我也不差呀。」我訕訕道,我知道我的兩位師兄都是一時之選,方獻夫天縱其才卻是方正之人,而冀元亨更是謙謙君子,我的性格顯然和老師知行合一的思想背道而馳,他收我為弟子當時也讓我覺得莫名其妙。   「而為師我自從隱居龍泉山以來,幾乎足不出余姚,中間僅僅去過應天府一趟而已。」   老師說的雖然平淡,卻在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那老師您是為我專程去的應天府嘍?這麼說來,您真的認識我師父?」   「豈止認識,李逍遙乃是我的同門師兄!」   「啊?」我實在壓抑不住我心中的驚訝,忍不住驚叫起來,一個功在社稷、日後定然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儒將竟然和江湖最有名的淫賊是同門,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又是哪個門派、哪個師父教出了這麼兩個性格如此迥異的高徒來?!   「為師幼時多異事,五歲尚不能言……」老師緩緩道。   自從我拜了座師之後,我就留心起有關老師的事情來。聽老師這麼說,我立刻聯想起那些傳說來,在那些傳說裡老師乃是太師母懷孕十四月才生出來的,在老師出生的那天,他的祖母王岑氏夢見金甲神人自雲中將其送下,故而老師原來的名字就叫做王雲(注1)。   「那是我五歲的時候,我遇到了我的師父,他是我父親在京城做詹事府少詹事時認識的一位異人。他收了我做記名弟子,並以一身精湛的內力加之絕世的醫術將我閉塞的經脈打通,又授我內功心法來強身健體,十年之後,我在江湖歷練,在居庸關見到了你師父,也就是我從未謀面的師兄李逍遙。」   提起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就連老師這樣的大英雄也難免感慨萬千,而我也是心潮澎湃,跟隨師父多年,他老人家從沒提起過自己的出身來歷,而今終於有了線索。   「師兄比我大七歲,那時他已經在江湖上闖出了名聲,他一生喜好女人,於是化身千萬,像什麼『金燕子』、『俏潘安』、『花僧』之類的江湖名號在他名下能有七八個,當然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那個『鬼影子』。師兄他雖然風流卻不下流,而且博學多才,為人豪爽,我與他一見如故,兩人一同闖蕩江湖整整一年,我倆足跡遍及神州,可謂大江南北任我遨遊,山川名勝俱在我腳下,真是何等快意的一年啊!」   老師的聲音慷慨激昂起來,連我覺得有些熱血沸騰。   「之後,在南昌師兄他參加完我的婚禮之後便飄然而去,我也回余姚潛心讀書,這一別竟二十餘年未曾相見。」   「那是正德三年,我被謫貴州龍場驛丞,師兄找到了我,說收下了一個弟子也就是動兒你,他要我將師父傳下的內功心法、劍法和醫術整理出來,好傳給你,我那時已是無意江湖,自是應允,你師父拿去後將內功心法與洞玄子十三經合而為一,就是你現在所學的洞玄子秘注十三經。去年他感到自己大行在即,便托我照拂你,這才有我的應天之行。」   我聞言不禁熱淚盈眶,師父待我真是恩重如山呀!心中百感交集,翻身在地叩首道:「老師,原來您早就是我的師父了,徒兒真是白活了這麼多年。」   「動兒,你現在該明白了吧。」   老師把我拉起來,道:「我師父弟子只有二人,而師兄和我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徒弟,就算師兄沒有遺言,我也要好好照顧你。」   「弟子已經長大成人,照顧師父才是正理。」我誠懇的道,老師卻哈哈一笑道:「我這把老骨頭有你兩位師母照顧也就足夠了,還是說說你自己吧。」   「那……」我眼珠一轉,把話題扯回來,問道:「師祖究竟是何門何派?那武承恩是不是也跟兩位師父有關?」   老師沒回答,卻把臉一板教訓起我來:「動兒,你行走江湖千萬不要存有門戶之見,一個門派的好與壞,需要自己去觀察,要知道江湖傳聞實在是有太多的不實之處了。」   這話我倒深有同感,不由自主地點頭稱是。   老師顏色一霽,才緩緩道:「你師祖和你師父就是魔門日宗前後兩任宗主,而武承恩則是月宗的高手。」   雖然我隱約覺得師父定與魔門有著密切的關係,卻萬萬沒有想到他竟是魔門日宗的當代宗主,不過只有這樣,許多縈繞在我心頭的疑問才得以迎刃而解,為什麼我的刀法與魔門的天魔刀法有很多相近的地方,為什麼無瑕會說蕭瀟練的是天魔銷魂舞,為什麼師父會碰上鹿靈犀,為什麼我會在牡丹閣被魔門中人相救,甚至為什麼李六娘會對我青眼有加,這一切都不是因為別的,只因為我其實是一個魔門弟子。   「可是……」當這些疑問消散之後,新的疑問卻油然而生。   「我還是真是個笨瓜啊。」我心中暗忖,李六娘,李逍遙的六娘子,按照六娘的說法,她該是師父的第六位夫人了,可為什麼五位師娘都不知道她,我那些師娘並不是些醋罈子呀?   還有,師父是日宗宗主,可日宗絕學大正十三劍和九天御神箭怎麼不見了蹤影,反倒教起我月宗的絕學天魔刀了呢?那刀法雖然被師父改的亂七八糟,可應該還是天魔刀吧?   老師說不要有門戶之見,那他為什麼不按照魔門的習慣稱呼自己的門派為神教?師父他真的淡泊名利,不以魔門為重,還是另有原因呢?   「你的太師祖就是五十年前被隱湖尹雨濃斬殺的魔門門主李道真,那時你師父已經入門了,拜在了李師祖的大弟子也就是我師父門下,李師祖是魔門百年不遇的奇才,獨領日月二宗,他門下的幾個弟子便對日月兩宗的武功都有所涉獵。師祖死後,我師父便繼承了日宗宗主之位,而他的三師弟則成為月宗宗主。」   「動兒,你師父自幼就不喜劍法,倒是喜歡月宗的天魔刀法,說起來好笑,他做日宗的宗主,刀法竟比月宗宗主還要高超,只是他不喜歡魔門的一些做法,自己又是武學天才,便把天魔刀法改頭換面,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老師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什麼殺雞、殺豬的,也虧他想出這樣的名字。」   我也不禁莞爾,老師接著道:「因為你師父不喜劍法,你師祖就把大正十三劍和九天御神箭法傳授給我。」   他朝書房牆壁一指,在雪白牆壁上掛著一把短弓,樣式古樸典雅,在落日的餘輝中顯得異常肅穆莊嚴。   「你看,那就是魔門四寶中的羿王弓!」   我驀地想起了老師當年「三箭定京軍」的壯舉,在平定寧王宸濠後,安邊伯許泰和提督軍務太監張忠為與老師爭功,縱手下京軍襲擾南昌百姓,又到府衙晝夜漫罵,一日校軍,又欺老師是一介文臣,非要他在大軍陣前表演箭法,不料老師他縱馬如風,於三百步外一發三箭,俱中紅心,京軍再不敢欺。   「原來老師您身懷九天御神箭法絕跡,又有羿王弓在手,怪不得威震三軍呀!」   我摘下羿王弓,一入手便感覺到它的份量:「此弓相傳乃是春秋戰國時晉平公所制,費時長達三載,弓背是黃梨木與本白牛角用魚膠粘合而成,鹿筋為弦、寒鐵洛成,別看它短小,卻是張五百斤的強弓,為師自先帝正德十一年巡撫南贛以來,平寇巨萬,其間仰仗它良多,現在把它送給你了。」   我心中一陣激動過後,想起況天就死於箭下,便又問道:「老師,你在軍中可有弟子?」   老師搖搖頭:「我當年平叛,手下不是文士,就是偏裨小校,加之相處時日甚短,便沒在軍中收徒。不過說起箭術,武承恩無論在軍中還是在江湖都絕對可以排進前五名,在為師知道的魔門弟子中,除了為師,只有他練成了九天御神箭。」   「這魔門日月二宗還真是來了個大反串呀!」我心中暗忖:「日宗的弟子刀法高,月宗的弟子箭法強,難道這日月兩宗是白叫的不成?」   不過武承恩去暗殺況天未免匪夷所思,我便再度問道:「那魔門目前究竟有多少弟子呢?」   老師淡然一笑:「動兒,為師只是先師的記名弟子,並不是魔門中人,魔門有哪些弟子我也不清楚。知道武承恩的身份是因為他在那場校射中看出了我的九天御神箭法之後找上了我,當時他是京軍的一位都指揮同知,看到我的箭法還以為我是他的同門。」   「其實你也一樣,你並不是魔門弟子,魔門行事畢竟邪惡,就連你師父師祖都看不順眼,你師父並沒有告訴你他的真正身份,就是不想讓你和魔門發生什麼關係。可逃避就是辦法嗎?你師父師祖兩代逃避了五十年,魔門不依舊存在,江湖不依舊血腥嗎?!」   老師慷慨道:「何況魔門分裂已經五十年了,俗話說『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魔門一統必是不遠的事情,只是那時還有沒有日宗的發言權只有神仙才知道了。像魔門,用之正則正,用之邪則邪,抓在手裡一樣可以造福江湖、造福武林,否則乾脆將它毀滅。日宗的縮頭烏龜政策實在有必要變一變了。」   我這才明白老師為什麼把自己恩師所在的門派依舊叫做魔門,也明白了他為什麼不顧我師父的願望而把魔門的真相告訴了我,他是想讓我給魔門加上一付王道的枷鎖,可我真的願意為了那些所謂的正義投身到莽莽江湖嗎?   第五卷 第十章   四日後我才啟程回杭州,老師自是不肯離開余姚,而經過他的一番分析,我也覺得在目前的情況下,老師應該是安全的。   老師原本要給武承恩寫封書信,被我攔下了,老師他不喜魔門,而日月兩宗又不和睦,我不想讓老師欠武一個人情,只是央求老師替我和無瑕做媒,老師問了情況,竟說既然無瑕沒有長輩,乾脆我做她的家長吧,我自是喜出望外。   心思一定,這四天便只是用心學習魔門日宗的兩大絕學大正十三劍和九天御神箭,老師又把原汁原味的天魔刀和天魔變整理給我,只是月宗的絕學天魔搜魂大法老師說它太過陰毒,只是交給我一本小冊子,卻告誡我輕易不要使用它。   日宗的這兩大絕學自然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學上手的,我也只是大致瞭解了其中的劍招變化和箭法的一些要領,剩下的可就需要時日來體會了。   不過,饒是這樣,老師他也少見地讚了我又贊,直誇我是天才。   「你嘿嘿地傻笑什麼?」解雨一路問個不停,她見我小師母體弱,那醫學世家的血統便又開始發揮作用,於是老師順理成章地把她打發到鄉下替鄉親們看病去了,直到臨走的時候,她才重新見到我。   「嘿嘿,你這幾天怎麼沒曬黑呀?我那麼多女人,還真少個黑裡俏呢。」和她自然有吵不完的話題,一路之上倒也不寂寞。   到了杭州我才真正的笑了出來,和無瑕寶亭在一起玩著吊子牌的竟是玲瓏!   姐妹倆並沒有顧忌解雨的存在,也沒有想到日後寶亭可能會是她們的大姐,在見到我的一剎那,姐妹倆就像是見到了分別多年的親人,忍不住飛奔進我的懷裡,那滿心的喜悅讓兩張俏眼在瞬間變成了兩朵盛開的鮮花。   「想死奴家了!」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我低低的漫吟千轉百回,一時間屋子裡的眾女都變得多愁善感起來。還是我在玲瓏的臉頰留下熾熱的吻之後,女孩們才嘻嘻笑了起來。   「蕭瀟回蘇州了吧?蘇瑾呢?」玲瓏既然能夠放心地離開蘇州,顯然那裡已經有了合適的人接替,除了蕭瀟,還能有誰呢?   「爺總是惦記著蕭瀟姐姐。」玉玲抿嘴笑道,順手把一封信遞給我:「她回來了,我們也見到了蘇瑾姐姐,乾娘說蕭瀟姐姐見多識廣,便讓她留下籌備秦樓的事情,我和妹妹也就脫了身。只是……」   她猶豫了一下,瞥瞭解雨一眼,才道:「只是爺你聽了別著急,蘇姐姐她受了點輕傷,不過乾娘說不要緊,養幾天就好了。」   我心中一緊,蘇瑾那玉潔冰清的容顏在我腦中浮起,她孤身在外漂泊了多日,是不是引起了別人的窺覬?   不過想到乾娘總不會騙我,而拆開那封信一看,果然是蕭瀟寫給我的,信中極盡思念之情,至於蘇瑾受傷一事只是略略提及一筆,說她並無大礙,我便把心放回肚子裡。   轉眼看到無瑕眼中射出萬道柔情,卻不敢像玲瓏一樣放縱自己的情懷,便特意問候了無瑕一番,才轉頭問寶亭這幾日案情的進展情況,官府有什麼動作沒有?   寶亭說這幾日官府那裡並沒有什麼動靜,不過從其他的渠道得知原來寶大祥首席大檔手周老師傅的兒子、現為霽月齋首席大檔手的周哲已經從揚州來杭了。   「官府恐怕要從那些贓物入手了。」寶亭最後道。   寶亭對官府沒收的那些贓物一無所知,還是我在杭州府衙見到了那些首飾古玩之後,她才清楚了其中一部分首飾的來歷,因為那些首飾本來就是由寶大祥製作並售出的,而且在它們失竊後,大多在官府備了案,並且通知了寶大祥。   周哲此番來杭,該是為官府鑒定這些珠寶首飾的真偽吧。   現在沒有證據說明寶大祥的總舵並沒有參與到這些贓物的買賣中去,一切都是下屬分號自己的行為;而且按照寶亭的說法,揚州店那裡雖然收了贓物,可杭州店她有十足的把握並沒有人收購過此類的珠寶首飾,偏偏官府就在杭州店搜查到了贓物,顯然這是有人故意陷害,既然能把贓物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到杭州店,想來造出幾份與總舵之間關於銷贓的往來書信也絕非難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畢竟官府佔據著主動,我只能見招破著招了。等把寶亭送走,我拉著玲瓏的手細問起蕭瀟和蘇瑾的情況來。   「蕭瀟姐姐和蘇姐姐在快到蘇州的時候遇到了強人打劫,多虧遇到了福臨鏢局的人,才把那群強盜打退,只是……只是蘇姐姐……流產了。」玉玲邊說邊怯生生地望著我。   「流……產?」我大腦一下子變成了一片空白,蘇瑾她懷孕了?我離開揚州已經大半年了,她怎麼懷孕了呢?各種念頭頓時紛踏而至,連我已經摸上玉玲新剝雞頭的手也僵直地停在那裡,一動不動,而本來和玲瓏在一起就有些侷促的無瑕臉色也突然變得煞白。   「是……」我不知道我的臉色該有多差,玉瓏鼓足勇氣說話依然結結巴巴的:「乾娘說她、她已經有了……有了三、三個月的身子,只是受了驚嚇,保、保不住了。」   「……三個月。」一陣揪心的痛讓我忍不住攥緊了我手中的那只椒乳,直到玉玲痛得呻吟起來,我才恍然鬆開手。苦澀從心頭上湧,竟一直苦到了舌尖。   「為什麼?!」從我嘴裡發出的聲音連我自己都聽不出來了,無瑕玲瓏恐怕也是在這時候知道了蘇瑾在我心中的地位。   「為什麼要騙我?!她不是說要愛我一生一世,侍奉我一生一世,絕不會讓第二個男人玷污自己清白之軀的嗎?那她怎麼會懷了孕?!難道那些信誓旦旦的誓言轉眼都變成一堆屁話不成?!」   「相公……」就在我心中怒火足以燃燒一切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一道清澈的聲音,那聲音清澈的彷彿是一道一眼見底的小溪,輕輕流過我的心,抬眼望去,無瑕一雙俏目含情脈脈地望著我,目光裡除了萬般柔情外,竟泛著母愛的光輝。   「蘇瑾,她騙我!」無瑕的目光只讓我平靜了片刻,像受傷野獸似的咆哮再度在我口中響起:「我王動人物家世,文采武功,哪點辱沒了她!她為什麼偏偏懷了別人的孩子!」我真恨不得立刻飛回蘇州當面質問她,她,為什麼違背了當初的誓言?!   無瑕「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的面前:「賤妾不瞭解蘇瑾妹妹,可賤妾知道,賤妾和玲瓏今生今世都是相公的女人,生是相公的人,死是相公的鬼!若是有來生,我們願意生生世世侍奉相公。」   說著,她轉向玲瓏,望著姐妹倆的目光既堅定又溫柔:「玲兒瓏兒,我的乖女兒,你們罵娘吧,娘就是喜歡相公,沒有相公娘就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而且……娘已經懷上相公的骨肉了。」   玲瓏只愣了一下,便撲進無瑕的懷裡,母女三人抱頭痛哭。   眼前的情景讓我漸漸清醒下來,是呀,除了蘇瑾,我還有無瑕、玲瓏和蕭瀟這些愛我的女人,自古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我怎能要求一個歌伎有情有義呢?   看看無瑕吧,她曾經那麼成功地讓所有人相信她已經忘掉了玉夫人的身份而變成了玉無瑕,可母女連心,她豈能忘掉自己的女兒,忘不掉自己的女兒,又怎能忘記自己就是玉夫人?!她愛上我,內心該有多大的壓力,經受到怎樣的煎熬呀!這樣的女人是不是該得到我更多的憐愛?!   「無瑕,我虧欠了你!」一句話讓已是梨花帶雨的無瑕更加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反身撲進我的懷裡。   「讓少爺我好好的補償你吧。」   母女三人在我身下婉轉承歡,玲瓏鮮活無瑕成熟,三具豐腴肉體成了我忘卻蘇瑾的最好良藥。   「爺∼給……奴吧。」玉玲嬌喘著央求我,雙腿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緊緊纏住我的虎腰,蜜壺痙攣似地收縮著:「奴……也要給爺……生個孩子,啊∼」   玉瓏已經癱軟在一旁動彈不得了,無瑕看玉玲也是強弩之末,心疼女兒,強打著了精神,先是托起自己的一對玉乳,在我後背蹭來蹭去,之後一條香舌又將我的身子幾乎掃了個遍,最後伏在我的股間,那溫潤的小嘴輕輕吸住了我的菊門。   一股異樣的刺激倏地從我股間升起,我只覺得一陣快意湧上心頭,一股熱精直噴在了玉玲的花心上,燙得她嬌呼一聲,竟暈了過去。   無瑕小睡了一會兒,睜開眼便發現我依舊輾轉反側,不能入眠。旁邊的玲瓏姐妹畢竟年少貪睡,如並蒂蓮花一般交織在一起睡得正香。她輕輕翻轉過來身子,偎進我的懷裡。   無瑕的身子青一塊紫一塊的,在月色裡顯得斑斑駁駁,我知道那是我狂怒之下的傑作,雖然無瑕在床上喜歡暴力的東西,可我還是愛憐地撫摸著那一塊塊的瘀紫。   「爺,你知道賤妾姓什麼嗎?」無瑕將頭抵在我的胸前,突然問道。   「自然是姓玉嘍,你是玉無瑕嘛。」看到無瑕臉上露出擔心的表情,我隨口開了個玩笑,雖然我胸中鬱悶,可不想讓我的女人也成天生活在憂愁當中。   「其實賤妾叫做玉夫人的時候,也是姓玉的,因為……玉無瑕本就是賤妾真正的名字。」   玉無瑕竟是她的本名?我猛地一怔,無瑕雖然說得平淡,可我還是聽出了那其中的苦澀。母親姓玉,那玲瓏姐妹倆怎麼隨了母姓了呢?我不解的問道。   「因為我不想讓女兒跟他的姓!」   跟著斬釘截鐵的話語是一陣壓抑的抽泣,她緊緊抱著我,把嘴死命的抵在我的胸口,就是不讓那嗚咽的聲音傳到女兒的耳朵裡去。   半晌,在我的愛撫下她才漸漸平靜下來,恨聲道:「那個禽獸……他強姦了我!」   「我殺了他!」蘇瑾的背叛、無瑕的被辱讓我再也無法壓制我心中的怒火,一聲撕肝裂肺的怒吼不僅把玲瓏一下子驚醒,就連隔壁解雨也立刻敲了一下牆壁問道:「大呼小叫的,什麼事兒呀?」   「沒事!」我恨恨地回道。   無瑕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多行不義必自斃,他早死了。」   玲瓏不解地望著我和無瑕,無瑕顯然不想讓自己的女兒知道她們的父親原來是個衣冠不如的禽獸,便溫言哄著姐妹倆睡覺。   望著她充滿母愛的臉,我一下子明白了她重提舊事的目的:「難道蘇瑾也有難言之隱嗎?」   第二天我便分別給乾娘、蕭瀟和蘇瑾手書了一封信交給老馬車行帶回蘇州,在給乾娘和蕭瀟的信中,我把關於秦樓的一些基本設想交待清楚,並叮囑她們照顧好蘇瑾,萬勿因蘇瑾懷孕而怠慢她;而給蘇瑾的信中則告訴她要專心休養,若是她肯嫁給我的話,等我回去我就娶她。   放下這樁心事,我又去了趟大牢與梁思成兩人將一些細節再度探討了一番,等從大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了。   「王動!」   在杭州並沒有幾個女孩子敢這麼稱呼我,我抬頭望去,在適應了明媚的陽光之後,果然是那位嬌蠻的武家小姐武舞,自從那晚她被她父親武承恩抓回去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馬上的她依舊光彩照人,只是臉上不復往日的嬌縱,卻浮上了一層淡淡的憂色,可說話還是辣氣十足:「你真成了名人了,解元訟師大人!是你欠了寶大祥的錢,還是寶大祥是你親爹呀,你這麼用心!」   我心中本就有口怨氣,此時便臉色一沉,發作道:「武舞,這是我王動的私事,你管得著嗎?!」   武舞臉色為之一變:「我還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呢,原來你們都是一丘之貉!」武舞臉上竟露出了傷心神色。   「別把我和樂茂盛擺在一處,我受不起!」我冷冷道,心中卻一怔,武舞的神色大異以往,莫非是有什麼事情發生?再看她馬鞍上多了一個包裹,鼓鼓囊囊的似乎是要出遠門的樣子,我不由眉頭一皺。   「看什麼看!」武舞似乎發現了我目光的去處,下意識地把包裹往身後藏了藏,瞪眼道,只是那虛張聲勢的樣子卻擋不住眼中的苦澀,與我對望了一會兒,見我眼中的疑色越來越重,她驀地一撥馬,轉身就走。   看府衙大院裡有好幾個人目光閃爍地望著我,我便不敢驚世駭俗地使用我的武功,只好扯著嗓子喊了聲:「武舞!」   卻見她聞聲一勒馬,回轉身來,臉上現出一絲笑意:「你還算有點良心!」又道:「你為什麼不追我?」   一時間我真有些哭笑不得,不過當武舞撥轉馬頭回到我的身邊,說她已經離家出走,問我能不能收留她的時候,我心中一動,驀地想起那晚武承恩的話來,武承恩難道不知道自己女兒的淫行浪跡嗎?他為什麼阻撓我和武舞呢?我的身份並不辱沒武舞呀,雖然我並不喜歡她。   看我沉吟不語,武舞再度犯起了小姐脾氣:「不行就拉倒,算我沒說!」她氣鼓鼓地道,一扭頭不再看我,卻不肯離開,顯然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   「你用不著激我,我不怕你爸爸,他是武官我是文官,我和他風馬牛不相及。」我淡淡道:「我留下你,只是……」   還沒等我說完,武舞臉上已經笑得如同陽光一般燦爛。   「我就知道你對我好。」她跳下馬來,親暱地挽著我的胳膊,全然不顧旁人的目光:「放心吧,不用這麼苦著臉吧,我吃不窮你的,最多每天給我弄點魚翅燕窩什麼的也就成了。」   她的臉湊到我的近前:「聽說,你可是個有名的大財主喲!」   看來真的只有美女才能壓制美女,當武舞看到無瑕玲瓏的絕代天香的時候,她的氣焰才完全被壓制下來。   倒是無瑕她們聽瞭解雨描述武舞的來歷之後都有些奇怪,偷偷問我,說為了寶大祥和寶亭,在杭州實在不宜再招惹是非了,為什麼收留武舞惹武承恩不高興呢?   我沒有回答,無瑕她們便不敢再問,只是對武舞卻不像對解雨那樣親熱。其實自從我得知自己是個魔門弟子以後,我就一直在回憶著和師父一起生活的那十七年中的點點滴滴,在悠長歲月中師父的那些異常舉動漸漸被我串了起來,讓我一點一點看清了他的心,師父雖然看不慣魔門的行事方式,可他畢竟沒有忘記自己的出身,就在魔門勢微之際,他依然找上了隱湖,只是其中的變化他老人家並沒有預料到罷了。   而征服不了隱湖,魔門就永無出頭之日,他才把千斤重擔挑在了我的肩上。   以一己之力行走江湖是不是匹夫呢?座師陽明公勸我一統魔門,雖然是為了引魔門入正途,可一樣可以用它來幫我征服隱湖吧。   當這念頭在我心中越來越盛的時候,武舞來了,那好,就先讓我來稱量稱量武承恩這個魔門月宗高手的份量吧。   第五卷 第十一章   再次庭審的早晨,老馬車行把蕭瀟、蘇瑾和乾娘的三封回信送到了。蕭瀟先告了罪,說怕信中提及蘇瑾一事,萬一信在途中有差池,給我惹事,又說蘇瑾現在一切安好,讓我放心。   而蘇瑾則只回了一句話,道:「一切由君做主。」我心中便安定下來,知道蕭瀟謹慎,便不怪她,而蘇瑾顯然也不想用寫信這種方式解釋其中的緣故,那就一切等我回蘇州做主吧。   再看乾娘的信倒是長長的兩幅,說秦樓一切進展順利,雖然尚未開業,莊青煙和冀小仙已經開始走紅蘇州,而因為孫妙的加盟,秦樓聲勢更是直逼快雪堂。從揚州慕容那邊過來的女孩子都受過嚴格的訓練,十分好調教,梅娘只是稍加點撥,已然頗有氣象了。   而天氣日漸乾爽,更讓修繕施工的進度驟然加快,估計再有幾日就可完工:「若是杭州一切順利的話,秦樓可否在本月二十八日開業?」   我心中苦笑,乾娘真把杭州這面的事看輕了,眼下離八月二十八日不足十日,想結束杭州寶大祥的事情談何容易,卻不敢讓無瑕寶亭她們看出我的心事,吩咐一聲,便迎著朝陽打馬向府衙奔去。   由於前次庭審的緣故,此番來看熱鬧的人越發多了起來,不少是曾經求我代寫狀紙的老百姓。見我到了,那些人都歡呼起來,一面叫著一面給我打氣。   文公達和呂守恭並沒有因為群情鼓噪而稍失顏色,而李之揚的臉傷好得也差不多了,同時出現在了大堂上,見我進來,偷偷遞給我一個眼色,似乎是想要告訴我要小心。   等到殷老爺子被帶上來的時候,我吃了一驚,他的精神明顯比我上次見到他的時候差了許多,人似乎有點傻了,目光呆滯,原來雙眼不時流露出來的精光也不見了,只有衣著比前次整潔乾淨。   我心中疑雲頓生,究竟這幾天他們對老爺子做了些什麼,怎麼變成了這麼一副模樣。目光徐徐在堂下人群中掃過,寶亭果然癱軟在瞭解雨的懷裡,想來是心痛老父了。   正尋思間,聽文公達一拍驚堂木,道:「殷乘黃,今日本府問話,你要老實交待了。」   他一揮手,兩個衙役抬進一張桌子來,接著一個人把一隻錦盤放在了桌子上,盤子裡擺著兩樣首飾,一樣是支鑲滿珍珠的鳳頭簪,而另一樣則是件鏤空的玉沛,兩樣首飾製作得極其精美,稱得上是傳世之作。   「殷乘黃,你認得這兩件首飾吧。」   老爺子半晌沒說話,只是癡癡地望著桌子上的首飾。文公達走下堂來,拿起錦盤裡的首飾仔細端量了一番,笑道:「『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殷乘黃,或許你忘了這鳳舞九天珍珠簪和合和二仙藍田佩,難道你連你的風塵知己羅白衣也忘了嗎?」   我並不知道羅白衣是誰,可旁聽的百姓群中卻頓時想起了議論聲,顯然羅白衣在杭州甚是有名,看老爺子雖然面無表情,可手指卻輕輕抽動了一下。   「那好,就讓本府來提醒提醒你吧。」文公達慢條斯理地道:「二十年前,你認識了本府名妓羅白衣,你與羅白衣郎財女貌,情投意合,為了她你還與你的兄長差點翻臉,在羅白衣二十歲生日的時候,你送了她兩件首飾,就是這對寶大祥精工細作的鳳舞九天珍珠簪和合和二仙藍田佩。正值杭州花會,羅白衣玉人珠寶交相輝映,竟奪了當年花魁,一時間傳為本府的佳話,只是花會甫一結束,羅白衣就在西子湖畔被人輪姦了,她羞憤之極竟然自盡,身上的這兩件珠寶也隨之不見了。」   提起這樁公案,老杭州都耳熟能詳了,堂下那些知道這段歷史的便忙著給年輕人解說著,更有膽大之人便問:「那文大人,難道這兩件珠寶是從寶大祥搜到的不成?」   文公達似乎很滿意有人如此配合,臉上閃過一絲笑意之後正色道:「不錯!這兩樣珠寶正是從寶大祥搜得的!」   他一指殷老爺子,「你不會不認得自己鋪子製作出來的這些珠寶吧。」   他冷笑道:「可惜呀可惜,可惜了羅白衣這個有情有義的女子!她那麼個迎來送往的妓女尚且知道為她的心上人守節,你殷乘黃好歹還進過學,得過一襲青襟,卻為了蠅頭小利竟然把自己送出的、已經變成了賊贓的珠寶又收了回來出售,你操守何在?良心何在啊!」   文公達愈說聲色愈厲,而堂下曾被我成功逆轉的民心再度偏向了官府:「負心漢!」、「沒良心的東西!」這樣的叫罵頓時又響了起來。   我不禁暗歎文公達老練,一上來就拿出了有力的證據來證明那些贓物絕對是有來歷的,寶大祥誤收贓物的可能性被他轉眼間   不過,文公達不再在走私的帳目上做文章,也讓我安心了許多。   轉眼看殷老爺子臉上似乎有些激動,不禁又同情又有些恨他,老爺子實在是留下太多可以被人攻擊的地方,我辯護起來還真有些吃力。   「請問知府大人,不知這兩隻首飾可是從寶大祥搜到的?」   「不錯,正是從寶大祥揚州店搜到的贓物。」   我「哦」了一聲,心中卻是一怔,我還以為這兩樣首飾是從杭州店搜到的,不想竟是揚州店,難道他們不怕我說揚州店雖收了珠寶卻沒上報,殷老爺子並不知情嗎?還是這其中有詐?   疑念一起,已經到了嘴邊的反駁話語便被我嚥了回去,拿起那隻鳳舞九天珍珠簪翻來覆去的觀看了好半天,心中已有了腹案,問道:「知府大人,這簪子色澤鮮艷,看起來像是新做的一般,它真的就是二十年前的那支鳳舞九天珍珠簪嗎?」   文公達不悅道:「王動,你敢懷疑本府不成?」   「哪裡,哪裡。」我笑道:「學生只是覺得二十年,那真是一段漫長的歲月呀。二十年前,學生剛會呀呀學語,而知府大人您那時也才中舉人吧。」   「是又如何?」文公達有些不耐,而呂守恭似乎也沒想到我不著邊際的東拉西扯,竟沒一句與匿情不報有關,臉上也有了些急色。   「那,二十年前,杭州店的掌櫃李大功在寶大祥是個什麼角色呢?」   文公達傳上來寶大祥的一個老人,那老人回憶了半天,才道:「那時候我們寶大祥在揚州設立分號不長時間,小李子是揚州人,他那時該是在揚州分號那裡吧。二十年前他不過二十郎當歲,照寶大祥的規矩,他應該在外面招呼客人。」   這和我平常瞭解的寶大祥相當一致:「這麼說,像他那個職位,是不是見不到珍貴的珠寶首飾呢?」   「當然見不到。寶大祥有規矩,外面的夥計是絕對不許接觸價值白銀五十兩以上的那些珠寶首飾的,若是有了尊貴的客人,都是主事乃至掌櫃的親自接待。」   「哦,原來如此。」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向堂上拱手道:「列位大人,學生想大家都聽清楚了,二十年前,揚州店的掌櫃李大功不過是個跑外場的夥計而已。」   我拿起簪子和玉沛,道:「學生是個外行,不過這鳳舞九天珍珠簪和合和二仙藍田佩最少可值紋銀五百兩卻決不會錯,就算李大功當時在寶大祥杭州號當差,他也絕對見不到這兩隻珍貴的珠寶首飾。揚州號收下這兩樣首飾,實在是因為不知此物的來歷,那殷老爺子又如何能得知他送給心上人的首飾又回到了寶大祥呢?」   堂下頓時交頭接耳起來,文公達剛想說話,呂守恭一抬手攔住他的話頭,小聲笑道:「解元公好口才呀。不過……」他把聲音放大,吩咐衙役道:「上珍珠衫!」   呂守恭話音甫落,堂下頓時靜了下來,一個衙役手捧包裹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在桌上,將外面的包袱皮一掀,堂上堂下頓時被一片珠光寶氣所籠罩,一件幾乎是用珍珠金線串成的珠衫顯現在大家的眼前。   「喔……」堂下立刻響起了一片驚呼。這件珍珠衫實在是太有名了,從它誕生的那天起,就有無數的傳說圍繞著它,就連我也聽說過關於它的種種美麗傳說。   可我心中卻是一震,我夜闖府衙的時候曾經看到過那些所謂的贓物,裡面並沒有珍珠衫,同樣李之揚在告訴我官府掌握的證據的時候,也沒有提起過它,我藉著轉身之際看了李之揚一眼,他也是一臉茫然,顯然並不知道這件珍珠衫的存在。   「文公達這老小子竟然還會留後手。」我心中暗罵,湊上前去仔細看了看那件珠衫,果然用料考究,製作精良,不像是贗品。   不過我還是問了一句:「這真是蔣娘子的那件珍珠衫嗎?」   「如假包換。」文公達臉上現出得意的神色,連說話都有些輕浮了。「這就是從寶大祥揚州店一併搜出的贓物之一,你看看,這是李大功的畫押。」   說著,著衙役拿過來一本冊子,翻開的那頁上面畫著珍珠衫的式樣圖案,旁邊就是李大功的畫押簽名。   看他的模樣,我知道我該下決心修改我原來的辯護目標了,該捨棄的我要壯士斷腕地捨掉了,雖然李大功和我相熟,不過既然他敢收下賊贓,就該想到有今天,我能把殷老爺子救出來就算對寶亭有個交待了。   我一言不發地回到了殷老爺子身邊,倒讓文公達一時不知所措起來:「王動,你怎麼不說話呀?」   「知府大人,我無話可說,揚州店掌櫃李大功忘記寶大祥的祖宗規矩,背棄職業道德,私自收贓,罪該萬死,即便大人不治他的罪,寶大祥也不會放過他!」   文公達一愣,半晌才道:「王動,你倒會捨車保帥呀。不過,」他拿起案頭的一封書信扔給我,冷笑道:「這是本府從殷乘黃的宅子搜到的,你且看看。」   我展開那封書信一看,這封信是李大功寫給殷老爺子的,裡面竟詳細匯報了他收購這些贓物的前前後後,和究竟收購了哪些贓物,裡面不僅提起了這件珍珠衫,就連鳳舞九天珍珠簪和合和二仙藍田佩也霍然在列。   「哈哈,天下竟有這等滑稽之事!」雖然書信的筆跡和李大功的供詞筆跡相差無幾,可我還是一眼看出了毛病:「大人,珍珠衫名滿天下,路人皆知,李大功在行中浸淫多年,自然曉得。不過,方才學生已經說過,李大功並不清楚鳳舞九天珍珠簪和合和二仙藍田佩的來歷,他怎麼會在信中寫出這兩樣首飾的名稱?難道賣給他贓物的那個盜賊是個大行家,失蹤了二十年的首飾他都認得?而且還要炫耀自己的博學,把自己偷來的東西的來歷一一告訴買家不成?這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說著,我一揚手中的書信,高聲道:「大人,學生以為這實是偽造,不可輕信!」   「混帳!」文公達的臉頓時漲成了紫色,厲聲喝道:「本府已經鑒定過了,這封書信確實出自李大功之手,你敢懷疑本府?」   「學生豈敢!或許貴府的人看走了眼也未為可知呀。」我微微一笑:「大人,可否借筆墨紙張一用?」   文公達和呂守恭雖然心中狐疑,在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得不給我準備好紙筆。我筆走龍蛇,模擬著那封書信上面的筆法一口氣寫了十餘封,等墨跡乾燥之後,就連我自己都有些分辨不出到底那一封才是原稿了。   文公達和呂守恭這才明白我的用意,臉色變得鐵青,我不依不饒,讓文公達喊出鑒定書信真偽的書吏,他著實忙了一陣子,也沒能把原件找出來,我笑道:「模擬他人筆跡乃是彫蟲小技,大人為人方正,品性高雅,自然不會想到這種齷齪伎倆,學生結交三教九流,這點鬼把戲便瞞不過我。」   在給文公達戴上一頂高帽後,我湊到他的近前低低道:「大人,你我心知肚明,這封信若是拿到刑部去真的好好驗上一驗,恐怕對大人前程不利吧。」   文公達狠狠瞪了我一眼,滿心怒火無處發,看到那書吏猥猥瑣瑣的立在那裡,竟喝令衙役將那書吏狠狠打了二十棍子,他臉色才好轉過來,陪笑道:「多虧解元公機智,險些叫這奴才誤了事,不過……」   他陰笑道:「就算這封信是有人陷害,就算殷乘黃不知道揚州店發生的一切,可從他家裡搜出的那些贓物他總該清楚吧。」   「大人何出此言?」   此前無論是李之揚還是殷老爺子都未提起過從殷家別院搜出珠寶首飾的事情來,都此刻聞言我真覺得似乎被人打了一悶棍。   「難道是這幾天又從殷家搜到了什麼證據不成?」我心中暗忖,想到如此應付總不是個辦法,不免盤算桂萼、方獻夫的信件究竟什麼時候能送到杭州。   文公達此刻卻轉了話題:「聽說寶大祥鼎盛的時候,屬下有七大檔手,個個技藝超群,乃是行業中的翹楚。殷乘黃,可有此事?」   寶大祥那段歷史雖然輝煌,可這一切已經過去了,甚至成為了寶大祥人心中一個碰不得的傷口,文公達的話顯然觸痛了殷老爺子,而寶大祥在老爺子心目中的地位顯然也遠遠重於那個羅白衣,他的眼睛漸漸活泛起來,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緩緩道:「不錯!」   「七大檔手的每一件作品都該是精品吧。」他拿起桌上的那支鳳舞九天珍珠簪:「殷乘黃,這簪子是誰做的呢?」   殷老爺子隨口道是周福臨周師傅,文公達譏笑道:「不錯,這支簪子正是周老師傅的大作。殷乘黃,你並沒有老糊塗嘛,你看,你二十年前的事情都記得這麼清清楚楚。來來來,本府讓你再看一樣東西。」   隨著文公達一揮手,一隻金鑲玉的同心結被放在了桌子上,那同心結並不是通常見到由綵緞做成的那種,卻是用一塊潔白無瑕的和闐玉順著天然的紋理加以精雕細琢成的同心結模樣,四周黃金包角,金片上飾著繁複的花紋,看著頗為富貴吉祥。   「這也是周老師傅的作品吧。」文公達微微一笑:「殷乘黃,我怕你想不起來,特意找來個人幫你回憶一下。」   我一眼就認出了從屏風後走出的那個三十五六的瘦弱漢子,正是前寶大祥首席大檔手周福臨的獨子、現為霽月齋首席大檔手的周哲,我曾經在寶大祥的揚州店見過他一回,雖然事隔幾年,可他的模樣並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是苦著一張臉,彷彿別人都欠他銀子似的。   不過,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一見到殷乘黃便立刻跪倒在地:「梆梆梆」磕了三個響頭,誠懇地道:「老東主,周家兩代深受老東主的提攜,尚無以為報,卻接到知府大人的指令,要周哲鑒定這些珠寶首飾,周哲實在兩難。不過,老東主向來教導我們要以誠待人,以德服人,公道就自在人心。今天,周哲就以公心論公事,請老東主體諒。」   堂下頓時一片嘩然,有叫好的,也有說周哲沽名釣譽的。   周哲面不改色,起身站在桌前,拿起那隻玉同心結仔細端詳了半天,最後斬釘截鐵地道:「這個同心結乃是我父周福臨所制,名字就叫『燕雙飛』,取『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之意。」   文公達得意地笑道:「殷乘黃,這你還有什麼話說,你總不能連自己的當家大檔手周老師傅的作品都忘在腦後了吧。」   他冷笑道:「這件『燕雙飛』本是前杭州將軍厲大人的女兒在你寶大祥訂做的,三年前被竊,前任杭州府曾專門下文給你寶大祥,讓你留意這同心結的下落,怎麼就會出現在你殷家的宅子裡呢?是不是七大檔手走了六個,你寶大祥再無人能作出這樣精美的飾品,看著這麼精美的東西就眼紅了?」   他語氣愈來愈嚴厲,最後一拍驚堂木,喝道:「殷乘黃,你寶大祥身為*頭,竟然買私販私,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來人那,給我用刑,看你招還是不招!」   「且慢!」眼看著文公達就要把刑簽扔下,我連忙高聲喝道:「大人且慢,那封書信既然可以是偽造的,那這同心結也一樣可能是別人栽贓的。何況寶大祥後繼有人,殷老爺子何至於窺覬這些贓物,徒壞了自己名聲?」   我不清楚是文公達拿不出「燕雙飛」是從殷家所得的有力證據,還是他對那封信心存顧慮,竟沒有跟我辯論關於栽贓的問題,卻反問我道:「你說寶大祥後繼有人?就梁思成一個瞎子帶著幾個徒弟寶大祥就後繼有人了嗎?」   我轉頭沖周哲一拱手,喊了一句周師傅,他這才給我見禮,道:「大少,您有何指教?」   「周師傅,聽說這珠寶行業裡的工匠沒有個十年八載的根本出不了師,出師還得有個十年八載的才有可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大檔手,而成為大檔手還得東家肯費銀子栽培你,是不是?」   「正是!」還沒等周哲回話,文公達已經搶先回道:「寶大祥正是因為培養大檔手需要時日,為了挽回經營頹勢,才對這些贓物起了覬覦之心!」   「那弟子若是個天才呢?」我並沒有理會文公達,繼續問周哲道。   「那恐怕也需要四五年的時間才能出徒吧。」周哲有些拿不準。   「這叫什麼天才!」我淡淡地道,轉頭向堂上道:「大人,在下乃是一讀書之人,沒錯吧?」   或許是因為我每次轉移話題都讓文公達措手不及吃了暗虧,這個簡單的問題竟讓他遲疑起來,倒是堂下有人喊道了句:「解元公都不是讀書人,天下還有幾個是讀書人呀!」文公達這才點點頭。   我從懷裡摸出一塊玉石遞給周哲,道:「周師傅,這是一塊上好的和闐玉,只是還沒有琢磨過,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周哲皺著眉頭,不解地點頭稱是。我問他帶沒帶雕刀,他說那是他吃飯的傢伙,怎能不隨身攜帶。我說借我一用如何,周哲倒爽快,立刻從布袋裡抽出一把雕刀遞給了我。   堂上堂下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望著我,看我手中的雕刀漫不經心地切向那塊玉石,眾人才恍然大悟,這個王解元竟然要表演玉石雕功了。   只是見我那一刀就將玉石切去了幾乎一半,如此浪費材料惹得大家都哈哈笑了起來,只有周哲的神色卻立刻變得很是凝重,輕輕道了一句:「好刀法!」   眾人這才明白我這刀敢情是大有學問,一時間堂上堂下頓時鴉雀無聲,能聽到的只有我切割玉石的「吱吱」聲。   隨著我雕刀不斷飛舞,那玉石的形狀漸漸清晰起來。   「咦?這不是『燕雙飛』嗎?」眼尖的人忍不住叫道。   「正是『燕雙飛』!」我把剛雕刻完的玉石遞給周哲:「再琢磨一番,雖然趕不上『燕雙飛』,可也能湊合一陣子了,」   「豈止是湊合,這簡直是件精品,刀法簡潔明快,流暢自然,就是家父壯年時也不過如此!」   周哲滿臉驚訝道:「原來大少深藏不露,乃是此道的頂尖高手!」   「什麼頂尖高手?周師傅您可真是過獎了。」我噗哧一笑:「說起來這玉器活兒我可是只學了十天呀!」   心道,一技精而百技通,我雖然只和梁思成學了十天的雕刻技法,不過在刀法上少爺可是下了十數年的苦功,個中關節豈是你等所能領略的?   「啊?」周哲發出一聲驚歎就再也說不出話來,我轉頭對同樣滿臉訝色的文公達道:「大人,就算學生是個天才,可天下之大,豈就學生一個天才而已?既然學生可以在十天之內習得珠寶玉器雕刻之法,其他的天才恐怕也能做到吧,或許比學生做的還好呢。」   我湊到他近前壓低聲音道:「梁思成的徒弟裡就有一個天才,可惜他的手被人打斷了,學生不知大人欲意何為啊?」   之後我立刻提高聲音,道:「雖然寶大祥七大檔手中的六個因為個人發展的需要離開了寶大祥,可寶大祥正在培養新的大檔手,而且不出半年就可獨當一面,寶大祥何苦置數十年的基業於不顧,鋌而走險呢?」   「是呀,是呀!」堂下一片叫喊聲,我轉頭對文公達道:「大人,關於寶大祥走私買贓一案,學生以為證據不足,寶大祥的經營帳目經得起推敲,說寶大祥走私恐怕是空穴來風;而買贓乃是屬下分號私自的行為,寶大祥總舵並不清楚,那些證明寶大祥總舵知情的證據在學生看來多屬偽造,在揚州、杭州二店買贓事實清楚的前提下,寶大祥支持官府對二店的查處;不過,若是官府沒有證據證明寶大祥總舵知情,是不是該把殷老爺子和寶大祥其他人等釋放回家呢?」   第五卷 第十二章   殷老爺子被釋放是第三天晚上的事情了,就在那一天,我收到了桂萼和方獻夫的回信,說已蒙皇上召見,各履新職了。   桂萼就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學士,而方獻夫也成了侍講學士、直經筵日講,兩人幾乎每日都與皇上見面,恩寵正隆。   兩人信中還說已給文公達書信一封,讓他秉公判斷寶大祥一案。   於是文公達就真的「秉公斷案」了,說眼下證據不足,把殷老爺子和柳澹之放了出來,而我也知趣地給他送了萬兩紋銀表示謝意。   不過,或許是為了向丁聰有個交待,他依然查封了杭州的寶大祥分號,而杭州號的一干人等也都拘押在案,並不釋放。   老爺子的身體已經完全垮了,更可怕的是他的精氣神似乎也隨著寶大祥的被查封而不見了蹤影,那個曾經叱吒商界的強人殷乘黃不見了,只剩下了一個吃喝等死的老人。   「柳兄,老爺子就交給你照顧了。」   在解雨和無瑕兩個醫術大家給老爺子聯袂調理下,老爺子也只是身子見些起色,精神卻依舊很差,就連看到曾經給殷家大女兒,也就是柳澹之的妻子看過幾年病的無瑕也是面無表情,我知道這種恢復是個漫長的過程,而我也不可能長久待在杭州,既然總要離開,在殷家住了三天之後,我就準備告辭了。   寶亭前一天晚上就知道我要走,便哭得像淚人似的,我便安慰她,說其實我這次是準備來提親的,只是發生了這麼多事,現在再提親恐怕不合氣氛,等過些日子老爺子身體恢復了,老太太也從福建那邊回來了,我再央求我師娘親自來一趟杭州提親,然後風風光光地把她娶回家去。   寶亭也知道自己此時決不能離開父親半步,便央求我早日來提親,免得讓她心中再為*而忐忑不安。   我本想把武舞留在杭州,這丫頭雖然嬌縱蠻橫,可似乎還聽我的話,或許是經歷了那麼多的男人,只有我能滿足她,讓她放不下我吧。她身份特殊,就算文公達日後反悔,再度對寶大祥下手,她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維護寶大祥,並且有能力把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傳遞給我。   可武舞死活不答應,說非要跟著我,在殷家我裝得老實了許多,自然沒有辦法教訓她,只好不再提起此事,心裡卻暗忖,這丫頭今後可要好好調教調教了。   於是,離開殷家時的馬隊便有些浩浩蕩蕩。一個大男人帶著五個美貌女子,直讓路人側目。玲瓏、解雨、武舞都是愛熱鬧的,倒不覺得什麼,無瑕面嫩,又有了身子,便緩緩跟在後面。   我看在眼裡,自然明白無瑕的心思,便吩咐改道去運河碼頭,玲瓏幾人聽有船坐,都歡呼一聲,無瑕卻明白是我心疼她,趁著幾女沒注意,投過來溫柔的一瞥。   在運河碼頭,碰巧遇上了我和蕭瀟曾經搭過的那艘船,那個小姑娘一眼就認出了我,忙喊出她娘,那船娘似乎沒想到我帶著這麼多的女人,一時間還真有些手忙腳亂的,把我們安頓在自己家的兩艘烏篷船上,又喊來了兩艘劃子載馬,才放了纜繩開拔。   「大姐,還是要上次吃的鹹肉春筍、火丁蠶豆、春筍步魚和西湖純菜湯,小囡的手藝我可是惦記的緊呀!」   狹小的船艙被擠得滿滿登登的,連船娘上菜都是坐在艙口的解雨傳過來的,幾女一試便讚不絕口,我說這小囡可是來歷不凡,樓外樓宋大廚的親傳弟子豈能小窺,眾女便要見小囡,小囡倒也大方,讓眾女仔細端詳了個夠,才對我道:「公子爺,上次和你一起坐船的那個好看的姐姐怎麼不見了?」   眾人便笑問我那美貌女子是誰,解雨更是說道:「這淫賊四處留情,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女人!」   自從那天無瑕對解雨說了一頓肺腑之言後,解雨看我的眼光便有些不同,雖然還能從她嘴裡聽到淫賊兩個字,可她話中的語氣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或許她自己還不知道,無瑕卻聽得明白,嘴角露出淺淺的笑容,偷偷用腿碰了我一下。   我更對解雨的變化瞭然於心,笑道:「解雨,少爺我雖然好色,可也要看看對象是誰。我可不是發情的公馬,四處留情,那次其實是我和蕭瀟坐這家的船從杭州趕去蘇州與玲瓏會合。」   解雨臉有些紅,玲瓏心思單純,並沒有看出什麼來,玉瓏笑道:「原來是兩個月前參加完齊盟主五十大壽之後的事情呀!」   我點頭,說起來,就是從齊放五十大壽開始,我才真的踏入了江湖。   在殷老爺子被釋放之後,我除了抽空去沈希儀那裡感謝他對寶亭的照顧之外,還專程去了大江盟的總舵想拜會一下齊放,雖然我不喜歡大江盟,可因為出頭替寶大祥辯護,眾人皆知我與寶大祥關係密切,我不想因為我的因素影響到寶大祥,畢竟大江盟在杭州頗有影響力。   可惜齊放並不在總舵,我只見到了公孫且,不過還好,兩人所談甚歡,兩人似乎都忘記了那天我曾經拒絕了大江盟邀請,公孫且說在蘇州地界上若是有什麼事情請我多加照拂,我滿口答應;我也請他多照顧寶大祥,他也一口應允。   「說起來,用不了幾日我們還要回來,齊蘿和宮難成婚,這該是江湖的一大喜事吧。」我道,玲瓏已經接到了齊蘿的邀請,而我也答應公孫且我會帶著我的妻妾出現在齊蘿的婚禮上。   「是呀,好長時間沒看到齊妹妹了,這下總算能見到她了。」玉玲笑道。   和玲瓏一臉喜悅相比,解雨臉上卻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憂愁,讓我又開始懷疑起她的出身來。   不過對於宮難和齊蘿,我雖然覺得這對玉人真的很般配,可這婚禮時機的選擇卻讓我嗅出些許功利的味道,大江盟是不是想借助這場婚姻讓自己爭霸江湖的路更順暢呢?   其實除瞭解雨偶爾露出的愁容之外,這頓飯大家吃得很暢快。狹小的船艙營造出來的是家的氣氛,不僅無瑕、玲瓏感覺得到,就連解雨、武舞似乎也沉醉在這溫馨的氛圍裡,以致飯後大家都不願離去,秉燭夜談直到深夜,大家依舊興致正濃,我看眾女都無睡意,便吩咐船家放好搭板,準備登岸夜遊。   離岸邊沒走出多遠,就聽旁邊官道傳來一陣馬的嘶鳴聲,隨著疾如密雨的馬蹄聲,一匹白馬飛似的從官道上斜插過來,雖然是殘月如豆,可我依然清楚地認出了馬上之人。   「武承恩?!」   我心中一陣驚訝,這位高居二品的一方大員竟然連一個親隨小校也沒帶,孤身一人跑到了離自己軍營七八十里以外的地方,看他的披風上隱隱有些露水,想必已經在岸邊等了許久。   「他不在杭州截我,卻跟到這裡,意欲何為呢?」   看那白馬就在離我不足一丈遠的地方停下,我真有些拿不準武承恩的意圖。   其實在武舞投奔我的當天,我就差人給武承恩送了一封信,說武舞在我這裡,可他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讓我在人間蒸發,反而沒有絲毫舉動,我還以為他傷心欲絕,不再以武舞為念呢,怎麼又星夜追上來了呢?   武舞顯然十分懼怕自己的父親,一看到他的身形,便立刻躲在了我的身後。   我拱手喊了句「武大人」,他卻並不理我,沖眾女道:「老夫與王公子有些私事處理,各位迴避吧。」   武舞轉身就走,玉瓏卻因為武承恩來得魯莽,打斷了她的遊興,不由得撅著小嘴發牢騷道:「喂,這位大叔,小女子可是公子的妾室,為什麼讓我們迴避呀?」   見我臉色一沉,才吐了吐舌頭回船去了。   「王動,老夫念你做訟師不易,便放任你幾天,你不念老夫一片好心,又置老夫警告於不顧,是不是真想從人間蒸發呀?」武承恩冷冷道。   「多謝師叔成全。」我笑道:「不過魔門向來以強者為尊,師叔雖然當朝二品,可想讓我從人間蒸發,還要拿出些真本事來。」   既然武承恩能跟蹤我到這裡,顯然他對我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我去余姚恐怕也瞞不過他的耳目。   不過看他單人匹馬的,不像是想用自己掌握的軍隊來壓制我的樣子,我索性就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來會會這個魔門月宗的高手。   「哦?」武承恩頗有些意外地望了我一眼,這一眼直如夜幕上的星星一般,煞是妖異動人,饒是我心堅如鐵,也感到心旌微微有些動搖。   「卑鄙!」我心中暗罵,武承恩在聽到我的挑戰後便立即開戰,這一眼竟是月宗絕藝天魔搜魂大法中厲害的一招「流瞳破」,全然不顧自己師叔的身份。   「王伯安真是傾囊相授呀!」見到我並沒有露出破綻,武承恩有些意外,跳下馬來,邊從腰間抽出一口厚背刀邊道。   一刀在手的武承恩氣勢大變,從低垂的刀尖湧出一股濃重的殺氣,漸漸瀰漫在河邊潮濕的空氣裡,夜色彷彿給他裹上了一層暗黑的鎧甲,彷彿一尊魔神一般。   「滄啷」一聲我的碎月刀出鞘了,武承恩的氣勢竟比我遇到的最強手尹觀還要強,我豈敢小窺。   兩人對視一眼,竟不約而同的使出了天魔刀法中那著名的一刀。   「天魔殺神!」   「殺豬!」   兩人對於對方招法中的每一個變化都實在太熟悉了,以致兩把刀毫無花巧地直碰在了一起。   我只覺得一股絕大的力量從我握刀的雙手一直傳到我的胸口,讓我的呼吸頓時一窒,眼前一黑竟只能看到四濺的火花,卻看不見武承恩的身影,一連退了三四步胸口才覺得一鬆,緩緩吐出一口氣來,眼前一亮才看清武承恩後退的步法還沒停下來,不由微微一笑。   「天魔翩躚舞!」   「殺雞!」   依舊是同樣的一招,依舊是同樣的結果,這讓我頓時生出了一個奇怪的感覺,魔門同門若是像這樣硬碰硬交手的話,功力哪怕是僅僅高出對方那麼一點點,恐怕也要把對方吃得死死。   想來武承恩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停下身形,抬頭仰望著夜空中那一輪殘月,呆立了良久,低聲緩緩道:「……難道,天不興我月宗?」那神情看起來極是落寞。   「五兒交給你了,你若負她,老夫寧可身負神教萬蠱噬心之刑,也要將你碎屍萬段!」   武承恩顯然誤解了我和武舞之間的關係,不等我解釋,他已經打馬揚鞭,一路絕塵而去了,眨眼間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   武舞躲在眾女身後,見我無恙回來,頓時一陣歡呼:「爹他走啦?」   我沒好氣的「嗯」了一聲,眾女見我臉色不豫倒也不敢再多問,我把其他人都趕到了另外一隻船上,只留下了武舞。   武舞顯然是猜我並不是為了和她歡好才把她單獨留下來,神情便有些惴惴,想倒進我懷裡撒嬌,卻被我一把按在了身下。   「武舞,你爹教過你武功嗎?」   「教……教過。」武舞在我身下忘情的呻吟,我很快就把她帶上了情慾的高峰,我一面感覺著武舞蜜壺的收縮,一面瞭解著武承恩的情況。   武舞雖然不知道父親的師父究竟是誰,同門又有哪些,卻清楚父親在軍中收了兩個弟子,其中一個就是樂茂盛,而樂茂盛在杭州衛被人推為全衛箭法第一,人送綽號「小李廣」。   「哦,小李廣?」我下意識地撫摸著武舞汗漉漉的嬌軀,腦中卻驀地想起置況天於死地的那一箭來,心中暗忖,武承恩對自己的出身連女兒都瞞著,想來是因為魔門名聲太壞,怕影響到自己在軍中的地位,他如此珍惜羽毛,不太可能去暗殺況天,可他的兩個傳人,特別是那個樂茂盛呢?   「齊蘿下個月成婚,我是不是該給她準備一份大禮呢?」我喃喃道。   注1:見《明史。王守仁列傳》   第六卷 第一章   「蕭瀟拜見主子。」   回到竹園,最先看到的就是蕭瀟那張久違的笑臉,不過,因為玲瓏無瑕幾個或明或暗有著我妾室名分的女人在場,她明顯壓抑著自己的感情,只是裊裊娜娜拜在我面前,倒是我毫無顧忌地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蕭瀟,想爺了嗎?」看到她容貌清減,我心中一陣心痛。   「想死婢子了∼」蕭瀟伏在我懷裡喃喃道,她白皙的臉上滿是緋紅,似乎沒想到我在眾女面前這般垂愛她。   六娘也帶著孫妙、莊紫煙莊青煙姐妹倆和冀小仙等人一同迎了出來,一時間院子裡鶯鶯燕燕的好不熱鬧,若是讓外人看到這等場面,定會以為一年一度的蘇州花會改在竹園進行了。   「她們都是你的女人嗎?」   竹園裡的女人都是美女,就連內院裡的服侍丫鬟喜子、明珠、明鬟幾人也是俏麗可人,武舞引以為傲的容顏在這裡似乎完全失去了作用,氣焰不由得一窒。   「奶不會自己看嗎?」我沒理她,沒有見到魂牽夢縈的蘇瑾,我心中頓時有些不快。   倒是六娘聽到武舞的話,臉上露出一絲溺愛的笑容,看眾女奶拜我、我拜奶的院子裡一陣紛亂,她轉頭對我笑道︰「動兒,依你的性子竹園是小了些,趕明兒乾娘送你一座大宅吧!」   「乾娘可要說話算數呀!」我順桿往上爬,在知道了師父的真實身份後,我看六娘對我的行事態度越來越像我在揚州的那五位師娘,師父無兒無女,或許在她們的眼裡,我就像是她們的兒子一樣。   「乾娘打過誑語嗎?」我親暱的語氣讓六娘眼中飛過一道異色,不過眨眼間便恢復了平靜,她似乎看出我有些魂不守舍,輕輕推了我一把︰「去看看蘇姑娘吧!   她身子弱,見不得風,我沒敢告訴她你回來了。」   房門的吱扭聲驚醒了榻上側臥的佳人︰「是喜子嗎?」我極輕的腳步聲讓她錯認了人,直到我走到她的近前,她的呼吸突然停了下來,緩緩轉過身來,當她看清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誰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了,半晌眼中才爆出一道亮麗的光芒,失聲叫道︰「別情?!」   「瑾兒?」眼前這個女孩真的是蘇瑾嗎?雖然她和蘇瑾一樣盤著鳳頭髻,一樣含黛的眉山,一樣欺梅賽雪的玉骨冰肌,可我怎麼覺得她似乎是那麼的陌生,直到我聽到這熟悉的稱呼,才讓我的思緒一下子從幾年前的回憶中解脫出來。   「瑾兒,真的是奶!」   是的,這榻上的女子正是讓我牽掛了半年的蘇瑾。或許是因為流產的緣故,她明顯憔悴了許多,臉蒼白得幾乎透了明,我似乎能看到她皮膚下那些血管裡的血液在流動;裸露在外的小臂不堪盈握,瞧著竟比以往瘦了一圈;原本鮮紅的唇也失去了顏色,讓她鵝黃對襟上的那幾朵紅杏看起來分外的刺眼。   我心裡一陣憐惜,這一刻她是不是背德而失貞都被我拋到了腦後,我只知道在我不在她身邊的這半年多,她定然受了太多的苦,心下激動,忙搶前一步,抓住了她的纖手,而那隻手也因為它主人同樣的激動而顫抖著。   「瑾兒,我不在奶身邊,苦了奶了。」   「……大少……言重了。」   「大……少?」那一瞬間,我幾乎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自從五年前我得到了她的身子,她可就再沒這樣叫過我呀?!再看她的臉上浮起了一層冷漠換下了再次相逢的驚喜,讓我彷彿又回到了初遇她的那個下著綿綿秋雨的午後。   這是怎麼回事?一絲疑念掠過我的心頭,不過很快我就以為我找到了答案︰「瑾兒,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說這話的時候,我心中隱隱作痛,蘇瑾和無瑕不同,無瑕被十二連環塢那幫惡人姦污的時候還不認識我,而我卻是蘇瑾第一個男人,我鍾愛的女人就這樣被人侮辱了,而我還要強作歡顏地把這段恥辱忘掉,我是不是有點他媽的太偉大了?!   「等奶身子好了,我就娶奶。」   「……大少,你想差了。我、我是真的喜歡他,是我勾引了他……」   蘇瑾下面說了些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我腦子「嗡」一聲,只剩下她冰冷的聲音︰「喜歡他,喜歡他!」   直到同樣冰冷的淚珠滴在我的手上,我才像一隻受傷的野獸一般吼叫道︰「奶騙我!蘇瑾,奶告訴我,奶騙我!是不是?!不是的話,奶、奶為什麼哭了,啊?」   「大少,我是真想給他生個孩子,可惜,我沒能保住他的骨血。」蘇瑾的話如同冷水澆在我頭上,一個曾經被我小心翼翼供奉在心尖上的東西摔落在地上變成了堆碎片。   她的眼淚竟然洛u髡茯y,我覺得我之前的自作多情全成了笑話。   「大少,我們的緣分已經盡了,或許是大少你教壞了我,讓我變得忍受不了夜晚的寂寞,你走了以後,我有過好幾個男人,雖然我還一樣喜歡大少,可我也喜歡他們。大少,你真的不在乎一個紅杏出牆的妻子嗎?」   就在我邁出屋門的那一刻,我心中還幻想這一切都是蘇瑾在騙我,她只是因為沒臉對我而炮製了這些謊言,然而就算我把腳步放得一慢再慢,身後也沒有傳來蘇瑾焦急的呼喚,也沒有聽到蘇瑾壓抑的哭泣,我知道,或許,蘇瑾所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   「真個離別難,不似相逢好。」離別是難,可相逢真得就好嗎?我滿心的苦澀。   和蘇瑾的相逢完全完全變成了一齣戲,只是女主角卻沒有按照我一廂情願寫就的劇本照本宣科的演下去。   竹園裡的眾女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看我鐵青著臉便沒有人敢來打擾我,就連一直對蘇瑾頗洛un奇的解雨也老老實實地不敢往蘇瑾的屋裡去,直到我說奶們去看看蘇瑾吧,她病中需要人關心,眾女才湧到蘇瑾的屋子裡去探望她。   眨眼間院子裡只剩下我和蕭瀟。「主子,有氣您就發在奴婢身上吧,別憋壞了身體。」蕭瀟溫柔地注視著我道,顯然她已經知道蘇瑾的心思了。   「她為什麼背叛我?難道真是我教壞了她?」   「婢子也不明白。」蕭瀟搖搖頭道︰「婢子問過冀小仙,她說就在主子離開揚州兩個月後,蘇姐姐就開始偷偷與男人約會,平日與她相知的人都知道,只是瞞著老鴇,而她說出去散心找主子,似乎也是因洛uo懷了孩子怕老鴇知道,想在外面把孩子偷偷生下來。」   我默然,難道真是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只是慕容千秋那麼精明的人,豈能容忍蘇瑾這般胡鬧?可冀小仙的話已經印證了蘇瑾所說的一切,我根本沒有心思去揣摩揚州發生的那一切,只知道蘇瑾已經不是我心中那個蘇瑾了,於是一陣悲哀瀰漫在我心頭,就連和蕭瀟久別重逢似乎也提不起我的興致︰「走,去飛燕閣吧。」   六娘心懷錦繡,離開蘇州僅僅二十天,飛燕閣已被她指揮修繕得煥然一新,還沒開業,大門口已經有不少過路人在指指點點的了,就連去對面快雪堂尋歡的那些豪客也不時投來好奇的目光。   院子裡百多號姑娘丫鬟和老媽子正興高采烈地打扮著飛燕閣,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的,這讓我想起三日後就是秦樓開業的好日子。   姑娘們並不認識我,只是見到管事的高七畢恭畢敬地跟在我的身後,便唧唧喳喳猜測起我的身份來,不時從姑娘堆裡飛出曖昧或者放肆的笑聲。   「請帖都發下去了嗎?」   「大哥,按照您擬的名單,都送去了,只是白知府和城中幾個大老那裡,六奶奶說還是請您親自去一趟的好。」   我「噢」了一聲。古人云︰「居移氣,養移體」,果然如此。短短兩三個月的功夫,高七就彷彿脫了胎換了骨,人越發油光水滑,辦起事來也越發伶俐了。   我問姑娘的房間都分好了嗎,配沒配丫頭老媽子,高七回道都已經安排好了,孫大家住停雲樓、蘇大家住愛晚樓、莊姑娘住牡丹館、冀姑娘住章華台,這四大頭牌每人三個使喚丫頭並一個老媽子伺候著,其他姑娘也都各有安排。   提起蘇瑾、孫妙這幾個名震江南的名妓,高七忍不住眉飛色舞起來。   「不妥,」我一皺眉︰「蘇、孫二人乃是客卿身份,不宜久居秦樓。」   我沉吟了一會兒,吩咐高七道︰「你找一處精緻的所在,安置二姬。」   高七忙連聲應是,說那再安排幾個伶俐細心的丫頭伺候兩位姑娘。我知道他會錯了意,以為我要金屋藏嬌,卻也不說破,一路行來,便到了飛燕閣的中心。   那個「回燕閣」的牌匾已經換成了「有鳳來儀」,一樓大廳裡那些黃花梨的家俱一塵不染,紫銅的香爐壁燈也是甑明瓦亮,雖然沒有張燈結綵,可不經意的幾處點綴讓文雅裡透出喜慶。   「這是六奶奶吩咐佈置的。」高七解釋道︰「她說快雪堂艷,咱們秦樓就來個雅,蘇州的風月場裡還真沒這個調調呢。」   正說話間,從樓上匆匆下來兩女,前面是個三十出頭的陌生俊俏婦人,生得柳葉眉水蛇腰,眉目之間煞是靈動,看到我後,她只是片刻的遲疑,便搶前道了個萬福︰「少東家,您回來啦。」   無瑕已經告訴我這次六娘來蘇州帶了哪些人馬,我立馬猜到了這婦人的身份,不過看她妖妖嬈嬈的不帶半點殺氣,又梳著已婚婦人的盤龍髻,我怎麼看她也不像是那個登得上江湖名人錄又是雲英未嫁的著名女殺手,反倒是十足一個老鴇模樣,我那聲「秀姑娘」叫得就有些勉強。   「喲∼我的好東家,奴家可當不得姑娘二字喲!」白秀笑得花枝亂顫︰「您叫我秀姐兒吧。」   她壓低了聲音,笑道︰「奴家這副面目江湖上還沒人見過,大少您可別給奴家了底喲!」   白秀的風情和武林傳說截然不同,不知道是她本身就善於偽裝自己,還是這幾年六娘的調教之功。我心中正暗自尋思,她已經風風火火地招呼屋子裡的眾女過來拜見我。   眾女一聽眼前這個俊朗的公子哥兒竟是自己的少東家,紛紛把手裡的活扔下,圍攏過來,一時間我身邊燕瘦環肥的圍了一幫妙齡女子,「公子」、「少爺」的亂叫,字正腔圓的官話和著吳儂軟語,像是進了女兒國一般。   「去去去,忙自己的去。」白秀短短幾天便建立起了威信,眾女雖然還想在我面前賣弄風情,可都老老實實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而這短短的瞬間,我已經發現有兩個女孩身懷武功。   果然不出我所料,慕容千秋在賣給我的這批女孩兒裡面安插了自己的線人,不過這正是我期望的,江南武林越來越有鐵板一塊的跡象,慕容若不在江南地頭上打下楔子,恐怕手裡就沒有半點主動權了。   「她們一共三個人,兩個安排在有鳳來儀樓,另一個不想賣身,就放在孫大家那裡給她打個下手。」   白秀的聲音極低,而高七這時早知趣地落在了後面。她顯然看出我的目光在那兩個女孩身上多停留了一下,這或許就是一個殺手生存的本事,就算白秀已經成功地轉化成了一個妓院的老鴇,她依舊對週遭事務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看未來秦樓的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我放心了許多,便帶著高七離開飛燕閣,打馬直奔府衙,將請柬交給知府白同甫請他務必賞光,他自是一口答應。   我又把杭州的事情說了一遍,他聽文公達並不買他的帳,便陰著臉沉吟半晌,突然摒退下人,問道︰「賢侄,聽說你和方獻夫方大人俱是陽明公的弟子,乃是同門師兄弟,可有此事?」   「正是。」心中卻暗笑,這老小子鼻子還挺靈的。我早知道他是個官場上的牆頭草,隨風倒,此刻聽他問出這話來,語氣又很是親熱,當然明白他心中開始盤算萬一朝中發生巨變,自己何去何從的問題了。   不過,白同甫雖然為人貪鄙,可行事還算有分寸,也替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官譽尚佳,這麼一個人投到桂、方二人的陣營並不是什麼壞事,便把朝中形勢仔細給他分析了一番,說明皇上已經決意剷除楊廷和一黨,又不著痕跡的點出我與桂、方二人非同尋常的關係。   他也聯想到上次孫妙事件中桂萼給蘇州府的批覆,越發相信我的話,末了他道︰「我一老朽,能安然渡過這幾年就心滿意足了,可賢侄你青春正盛,當有鴻鵠之志。區區一個巡檢司總巡檢,太委屈賢侄了。」   他沉吟一會兒,道︰「本府經歷司經歷因年邁求去,賢侄若不嫌棄,請屈尊如何?」   自從九品的巡檢司總巡檢到正八品的經歷司經歷也算是越級擢升了,而且經歷司只是管些公文上交下發,十分清閒,正適合我的性子,蘇州府也只需向省裡備案即可,真難得他想出這麼個位置來,不過因為捕快的身份行起事來實在便利,我便有些猶豫,白同甫也聰明,知道我不願放棄巡檢司總巡檢的位置,便做了個順水人情,說那賢侄你就兩頭兼著吧,只是要辛苦你了。   這突如其來的喜事讓我的心情稍稍好了些。白同甫的動作還真快,任命的文書即刻就下發了。   其實原來的老經歷周老身子還算健碩,求去不過是因洛u~邁而已,因為是本城人,我便好言相留,又厚賞賜,周老便答應作我的幕僚,幫我打理經歷司的事務,我就得一身輕鬆。   新官上任,屬下同僚自然相賀,經歷司的十幾個人跑到松鶴樓大吃了一頓,我使出手段,很快就把這群人降服。   等這邊酒足飯飽了,那邊魯衛和巡檢司的弟兄又開始吵著讓我請客了。   看那幫捕快呼三喝四的正喝得痛快,魯衛把我拉到了一旁,簡單問了幾句杭州的事情,把話題轉到了秦樓開業上。   「老弟,二十八號那天,你請了江湖上的人嗎?」   我說我不是本地人,調子太高怕引起別人的反感,秦樓的開業儀式並不想弄得大張旗鼓,本地也只是請了些官府的官員和些名士,人數並不多,其中沒有半個江湖中人。   「當然,若是您老哥算是江湖人物的話,那就是個特例了。」   魯衛臉上不禁有些憂慮︰「那,那些江湖豪客都往蘇州匯合,所洛u顙9O?難道他們都是來一睹「琴歌雙絕」的風采不成?」   我知道魯衛為了蘇州的治安殫精竭慮,他幾乎已經把所有的武林勢力都清除出了蘇州,就連他的師門少林寺也不例外,加上嚴格的住宿路引登記制度,想在蘇州搞點事是難上加難。   不過,多一個秦樓就多一分危險,雖然魯衛是朋友又是秦樓的小股東,不好說什麼,可我還是要安安他的心。   「老魯你放心吧,秦樓肯定是執行你規章制度的模範,再怎麼著,我也不能打你的臉讓你難做呀!」   「你呀,」魯衛無可奈何地道︰「我他媽的真是上了你小子的賊船了,你這秦樓我看還真有點藏龍臥虎呢!前些天的那個什麼梅娘八成就是江湖有名的騷狐狸梅流香,而這兩天來的那個秀姐兒看起來也不簡單,我很懷疑她就是道上有名的女殺手白秀。」   他嘿嘿一笑︰「老弟我告訴你,在她身上至少背著十樁命案,其中一樁涉及武當派,一樁涉及慕容世家,若真的是她,就算官府不管,武當和慕容世家也饒不了她,你等著頭疼吧。」   「喂,你說她是白秀就是白秀呀,我還說她是魏柔呢!」   我打橫道,心裡卻暗忖,乾娘她真是給我找了個好幫手呀!   「她絕不可能是魏柔,因為魏柔也到了蘇州,她,就住在離你秦樓不遠的西江閣。」   魏柔?!   聽到魏柔的消息讓我的心情猛地為之一振,連著把蘇瑾背叛我的悲憤淒苦之情也沖淡了不少。   自從太湖一別,我就再沒有見過她,我還以為完成師父遺願的日子不知要拖多久,她竟然送上門來了。   不過,魯衛很快給了我當頭一棒︰「魏柔她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人,武林三公子到了兩個,齊小天和唐三藏,哪一個都不好對付呀!」   「這年頭願意當護花使者的人還真不少!」我自嘲道︰「看來若不是宮難有了心上人,武林三公子怕是都要拜在魏柔的裙下了。她,真有這麼大的魅力嗎?」   魏柔出塵的背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這天下能有幾人用背影就把我打動了呢?   「既然她來了蘇州,我也該盡點地主之誼了吧!」   第六卷 第二章   「真是來的早不如來的巧啊!」   秦樓開業給了我接近魏柔的理由。不過當我把名刺投進魏柔在西江閣的住處清曉園後,和齊小天一同出來迎接我的竟有三人之多。   木蟬和宮難是熟悉的面孔了,而站在宮難旁邊的那個丰神如玉、氣勢絕不輸於齊小天三人的陌生青年,想來就是名滿江湖的唐門大公子唐三藏了。   那時正值晚霞如火,西江閣前行人如梭,五個人俱是卓爾不群,齊小天豪邁、宮難狂傲、木蟬出世、唐三藏秀雅,而我卻是風流無儔,一下子吸引來周圍眾多女孩子的目光。   我目光如電掃雷霆般掠過對面四人的臉,然後衝著齊小天笑道︰「這位是齊少盟主吧,霽月齋開業那天小弟多有得罪,萬望見諒啊!」   「不打不相識嘛!」齊小天豪爽地笑道︰「說起來我還要謝謝王兄在太湖的救命之恩呢。」   木蟬因為魯衛的關係當然知道我太湖之行發生的一切,倒是宮難和唐三藏顯然不清楚齊小天話中的含義,眼中便露出一絲詫異,可臉上的表情卻絲毫不變。   我裝出不解的樣子道︰「少盟主的話小弟怎麼聽不懂啊?去太湖只是談買賣,小弟沒救過什麼人呀?少盟主是不是認錯了人?」   齊小天瞬間的一愣,讓我知道他最近肯定一直不在大江盟的總舵,要不然他定會從公孫且、公岐山那裡知道我的答案,那麼這段時間他是不是一直在追尋魏柔的足跡,一直追到蘇州呢?   不過片刻之間,他便恢復了沉靜,一豎大拇指,笑道︰「施恩不圖報,王兄真大丈夫也!」   不等我說話,他把唐三藏拉了過來,道︰「王兄,我來給你介紹一個朋友,這位就是蜀中唐門的大公子唐三藏。」   果然是他!我心中暗忖,怪不得唐棠能力壓魏柔,排在江湖絕色譜的頭名,唐三藏一丈夫已經如此秀美,那唐棠想來定是傾國傾城了。心念電轉間,我拱手道了久仰。   「三藏有什麼好久仰的,不過靠著父蔭罷了。」   唐三藏微微一笑,那張臉竟似婦人般的艷光四射,聲音也很輕很柔,說著一口字正腔圓的官話,並沒有半點蜀地口音︰「倒是一路行來聽到王兄不少事跡,三藏可真是久仰了。」   「不就是說我王動乃是個殺手兼淫賊,姦殺了花想容全家,又娶了玉夫人母女嗎?」   我嘿嘿一笑︰「唐兄若是久仰這個,那咱倆還真是同道哩。」   唐三藏眼中驀地爆出一道燦爛的目光︰「王兄果然是性情中人!不過,那些傳言難道都是真的不成?」   「無風不起浪嘛,」我淡然一笑︰「這些傳言解釋起來麻煩的很……」   倒是木蟬雖然不喜我的所作所為,卻是宅心仁厚,替我岔開話題︰「諸位施主還是屋裡請吧,小僧怕這兒人越聚越多,影響人家西江閣的生意。」   目光四下一掃,周圍已經有不少女兒家在駐足觀看,竊竊私語。五人便一同往清曉園走。   邊走邊聊,我才知道宮難和齊蘿因為知道魏柔到了蘇州,專程趕過來邀請她出席自己的婚禮,就在我前腳剛剛才到,而唐三藏則在揚州已經和魏柔行在一處。   唐門不甘寂寞,我很快下了結論。   說起來唐門稱霸西北西南已有一百幾十年的歷史了,當年金沙江一場惡戰,唐門將峨嵋、青城等蜀中七大門派打得血本無歸,奠定了西南霸主的地位,又透過私鹽交易將西北武林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不過,唐門似乎向來沒有東進中原的念頭,就連唐門史上最傑出的人物唐無畏也只是淺嘗輒止就偏安一隅了,中原武林也沒有想過頂著難於上青天的蜀道去攻擊唐門,其間兩方雖小有摩擦,卻大致相安無事。   不過每到中原武林群雄爭霸的時候,就能看到唐門或明或暗的身影。   「唐三藏和魏柔走在一處,倒是一招好棋啊!」我心中暗忖︰「現在局勢未明,把自己藏在隱湖身後來冷眼觀棋局,這麼冷靜的招法是唐門家主唐天文的意思,還是唐三藏審時度勢的決斷呢?」   我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唐三藏,而他細長秀目中閃動著的精光正從宮難身上移到我的臉上,目光相對,我猛地一醒,江湖局勢變幻莫測,饒是唐天文有智者之稱,也不會洞曉其中的奧秘,最多送給自己的兒子四個大字「便宜行事」,那麼江東的這一切都該是唐三藏所為了,想通這一點,我不禁迎著他的目光會心一笑。   唐三藏微微一怔,像是明白了我笑容的含義,眼中猛地閃過一道精光,他那比女子還要白皙細嫩的臉上滲出了一絲陀紅。   「宮郎。」   站在清曉園月門口迎接我們的是齊蘿,她的目光總是毫不矯揉造作地先落在了自己心上人宮難身上,轉眼才看到了我,似乎吃了一驚︰「怎麼是你?!你不是在杭州替人打官司嗎?」   又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宮郎和哥哥都不告訴我是誰來了。」   「我是淫賊嘛!」我笑道,齊蘿的美是惹人喜愛的天真爛漫,和那些富貴人家裡被呵護在手心裡的命根子一樣不懂得半點俗事,卻沒有那些人身上的驕縱與銅臭氣,看到她,就連我這個淫賊也不好意思湧起那些淫褻的念頭,可嘴上還是忍不住開著玩笑︰「若不是因為宮兄,仔細我拐跑了奶。」   「你敢!」齊蘿瞪了我一眼,跑到了宮難身邊,親暱地挽起了他的胳膊,眾人見狀,都笑了起來,而宮難有美女傾心在懷,臉上也不禁泛起一絲得色。   就在我也開懷大笑的時候,似乎有一縷細柔的微風輕輕拂過我的全身。   我裸露在空氣裡的肌膚竟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心中倏地一驚。我知道那不是風,風不會像楊柳一般在我身上搖擺不定,我的衣袂也沒有蕩起半點波紋,可若不是風,那掠過我面頰的輕柔是什麼?   層波瀲灩遠山橫,一笑一傾城。對面幾樹梔子花正開得爛漫,將樹後精舍的窗戶掩映的看不真切,可我似乎依舊能感覺到那後面藏著一雙令人驚心動魄的烏亮眸子。   唐三藏好奇地望了我一眼︰「王兄還有這等雅致替人打官司嗎?」   我只說一來與人有舊,二來這案子著實有冤,我有些看不過眼。   齊小天幾個都是武林中人,對這些市井之事並不在意,便沒人多問,倒是齊蘿噘著小嘴道︰「哼,我可是聽說你是看上了那家姑娘的。」   「蘿兒,不得胡說。」隨著一聲嬌柔而不失威嚴的呵斥,從精舍裡步出兩人來,前面是個三十出頭的女道士,容貌端莊秀麗,態度和藹從容,一襲灰白道袍並不掩其天姿國色,看齊蘿撲進她懷裡叫了聲師父,我知道她就是恆山派的掌門人練青霓。   「她看起來竟這麼年輕,當真是修真有數呀!只是做個女道士是不是太可惜了?」   這念頭剛剛在我腦海裡升起,我甚至還來不及回味練青霓那種特別的美,這念頭就倏然而去了,因為我看到了從她身後裊裊而出的那個神仙似的麗人。   魏柔。   一瞬間彷彿時光倒流,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七年前。記得那是一場春雨後,十四歲的蕭瀟恍若天仙一般站在芭蕉翠竹中。   驚艷。   那時我才明白什麼是「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什麼又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天天面對服侍我的李嬤嬤,就算我想破頭也想像不出先賢那些優美詞句中所描繪的神仙人物。   多長時間沒有驚艷的感覺了?玲瓏、無瑕、蘇瑾與孫妙俱是沈魚落雁、羞花閉月,可對美女已經習以為常的我並沒有驚艷,或許正是我這顆平常心換得了她們的敬重。   只有寶亭是個例外,她那雙燦若星河的眸子給了我太多的震撼,以致我明知道她易了容也沒有放在心上,因洛u酗F那雙眸子似乎就有了一切了。   謫仙。   百曉生真是一字千金啊!此女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驚鴻。蕭瀟嫵媚,蘇瑾冷艷,玲瓏嬌癡,無瑕沉靜,魏柔竟似兼而有之,正是百看百模樣,千看千滋味,怪不得蕭瀟怎麼也畫不出她的容顏,那謫落人間的仙子豈能是丹青所能描繪?   就在她秋水般的眸子裡流露出一絲笑意或者惱意的時候,我發覺我似乎失態了,目光驀地一轉便回到了練青霓的身上,在旁人看來我的目光僅僅是在魏柔身上多停留了那麼一會兒。   「齊姑娘說得沒錯,在下的確看上了殷家的女兒,練仙子奶就別責怪她了。」   雖然我說的是實話,可看大家的模樣似乎都認為我這番話只不過是為了替齊蘿開脫而已,若不是宮難就在眼前,沒準兒他們會以為我在討好齊蘿也未為可知。我眼角的餘光若即若離地瞄著魏柔,她站在練青霓的背後,落日的餘暉染紅了她冰雪似的玉容,也染紅了那一襲勝雪白衣;她白嫩的脖頸上並沒有任何飾物,只有秀髮拱衛出優美的弧線;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讓旁人看不出她心中的喜怒哀樂,只是她聽到我那番話之後若有所思的驚鴻一瞥,卻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練青霓意外地望了我一眼︰「你就是春水劍派宋思仙子的弟子王動?」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問過我了,江湖傳言裡我其實是玉夫人的入室弟子,練青霓這一問想來大有文章,果然見我點頭之後,她接著問道︰「玉瓏玉玲兩姐妹可好?」她不問玉夫人,不問春水劍派的其他人,單單只問玲瓏,我知道她有意避開讓我尷尬的話題,不免心生好感,語氣便恭敬了許多︰「有勞練仙子掛念,玲瓏姐妹已經嫁入王門了。」   和當初齊蘿聽到這消息的反應一樣,練青霓、齊小天和唐三藏似乎也是立刻就想到了玉夫人,孝中嫁娶,理所不容,那麼玉夫人是生是死豈不是呼之欲出,那江湖傳言豈不是千真萬確?   於是幾人的面色都微微一變,空氣中原本頗為和諧的氣氛轉眼加進了些異樣的因素,練青霓的臉色也是轉了幾轉,才努力保持住臉上的笑容,可語氣裡依然摻雜進了一絲冷淡︰「王少俠行事真是出人意表呀,不知今日來此,有何貴幹?」   這些人的前恭後倨並沒有出乎我的預料,而齊小天在魏柔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之後,魏柔的神情似也微微有些變化,我心裡卻隱隱有些失落,難道天上的仙子也這般世俗嗎?   「若說秦樓後天開業,諸公碰巧在蘇州,屆時敬請賞光,怕不僅唐突了佳人,而且齊姑娘要找我拚命了,「你為什麼教我相公學壞?!」」   我把眾人鄙夷的目光拋在腦後,笑道︰「要不,說我雖然納了玉家三女,卻是偷偷摸摸的太不光明正大,下個月初準備擺上幾桌宴請親朋好友以正視聽,諸位若是有空請來捧個人場,又怕諸公笑我王動不自量力。罷了,其實是我聽說西江閣來了三個大美女,若是不過來看看,豈不是弱了我淫賊的名頭?」   齊蘿頓時笑得花枝亂顫︰「怪不得人家說讀書人的腸子都是九曲十八彎的,你說這不說那不說的,可都說出來了。」   她抬頭問師父︰「秦樓就是男人尋歡作樂的地方嗎?」   她師父點點頭,她又問秦樓是我開的嗎?聽我稱是秦樓的少東家,她便對宮難道︰「那我就去不得了,宮郎,你去吧,不過要是你學壞了,仔細我不理你。」卻不提參加我婚禮的事情。   我沒想到齊蘿竟是如此聰明懂事,將尷尬的氣氛一語化開,頓時對她另眼相看,宮難一時間也覺得大有面子,笑道︰「我怎麼會辜負了妹妹,去給王兄捧個場罷了。」   至於此舉會不會給武當聲譽帶來什麼不利的影響,那一刻他似乎已經把它拋在腦後了。   不過讓我奇怪的是憑著練青霓與武當的特殊關係,她完全可以制止宮難,可她非但沒有制止,略一沉吟,反而對齊小天道︰「小天,要不你和難兒一起去吧,想當年我和玉夫人最是投緣……」她話說了一半,便打住不說了。   原來是看無瑕的面子,我心中釋然,倒是齊小天聞言望了魏柔一眼,似乎在徵求她的意見,而魏柔此刻卻把目光輕輕移走,臉上表情沒有半絲波動。   「小天聽師叔的吩咐。」齊小天眼神一黯,旋即朗聲笑道︰「木蟬、唐兄,索性我們一道去吧,反正這幾天閒著也是無事,去王兄那裡見識一下江南風月,也算不虛此行!」   唐三藏立刻撫掌稱好,而木蟬猶豫了一下,竟然也答應了,我頓時有種意外之喜,秦樓開業本來是我前來拜訪魏柔的藉口,卻不想真的拉來了重量級的貴賓,有這四個人來捧場,秦樓的名字很快就會傳遍整個江湖。   更讓我心中暗喜的是,齊小天和魏柔的關係不僅沒有進展,似乎還不如太湖時那麼親密了。   可我並沒有喜形於色,因為我突然發覺似乎有人受到了冷落。從魏柔出來到現在,她竟沒說過一句話。論地位,隱湖乃十大門派之首,數度解救江湖於危難之中,早被人尊為武林聖地,每一個隱湖弟子都是江湖人頂禮膜拜的對象;論武功,魏柔高居江湖名人錄第九位,據說已經練成了隱湖不傳之秘「心劍如一」,江湖年輕一輩中的四大高手木蟬、宮難、唐三藏和齊小天無一不臣服於後,練青霓雖是一派掌門,可在江湖名人錄上卻也被魏柔拋在了身後。無論從哪方面,她都應該是今天當仁不讓的主角,可她似乎有意把自己隱藏在眾人身後,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武林四大少聯袂到訪,秦樓真是蓬壁生輝。只是秦樓雖涉風月,亦有雅處。久聞隱湖弟子琴劍雙修,在下已經請得江東琴神孫妙,魏仙子屆時可否移樽賜教?」我突然對魏柔道,說罷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聽我竟然邀請天仙一般的魏柔去污穢的勾欄院,眾人臉上都現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那樣子彷彿我娶了玉夫人母女也不會讓他們如此吃驚。   魏柔黛眉輕輕一鎖,正欲出言,一朵不知從何處飄來的野黃花輕輕落在了她潔白如雪的比甲上,之後又被風輕輕吹走了,她目送著這不知名的小花漸飛漸遠,突然展顏一笑。   「好。」   第六卷 第三章   魏柔為什麼來蘇州呢?」   「她是蘇州人嘛。」   六娘聽我訴說完西江閣那邊的情況,低低自語了一句,便陷入了沉思,燭光落在她出神的臉上,雖然平凡,卻自有一種出塵的味道。   倒是紫煙少年不識愁滋味,抱著一隻雪白肥大的異種波斯貓偷偷偎上了我的後背,貼著我的耳朵小聲道︰「主子,她,真的像天上的仙子嗎?」   說著,還用她滑膩的香舌輕輕舔了一下我耳根,惹得旁邊的無瑕一陣偷笑。   「就算她真的是天上的仙子,我也要吹散她腳下的白雲,折去她背後的翅膀,讓她一輩子只能匍匐在我的足下。」我的話讓屋子裡的三個女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異彩。   「無瑕,聽說奶和恆山練青霓交厚,可知她是什麼時候收得齊蘿為徒?」半晌之後,六娘突然轉移了話題。   無瑕正細心替我把橙子上的白筋去掉,聞言略一沉吟道︰「那……該是齊盟主四十大壽時的事情吧,說起來已經有十年光景了,那時候練姐姐才剛剛接掌恆山不到一年呢。」   她怕我不瞭解武林那段歷史,又把當年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原來練青霓算得上是恆山一派少有的天才,五嶽劍派早在五十年前就勢微了,但恆山派卻因練青霓而重新崛起,成為北方武林的重要力量。   不過,也有人說練青霓之所以武功得以突飛猛進大大超過了她的授業恩師定意師太,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她的親哥哥也就是當今武當掌教清風道長,據說清風曾將武當內功秘傳心法「一氣化三清」偷偷傳給了自家妹子,恆山武當同是道家一脈,練青霓得此心法後,才從同門中脫穎而出。   「兄妹倆一起出家,倒是奇聞……」我漫不經心地道。   「練家在當地是大家族,聽說清風道長和練姐姐是庶出,在家中甚受歧視,才相繼出家的。」   無瑕在說庶出的時候,語氣稍稍一頓,下意識地一低眉,手也不自覺地移到了小腹上。   我知道她想起了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想起了自己不明不白的身份。不過,有妻就有妾,有嫡出就有庶出,這本是身為我女人應有的自覺,只是無瑕溫婉賢淑中的那一縷輕愁還是讓我心弦一顫,投向她的目光便是萬般溫柔。   「我倒是聽過另一個版本的傳言,」六娘衝著我微微一笑,道︰「動兒,你看練青霓她是處子之身嗎?」   「真是知我者,乾娘也。」每次見到美女,我都要仔細品味一番,她是妖媚還是清秀,是環肥還是燕瘦,都一一記在我的腦中,當然也少不了判斷一下她究竟有沒有那方面的經驗。   判斷一個女子是不是處子,對於肯定的答案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就像我沒看出隋寶兒竟是媚骨天生一樣,或許只有蕭瀟憑著她超人的六識和女人的直覺才能做到萬無一失;可作出相反的答案我卻是有絕對的信心,而練青霓正屬於我可以作出判斷的那一種。   「啊?」無瑕驚訝地輕叫了一聲,旋即神色一黯,我向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在我身邊,她才展顏一笑。   「這麼說那個傳言也不是空穴來風,」六娘似乎早就知道了答案︰「聽說練青霓出家前曾與齊放相戀,只因齊放之妻奇妒無比,活生生棒打了這對鴛鴦,致使勞燕分飛,練青霓傷心之極,才出家做了道士。」   「哦?竟是這樣?」這倒是恆山與大江盟交厚的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要知道恆山派雖小,卻是有幾百年的歷史,而大江盟的崛起不過是近二十年的事情,若說兩家有著源遠流長的交情顯然是胡扯了,何況與六娘相交雖短,卻知道她向來言不虛發,說是傳言,怕是九成確有其事︰「那齊放的老婆不早死了嗎?練青霓乾脆還俗嫁給他不就成了?」   「動兒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呀!」   六娘的眼中流露出慈愛的目光︰「齊放目光遠大,當初他不肯得罪自己的妻子是因為他妻子娘家有很深的商業根基,大江盟快速崛起得宜她良多,而現在練青霓身為掌門,齊放能得到恆山一派鼎力相助豈不比練青霓嫁過來用處大得多?」   我真沒想到在六娘心目中,齊放竟是這麼一個人,不由得詫異地望了六娘一眼,她顯然明白我目光中的含義,笑道︰「我對齊放並沒有偏見,自古以來,成大事者豈能顧兒女私情!齊放一代豪雄,自不例外。你看齊放小處的佈局就能發現他大的野心,齊蘿拜在練青霓的門下不光是為了舊情難忘吧!而齊小天窮追魏柔不捨,也不僅僅是仰慕她的美貌,其中難道沒有想和隱湖搭上關係的意思嗎?而把女兒嫁給宮難更是神來之筆,宮難是清風的大弟子,極受清風的寵愛,雖然因為是俗家弟子,不能接任武當掌教,可聽說清風已經有意提名他出任權力極大的武當俗家長老,武當這樣一個重要人物成洛u災v的女婿,齊放定會得到武當的全力支持,你說齊蘿和宮難的婚姻難道沒有一點功利的色彩嗎?」   「齊蘿還真冤枉呀,自己的婚姻都要被自己的老爸如此的利用!」我順口道,無瑕還在震驚於六娘的話語,而我卻已經弄明白了它背後隱藏的含義。   「他媽的原來練青霓也是齊放的說客,來做魏柔工作的,看來她對自己的老相好還真是舊情難忘呀!」   「可練青霓的份量遠遠比不上齊放呀,想讓魏柔嫁給自己的兒子,乾脆他自己來央求魏柔好了,「求求奶了,奶嫁給我兒子吧,這樣我一統江湖就指日可待了,奶也就成為隱湖有史以來第一個江湖少盟主的妻子了。」」我模仿著齊放的聲音道。   六娘和無瑕都笑了起來︰「齊放若是真的這般去求魏柔,恐怕真會如他所願呢。」   六娘笑道︰「魏柔雖然被人稱為「謫仙」,可她畢竟是女人,是女人就有虛榮心,以齊放的江湖地位而言,如此懇求魏柔,定會讓她感到十分的光榮,或許就真的答應了也未定,要知道那齊小天也算的上是江湖中鳳毛麟角的人物。只是,齊放打死他也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倒是有人沒準兒會試上一試呢!」說著,含笑打量了我一番。   我笑道︰「是呀,我就和她說,奶看我人物俊俏,文采風流,武功高強,琴棋書畫,樣樣皆工;風花雪月,樣樣皆通,又是身家巨萬的財主爺,床上功夫又好,這樣的金龜婿奶不嫁,還要嫁給誰呢?」   可說著說著,我原本嬉笑的臉卻漸漸僵硬了起來,聲音也漸漸低落。是呀,我說的這些都沒錯呀,像我這樣的金龜婿天底下上哪兒去找呢?可蘇瑾她為什麼變了心?!   「蘇姑娘早晚有一天會回心轉意的。」六娘明白我的心思,安慰我道︰「何況天涯何處無芳草!」   道理我自然懂,我也不想讓別人分擔我的憤怒與哀傷,便把話題拉回來︰「莫非練青霓與隱湖有什麼特殊關係不成?」   六娘說沒聽過兩家有什麼特殊的關係,倒是無瑕微微一笑道︰「練姐姐與人最是友善,與江湖許多門派交厚,奴家記得有一次練姐姐無意中說起,她和隱湖的辛垂楊辛仙子很有些交情呢。」   「哦?」六娘一怔,想來這個情報秦樓並不清楚,我說那就對了,六娘奶不是說這些年隱湖的行動都是辛垂楊主導的嗎?或許練青霓已經說通辛垂楊了呢。   我越想越有可能,心裡有氣,便把練青霓連同她媽一起問候了好幾遍。   「是這樣啊!」六娘一皺眉︰「這就不奇怪了,聽說隱湖門規森嚴,最是尊敬師長,師長的話,魏柔真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六娘感喟道,話音中竟隱隱有股寒意︰「既然後天他們都來,秦樓的開業大典,動兒你可要用些心思了。」   從六娘的西廂房裡出來,就聽到院子裡一片嘻嘻的笑聲,花樹下一堆女孩兒圍在石桌旁不知幹什麼。   走過去一看,卻是解雨和武舞玩起了雙陸,旁邊玲瓏、孫妙和明珠、喜子等幾個丫鬟正在加油助戰,解雨一方的十五個子已經大半侵入了對方的領地,而武舞則在苦苦支撐。   眾女見我到來,慌忙讓出中間的座位,玉瓏把棉墊替我鋪在石凳上,笑道︰「解姐姐雙陸打的真好,已經連贏武姐姐四場了。」   「是嗎?」我順口道,抬眼看解雨提骰子的手勢,突然一怔,這丫頭的手法很有些古怪,怎麼看著與傳說裡的賭中絕技「九品紅蓮」相似。   等她把骰子擲下,兩粒象牙骰子在玉盤上輕巧地跳動了幾下,便倏然停下,赫然就是她眼下最需要的六四。   眾女一齊拍手,就連武舞臉上也露出佩服的神色︰「解姐姐奶是不是會打骰子呀?」   解雨得意地點點頭,我見狀心思一動,接過武舞手中的骰子,道︰「我來替奶玩一局。」看了看棋盤的形勢,手一揚,便擲出五六來。   這是我第一次在眾女面前展露賭技,大家頓時叫起好來,解雨臉色一怔,詫異地望了我一眼,道︰「想不到你這……還真是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呀。」   玲瓏孫妙她們雖然和解雨相交的時間長短不一,可都知道她說話口沒遮攔,而且似乎對我懷有很深的成見,只是因為礙於自己的誓言才不得不留在我的身邊,不過正是因洛uo的直率,她和眾女的關係反倒很是融洽。聽她如此說我,都是嘻嘻一笑。   「這都是淫賊的必修課嘛。」我一語帶過,路上的幾日,我已經很少聽到解雨的那聲「淫賊」了,即便喊出來,她的表情也與以往大不相同,我知道我已經漸漸打開了她的心扉。   見我把棋子走好,解雨神情莊重地把骰子擲下。這讓我頗有些失望,她雖然不知從什麼途徑學到了賭國至尊無上的絕學,可顯然她沒有學會縱橫賭場最關鍵的東西——冷靜。   「呀?!」當解雨看到停下來的兩粒骰子並不是自己期望的六三,而是一個一點一個兩點時,不由吃驚地叫了起來,不過她很快明白了其中的奧妙,拿起骰子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兩粒骰子的一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我輕輕銼掉了些許。   「你耍賴皮耶∼」解雨嬌嗔道,卻沒有生氣,顯然她知道自己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在使詐。   「以奶的賭技,在拿起骰子的時候就應該清楚我已經動了手腳,在賭桌前注意力不集中,可是賭客最大的致命傷。」   其實她的能力與敏銳的六識帶來的通靈直覺已經出乎了我的預料,可我還是不客氣地指出她的弱點。   「大家只是玩玩而已嘛,幹嗎弄得劍拔弩張的?」聽我批她,解雨不滿地道。   「解雨,後天秦樓就要開業了,奶想不想少爺我掙錢呢?」   解雨剛想反駁,卻正對上了我灼灼的目光,嘴唇蠕動了兩下,眼皮一垂,半晌才道︰「不想!」   她的聲音並不像以往那樣決絕,我心中不由得一樂,孫妙久在歡場,其中的微妙之處自然瞭然於心,便噗哧一笑道︰「解妹妹,奶可把大少一家子人都得罪了唷。」   「誰叫奶們一個個都趕著嫁給他!」解雨抓著旁邊偷笑的玉玲一陣亂捶,轉頭對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不是秦樓現在缺個坐莊的呀?」   「正是。」六娘總管秦樓,偶一出手倒無所謂,經常救場則會給她帶來極大的風險;我便從揚州的春風得意樓重金禮聘到了江東有名的賭手溫小滿,可他的賭技比起解雨來相差不可以道里計,應付尋常賭客綽綽有餘,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恐怕就要把我秦樓全賠進去了,再說他年事已高,怎麼捧他也變不成一個當紅炸子雞。不若解雨,無論男裝女相,俱有風采,好好包裝一下,定能名躁江東。   「解雨,我需要奶的幫助。」   「好。」或許是沒見過我這般真誠的求過人,解雨情不自禁地回應道,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成了眾女嘻笑的對象,俏臉一板,道︰「輸錢不管,贏錢我可要二一添作五了!」   解雨用起心來,那盤雙陸我就沒有了機會,畢竟武舞落下了太大的差距。   可我並沒有輸棋的懊喪,反倒頗有些意外之喜,搞定瞭解雨,一塊心病頓時去了大半,原本秦樓最薄弱的一環終於被我補的八九不離十了。   又說了一會兒話,解雨說累了,直接歇息去了,孫妙、武舞也都各自回房,只有玲瓏腳步遲疑,似乎滿腹心事的模樣。   「怎麼了?」看到姐妹倆的樣子,我隱約察覺到了她們的心事。   雖然是最先入我王家大門的女人,可眼看著我周圍的女人越來越多,她們會不會對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產生迷惑呢?   「來吧!」我把姐妹倆拉進了我的屋子,屋子檀香繚繞,蕭瀟正披著一攏遮不住春光的輕紗跪迎著我,見我拉著玲瓏,眼中飄過一絲訝色。   「不、不,」也不知是紅燭掩映或是別的什麼原因,玉玲臉色緋紅,連說話都有些結巴了︰「蕭瀟姐姐才、才回來,爺你、你……」   「爺是不是該好好寵愛她一番呀?」我接過玉玲的話頭笑謔道,順手把她拉進了懷裡,吩咐蕭瀟起來,讓她把房門關了,然後對懷裡的玉人道︰「蕭瀟是爺的女人,縱是爺身邊佳麗如雲,縱是和爺遠隔萬水千山,我也會惦記著她。」   見玉玲眼中露出艷羨的目光,我拍了拍她的小手,望著玉瓏道︰「奶們姐妹也一樣啊!」   我微微一笑︰「何況奶們姐妹倆可是第一個有我王動妾室身份的女人,說起來除了寶亭,就連無瑕以後也要管奶們叫姐姐哩。」   「啊?」玉玲羞得忙摀住了嘴,蕭瀟明白了我的用意,不由得會心一笑,盈盈下拜道︰「婢子見過玉二奶奶。」   唬得玉玲連忙從我懷裡站起,把蕭瀟扶起來。   還是玉瓏心裡藏不住事,忍不住道︰「可奴家總覺得什麼也幫不上爺,殷姐姐家財萬貫,蕭瀟姐姐武功高強,武姐姐她爹是個大官,解姐姐可以打理賭場,娘……娘她可以給爺……給爺生養,就是我和姐姐最沒用了……」說著說著,竟然哽咽起來。   「奶們是爺的一對解語花呀!」我把姐妹倆拉進懷裡︰「把自己的男人伺候好了,是身為女人的最高目標,其餘的,難道爺我缺錢嗎?武功低微嗎?日後自己不能出將入相嗎?!」   「真的嗎?」雖然嘴上還在疑問,可玉瓏已是破涕為笑,玉玲卻對自己似乎沒有太大的信心,粉嫩的臉蹭著我的前胸,呢喃道︰「怕奴和妹妹蒲柳之姿,又不懂風月,難討爺的喜歡……」   「傻丫頭。」我心中一陣愛憐,這對姐妹花對我情根深種,竟是這般地患得患失︰「奶們說是蒲柳之姿的話,天下的女人一百個有九十九個要改名無鹽了。」   我笑道︰「至於風月,就讓爺來好好調教調教奶們吧。!」   第六卷 第四章   「蕭瀟,奶在什麼地方找到蘇瑾的?」我擁著沐浴後蕭瀟赤裸的身軀,問道。   「在……松江府。」   歡愛後的蕭瀟渾身散發著慵懶的嬌媚,我的分身不由得又舉了起來,正頂在她的私處,激得她一哆嗦,說話的聲音也有些走調了。   「她在松江的海邊買了一處宅子,似乎準備在那裡長住,不過見到了婢子,她便二話沒說,和婢子起身回蘇州了。那時婢子也不知道她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而和她同住的也只有一個老媽子而已。」   「這麼說,奶也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這人竟能讓蘇瑾捨我而去,顯然非等閒之輩。   蕭瀟「嗯」了一聲︰「聽小仙說,那些日子偷偷和她來往的一共有七八個人之多,似乎個個都神神秘秘的,她也只見過其中的兩個,剩下的連面都沒看過,只是聽姐妹們私下議論才知道的。」   「給我查!」不就是七八個人嗎?即便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他們挖出來,我倒是要見識見識這個男人究竟出色在什麼地方!   而我的分身似乎也因為我心中的怒火而暴漲兩分,直直頂入了蕭瀟泥濘的花徑中。   「知……道了,婢子……明兒就、就用主子的名義給……給五師娘書函一封,請她、她老……人家動用一下,嗯∼以前的關係,調查……蘇姐姐這、這半年的舉止行蹤,喔∼」   她一邊溫順的抬起一條玉腿纏在我的腰間,一邊喘息道。   五師娘是揚州神手塤u升D的女兒,至今對幫中事務有著莫大的影響力,神手幫是揚州一個下九流的幫會,做的是無本的買賣,在揚州地界上消息最是靈通。   我原本一直不願勞動她老人家,而調查蘇瑾當然也可以動用官府的力量,可我不想弄的滿城風雨,眼下似乎也只有請她老人家出山這麼一條路了,便應了一聲「是」。   「等……婢子和蘇姐姐眼看就要、就要到蘇州了,卻在城外三……十里的柳樹坡遇、遇到了賊人,其中一個竟然會老爺子傳給主子的那招刀法殺、殺、殺……」   她轉眼就被我殺的嬌喘吁吁,最後竟說不出話來,一下子忘情地咬住了我的肩頭。   我動作驀地一停,腦中猛地浮起與我交過兩次手,酷似高光祖的那個漢子來︰「殺豬?是不是個又高又胖的傢伙?!」   「弄死婢子了。」蕭瀟這才緩過一口氣來,媚眼如絲地呢喃道,直到我又問了一遍,她才慌忙道︰「不是,那人胖是胖,可個子卻矮得很。他武功只比婢子弱一半籌的,纏住了我,其他人就去搶蘇姐姐,若不是福臨鏢局的邱總鏢頭正好路過,蘇姐姐怕就被他們搶去了。」   我頓時頭疼起來,對於邱鴻聲伸出援手,我並沒感到意外,他是慕容世家的一份子,而蘇瑾眼下還是慕容家的搖錢樹,其中的利害關節他自然把捏的清楚,可為什麼一下子出現了這麼多會魔門武功的江湖人物呢?難道是魔門武功揮淚大拍賣嗎?   鎮江、蘇州、杭州,這三個地方連起來幾乎就是江南武林最活躍也是最大的經濟來源,眼下它也正是大江盟的主要生命線,因為大江盟賴以發家致富的私鹽買賣有七成是經過這條水陸黃金線發送出去的。   「大江盟知不知道這條路已經變得不太平了呢?」我心中暗忖,不過這念頭轉眼便不知飄到了何處,蕭瀟的呻吟聲驚醒了已經睡去的玲瓏,玉玲睜開朦朧的睡眼望過來,高懸的夜明珠把帳子裡的一切照得纖毫畢現,蕭瀟香汗淋漓地伏在我身上,一頭秀髮散亂地披在我的肩頭,看不清她的臉,雪白的香臀緩緩扭動著,每扭一下就能聽到一聲動人的嬌吟。   「去,幫蕭瀟伺候爺。」我示意她轉到蕭瀟的背後,那裡的奇景該是她終身難忘的吧,蕭瀟的名器「朝露花雨」將我的分身塗抹得亮晶晶的,卻不像通常那樣摩擦久了就泛起了白沫,依然是晶瑩剔透的,粉紅的蛙口吞食不下巨大的肉棒,外面還留著濕淋淋的半截,一進一出發出淫靡的聲音。   玉玲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俯下身子湊近我,我只覺得腿根被髮絲撩撥得心動,一隻卵子已被吸進了溫暖濕潤的口腔內。   第二天早晨我才起來沒多久,丫鬟明珠來報,說霽月齋的李先生求見。   待我來到客廳,李寬人正和一個穿著褐色湖緞馬褂的胖子一起看著我堂中的壁畫,卻是霽月齋的東主宋廷之。   「喲,稀客呀!別情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兩下說了幾番客氣話,分賓主落了座,宋廷之一拱手,笑道︰「今日老朽特來為大少賀喜,一賀秦樓開張,二賀大少官升三級,三賀大少做的好訟師呀!」   說著,一擺手,李寬人獻上了一幅畫,卻是唐人吳道子的真跡「飛雪圖」。   霽月齋是寶大祥的競爭對手,而且若是我想重振寶大祥雄風的話,首先就要面對它的挑戰,也只有把它打倒,寶大祥才有機會重新站在珠寶行業的頂峰,可我依然對它和它的東主宋廷之充滿敬意。   若是能讓我選擇的話,我寧願把寶大祥賣給霽月齋,然後和寶亭風流快活去。   我也沒有因為替寶大祥打了一場官司就放棄了與霽月齋業已建立起來的良好關係,早就派人給李寬人送去了請帖。不過,看起來雖然我不在意,霽月齋倒是有些顧慮了。   「宋老,您可是二十八日的貴賓,想逃席可不成呀!」   我笑道︰「替寶大祥打官司只是看不順眼,畢竟我家與寶大祥有著十幾年的買賣關係,不過咱們各交各的,宋老您可別多慮。」   說著我又眨眨眼,小聲道︰「我還等著宋老、李兄給我弄點奇技淫巧的好玩意呢。」   把話說開,宋廷之和李寬人似乎都鬆了口氣,其實光是面對一個身家巨萬的富商,兩人絕不會如此小心翼翼,可面對一個眼下官運亨通、前程不可限量的一榜解元,也不由得他們不多慮,民不與官鬥,商亦不與官鬥,這可是自古以來的鐵律啊。   「大少俠義心腸,老朽甚是佩服。若是用得著我霽月齋的地方,儘管知會一聲。」   叫宋廷之這麼一說,我卻想起件事來︰「每年正月十五是蘇州一年一度的花會,蘇州各大風月場所都會推出自己的代表來爭奇鬥艷,競選花魁。在下對貴號的那場開業典禮記憶猶新,它的設計十分大膽精妙,在下想請這位設計者替秦樓的代表設計服飾首飾,不知東主此人的來歷?」   李寬人笑道︰「這個人大少可是見過的。」   「可是蘇州店的掌櫃宋三娘?」我眼睛一亮,不過話一出口,心裡卻升起一絲疑問︰「宋三娘,莫非她是宋廷之的娘子不成?」   宋廷之笑道︰「正是三娘。別看她一個婦孺人家,卻是胸有珠璣,我霽月齋十大大檔手裡還真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她構思的精巧。」   「那宋老您可要幫我這個忙。」我笑道︰「大不了我把秦樓那些女孩的首飾全交給霽月齋來做。」   「一言為定。」宋廷之也極是高興,秦樓楚館向來領風氣之先,有了這些千嬌百媚的女人做樣板,霽月齋就能輕易地在蘇州打出一片新天地來。   送走宋廷之二人,解雨不滿道︰「喂,你把生意拱手讓給霽月齋,殷姐姐的寶大祥怎麼辦呀?」   「以眼下寶大祥的實力,它能做出讓秦樓女孩子滿意的首飾嗎?既然不能,我為什麼不做個順水人情呢?」   我開始教育解雨︰「做事要把眼光放遠一些,生意也不能被感情所左右。」   而私下我也在教育著我身邊的女人︰「若想打敗對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對手對你失去防備之心,然後背後捅他一刀。在杭州替寶大祥打官司已經讓霽月齋對我心生疑慮,我若是不給它一點甜頭,它會時刻防備著我,或許還會節外生枝,想先打倒我呢。」   「爺,你真卑鄙呀,喔……,背後捅人家∼」我女人中的一個不滿道。   「是呀,我就是要在背後捅奶怎麼著,蕭瀟,奶給我數著,一刀、兩刀……」   秦樓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進行著,這是開業前的最後一天,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為開業而忙碌著。   冀小仙、莊青煙這兩個開業大禮的主角雖然已經把自己的別院章華台和牡丹館打理的一塵不染,以我這個花叢高手的角度看完全就可以開門納客了,可她們還是督促丫鬟把桌腳凳腿再擦亮些;孫妙則躲在停雲樓調宮弄羽的,除了六娘誰也不許上去半步;其他的女孩子也都在打掃香閨,試著新衣;就連解雨也跑去金滿堂試了一番賭具,還抱怨說金滿堂三個字太俗氣,讓我換個新名字。   當然六娘是其中最忙的一個,秦樓的每一處她都仔細檢查過,開業的每一個細節她都仔細斟酌過,甚至當天客人如廁的線路她都考慮到了,看她忙碌的樣子,我只好把蕭瀟、玲瓏和武舞全撥給她,供她差遣。   而同為東主的我卻是無所事事,在視察了秦樓一圈後,便帶著因洛u酗F身孕而被我勒令休息的無瑕來到了老三味。   「真是啥人有啥人福呀!」南元子端上來兩碗南瓜糰子的同時還忘不了感慨自己的勞碌命,而我卻發著牢騷︰「老南,你這兒是不是貼個告示呀,「因為要參加敝友旗下秦樓的開業大典,老三味停業一天,敬請廣大顧客周知。」好歹你給兄弟我做個廣告先。」   南元子憨憨道了一句「成」,轉眼卻看見無瑕停箸似乎在強忍著什麼,他一怔,像是恍然大悟般眼中閃過一道異彩,然後飛快地把無瑕眼前的南瓜糰子端走,眨眼間便換來了一碗白粥,粥裡還飄著幾片綠油油的青菜,看著煞是清爽。   而我也反應過來,老南的南瓜糰子做的再好,也有南瓜的那股特殊味道,孕中的無瑕顯然無法忍受,忙輕撫著她的後背,塤uo平復湧上心頭的噁心之意。   南元子意味深長地望了我一眼,他是個當爹的人了,自然看出無瑕懷了身孕。   此時已經過了午時的飯口,店裡的人並不多,他把圍裙一解交給徒弟,坐在我和無瑕對面,道︰「老弟,不介意我說個故事吧。」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還是個十七八歲的毛頭小伙子,剛剛遇到我師父不過兩個月。」南元子瞇起了眼睛,說起往事,他臉上竟有些意氣消沉。   對於南元子,我很是好奇,一個擁有江湖名人錄前三十名實力的武林高手竟然自甘寂寞的賣著雞絲混沌、南瓜糰子,饒是我受過師父別樣的薰陶,理解起來也費了點心思,而無瑕她們顯然更是一片茫然,南元子的舉動已經把江湖代代相傳、老師耳提面命的「武者以俠義為先」或者相反的「武者以利益為先」的江湖最高原則打得滿地都是碎片。   在南元子眼裡,武者或許就和那些來老三味吃飯的漢子一樣,都是需要真實生活的普通人而已。可聽他說起往事的語氣裡夾雜的某些東西,讓我驀地對他的普通生活劃上了一個問號。   「那時大江盟還是個剛成立不久的小門派,在江南地頭上叱吒風雲的是蕭雨寒的快活幫,而我正是蕭幫主的四大親衛之一……」   我正覺得蕭雨寒和快活幫的名字聽起來耳熟,無瑕已經訝道︰「可是在對十二連環塢一役中全軍覆沒的快活幫?」   話音未落,她已經覺得此話有些不妥,忙道︰「南大哥,我不是有意的。」   「弟妹,奶說得一點沒錯,快活幫確實在那一戰裡全軍覆沒了,可真相呢,真相又是什麼?!」   南元子的聲音裡竟有幾分罕見的激動︰「仗還沒打,蕭幫主已然無心戀戰了,若不然,以當時快活幫實力之強大,縱然打不贏十二連環塢,也絕不至於全軍覆沒啊!我要是沒有我師父相救,恐怕也在太湖裡餵了魚了。」   他歎了口氣,半晌道︰「蕭幫主是把自己和快活幫全幫弟子做了心愛女人的陪葬啊!」他語氣裡雖有怨氣,卻也頗多同情之意。   我詫異的一皺眉,無瑕更是驚訝地「啊」了一聲,只是那聲音裡竟有些艷羨,讓我明白女人始終是一種感性動物。   「蕭幫主他雄才大略,絕不下於當今大江盟的齊盟主,若不然也不會在短短十年間就把快活幫發展到了江湖數一數二的大幫派。可惜他愛錯了人……」   南元子的神色中頗有些惋惜和無奈︰「幫主他愛上了自己師父的遺孀五夫人。」   我心中一凜,心思驀地飛到遠在揚州的幾位師娘身上,又轉到了無瑕這裡,我已經隱約明白了南元子故事的含義。   卻聽南元子接著道︰「當時幫裡的大老和知道此事的弟兄都說幫主錯了,現在想想他真是錯了,既然已經做了初一,那乾脆就連十五也做了,弟兄們最多嘴上議論幾天也就罷了,難道真的為了這麼點事情就跟他老人家過不去嗎?可幫主他卻拖拖拉拉、瞻前顧後的,直到五夫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弟兄們的議論可就不是味道了,誰讓她還掛著幫主五師娘的頭銜呢?!五夫人一時想不開,竟然跳樓自殺了。結果,哎,你們都知道了,真是佳人一死萬骨枯呀!」   蕭雨寒的這段往事並沒有成洛u艘漫_聞佚事,顯然它已經隨著快活幫的覆滅而一同埋葬在太湖浩瀚的煙波裡。   而南元子把這段在心中隱藏了許久的往事翻出來,可謂用心良苦,而且他真是超越了世俗,真心的祝願我和無瑕能有情人終成眷屬,因此雖然我早就決定要正式迎娶無瑕,可還是感激地說了聲「謝謝」,無瑕更是紅著臉深深俯首致謝。   「弟妹,希望下次見到奶的時候,奶能喊我一聲大伯。」   什麼嘛!明天秦樓開業我就能見到你老南那張臭臉,難道今天晚上就讓我娶無瑕呀!我心裡嘀咕著從老三味出來,望著南浩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望著來來往往的那一張張樸實的臉,還真想乾脆就把那個什麼勞子隱湖一腳踢開,和我心愛的女人一起安安分分的過生活。   這念頭正在我心頭盤旋,忽聽有人喚我道︰「咦,這不是動少嗎?」   順著有些熟悉的聲音看過去,一張八面玲瓏的中年人的臉映入我的眼簾,不是旁人,正是福臨鏢局的總鏢頭邱鴻聲。   「邱老總,多謝你救了蘇瑾和我的侍女。」   我笑著遞過一張銀票︰「弟兄們辛苦了,給弟兄們吃點茶。」心裡卻一怔,算算腳程,福臨的人馬應該已經到了揚州了,怎麼還在蘇州閒逛?   出乎我的意料,邱鴻聲竟把銀票推了回來,見沒有外人便說蘇瑾眼下還是聽月閣的頭牌,自己又是慕容家的人,理應援手。我堅持,他便說聽說秦樓開業,要不這銀票權當賀禮吧。   邱鴻聲的表情很自然,而我卻頓起疑竇,聽他話裡的意思,我隱約覺得他待在蘇州的目的似乎就是等秦樓的開業,若是這樣,今天的巧遇也該是刻意安排的了。   對於秦樓會變成江湖各種勢力交匯的所在,我早有準備,可來的這麼快,我心裡還是泛起了一絲凜意。   第六卷 第五章   吉時到!」   江南的秋天最是怡人,沒有了春天梅雨的襲擾,沒有了夏天難耐的酷熱,天高氣爽,風和日麗的正是好時候。   我從辰時起就站在了秦樓的大門口,揚著一張笑臉不時地和拿著請柬參加開業典禮的客人打著招呼,早上蕭瀟給我梳頭的時候已經偷偷告訴我,說聽小仙講,捧著一張笑臉笑一天可是妓院龜公的基本功呀。   我公開的身份是秦樓東主李六娘的乾兒子,在府衙備案的秦樓合夥人裡當然不會出現我的名字,大明朝並不允許做官的老爺去經商,不過卻沒禁止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做點買賣,和六娘名字並列的便是我的小妾玉玲瓏姐妹。   秦樓開業請的客人不算多,可觀前巷前依舊車水馬龍,加上圍著看熱鬧的街坊鄰居,還真有開業的喜慶氣氛。   「馬大人,您來了,裡面請。」   「白知府,您慢點,慈禧堂那兒我已經給您準備好了講稿,您到時候照著念就成了。當然當然,我知道您眼睛不好,早給您找了兩個知書達理的姑娘先給您讀一遍。」   「……喲,這不是李老嗎?您老真是越活越年輕呀,這是您孫子嗎?啊?是您兒子呀,我、我太敬佩您了……」   「魯老爺,喂,他媽的老魯,快給我揉揉臉,我他媽的臉笑得都疼死了。」   魯衛和南元子是一道來的,兩人上下打量了我半天,終於忍不住指著我笑了起來︰「別情,你、你這是穿的什麼呀!」   其實我身上的衣服並不寒酸,料子是寶悅坊的極品湖緞,據說光是一疋布就價值十兩黃金;而裁剪的人更是有姑蘇第一妙手之稱的沙五娘,可是顏色圖案式樣卻出現了偏差,若不是我身材挺拔,這水綠的顏色加上那些裝飾的花花草草,怎麼看怎麼像只爬行類的動物。   我見到這身衣服的時候差點沒把高七給殺了,而高七卻是一臉的冤枉︰「大哥,我還以為是我站在門口接客呢,哪會想到六奶奶是讓您站那兒呀!」   可我總不能穿著八品朝服或者舉人青襟站在妓院的門口吧!我只能安慰我自己,這綠色倒是和我的朝服顏色頗為相近,將就著點吧,心裡卻暗暗歎息乾兒子原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當的。   說起來若不是從老師那裡得到消息說六娘很可能是我師父的秘密妾室,我真的有可能翻臉,而現在在我心裡,六娘幾乎和我在揚州的那五位師娘一樣受到了我的尊重,我也只能乖乖站在秦樓的大門口。   「請柬,賀禮,缺一樣都不行!」我故意扳著臉道。   魯衛和南元子聞言更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魯衛笑道︰「老弟,我才知道你是個搞笑的高手,賀禮麼,有!」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竟是百十號衙門裡的弟兄,黑壓壓站了一片,一個個腆胸迭肚的煞是精神,見我望過去,突然齊刷刷的喊了聲︰「大人好!」   「弟兄們辛苦了!」我忍不住喊道,回的依舊是齊刷刷的一句「為大人服務!」   聲音洪亮,惹得客人、行人和看熱鬧的都伸長了脖子駐足觀看。   我心頭一熱,魯衛的這份禮可太大了,他竟然不顧自己官場前程,擺明了巡檢司將全力支持秦樓。   雖然蘇州已經沒有武林幫會的存在了,可從不缺地痞流氓,若是那些小混混天天上門搗亂,也夠我心煩的了。   巡檢司一旦擺明態度,那些小混混就會收斂多了,畢竟魯衛來蘇州時的霹靂手段大家還記憶猶新。   南元子憨憨一笑,從懷裡摸出一錦盒來遞給我,說是給我的賀禮,我一皺眉說他太見外,他說不是賀秦樓,而是賀你納妾之喜,說著他那雙看似憨直的眼中竟流露出一絲俏皮的笑意。   我心裡一驚,忙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要離開蘇州,我可是這幾天就想把無瑕正式娶回家呀。   魯衛笑道︰「你才來蘇州不瞭解老南,二十年了,他每年九月都要失蹤一個月,老三味也要關上一個月,到十一那天他准回來,你就別大驚小怪的了。」   我驀地想起了南元子昨天說的那番話,他該是去看他的師父吧。能教出這麼出色的徒弟,他師父也該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只是他能任由南元子混跡市井,想來也不是個貪圖虛名的人。   我告訴丫鬟領魯衛和南元子去愛晚樓,那本是給蘇瑾準備的地方,可她身子弱要靜養,就連秦樓的開業大典她也無法參加,我便用它來招呼江湖上的朋友。   剛把兩人送走,便看到了正含笑走來的宋廷之和李寬人。   「大少真是推陳出新哪!」宋廷之望了一眼秦樓的大門,門樑上高挑的氣死風燈陣組成了一個大大的「秦」字,甑明瓦亮的煞是醒目。   「到了晚上,恐怕整條街都要被你「秦」燈照亮了。」   「宋老霽月齋的開業儀式才是別出心裁呢!」我笑道,這倒不是一句恭維話,霽月齋的經營手法每每讓我有些驚訝。   說話間,又有幾個城中商界的大老到了,他們都是參加過霽月齋那場拍賣會的,彼此之間很是熟絡,宋廷之笑著對一位宮姓富商道︰「宮老弟,上次你買的那對寶石耳環,尊寵戴著可好?」   而另一人卻說沒見他幾個如夫人戴,問他究竟是送給誰了,一時大家都哄笑起來。   「人不服老不行啊,想當年我像大少這般年紀的時候,縱橫花叢可是從來沒付過什麼度夜資,現在不行了,得拿著金銀珠寶討好那些小娘們了。」宮爺自我解嘲道。   「有時候錢再多也不成呀,就像孫妙,我可是請她好幾次都請不動,哪像大少那麼厲害,聽說她會長住秦樓,是不是真的呀?」   於是眾人議論起孫妙來,不是評說她的琴技,倒是很關心她開門納客的機率,討論的結果卻是一致看好我,說鴇兒愛鈔,姐兒愛俏,我兩樣都佔了,正是孫妙從良的最佳人選。   我一時間哭笑不得,拱手說諸位老先生還是裡面請吧,才把這群棉裡棉唆的老傢伙送進秦樓。   卻聽身後有人喚我道︰「大少,別來無恙呀!」回頭一看,慕容世家大管家慕容仲達那瘦小的身形和離別山莊總管韓元濟的那張馬臉一道映入我的眼簾。   我心裡咯登一聲,我從沒給江湖上的其他門派下過帖子,這兩個人怎麼來了?不過我馬上想到了邱鴻聲,他和慕容家該有方便快捷的聯繫渠道,而韓元濟公然和他走在一起,或許離別山莊已經和慕容世家達成了某種默契。   「死慕容,」我和慕容仲達是聽月閣裡泡出來的朋友,說話便沒有了顧忌︰「你跑這兒幹什麼?有沒有請帖啊?……沒有呀,對不起,不讓進。」   「大少,我是蘇瑾的經紀人,不知道這個理由充不充分?」慕容仲達笑瞇瞇地道。   「不充分!」提起蘇瑾,我神色頓時一黯︰「你他媽的聽月閣都是一群睜眼瞎嗎?」   我心中暗罵,卻是有苦說不出,我總不能說蘇瑾她一腳把我給踹了而跟別的男人好了,還懷了那個男人的種,那樣說起來,我王動的顏面何存呀!   心火窩得難受,越發看慕容仲達不順眼,而他卻是一副篤定的樣子,像是胸有成竹,我只好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韓元濟。   「大少,俺老韓是受人之托前來送樣東西的。」說著,他解開背後包裹的一角,我已經看出那是一件女孩子穿的比甲,針法極其繁複細密,我一眼便認出是蕭瀟的娘親親手縫製的,每次蕭瀟回離別山莊,總要帶回這麼一件來。這樣的禮物當作通行證,我還真是無法拒絕。   「愛晚樓啦!」我沒好氣地吩咐丫頭,扭頭不再理會二人。   轉眼見高七愣愣的站在那兒,一副傻傻的樣子,似乎被這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大老們給震懾住了,暗罵了一句少見多怪,飛起一腳,道︰「小七,給我拿些冰鎮酸梅湯來,他奶奶的,這活真不是人幹的。」   高七意外地沒挪地方,臉上更是露出了癡迷的神色,這神色就算他看到無瑕、孫妙的時候也沒有出現過,我心下猛地醒悟過來,魏柔到了。   就像有只無形的手將眾人的口一一掩上,街上嘈雜的聲音從東向西漸次消失,直到整條街上竟然鴉雀無聲,那漸行漸近的腳步聲便聽得分外清晰。   慕容仲達和韓元濟也似乎發覺週遭有些異樣,腳步也停了下來。   「齊兄、宮兄、唐兄、木蟬師父、魏仙子,在下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我邊轉身邊朗聲道,那用佛門獅子吼頌出的聲音宛若天籟,在寂靜的長街久久迴盪。   來人正是武林四大公子和魏柔,五人卓然的氣勢讓街上的行人紛紛讓出一條道來,轉眼間已經走到了離我五丈遠的地方。   走在最前頭的齊小天拱手笑道︰「秦樓開業,我等特來為少東主賀喜!」   整條街這才彷彿活了過來,議論的聲浪驟起。   「好俊的人物呀,嫁給這樣的郎君也不枉此生了!」   「老二,你使勁掐我一下……喂,還真他媽的疼啊!我、我真的不是在做夢,這小娘子竟然真的是人?她、她不是神仙嗎?」   「秦樓真是神通廣大呀,怎麼就能找了這般天仙似的人物?!不行,我要賺錢,我一定要賺錢,賺很多很多的錢……」   「喂,老兄,你想賺錢可以,不過拜託能不能把你的贓手從我兜裡抽出來呀!」   「老大,我太敬仰你了,你就像光芒四射的太陽,給大地帶來光明……」   不知什麼時候,松江的沈大少站在了我身旁,望著前方喃喃自語。   他說的是我嗎?我怎麼都覺得那台詞是對魏柔說的。   沈大少和所有男人一樣,目光都落在了魏柔身上,她一襲白衣勝雪,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恍如神仙中人,在眾人的目光下她依然是那麼澹然自若。   而那些少女的目光也是灼熱無比,似乎要把齊小天幾人生吞活剝了一般。   只是街上的人並不清楚齊小天、魏柔他們的來歷,倒是我背後傳來了慕容仲達低低的一聲驚呼︰「魏柔?武林四公子?!」   而齊小天的目光此刻也越過了我的肩頭,他微微一笑,拱手施禮道︰「小天見過慕容總管、韓總管。」   面對著幾乎是半公開的敵手慕容世家,齊小天顯示出了良好的風度,而宮難的臉上卻明顯帶有一絲敵意,倒是魏柔和木蟬俱是微微一笑,而唐三藏更是笑道︰「兩位管家真是好靈的消息呀!」   我不知道唐三藏的話裡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含義,不過既然兩下都照了面,我索性把和慕容家的關係揭開來,若是遮遮掩掩的,反倒讓大江盟猜忌,便笑道︰「唐兄你有所不知,慕容大叔還是揚州聽月閣的總管呢!和我是老朋友了,這次聽月閣特意將冀小仙割愛與我,對我秦樓可是支持有加呀!」   眾人都哈哈笑了起來,可笑容裡都隱藏著一絲驚訝,似乎大家都沒想到我竟如此的開誠佈公,唐三藏那對秀目一瞇,柔笑道︰「聽月閣裡交上的朋友,動少你真是夠坦白的了。」   說著,有意無意地瞥了魏柔一眼。   「他媽的江湖上早把我形容成一個見了母豬都會衝動的淫賊,我不坦白又有個屁用!」我心中暗罵,臉上卻是洋溢著燦爛的笑容,正在此時,從有鳳來儀閣傳來一陣喊聲。   「吉時到!」   「關門!」   我終於熬到了頭,隨著我的一聲斷喝,秦樓那扇沉重的朱紅大門「光當」一聲合攏,頓時把秦樓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在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我帶著齊小天、魏柔等人向愛晚樓走去。   沈大少沈熠在我好說歹說,宮難又有意無意露了一手內家功夫之後,才戀戀不捨地去了有鳳來儀閣,在那兒連他一共四十六位嘉賓正享受著四十六位如花少女的服侍,每一位嘉賓在進入有鳳來儀閣的時候都抽取到了一個號碼,而這個號碼主人的初夜權也被秦樓送給了這位嘉賓。   這會兒該是白知府祝辭的時候了吧,秦樓開業的同時,同樣歸於六娘和我名下的慈善機構濟慈堂也開業了,所以白知府心安理得的來到了秦樓,因為支持公益事業他怎麼都好交待。   「動少不去前面看看嗎?」宮難邊走邊好奇的問我。   「說實話,對於這些繁複的儀式我向來是煩透了,能逃就逃吧,反正那邊有乾娘頂著。不過,若是宮兄有興趣,倒是可以去看一看,而且,敝樓對進入有鳳來儀閣的客人還有特殊招待呢。」   看我露出曖昧的笑容,宮難知道不是什麼好事,便住口不再追問,倒是唐三藏來了興趣,問是什麼特殊招待,我說是女孩子的初夜權,他便莞爾一笑。   慕容仲達和韓元濟都是老江湖了,自是見怪不怪,反覺有趣,二人會心一笑,而其餘四人卻俱是一皺眉,齊小天道︰「動少,秦樓開業我本不該說些不好聽的話。可此舉我總覺得有些不妥,那些女孩子倚門賣笑已經是夠可憐的了,怎麼還拿她們最寶貴的東西來做交易呢?」   我知道大江盟雖然是販私鹽起家的,卻是積德行善,做了不少好事,可齊小天這一問卻讓我隱約產生一絲疑惑,他如此不通俗事,是天性悲天憫人,還是在魏柔面前演戲呢?   「齊兄,我也不喜歡「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可世道就是如此,你我都沒有力量改變。當一個人的生命隨時受到死亡的威脅,誰還在乎初夜不初夜呢?」   「生死事小,失節事大。」木蟬突然道,齊小天、宮難、唐三藏都點點頭,就連慕容仲達和韓元濟似乎也都贊同木蟬的說法,只有魏柔的眉頭輕輕皺了一皺,目光也移到了路邊的花樹上。   在妓院裡討論起女人的操守來,我覺得甚是滑稽。其實我也贊同木蟬的話,可什麼是失節,恐怕眾人各有各的標準,無瑕兩次被人強暴,難道這也算失節嗎?   若是按照流行的守節標準,無瑕早該自盡了,可在我心中,她就像天使一般純潔,倒是蘇瑾那樣,雖然她是妓家身份,對我來說也該算是失節吧!   「若是一個女人沒有守節的對象,又面臨生死之事,還是以生死為大。若是無心失節,或是無力維護自己的貞潔,那麼身為男人,要有容忍的氣度。」   我笑道︰「而對於那些已經準備出賣自己肉體的女人,第一次和第一百次又有什麼區別?所謂的初夜權,不過是妓家多賺幾兩銀子的噱頭罷了。齊兄若是覺得那些女子可憐,沒問題,一個女子秦樓的花費是一千二百兩,加一百兩就可以把她們買回家去了。」   「你這不成了一個人口販子了嗎?」宮難見齊小天不好回答,便打岔道,齊小天也順水推舟道︰「這些女孩子實在可憐,不過把她們都買走了,動少你一樣會再買新人,就算你不開秦樓,還會有另外的秦樓出現,你總算是個憐香惜玉的人,這些女孩子在你手裡,說不定還少遭點罪呢!」   第六卷 第六章   說話間,愛晚樓便到了,這樓本是秦樓裡最幽靜的所在,六娘知道蘇瑾與我的關係不一般,特意將它留給了蘇瑾,卻不想我和蘇瑾之間的緣分竟然莫名其妙的盡了。   屋子裡只有魯衛和南元子二人,見我帶進來的客人,兩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魯師叔、魯前輩、魯大人,新進來的七個人各自按各自的方式稱呼著魯衛,後來我才知道,除了魏柔,其餘的魯衛都在每兩年一屆的武林茶話會上見過面,而冰雪聰明的魏柔顯然從同伴的稱呼中猜到了魯衛的身份,便恭恭敬敬叫了一聲「魯前輩」。   「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呀!」魯衛衝著魏柔笑道,招呼她坐在自己的跟前︰「與令師鹿仙子長江一別,一晃已是十七年,她,還好嗎?」   「多謝魯師叔掛念,師尊風采一如往昔。」   「鹿仙子得窺天道,讓老魯好生羨慕啊!丫頭奶看,我頭髮都白了。」   魯衛感慨道,轉眼又把眾人掃了一圈,笑道︰「好麼,江湖十大門派來了八個,開武林茶話會呀?」又對我笑道︰「賢侄,你面子可夠大的。」   「魯大叔,我哪有什麼面子,面子都是給春水劍派的吧。」我渾不在意地笑道,心裡卻暗忖,少林寺教出魯衛這麼個八面玲瓏的人也是異數,他見一塤u~輕人都喊他師叔、前輩的,順手就把我的輩份降了一級,以免眾人尷尬。   其實在見到慕容和韓元濟之後,我就知道今天秦樓江湖上的客人雖少,卻是極有份量。   武林十大門派,除了併入大江盟的排幫和被滅門的鷹爪門,其他的都到了場。我也知道,他們並不是衝著我的面子來的,甚至也不是為了春水劍派,一個已經衰敗了的門派哪裡有什麼面子可言,唯一的原因就是秦樓。   說起來還真要感謝魯衛,他把蘇州這個水陸交通要衝經營得如銅牆鐵壁一般,不僅切斷了大江盟總舵與排幫主要基地鎮江之間的直接聯繫,間接影響著唐門的藥材生意;而且也讓江北慕容世家的私鹽生意無法進一步擴展到江南。   雖然在蘇州各大門派可以開辦正當生意,也可以收買線人,可一旦被魯衛查出有一絲違法亂紀的東西,他處罰起來絕不容情,甚至有一次幾乎動用了大逆律,嚇得武林各家門派紛紛撤離了蘇州,各家的屁股都不乾淨,若想找毛病豈有找不出來的道理。   秦樓的出現讓這些嗅覺靈敏的傢伙嗅到了一絲與往昔不同的氣息。   蘇州風月向領風騷,從不缺男人尋歡作樂的場所,像快雪堂的大名甚至連遠在北京的王公貴族都知曉,可沒有哪個武林門派想依托快雪堂來蘇州弄些消息,站穩自己的腳跟。   且不說每天十兩紋銀的度夜資,要命的是江湖人一露面,便有兩三個捕快像蒼蠅似的整天圍著你轉,任誰也變不出什麼花樣來。   可秦樓似乎有些不一樣,它的少東主竟然是名正言順的江湖中人,那他和魯衛究竟是什麼關係,魯衛會不會對他網開一面呢?   在愛晚樓裡見到魯衛,想來七大門派要對秦樓重新定位,即使不能把秦樓變成自己門派在蘇州的橋頭堡,也要在這裡安插幾個線人,從中獲取消息,而這正是我所希翼的。   眾人落座,我見齊小天的目光落在了南元子身上,便介紹說這是南浩街老三味的老闆南元子,他和魯大叔是我在蘇州僅有的兩個朋友。   齊小天「噢」一聲笑道︰「怪不得我總覺得眼熟,南老闆,我可是去過老三味嘗過你的手藝喲。」   魯衛在南元子耳邊小聲介紹了幾句,南元子憨憨一笑道︰「記得記得,公子是去年上秋來的老三味吧,我還記得您吃了三碗鴨血羹呢。」   大家看齊小天吃驚的模樣就知道南元子說得沒錯,看他的目光便有些不同,不過眾人並不曉得老南其實是個一流高手,話題又重新轉回我身上。   「動少,我看你這裡人手似乎不太夠呀,偌大的一個愛晚樓,怎麼就兩個使喚丫頭?」   唐三藏的目光落在給客人們端茶倒水的小丫鬟身上,薄唇扯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他似乎並不在意魏柔對自己的看法,聯想到齊放五十大壽時唐門對大江盟不遺餘力的支持態度,看來唐三藏並不想在魏柔面前和齊小天爭出個高下來。   我順嘴道了一句「是」,說久聞川妹子嬌媚得火辣,問他能不能替我買十幾個來,唐三藏自然滿口答應,說送你都成,全當賀禮了。   而韓元濟也說「京油子、衛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他手裡正有七八個保定府的伶俐小官,問我要不要給姑娘們打個下手,我也照單全收,全然不顧魯衛臉上的笑容已經變得有些僵硬。   宮難最是沉不住氣,見齊小天、木蟬和魏柔似乎無動於衷,便皺眉道︰「動少,江湖並不平靜,秦樓如此高調,恐怕是禍不是福呀!」   「我看武林很安靜啊,你看就連十二連環塢那幫惡人都被齊兄的大江盟給滅了,江湖沒有比現在更歌舞昇平的了,宮兄你是不是太過慮了?」   我故意停頓了一下,眾人似乎並不贊同我的話,卻也沒有一個人因此而看輕我,大家似乎都很清楚我的言不由衷,我便接著道︰「其實江湖平不平靜與秦樓何干?秦樓不過是個煙花之地,我和乾娘也不過是想賺些銀子罷了,只要別惹我,就算江湖上殺的血流成河,我都不會看一眼的。可若是惹到我頭上,嘿嘿,我王動也不是吃素的……」   說著,我兩眼陡然射出銳利的光芒,那一瞬間竟然連魏柔冰雪般的容顏在我的光芒下都失卻了顏色。   宮難一怔之下還想說話,卻被齊小天的目光制止了。而這時,從有鳳來儀樓的最頂端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琴音,錚錚沖沖的竟是一洗萬里長空碧的氣象,頓時把眾人的注意力轉移了過去,屋子裡變得鴉雀無聲,只有悠揚的琴聲有如千峰競秀,萬壑爭流,巍巍乎高不可仰。   眾人聽得如癡如醉,半晌,唐三藏才擊節讚道︰「神乎其神哉!這就是江東琴神孫妙嗎?」   廢話。我心中暗道,我已經在請帖上註明了今天的主角,不是孫妙能是誰呢?!   看這幫武林豪客江湖新秀們似乎只能說出個「好」字,我心裡一陣暗歎︰「真是對牛彈琴!」   想想有鳳來儀閣裡那些巨賈富商恐怕也是慕名的多,倒是停雲樓裡那些文人騷客才是她的真正知音,臉上卻從容笑道︰「快雪堂有名滿江東的白牡丹、畢玉林,冀小仙和莊青煙只能與人家打個平手罷了,若是沒有孫妙坐鎮,秦樓怎麼能後來居上呢?」   唐三藏笑道︰「江南我不是第一次來,那快雪堂之名我早就耳熟能詳了,大家都說它是江南第一風月場。動少要超過它,雄心不小呀!」   「喂,唐兄,這裡可是坐著聽月閣的大管家呢。他都不敢認是江東第一,快雪堂又算得了什麼?不過,若是連快雪堂我都沒有信心超越,還開這秦樓做甚?!」   我笑道︰「我既不缺吃,又不缺穿,身邊又不缺女人的,不為了幹點事業,我遭這份罪呀?」   眾人都笑了起來,卻只有慕容仲達臉上是一副知音的模樣。   宮難說動少你真是胸有大志,我便開著玩笑說難道你希望我投身江湖和你武當一較短長嗎?惹得眾人又笑了起來。   魏柔不知什麼時候把自己的椅子稍稍後移了幾寸,變成坐在了魯衛的身後,卻是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望著大家。   「魏柔為什麼變得如此低調了呢?」我心中有些狐疑,聽無瑕說起江湖的歷史典故,作為一個門派,隱湖行事從不張揚,似乎同時在江湖上行走的隱湖弟子從來沒有超過三個人。   可每個隱湖弟子出現的時候,都是光芒四射,行事都是極為高調,她們會在極短的時間裡闖出自己的名號,然後施展縱橫之術,把江湖玩於掌股之間。   可魏柔不同,她那江湖名人錄裡排名第九的高位是百曉生送的,而她那時卻從未與人有過一戰。   她清澈如水的目光緩緩在眾人臉上掃來掃去,似乎觀察著屋子裡的每一個人,只是嘴角微微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哂笑,讓我窺到了她內心的一角。   「這丫頭真是眼高於頂呀!」我心中暗忖。不過當她發覺我毫無顧忌的目光時,我便再也看不出她的內心世界了。   這就是心劍如一嗎?聽六娘說隱湖的武功最重心智的鍛煉,心靈上的破綻最小,想來沒錯,不過,最強處即是最弱處,若是能讓她的心靈失守,就算她的武功再高,恐怕也要臣服吧。   「動少你不是江湖中人嗎?」宮難笑著反問道。   「江湖歲月催人老呀!」我微微一笑︰「我還想讓我這玉樹臨風的模樣多保持幾年呢。再說我現在只有仨老婆,可就連慕容千秋那個死胖子都娶了七八個了,我怎麼也不能比他少吧。江湖?嘿嘿,誰愛玩誰去玩吧。」   「怪不得江湖都說動少是個大淫賊呢。」唐三藏莞爾一笑,那眉目之間的風情竟不輸於一個美艷的女子,我心裡不由驀地一動,這唐三藏真的是男兒身嗎?   眾人又都哄笑起來,表情似乎都放鬆了許多。   這時,琴聲突然住了,片刻後,停雲樓突然傳來一陣狂呼大叫,喊的俱是孫妙的名字。   「總算結束了。」我鬆了口氣,笑道︰「今兒白天姑娘們都在伺候有鳳來儀閣的那些客人,孫妙恐怕也要被那些文人纏住了,不過秦樓還有一妙處,不知諸位可願去小賭一回?」   眾人曰善。一干人等便來到了金滿堂,偌大的屋子裡並沒有一個客人,只有一老一少二人,老的瘦小精幹,正是我從揚州請來的賭手溫小滿,而年輕的一個卻是一身男裝顯得風流倜儻的解雨。   「咦?」武林四公子齊齊發出了驚訝︰「奶……奶不是解雨嗎?」   然後互相對視了一番,想來都明白了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同樣也發生在其他人身上。   解雨臉一板︰「正是姑奶奶我!別以為認識我,我就會手下留情!」可看起來卻是一副色厲內茬的模樣,讓我想起了在杭州那晚遇到宮難時的情景。   是不是武林四公子都曾是她的追星目標呀?看來若不是因為被逼發下了毒誓,她或許也會很快離我而去,去追尋下一個目標吧,說起來還真要感謝慕容仲達這個混球呢。   再看慕容此刻卻躲得遠遠的,和溫小滿攀談了起來,兩人有說有笑的,顯然早在揚州的時候就認識了。   解雨也看到了慕容仲達,臉上頓時湧起一股殺氣,然而很快她那股殺氣就消失的無影無蹤,我想她該不會是記起了她的誓言,因洛uo一臉驚喜地望著我的身後,叫道︰「謫仙魏柔魏姐姐?!」   她似頭靈貓般一下子蹦到了魏柔的面前,那臉上滿是仰慕︰「魏姐姐,奶、奶能幫我簽個名嗎?」   說著她竟像變魔術似的變出一隻炭筆遞給魏柔,然後將衣襟「嘶啦」扯下一幅來,道︰「寫這兒就成。」   眾人不覺莞爾,解雨激動之下,完全忘記了自己還是男兒打扮,說話的聲音也如黃鶯出谷,清脆異常。   魏柔也明白解雨是女扮男裝,微微一笑,提筆在那白綾上寫下了「魏柔」二字,卻是一筆極秀麗的小篆。   魏柔那一笑竟讓我心「咚」的猛跳了一下,而解雨彷彿也看癡了,半晌才細心地把那幅白綾收好,突然拉著魏柔跑到了一旁,說起了悄悄話。   「這丫頭還真是個自來熟啊!」我心中暗忖,解雨知道我六識通神,說話的聲音便是極小,我只隱約聽到了「淫賊」、「喜歡」幾個字就什麼也聽不到了,而魏柔只是靜靜地聽著,並不說一句話。   我只好放棄,轉頭看唐三藏和溫小滿已經開始賭起了牌九,兩人手法旗鼓相當,輸贏並不大,而其他人則饒有興趣的觀戰。   「大少,」我身後的韓元濟悄悄扯了我一把,我便悄然後退和他站在了一處,這才發現他身上的那個包裹不見了,他見我的目光在他背上轉了一圈,便擠了擠眼,小聲道︰「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大少可要思量周全啊!輕易言退,恐遭小人暗算。」   「離別山莊究竟和師父有什麼關係,蕭別離會不會也是魔門中人呢?」我又想起了初次見到韓元濟的時候他說的那句話。   在餘姚的時候,我特意問過老師陽明公,而他也不清楚蕭別離的來歷,只是說自從李道真被隱湖尹雨濃斬殺後,魔門四分五裂,餘黨紛紛潛入地下,說不定會有人以另外一種面目出現在江湖。   「我知道了。」我淡淡地道,而韓元濟根本不在乎我的態度,說敝上有一封書信給大少,請大少有時間回書一封,又道準備送給我的僕人中有兩個是離別山莊的線人,若是需要,可以直接讓他們與總舵聯繫。   「算你老實!」我微微一笑道,韓元濟雖然沒說那封信在哪裡,我也猜到定是在給蕭瀟的那件比甲裡藏著。   韓元濟完成了任務,彷彿鬆了口氣,便到賭桌前觀戰去了。   此時站在窗邊的魏柔和解雨正把目光投向我,明媚的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親密無間的樣子彷彿一對戀人似的。   解雨究竟和魏柔說了些什麼,怎麼這麼快就贏得了她的歡心?我心中滿是疑問,臉上卻笑容可掬,邊走過去邊笑道︰「解雨,隱湖的女孩子一個個冰清玉潔的,奶那些牛黃馬寶的就別拿出來污染人家純潔的心靈了。」   「我就不純潔麼?」解雨噘著小嘴兒反問道,這倒是讓我想起來她雖然追星,可的的確確還是個處子之身,如此說來,還真是純潔得很。   解雨似乎發現我臉上的笑容融進了異樣的含義,白皙的臉上漸漸飛起一朵紅雲,目光也從我臉上挪開,小聲嗔道︰「死淫賊!」   她那副小女兒模樣因為一身的男裝而顯得分外滑稽,連魏柔看得都抿嘴一笑,只是她的笑容尚掛在嘴邊,身子卻突然微微前傾,額前的秀髮微微揚起,一股戰意泊泊然湧了過來,竟是出奇的強大。   就在我拒絕承認那晚太湖牡丹閣所發生的一切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魏柔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總有一天她會出手相試,不過卻沒想到她會挑選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當眼前的這個絕世美女突然變得有如一把出鞘的劍一般銳利,猝不及防間我本能地運起全身的功力來抗衡。   「媽的,這臭丫頭行事還真是出人意表啊!」我心裡一陣懊喪,只剎那的功夫我便明白其實魏柔是有意試探我,然而一切都晚了,在她這個大行家眼裡,我卓然的氣勢和那晚的蒙面人有著太多的相似之處。   得到了結論的魏柔將前傾的身子變成了表示謝意的欠身,只是眼中也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迷惑。   「你們……是在演啞劇嗎?」電光石火的交手並沒有驚動圍在賭桌旁的那群漢子,卻全然落在瞭解雨眼中。   第六卷 第七章   秦樓第一晚就賺了個滿缽是金。   開業時那些巨賈富商的四萬多開苞銀子全額撥給了濟慈堂,於是白知府走的時候便很是紅光滿面的,因為他的功勞簿上又被我重重添了一筆。   到了萬家燈火時分,秦樓則變成了冀小仙和莊青煙的天下,兩人不愧是受過名家的指點,煙視媚行,大有一舉蓋過快雪堂白牡丹畢玉林之勢,就連男裝的解雨都沒有她倆風頭強勁,一個晚上下來,秦樓竟坐收紋銀一萬餘兩。   「爺,你怎麼還哎聲歎氣的?」紫煙邊看喜子往浴桶裡注湯邊笑著問道,她明眉顥齒的模樣竟與蘇瑾極是相像。   六娘就斜倚在榻上,神態自若的望著我,那目光裡甚至還有幾分溺愛,她身後蕭瀟正替她捶著背,那模樣倒像是個孝順的媳婦。   我自從知道了六娘的身份之後,在她面前就隨便了許多,明珠來通報說六娘來了的時候,我並沒有從浴桶裡鑽出來,而六娘看到我的時候,也只是說了句「二十多歲的人了,倒像個孩子」便笑瞇瞇地坐在了榻上。   「我心疼我的銀子啊!早知道開妓院這麼賺錢,我早把逛窯子的錢拿去開妓院那該多好呀,又能賺錢,手裡還有大把的花花姑娘……」   無瑕不由噗哧一笑,或許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嫁給一個淫賊吧。   六娘也微微一笑,只有紫煙當了真,問︰「爺你真的花了很多錢嗎?」   又對無瑕道︰「三少奶奶,婢子在太湖秦樓的時候,那些男人都怕自己的老婆知道自己去秦樓,可爺怎麼不怕呀?」   無瑕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我,那裡面分明也有著一絲迷惑,我微微一笑,道︰「紫煙,奶還是個孩子,大人的事情奶還不能完全領會,一個女人若肯把終身寄托給一個男人,只要那男人對她好,她就會包容男人的一切,因為這世界本就是個男尊女卑的世界!」   無瑕和六娘的眉頭同時皺了一下,可又倏地舒展開來。這兩個女人該是極其相似的一對,無瑕是江湖女流中的頂尖人物,而六娘雖然我看不出她的真正實力,可看她收服梅流香、白秀的手段,想來也不會比無瑕差,這麼兩個出色的女子卻都是甘居妾室,想來對我的話有著更深的理解。   「那是,一個天一個地嘛!」喜子直白的話一語道破天機,紫煙便噘著小嘴嘟囔道︰「怪不得孫姑娘、解姑娘明知道爺已經有了妻室,還想嫁給爺……」   「多嘴。」六娘一唬臉,嚇得紫煙不敢再說,便替我撩起水來。   六娘問我怎麼沒見到玲瓏姐妹倆,我說聽解雨、武舞講白天發生的故事去了,六娘便若有所思地道︰「解雨這丫頭一身的武功足以擠進江湖前三十名,又是賭壇的高手……」   我接著道︰「乾娘,若不是奶不認得她,我還以洛uo是奶徒弟呢。」   「別套我的底!」六娘嗔了我一眼︰「說起來她今天在金滿堂的表演實在太完美了,那些想出老千的人恐怕要老實好一陣子,這樣一來溫小滿就足以應付,而我也沒有必要出手了。」   她說著說著,笑臉上便有了其他的含義︰「能讓解雨出手,動兒,看來你要準備金屋藏嬌了。」   等第二天見到魯衛的時候,才知道武林四公子和魏柔、練青霓、齊蘿俱離開了蘇州,除了魏柔之外,齊小天他們六人全乘船返回了杭州,顯然是為了籌備宮難與齊蘿的婚禮,只是奇怪的是,魏柔並沒有同行,也沒有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一出城就失去了她的行蹤。   「幹麼這麼神神秘秘的?」我隨口道,心中卻明白,他們八成是為了躲避我娶無瑕母女的那場婚禮。   原本是想在西江閣放上兩個人來監視魏柔齊小天一干人的,可把竹園和秦樓的人翻來覆去的想了好幾遍,除了我、蕭瀟和解雨之外,旁人的武功機智都不能讓我放心,解雨不是自己人且不去說,蕭瀟在蘇州城外遇伏讓我實在擔心她一個人出去會不會遭到傷害。   便暗歎一切都聽天由命吧,派了兩個捕頭名正言順監視他們了事。   「我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也不是鹿靈犀、辛垂楊,我怎麼知道為什麼?!」   魯衛沒好氣地道,顯然還對我昨天自作主張讓秦樓收下一堆江湖人物而心有不甘。   不過聽我說昨晚的收入竟有一萬多兩銀子的時候,他的臉色便明顯好起來。   「老魯,你看你,今年才四十八,看起來倒像是五十八的老頭子似的,你是不是活得太不瀟灑了?再說,過幾年等你退休了,蘇州還會像現在這般如同世外桃源一樣嗎?我的老哥,還是乘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開戰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掙點錢養老吧。」   我想魯衛最近肯定也在思索這些問題,只是聽我說的這麼直白,卻一時不肯轉彎,道︰「好麼,兩家開戰,你倒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是不是希望死的人越多越好呀?」   「那要看死的是什麼人,像十二連環塢那種惡人,當然死得越多越好。不過,對於大江盟和慕容世家,我只是希望他們能旗鼓相當最好,因為這樣,我們才能賺到錢嘛。」   我微微一頓,讓他有些思考的時間,半晌才接著道︰「老魯,你想想,蘇州被你清理乾淨之後,無論對誰,都是一個斷裂的環節,現在有機會把這個環節補起來,誰還敢冒著再度斷裂的危險?所以即便秦樓再多放進來幾倍的人,也不會出亂子,因為無論哪個門派都要維護自己的這個來之不易的據點,而秦樓一旦變成了消息的中轉站,大家就都會聚階ub秦樓,那銀子豈不是要滾滾而來嗎?要說其中有點難度的話,就是如何搞好兩大勢力的平衡了,若是任何一方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秦樓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你真是春水劍派的弟子嗎?」魯衛的目光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我怎麼越來越覺得你該是哪個邪派高人的弟子呢?」   從魯衛那裡出來,我順便去了趟經歷司,重金之下,周老爺子果然十分用心,將司裡的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我也就放下心來,見已是午時,便招呼屬下的弟兄們去酒樓吃酒。   正喝到半酣處,一個陳姓弟兄突然道︰「大人,您聽沒聽說,桂大人和方大人要辭官不作了!」   我頓時吃了一驚,這些日子不是忙著處理寶大祥的官司就是忙著秦樓的開業,倒是把官場上的事情放在了一邊,此刻聽老陳這麼一說,立刻想起杭州府寶大祥的案子來︰「師兄和桂萼搞什麼鬼,怎麼這麼快就在京城站不住腳了呢?文公達這條變色龍會不會立刻就再興大獄呢?」   老陳接著道︰「聽說是給事中柯維熊上疏道︰「陛下親君子而君子不容,如林俊、孫交、彭澤之去是也。遠小人而小人尚在,如張璁、桂萼之用是也。且今伏闕諸臣多死徙,而御史王懋、郭楠又謫譴,竊以為罰過重矣。」皇上態度不明,桂大人和方大人便求去了。」   「柯維熊真是愚忠啊!」我一聽才鬆了口氣,今上剛愎,說他遠君子而親小人,他如何能聽得進去?何況林俊、孫交等人罷官全是為了廷議之事,只要皇上親政的心思沒變,對方師兄和桂萼的寵信便不會少半分,師兄用的不過是以退為進之計罷了。   「你們消息還真靈通,」我笑道︰「不過皇上詔留二人你們知不知道啊?」   「啊?不會吧,我才看的兵部給杭州都司武大人的公函……」老陳不解道,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   經歷司偷拆公函已經是各地官府公開的秘密,經歷司的經歷們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些掌一縣一府的主官也靠這種方法獲得消息來揣摩上意,老經歷周老先生已經清清楚楚的告訴過我,我豈有不知之理。   可老陳竟然把它公開說出,我無論如何也要治他的罪。   「老陳喝多了,小谷你送他回家吧,告訴他明天不用來經歷司了,這兒有一百兩銀票,交給他渾家去做點小買賣。」   等二人出去,我臉色頓時一沈,目光如刀子般掠過眾人的臉,眾人都承受不了我目光中的銳利,紛紛垂下頭去。   「無以規矩,不成方圓。經歷司有什麼規矩,老經歷在此,想來他早就跟大伙講明了,一句話,經歷司的人就得看該看的,說該說的,沒事兒就要學會裝瞎子,裝啞巴。」   旁邊周老點點頭︰「我剛上任,沒有重申這條規矩是我的過錯,所以老陳還能有一百兩銀子養老。誰要再犯了規矩,我保證他絕對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或許是我身上發出的那股強大的殺氣震懾住了眾人,回應的那聲「是,大人!」   雖然齊刷刷的,可聽著卻是戰戰兢兢的味道。   我換上一副面孔,和顏悅色道︰「當然,我也知道,經歷司是個苦哈哈的衙門,沒什麼油水好賺,而大夥兒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總不能看著別的衙門吃香喝辣的,我經歷司就只有吃糠咽菜吧……」   這話說到了眾人的心窩裡,好幾個當時眼圈就紅了,只是不知道我究竟什麼意思,強忍著不敢流下淚來,我看眾人的心都被我吊了起來,才道︰「有道是花花官轎眾人抬,我這經歷做得好不好,全看弟兄們的表演,大家做得好,我也不會虧待大夥兒,從下個月起,經歷司按職務年齡支取特別津貼,每人每月二至四兩不等,另設銀兩,用於獎優罰劣,希望諸位能恪守職責,盡心盡忠。」   眾人頓時喜出望外,齊聲道︰「吾等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我並不想改了大家偷窺的癖好,想來周老夫子心裡也明白,對我「三日一報,特事特報」的方針便沒有任何異議。   整頓好經歷司,我心情愉快了許多,出了酒樓,候在門外的高七見我一臉輕鬆,笑道︰「大哥,方才看老陳、小谷苦著臉出來,我還以為裡面出什麼事兒了呢?」   「我能有什麼事兒?」我隨口道,想起老陳的話,心想畢竟還要防一防文公達,便讓他記著找一個伶俐的夥計跑一趟杭州,替我給武承恩送封信,順便讓武舞也給她父親寫封信,報個平安。   高七應了聲「是」,笑道︰「昨兒解姑娘出彩兒,武姑娘也不差呀!她那種氣指頤使的官家大小姐做派,別人還真學不來哪,城裡不少公子哥兒都被她指使得團團轉。」   我能想像出武舞現身金滿堂會引起怎樣的轟動,解雨畢竟是男裝,又是坐莊的,說起來她是所有賭客的敵人,對秦樓來說她是極其出彩,可對那些賭客來說,她絕對是一場噩夢。   而武舞不一樣,這麼一個渾身珠光寶氣的美艷少女出現在賭場,真真要把那些男人的魂勾沒了。   「這麼高調,我還真的找個人保護她。」雖然這些天我已經開始強化她的武功,而且武承恩給她打的底子也不錯,可惜她以前實在是太不用功了,以致現在的體質想要達到以往玲瓏的水準都很困難,江湖波譎雲詭,我可不能讓別人掐住我的小辮子,因為武舞的身份實在有些特殊。   和高七順路去了趟霽月齋,卻不巧宋三娘揚州家裡有事,急著誑u^去處理家事去了,我這才知道她並非是宋廷之的外寵。   便和李寬人商議好給秦樓做首飾的事情,末了李寬人道︰「大少,聽說您要迎娶玉家三姐妹,寬人受大少恩惠良多,無以為報,前些日子敝號進了一套緬子鈴,極是精巧,寬人就留下了,權當賀禮。」   我心頭一凜,緬子鈴不過是尋常之物,李寬人怎會如此重視,我立刻就明白了那不過是個引子罷了,他是想告訴我,霽月齋已經知道了我要迎娶無與瑕玲瓏的消息。   這個消息除了我親近的女人之外,只有魯衛、南元子和那天西江閣裡魏柔、齊小天幾人知道,魯衛、南元子向來口風甚緊,又與霽月齋沒什麼交情,顯然不會把這個消息漏給霽月齋,那霽月齋的消息十有八九是西江閣裡的那些人傳出去的。   看李寬人的模樣我知道霽月齋絕不是無意之間得到的消息,那霽月齋的背景可真讓人費思量了,率先出現在我腦海裡的就是大江盟,雖然大江盟是做私鹽買賣的,可它也插手了其他的行業,像父親王老實米行的競爭對手之一廩實行的東家就是大江盟,保不準它又把手伸進了珠寶行業。   不過,我馬上想起霽月齋蘇州店開業那天齊小天的表現來,若是霽月齋的後台是大江盟,齊小天看中了想送給魏柔的那對雙龍戲珠鐲完全可以開出個天價來把競爭對手全嚇跑,反正銀子是左手交右手,大江盟並沒有吃虧,齊小天心存顧忌,倒反證了大江盟與霽月齋之間並無瓜葛。   於是我又想起了沈希儀的話來,既然武當、唐門都曾經參與珠寶的走私,沒準兒他們也能開個珠寶行來賺點零花錢,到後來我甚至覺得隱湖都有嫌疑,聽六娘說,隱湖雖稱不上富可敵國,也是富甲一方,那麼它的錢財都是怎麼來的呢?   一時間我真的失去了判斷力,我只是沖李寬人會心一笑,道︰「先生有心了,在下當銘記在心,也望先生幫我多留意。」   從霽月齋出來,我先吩咐高七用他母親的名義在霽月齋附近租下一套臨街的宅子,之後立刻折回了巡檢司,安排三個精明的弟兄日夜監視霽月齋︰「奶奶的,我就不信刨不出你霽月齋的老底。」   處理完這些煩心事,我才提筆給武承恩寫信,求他塤uㄦ_大祥,言辭之間甚是懇切;然後修書一封給沈希儀,請他繼續調查霽月齋的走私情況。   猶豫了一下,又給離別山莊的莊主蕭別離寫了封信,婉言謝絕了他近期一會的提議,只是說這段時間秦樓剛開業,諸事煩雜,不便離開,請他見諒。   最後才給方師兄和桂萼手書一封,向他們介紹了最近江南地頭上出現的情況和我的近況,又道雖然離年關還有三個月,不過凡事要提前準備,需要江南特產的話,讓他們盡快通知我。   等信都派人送走了,我才回到了竹園。剛一進門,蕭瀟便笑著迎出來,道︰「主子,你猜誰來了?」   第六卷 第八章   「動兒,過來讓我看看。」   一臉慈祥望著我的竟是我的大師母墨夫人,旁邊還坐著其他四位師娘,身後則是乖巧的隋寶兒。   「師娘,你們怎麼來早了幾天?我還想給無瑕玲瓏來個驚喜呢。」我笑道。   墨夫人望了一眼下首亦羞亦喜的無瑕,笑道:「傻小子,嫁娶是大事,你當是玩過家家啊。總要有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吧……」   看我一頭霧水的模樣,她含笑點了我額頭一下:「平日裡你下是挺精明的嗎?無瑕雖然父母早亡,可總還有個乾娘吧;你父母不便來蘇州,我們便全權代表了,加上你座師充當媒人,這才像個樣子嘛。」   我心性跳脫,雖然想把無瑕、玲瓏風風光光的娶回家,可也沒想到這麼複雜,原本只是想請老師陽明公做一下見證,順便給無瑕、玲瓏一個驚喜,畢竟老師那當朝一品的帽子會讓女人的虛榮心得到絕大的滿足,而師娘們來此相賀也顯得我對她們母女的重視。   可師娘們顯然不想這般草草了事,她們真的要看我正兒八經的娶媳婦,因為我是她們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你乾娘呢?」墨夫人已經知道我拜了六娘做乾娘,下過,既然師父都沒把六娘的身份告訴她們,我這個做徒弟的當然也要替師父守秘了。   「她還在秦樓呢。」說秦樓剛開業,一時都離不了她。墨夫人便換了話題,問起婚事籌辦的情況來。   我不得不修正我的計劃,原本只想在竹園請請魯衛、李寬人等幾人就算了,可現在地方仍在竹園,只是參加婚禮的人一下子膨脹到了二十餘個。   「那幫富商巨賈們我看就算了,總不好沒隔幾天就再從人家口袋裡掏銀子吧,不過,沈熠那個臭小子死活饒不了他,我叫他纏死了,一寸光陰一寸金,我的時間可都是金子啊。」   自從見到了魏柔,沈熠就纏住了我,年紀比我還長,倒叫起我「老大」來,為得就是要讓我把魏柔介紹給他。我怎麼和他解釋魏柔的身份他都不相信,直到說她是我的小妾,他才罷休,又問她有沒有姐姐妹妹,無論是嫡親的還是姑表的都成,弄得我哭笑不得。   聽白秀說他還在秦樓包下了一間豪華客房,一包就是一年,說蘇州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沒準還能再出個魏柔來。   「那個沈熠莫非是松江沈同慶的公子?」墨夫人聽我介紹了沈熠的來歷,若有所思道,見我有些迷惑,她笑道:「就是松江沈百萬了。」   對,我也笑了:「沈同慶哪有沈百萬這個名字響亮!」   「是啊,沈百萬的名字小妹我在太湖都聽說過呢。」門外傳來六娘的聲音,輕柔中略帶一絲沙啞,聽起來甚是銷魂。   就在墨夫人向我投來詢問一瞥的時候,門簾一挑,六娘帶著紫煙已然快步走了進來,流瞳輕轉,目光便鎖定在了墨夫人身上,然後飄然拜道:「小妹李六娘見過大姐及諸位姐姐!」   「是李家妹子吧。」墨夫人忙把六娘扶起,就連我都能聽出來六娘語氣裡的尊重絕對是發自內心,墨夫人她自然聽得一清二楚,只是並不曉得六娘的尊重究竟從河而來。   「師父他老人家還真是了得呀!」我不禁暗自羨慕起師父來,我五位師娘畢竟有個名分,可六娘卻是什麼都沒有啊!能這般無怨無悔的,師父的魅力實在是太大了。   「早就聽動兒來信說起妹子了,有妹子這麼一個女中豪傑做乾娘,動兒也實在幸運。」墨夫人拉著六娘的手笑道,只是瞥向紫煙的眼角餘光裡透著幾分詫異。   旁邊三師娘也笑道我們姐妹早想收動兒做乾兒子,沒想到倒讓妹妹佔了先。   「什麼乾兒子不乾兒子的,我是師娘的親兒子!」一句話把五位師娘都逗樂了,屋子裡頓時充滿了盈盈笑語。   墨夫人笑著對六娘道:「妹子你看,他哪像個要娶妻生子的樣子,分明還是個孩子嘛。」   聽到師娘的話,我故意裝出一臉苦相來,或許在師娘眼裡,我永遠是那個懵懂的七歲男孩吧。   轉頭看無瑕,正碰上她含情脈脈的目光,那目光裡分明堆滿了愛意。   在六娘有意無意的討好中,她很快和五位師娘打成一片,六人說說笑笑的,就像一家人一般;也只有在師娘面前,我失去了發言權,徹底淪為了一個聽客。   而站在六娘身後的紫煙在聽了她們一段家常之後,把目光栘向了隋寶兒,仔細打量起她來。「主子,這個小妹妹是誰呀?」紫煙這幾天跟著六娘總和我在一起,自然熱絡,見六娘和我師娘們正聊得熱火朝天,便偷偷跑到我身後,俯下身子在我耳邊小聲問道。   從她衣領洩出的一絲幽香,讓我轉頭望過去,從她側面看過去,越發像蘇瑾。   我怔了一下才朝隋寶兒招了招手,示意讓她過來。   看來墨夫人還留著二分心思在我身上,她看到我的動作,手輕輕一揮,隋寶兒這才裊裊娜娜地走到我身前,翩然下拜道:「見過主子!」起身又對紫煙道:「隋寶兒見過姐姐。」   「咦,看來師娘她還真下功夫哩。」我心中暗忖,原來印象中的隋寶兒美則美矣,卻是那種聰明伶俐的美,可經過師娘一個月的雕琢,她步履之間已經隱隱有種動人的媚態了,想來師娘說她是媚骨天生果然不假。   我身後的蕭瀟把兩人互相介紹了一下,隋寶兒恍然道:「原來姐姐就是太湖秦樓雙艷之一呀,早在十二連環塢的時候,婢子就聽人說起過姐姐呢。」那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艷羨與景慕。   說來也巧,紫煙和寶兒竟穿著相同式樣的衣衫,只是紫煙杏黃,寶兒淡紫,兩人一樣的機靈古怪裡透著妖嬈,看起來倒像是姐妹倆似的。   屋子裡的眾人顯然都發現了這一點,俱把目光投在了二女身上,墨夫人說寶兒其實是動兒的侍婢,我替他調教調教;而六娘也說紫煙已經送給了我,只是現在身邊無人,暫時借用一下云云。   紫煙和寶兒一聽對方和自己一樣,都是我的侍女,對視的目光中竟有了些競爭的味道。   未了還是墨夫人呵斥了一聲:「寶兒,莊姑娘是姐姐,不得無禮。」   六娘也說了紫煙一句,轉頭問我道:「動兒,方才在門外聽你說起沈百萬來,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我把沈熠的事情說了一遍,六娘恍然道:「原來如此!」   她略一沉吟,斟酌著詞句道:「只是……據說松江沈家做的是海上生意,與倭人聯繫頗為密切,請他是不是不妥?」   我吃了一驚,師娘她們也面露訝色,顯然她們只知道沈百萬的名頭,卻不知他的底細。   而六娘話裡雖然有據說兩個字,可我知道,她定是有確鑿的消息來源。「怪不得沈熠這小子的玩法別出心裁,原來是從他媽的倭人那裡學來的。」我心裡暗忖,不過回想和沈熠接觸的幾次看,他絕對不是江湖上的人物,身上也沒有武功,當然,除非他像慕容千秋那個死胖子一樣,一身武功修練得讓我都走了眼。   「沈家是沈家,沈熠是沈熠。」拋開沈家的背景,沈熠還是一個可交而有趣的朋友,再說倭寇畢竟只是倭人的一部分,大部分與大明通商的倭人只是走走私罷了,並不像倭寇那樣燒殺搶掠的惡貫滿盈。   若是他沈家真的與倭寇勾結,再請官府誅滅他也不遲,我也算是深入虎穴探得消息立上奇功一件。   師娘和六娘都明白我話裡的意思,便不再反對,幾個人又議論了一番,大喜的日子還是定在我原本定的九月初八,客人的名單也擬得差不多了。   六娘吃過晚飯就帶著紫煙去秦樓了。見她離開,墨夫人若有所思地道:「奇怪,我怎麼覺得似乎在哪兒見過她呢?」   師父從來沒有提起過師娘們的來歷,師父在世的時候,師娘們也沒有在我面前展露過她們的武功。   直到師父去世,她們才將自己行走江湖時的身份有意無意地透露給我,像大師娘是墨門傳人,五師娘是神手幫老幫主的女兒,這些都是我最近才知道的。   我明白師娘們的良苦用心。師父不願把江湖上的事情告訴我,一來怕我受那些江湖規矩的限制,二來魔門畢竟名聲太壞,他不想讓我背負起那些惡名。   可是就像我是師父的徒弟,師父是魔門日宗宗主一樣,有些事情是不可能更改的鐵定事實,師娘恐怕也清楚我所面對的江湖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於是在不違背師父意願的前提下,她們要盡可能給我更多的幫助。   清楚了師娘們的來歷,我對師娘們的話才有了更多的領會。大師娘是墨門傳人,墨門最擅奇技淫巧,觀察人的功夫甚至尤在師父之上,聽她話裡的意思,我一怔:   「大師母,難道乾娘她易容了不成?可天下哪有這般神乎其神的易容術呀?乾娘她臉上的肌膚可都是真的呀!」   五師娘笑著說你摸過麼,怎麼知道是真的?大師娘卻皺眉道:「五妹,動兒說的沒錯,我相信我和動兒的眼睛,六娘她臉上絕對沒有易過容,只是她的神情我真的奸像在哪裡見過……」   她想了半天沒有頭緒,便一揮手:「算了,可能是和哪個無意中碰到的人相像吧。」   我心中驀地一動:「難道乾娘曾經偷偷窺視過師娘們不成?」這念頭很快便得到了證實。   華燈高懸的秦樓車水馬龍,在街口就能聽到有鳳來儀樓裡悅耳的絲竹聲和金滿堂沸騰的吆暍聲。街口的小販也多了許多,賣水果點心的、賣胭脂水粉的、賣針頭線腦的,一應俱全。   「爺,您是去有鳳來儀樓還是停雲樓呢?」白秀紅光滿面地問我道,秦樓的生意比我們大家預料的還好,眾人都十分興奮,白秀這個大管家更是神情亢奮。   我說去玉角樓,一路行來,白秀把秦樓誇了一路,道孫妙當真名不虛傳,停雲樓裡就沒斷過客人,也不知她怎麼應付過來的;莊青煙和冀小仙俱擅房中術,本地幾個有名的玩家都甘拜下風;那些慕容家訓練出來的女孩兒也十分出色而且聽話,一個個把客人哄得五迷三道的就知道從兜裡掏錢了。   又說今兒的生意比昨兒還好,算算現在的收入都超過紋銀三萬兩了。   我見她眼帶紅絲,知道這兩日她也極是辛苦,便吩咐高七陪她休息,自己邁步進了玉角樓。   玉角樓是秦樓一個僻靜所在,也是我和六娘在秦樓的住所。只是進屋的時候,裡面已經擠進了二十多個明眸皓齒的少女,個個嬌小玲瓏的都是典型的江南水鄉女兒,她們正唧唧喳喳的說得熱鬧,見我進來,俱是好奇地打量起我,直到六娘從樓上下來,那些女孩才散了。   這是我給六娘出的主意,秦樓雖有五十多個姑娘,可畢竟是慕容世家出來的,並不見得與我同心,我便讓高七在蘇州四周買了一批女孩兒交給六娘,讓她把這些女孩培訓成聽從我號令的可用之才。   「自古以來,女間最不可靠。」六娘顯然明白我的用意,同為女兒身卻對女人有著清醒的認識。   「有理!不過換個角度,女間卻又是最可靠的線人,因為……她們一旦陷入愛情或崇拜的漩渦,就沒有了自我,那時候她便是遇佛殺佛、遇神殺神,甚至連她爹媽是誰都不知道了。」我望著屋子裡那張仇先生給我畫的水墨寫生畫像出神道。   「自我?女人的自我?」六娘的那聲回應感慨萬千:「是啊,看看墨夫人就知道了,女人一旦愛上了男人,就失去了自我,她……真是蒼老了許多。」   我噗哧一笑:「乾娘,你老人家什麼時候見過我大師娘呢?這馬腳可是越露越大哩。」   「早知道瞞不住你這個小鬼頭。」六娘細白如蔥管的手指在我額頭輕輕戳了一下,那細長的秀目閃過一道異樣的光彩。   「這麼說,我真的該叫你六師娘了。」六娘卻不置可否,目光轉到我的畫像上,半晌才說話,卻把話題轉移開去:「動兒,這些女孩兒裡有幾個出色的你要花點心思,將來再替她們尋個好人家,以後或許會對你有意想不到的助宜。」   我嘖嘖了兩聲,笑道:「乾娘,沒想到你也會活學活用美人計啊。」   「那是,因為乾娘早就知道,美色甚至比刀劍更鋒利……」   六娘的話一下子讓我想起了隱湖和魏柔,她們該是詮釋乾娘這句話的最好例子吧。   心念電轉間,我猶豫著問道:「乾娘,不知有句話當問不當問?」   六娘給我一個鼓勵的眼神,笑道:「動兒,你是我的乾兒子,有什麼當問不當問的?」   「十二連環塢已經被大江盟剿滅了,不過,之前進入太湖的那些亡命之徒並沒都被十二連環塢統合進去,像梅娘、白秀就依附於乾娘了……」   六娘聞絃歌而知雅意,微微一笑,道:「是不是想知道乾娘手下這樣的人材還有幾個呀?」   「乾娘真是目光如炬。」我讚道,六娘的眼光每每有洞徹心扉之功,在十二連環塢家門口得以立足絕非偶然。   「雖然十二連環塢的尹觀是個大老粗,可高光祖卻頗有才幹,極擅籠絡人心,乾娘能爭取到梅娘和白秀已經殊為不易,實在沒有其他人手可用了。」   她頓了一下,道:「若不是我親眼見到高光祖人頭落地,我真要懷疑十二連環塢的潰滅會不會有什麼文章了。」   說罷她又笑道:「動兒,若是你不急的話,再等上個一年半載的,紫煙會是個得力的幫手。」   「我知道,這丫頭現在就是個人精,乾娘你再一琢磨,定是一員幹將。只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動兒,心急不得。」六娘說罷便默然,顯然她明白了我的用意。   我並沒有爭霸江湖的雄心,唯一的目標就是征服隱湖,而沒有強大的後盾,征服隱湖談何容易?   「乾娘說得沒錯呀!」無瑕邊把我的小衣脫掉,邊巧笑盈盈道。   自從見到了師娘她們,她的臉上就洋溢著一股喜氣,就算她努力壓抑自己的情感,我也能感覺到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不急怎麼行!」我伸手摟著無瑕豐膩的腰肢,她微微抗拒了一下,便偎進了我懷裡。   「再不急的話,隱湖就不知道會落進誰的手裡!」   「爺擔心的是魏柔吧。」無瑕呵氣如蘭地笑道,只是嬌笑聲中依然能聽出一絲嫉妒來:「爺,你且放寬心,隱湖弟子向來丫角終老的多,出嫁的絕少,三代以來,還沒聽說哪個隱湖弟子嫁人的。就算齊小天追得緊,恐怕一時半時也上不了手。」   「可自尹雨濃以來,江湖可有這般波譎雲詭的時候嗎?五十年前,雖然魔門勢大,可正因如此,隱湖輕易團結了江湖的絕大多數門派,才一舉將魔門擊敗。而眼下隱湖它到底該站在大江盟和慕容世家中的哪一方呢?大江盟雖然俠名卓著,可齊放乃是豪雄之才,豈肯甘居隱湖之下;另一方慕容世家則是黑道中人,隱湖更不可能與之同謀。隱湖若是覺得控制齊放有困難,或許就把重心放在了齊小天身上,如此來說,最簡單的方法莫過於把魏柔嫁給齊小天了。」   我的笑容有些無奈:「在隱湖二百多年的歷史中,它已經不是第一次使出這樣的招數來了。」   和六娘待的時間久了,對隱湖也瞭解得更多。她沒有師父遺命的羈絆,自然少了許多顧慮,師父魔門裡得到的隱湖資料經過她的口一點點傳授給了我。   有時候我就想,在太湖遇到六娘或許真是天意,不過,即便遇不到她,她也會像我的老師陽明公那樣找到我頭上來吧。   無瑕無法反駁我,只是用纖細的手指溫柔地撫弄著我的胸膛,那雪白粉膩的臉上竟有些陰晴不定,就在我有些狐疑的當口,聽她伏在我胸口喃喃低語道:「爺,有了魏柔,你……是不是就不、不喜歡無瑕了?」   我一怔之後便恍然大悟,這幾天我的心思都放在了魏柔身上,或許是讓我身邊的女人感到受冷落了吧:「傻丫頭。」   我親暱地在她股間掏了一把:「都快成了我王家三少奶奶,還是我王動長子的娘親大人,倒吃起別人的飛醋來了。」   那一把就掬出些滑滑膩膩的粘汁來,還帶著一聲膩人的鼻音:「誰、誰說是兒子啦?」   我剛想調笑兩句,卻聽及遠而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片刻就到了我房門前,我心念一動,忙扯過被子蓋住赤裸的我和無瑕。   果然聽的「吱扭」一聲,房門便被人一把推開,盛裝的武舞帶著一身霜露闖了進來,甫一進屋便嚷道:「王郎,我也要嫁給你!」   「喂,武舞,你好歹也是個大家閨秀,進屋能不能敲敲門先?」   一個刁蠻的解雨已經讓我很頭疼了,又來了個一身大小姐脾氣的武舞。解雨不曉得我這個淫賊的厲害還情有可原,你武舞可是被我整得死去活來呀!是不是讓你食髓甘味,非我不嫁呀?   「再說武舞,我不是都跟你說了嘛,你父親是二品大員,我怎麼好讓你做妾?你我總要給他老人家留點面子吧。」我真有些苦口婆心了。   「我知道你在找借口,你、你根本就下想娶我!」武舞的反應竟是意外的激烈,剎那間臉上就佈滿了淚水,指著無瑕的手也有些微微發抖。   「那、那無瑕姐姐呢?我才知道,她、她原本是一派的掌門,足江湖有頭有臉的人物,你都敢娶她做妾,為什麼不敢娶我?還不是因為我跟別的男人好過,你、你、你看不起我!嗚嗚嗚……」   是嗎?我的心隨著懷裡無瑕身子的微微抖動也驀地抽搐了一下,或許她真的說中了我的心事?相比武承恩那個二品帽子,我更是討厭她以往生張熟魏的經歷吧。   只是……那時候的武舞並不認得我呀?就像無瑕,她甚至有自己的女兒,為什麼我自然而然的就接納了她,卻對武舞總是看不上眼呢?該看不上眼的應是另外一個人吧,她雖然口口聲聲說一輩子只做我的女人,卻懷上了別人的孩子,而我卻總忘不了她,蘇瑾……   「看不起我,就別要我呀!」武舞哽咽道:「為什麼把人家的心都帶走了,卻把人家冷落在一旁孤苦伶仃的?……我以前是做錯過事,可自從跟了你,我就再沒找過別的男人……」   「好,我娶你。」武舞的話一下子提醒了我,難道蘇瑾她是因為身子被污,覺得對不起我,才破罐子破摔的嗎?若是這樣的話,就讓武舞來打開她的心結吧,反正武舞也是個美人,只要她日後老實,娶回家又有何妨呢?   看她婆娑的淚眼放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我憐惜之餘趕忙加上了條件:「不過,不是現在,你的大小姐脾氣我可受不了……」   還沒等我說完,武舞就一下子跪在了我床前,抱著我的胳膊急道:「我改,我改!」   「什麼我我我、你你你的,你看,你一點規矩都不懂!人前你要喊我相公、夫君,人後喊我爺、主子;人前稱呼自己賤妾,人後你就是奴家、婢子。等你什麼時候改好了,我就娶你!」   「奴家明白。」得到了我的保證,那張梨花帶雨的臉放射出動人的光彩。我伸手把她臉上那些被淚水浸泡的魂畫兒的困脂水粉擦掉,露出一張乾乾淨淨的俏臉:「這多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奴家是怕、怕比下上諸位姐姐嘛∼」她下意識地瞥了無瑕一眼,我懷裡的無瑕因為我的寵愛而散發著驚人的艷麗,怪不得武舞自慚形穢。   不過,心情放鬆的她總算也變得聰明起來,知道我不想有人打擾和無瑕的好事,不待我說話便施禮告退了。   「爺,你真要娶武家妹子呀?」無瑕趴在我身上膩聲問道。   我默然,於是無瑕乖巧地閉上了嘴,藕臂支起身子來,將一隻豐挺的乳送到我的嘴邊。   是呀,就在我說出要娶武舞的那一刻,我也沒有真正把武舞當作自己的女人。   不知道是她的悲哀還是我的悲哀,或許現實的江湖也讓我變得現實起來,且不管我目的如何,武舞不是得到了她想要的結果嗎?   第六卷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老師陽明公也秘密來到了蘇州。他老人家和我師娘們密議了很長時間,我想除了婚事之外,魔門和隱湖也該是他們議論的焦點吧。   「老師,師父和鹿靈犀的那場比武究竟是為了什麼?」   「動兒,聽說你又陞官了,經歷司經歷,雖是八品小官,要做好也不容易……」   「老師,您見過鹿靈犀,或是辛垂楊嗎?隱湖為什麼代代都是美女?」   「動兒,明年開春的大比一定要參加,你現在知道解元的帽子很舒服了吧……」   師徒倆就這樣進行著驢唇不對馬嘴的對話,老師突然變得和師父一樣神神秘秘的,我一談到師父和隱湖身上,他就開始左顧而言他,只有問到小師母和小師弟的時候,他那乾瘦的臉上才煥發出喜悅來。   「真不知道您老人家和師娘究竟說了些什麼?」我喃喃自語道,那語調便有些曖昧。   老師目光陡然射過來,我忙陪笑道:「啊,老師,我是說聽說方師兄在京城裡請辭了。」不待他詢問,就把京城裡發生的事情講給了老師聽。   「叔賢是以退為進。」老師果然是官場高手,一眼就看穿了桂萼和師兄玩的把戲:「不過動兒你記著,這種小聰明你最好少用。為人臣者,就要為君分憂,而他們倆這一退,卻把皇上推到了廷議爭論的第一線,雖說現在皇上因為需要你師兄他們,必然會懇詞挽留,可在皇上心目中就留下了不敢任事的印象,這對日後兩人為官甚是不利啊。」   雖然我也隱隱想到了這一層,卻不如老師說的那麼明白,轉眼看他充滿了睿智的雙眼,我心中湧起一股敬佩之意,是啊,若是講做官,老師才是深韻其道吧,他以蓋主之功而得以怡情山水,沒有點韜光養晦的真功夫,哪來今天的悠閒呢?   他背手踱到窗前,望著院子裡的花樹靜靜立了奸一陣子,才緩緩道:「動兒,你日後有何打算呢?」   「當然是實現師父的遺願,征服隱湖了。」我飛快的答道。   「動兒,李師兄他是個奇才,而他也實在幸運,找到了你這麼一個天才。」老師的話裡隱隱透出些艷羨來。   「為師看來,你在文武兩方面的天分甚至比你師父還高,而更可貴的是師兄他教育弟子的本事遠遠在你師祖之上,能把自己的本事十成十地傳授了給你,省了你許多自己摸索的時間,讓你能在小小年紀就躋身到江湖的頂尖人物裡去。」   這倒是真的,不過老師您老人家若是知道師父是怎麼教我的,您恐怕就要換個說法了,要不,讓我拿小師弟做個示範先?   「鹿靈犀對於李師兄來說,年紀太小了,一個中年人的心境如論如何是無法和與一個少女相一致的……」   「等等,」我忙打斷老師的話,這可是第一次有人相我談起鹿靈犀的年齡來,因為鹿靈犀只在江湖上驚鴻一現就沒有了蹤跡,人們只知道她就任了隱湖小築的家主職位,別的什麼都不知道了,就連見過她的魯衛也只是說她乃神仙中人,而神仙都是長生不老的,誰知道她究竟有多大年紀?!大家只是對隱湖在江湖的代言人辛垂楊還不算陌生。   「老師,您說師父與鹿靈犀相遇的時候,她只是個少女?那麼她現在豈不是只有三十多歲,和無瑕年紀相仿嗎?」   「李師兄他還真沒收錯徒弟。」老師微微一笑道:「所以,你的機會比你師父大了許多,因為你還年輕,而且眼下的形勢對你也很有利。」   「雖然我離開江湖的日子已經很久了,對武林大勢並不熟悉。不過,聽你師娘說,江湖兩大勢力大江盟和慕容世家正相持下下,唐門態度曖昧,而隱湖也不清楚究竟站在誰這一方。不過,這一切恐怕都會因為你的崛起而改變。」   「可弟子怎麼覺得,妄想以一人之力改變江湖是最最愚不可及的。」   「動兒你是在考為師嗎?」老師的臉上露出狐狸般的笑容,他顯然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言不由衷。   是啊,我越來越感覺到「一入江湖,身不由己」這句話的威力,我踏入江湖僅僅幾個月,我身邊就發生了偌大的變化,我也察覺到我已經不單單是一個人了,在我有意無意間我周圍已經開始形成一股可觀的勢力,這股勢力還在迅速的增長,很快就會對江湖局勢產生影響了。   「對於隱湖來說,江湖上出現任何一個足以號令整個江湖的強者都是不足取的,即便這個強者是武林正義的化身。因為對於一個門派的生存來說,門派的利益才是至高無上的,隱湖也不例外。大江盟和慕容世家能夠相安無事最好,如果有一方獲勝,隱湖也會希望那是一場慘勝。雖然為師不熟悉江湖,可也知道,大江盟再好,也不如沒有什麼野心的釋道二門少林武當安全。」   「可問題是,大江盟與慕容世家實力對比實在足大優啊。它日前統合了江南的諸多門派,就連十大門派之一的排幫也加盟到裡面去;齊蘿又要嫁給宮難,而宮難則是武當掌教清風的心愛弟子,齊蘿的師父恆山派的掌門練青霓還是清風的嫡親妹子,大江盟又代表了白道的利益,武當很可能在兩雄爭霸的時候倒向大江盟。反觀慕容世家除了離別山莊之外並無強援,而離別山莊雖然有幾把好手,可怎比得上幫眾逾千的排幫?唯一能夠與大江盟抗衡的資本,就是慕容千秋那頭老狐狸的智慧。」   我頓了一頓,道:「這一戰下來,大江盟的勝算有七八成,而要贏就是大獲全勝吧。」   「這就是動兒你的機會了,隱湖弟子雖然個個出眾,可畢竟只有三幾人,需要透過別的門派來實現自己的意圖,它現在恐怕也在睜大眼睛在江湖上尋找代言人,大江盟、慕容世家和唐門三家都是財雄勢大,並不是做前台的好目標,而動兒你可就不一樣了,現在你就很吸引別人的視線了……」   我心裡一動,這麼說魏柔出席秦樓的開業大典就不光是修練心劍,而是別有含義了。   只是我並不喜歡這種征服的方式,一皺眉道:「老師,若是那樣的話,究竟是我征服隱湖還是隱湖征服我呀?」   「傻孩子,手心手背都是你的手,只是你看的角度下一樣罷了,究竟是誰征服了誰,箇中滋味也只能你自己來體會。」他微微一笑:「當然,或許堂堂正正的擊敗它對你更有吸引力?」   「那倒不是,」我邪邪一笑:「只要我是征服者,就算用上金風玉露散我也在所不惜,隱湖欠我師父太多,我實在沒有什麼好顧忌的了。」   「哦?」老師意外地望了我一眼,沉吟了一會兒,突然轉了話題:「動兒,若是你真的征服了隱湖,你還想做什麼呢?」   「恐怕足搏個進士的功名吧。」那是我少年時的夢想。在我還只是個七八歲的鄉下孩子的時候,我曾夢想我有一天會中個舉人,然後像城裡的慕容大官人一樣在山水閣享用著豐盛的大餐。   而現在我不僅中了個解元,而且不時和城裡的那個慕容大官人在聽月閣裡飲酒暢談,那些豐盛的大餐現在對我來說遠遠不如蕭瀟泡製的一碟小鹹菜可口,我人生的夢想似乎只有一個金榜題名還沒有實現了。   再之後呢?   我有些茫然,足啊,在實現了我所有夢想之後,我該做點什麼呢?這些日子,我的大腦已經被師父的遺命所佔據,老師的話就像暮鼓晨鐘一般驚醒了我。   「江湖雖大,也是江山一隅啊。」老師凝望著碧空萬里,意味深長地道。   「蕭瀟,你喜歡爺以後做個什麼人?」我懶懶地躺在榻上,陽光照在我的前胸,暖洋洋的。   「主子喜歡做什麼,蕭瀟就喜歡什麼。」蕭瀟輕揉著我的肩笑道,那頭解雨已經小聲道:「哼,他最喜歡做淫賊唄。」   「爺做什麼都好,就是別做江湖人。」無瑕見我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立刻回道,她已經說了幾次要我退出江湖,顯然江湖已經傷透了她的心,而桌子對面的玲瓏也點頭稱是。   「那是!」武舞接道:「江湖有什麼好混的,爺當然要做官啦,而且要做大官。」她一臉幢憬:「若是能當上個一品大學士最好,那時候咱們就有鳳冠霞披了。」   「好你個大頭鬼!」我瞪了武舞一眼:「想掙個一品誥命,找別人去!一品大學士有什麼好,天天看皇帝老兒的臉色,還不如個七品知縣,天高皇帝遠的,管著一方百姓,又自由自在。」   「七品太小了嘛,爺你現在都正八品了,再中個進士,七品就唾手可得了。」武舞畢竟是官宦人家,說起官場上的事來便頭頭是道:「再說一個縣大爺才能管幾方水土幾方人呀?怎麼也要個四品知府爺你才能施展開拳腳耶。」   無瑕、玲瓏甚至解雨孫妙臉上都露出贊同的神色,只有喜子在一旁小聲嘀咕道:「主子為什麼非要當官呢?當官的可都沒好人。」   蕭瀟忙呵斥了一聲「多嘴」。我自然知道喜子的心事,她家就是被當地一個小官整得家破人亡,自然對當官的沒有好印象,就連我已經做了官都忘了,玉玲也提醒說若不是爺做了官,你家的冤案還昭雪不了呢。   我不清楚那一件霞披是不是對所有的女人都有莫大的吸引力,讓她們都希望我在官場上能出人頭地而不喜歡我混跡江湖。   不過「一朝權在手」對我來說似乎也是一種美妙的感覺,只是我真的願意放棄我的自由嗎?   「且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吧。」我一揮手示意將這個話題打住,問解雨道:「昨天金滿堂的生意可好?」   「不是有報表給你麼?」解雨奇怪地反問道:「六娘說秦樓每天的帳目都要整理成表,送給你過目的,怎麼沒收到嗎?」   我這才想起來早晨我在玲瓏身上馳騁的時候,明珠是送過來一本帳簿,那時候的淫靡景象恐怕讓未經人事的明珠有些心慌意亂,忘了說明那帳簿究竟是什麼東西了吧。   瞥了一眼正伺候無瑕的明珠,她臉上和玲瓏一樣已然滿足紅暈。   「啊,明珠說過,碰巧老師來了,我就忘記了。」吩咐明珠把帳簿拿來,翻看了一遍,不由讚道:「解雨,阿妙,你們還真是成績斐然呀!」   解雨顯然聽出了我對她與孫妙稱呼上的不同,眉頭不由得輕輕一皺,眼角倏地閃過一絲失意之色,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轉到了孫妙臉上。   孫妙正因為我這句親暱的稱呼而染紅了雪白雙頰,那眼裡也透出一股似羞似怨的目光來。   其實眾女的目光都落在了孫抄身上,她們對於江湖爭霸或許不感興趣,可對自己男人的一言一行卻是關注得很,眾目睽睽之下,孫妙越發手足無措,那在千百人面前都不曾怯場的從容似乎也消失不見了。   「那都是溫小滿和武姐姐的功勞,我有什麼可誇的!昨兒我又沒出手。」解雨噘著小嘴笑道,雖然是自謙的話,可言語裡就有了些賭氣的味道。   這丫頭還真是爭強好勝啊,我心中暗忖。肩頭蕭瀟的手突然重了一下,顯然她也看出瞭解雨的毛病。   「話不能這麼說,武舞有武舞的好處,不過,若不是你開業那天技震全場,溫小滿恐怕就沒這麼輕鬆了,說實話,對於賭客來說,美色總不若銀子來的實在些。」   解雨露齒一笑,那眉頭也舒展開來:「金滿堂再好,也不如孫姐姐的停雲樓生意好。孫姐姐只要撥撥琴弦,那幫登徒子們就乖乖地把銀子從口袋裡掏出來,畢恭畢敬地獻給孫姐姐。哪兒像我那天累得滿頭是汗。」她竟贊起孫妙來了。   「那裡面真正足登徒子的並不多。」我順嘴兒道,停雲樓的客人大多是些文人騷客,比之有鳳來儀樓裡的客人成分單純了許多,白秀稟報說光是開業這幾日,有鳳來儀樓裡已經招待了好幾波江湖上的客人,其中不僅有大江盟、慕容世家的弟子,甚至連遠在蜀中的唐門都曾有弟子現過身。   「真正複雜的是有鳳來儀樓,那裡龍蛇混雜,聽說連久未在江湖露面的鐵劍門門主奔雷劍萬里流都在那裡著了面,解雨、武舞你們要在那裡多用點心思,金滿堂眼下有溫小滿就足夠了。另外,仔細停雲樓,小心別讓那些粗人驚嚇了阿妙。」   吃過午飯,解雨、孫妙和武舞便往秦樓去了。蕭瀟見三女走遠了,才對我道:   「主子,殷小姐來信了。」說著,遞給我一隻錦囊。   錦囊上繡著一隻振翅欲飛的青鳥,針法極是細密精緻,也不知是不是寶亭的手法。拆開信一看,卻是一封道喜的信,恭喜我抱得美人歸,只是話裡話外透著對無瑕、玲瓏的羨慕。   我看蕭瀟無瑕、玲瓏俱是關切地望著我,顯然對信中的內容極是好奇,我便順手把信遞給了無瑕,無瑕推托不過,便讀起信來,只是越看臉色越是緋紅。   「寶亭有大婦風範呀!」我感慨了一句,她自幼生在富豪人家,看慣了男人三妻四妾的,自然就有種大家氣度,並不以我多娶為怪:「日後,你們都要好好跟她學學。」   無瑕、玲瓏紅著臉點點頭。我看寶亭的落款日期就是昨天,既然信上沒有提起杭州府和文公達來,想必那文公達也體會出來桂萼和方師兄請辭的真正用意,便沒輕舉妄動,這也讓我安心了不少。   「蕭瀟,你替我寫封信,告訴寶亭我這裡一切都好,等初八婚禮一畢,我就請師娘和老師赴杭提親。」   第六卷 第十章   初八那天,我終於變成了主角。   一身大紅喜服的我在竹園的小花園裡迎接著參加我喜筵的賓客。花園裡並沒有掛起紅燈籠,卻用鮮花紮了個大花球放在了園子的正中央,周圍則是四張擺滿了時鮮水果的桌子。   最先到的自然是魯衛和經歷司的周老夫子,李寬人隨後也到了,還送來了一隻錦盒說是東主宋廷之的賀禮,讓我洞房時再打開。   之後知府白同甫等賀客也陸陸續續的到了,一時間恭喜之聲不絕於耳。   「老大,你比秦樓開業那天可精神多了,那天我總覺得你像是個綠毛大烏龜。」沈熠一進園子就口沒遮攔地道:「這是你在蘇州的家嗎?看著可是小了點……」   「廢話,禮金拿來,我等著它買個大宅呢。」   「區區黃金五千兩,不成敬意!」沈熠變魔術似的掏出一張銀票來。   我心中一愣,雖然早知道他花錢大手大腳的,卻沒想到他竟然有如此大的手筆,和他只是臭味相投,並沒有太深的交情,他送這麼一份大禮欲意何為?   而周圍的人似乎也被這份厚禮驚呆了,一時間園子裡鴉雀無聲,彼此在交換著眼色,似乎是詢問此人的來歷,有知道沈熠身份的一說,眾人才恍然大悟道:「原來是沈百萬的公子,怪不得、怪不得。」   「老大,你不是沒見過銀子吧?」沈熠小眼珠中放出奇異的光芒,低聲笑道:「那日霽月齋開業,老大你也挺敢使銀子的呀,光那一對烏金鐲子你可就動用了七萬五千兩銀子啊。」   又道:「老大,我可是真心想和你交個朋友。」說著,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我。   「怎麼,現在你不是我王動的朋友嗎?」我一個四兩撥千斤,輕巧地把問題還給了他。   沈熠一怔,隨即哈哈笑了起來:「老大,看來我還要跟您多學學呀!」   白同甫聽了旁邊一人解說了沈熠的來歷,笑道:「賢侄,老夫就不和沈公子比了,他老爹富可敵國,給多少銀子都不為過。這樣吧,我來定其他人的調子,彩禮收少了你可別怨老夫。我出紋銀一百二十兩。」   我心中暗笑,這老頭子最會收買人心,看那些賀客臉上果然輕鬆了許多。   魯衛笑道:「下官怎麼也不能比知府多,這樣吧,老弟,我出九十六兩,賀你和尊寵天長地久。」   周老夫子也說出九十六兩,我吩咐身後的高七將彩金一筆筆記下。   正回謝當地一個縉紳,聽園門外一個小廝高聲喊道:「杭州部司武承恩大人特使、杭州前衛百戶樂茂盛大人到!」   話音未落,樂茂盛已經昂然而入。他並沒有穿著盔甲,卻是一身公服,烏紗帽,青色團領衫,胸前繡著寸徑的小雜花,腰繫素銀腰帶,煞是精神。   快步走到我的近前,朗聲笑道:「恭喜王兄!」說著遞過一封信函,道:「這是武大人的賀儀!」   「多謝武大人,樂大人一路辛苦了!」我應聲道,心下明白定足武舞將我要娶她的消息傳了回去,才讓武承恩作出公開支持我的舉動,這或許也算是我娶武舞帶來的好處吧。   伸手想接過那封信函,不料卻沒有抽動,再看樂茂盛的嘴角隱隱露出一絲揶揄的嘲笑。   「媽的,臭小子,竟然跟你大爺玩起花樣來了!」我心頭暗恨,手指輕輕一彈那信封的邊緣,一道暗勁便傳了過去,樂茂盛似乎不曉得我會武功,猝不及防下手一鬆,那封信便輕巧地落在了我的手中。   「好!」樂茂盛目光陡然一盛,刻意壓低聲音道:「想不到解元公還是文武雙全!改日定要請教!」   然後卻朗聲笑道:「武大人祝大人小登科後大登科,來日為我大明棟樑!」   說話間,他的目光已經把整個園子搜索了一遍,卻沒有見到武舞。他神態中便有些焦急,可依舊沉住了氣,聽我把他安排在魯衛身邊,他也不再言語,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園子的入口,像是在等武舞的出場。   高七並不知道我和樂茂盛之間的恩恩怨怨,以為樂茂盛不過是武承恩差來賀喜的,而他也並不知道武舞的真實身份,武舞的身份被我嚴格保密起來,除了去過杭州的無瑕、玲瓏外,只有乾娘和蕭瀟知道,就連高七也不清楚,於是他就沉醉在一種莫名的喜悅中:「大哥,您什麼時候和武大人交上了朋友?」   「他媽的,他算我哪門子的朋友,他只不過是我的便宜老丈人罷了。」我心中暗笑,卻沖高七擺擺手,示意他說話小點聲,讓在座的那些賀客們更覺得我與武承恩的關係非比尋常,就連沈熠眼中也閃爍著若有所思的光芒。   「吉時到!」這是我十天之內第二次聽到這樣的喊聲。只是當我看到紫煙、喜子、明珠和明鬟竟攙出了四位新娘,身為新郎的我還足忍不住喊了一聲。   「慢!」   今天的新娘應該足無瑕和玲瓏三個人呀,怎麼會多出來一個?那大紅禮服和大紅頭蓋將四女打扮得彷彿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同樣的胭脂香水味讓我「聞香識女人」的絕技失去了用武之地,就連紫煙那四個丫頭都足一樣含笑望著我,並沒有透露一點蛛絲馬跡。這一切似乎都在刻意隱瞞著多出來的那個人的身份。   只是賀客們卻沒有配合我,那筵席上頓時發出一陣陣的驚歎:「天哪,這些女孩子不是今天的新娘嗎?」   「她們都是陪嫁的丫鬟呢,丫鬟尚且如此,小姐還不……」   「為什麼我不是動少?我的天老爺,您、您還真偏心呀!」   「慢什麼慢呀,老大,快掀開你新娘子的頭蓋讓小弟開開眼吧!」沈熠喊出了眾人的心聲,便贏得了一片叫好聲。   只有某人拿著請柬翻來覆去看著,一邊掰著指頭,一邊嘴裡唸唸有詞:「玉家三姐妹,玉無瑕、玉玲、玉瓏,不錯,是三個人,我沒數錯呀,怎麼出來了四個新娘?」   「吵什麼吵,我還想掀開她們的頭蓋看看呢,可新娘、新娘怎麼多出來一個?」   「多一個就多一個唄。」沈熠脫口道,等說完了才發現事情並非自己想像的那麼簡單,身為新郎的我竟不知道自己的新娘是誰,這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便訕訕一笑,道:「老大,你還真了得呢,女孩都趕著嫁你!」   而一邊的樂茂盛卻煞白了臉,顯然想到那個多出來的新娘會不會是武舞。   當然不是武舞,武舞和孫妙、解雨在一開始就被我排除在外了,在那一瞬間我猛地想起的足蘇瑾,難道說她以前說過的話都是言不由衷,而今要給我一個驚喜不成?可片刻我就否認了我的這個念頭,因為出現在我眼前的這些女孩子中間,少了一個我至親至愛的人。   蕭瀟。   剎那間我胸口湧起一陣幸福,甚至連眼圈都有些模糊,再看後面魚貫而出的老師陽明公、五位師娘和六娘,他們的臉上都露出了頑皮的表情,我知道我猜得沒錯,那多出來的新娘就是我的寶貝蕭瀟了。   「謝謝你們。」我心中默默道,一切都盡在不言中了。   我知道,只有師娘相老師才能推翻師父當初的決定,也只有他們才能說得動蕭瀟。   「陽明公!」白同甫卻一眼望見了老師,一怔之下忙搶前幾步,下拜道:「下官蘇州知府白同甫拜見尚書大人。」   那樂茂盛也在驚訝中慌忙起身,拜倒在地;那些賀客們見兩個官職最大的都給這個貌不驚人的小老頭施禮,也都紛紛躬身施禮,腦筋靈活的已經從白同甫的話中猜到了這老頭的身份。   「諸位請起罷。」他邊把白同甫攙起邊朗聲笑道:「諸位今天遠來是客,不必如此拘禮。再說如此喧賓奪主,新郎官可要罵我這個當老師的不合時宜了。」   一句話讓氣氛輕鬆下來,雖然眾人依舊紛紛見了禮,可話題卻落在了這場婚禮上。   當孫妙和著「鳳凰操」唱起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黃其寶。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的時候,我和四位新娘並排站在了祖宗牌位前,行交拜禮,喝交拜酒。   前三個新人的頭蓋被我依次揭起,每掀起一張就惹來賀客們的一聲驚歎。   那頭蓋下正是玲瓏和無瑕充滿幸福的笑臉,尤其是無瑕,她臉上再沒有半絲煩憂的情緒,反是放射出一種異樣的光輝來,既含情脈脈又大膽地望著我。   待到第四人,我卻有意停了一下,小聲道:「蕭瀟,爺終於得償所願了。」   輕吹一口氣,蕩起了頭蓋的一角,露出了我異常熟悉的那只渾圓小巧的下巴,只是那上面已經凝著一滴晶瑩的淚珠。   我伸手把那淚珠擦去,笑道:「傻丫頭,你該高興才是。」一句話卻讓蕭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嗚咽著倒在了我的懷裡。   蕭瀟的頭蓋終於掀開了,沈熠「噢」了一聲便沒了言語,只是端起桌前的酒壺一陣狂飲,而樂茂盛卻是神情一鬆,也端起桌前的酒壺狂飲一陣。   新婦挨個客人敬起酒來,沈熠卻把我拉到了一旁,笑道:「老大,我可真服了你了,你從哪兒找到了這麼多的絕代佳人?」   沒等我說話,他又道:「還有那個魏柔呢?老大你不足說她也是你的小妾嗎?怎麼不見她的蹤影?」   「老沉,聽說你家裡美女如雲,怎麼這麼不開眼呀?」我顧左右而言他。   「老大你不知道,家裡那些女人和尊寵比起來,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美則美矣,艷則艷矣,卻沒有一個可人心的,拿來當當美女狗還差不多,做自己的老婆,嘿嘿,總差了那麼點味道。」沈熠頗有些感慨道。   說起來沈熠的話著實有理。天下的美女何止萬萬千千,可有幾個像蕭瀟、無瑕這樣能站在某個行當的頂峰呢?那種非同尋常的氣質或許就是沈熠所追求的吧!   「老沉,那你投身江湖吧,江湖裡的女子還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呢!」   婚禮後老師和五位師娘都飄然而去了。老師要回余姚,我便磨著他和師娘一起去杭州殷家提親,他被我磨得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下來,六人便走在了一路。   「玲瓏姐姐先。」我送走客人們,回頭往自己房裡走,卻聽到屋裡蕭瀟這般道。   「還是蕭瀟姐姐先。蕭瀟姐跟隨相公日子最久,理應是蕭瀟姐先。」玲瓏謙讓道。   「什麼你先我先的,」我推開房門,衝著紼紅了臉的四女哈哈笑道:「讓老公我先是正理!來,先親親再說。」說著一把抓住身邊的玉玲,把她攬進懷中,一口親在了她那張困脂小嘴上,立刻便帶出了「嚶嚀」一聲鼻音。   我當然知道她們究竟在議論些什麼,四女都是溫良恭儉讓的淑女,這讓我著實高興。   轉眼看蕭瀟無瑕正低眉淺笑準備離開,把優先權讓給妾室中排名在前的玲瓏,我命令道:「誰也不准離開。」   「相公,天還沒黑呢∼」   我正把無瑕大紅綢緞的喜服脫去,裡面除了一件對襟短襖外,只有一件水粉色的肚兜,那肚兜上繡著的一對並蒂蓮正被雙峰托起,煞是醒目;裸露在外的一截渾圓肩頭的雪白肌膚早變成了陀色,那對撩人的眼睛也羞得下知該往哪兒放,最後落在了自己鼻尖上。   「無瑕姐姐好白耶∼」無瑕的美連蕭瀟部有些心動,邊幫我把無瑕的對襟短襖脫去,邊望著她一身粉膩嬌笑道:「姐姐的名字也好,玉無瑕,真是白玉無瑕啊!」   「討打!」無瑕一面嬌瞠,一面揚起嬌腕,作勢欲打蕭瀟。她腕上的那只雙龍戲珠鐲帶起一溜烏光,正晃著我的眼。   我伸手抓住那只雪白嬌腕,輕輕的撫摸著,讓往事在我心中肆意流淌。   「或許,在相公給賤妾戴上這對鐲子的時候,也把相公的印記打在了賤妾心上。」無瑕癡癡道。   我身後是一對赤裸的身軀,正是玉玲玉瓏那一對孿生姐妹花。聽到無瑕的話,那對嬌軀霎時間變得火熱起來,兩對椒乳也似乎急劇地膨脹起來,玉玲更是伸出手來摸了摸那只鐲子,然後伏在我耳邊膩聲道:「相公,奴家也要相公在奴家身上打上印記嘛∼」   「急什麼?還是看看宋廷之的禮物先。」   蕭瀟打開李寬人送來的那只錦盒,頓時花容失色,「啊」的一聲驚叫,就把錦盒扔了出去,只見從那只錦盒裡飛出一隻五彩斑斕的小蛇來,恰恰落在了我的臂上。   或許是女人都對爬行類動物有著天生的恐懼,饒是四女放在江湖都是數得著的女中豪傑,此刻也全飛也似的躲在我的身後,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簡直和她們的名號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假的啦!」小蛇一落在我的身上,我就知道那是一條假蛇,只是做得實在是太逼真了,連我的眼睛都被騙了過去。   「這個宋廷之搞什麼鬼!」我嘟噥了一句,順手拿起了那條小蛇。   小蛇只有小指粗細,一尺多長,是用真正的蛇皮做成的,而那對放射著冷酷精光的蛇眼則是一對墨綠色的寶石。   在我的記憶中,有如此斑斕外表的蛇只有一種,就是天下淫賊最喜歡也是最難得到的煉製極品春藥的上佳原料、有著「淫龍」之稱的七花蛇,師父曾經將它的裡裡外外給我解剖過。   我用手一掐,小蛇軟中帶硬,彷彿真蛇一般,只是骨節比真蛇大了許多,應該是被人換過。仔細翻看了半天,卻沒有發現什麼機關,就連接縫都若隱若無的。只是無意間輕輕一抖它的尾巴,那蛇竟似活了一般的扭起身子起來,那小腦袋還一探一探的好像要鑽到哪裡似的,甚至骨節扭動摩擦發出的吱吱聲也能隱隱聽到。   「原來是這麼用啊!」我心下恍然大悟,這個宋廷之還真是懂得顧客的心理呀!   順手拾起那只錦盒,果然不出我所料,打開錦盒下層的機關,裡面整齊地擺著四樣東西,奇淫奇毒的蛇牙,有辟毒奇效的蛇眼,一個裝著滋陰壯陽的蛇肉蛇骨粉的小陶罐和一個裝著七花蛇最精華部分蛇涎的小瓷瓶。   「不識貨的人還真不知道這東西價比黃金呢!」我心中暗忖,卻聽身後玉瓏膽怯地問道:「這……這是什麼呀?」   「淫龍唄。不知道啊?哼哼,等會兒你就知道它的厲害了。」我順勢將她摟在懷裡,將小淫龍放在她的乳上,輕輕一抖它的尾巴,那小腦袋便一頂一頂的頂在玉瓏粉紅的乳尖上,連頂了十餘下,小淫龍競突然張嘴將那粒紫葡萄咬住,一條暗紅色的小舌隨著我手的輕輕抖動,快速地掃著乳尖。   玉瓏一聲嬌呼,反身抱住我的脖子,身上頓時滲出一層香汗來。旁邊三女也看得目瞪口呆,伏在我的後背不敢動彈。   「討厭了,爺∼」玉瓏輕咬貝齒,媚眼如絲地道,只是那聲音略微有些顫抖,顯然是在極力忍受小淫龍帶給她的異樣刺激。   這小淫龍還真是巧奪天工呢!我心中暗歎製作者的獨具匠心,會足霽月齋自己的作品嗎?若是這樣,它可真是臥虎藏龍了。   我腦子正閃過宋三娘的名字,就覺得身後的一具嬌軀緩緩的向我右側移動,那對小巧結實的玉乳從我的背上栘到我的臂彎,眼角一瞥,正對上玉玲羞澀而又大膽的目光。玉玲沉靜,玉瓏活潑,這都是江湖上的傳說罷了,誰知道沉靜的玉玲在床上的風情萬種呢?   我嘴角流出一絲笑意,臂肘輕輕一晃在她挺翹的乳珠上撥弄了兩個來回,眉尖一挑,玉玲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含瞠瞥了我一眼,爬到妹妹的身旁,等我一掐小淫龍的七寸讓它把嘴裡裡的乳珠吐出的時候,玉玲已經移形換位用小嘴接下了妹妹那粒腫脹至極的紫葡萄,一隻纖細的小手順勢滑向了妹妹的私處。   「她們……」蕭瀟細若蚊蠅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可剛說了兩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她沒見過玲瓏姐妹之間的虛鸞假鳳,回頭一看,蕭瀟果然一副驚訝的模樣,微張著小嘴兒,正好奇地望著動作逐漸火熱的玲瓏。   「讓你見識見識七大名器之一的比目魚吻。」我小聲對蕭瀟笑道,輕輕拍了一下玉玲豐隆的玉臀,她身上便往上動了幾下,而身下的玉瓏也適時地蜷起了雙腿,兩朵盛開的淫靡之花漸漸重合在了一起,從後面看去,彷彿一隻比目魚張開了嘴,而稀疏的毛髮正似魚須一般。   我半跪在玲瓏姐妹的身後,胯下那只獨角龍王已然昂首佇立,微挺小腹,那彷彿長了一隻角的巨大肉冠便順著濕滑的花徑直刺進了妹妹的蜜壺,直剌得玉瓏玉玲一齊哆嗦起來。   抽插間,無論是我往上鑽進姐姐的秘道,還是往下刺進妹妹的蜜屄,那兩張吐涎的小嘴都像魚嘴的上下兩唇一般緊緊吸住了我的分身,讓我覺得異常溫暖舒坦。   落日的餘輝依舊明亮,將這淫靡的景象纖毫畢現地呈現在蕭瀟無瑕眼前,就算玲瓏姐妹互相親吻的兩張嘴裡洩出的勾魂奪魄的呻吟也蓋不住兩女濃重的呼吸聲。   「這……就是……比目魚吻嗎?」蕭瀟趴在旁邊出神道:「果然是……天下無雙的名器呀!」   正呢喃間突然一聲輕呼,那條小淫龍已經被我頂在了她的私處,她銀牙一咬,嗔了我一眼,緩緩將兩腿分開,我用手一探,那裡已是濕熱無比,手指輕抹,便沾滿了粘稠的津液,我輕聲一笑,輕輕一抖小淫龍,它竟一下子鑽進了蕭瀟的蜜道裡。   「真聽話呀……」我一語雙關地笑道,而身下玲瓏的嬌吟已然開始走調,我一陣記記長打之後,姐妹倆身子同時一僵,那兩張濡濕的小嘴開始劇烈的收縮,連玉玲的菊蕾都一縮一縮的,那四片唇辦更是死死咬住我分身足足十數息的時間,姐妹倆的身子才一軟,癱在了榻上。   饒足我是百煉金剛也差點一洩如注,戀戀下捨的將玉杵一抽,帶出了一汪碧水來,順著姐姐張開的花蕊流到妹妹同樣綻放的淫花上。   「玲瓏,你們姐妹倆還真是一對要命的小妖精呀!」輕輕扶著姐妹倆滿是香汗的嬌軀,我笑道。   「可爺你還是龍精虎猛的嘛∼」氣息漸漸平穩的玉玲望著我怒目圓睜的分身,嬌傭地道:「人家和妹妹想要給爺生個孩子都不行,爺你偏心耶∼」   「那你們也不多向你娘學學。」我笑道,其實無瑕也沒有幾次能吸出我的精來,隨著我對她肉體越來越熟悉,就算她用上了春水劍派的禁忌之學春水譜,也往往是她先力怯不支,而她的身孕竟是那次為瞭解她身中的金風玉露散而一槍中的的,說起來還真是天意。   玲瓏紼紅的臉齊齊轉向了我身後的無瑕,幾次連床歡好之後,姐妹倆漸漸接受了這個既成的事實,事已至此,與其扭扭捏捏地發洩心中的不滿,還不如大大方方的放開身心討得郎君的歡心呢。   倒是無瑕有著濃重的自卑心理,雖然是她自己親自把和我的不倫關係公開在了女兒面前,可面對自己的女兒她總讓我覺得有些縮手縮腳,就連春水譜也要等到玲瓏累得睡過去了才肯呈現在我的面前。   「爺你淨瞎說,奴……有什麼好、好學的呀∼」無瑕躲在我的身後羞道。   我能感到貼在我背上的那張俏臉該是多麼的火熱,也能想像出她那雙流瞳該蘊含了怎樣的羞意,不過,這反倒激起了隱藏在我心底的暴虐情緒,一拽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身前,大手一下子蓋在了她的私處上,拇指頂著相思紅豆而尾指正頂著她的菊蕾,嘿嘿笑了兩聲,道:「怎麼沒有,難道春水譜不是嗎?」   身懷被虐體質的無瑕雖然羞得把頭深深埋在了我的臂彎,可私處卻一下子泌出一股白汁來。   「春水譜?」玲瓏露出好奇的神色,聽這名字就知道像是春水劍派的武功心法,可怎麼沒見娘親提起?   「來,玲瓏,你們好好看著。」我平躺在榻上,雙手一提就把無瑕抱到我身上,無瑕此刻彷彿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下意識的跨坐在我身上,雙手分開玉臀,輕柔地坐了下去。   「不似慣常浪風月喲!」我笑道,耳邊傳來玲瓏一聲低低的嬌呼「啊∼」,再看姐妹倆正睜大著雙眼,看著母親的菊門一點一點地將我粗大的分身吃進;而那邊蕭瀟也吃驚地望著無瑕將自己的絕技一點點演繹出來。   「好熱……」無瑕早就把自己的後庭清理得乾乾淨淨,這幾乎成了她每天必完成的一項工作,就像蕭瀟一樣。   說起來我分身所感受到的火熱與滑膩正如蕭瀟體內的一般,兩人竟是不分軒輊,想來玉女天魔大法中的玉樹後庭花與春水譜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吧。   我顧忌她肚子裡的胎兒,並不敢大動,可或許是有其他人觀戰讓無瑕越發的敏感,沒有幾下她就開始哆嗦起來。我怕她洩壞了身子,便停住不動,只是緊緊抱著她。   「吁……」半晌無瑕的身子才停止了抖動,緩緩吐出一口氣來,微微動了一下身子,就感覺到我壯大的分身並沒有軟化的跡象,她伏在我的肩窩,滿是歉意的低語道:「爺,奴真沒用……讓蕭瀟來吧。」   四女輪番上陣,才堪堪戰倒了我的小和尚。當我把一股熱精射進蕭瀟的身子燙得她高聲呻吟的時候,門外傳來了喜子的聲音:「主子,蘇大家往秦樓獻藝去了!」   第六卷 第十一章   「主子、主子,您就別去秦樓了,好不好?主子……」   看我臉色變得鐵青,蕭瀟似乎是怕我一怒之下殺了蘇瑾,臉上既驚且怕又憐,身子就如同一隻八爪魚似的死死纏住了我,那蜜壺竟然再度劇烈收縮起來。   喜子的一句話將我納妾的喜慶氣氛沖得一乾二淨,而進屋發現滿地都是大紅喜服的她這才知道自己闖了禍,嚇得臉都白了,嚅喏道:「主……主……主子,婢、婢子不……不曉得您、您、您……」支吾了半天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不曉得你主子在洞房是不是呀?」   看到蕭瀟那雙彷彿受驚小兔般驚恐的眼,我心頭那陣錐心的疼慢慢化成了一片憐愛:「今天是我們的好日子,我怎麼能拋下我的新娘跑去秦樓楚館呢?」我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我臉上每一個表情的變化都落在了蕭瀟眼裡,一行熱淚一下子從她眼中湧了出來,她把香唇送到我的嘴邊讓我使勁親吻著她,可嗚咽的聲音還是從她喉裡傳到屋子裡每個人的耳中,然後竟然就是嗚咽一片。   「人各有志嘛,你們哭什麼?」我輕撫著蕭瀟雪白滑膩的肩頭,轉頭對無瑕道:   「我餓了,無瑕,你給相公做點吃的來,鴨舌羹就行。」   只是冷靜下來的我心頭卻升起一絲疑慮:「難道蘇瑾她依舊對我有情,見我娶親而傷懷不成?她在秦樓出演,慕容家允許嗎?」   無瑕這才止住了哭聲,臉上飛起一道紅霞,含情脈脈地望了我一眼,把我的長衫披在身上,轉身下地往我臥室旁專門收拾出來的那間小廚房素手調羹去了。   我知道她該是想起在丹陽的那段日子,就是那時候,無瑕知道我真的會將一切世俗拋在腦後,讓她快快樂樂做我的女人。   望著無瑕豐腴的背影,一陣溫馨湧上我的心頭:「這樣的女人才是我要珍惜的吧。」   「真的……不去看……蘇姐姐了嗎?」這時反倒是蕭瀟想勸我去秦樓看看蘇瑾了。   「真的不去了。『琴歌雙絕』裡的歌後獻藝,想捧場的人多得是,多我一個的不算多,少我一個不算少,我去作甚!」   我語調變得輕鬆起來,轉頭對還傻愣愣站在地中央的喜子道:「去,找人告訴六娘一聲,讓她多派兩個人去愛晚樓,今天那裡的客人定是少下了的。」   等喜子快走到門口,我猶豫了一下又加了句:「蘇大家身體欠佳,你再告訴廚房做點補氣血的湯煲送到秦樓去。」   外面天已經半黑下來,丫鬟僕婦們正忙著點亮掛在屋簷大門上的氣死風燈。畢竟是上秋的天氣,晚上已經有些涼意,一陣微風吹來,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爺,起來麼?」蕭瀟拉過一床絲被蓋在我身上,順手把窗戶關上。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可不想浪費洞房花燭夜每時每刻,起來幹麼呀?」說話間,我把玲瓏也拉進了被裡。玉玲進來的時候小手正碰到我半軟的分身,上面濕淋淋的,她嫣然一笑,頭鑽進被裡,我就覺得分身一下子進入了一個溫暖的腔體,一條滑膩的香舌在我的下體溫柔地徜徉著,將上面的穢物一點點舔食乾淨。   「呃……」突然從小廚房傳來一陣乾嘔聲,我這才想起無瑕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忙拍了一下蕭瀟,小聲道:「快,你去幫無瑕一下,我忘了她現在聞不得血腥氣。」   蕭瀟嗔了我一眼,忙披了件衣服跑去小廚房,玉瓏見蕭瀟進了廚房,便趴在我的肩頭緋紅著臉小聲問我道:   「爺,那……娘生下來的……該叫奴什麼呀?」   「二娘唄,」我一擰她的鼻子笑道:「難道管你叫姐姐不成?」   「人家本來就是、就是……姐姐嘛∼」玉瓏媚笑道。   「那你先叫我一聲爹。」我調笑道。玉瓏的身子一下子變得火熱,使勁把自己擠進我懷裡:「人家從小就想有一個爹,有個英俊瀟灑、武功高強的爹……」她呢喃道,胳膊緊緊摟著我的腰,一面親著我的脖子一面膩聲喚道:「爹、爹……」   我心中的慾火一下子就被重新點燃起來,分身陡然壯大,頂得玉玲一陣乾咳。   等蕭瀟和無瑕端著一碗鴨舌羹回到臥房的時候,玲瓏已經連抬起手臂的力量都沒有了。   「主子,你以後可要多憐香惜玉些。」蕭瀟一面把鴨舌羹餵進姐妹倆的嘴裡,一面淺笑道。   第二天我就帶著蕭瀟、玲瓏和無瑕秘密趕往南京去拜見我的雙親,和上次人物雖同,身份卻大下相同。   父母見到如花似玉的四個媳婦自是高興異常,又聽說無瑕已經有了身孕,更是喜出望外,幾乎要把無瑕供上了天,連我看著都眼熱,玲瓏、蕭瀟看在眼裡,更是纏著我非要讓我送她們個兒子不成。   歡樂時光短,等往蘇州回的時候倏忽已是九月十三了,駕車的依然是老馬車行的二掌櫃老張,秦樓開業以後,我就和老馬車行定了個協議,由老馬車行獨家接送秦樓的客人,而車行則在所有跑長途的馬車上放進了秦樓姑娘的花名冊。   「說起來,大少您真是生意場上的天才。」老張邊趕著馬邊笑道:「俺這車行成立也有年頭了,坐過俺車的客商何止萬萬千千,可就沒一個想起來用俺來宣傳宣傳自己。」   這是我這些年遊歷江東的經驗,我是個淫賊,臉皮夠厚,每到一地,茶樓酒肆隨便找個人一問就能問出當地的風月來;可那些臉皮薄、有賊心沒賊膽的客商學子若是有這麼一個風月指南,他還不乖乖的自投羅網麼?   「老張你過獎了,大家互惠互利嘛!」我翻看著秦樓提供的花名冊,上面秦樓姑娘的相貌絕技和度夜資都標的清清楚楚,而那些煽情的語句也真的會讓那些寂寞的旅人心動,特別是老馬車行的租金不菲,能租得起馬車的都是有能力在秦樓使銀子的客人。   翻到最後,卻多出兩張地圖來,一張是蘇州景物示意圖,其中把秦樓標的清清楚楚;而另一張則是老馬車行各分號的士意圖,旁邊加了小注,註明了各分號詳細的地址。   「這是俺車行加上的,有了這東西,客人都說好。」老張笑道。   「你們還真細心,」我隨口道:「只是眼下秦樓規模尚小,」我望著那張江東地圖上的十幾處紅點,漸漸地一個大膽的計劃浮出了腦海,只是其中的關節處我還要仔細推敲,便笑道:「等到我在江東繁華處所像揚州、應天、鎮江、杭州都開上分號,兩家都會見到其中的大好處了。」   老張眼睛一亮,脫口讚道:「大少您好大的氣魄呀!」   我揚揚地圖,笑道:「這可是我跟你們車行偷師來的喲。」   老張搖搖頭:「不一樣,大不一樣!車行的馬車從甲地到乙地,總要捎個客人回甲地才有賺頭,老馬車行開了這麼多的分號也是形勢所逼,秦樓則大不一樣啊,蘇州南來北往的行商甚多,大少若是沒有雄心,一個蘇州秦樓就夠大少吃的了。」   我心中微微一凜,這老張見事甚明呀!不是這一番話,還真要被他那張憨憨的臉給騙了,怪下得能坐上千把人大車行的二掌櫃,不光是車趕得好呀!   又想起了南元子,心中暗歎:「市井還真是多奇士呢!」   「老張,去了你們車行好幾次,卻沒見過你們大當家的,他究竟是哪路神仙?」和老馬車行的契約都是和老張簽的,大家彼此熟悉,我當初並沒往深裡想,不過老張如此有見識,那個神龍見尾不見首的大當家突然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老張聞言,臉上頓時現出尊敬的神情,腰板也立刻挺直起來:「說起俺們大哥,那絕對是條漢子,不僅為人仗義,腦瓜子還聰明,就跟大少似的。只是他一年在車行的日子沒有多少,怪下得大少總見不到他。」   他掐算了一下日子,道:「下次俺大哥回總舵,怕是要一兩個月以後了,屆時俺通知大少。」   他嘿嘿一笑:「俺總覺得大少你能和俺大哥交上朋友,你們倆有些地方還真像呢,比方這到處跑的性子吧!算算這兩月,大少你用了多少回俺們車行的馬車呀……」   我身後的四女都抿嘴笑了起來,我也覺得我似乎變成了奔波勞祿的命:「這還沒完呢,十四回到蘇州,歇一天,十六就得去杭州哩。」我話中真有些無奈了。   「大少不是才去杭州的嗎?」老張奇怪道。   「是啊,只是大江盟齊盟主的女兒九月十八出嫁,我想躲也躲不了呀!」   老張嘻嘻一笑道:「原來大少也接到請柬了。」復歎口氣:「大江盟這些年委實對俺車行照顧有加,今次俺老大要親自前往拜賀呢,大少說不定能碰上他,只是俺小老兒弄不懂,嫁女兒又不是娶媳婦,都跑到娘家做什麼呢?」   師父教我詩書禮樂御,卻對那些繁複的禮節甚是討厭,我也養成了天馬行空、無拘無柬的習慣,就連自己娶妾也並沒有非要把自己的爹娘請出來觀禮,對於齊放嫁女,我也就從未想過婆家娘家這等事情,聞言不由一愣,倒是後面無瑕笑道:「齊盟主的女婿是個孤兒,師門又是道家,婚事自然是大江盟來操辦了。」   咦,無瑕這麼清楚宮難的來歷,是不是當初有心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呀?我回頭大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果然她臉頰沒由來的一紅。   「那時婢子還沒遇到主子嘛!」無瑕伏在我懷裡,討好地媚笑道。   天街夜色涼如水。圓圓的月亮照進碧紗櫥裡,將四個粉妝玉砌的嬌娃打扮得愈發楚楚動人,一陣撻伐後,只有無瑕、蕭瀟還能勉力支持,玲瓏早巳沉沉睡去了。   無瑕其實也倦極了,只是她內力畢竟深厚,而我又因為她懷孕對她倍加憐惜,她看起來倒比蕭瀟還強些。   「說起來,這一年武林三公子的名號大有凌駕老一輩江湖人的架勢,宮難、唐三藏和齊小天三人部是名門之後,一身技藝也頗為不凡,人物又俊俏,那些行定江湖的少女們哪個下想有這樣的夫婿呢?」   「那個齊小天也是你擇婿的目標吧?」我把玩苦她胸前的一隻椒乳問道。   「婢子都說了那時沒遇到主子嘛∼」無瑕撒嬌道:「幾年前玲瓏就見過齊小天,可那時他好像就有了追求的目標。」   「咦?這有什麼關係?大丈夫三妻四妾很平常嘛!」   「主子是淫賊,當然沒關係啦!」無瑕嘻笑道。自從那場婚禮以後,無瑕的心情似乎放開了許多,平常不肯說的一些俏皮話,現在也不時地從她嘴裡蹦出來了。   「原以為齊小天追求的是恆山練姐姐的弟子也就是她的侄女練我雙,因為齊蘿的關係,齊小天應該很早就認識練無雙了,可後來才知道他的目標竟是隱湖的魏仙子。   「什麼魏仙子不魏仙子的,早晚有一天她得管你叫姐姐,沒準兒是叫主母也不一定。」   我邪邪一笑,沉吟道:「聽說練無雙也是江湖絕色譜中人,無瑕,你看她真的也像你一般國色天香嗎?」   「婢子只是蒲柳之姿,」無瑕淺笑道:「至於那練無雙,婢子也從沒見過。」   我一怔:「你和練青霓那麼熟悉,怎麼可能沒見過她的得意弟子兼侄女呢?」   無瑕也迷惘起來:「似乎……好像我們每次見面,練無雙都有歷練似的,這兩年練姐姐更是只把齊蘿帶在身邊了。」   我驀地想起六娘的話來,開玩笑道:「齊蘿是不是練青霓和自己老情人的私生女,這麼照拂她?」   無瑕嗔了我一眼,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了自己小腹上。我背後蕭瀟卻小聲笑道:   「主子,那個練無雙那麼神秘,或許她才是練青霓的私生女吧!」   「你們魔門弟子的想法就是別出心裁。」無瑕忍不住笑道。   自從知道了自己的出身來歷,我並沒有瞞著無瑕相玲瓏,母女三人雖然多年養成的思維定式一時難以轉變,可她們都想退出江湖,又知道我並不喜歡在江湖上廝混,那麼我是不是魔門弟子又有什麼關係呢?便對我是魔門弟子抱著超然的態度。   「大膽!」我用力將她的乳擠成一個奇怪的形狀,而她卻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嬌吟。   背後蕭瀟嘻嘻一笑,變本加厲道:「或許練無雙和齊蘿本來就是一個人也說不定呢!」   「這……不可能∼」無瑕的聲音有些走調:「編撰江湖絕色譜的百曉生雖然不韻武事,卻是天生一對神眼,有明察纖毫、過目不忘之能,是不是一個人他一眼必能看出。再說練無雙登上絕色譜的時候,齊蘿只是個十四歲的毛丫頭,兩人的歲數也不相同。」   「百曉生還真是術數有專攻啊!」想起他送給魏柔的那個名號「謫仙」,對無瑕的話我便深信不疑。   「只是一個百曉生也閱不盡天下美女,蘇瑾、孫妙、寶亭甚至武舞、紫煙,還有那快雪堂的白牡丹、畢玉林,哪個下是沈魚落雁、羞花閉月呢?」   「是呀,」無瑕噗哧一笑道:「那就等主子編撰它一個江山絕色譜吧!」   「那就先讓我指點指點江山吧!」說話間,我將無瑕一雙雪乳握在了手中。   第六卷 第十二章   還在路上,「琴歌雙絕」一同現身秦樓的消息已經把我的耳朵磨出了繭子。   無論是在路邊的茶棚,還是在城中的酒肆,那些自命風流的文人學子和富商豪客都在紛紛議論這個十年來風月場的最大盛事。   「我當然想讓她們琴歌合璧嘍,不過該是孫妙吹著我胯下的粗簫,而蘇瑾在我身下婉轉呻吟。」   我苦惱地對無瑕、玲瓏道:「像秦樓那樣子的琴歌合璧,豈下白白便宜了那些粗人!」   和蘇瑾的那段快樂時光被我深深埋在了記憶的深處,我也不去想其實在我離開她的那些日子裡,蘇瑾用她天籟般的歌喉唱出的天籟般的呻吟並不是唱給我聽的。   而蕭瀟無瑕和玲瓏用她們溫柔而又火熱的肉體撫慰了我受傷的心,讓蘇瑾漸漸變成了我心頭癒合的一道疤痕,不去碰她,便不覺得痛了。   然而「琴歌雙絕」聯袂演出的魅力實在巨大,雖然有心理準備,可等我回到秦樓看到六娘給我準備好的報表的時候,我還是為這幾日巨額的收入所震驚了。   「孫妙和蘇瑾不能再演下去了!」雖然那大筆的收入出乎我的意料,可我並沒有被眼前的高額利潤所迷惑,斷然下令道:「高七,你速速貼出通知,就說兩位大家連日出演,已經精疲力竭了,況且兩人還有其他安排,演過今晚,要停演一個月。」   高七一臉的迷惑,倒是六娘很快明白了我的用意:「還是動兒想得周全,再這麼演下去,就算是蘇瑾、孫妙歌藝琴技再通神,看多了也就不值錢了。」   高七是個伶俐人,馬上恍然大悟,笑道:「對對,買菜的還知道囤積居奇呢!」說著便出去操辦此事了。   看高七離開,我笑著對六娘道:「乾娘,您老人家是不是把竹園隔壁院子給買下來了?」   六娘問我是不是看到隔壁搬家了,我點頭稱是,她便笑著說什麼都瞞不了你,本來想給你個驚喜,只是楊家的動作太慢了,倒讓你察覺了。   「蘇州是通衢之地,我看你有心在此發展,如此說來,竹園的格局就小了些,正巧楊家也想換個地方,就一拍即合了。」   她笑道:「成天見到那麼多美女進進出出的,換做我是男子,也安不下心來,人家楊家老太大可是要學孟母三遷呢!」   「可我好歹是個解元哩。」我嘟噥了一句,心裡卻明白,雖然六娘說得輕巧,可事情並不會那麼簡單。這趟街是蘇州繁中取靜的處所,地價最是高昂,就算人家楊家本來就想搬走,盯著這間宅子的人也不會少了,六娘沒準兒是用了大價錢才購得此宅。   「那乾娘乾脆也搬來蘇州算了,兒子也好孝敬您。」我嬉皮笑臉道。   六娘白了我一眼,將剝好的一粒新橙遞到我手上:「那是當然,你不孝敬我誰孝敬我,難道乾娘足白叫的嗎?」   入夜後的秦樓華燈高挑,只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晝一般。門前人聲鼎沸,來往行人絡繹不絕,多數人的臉上並沒有出入風月場所常見的那種自覺不自覺的猥瑣與羞怯,而一旦相熟的人遇到了一起,也沒有彷彿被抓著小辮子的尷尬,反倒是熱情地打著招呼。   再看對面的快雪堂,雖然人流也是不斷,可氣勢明顯差了一籌。   「他奶奶的,逛窯子都逛得這麼理直氣壯的,天底下恐怕也只有老大你這秦樓一家吧。」身旁的沈熠艷羨道。   「這位兄台此言差矣!」從沈熠身旁走過的兩個一襲青衫的學子臉上滿是不平,「秦樓豈是尋常煙花之地!有蘇大家、孫大家這樣的人物坐鎮,就算說是皇家街儀局也下為過!」   「是是!他奶奶的,我說錯了還不行,秦樓,乾脆改名叫琴歌雙絕樓算了。」   沈熠知道和這班學子說不清楚,一邊陪著笑臉,一邊衝著我發著牢騷:「老大,當初我怎麼就沒想到妓院竟然這麼賺錢呢?」   「在妓院花了那麼多錢還不知道它賺錢,你白癡啊?」   沈熠卻似渾不在意:「就因為我知道我足個白癡,想別人都是聰明人,總不會都像我那樣白白的往妓女身上扔錢吧,誰知道天下多數都是白癡!」   他轉頭笑瞇瞇地望著我:「老大,你秦樓想不想擴張呀?若是需要銀子,我沈伯南入個股如何?」   我心中一動,轉頭看沈熠,華燈下他那張嘻笑的臉上隱隱透著一絲精明。   「誰說沈熠只是個花花大少、絨褲子弟呢?」在一瞬間我修正了對他的看法,語氣也尊重了許多:「伯南,秦樓眼下還要打根基,擴張是日後的事情。」既然沈熠開始露出鋒芒,我也不想讓他小看我。   「而且運作秦樓的銀子我還拿的出,不過,倒是另有一樁生意或許你會感興趣。只是現在有些關節我正在思索之中,且恕我賣個關子。兩個月內,我會親自和你探討合作的事情。」   沈熠竟能沉住氣,不再追問究竟是哪行的生意,只是笑道:「老大,愛晚樓到了。」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蘇瑾素喜秋冬之肅殺,尤愛霜天紅葉,當時起樓名的時候,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膾炙人口的名句,樓門匾額上那「愛晚樓」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也是我這兩年少有的得意之筆,可眼下看著竟是那麼剌目。   「閃開點,快閃開點。」一個粗豪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接著沈熠就被一隻大手一巴掌給撥拉到一邊去,一個踉艙差點摔倒,我忙伸手拽住他,就看一個四旬出頭,長著一副馬猴臉的高壯漢子帶著三個年輕人昂然走進了愛晚樓。   「喂,老大,你怎麼不管管呀?」沈熠站穩身形,埋怨道。   「他們都是江湖中人。」我望著那巨漢背後背著的那把長約四尺、闊約五寸的大劍低聲道。   在蘇州城裡的巨賈富商、文人學子眼裡,我只是應天的新科解元、蘇州府經歷司的經歷、秦樓的少東家,和江湖並沒有什麼瓜葛,能把我和春水劍派聯繫上的,在江湖上原來也只有寥寥數人而已,當然現在可就不太好說了……   這個大漢該足那個什麼鐵劍門門主奔雷劍萬里流,從六娘說起他那天到現在,足足有十天功夫,他怎麼還沒走呢?魯衛好該頭疼了吧!   愛晚樓的侍女果然訓練有素,見到我進來,只是似乎在不經意間發出了會心的一笑,並沒有特意上前來招呼我,這是我定的規炬,我不想每到一處就引起一場小騷亂,而六娘則笑我道:「依動兒的脾性,或許在場的客人全部免費也末為可知呀!」   時間還早,蘇瑾並未出場,二樓檯子上只是一個女孩在咿咿呀呀的唱著「思凡」,可大廳裡已經沒有幾個座位了,我和沈熠好不容易在靠門口的一個角落找了位置坐了下來。   沈熠顯然比我出名,不時見到有人和他打著招呼;而萬里流則坐在二樓的一問包廂裡,正伸長著脖子東張西望,臉上漸漸露出焦急之色。   「蘇大家怎麼還不出來?」沒多長時間,萬里流果然發出了一聲怒吼,只是他竟然沒忘記用敬語倒是讓我有些意外,而檯子上的那個小姑娘嚇得頓時把曲子停了下來。   大廳裡立刻響起了一片噓聲,甚至有人譏笑道:「怎麼這個大馬猴也能聽得懂蘇大家的歌嗎?」惹得眾人一陣哄笑。   萬里流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的,卻一直忍著沒有發作出來,只是惡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嘴裡唸唸有詞,看那唇形似乎在說:「劈死你!劈死你!」   我一皺眉,轉頭問沈熠:「伯南,這人這幾日都在愛晚樓嗎?」   沈昭搖搖頭:「我在停雲樓和愛晚樓都沒見過他,老大,你認得他?」   我沒言語,卻順著萬里流的目光仔細在大廳裡搜尋了一番,待看到我對角坐著的兩個人,我心頭驀地一跳。   沈熠的目光也隨著我的目光看了過去,失聲訝道:「天哪,天下怎麼還會有如此俊秀的人物,他、他是不是女兒家女扮男裝呀?」   「你看過女兒家有喉結的嗎?」   那其中一個神采飛揚的白衣少年正是我在杭州城有過兩面之緣的李思,而另一個相貌也算的上俊俏的少年卻被我一眼識破是女扮男裝,看她恭謹的樣子,該是李思的侍女吧。   「他怎麼不在大江盟?齊蘿眼看就要大婚了。」我一陣好奇,大江盟對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極是重視,想來兩家的關係非比尋常,可齊蘿的好日子將近,李思再怎麼說也該待在大江盟幫幫忙吧。   確定了李思真的是個男人,沈熠的臉上恢復了平靜,自嘲道:「奶奶的,我的競爭對手還真是出人意料的多耶!」   「怎麼,伯南你也相中了蘇瑾?」我不動聲色道。   「豈止一個蘇瑾?」沈熠嘻笑道:「孫妙、莊青煙、冀小仙,哪個我都想娶回家去!只是,老大,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讓這麼多絕色美女替你賣命,連我抬出我爹的名號,許願娶回去做現成的少奶奶都買不了她們的心?」   「女人的心可不是用錢能買來的,蘇瑾、孫妙哪一個身邊缺銀子啊?」   我微微一笑道,不禁想起了他對待女人的那些奇技淫巧,或許在他的心目中,女人真得和一條狗沒什麼原則區別吧。   和沈熠閒聊的時候,我眼角的餘光始終沒有離開李思和萬里流,李思從從容容的似乎在靜等著蘇瑾的出場,而萬里流則顯得有些焦躁不安,而他望著李思的目光也不時露出凶光。   「咦?怎麼他和李思有仇嗎?」我一陣迷惑,無瑕和六娘都不清楚李思的來歷,顯然是個初出茅廬的新人,和久不出江湖的萬里流結冤的機率實在是太小了!   「再說,即便有仇,豈能這般沉不住氣,虧他還是一派掌門!」萬里流的那副樣子讓我對他的評價低了許多。   「嘖嘖,他這樣的也能擠進名人錄的前四十名,百曉生是不是有些名不符實呢?」   正暗自尋思間,愛晚樓又走進兩個壯實的漢子,都是四十多歲的模樣,臉色黝黑,皮膚甚足粗糙,身後各背著一把明晃晃的分水峨嵋刺,該是長年在水上討生活的江湖人物。   兩人一進大廳就看到了樓上的萬里流,腳步便有些遲疑,我豎耳傾聽,就聽右邊那個漢子小聲道:「兄弟,樓上的那個漢子我怎麼看像是鐵劍門的萬里流?」   而左邊的那個輕輕點點頭說就是他,右邊漢子的臉上便有些憂色,說:「這可如何是好,就是咱兄弟倆加起來也不是人家的對手呀!」   而另一個也有些心虛地道:「要不大哥,咱們先回去稟報幫主,說碰上了硬點子?」   兩人猶猶豫豫的樣子倒引起了萬里流的注意,他目光在那兩個漢子身上逡巡了一番,確認並不認識兩人之後才把目光挪走,可如此一來卻把兩人弄得走也走不得是退也退不得的,只好假裝東張西望在找座位。   偏偏他們旁邊的一個中年文士是個熱心人,指了指裡面的空位,兩人只好訕訕坐了下來。   「蘇瑾今晚的暫別晚會還真是好戲連台呀!」我心中暗忖,原本就料到秦樓遲早會有人來惹是生非,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   伸手摸了摸被我裝飾得花裡胡啃的斬龍刀,心道:「我今天倒要看看哪個蠢蛋不開眼了!」   「老大,這裡的氣氛好像不太對頭!」沈昭望著李思相萬里流小聲對我道:「你有沒有準備啊?」   「開妓院怎麼能不請護院和保鏢呢?」我微微一笑:「伯南,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話音未落,那大廳裡的獸頭燈的燈花突然一暗,耳邊頓時響起一陣疾如暴雨的琴音,那琴音雖是從隔著愛晚樓十餘丈的停雲樓傳來,卻讓你覺得撫琴的人彷彿就在面前,而那急促的琴音直如暴雨打梨花,聲聲驚心,轉眼間就有人淒然淚下,就連我都被那琴音激盪得心有些怦然亂跳。   孫妙在搞什麼鬼?雖說知音者樂而悲之,可把氣氛弄得這麼淒淒慘慘的實在有違秦樓賺錢的宗旨。   就在我暗暗奇怪之時,琴音陡然一緩,大弦緩緩彷彿春回大地,小弦叮咚又如百鳥齊鳴,正足一片春光好景色,眾人臉上也浮現出洋洋暖意。在琴聲漸細的時候,一個宛如天籟般的歌聲悠然響起。   紅酥手,黃臉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蘇瑾!雖然二樓小舞台上輕紗遮住了台上的佳人,可我知道那是蘇瑾,我的心便猛地一緊,這熟悉的聲音一下子把和她的那些美妙回憶全找了回來,原來要把過去忘記竟是那麼困難的一件事。   她縹緲的歌聲裡似乎也滿是幸福的回憶,五年前也正足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時分吧。   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素,錯!錯!錯!   我當然知道這結局,可當蘇瑾歌聲漸苦,我的心還是隨之一陣抽搐般的劇痛,只是劇痛之後我心裡卻是一動,蘇瑾她知道我來愛晚樓嗎?為什麼選了這麼首曲子來暫別秦樓呢?是唱我還是那個讓她有了身孕的男人?誰又是拆散她與情人的東風?是慕容千秋亦或是……我呢?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邑鮫綃透。   片刻死一般寂靜後,蘇瑾如泣血杜鵑般的歌聲再度揚起,或許這就是如泣如訴吧,可她究竟是為誰衣帶漸寬終不悔,為誰銷得人憔悴?   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是啊,山盟海誓就像繞樑的餘音猶在耳邊,可佳人已然別投他人懷抱了,還說什麼錦書難托不難托!   望著滿屋子如癡如醉的人們,我心中驀地湧起一陣煩亂,剛想起身離去,卻聽二樓的舞台傳來「撲通」一聲輕響,接著幔簾一挑,一個小丫鬟驚惶失措地探出腦袋來喊道:「不好啦——蘇大家,她、她暈倒啦!」   第七卷 第一章   蘇瑾怎麼了?   時間似乎在這一剎那被定了格,如癡如醉的眾人彷彿一下子全呆愣住了,我身邊的沈熠也張大了嘴,卻聽不到他的聲音,愛晚樓裡突然變得死一般寂靜,就連我也是心中一緊。   幾息後,才見一個巨大的灰影從二樓的一個包廂裡衝了出來,踩著欄杆飛身要躍上蘇瑾所在的舞台,正是那個鐵劍門門主萬里流。   「下去!」   從帷幔遮掩的舞台上乍地傳來低低一聲清叱,隨著這聲彷彿暮鼓晨鐘般的呵斥,一柄青鋼長劍突地從帷幔中刺出,直刺向萬里流的肩井大穴,劍勢矯奇有如天外飛仙一般,逼得萬里流連變了兩種身法都無法破解這一招,只好退回自己的包廂,臉頓時漲成了醬色。   我心中的緊張頓時變成了另外一種情緒:「蘇瑾身邊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個男子!?他和蘇瑾是什麼關係!?」   心頭湧起的醋意竟然讓我平素極是冷靜的心也有些失了方寸,幾乎要拔地而起衝上樓去。   倒是不明就裡的沈熠長出了口氣,嘖嘖有聲地笑道:「老大,你對蘇瑾還真是照顧有加呀!這人……是不是江湖的高手?」   而愛晚樓好像也活了過來,眾人一陣交頭接耳,於是喧聲四起。   沈熠的話如同重拳一般擊在我的心上,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深深呼吸了一下,心情才平靜下來。   萬里流那張馬猴臉雖然難看,可手中的奔雷劍卻是好看中用的很,我心中自然明白,能登上名人錄第三十八位,怎麼也算得上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雖說帷幔裡的那一劍頗為突兀,又佔了地利,可明眼人都知道帷幔後持劍的人定是有著與萬里流不相上下的武功,甚至極有可能更高。   可惜我眼下只是知道名人錄上這些江湖豪客的名字,對他們的武功卻知之甚少,便無法從這劍勢中猜出這人的身份。   轉眼看李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而後進來的那兩個粗豪漢子更是侷促不安。   「給我上!」   萬里流一聲斷喝,他帶來的三個年輕人便「唰」地散開,從三個方向直撲舞台,而他也擎出了那把四尺長的闊劍奔雷劍尾隨著一名弟子撲了過去。   「不知死活!」   帷幔後發出一聲低低的輕歎,那聲輕歎猶在眾人耳邊迴盪,一道青影已從帷幔中衝出,一腳將左邊一個年輕漢子踢飛之後,身形便晃動到中間那個年輕人面前,左手如蛇如鶴奪過他手中長劍,順勢擲出,將右邊的漢子逼下樓去,右手長劍一突,正紮在對面漢子的大腿上,長劍一挑,那漢子便帶著一蓬血霧慘叫著掉下樓去。   樓下眾人紛紛躲避,萬里流卻順勢一腳點在那漢子的身上,借力又拔高二尺,奔雷劍如刀一般劈了下來,氣勢愈加恢弘,青衣人也不敢試其鋒芒,不得已身形一閃,便讓萬里流搶上了舞台,他那勁道十足的一劍竟將帷幔蕩起,隱約見到蘇瑾倒在地上,而剛從後台樓梯上探出個腦袋的正是一臉急色的秦樓管家白秀。   我這才看清這青衣人的容貌,嚴格來說這張略顯死板的臉並不是他的真面目,因為我一眼便看出他帶著一張人皮面具,只是那雙散發著熾熱火焰的眼睛讓人很容易就忽略了他臉上僵硬的表情,也忽略了他渾身上下散發的那股孤傲氣息。   萬里流不去理會自己在台下哀嚎的弟子,卻死死地盯著青衣人嘿嘿笑道:「好俊的劍法!只是這麼藏頭藏尾的難道是怕見人嗎?」   他伸手就向青衣人臉上抓去,口中喝道:「讓老子看看你小子究竟是誰!」   這直取中宮的一招擒拿手倒是羞辱對方的意味多些,那青衣人的眼中便暴起了一團怒火,身子竟不稍退,左手並指如劍,疾如閃電般地直點向萬里流的手心,萬里流變爪為拳,那青衣人應變神速,手指一收攏,兩人的拳頭便結結實實地撞到了一起。   一聲悶響,萬里流高大的身軀竟被震退了三步,那青衣人趁著他腳下踉蹌的當口,深吸了一口氣,連出三拳,拳勢迅疾若奔雷一般,正是江湖上人人會使的「黑虎掏心」,卻生生將萬里流震下台去,愛晚樓台下又是一片混亂。   「哦?」我心中一驚,萬里流的武功雖然不入我法眼,可聽無瑕說他一身蠻力十分了得,是和陳萬來一樣的天生神力,除了江湖十大,武林上少有人的內力能敵得過他,這青衣人竟然和他硬碰硬佔了上風,實是讓人刮目相看。   「莫非……是十大中人?」我心中暗自狐疑,雖然轉瞬間我就否認了這一點,可右手還是不由得暗暗移至腰間。   卻見萬里流滿面怒容,高聲喝道:「好小子,你竟敢使詐誆你爺!」   「嘻嘻,不誆你這個豬頭豬腦的誆誰呀?」在慌亂的人群中沉靜的李思有如鶴立雞群一般,他似乎惟恐天下不亂,面露哂笑道。   一句話就把眾人的目光全吸引到了他身上,萬里流也惡狠狠地望著他:「李思,看在大江盟的面子上,我已經忍你好幾天了,別不知天高地厚的,真得惹翻了爺,爺們殺了你!」   「白秀、高七都幹什麼去了!?」   我心下泛起一絲波瀾,聽萬里流話裡的意思,顯然李思已經在蘇州待了好幾天了,甚至極有可能就住在秦樓,這顯然是我去應天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對於李思這麼出眾的人物沈熠竟毫不知情我並不奇怪,李思就是再出眾也是個男人,沈熠這花花大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莊青煙、冀小仙幾人身上,哪有時間去理會一個臭男人呢。   可白秀、高七並沒有報告上來,而且眼下到現在還沒有人出面制止這混亂的場面,我知道秦樓今後的路還很漫長。   「別把我和大江盟扯到一塊兒。」李思卻渾不在意萬里流的威脅,他一搖手中折扇,微微一笑道:「說你是豬腦都是抬舉你了,蘇州是何等地方,秦樓是何等場所,蘇大家又是何等人物,輪得到你動刀動槍嗎?」   說著,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正在二樓舞台晃動的帷幕,那裡,青衣人已經不見了蹤跡。   這小子到底是在說萬里流還是那個青衣人呢?我饒有興趣地望著李思,他的目光恰巧轉到了我身上,嘴角便扯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萬里流臉色愈加黑亮,嘿嘿笑道:「李思,你自掘死路,可怨不得我了!」   突然呼哨一聲,就見從人群中驀地站起七八個人,俱是雙手猛揚,一股股白煙霎時從四處湧起,眨眼間愛晚樓便是白濛濛一片。   咦?鐵劍門雖然名聲不太好,可也不是個下三濫的門派呀,怎麼使出了這等下三濫的手段?而且看這架勢,似乎是早有心搗亂,我心頭便一陣狐疑,順著外湧的人群逆流而上,我快速奔到了台前,萬里流不見了,李思也不見了,只有他的侍女還依舊傻傻地愣在那裡。   我暗罵一聲,急忙飛身上了舞台,帷幔後燭光搖曳,卻是空蕩蕩的一覽無餘,只有後台的窗戶大敞大開的。   從樓上往下望去,愛晚樓後院的草坪上五個人已經刀來劍往地廝殺在了一處,而蘇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過來,依靠在白秀身上若有所思地望著打鬥中的五人,渾不在意圍在兩人身邊的那幾個漢子。   順著蘇瑾的目光望去,我心頭驀地一酸,她目光的盡頭正是丰神如玉的李思。   「好高明的劍法和眼力!」我看了兩眼便心中暗讚,李思他果然有狂傲的資本,劍法正如他人一雅飄逸,越發顯得他的對手萬里流聲嘶力竭的,或許萬里流這會兒才明白他為什麼有膽量把大江盟這個硬靠山撇在了一旁吧!   而青衣人的對手卻是兩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白衣人,兩人各執兩把短刀堪堪抵住青衣人的劍勢,青衣人顯然未盡全力,眼光三分投在了李思身上,二分落在了白秀臉上,饒是如此,那兩個白衣人依舊左支右絀得漸漸露了敗象,只是在皎潔的月光下,那兩個白衣人的表情卻和青衣人一樣的從容冷漠。   「或許大家都返老還童了吧,要不怎麼都玩起了躲貓貓的遊戲?」我暗忖,那兩個白衣人竟和青衣人一樣帶著面具,而李思和青衣人又都不約而同地藏起了幾分實力,不知是心有所忌,還是想見識一下秦樓的實力?   「秦樓和氣生財,可也不能任人欺辱!」白秀望著圍住自己的那群漢子冷笑道,而我在樓上已經看到一隊二十餘人的秦樓護院飛快地掩了過來,速度雖快,卻始終保持著偃月式的陣形。   那七個漢子似乎被蘇瑾的天香國色震懾住了,此時聞言才蠢蠢欲動起來,其中一人拔刀剛喝了半句「臭婆娘……」就見一枝長箭似流星一般射了過來,正中他的肩頭,剩下的半句便變成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拿下!」白秀一聲令下,手一揚,打出了一個連我也沒看明白的手勢。   護院們便齊齊喝了一聲「得令!」聲如響雷,惹得那些跑到樓外的客人紛紛轉頭觀瞧,更有些大膽的便漸漸湊了過來。   護院隊伍前面拿著盾牌和刀的十幾個人突然變換了陣行,有如一把鋒利的錐子直刺向圍在白秀蘇瑾身旁的漢子,前面的兩個人刀法雖不花俏,卻是異常實用,臂力也出眾,兩人配合得又恰到好處,一合之下,就把一人砍翻,眨眼功夫,那七個漢子全哀嚎著倒在地上。   變生肘腋之間,青衣人和白衣人手下不由得一緩,李思更是收住了劍勢,竟放任萬里流直衝向了那群護院!   卻聽「錚錚」幾聲弓弦響過,五枝利箭直飛向萬里流,萬里流飛舞著手中的闊劍,將來箭一一磕飛,腳步卻驟然慢了下來,劍花舞動間他只堪堪衝出了一步。   前面那五個弓箭手射畢立刻半蹲下身來裝箭,後面迅速又站起五人射出一排箭去,兩排人銜接異常緊密,中間的間隔僅僅讓萬里流剛剛前衝了一個半身位。   五輪箭射過,萬里流連變了兩次身法路線也只前進了十餘步,而護院中的那些刀斧手已經麻利地將七個鐵劍門門徒捆綁好,在弓箭手的周圍圍成了個圓,將自己的同伴護在裡面。   「這就是六娘訓練出來的精兵吧!」雖然在太湖秦樓已經見識過了一次,可我心頭依然有些震動,看來六娘真不愧是師父的女人,兵書戰策也和師父一樣是樣樣精通,才能把護院調教得如同軍隊一般,只是本朝對弓箭兵器管制極嚴,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搞到了這許多的違禁品,想來明天我又要向知府大人好好解釋一番了。   在萬里流額頭漸漸沁出汗珠的時候,李思的臉色也漸漸凝重起來,似乎秦樓的實力頗出乎他的預料。   那青衣人雖然看不出他臉色的變化,可眼中也流露出一絲詫異的神情。   等萬里流衝到護院的近前,已是強弩之末了,饒他是一身的蠻力,可經過與青衣人和李思的對戰,他已經耗費了太多的真力,那劈向盾陣的一劍雖然將兩個打頭的護院震得後退了兩步,可他的身子也不由得晃了一晃,就這一瞬間,那個被他攻破的缺口便迅速補上了兩個人,盾陣裡更是突刺出兩枝精鋼短矛,他只來得及躲開身子,衣襟卻被矛頭扯下一片來。   「這陣勢竟然有這麼強的威力!?」我暗自心驚,我一面看一面印證著師父的教誨,卻聽身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腳步聲很熟悉,接著就聽見六娘熟悉的聲音低語道:「這就是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好虎還怕群狼「啊!一個人內力再高,總有枯竭的時候。」   說話間,六娘如同幽靈一般飄到了我的身旁,還帶來了一陣淡淡的檀香。   我心頭驀地一動,原來六娘早有安排,倒是我小看了她,說不準那青衣人都是她請來的也說不定,心情一鬆,就想探探她武功的深淺,便笑道:「這麼說,那青衣人與那兩個白衣人纏鬥,豈不危險?」   六娘白了我一眼道:「你師父沒跟你講過嗎?一隻老虎能吃掉一隻豹子,可它吃不掉兩隻豹子;能吃掉三五隻狼,可吃不掉三五十隻狼。」   她瞥了一眼樓下,笑道:「那兩個白衣人不過是兩隻狼罷了,可他們的對手卻是一頭真正的老虎。若不是這兩人聯手,早敗下陣去了。」   我立刻抓住六娘的話問道:「那蘇瑾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個護花使者呢?那青衣人雖然帶著人皮面具,可從他裸露在外的脖頸手掌看,他定是個中年人,這麼好的武功,該是江湖成名的人物,乾娘您看他應是哪一個呢?」   六娘只說了一句青衣人是今天剛到的,便左顧而言他:「說起來兩人聯手,平曠最佳。後花園裡地勢平坦空曠,最是適合兩人聯手,若是兩人心靈相同,又練有合搏之術,等若武功驟然提高一成。這兩個白衣人明顯技出一門,才堪堪抵住青衣人的攻勢啊!」六娘進一步地解說道。   我心裡頓時升起一絲疑問,六娘說的我自然清楚明瞭,她話裡流露出來的眼力也表明她不光是有眼力,而且還是個武學的大行家。   那麼,她不接我的話頭該是猜出了這個青衣人的來歷了,只是這個青衣人的來歷讓她心有所忌,她沒有十足把握的話,不肯貿然說破。   「六娘她不是個怕事的性子呀!」我心中暗自揣摩,就算在十二連環塢勢大的時候,六娘她也沒有一絲的畏懼。   「難道是怕說錯了毀了別人的清譽不成?如此說來這青衣人該是個成名的正派耆宿了。」   我腦子裡飛快地流過了名人錄前三十名的那些人物,把那些黑道和平素就不缺花邊新聞的人去掉,再聯想到他那矯奇的劍法和孤傲的氣勢,我心頭驀地一動,莫非他竟是武當真武殿長老「孤竹」清雲!?   「武當四清,風雲雨霧」,他們可都是武當的中流砥柱啊!特別是清雲更是武當的第二號實權人物,一生聲名只和行俠仗義聯繫在一起,和女色從未有過半點瓜葛,真的會是他嗎?   我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了那個青衣人,耳邊又傳來六娘的聲音:「江湖傳言,萬里流不過是個蠢笨之人,能執掌鐵劍門完全是因為他超出同濟甚多的武功,而那身武功又多仗著自己天生的一身蠻力,看來所言不虛!偃月陣雖然變換多端,又最能耐受打擊,可是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擊敗他,也是因為他不能審時度勢啊!」   「李思和清……青衣人消耗了他不少真力……」我喃喃道。   「你認得李思?」六娘微微有些驚訝,在杭州發生的事情她並不完全清楚。   我一頷首,看樓下萬里流圍著那盾陣轉了幾圈,連攻了幾次也沒能攻進去,臉上已是汗如雨下,雙眼四下張望,似乎要棄門下弟子而逃,李思此時卻身形疾動,晃到萬里流身後,突出一指,萬里流頓時委頓在地上。   「好耶!」圍觀的眾人大聲喊起好來。   而那兩個白衣人刀法卻是陡然一變,原本陰柔得如同女人一般,此刻卻是凌厲異常,那青衣人猝不及防下,兩人竟將局勢扳了過來,之後,兩人更是分別將左手右手的短刀擲出,贏得了寶貴的一線時間,兩人手拉手飛身縱向院牆,而青衣人似乎不放心蘇瑾,望著那兩個白衣人眨眼間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卻沒有追趕,只是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懊惱的神情。   「什麼嘛!」我不滿地搖搖頭:「百曉生是不是該每天都更新一次江湖名人錄呀?」   從梅流香、邱鴻聲到青衣人、李思和這兩個白衣人,大家似乎都在掩飾自己的武功,不過想想就連我自己也在玩著扮豬吃老虎的遊戲,便啞然失笑了。   「江湖名人錄快有兩年沒更新了。」六娘的話裡頗有些感慨:「連我都看走眼了。像這個李思,從未在江湖上露過面,可他絕對有名人錄前二十五名的實力,長江後浪推前浪呀!而那兩個白衣人的身手也足可以排進前四十名,江湖上一下子湧現出這麼多好手,看來大動盪的年代真的要到來了。」   對於六娘指點江山的氣度,我已是見怪不怪了,只是她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哀愁,卻讓我驀然心動,或許是李思的年少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時光吧!   見我投來關切的目光,她才展顏笑道:「動兒,別擔心我,上了年紀的人,總要亂想。」   她往樓下望去,李思正快步向白秀、蘇瑾那邊走去,六娘斟酌道:「倒是這個李思,他的來歷頗耐人尋味呀!」   「乾娘,您知道他的來歷?」我一怔,問道,心中卻暗忖:「乾娘她眼下到底多大年紀了呢?」   「這……乾娘可拿不準喲,」六娘微微一笑:「他的劍法靈動飄逸,雖然看不出是哪門哪派,可該是道家一脈,而那後來的一指,更是少林寺的不傳之秘」拈花指「,動兒你想想,江湖上誰能教出這麼一個身兼釋道兩家絕學的弟子呢?」   「什麼不傳之秘,還不是一樣由人創造出來的嗎?」我嘟囔了一句,少林寺的不傳之秘「佛門獅子吼」我只聽木蟬吼過一次,可我依舊學得似模似樣的,春水劍法玲瓏也只不過給我演練了一回,反倒要讓我指點她們,天下武學殊途同歸,哪有那麼多不傳之秘呢!   不過看六娘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豫,我連忙嬉皮笑臉地笑道:「嘿嘿,誰讓我不僅有一個好師父,還有六個好師娘呢。」   「頑皮!」六娘被我逗得一樂,隨手打了我一巴掌。   而樓下,李思不知道和蘇瑾說了句什麼,蘇瑾莞爾一笑,竟讓月亮失去了顏色。   第七卷 第二章   「蘇姑娘還是愛你的,可是她想要的,你沒有辦法給她。」   或許是六娘看出我臉色的變化,她溫言安撫我道:「你去應天的這幾天,看得出來她的情緒很不穩定,可她依然堅持在愛晚樓演出,讓秦樓的生意和名聲都更上一層樓。」   真的是旁觀者清嗎?六娘前半句話讓我心頭猛的燃起一股希望,然而很快就被後半句話澆滅了。   「蘇瑾她還想要什麼呢?難道想要天上的星星、水中的月亮嗎?」我自嘲地笑道,「家世、人品、金錢、地位我應有盡有,蘇瑾她還要什麼?難道……」我心突然咯愣一下子,「是呀,是有一樣我不能給她,也真的無法給她。難道蘇瑾她要的是一個完整的我,而不願與別人分享嗎?」   「老大,老大!你可讓我好找呀!」我來不及問六娘她話裡的意思,卻見沈熠仰著脖子扯嗓子喊我,惹得周圍眾人都紛紛扭頭看我,就連蘇瑾也投來驚鴻一瞥,正碰上我灼灼目光,她旋即垂下頭去,嘴唇蠕動了兩下,似乎是和李思道別,然後招呼了那個青衣人一聲,扶著自己的丫鬟一同向門外方向走去,圍觀的人群自動地分開一條道路,讓她通過。   白秀朗聲吩咐把萬里流幾人關進柴房先收押起來,明日送官,又衝著周圍的人團團道了萬福,笑語盈盈說道:「擾了諸位的興致,罪過罪過,今兒晚上大家的花費減半了!」   於是眾人都歡呼起來,又一股腦地湧向了有鳳來儀閣。   「白姑娘蠻能幹呀!」白秀的處理方法讓我很滿意,雖然我知道萬里流並沒有犯什麼大罪,在衙門裡過次堂打兩板子蹲幾日說不定就放出來了,可秦樓畢竟給敢於鬧事的人一個下馬威,倒是六娘淡淡一笑說在太湖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兩三次了。   我見樓下的李思似乎是要離開,忙喊了他一聲,匆匆趕下樓去,陪著一張笑臉道:「多謝李兄了。」   李思卻出人意料地給我鞠了一躬,我一愣,就聽他朗朗笑道:「多謝大少給了在下一個英雄救美的機會,這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呀!他日若能一親芳澤,還要拜謝大少!」   望著他貌如子都的俊俏臉龐我心頭驀地一堵,在他如花似玉的笑容後面,他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鋒利,那裡面竟滿是挑戰的意味。   「那李兄可要自求多福了……」   「咦,這話可不該由大少來說。」李思臉稍稍一側,向蘇瑾走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邊蘇瑾已經拐過了月門不見了。   「我和李兄不一樣,我可是個淫賊啊!美女自然多多益善嘍!」   「美女吾所欲也,美男吾所欲也,不男不女亦我所欲也……」沈熠湊了過來,嘻嘻笑道,左一眼右一眼地打量著李思,那目光還真與常人有些不同。   明知道沈熠在裝神弄鬼的,可我渾身上下還是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看李思的臉上也多了些慍意,想來他也沒法接受沈熠如此驚世駭俗的念頭。   「這少年是什麼來歷?」望著李思遠去的背影,沈熠眉頭微鎖問我道。   等我急急忙忙趕回竹園的時候,解雨已經從蘇瑾那裡回來了。   「你還有沒有良心呀,難道你嫌錢賺得還不夠多嗎!?」解雨一臉的不滿:「蘇姐姐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呢,你就不能讓她別演啦?」   「你知道什麼!」望著強詞奪理的解雨,我真有種立即把她做了的衝動。   蕭瀟見狀忙出來打圓場道:「我的大小姐,要說咱們這些人裡頭最心疼蘇姐姐的就是相公了,可相公也拿蘇姐姐沒辦法呀……」   「別相公相公的,他是你相公,可不是我相公。」   解雨賭氣的話裡卻有著一股酸酸的味道,蕭瀟、玲瓏想笑又不敢笑,紛紛背過身去,倒是解雨說時解氣,說完才發覺自己的話不僅有些重了,而且話裡面還有毛病,俏瞼一紅,搖著蕭瀟的胳膊撒嬌道:「蕭瀟姐姐你別生氣嘛!我說錯話了,要怨就怨這個死淫賊,他真把人氣死了!」說著狠狠白了我一眼。   蕭瀟小聲在解雨耳邊說了一句,惹得她臉色愈加緋紅,連打了蕭瀟好幾粉拳,才轉頭正色道:「你別擔心了,蘇姐姐只是心力有些憔悴而已,沒大礙的,我已經給她開了方藥,休息一晚應該沒事兒了。」   她頓了頓,又道:「聽說你要帶她和孫姐姐去杭州,依我看算了吧!」   我原本是想帶著琴歌雙絕去杭州給宮難和齊蘿賀喜的。雖然我不喜歡大江盟,可齊蘿卻是惹人喜愛,而宮難雖說狂傲,卻也是值得一交的朋友,兩人的婚事,我自然要送一份厚禮。   不過大江盟富甲一方,金銀珠寶怕是不見得比我少,這份禮該怎麼送就頗費思量,倒是孫妙、蘇瑾聯袂在秦樓演出讓我靈機一動,琴歌雙絕為婚禮獻藝該是一份別出心裁的賀禮吧!可現在,就算解雨不說,蘇瑾孱弱的身體也讓我打消了帶孫蘇二人赴杭的念頭。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我心中暗自感慨,卻見無瑕披著一件月白碎花裌襖睡眼惺忪地走進來,忙招呼她坐在我身旁。   她拉著蕭瀟、解雨一同坐下,順手削了一隻梨遞給我,小聲笑道:「也不知怎的,回來就有些乏了,偎在榻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解雨馬上接茬道:「無瑕姐姐你有身孕嘛!當然嗜睡啦!」   又瞪了我一眼,沒好氣地道:「你看你,一點都不心疼無瑕姐姐!還要帶她去杭州,萬一出點事情,後悔死你!」   懷了孩子是不是都要飯來張口、茶來伸手呢?我真的有些迷惑了,師父沒有子嗣,他自然從沒提過女人懷孕生產的事情,我只記得我娘懷我妹妹的時候,快臨產了還在田間地頭上勞作,或許只有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才那麼弱不禁風吧!   想到這裡,解雨的一些細瑣往事流過我的心頭:「這丫頭該真是個世家出身的人物了。」   不過,她的話還是提醒了我,我不由得轉頭望向無瑕,無瑕臉上竟有些緊張:「沒事兒,咱不是明天就出發嘛!」她臉上流出一絲羞意,伏在我耳邊輕聲道:「相公要真心疼奴家,路上慢些行吧!」   「這才像我的女人!」我笑道:「無瑕,那今晚你就早點歇息。玲瓏,你倆陪爺看出好戲去。」   等二更鑼響過,我帶著一臉興奮的玲瓏穿著夜行衣悄悄出了竹園來到秦樓。此時的秦樓已然褪去了喧嘩,大多數的屋子已經熄了燈,一路掩來,只能零星地聽到幾聲嬉鬧。   「爺,真的會有人來劫人嗎?」   白秀已經按照我的吩咐將秦樓防衛的重心撤到了有鳳來儀閣、愛晚樓、停雲樓等重要處所,反倒是院子北側關押萬里流幾人的柴房並沒有多少人把守。   想當初在太湖牡丹閣裡,大江盟就是用得聲東擊西之計,我可不想秦樓被別人燒上一傢伙。   「鐵劍門今天擺明了是來鬧事的,來鬧事就要有被抓的覺悟,也就要有救人的應對。」   晚上和六娘、無瑕議論了一番,都說此番萬里流的行事作風與往日大不相同,我立刻就明白了,萬里流恐怕已經做不了鐵劍門的主了,在大江盟與慕容世家的對壘中,除了少林武當這樣根基極其深厚又沒有太多江湖野心的門派之外,很少有人能獨善其身了,特別是江南江北的武林同道,恐怕更是面臨著非此即彼的選擇,鐵劍門到底是投向了哪一方了呢?萬里流帶著弟子來惹事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偷偷躍上了柴房旁邊的一棵梧桐樹上,中間的樹杈像只半攏的手掌似的,坐著我一人既穩當又寬綽,玉玲玉瓏便分坐在我腿上,玉瓏好奇地東張西望著,而王玲則偷偷將身子半偎進我懷裡。   「你們姐妹的武功進步得蠻快嘛!」我小聲對玉玲道,伸手摸她的額頭,那裡只是多了一層細小的汗珠,雖然輕功原本就是玲瓏的強項,可能夠跟上我八成的速度,顯然我的特訓有了成果。   從竹園出來,姐妹倆的嘴角就洋溢著微笑,此刻玉玲更是笑靨如花:「爺你教得好嘛∼」她媚眼如絲地嬌笑道,那媚態竟也是風情萬種。   「是呀,」玉瓏也笑道:「我都覺得內力好像提高了不少呢!若是現在碰上楊威,我和姐姐一定當場活捉了他!」   「要是早碰上爺就好了!」玉玲的話裡頗有些憾意:「娘說女兒家的到了十七八歲內力就很難再提高了,這次若不是和爺……和爺……」   說話間見我目光灼灼的望著她,突然一羞,俏眼一垂轉了話題:「我和妹妹剛出來行走江湖的時候,李奶奶還千叮嚀萬囑咐的,說一定要保持女兒身,要不一身武功就會大減,又說娘就是因為……因為有我們姐妹倆,才沒能晉身十大的。」說著說著,她聲音有些黯然,顯然是想起了慘死的春水劍派長老李清波。   「李奶奶也是為了你們好。」我緊緊摟住姐妹倆安撫道,說起來我真要謝謝她老人家,若不是春水劍派有那麼多奇奇怪怪的說法,沒準兒玲瓏早就嫁人了,或許她直到被十二連環塢強暴的那一刻,才知道老祖宗傳下來的並不都是真理,只是一切都晚了。   「練春水譜了嗎?」   姐妹倆的那聲「嗯」既低又輕,惹得我一陣心動,絕世名器比目魚吻加上春水譜該是讓人怎樣的期待呀!   倒是玉玲膽子大些,見妹妹伏在我懷裡不肯抬頭,便膩聲道:「娘說我和妹妹內力尚有些不足,不可強練,若是爺……爺在一旁指導,那就最好了。」   「那是當然,武學這東西來不得半點虛假!」我一本正經地道,心裡卻暗笑,無瑕也太能唬人了,春水譜說穿了不過是房中術罷了,和內力又有什麼關係呢!?   不過想到她為女兒製造機會的良苦用心,我心裡還是暗自感動,上天對我實在是太好了,在讓我擁有蕭瀟、玲瓏的時候,又把充滿愛心、彷彿觀世音化身的無瑕賜予了我。   仲秋季節,江南的夜晚也有些冷了,在樹上蹲了半個多時辰,秦樓裡已是掩燈息鼓,而玲瓏的身子也有些發涼了。   看月斜河傾,姐妹倆的臉上都流露出焦急的神色,又過了一會兒,玉瓏忍不住小聲問我道:「爺,他們真的會來嗎?」   「是不是習慣了做少奶奶,反倒不太適應這風餐露宿的滋味啦?」我笑道。   玉瓏眉頭一皺旋即又展開,嘻嘻笑道:「還是爺說得透徹!我也說不上來最近哪兒不對,原來是日子過得實在太舒坦了……」   正說話間,我就聽秦樓的院牆外傳來一陣「唰唰」的腳步聲,接著就有幾把飛抓拋向了牆頭,「叮噹」之聲在寧靜的夜空裡顯得分外刺耳。   我忙推了玉瓏一把,示意她別說話,就見幾個蒙著黑布的腦袋探出來,左右張望了半晌,看沒有人理會,臉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這還是聲東擊西的老套路!」我小聲給玲瓏解說道,雖說來人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可畢竟是來了,而且指揮者似乎還懂得使調虎離山之計。   「看這幾個人的意思,就差明火執仗地喊『救人』了。」我話音未落,從牆外已經跳進來五個人,還沒站穩就嚷道:「救人啦!鐵劍門來救人啦,不相干的別多管閒事!」   我噗哧一樂,這領頭還真是個死腦筋呀,只是心中卻驀地閃過一絲疑惑,想調虎離山的話,佯攻的應該是其他目標,怎麼變成了目標本身呢?   這時有鳳來儀閣的頂層突然亮起一盞紅燈,一小隊護院從柴房四周湧出,直撲向那幾個蒙面漢子,顯然在能夠看到秦樓全貌的有鳳來儀頂層裡,白秀已經發現了這裡的情況,按照計劃她該是演出將計就計的好戲的時候了。   我心中的那絲疑惑急劇擴大成了一團不安,而在秦樓的東西兩側並也沒有出現我所預想的喧嘩,再看那五個小丑般又蹦又跳的漢子每一個動作似乎都帶著某種韻律,我猛的醒悟過來:「上當了!」   「撤退!」就在我聲嘶力竭喝出這兩個字的同時,那五個漢子已經紛紛拔出兵器來,氣勢陡然一變,竟是殺氣逼人!   左邊三人在一個高大漢子的帶領下直撲向那隊護院,而另外兩人則撲向了柴房,五人身法之快竟與兩個月前的玲瓏不遑多讓!   我來不及思索究竟是何門何派能一下子派出這麼多高手來,輕輕一推玲瓏吩咐了一聲:「去柴房!」   然後飛速從背後抽出羿王弓,左臂伸直,右手開弓如滿月,弓弦響過,一枝利箭帶著奇異的嘯聲,如流星般直奔撲向護院的三個漢子當中的最前頭那個高大漢子。   那漢子聽到聲音怪異,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刀,只聽「噹」的一聲,那箭便被他磕飛出去,去勢猶急,「彭」的一聲紮在了柴房的門上,箭尾兀自亂顫。   而那漢子也沒料到這箭的力道竟是如此之大,腳下頓時踉蹌了好幾步,正攔住了自己同伴的去路,三人前進的速度當下緩了下來,讓秦樓的那一小隊護院有時間收縮在一處,形成了圓形防禦體系。   「咦?這漢子好強的腕力,好高明的刀法呀!」我心中一驚,能接得住一箭九天御神,這漢子的武功著實了得,我心念電轉間,忙又伸手摸出一枝箭來。   而撲向柴房的兩個漢子一人擎著一把手斧,只一下便將柴房門擊得四分五裂,只是兩人俱是一呆,柴房裡空蕩蕩的竟見不到半個人影,而後面,玲瓏已經殺到了。   「嘿嘿,總算擺了你們一道!」看到那兩人吃驚的表情,加上這幾人目標如此的明確,我知道在秦樓的四周乃至秦樓的內部,定是有人在監視著秦樓的一舉一動。   只是明明看見人被關押在這間柴房了,也明明沒看見人被提走,好幾個大活人怎麼就不見蹤跡了呢?看著那兩個人頗有些手足無措,我知道這該是他們此刻內心的寫照吧!   「大膽賊子,敢來秦樓惹事!」玲瓏雙劍合璧,一下子將那兩人捲進了綿綿春雨。   「媽的,把我老大藏哪兒去了!?」   那兩個漢子總算反應過來,一邊左支右絀地應付玲瓏連綿不斷如春水一般的攻勢一邊嚷道,顯然是想讓同伴瞭解眼下的狀況。   於是三人中最矮小的那個漢子驀地停下腳步,反身向玲瓏撲去。   「回去!」   我低喝一聲,一箭又呼嘯而出,那矮小漢子的武功顯然比自己的同伴略遜一籌,同樣回手就是一刀,同樣「叮噹」一聲響過,箭同樣被磕飛,只是與箭一齊飛出去的還有他自己的刀,而人更是「嗷」地慘叫一聲之後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痛苦地捂著自己的右腕,看模樣右腕似乎已經斷了。   「別傷我兄弟!」前頭的漢子看我接下來的一箭已經奔同伴的大腿去了,竟將自己手中的刀擲了出去,正撞在了箭尾上,只聽「嘶啦」一聲,那箭擦著矮小漢子的褲管紮在地上。   那高大漢子手一揚,幾隻彈丸飛向我藏身的大樹,在半空中猛然爆裂,我眼前頓時霧茫茫的一片。   「想逃,沒那麼容易!」我喝了一嗓子,可我知道,窮寇莫追,想追就要付出代價,聽沉重的腳步聲向圍牆那邊飛快挪去,便衝著聲響處連發了三箭,就聽哀嚎一聲,等我飛下樹去,那些蒙面漢子已經杳無蹤跡了。   第七卷 第三章   「萬里流,你人緣很好嘛!剛被捉住就有人趕著來救你。」   我望著委頓在地上的萬里流氣不打一處來,我竟然叫這個粗鄙的漢子擺了一道:「只是,你門下實力那麼強,光是名人錄裡的人物就有好幾個,怎麼不見你上武林茶話會去威風一把呀!?」   「不是我有人緣,而是我姐夫有人緣。」萬里流陰陽怪氣地冷笑道。   「我管你姐夫是誰!」   我隨手給了他一巴掌,而站在一旁的白秀裝模作樣地撫著胸口譏笑道:「喲,小女子好怕呀!」又問:「不知萬大哥你有幾個姐姐呀?」   「就一個怎麼著!?」萬里流瞪著牛眼回道,只是臉上卻有些困惑。   白秀口風一變:「咦,那就怪了,老娘我記得二十年前的松江縣主薄元禮是你姐夫,蘇州四海樓的老管家巴三泰是你姐夫,原來名噪一時的快活幫大將曾似雨也是你姐夫,看來你姐姐倒是和老娘是同行呀!」   我含笑望著萬里流的臉一下子變成了豬肝色,心裡卻暗自詫異:「看萬里流的模樣,顯然白秀說的都是事實,若說白秀對萬里流瞭如指掌的話,我並不奇怪,可他的姐姐只不過是個江湖邊緣人,白秀也竟然瞭解得如此透徹,實在讓人驚歎。不過,這是她做殺手時掌握的資料呢,還是六娘有著更廣泛的情報來源,亦或是秦樓這個情報渠道有如此巨大的威力呢?」   「既然你這麼清楚,怎會不知道老子現在的姐夫究竟是誰!」萬里流反守為攻道。   「萬里流,你真不知道自己的馬臉有多長嗎?你窩在哪個茅屎坑裡七八年不出來,若不是百曉生依然把你列在江湖名人錄中,老娘以為你早就死了,誰還有閒心管你姐夫究竟是誰!」說著,抬起蓮足踩在了萬里流的臉上。   「我姐夫是現任杭州知府文公達,你竟敢如此待我!」萬里流氣的鼻子都歪了,厲聲吼道。   我一怔,聽白秀話裡的意思,萬里流的姐姐嫁給文公達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了,萬里流現在已經四十好幾了,那他姐姐再嫁的年齡最小也有三十七八歲了,文公達雖說為人奸猾,而且既好男風,又好女色,可他自命風流,好歹也是個讀書人,又是個做官的,要娶妾也要風風光光地找個年輕漂亮、如花似玉的人物呀!看萬里流爹不親娘不愛的模樣,他姐姐又能出色到哪裡去呢?   可心下卻驀地想起了慕容千秋,那死胖子的妹妹竟然是絕色,排名尤在玲瓏、齊蘿之上,看來萬里流的姐姐也不能用萬里流來衡量啊!   「文知府他可管不到蘇州。」白秀話雖這麼說,可還是不由自主地望了我一眼,她是秦樓的核心人物,自然知道我在杭州替寶大祥打的那場官司,或許她還看不透我與寶亭的關係,可我對寶大祥十分用心她該是十分清楚,而寶大祥卻恰在文公達的治下,不由她不心生猶豫。   「哎喲,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我心中暗恨,想到寶大祥的命運還掐在文公達的手裡,臉上不得不洋溢起真摯而又誠懇的微笑,連忙上前解開萬里流被點的穴道:「萬兄你怎麼不早說,我和文知府可是打出來的交情,你知會一聲,我怎能不倒履相迎,又怎麼會整出這天大的誤會來!」我的話裡既親熱又透著埋怨。   「你他M的少事後賣好!」萬里流甫一站好,便揚手想打白秀,我突然身子疾動,一個移形換位換在了白秀身前,萬里流收不住手,那一巴掌正結結實實地打在了我臉上,只是他總算看清楚在他面前已然換成了我,在最後關頭猛的收了下手,力道才弱了不少,可我臉上已經是五道鮮紅的印子,而萬里流也因為手收得太猛而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   「萬兄這回解氣了吧!」我捂著臉笑道,並不理會白秀和萬里流眼中流露出來的詫異目光。   萬里流打量了我半天,又沉思半晌,一言不發往門外走去。   「慢!」我喊了一聲:「萬兄且慢,還要委屈萬兄一晚。」   萬里流神情一怔,頗有些意外地道:「怎麼,還要抓我不成?」   「秀姐兒,你去準備一桌酒菜來。」   我給白秀使了個眼色,上前拉住萬里流的胳膊笑道:「萬兄你這一走,不僅把兄弟害了,也把令姐夫文大人給害了!」   萬里流腳下一緩,一甩胳膊竟沒把我的手震開,便索性停下,嘿嘿笑了兩聲:「早聽說王大人文武雙全,果然名不虛傳呀!只是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管我姐夫甚事!」   我心中暗罵,有本事你別搬出來文公達呀!   臉上依舊微笑道:「萬兄,你不在官場,有所不知啊!我王動雖然是秦樓的少東家,可還是蘇州巡檢司的巡檢,巡檢司是做什麼的,上諭『巡檢司主緝捕盜賊,盤詰奸偽』,萬兄在秦樓生事,我若是不管不問,豈不是有虧職守!?當然,就算我背著有虧職守的惡名,為了萬兄我也認了。可我總得給我的上峰一個說法吧!『萬兄乃是杭州知府文大人的小舅子,不僅如此,文大人在江湖上還很有人緣,半夜三更的便有江湖人來搭救他的小舅子』,試想一下,這話若是進了官場,最後會是個什麼樣子呢?」   「大少爺,您是怎麼讓萬里流乖乖地待在柴房,明天還要自己去衙門請罪的呢?」白秀一邊望著玉玲給我臉上敷上冰袋一邊好奇地問道。   「萬里流不過是個粗人,他很怕他的姐夫文公達,隱居七八年定是文公達壓制的結果,文志向非小,雖然萬里流的姐姐定是有過人之處讓他捨不了手,可他絕不會再讓萬里流這個粗人影響到他的仕途。只是……」   我微微一頓:「眼下朝內黨爭激烈,文公達應是韜光養晦的時候,怎麼會放任萬里流出來搗亂呢?那些來救萬里流的人都是些什麼人呢?」   我手中骨節亂響:「萬里流定是知道的,可偏偏沒法動刑審他!」我恨恨道。   我對白秀道:「這幾日秦樓要小心戒備,以防鐵劍門報復。」   白秀點頭稱是,說她已經派人去柴房後的院牆處查看,發現了不少血跡,一路向西,似乎是去了運河渡口。   我道那也大意不得,又叮囑高七,利用他的關係在各處煙花賭館探察是否有形跡可疑的陌生人,又讓他盡快再招募一批精壯少年,以備日後不時之需。   從秦樓出來已是快五更時分了,一路行來,大街上早起的人們正忙忙碌碌著。   「蘇州並不像想像中的那樣是銅牆鐵壁呀!」   我一面趕著馬車,一面想起了和玲瓏初到蘇州的那一晚,又想到那些一擊而走的蒙面人,心中隱隱有些不安,蘇州雖然能把明睜眼露的武林門派清除乾淨,可對付那些流竄的亡命之徒卻沒有太多好的辦法。   「惡人也要組織起來才不可怕,一旦形成了組織,就有組織的利益,個人的利益就要服從組織的利益,個人的行動就有約束,反而更好對付。這麼說來,十二連環塢的存在倒是一件好事了!」想到這裡,我自己都失笑起來。   「爺你笑什麼呀?」車廂裡的玉瓏聽到我的笑聲,不解地問道。   「你說爺做個壞蛋大頭目好不好?」   「當然不好啦!」玉瓏心直口快地道,玉玲卻是沉吟了一下,才道:「爺喜歡做就做,只是,做個壞蛋有什麼好呢?」   「你想,做淫賊就娶到你們姐妹倆,做壞蛋是不是會有更大的好處呢?」   「討厭啦∼」車廂裡傳來姐妹倆的嬌嗔,顯然她倆把我的話當作了調笑。   回到竹園眾女竟都起來了,蕭瀟、無瑕早已穿戴整齊,解雨、武舞、孫妙也都被著比甲,就連六娘也匆匆趕了過來,竹園與秦樓的班底,就只差了蘇瑾一人。   眾女見到我臉上的紅凜子,便七嘴八舌地問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自然一五一十地解釋了一番,眾女自然也把萬里流罵了個狗血淋頭,想到我這一巴掌倒是有九成是替寶亭挨的,又都說寶亭真是好福氣。   倒是六娘趁著眾女口誅萬里流之際小聲對我道:「動兒,你可真會收攏人心呀,乾娘雖然收服了白秀,可她性情高傲,時不時還給我出點難題,你挨這一巴掌換來她真心相待,也值了。」   「是麼!?」我只覺得白秀關於萬里流姐姐的那段話透露出太多的信息,容易讓萬里流心生警覺,卻沒想到她並沒有完全臣服於乾娘,是不是十二連環塢的覆滅,讓她的心又蠢蠢欲動起來了呢?   我自然想起了遠在太湖的梅流香,不由得替六娘擔心:「那梅娘那邊呢?」   「梅流香已經老了。」六娘的話裡似乎還有另外一種含義,果然她用極低的聲音道:「動兒你記住,女人很難真心臣服於另外一個女人,因為女人的天性就是嫉妒,不是嫉妒男人,而是嫉妒自己的同類。或許只有男人用強者的姿態才能平復這種嫉妒心吧!」   「師父怎麼沒教過我這些呢?」六娘的目光清澈而又真誠,我無法懷疑她話的正確。   其實我早就知道嫉妒的力量,在少年讀史的時候,漢呂氏施加在戚夫人身上的人彘酷刑已經讓我知道了嫉妒的可怕力量,不過當我看到五位師娘一團和氣,其樂融融的時候,我就下意識地把女人分成了嫉妒與不嫉妒的兩種,全然沒想到六娘竟將自己的同類一網打盡。   師父可是連自己的老師陽明公都推崇的一代奇才呀,縱橫花叢只敗在了鹿靈犀手裡,難道說他老人家也不瞭解女人嗎?   望著那邊同仇敵愾的眾女是那麼地融洽,六娘的話緩緩流過我的心頭:「她們真的都是因為我才壓抑著心中的妒忌嗎?」   「婢子怎麼敢嫉妒姐姐妹妹們呢!」蕭瀟一邊替我收拾行裝,一邊巧笑道。   「你真的不嫉妒嗎?就算你主子當著你的面和別人歡好的那一瞬間,你也不嫉妒嗎?」   聽我的聲音似乎是很認真,蕭瀟詫異地望了我一眼,我的臉色卻是非同尋常的嚴肅,她手上的動作不由一緩,低頭小聲道:「主子是男人嘛!大丈夫三妻四妾份屬平常,何況主子乃是人中之龍,就算有個八妻十妾也是應該的。」蕭瀟乖巧地轉移了話題。   「六娘果然說得沒錯!」我心中一黯,蕭瀟雖然沒有明說,可我知道她內心深處未嘗不是壓抑著一股嫉妒之火。   「蕭瀟,你嫁給個尋常讀書人會不會更幸福呢?」   一滴晶瑩的淚珠滴在了包袱皮上,轉眼融成了一團暗色,她的肩頭微微抽動起來,一陣壓抑的哽咽聲傳進了我的耳中。   我的手剛撫上她的後背,她已經反身撲進了我的懷裡。   「主子!你、你不要婢子了麼?」她嗚咽道:「是,看主子和姐姐妹妹們好的時候,婢子、婢子恨不得變成主子身上的一塊肉,永遠長在主子的身上才好!可、可越是這樣,婢子心裡越惦記著主子,主子不要婢子,還不如一刀把婢子殺死算了。」   我心下一陣感動,扶著她的背柔聲道:「傻丫頭,爺怎麼會不要你,你是爺的心頭肉哩!只是……我不願意讓你們心裡都窩著一股委屈。」   「主子有這份心是我們姐妹的福氣。」   蕭瀟揚起的臉上佈滿了淚花,彷彿帶雨梨花一般,只是眼中卻有一種莫名的喜悅:「婢子知道主子是聽了乾娘的話……」   「咦,蕭瀟你耳朵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長?」   她能聽見六娘的話,顯然是內力有所提高,連帶著六識的功力也相應提高,不過轉眼我就恍然大悟:「是不是我老師點撥了你什麼呀?」   「什麼都瞞不過主子,」蕭瀟破涕為笑:「他老人家平易近人的很……」   我知道她的潛台詞,師父對她並不上心,她一身武功都是我傳授的,陽明公的舉動自然博得了她的好感。   聽她接著道:「乾娘的話或許沒說完,女兒家是愛嫉妒,可也有個輕重緩急,有個心性氣度在裡面,像寶亭妹子,她出身豪門,見慣了男人三妻四妾的,氣度就和旁人不一樣。」   聽了蕭瀟的話,我心中輕鬆了許多,依我看人的眼光,斷不會把呂氏那種女人娶回家來。   可我也暗自警覺,江湖路本就險惡,我這淫賊還是少拈花惹草點或許更好些,感情這東西,人越多分的越薄,可別樂極生悲呀!   當然,對隱湖那般女子,老子只能送給她們兩個字:「征服」。   等天光放亮,我就著高七將秦樓夜裡發生的一切詳細地稟報給了魯衛,魯衛便趕了過來,我倆商議了一下如何進一步強化秦樓的保安之後,他就匆匆離去了,只是讓我捎個小錦盒,說是給宮難和齊蘿的賀禮。   送走了魯衛,我帶著無瑕、玲瓏和孫妙出了竹園大門,後面是六娘領著蕭瀟、解雨、武舞等一干相送的眾女。   本來想帶著武舞也一同回杭州,順便和武承恩聯絡聯絡感情,可武舞卻左推右阻的不肯回去,我也就不再勉強。   大門外停著老馬車行的兩輛豪華馬車,高七牽過我的踏雪烏騅和他自己的坐騎,笑道:「大哥,這次去杭州,可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了。」   「小七,聽說你渾家的娘家就在杭州,可是真的?」   「是呀,」高七笑道:「我岳家是讀書人,和我故去的老爺子是舊識,在杭州做了幾年西席就留在那裡了。說起來,老兩口看在我媳婦的面子,對我還算好。」   「那你這次回去看看吧!」我順手掏出二百兩銀票遞給他。   高七原本是我想用來做線人使的,可交往下來,卻發現他辦事很是精明幹練,索性便讓他公開加入了我的班底,成了秦樓的管家,又偷偷給他補了個捕快的缺,高七越發感激,辦事也越發用心。   「成!就聽大哥的。」   卻把銀票推了回來,笑道:「不瞞大哥,我在秦樓得的客人打賞就夠多了,大哥您把銀子用在別處吧!」   「行呀,你倒是長學問了。」   我滿意地笑道,說這就算是我問候二位老人家的禮物,高七這才高興地接了過去,剛把銀票揣進懷裡,臉上表情突然一愣:「啊喲,蘇大家怎麼來了?」   我回頭看去,卻見蘇瑾正從一頂小轎中走出來,手裡拎著一隻雪白篾片編織的精巧小竹箱,後面卻沒有丫鬟跟隨。   眾人都發現了她,一時間門外靜得都能聽到眾人的心跳聲。   蘇瑾目不斜視,裊裊娜娜地走到我的身前,款款道了個萬福,垂眉說道:「大少,讓我去吧,我欠大少的實在太多,此番就算我報答大少的恩情吧!」   雖然經歷了那麼多的風風雨雨,可蘇瑾依舊像我初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樣楚楚動人,只是她的笑容裡卻再也找不到往昔的柔情,聽著她那些官樣的話語,我知道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已經越來越遠了。   「……好罷。」只是,那是我的聲音嗎?怎麼就連我自己都能聽出來那裡面該是充滿了怎樣的無奈。   第七卷 第四章   「別情,聽說你大喜,卻來不及道賀了,來來來,今日可要不醉不歸!」   沈希儀拉著我的手笑道,末了卻加了一句︰「老弟,你這個官當得是不是太悠閒了呢?」   一路無驚無險地來到了杭州。除了夜間投店,午間打尖之外,無瑕、玲瓏、蘇瑾、孫妙這五大美女幾乎足不出馬車,自然就少了許多驚艷的麻煩。   等到了杭州,我並沒有直接去大江盟的總舵江園,也沒有去拜會我未來的老丈人,更沒有住進我已經住習慣了的悅來客棧,卻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城南棋盤山下沈希儀的府邸,馬車一路開進了中門才停下。   「哥你就少喝點嘛∼」希玨一旁埋怨道︰「人家大哥遠道而來,可是鞍馬未歇呢。」   拉過玲瓏的手,笑道︰「聽說妹妹嫁了,我心裡都替妹妹高興……」   轉眼看到無瑕,又道︰「這就是無瑕姐姐吧,早聽殷姑娘說起過您,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呀,還真便宜了他。」說著白了我一眼。   無瑕笑了笑,叫了聲「妹子」,這是我事先告訴她的。   說話功夫,蘇瑾和孫妙也從馬車上下來,一時間院子裡六美並立,惹得那些僕婦丫鬟都駐足觀看。   沈希儀兄妹也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沈希儀一把把我拉到一旁,問道︰「這、這也是你新娶的不成?」   「我倒是有這個打算……」我邊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邊回頭望去,才發現蘇瑾、孫妙不知什麼時候都把表明自己是雲英未嫁之身的雙丫髻改盤成了鳳頭髻,怪不得讓沈家兄妹誤會。   這鳳頭髻讓原本冷傲的琴歌雙絕突然變得親切起來,就連玉瓏也上前拉著孫妙的手,笑道︰「孫姐姐奶換髮式啦,這樣好看多了,要不,人家都不敢和奶親近哩。」   片刻間我恢復了沉靜︰「來,讓我介紹一下吧!」   沈家兄妹聽這兩個女子竟然是名滿江東的琴歌雙絕,頓時改容相待。   希玨是個玲瓏的人,上上下下得把每個人都招呼的很周到,而我則放心地和沈希儀來到了他的書房。   我先問了問他太太的情況,他說解雨的方子果然有效,大夫都說妻子的胎很安穩,又恭喜我陞官娶妾,末了才道︰「聽說明日大江盟的齊放嫁女,你是為這而來的吧!」   我點點頭,沈希儀的臉上浮出一絲憂慮︰「這幾日來杭的江湖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人數竟比幾個月前齊放做壽的時候還要多……」   我開玩笑道︰「這沒辦法,誰讓齊蘿是江湖十大美女之一呢,美女的魅力無法擋呀!那些江湖漢子十有七八是衝著她來的,齊盟主也犯不著和自己女兒爭風吃醋吧!」   「可杭州城裡的械鬥事件數量卻已經陡然翻了十數倍!三天出了四件命案,死了七人,重傷二十幾人之多。杭州巡檢司已經忙不過了,杭州衛已經直接插手當地治安了。別情,你帶著家眷,可要小心。」   「哦?」我心下一愣,來參加宮難齊蘿婚禮的,該是與大江盟或武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雖然其中也不乏湊熱鬧的,可按照江湖規矩,大家總會給大江盟和武當一個面子,真要有什麼揭不開的梁子,也該放到大喜日子之後再拚個你死我活,那邊婚禮還沒敲鑼,這邊已經鬧出了人命案,顯然和齊放的壽筵一樣,有人前來搗亂了。   而大江盟和武當聯手竟然控制不了局面,讓我心中也是一凜。   「武大人和大江盟關係密切嗎?」   「這我倒不太清楚,沒聽說他們之間有什麼往來。此番動用衛所的士兵,是知府文公達提出來的。」   我不由得想起了慕容千秋送給武承恩的那份重禮,既然那死胖子肯下重注,想來武承恩在兩強爭霸中至少會是個不偏不倚的態度,那文公達的立場就值得玩味了。   「唐佐,你可知那些死去了江湖人都是什麼來歷嗎?」   沈希儀搖搖頭︰「衛所的此番行動是由前衛百戶樂茂盛負責,具體情況我就不知道了。」   「到底是自己的親傳弟子呀!」我自言自語道。   看來儘管武舞在給父親的信裡說了不少樂茂盛的壞話,可他還是頗受武承恩的器重。既然沈希儀不清楚事件的全貌,我便轉了話題︰「最近寶大祥的案子可有什麼風聲沒有?」   「說起來,前些日子還真聽到些風聲,說桂大人和方大人在朝中並不得志,要請辭返鄉,當時就有人猜測寶大祥的案子恐怕要有反覆,可文公達並沒有什麼動作,今天反倒不聲不響地放出了幾個寶大祥杭州店的夥計,聽李之揚說文公達想這幾日就準備結案,讓寶大祥賠筆巨款之後,就允許它重新開業!」   「他倒也稱得上是見識明白!」這倒頗出乎我的預料,看來文公達真沒白在官場上混這麼多年,方師兄和桂萼以退為進的把戲並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甚至連皇上的反應都猜測得完全正確。   「給寶大祥結案?這老小子怕已和丁聰生貳心了,嘿嘿,難道這就是官場嗎?」我心中暗忖道。   「無瑕,奶說,在奶做春水劍派掌門人的時候,奶最優先考慮的是什麼呢?」   躺在榻上,我撫著無瑕赤裸的嬌軀問道,而我身子的另一邊,玲瓏姐妹早不堪我的撻伐,已然沉沉睡去。   無瑕的身子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絲悸動,我知道她想起了應天那個恐怖的夜晚,便把她緊緊摟在懷裡,此刻的她就像個受驚的孩子一般,若不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她看起來倒像是玲瓏的妹妹。   半晌才聽她幽幽道︰「最優先麼?當然是一門上下的生計問題了。」   「真是苦了奶了。」我愛憐道,春水劍派十幾張嘴幾乎都靠無瑕的一雙手來養活,對比我的鐘鼎玉食,怎能不讓我暗歎老天的不公;而江湖絕大多數門派都該和春水劍派一樣,每天都為了生存而奔波吧!   「若是有人想幫奶一把,讓奶每天衣食無憂,代價只是聽從他的指揮,奶願意嗎?」   「從前當然不願意了,寧為雞首,不為牛後嘛。只是現在,就是讓賤妾做武林盟主賤妾也沒有興趣了。」無瑕的話裡含著深深的依戀。   「若是奶不妥協,在江湖就變得孤立,生存就沒有保障,甚至連生命都要受到威脅,奶會妥協嗎?」   我不是江湖人,雖然在江湖上漂泊了大半年,我還是不習慣用江湖人的思維來看問題。這或許就是我想從無瑕那裡尋求答案的原因。   「只要給對方保存幾分顏面,賤妾想多數人都會妥協的,畢竟生命比什麼都可貴啊!」   無瑕的話裡滿是感慨︰「雖說江湖人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可那並不是為了義,而是為了利,能捨生取義的恐怕少之又少了。」   從閻王爺那裡轉了個圈回來的她,對江湖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喃喃自語道︰「原來江湖人也是人啊!」   無瑕溫柔的小手撫著我的胸口,小聲道︰「爺,怎麼想起來問這些了?是不是為了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事兒?」   她遲疑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接著道︰「師父他老人家恐怕也沒料到他們兩家竟然爭起武林霸主來了吧,若是曉得眼下江湖如此混亂,定不會讓爺輕易踏入江湖。」   「無瑕奶錯了,這才是我征服隱湖的大好時機。只是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表現都讓我有些失望呀!」   我緩緩道︰「大江盟挾龐大的資金,雄厚的實力、良好的口碑,加之速勝十二連環塢的威望,以及江南道上另一大門派排幫的加入,整合江南武林本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眼下江南地頭上並不安靜,後方不穩,它如何向慕容世家用兵!」   我手停在她的雪股上,歎了口氣︰「大江盟連自己的老巢都沒完全控制住,真不知道太湖那場鏖戰它是怎麼贏的,是十二連環塢都是些白癡呢,還是大江盟走了狗屎運,回去還真要好好問問乾娘。」聽了沈希儀的話,我不禁對大江盟的能力產生了懷疑。   「而慕容世家在大江盟如此重壓之下,還只知施威而不知施恩,一旦運氣不好連吃上兩三場敗仗,就有全面崩潰的可能,可笑那死胖子只知道任人唯親,連邱鴻聲那種傢伙竟也當成了個寶,卻讓隋禮這種人材起了貳心。」   「聽爺的口氣,倒恨不得他們快打起來似的,」無瑕噗哧一笑︰「再說,爺原本不是不希望大江盟贏得這場江湖爭霸戰嗎?」   「沒錯呀!我看到齊小天就討厭……」說著,我突然想起六娘的話來,原來嫉妒並不是女人的專利,男人也是一樣,齊小天家世武功不輸於我,又與魏柔關係親近,我不由得心生妒忌之心,想到這點,我嘴角忍不住流出一絲自嘲的笑意。   聽我說得如此直白,無瑕愣了一下,卻抬起粉腿死死把我纏住,半晌才呢喃道︰「原來爺也會嫉妒人呀……」   話說了一半,卻發現我的分身又壯大起來,正頂在她的私處,她便停住不說,媚眼如絲望了我一眼,身子向下滑動,那流涎的小口已經將怒目昂首的巨龍吞噬了進去。   「利益驅動下的結合要結出豐碩的果實在是……太難了。」   我聳動著分身感慨道︰「無瑕,就像奶肚子裡的孩兒,那可是奶我靈與肉交融的果實呀!」   「有爺這句話,奴就是死了也甘心……」無瑕白皙的臉上濕漉漉的,也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而她喉間的嗚咽讓她的下半句話幾不可聞,只是從中似乎分辨出了一個「怕」字。   「靠利益結合的雙方,關係並不一定就不牢固。」我一邊大口喝著香氣四逸的桂花粥,一邊對沈希儀道,而不遠處的花園籐架下,希玨正陪著無瑕、玲瓏她們在用早膳,還不時投過來關切的一瞥。   「關係的牢固與否,要看雙方從這種結合當中獲得了多大的利益。官場如此,江湖亦如此。畢竟伯牙、子期那種高山流水的知音朋友越來越難得了。」   我知道沈希儀並不是個善於結黨營私的人,甚至他自己還是黨爭的犧牲品,可閒談當中我已經發覺他實在是個軍事上的奇才,在永安滑石灘以步卒五百大破賊兵八千的戰績絕非僥倖得來,眼下只不過是虎落平陽罷了,一旦給他一展長才的機會,日後定是本朝一流的名將,也將成為我得力的奧援,只是他倔強的脾氣實在妨礙了他在官場上的發展,我便有心點醒他。   「就拿小弟來說,經歷司雖然是個清水衙門,平日事情也不多,可也不能像小弟這般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吧!白同甫肯放縱我,是因為我和他有著太多的共同利益,像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兒他自然不放在心上了。」   看沈希儀的臉色有些發黑,我忙補了一句︰「當然,我來杭州也是公務在身,幾封公函需要轉交武大人。不過,這區區幾封公函難道重要的非要我這個經歷親自送到他府上嗎?」   「別情,你的話未免讓人心冷……」沈希儀神色有些黯然,深思半晌卻說出了令我驚訝的話來。   不過,片刻我就捕捉到了他內心的變化,危襟正坐,肅然道︰「唐佐兄,你錯了!」   或許他從未看過我如此嚴肅的表情,頓時愣住了。   看他這副表情,我更是胸有成竹,身子微微前探,那刻意散發出來的凌厲氣勢饒是他久在軍中也不由得微微一皺眉。   「唐佐兄,人與人之間的所謂朋友關係有很多種,有志同道合的道義之交,有心有靈犀的知音之交,有生死與共的生死之交,有孩童時代的純真之交,當然更多的是利益為上的酒肉之交。」   我侃侃而談道︰「我是真心仰慕你的軍事才華才傾心相交,與白同甫那種利益之交截然不同,我是要把你當作我的真正朋友!」   接下來我開始純潔我接近他的動機︰「唐佐兄,若論財富學識,我自認不輸於任何人。若是貪圖唐佐兄在軍中的勢力,說句老實話,我還不如去我座師陽明公那裡耍兩天賴,他老人家乃軍中巨擎,說起話來一言九鼎,想必比唐佐兄管用。」   我話雖然說得難聽,卻打消了沈希儀內心深處的疑慮,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見狀我也換了輕鬆的語調接著道︰「說起來咱倆不是自幼相識相交,算不得純真;你志在成洛uW垂青史的一代名將,而我恐怕也只能做個遺臭萬年的無恥淫賊,又算不得志同道合;你武我文,也談不上什麼心有靈犀,對牛彈琴還差不多……」   沈希儀哈哈笑了起來︰「是呀,這麼算來算去的,可不只剩下個酒肉朋友最適合咱倆了。」   「莫非唐佐兄忘了還有生死之交嗎?」   沈希儀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目光炯炯望了我半晌,眼中驀地爆出一道精光︰「好!別情,我沈唐佐就交你這個朋友!只是別情你莫忘了今日之言!」   我心中雖是一凜,手卻伸了出去,緊緊握住了沈希儀伸出的那隻大手,兩人相視而笑。   「笑什麼呢?」眾女的目光都被笑聲吸引過來,看到我倆的模樣便俱是一頭霧水,希玨忍不住發問道。   「沒什麼。」沈希儀沖妹妹一擺手,我也給她使了個眼色,她才不再追問下去,轉頭招呼眾女品嚐她的手藝。   「別情,我知道奶的心意了。」沈希儀目光深邃而又遠大︰「其實經此一謫,我亦有所感悟,那好,就讓我做個入世的名將吧!」   第七卷 第五章   「春水劍派王動及……夫人到!」   當我帶著無瑕、玲瓏和琴歌雙絕出現在江園的時候,我知道我和無瑕、玲瓏的人生都面臨著一場重要的考驗。   即使我沒有回頭,我也可以從無瑕微亂的步伐裡聽出她內心的緊張與慌亂,就算我的步伐再堅定似乎也無法讓無瑕鎮靜下來,她那名震江湖、讓她登上江湖名人錄第十三高位的春水心法好像根本無法平復她內心的波濤。   我知道她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勇氣站在我的身後,聽別人把她和自己的女兒一起稱作我的夫人。當成百上千雙熟悉亦或陌生的眸子帶著譏笑亦或好奇的銳利目光射在她的臉上,她還能保持住臉上的微笑嗎?   玲瓏也是如此,她們的身上擔負著她們原本不應該擔負的責任,可一個是自己摯愛的丈夫,一個是自己尊敬的娘親,這兩種情感,她們如何逃避呢?   柳元禮話裡的遲疑並不是因為見到了無瑕、玲瓏。齊小天、宮難從蘇州回來,必然帶來了無瑕玲瓏已經嫁我為妾的消息;那遲疑也不是為了琴歌雙絕,蘇瑾和孫妙都面帶輕紗,將絕世容顏掩去。   他的這一聲遲疑顯然是故意做作的,而投向無瑕的目光又是那樣的淫褻而無禮,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我竟對他產生了刻骨的仇恨,在我心中他的名字已經被劃上了一個鮮紅的大叉。   柳元禮!若是給我機會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你知道嗎?到時候,我看你還怎麼笑得出來!   「我呸!他奶奶的,人若是不知廉恥了還真什麼事兒都能幹得出來呀,母女同嫁,還好意思立在這朗朗乾坤之!」園子裡只寧靜了片刻,便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老兄,她真的是玉夫人嗎?我怎麼看她只有二十來歲似的,別是江湖傳言傳錯了,人家真是玲瓏的表姐玉無瑕耶……」   「兄弟你可看走眼了,這是雨露滋潤的唄,你沒看到玲瓏的模樣嗎?嘖嘖,比起上次齊盟主壽筵上見到她們姐妹可是玉潤珠圓多了……」   「這倒也是,不過,這王動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能應付過來嗎?女人可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呀!」   「言之有理!要不是家中有個母老虎,你老哥我怎麼會瘦成這把模樣!聽說這王動富可敵國,人家母女三人天天用人奶洗澡也說不定,要不怎麼這般流光水滑的呢,哈哈、哈哈!」   已經不僅是竊竊私語了,有些人更是肆無忌憚地嚷嚷起來,污言穢語直撲進我的耳朵,想躲也躲不掉,而我身後的無瑕、玲瓏呼吸都漸漸沉重起來,顯然內心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不過,出於對大江盟的膚淺瞭解,我知道這外院園子裡的江湖人都是些三流角色,他們願意說什麼就說什麼吧,我總不能把這千八百人的舌頭都砍下來。   內院才是招待武林重要門派的所在,那裡有無瑕更加熟悉對無瑕也更加熟悉的舊日同道,他們代表著江湖的主流,他們怎麼看,才是我更關心的。   只是面對以往相知相悉、並肩戰鬥過的朋友,無瑕能堅持下來嗎?我真的擔心起來,甚至懷疑起帶她們來大江盟的正確性來了。   身洛ua主的柳元禮卻根本沒有制止的意思,只是在發現我和身後幾女俱是兩手空空只有高七捧著一隻焦尾琴的時候,他臉上才露出詫異的神色,轉頭望了一眼旁邊正傻愣愣等我報賀禮的幫丁,欲言又止。   「老柳,今兒你可看走眼了,王兄可是帶來了你意想不到的賀禮!」   這一口字正腔園的官話,竟將滿園子的議論之聲全壓了下去。我立刻猜出了來人是誰,果然從不遠處的假山後轉出一人來,正是丰神如玉的唐門大公子唐三藏。   可能是好奇心掩蓋了對無瑕的品頭品足,眾人的目光都聚階ub了唐三藏身上,他似乎見慣了這種萬眾矚目的場面,一路不緊不慢地走到我近前,先上下看了我幾眼,笑著說了句「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恭喜恭喜!」   便轉頭對無瑕、玲瓏笑道︰「這就是三位弟妹吧,真是我見猶憐,何況王兄乎!」說著竟是當頭一揖。   明知道唐三藏此番做作,實是有心拉攏我,可我心中還是湧起一股感激,趁著介紹他的機會,我轉頭看無瑕、玲瓏,三女的神色顯然也因為唐三藏打諢插科的緣故而放鬆了許多,眼中都流露出感激的神色,萬福之後叫的那聲「見過叔叔」倒真是誠心誠意的。   柳元禮臉上的一絲尷尬轉瞬即逝,他笑著對我道︰「動少,你看我都失態了,怨就怨動少每每出人意料,老柳是拍馬都追不上呀……」   他瞧瞧蒙著面紗的蘇瑾、孫妙,彷彿恍然大悟道︰「莫非動少想送給我家小姐一對侍婢不成!?」   「媽的,我倒是想把你大卸八塊了送給齊蘿當花肥。」我心中暗罵,口中卻笑道︰「柳大總管才真是別出心裁呢,只是我若真送兩個侍婢,你家小姐不找我拚命才怪呢。」   唐三藏也是莞爾一笑,貼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兩句。柳元禮兩眼頓時冒出驚喜的火花,再看蘇瑾孫妙的時候已是與方才截然不同。   「是這樣啊!明白了,明白了!」唐三藏一邊低語,柳元禮一邊點頭,末了柳興奮地一拱手,轉身往內院奔去。   把客人撂在了一旁,我不知道柳元禮是有意還是無意。唐三藏也察覺出柳元禮的失禮,便替他打起了圓場道︰「「琴歌雙絕」大駕光臨,也怪不得他失態。」又笑道︰「大江盟雖是一方雄主,可都是一群粗人,有孫蘇兩位大家來,宮兄的婚禮才有點看頭啊!」   望著唐三藏白皙的俊臉,我送給他一個感謝而又理解的笑容。他顯然讀懂了我笑容裡的含義,微微點點頭。   我不再言語,不再理會滿園子的冷嘲熱諷,拔腿朝內院走去。   這裡是江園,是江湖一隅,講的是江湖裡的規矩。春水劍派雖然幾近滅門,可武林茶話會沒開,它還是十大門派之一,它就該有十大的地位與尊榮,就算是為了無瑕、玲瓏的尊嚴,我也要拚死扞衛它的榮耀一回!   唐三藏腳下略一遲疑便跟了上來,好心提醒我道︰「大少,今兒可是宮兄的好日子,連武當掌教清風真人都來了,你千萬壓住火氣,任他們說罷。」   「媽的,我帶著「琴歌雙絕」又不是來滋事的!」我哈哈一笑,心中卻暗忖,原來我人還未到,裡面已經開始議論起我來了,或許他們也頭疼如何來面對我和無瑕、玲瓏這種複雜的關係吧!   還未進內院的大門,柳元禮就帶著兩人從裡面迎了出來,左首自然是大江盟的少盟主齊小天,而他旁邊那個三十出頭風姿綽約的婦人卻頗出乎我的意外,正是我在蘇州幾訪而不遇的霽月齋蘇州店櫃檯宋三娘。   「動少,你可來晚了!」齊小天朗聲笑道,又親熱地搗了我一拳︰「待會酒席之上,可要自罰三杯!這次可不准和上次一樣逃席喲!」說話間舉重若輕地化解了我和大江盟存在的一點心結。   又衝無瑕、玲瓏一拱手︰「恭喜三位弟妹。動少大喜,本應到賀,只是舍妹也要出閣,小天只有這麼一個妹妹,做哥哥的豈能不回來張羅!失禮之處,還望三位弟妹千萬海涵!席上我讓阿蘿多敬你們兩杯,算我賠罪!」   不知是因洛u^到了江園,還是因為魏柔不在身邊,傳說中齊小天豪放四海的性格此刻才表現出來,讓我眼前都為之一亮。   而無瑕、玲瓏緊張的情緒也漸漸消除,連萬福的動作都變得從容起來。   齊小天又對蘇瑾、孫妙道︰「兩位大家大駕光臨,大江盟蓬蓽生輝,動少真是給足大江盟面子。只是不瞞兩位大家,敝盟上下都是粗人,而來吃舍妹喜酒的這些三山五嶽的朋友也不見得比敝盟風雅多少,兩位大家如何出演,敝盟上下恐怕沒一個人能說得明白。說實話,就連舍妹的婚禮該怎麼進行,大家都是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的。這不,我才把霽月齋的宋夫人請來了。動少,你沒忘了霽月齋蘇州店的那場開業儀式吧……」   「賤妾認識動少的時候,還不認得少盟主呢。」宋三娘嫣然一笑,給我道了個萬福。   「是麼?」齊小天詫異道,旋即恍然大悟,笑道︰「是我自己太笨了,動少是個花街柳巷的班頭,天生一個風流大少,自然少不了光顧你們霽月齋。」   又頗有些感慨地道︰「說起來和動少也是不打不相識,只是白白讓你們多賺了那麼多的銀子。」說著,下意識地望了一眼無瑕的雙腕。   無瑕和玲瓏今日都穿著素色湖緞小碎花大袖襖外套緞子比甲,只是無瑕是淡雅的淺黃而玲瓏是活潑的湖綠。   飄擺的大袖遮住了三女的素腕,便看不到那對價值連城的雙龍戲珠鐲,只是在三女的脖頸處依然可以看到名貴的鑽石和檀珠珠鏈。   唐三藏並不知道這段典故,便問是怎麼一回事,齊小天便把當日的情景簡單描述了一番。   逗得唐三藏也笑了起來︰「商家的手段還真是層出不窮啊!那這兩件稀世珍寶究竟戴在了哪位佳人的身上了呢?」   就連宋三娘也向我和齊小天投來好奇的目光,齊小天笑道︰「那串珠鏈麼?我還鎖在抽屜裡呢,想送給魏仙子,可她不肯要。」   聽他直訴對魏柔的情意,以及敢於面對挫折的勇氣,連我心中都暗自佩服。   見他的目光轉向我,我便笑道︰「紅粉贈佳人,當然是送給賤內了。」說著一指無瑕。   唐三藏苦笑一聲︰「一個是天上的謫仙,一個是豪門的貴婦,看來這兩件寶貝我今生是無福得見嘍。」   此時宋三娘卻給孫蘇二人深施了一禮,笑道︰「少盟主給敝齋的時日太短,賤妾正覺得人手不足,動少可真是雪中送炭呀!有兩位大家坐鎮,賤妾心中就踏實多了。」   我笑道︰「三娘奶不用客氣,今天兩位大家就是奶手下的兵,隨奶調遣,奶就放膽用吧!」宋三娘忙道了謝,帶著孫蘇二女和高七急急忙忙往後花園去了。   齊小天說了聲「請」便在前面帶路進了內院。   內院早佈置得花團錦簇,斗大的喜字隨處可見,就連在各處來回穿梭服侍來客的大江盟幫丁都換上了嶄新的衣服,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慶的笑容,想來齊蘿甚得大江盟上下的歡心,眾人都洛uo得償心願而高興。   沿著一泓碧水錯落有致地擺了十二三張石桌,石桌周圍已坐得七七八八,來賓們大多衣著光鮮,即便穿著樸素也是乾淨整齊。   超過五成的人眼露精光,分明是練武之人,而和上次齊放壽筵不同的是,席上還有近三成是姑娘媳婦的,顯然大江盟也願意邀請些相互恩愛的伉儷來參加婚禮以討個吉利,而那些少女或許就是家長帶來見見世面,順便選個好夫婿的。   眾人也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著閒嗑,只是大家都有意無意地把聲音放低,與外院的嘈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少盟主,又來客人了。」離月門最近的一桌上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站起來套近乎道。   「是呀,杜叔叔,是春水劍派的王少俠和三位夫人到了。」   齊小天的聲音並不大,可內院霎時間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在了我和身後的無瑕、玲瓏身上,和齊小天搭話的那個漢子更是一下子呆住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竟手足無措起來。   我就覺得無瑕的呼吸突然一窒,轉過頭看她,她臉上雖然帶著笑,可眼光卻已是游移不定,似乎每碰到一個人的目光就飛快地躲開,最後只能停在了我的臉上。   齊小天見那杜姓漢子依舊傻站在那裡,有心打個圓場,便指著那漢子笑道︰「動少,這位就是浙東白道上赫赫有名的「四方刀」杜真杜大俠,他旁邊就是杜夫人。早年在寧波飛魚塘杜大俠夫婦二人連殺七倭,保了一方平安,現在大伙都叫他杜四方呢。」   「久仰久仰!」   杜真?這是個我從沒聽說的名字,也沒出現在江湖名人錄裡,我自然不會久仰。不過我明白齊小天的心思,那就順水推舟,管他是不是只保了巴掌大的地方,便拱手施禮。   杜真剛把雙手舉到胸前,那句「不敢當」還在喉間,突聽旁邊傳來重重一聲咳嗽︰「嗯哼!」卻見那邊杜夫人臉上已掛上了嚴霜。   杜真嘴唇翕動了兩下,卻聽不見聲音,只是歎了口氣,雙手一垂,頹然坐回了椅子上。   內院裡的人都愣住了,就連齊小天也臉上也露出尷尬的神色,或許他也沒想到杜夫人竟然連他的面子也不給吧!   「她還真是個烈性子!」我心中暗忖,一縷鬱悶之氣漸從心底升起。   我和她夫婦二人並無怨仇,如此待我只能是為了無瑕,可我娶無瑕礙她什麼了麼!?   「噢,齊兄,這可是你的不對了,」我還得忍一口氣給齊小天解圍︰「杜大俠夫婦是疾惡如仇的白道英豪,而我可是個江湖上人人喊打的無恥淫賊,你把我介紹給杜大俠豈不是要了我的小命嗎?」我嘻笑道。   齊小天也順勢打了我一拳,笑道︰「做什麼不好,偏偏去做淫賊,活該!」朝杜真夫婦一拱手,帶著我向議事堂的方向走去。   越過了兩三桌,就見前面一桌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一個勁地朝我身後擺手,她旁邊一個富態的中年婦人怎麼壓也壓不住。   那婦人見我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她,才訕訕鬆開少女的手,我回頭一看,玲瓏臉上也露出了今日難得一見的真心笑容,等到了近前,就聽那女孩興奮地道︰「玉姐姐,可想死我了。」   玉瓏上前拉著少女的手笑道︰「李妹妹,姐姐也想奶呀,幾個月不見,奶出落成大姑娘了。」   玉玲則在一旁小聲解釋道︰「這丫頭是浙西虎威武館館主李景的女兒李蕖,曾經與賤妾姐妹一同追殺過浙西道上的一個……一個惡賊。」   又有些奇怪道︰「怎麼沒見到她父親呢?」   「玉姐姐奶淨逗我,」李蕖撅著小嘴道︰「倒是姐姐怎麼就嫁人了呢,他們還說奶嫁了一個、一個……」說著她偷偷望了我一眼。   「一個淫賊是吧!」我笑道。   玉瓏輕啐了我一口,笑道︰「妹妹奶別聽別人瞎說,姐姐是殺淫賊的,怎麼會嫁給一個淫賊呢!」   只是從她話裡我卻隱約聽出一絲猶豫,或許在她的潛意識裡,我和淫賊或多或少有些共同點吧!   「我想也是,你若真是個淫賊的話,這江園裡那麼多的高手,你不是自投羅網嗎?光一個齊哥哥就把你抓住了。」李蕖一本正經地對我道。   童言無忌!望著她周圍的人面露尷尬,我心裡一陣開心︰「說得太對了!」   我撫掌喝彩道︰「我若真是個淫賊,奶齊哥哥第一個放不過我!」我看出她對齊小天的崇拜,順手把齊小天拖了過來。   望著自己心中的偶像,李蕖頓時滿臉緋紅,期期艾艾說不出話來。齊小天顯然見慣了這種場面,大大方方地打了聲招呼,才轉頭和我向前行去。   玉瓏在李蕖耳邊小聲說了兩句,她飛快地瞥了齊小天的背影一眼,又貼在玉瓏耳邊說起了悄悄話。玉瓏微微一笑,放開她的手。   她剛轉身跟上我,我就聽身後那富態女人壓低了聲音埋怨道︰「好哇,我管不了奶這個小祖宗了,回去讓奶娘管奶!」   「可人家不是淫賊嘛!」   「奶小孩子家的懂什麼?大人告訴奶他是淫賊就是淫賊!」   「奶們都說他是淫賊,可為什麼都不告訴我他究竟幹了什麼壞事呢!我和玉姐姐殺的那個孫古道才是真正的淫賊,他壞了六七個姑娘的名節呢!」兩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   「……」   「他是淫賊,那齊哥哥幹嘛不殺了他?」   「好好好,小祖宗,奶不是想知道麼?好,拼著讓奶爹娘罵我一回,姨娘告訴奶!他娶了玲瓏雙玉姐妹並沒有人說三道四的,可他千不該萬不該把自己的丈母娘玉夫人也娶了,奶說這不是淫賊是什麼!?哼,說他是淫賊都抬舉他了,我看他整個一個禽獸、畜生!」   「啊!?」   第七卷 第六章   「誰是禽獸!」   隨著一種無名的絕望和哀愁湧上心頭的是滿腔的怒火!   其實在我心中,玉夫人已經死了,當她投身運河的那一刻她已經化身玉無瑕了。   雖然我也常常想起她原來的身份,不過那通常是在翻雲覆雨中,她這身份讓我感到一種強烈的禁忌快樂。   我帶無瑕、玲瓏來江園的目的很單純,隱湖尚未征服,我還要在江湖上行走一段時間,三女都是我心愛的女人,我喜歡把她們帶在身邊,可江湖上的風言風語卻在無止無休地傷害著她們,讓她們尤其是無瑕失去了面對別人的勇氣。   帶她們來,就是想讓大家接受玉無瑕這個新角色,讓她們特別是無瑕以後在別人面前能堂堂正正地抬起頭來。   我甚至都想像了今天可能發生的一切︰「這、這不是玉夫人嗎?」「大叔,您看仔細點,再看仔細點,她真的是玉夫人嗎?真的是嗎?」「……不是嗎?好像是年輕許多耶,只是兩人怎麼這麼像,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她是玉夫人的嫡親侄女嘛!當然像嘍!外甥像舅,侄女當然像姑姑了。」「原來是這樣啊!可、可玉夫人呢?」「她當然是被十二連環塢害死了,所以我今天才特意請了琴歌雙絕來,好謝謝大江盟幫我報了仇呀!」「可孝中嫁娶,理所不容……」「誰讓玉夫人仙去的時候有遺命呢,再說無瑕的肚子也不等人呀!」「說來說去你還是個淫賊……」「不好意思,不過大叔您是過來人,一定能理解小侄吧,無瑕、玲瓏,過來拜見大叔!」於是皆大歡喜。   然而那惡毒的詞語把我心中的希望之火幾乎一下子撲滅了,江湖傳言竟有如此大的威力!禽獸、畜生,在這些江湖俠客的心中,我甚至連淫賊都不如吧!那一瞬間,我竟有種深深的悲哀與絕望。   「誰是禽獸!」我銳利的目光如同劍一般刺向了那富態的婦人,那目光裡流露出來的強大戰意讓她一下子摀住了嘴,臉「唰」地就白了;而我眼角餘光裡,無瑕、玲瓏就像霜打過了一般,臉色也一樣的煞白!   「當然是說你了。」我身後想起一個渾厚的男中音︰「你將玉家母女兼收並蓄,如此敗壞倫常,不是禽獸又是什麼!」那聲音竟極是堅定。   我猛的回轉身去,在中間的一張桌子旁站著五短身材的中年漢子,他憨厚的臉上寫滿了鄙夷,在我刀子一般的目光下,他絲毫沒有退縮,只是眼中的目光似乎蘊含著某種狂熱的情緒。   我的手已經搭在了劍把上,無瑕從身後把我的手按住,低低喚了聲「相公」。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殺人的衝動壓在心底,開始做最後的努力。   「這位大叔,我王動初出茅廬,許多前輩我都無緣一見。不過,雖然我不認得你,可這麼多人裡只有你敢站出來罵我一聲「禽獸」,可見你是個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的血性漢子……」   我故意頓了一頓,好讓齊小天有機會插上一句︰「動少,這位就是名滿江湖的「鐵肩先生」鐵平生鐵大俠。」又對鐵平生道︰「鐵叔叔……」   我攔住了齊小天的話頭︰「「鐵肩擔道義,快意一平生」,鐵先生的大名我久仰了。素聞先生為人最是方正不阿,那麼且問,先生說我把玉家母女兼收並蓄,可是有確鑿的證據了?」   「這還要什麼證據!」他驀地激動起來,一指我身後的無瑕︰「她,玉夫人,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據嗎!?」   他目光炯炯地望著無瑕︰「玉夫人,自從奶接掌春水劍派以來,歷屆的武林茶話會我都見過奶,加上少林空聞大師和恆山練仙子的掌門即位大典,前前後後共有十三次之多,我怎麼會認錯了奶!」   「這老小子怎麼記得這麼清楚!是不是傾慕無瑕呀?若是這樣,倒怪不得他這般氣急敗壞的!」鐵平生方正的形像瞬間在我心中坍塌。   而此時周圍也有幾個人指著無瑕道︰「不錯,她就是玉夫人!就是她!」   我知道這是無瑕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近距離地面對自己熟悉的同道,怕她亂了方寸,忙伸手拉過她。   她的手果然已是濕漉漉的冰涼,我心中頓起愛憐,溫柔地將她輕擁進懷裡。   或許是眾目睽睽下的親暱讓多數人都不太適應,席間更是一片啐聲,鐵平生的目光也不由得一緊,只有幾個女孩子眼中流露出艷羨的目光。   「既然鐵先生和我故去的岳母很熟悉,那太好了,您老人家睜大了眼睛仔細看看,玉夫人她真的有這麼年輕麼?」   這是我最後的殺手@,無瑕在做春水劍派掌門的時候,不僅為了生計而費心勞神,就算是穿著打扮也要保持掌門的形像,無形之中讓她看起來老了許多。   而自從嫁給我以後,衣食無憂,加之我雨露的滋潤,讓她重新煥發了青春,眼下看起來就像是二十四五歲的少婦,與玉夫人的年齡看著足有十歲以上的差距。   「這不過是春水心法的駐顏之功。」鐵平生的話竟大出我的意料︰「故老相傳,春水劍派的開山師祖李春水年過五旬,望之猶如三十許,這個江湖典故,恐怕不光是我鐵平生一個人知道吧!」   見齊小天點點頭,我心中一涼,春水心法我已爛熟於心,說它有駐顏之功真是打死我都不相信,可我若是說︰「人各不相同,總有人生得老,十歲孩童看起來像五十歲老頭似的,也總有人生得少興,就像李春水五十歲的人了倒像三十歲一般呢?」   那樣無瑕是不是可以歸在特異的那群人中呢?而若是我絲毫不加解釋,一旦大家把鐵平生的話當了真,今生今世我恐怕再也不會安寧,容顏永駐,這該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眼下總算有了點希望,人的慾望能壓制住嗎?我已經發現有人已經流露出一絲貪婪的目光。我心裡不禁一陣咬牙切齒。   不過霎那間我還是找到了他話裡的破綻,開始反擊︰「鐵先生你最後一次見到我的岳母是什麼時候呢?」   鐵平生說當然是上次武林茶話會,就是去年的臘月。   「這麼說,就是九個月以前嘍?那時玉夫人是什麼模樣呢?」   鐵平生驀地遲疑了一下,我並不給他思考的機會,道︰「鐵大俠想必清楚了,天下或許真的有什麼駐顏之功,可如何能把一個幾近四十的中年婦人變成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婦呢!?這樣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或許只有鐵先生才有吧!」我譏笑道。   這確實超出了一般武學的基本原理和大家認知的水準,不遠處就有人小聲道︰「是呀,說練練春水心法人老得慢倒有可能,可去年武林茶話會的時候,玉夫人看著怎麼也有三十五六歲的樣子,你想玲瓏都嫁人啦,當媽的也年輕不到哪兒去。眼前這位王夫人看著就是二十出頭的光景,春水心法再好用,也不能一下子就年輕十來歲吧!」聽他的口氣,顯然已是信了我說的話。   這人真是善解人意啊!我忍不住投給他一個感激的眼神,我身後的唐三藏也笑著替鐵平生打圓場道︰「鐵大俠,您第一次見到玉夫人是十幾年前吧,或許您老人家總惦記著她年輕時候的模樣,把人弄混了也說不定……」   我以為鐵平生該順著唐三藏給他搭造的台階順勢而下了,可鐵平生卻直挺挺地立在那裡,臉色愈漲愈紅,旁邊一個白衣漢子提醒他道︰「鐵兄,你不是說春水劍派遭襲的那天晚上……」   「不錯!」鐵平生似乎撈到了救命稻草,兩眼頓時冒出狂熱的目光︰「那天晚上十二連環塢的那幫人渣乾盡了喪盡天良的壞事,可、可也留下了追查玉夫人的線索,那幫混蛋在玉夫人身上留下了多處創傷,找個大嫂去密室驗一驗,一切就清楚了……」   「你才是人渣!」我終於聽明白了鐵平生話裡的意思,那壓抑了很久的怒火猛的迸發出來,身形晃動間斬龍刃已經拔了出來,人如箭似地衝了出去。   齊小天和唐三藏反應極是迅速,或許他們在聽到鐵平生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已經留心我的一舉一動,兩人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不可!」就分別出掌攔截我,唐三藏在我身後,一抓落了空,而站在我身邊的齊小天那疾如奔馬的一掌也沒能留下我,卻助我的速度又快了一些,鐵平生撤步抽劍奮力刺向我,正撞上我含憤而出的斬龍刃,只是「噹」一聲,鐵平生的劍已然脫手飛到了半空中,而斬龍刃的刀尖此時已點在了他的喉嚨上!   「老子說你是淫賊「蛇郎君」楊威,那傢伙被我割了卵蛋,老子現在要剝光了你的衣服驗明正身!」我深吸了一口氣喝道,齊小天的那一拳還是讓我呼吸有些不暢,這武林新人榜的頭名狀元果然有真才實學。   內院頓時變得鴉雀無聲,眾人都呆住了,多數人臉上都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我知道他們內心在想什麼,鐵平生,那是名列名人錄第七十位的江湖高手,怎麼一個回合就被人制住了呢!   雖然江湖早有傳言,說我曾經在尹觀、高光祖的手裡救下了玉夫人,武功早就邁入一流高手的行列了,可畢竟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驚心動魄的一劍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重新評價我的實力。   「動少且慢!」齊小天連忙喝住我,我心念電轉,剎那間冷靜下來,知道此刻並不是我手刃這老小子的最佳時機,斬龍刃驀地一撤,冷笑道︰「今天是齊盟主愛女出閣的好日子,我不想讓喜筵變成了喪筵。不過,你辱我姬妾,我豈能饒你!明日午時,西子湖畔樓外樓,我要與你決鬥!」   長刃一收,我再也不看鐵平生,目光卻雷霆般地掃過全場,那眼神分明是告訴別人,誰再對我的女人不敬,誰就準備和我決一死戰吧!   齊小天似乎對鐵平生的胡攪蠻纏也頗為不滿,此刻竟沒有開口相勸,只是示意我向議事堂走去。   倒是唐三藏對我道︰「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這就是江湖。動少,這和秦樓的風花雪月大不相同吧!」   我心中暗自驚訝,難道是唐門不喜歡我介入江湖事務嗎?看他秀美的臉上多了一層說不出來的情緒,我笑道︰「是不是怕我一入江湖,就搶了你的風頭呀!」   不待他回話,我已經拉著無瑕和玲瓏跟上了齊小天的步伐。   甫一進議事堂我就知道,方纔的那一幕已經完全落在了堂內眾人的眼裡。   議事堂被裝點得喜氣洋洋,正北中間的巨大雕花屏風上貼著紅雙喜,一張檀木方桌供著祖宗牌位,桌兩旁是黃梨花的官帽椅。   東西兩側各擺著四張長几,長几上擺放著鮮花和美酒佳餚,還有兩個小牌子,上面都寫著隱湖、少林等字樣,其中的一個赫然寫著春水劍派的名字。   看來大江盟並沒有因為無瑕的離奇失蹤而怠慢了春水劍派,或許是我表現出來的實力已經讓江湖有了不遜於無瑕的評價。   長几兩端各放了一張逍遙椅,幾後還各備著幾隻黃梨花的圓凳。多數逍遙椅上並沒有坐人,只有西牆一張上蹲著個五十開外的老漢正低頭自顧自地喝酒,我一眼認出他正是在太湖有過一面之緣的太湖一條龍孫二,只是他旁邊的小牌子已經被扣過來,看不到上面究竟寫的是哪門哪派。   而長几後的圓凳上卻已經危襟正坐著十幾個各式打扮的青年男女,態度多是很拘謹,看樣子似乎是各大門派的新近弟子,師門帶來長見識的,不過看到我們,臉上都或濃或淡地流露出吃驚和好奇的表情。   這群二代弟子裡面並沒有十分出色的女孩,我知道這裡面並沒有身居江湖絕色譜的練無雙,轉念一想,她和齊蘿是師姐妹,該是在後堂幫齊蘿吧!   在議事堂東南依地勢而伸出去的陽台上,站著十二三個人,從那裡往下看去,內院一覽無餘。   待我進來,議事堂一下子靜了下來,眾人表情各異地望著我。   那人群中並不都是陌生的面孔,老實木訥的木蟬、八面玲瓏的公孫且、風姿綽約的練青霓、原來排幫的副幫主司空不群、況天死後接任鷹爪門掌門的司馬長空,甚至杭州知府文公達、霽月齋的東主宋廷之也夾雜在這群貴賓當中。   當然讓我心中牽掛的魏柔也靜靜地立在一個角落裡,似乎在極力掩飾自己的光芒,不過議事堂裡卻沒看見和大江盟關係極其密切的李思的影子。   該到的人早都到了,我竟似是最後一個,目光掠過眾人的臉,僅僅在魏柔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便落在了和文公達站在一處的三人身上。   當中是個身著藏藍道袍的四十多歲的道人,面目極是清,態度極是飄逸,只是眉目開闔之間,那目光竟是如雷似電,彷彿能照澈肺腑一般。   「春水劍派弟子王動拜見清風真人!」   就算唐三藏沒提醒過我,我也能立刻判斷出他的身份,有著幾乎超越師父力量的眼神,天底下這樣的道人除了武當掌教又能是誰呢?何況他的模樣又和練青霓頗有幾分相似。   看來他對自己的弟子真是照拂有加,又是提名他做俗家長老,又是親自參加他的婚禮,只是,我怎麼總覺得他和宮難什麼地方很像呢!?   「春水劍派,王動,你是宋思仙子的弟子吧!」   清風的聲音如同空山幽谷般的純淨自然,純淨的竟讓我生出了慚愧之心,我怎麼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不過,轉瞬間我就平定下心情來,卻從他的話裡聽出了其他的東西,看來像武當這樣的江湖大門派已經開始研究我的資料,而他也並沒有用「施主」之類的稱呼,顯示出這位在江湖極具份量的一派掌門是個頗善權變之人。   不過看清風的目光掠過無瑕、玲瓏,我心中卻是不由得一凜,我說不出清風銳利的眼神究竟是何種武功,但它定是類似天魔吟的那種精神層面的較量,無瑕雖身洛u艘漱@流高手,見多識廣,對這種精神刺探也不會陌生,可她的人格曾經分裂過,心靈已然有了破綻;而玲瓏內力不足,自我控制的能力也不夠強,三女都很容易被清風所乘。   「不錯,宋仙子正是先師。」我突然上前一步,切斷了清風的視線,只是我身子卻感受了一股泊泊然的壓力,我暗運不動明王心法,才堪堪站穩下來。   清風眼中倏地閃過一絲異色,目光輕盈地回轉過來,剛想對上我的目光,我的眼珠已轉向了他身旁那個具有奇特魅力的女子。   她該是我踏入江湖所見到的最有魅力的女子之一了,就算站在無瑕、玲瓏身邊也不遑多讓。   當然,她不是魏柔那種宛如天仙般的高不可攀,也不是無瑕那種不韻世事的溫柔恬靜,她彷彿就是你的親人一般,一舉手一投足、一顰一笑間都是那麼的親切動人,就連她鵝黃色的衣衫都是那麼地柔和順眼,讓你忍不住想親近她,只是當你覺得離她已經很近很近,近得幾乎可以垂手可得了,你才發現和她中間竟隔著一條銀河……「辛仙子!?」   在這裡竟然見到了隱湖的辛垂楊,我心中頓時吃了一驚,早就聽無瑕形容過她那特異的氣質,我相信我不會看走眼,隱湖弟子皆絕色,她絕對是這個江湖真理的驗證者。   只是,隱湖在江湖上行走的兩大高手竟同來道賀,難道說它已經決定全面支持大江盟了嗎?   心念電轉間,我不經意地瞥了魏柔一眼,才明白她為什麼躲在了角落裡,原來是怕搶了自己師叔的風頭啊!   「認得我的年輕人已經越來越少了,」辛垂楊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是玉夫人和你提起過我嗎?」   聽辛垂楊的話,我才注意到她眼角已經悄悄掩上了魚尾紋,無情的歲月把她從天上送回了人間︰「辛仙子,我師父是宋思仙子。」   我不想留下什麼破綻︰「之所以認得您,是因為我很尊敬隱湖。」   不過很快議事堂裡的眾人就知道我對隱湖的尊重似乎只停留在嘴上,因為不等辛垂楊再說話,我已經來到了文公達的面前,甚至連站在清風另一側的那個滿臉市儈氣的胖子究竟是誰我都沒有去理會。   他們當然不知道我對隱湖所懷的那股仇恨,看到了如此出色的辛垂楊,我對隱湖之主鹿靈犀的興趣更高了,不過我明白,隱湖見慣了別人的奉承,那些奉承說得天花亂墜恐怕也無法在隱湖女子的心上留下什麼痕跡,我可要劍出偏鋒了。   「大人一向可好?」   文公達該是最近才和大江盟搭上的關係吧,記得當初抓到楊威的時候,李之揚曾經說文公達很討厭江湖人。   大江盟登上爭霸之路,必然要做好官府的工作,顯然這幾個月它加大了公關的力度,而且頗具成效。   文公達並沒有穿著官幅,只著一件青衫,他輕搖紙扇,道了聲有勞掛念,笑容可掬道︰「別情,方才聽真人說,你那驚世一劍,足以證明你已經可以排進那個什麼江湖名人錄的前二十位了,換了文人的說法,你至少中了個二榜進士。不得了呀,一個新鮮出爐的解元公竟是江湖的一流高手,如此文武雙全,真人恐怕也沒見過吧!」   清風點頭稱是。   我一下子想到了文公達對大江盟態度大變的關節處,原來是因為武當啊!   武當於太祖高皇帝有擁立之功,深得太祖歡心與信任,武當一門由是與朝廷結下了極深的淵源,百餘年來,這種關係更是根深蒂固。   眼下朝局晦明不定,文公達也開始尋找新的晉身途徑,此刻與武當有著姻親關係的大江盟送上門來,豈不是一拍即合!   文公達見狀上前拍了拍我的肩頭,笑道︰「只是別情,你瞞得我好苦!」   轉頭對清風道︰「真人或許不知,別情他還做了幾天我杭州府巡檢司的副巡檢呢,要是我早知道,豈能放你離開,讓蘇州白知府撿了個寶!」   「那是你少見多怪!」我心中暗忖,想到座師陽明公和武承恩,這兩個文武全才此刻就在杭州,對比文公達的話到似證明他真是沒有識人之明,當然我也清楚,看到我有如此高強的武功,他肯定會聯想起那晚知府衙門發生的一切。   想到他的特殊癖好,我肩頭卻不由自主地一縮,這傢伙喜好龍陽,我總覺得他看我的眼神似乎有點不尋常。   文公達卻沒注意到這細節,目光飄向我身後,道︰「聽說你娶妻納妾了?」   「賤內玉氏三女。」我招呼無瑕、玲瓏拜見文公達。   望著如花似玉的三女,文公達嘖嘖稱奇了兩聲,感慨道︰「到底是江湖兒女多嫵媚呀!」   文公達並不知道自己的小舅子萬里流已經落在我的手裡——在蘇州我已經叮囑魯衛,讓他把萬里流關上兩三天,省得他回杭州給我添亂,他也就不清楚他無意之中流露出來的感慨讓我越發對萬里流的姐姐感到好奇。   「且不說元禮和巴三泰,那快活幫的曾似雨和文公達都非等閒之輩,這一文一武都對萬氏這般寵愛,絕非僅僅靠著自己的容貌,她到底有什麼絕技在身呢?」   第七卷 第七章   「聽說尊寵是表姐妹?」文公達問道。   進了議事堂之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的我頓時放下心來,不由得望了木蟬一眼,他木訥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木訥的笑容,只是對上我目光的時候,眼中才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寬容。   我知道定是他代為我解釋的,屋子的人恐怕只有他最清楚無瑕的身份,無論是真的玉夫人還是假的玉無瑕。   只是他為什麼打破自己心中的清規戒律而口出誑語,從他那張臉上卻什麼也看不出來。   而我送給文公達的那一萬兩銀子此刻顯然也發揮出了作用,他這一問便大有學問,以他一府知府的身份定下了基調,其他人想唱反調不僅要想想文公達的反應,還要掂量是否會陷地主大江盟於不利,果然,見我點頭稱是,練青霓、司馬長空等人的臉色頓時微微一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別情好福氣喲,竟不讓娥皇女英專美於前。」說話間,文公達把我拉到一旁,小聲問道︰「你來杭可去了寶大祥?」   雖然我從沈希儀那裡已經得到了他善待寶大祥的消息,可他自己單刀直入地就把話題往寶大祥身上引,未免與他的老謀深算太不協調,我不由得狐疑地望了他一眼,倒讓他誤解起來。   「別情,是不是有人挑撥離間,說我要對寶大祥下手呢?」   就算是我未來的前程再遠大,文公達一個四品知府也用不著這麼著急和我這個八品小官表白自己,我知道這兩天定是朝中出了利於我的事情,便不露聲色地道︰「大人說的哪裡話!能將殷老爺子開罪釋放,足見大人是本朝難得一見的清官能吏,大人當日所作所為都不為他人左右,今日又怎會出爾反爾呢?」   「還是別情知我呀」他這句感慨顯然和我的奉承一樣都是那麼的言不由衷,或許這就是官場裡說話的學問吧!   「做官難呀!有人舉告,你就要處理;否則就是懈怠公事,這樣的罪名誰都吃不起!好在已經查實寶大祥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都是下屬分號所為,寶大祥總部只是監管不力罷了,主犯張金我已經報請刑部秋後問斬了,其他不相干的人就放他們回家。只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對寶大祥本府可要重重地罰他一筆以示警戒。」   說著,他笑道︰「就便宜了別情你一個,解元公做訟師,真是為杭城留下了一段佳話!」   「大人真是有心了!如此愛民如子,必能上達於朝廷。」文公達真不愧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一篇官樣文章叫他做得滴水不漏,該告訴我的都冠冕堂皇地告訴我了,留白的地方全要我自己去領會,我便投桃報李︰「只是,」我沉吟道︰「近幾日大人可曾見到令舅哥?」   文公達眼中流出一絲緊張,卻似不解地道︰「賤內並沒有兄弟,我哪裡來的什麼舅哥呢?」   「那萬里流竟是亂攀官親嘍?那回去可要讓白知府重重治他的罪!」我忿忿道︰「他竟敢來騙我!」   文公達內心掙扎了片刻,才無奈道︰「原來是他!說起來他真是我小妾的遠房弟弟,我一向嚴加管教,怎麼,別情,他去蘇州惹事了嗎?不要管我,你重重責罰!」   「沒什麼大事。」我先安文公達的心︰「他過兩日就會回來,只是大人可要多關心關心他嘍。」   就在我和文公達竊竊私語的時候,那邊練青霓已經親熱地拉過了無瑕,而玲瓏也被辛垂楊招呼了過去。   這恐怕是我最不願看到的情況,整個武林與無瑕相交最厚的就是練青霓,無瑕最害怕面對的人也是她!   果然,無瑕一邊不太自然地給練青霓施禮,一邊把無奈與求助的目光投了過來。   「……無瑕?真是人如其名呀!只是以前怎麼沒聽玉夫人提起過奶,奶也是春水劍派的弟子嗎?」練青霓的話裡暗藏殺機。   其實我並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對無瑕的身份這麼感興趣,特別是現在這個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時刻。   有關心這些雞毛蒜皮的時間,去把自己地盤上的勢力整合一下,訓練訓練自己手下的弟兄豈不更好!   然而,我放眼望去,大家似乎都把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爭霸的事情忘掉了,只有我一個人在杞人憂天。   「賤內是我從小看大的師妹,當然是春水劍派的弟子嘍!」我向文公達告了罪,轉身走到了無瑕身邊朗聲笑道。   雖然這話已經和無瑕練習過,可無瑕聽了臉依舊紅到了耳邊。   練青霓微一皺眉︰「這麼說令夫人也是宋仙子的弟子嘍,那麼宋仙子可真是真人不露像呀,教出來的兩個弟子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啊!」   劫後餘生的無瑕雖然武功大減,可依舊是江湖高手,在清風、魏柔、辛垂楊這些武學大行家的眼中,她舉手投足間依然有著高手的痕跡。   而在江湖上名聲並不響亮的宋思卻有著這麼出色的兩個弟子,也怪不得旁人的目光中總有些匪夷所思。   「要不是我岳母看我師父會教徒弟,怎麼會把自己嫡親的侄女交給她老人家呢。可惜師父她老人家走得早,要不玲瓏也要送去跟我師父學習一段時間呢。」   我信口雌黃道,反正宋思已經死了,有本事奶去黃泉地府和她對證吧!   「再說,自古青出於藍,練仙子奶自己的武功不也是把令師定意師太遠遠拋在了身後嗎?日後沒準兒齊蘿也要超過您呢。」   說著又有意無意地瞟了魏柔一眼,那目光卻大有挑撥之意,雖然大家都沒見過魏柔的武功,可她在江湖名人錄上的排名已在師叔辛垂楊之上,辛垂楊心中就一點芥蒂都沒有嗎?   練青霓一陣語結,只是拉著無瑕仔細地端詳,一時間屋子裡瀰漫著一種尷尬的氣氛,只有清風、魏柔和清風身邊那個胖子的臉上似乎還保持著一種淡泊的微笑。   「那都是定意師太慧眼識英才呀!」率先出來打圓場的是八面玲瓏的公孫且,他一搖紙扇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道︰「練仙子,王少俠可是一榜解元,辯才江湖無雙,前些日子還替寶大祥打了一場官司呢,論起口才來連不才都甘拜下風呢。」   言下之意,這王動不過是個口舌之徒,和他鬥嘴作甚!   練青霓是齊蘿的師尊,又是清風的妹妹,大江盟出來拉偏架我毫不奇怪,自然也不會因此生公孫且的氣。   倒是公孫且為了替練青霓解圍,似乎忘了一旁還站著那場官司的另外一個重要角色,果然,文公達的腦袋微微一側,目光朝遠處望去,只是手掌倏地一下握成了拳頭。   「這麼說來,高先生豈不是後繼有人了?」司馬長空沖清風身邊的那個胖子笑道。   排幫的老幫主高君侯?我不由得詫異地望了那胖子一眼,他那張市儈的臉雖然掩飾去了許多英氣,可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強大氣勢足以說明他的身份,在江湖頂尖高手中姓高的只此一家,而他年幼時也正是在長江水道上說書的,就在功成名就以後,他還時不時地找個場子說上一段過過嘴癮,惹得江湖人當面讚他「入雲龍」而背後卻都稱呼起他「窮酸」來。   只是無瑕提起他的時候卻沒說他是個胖子,藉著從練青霓那裡拉過無瑕的機會白了她一眼,她眼裡也滿是驚訝和無辜,似乎在說,賤妾也沒想到他幾個月不見就變得這麼胖了!   「江湖傳言信不得。」高君侯一開口就博得了我的好感,只是下一句卻讓我啼笑皆非︰「滾滾長江東逝水,瘦老高變成胖老高……」   他這窮酸的名號還真不是白叫的,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都能讓他扯到了一處,看他周圍的幾個武林大豪都是一味搖頭,顯然大家早已領略了他的風采;而那些坐在圓凳上的二代弟子中也有人噗哧笑出聲來。   只是,就在我嘴角也扯出笑意的時候,我卻突然想起了他耐人尋味的身份︰「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儘是英雄」,當排幫併入大江盟,當所有的榮耀都落在了齊放頭上的時候,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就是浪花後的英雄呢?   於是,我的目光中便多了些探詢的味道,不過,他身邊的清風、辛垂楊都是江湖絕頂高手,我那一探便淺嘗輒止。   「司馬老弟,奶久在江湖不瞭解讀書人。」高君侯摸著自己光滑的下巴道︰「江湖豈是解元路!王少俠早晚是要離開江湖的,人家現在已經是八品經歷了,若是來年能金榜題名,外放出去就是七品知縣,王少俠人絕頂聰明,自己又是個家財萬貫,不必去貪污,這樣的年輕俊彥哪個長官不愛提拔?」   他問文公達道︰「您說是吧文大人?」   見文公達點頭,他接著道︰「如此一來,要做到像文大人那樣管著一府一州的也用不了多長時間,說不定再過幾年,王少俠就是你我的父母官呢。」   說著,高君侯竟一本正經地叫了我一聲「大人」。   眾人皆愣,辛垂楊卻笑了起來︰「看來少俠的一頂解元帽子還真讓老高羨慕,老高,聽說你一直想搏個青襟?」   「那是,從正德到嘉靖,次次科考我老高都參加了,只是,看別人博取功名似探囊取物,輪到自己,哎,一個字,難呀!不過……」   他臉色一正︰「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不到花甲之年,我老高還要搏上一搏!」   這真是窮酸本色,我肚子裡忍住笑,藉題發揮道︰「博取功名似探囊取物?高老此言差矣,那個學子不是十年寒窗苦讀出來的呢!?別人不知,在下可是一直用功到了考場前的那一刻,洛u飽A還接連放棄了兩屆武林茶話會呢。若不是我岳母心性淡泊,無意江湖虛名,在下這頂解元帽子還未必能戴在頭上呢。」   說著,我竟給無瑕、玲瓏深深鞠了一躬︰「辛苦娘子了!多謝娘子了!」。   不管是不是我有意做作,這一稽都讓無瑕、玲瓏掙足了顏面,三女的眼圈頓時紅了,進江園以後受得委屈此刻似乎都得到了回報。   清風、高君侯、辛垂楊等人臉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而那些二代弟子們則多是艷羨的目光。   文公達是一榜進士,此時此刻自然於我心有慼慼焉,歎了口氣道︰「別情所言極是,這一謝也是應該。想當年,唉,不提也罷……」   宋廷之此時接過話頭,笑道︰「文大人的夫人以孝儉持家,在杭州都是有名的,老人常說的城南三孝中的文孝就是文夫人呢。」   在寶大祥遇到霽月齋這個對手以後,我就開始調查研究它和它的東主宋廷之。蘇州揚州兩地的商業大老中沒有人知道宋廷之的來歷,甚至蘇楊杭三地的官府有關他的資料都語焉不詳,只因為他的戶籍落在了京師。   可聽了宋廷之的這句話,我心頭驀地一動︰「看眼下文公達的行事做派與他住所的豪奢,他夫人絕對當不得一個儉字,那孝儉的名聲該是文公達尚未發達的時候博得的,這宋廷之是有心討好文公達才瞭解到文夫人二十年前的好名聲,還是他原本就是杭州人呢?」   文公達臉上泛起一絲得色,從昔日一介貧儒到今天知府一方,完全是他自己努力得來的。   轉頭對我笑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別情你在年輕的時候肯歷練,將來前程不可限量。只是自己的行為可要檢點些,否則對自己的官聲不利。」   他竟是一副循循善誘教導後進的樣子︰「怎麼江湖上都說你是淫賊呢?」他開玩笑似地道。   文公達的話竟讓我一怔。或許是師父的目標就是把我訓練成一個淫賊,而我內心也並不排斥淫賊這個稱號,讓我忽略了許多東西。   二十年來我就像養在深閨的少女一般,並不洛u搥簼猁鴃F而進入江湖的幾個月以來,除了把玉家母女兼收並蓄了之外,自己的所作所為簡直就像個正人君子一般,那些江湖人洛u飫e我這麼一個稱號呢!?   這一切似乎就是從救下無瑕開始的吧,從那時起,流言彷彿就沒離開過我。我正想藉機解釋一番,畢竟隱湖和淫賊之間的距離相差太遠,玩笑可以開,一旦隱湖當真了,我接近她們的難度就憑空大了許多,可上天似乎並不想給我這麼一個機會,我剛張開嘴,就聽議事堂外傳來如雷的歡呼聲。   「恭喜齊盟主!」「賀喜齊盟主!」   隨著歡呼聲是齊放豪邁而又歡喜的笑聲︰「多謝各位江湖朋友捧場!」「謝謝諸公光臨敝盟!」那聲音自遠而近,沒有多久,他人已來到了議事堂前,屋子裡的眾人以清風、辛垂楊為首便迎了出去,我也跟了出去,卻示意無瑕、玲瓏坐在了寫著春水劍派字樣的長几後面。   「有勞真人了。」一身錦袍的齊放滿臉都是喜色,他親熱地拉著清風的手謝了一句︰「真人教的好徒兒!」   清風也笑著回道︰「盟主生的好女兒!」眾人都大笑起來。   齊放又轉頭對辛垂楊道︰「仙子一路辛苦,未能遠迎,萬望恕罪!」他笑道︰「蘿兒的娘親去得早,我又當爹又當媽的,倒叫這丫頭纏住了。」   高君侯搖頭笑道︰「唯大丈夫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我這才知道,清風和辛垂楊都是今天才到的。   偷眼望了一下練青霓,她的臉色倒是平靜如昔,只是目光中卻夾雜著幾分說不出來的情感。   「十多年的清修也平復不了心中的愛戀與幽怨吧!」我心中暗道。   齊放熱情地和眾人打著招呼,問少林空聞大師最近坐沒坐關,唐門唐老爺子的身子骨還健碩吧,恆山和北武林的那場糾紛處理得怎麼樣了,霽月齋的生意好不好等等等等,周周到到的讓每一個心裡都熱乎乎的,不一會兒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我身上。   「春水劍派後繼有人啊!」齊放似乎早把做壽時我對他的不恭拋在了腦後,和周圍眾人道。   他親切地朝落在眾人身後的我招了招手,示意我上前,突然問道︰「少兄接掌春水劍派了吧?」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齊聚在我身上,我點點頭,笑道︰「齊盟主料事如神,玉掌門確把掌門之位傳給了晚輩,不過,本派遭受劫難之時,掌門信物已被十二連環塢的尹觀奪去,晚輩這掌門……」   還未等我說完,齊放卻微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塊古色古香的竹牌遞給我,道︰「可是它嗎?」   我接過一看,那半個巴掌大的赭色竹牌上正面刻著極其繁複的花紋,花紋中間正是古篆「春水」兩字,背面則雕著一個女子側身立在江邊,秀髮飛揚,衣角飄蕩,雖然看不清她的容貌,卻是一股出塵之意撲面而來。   這倒和無瑕說過的掌門竹苻一般無二,它落在大江盟的手裡也理所應當,不過,從梁思成那裡學到的關於古玩雕刻的皮毛讓我很快就發現了其中的破綻,那竹牌的雕痕磨損的太過均勻,顯然是有人用特殊的工藝偽造出來的。   我心中漸漸升起一絲狐疑,是尹觀在搶到這只掌門竹苻後又偽造了一隻,還是這竹牌其實是大江盟有意來試探我是否真的是春水門下的贗品呢?   「多謝齊盟主!盟主先滅十二連環塢替我春水劍派報仇,又將掌門信物送回,敝派上下感激不盡。大恩不言謝,盟主若有差遣,敝派雖然力薄,也要戳力相報!只是……」   我把那只竹苻上下拋來拋去,笑道︰「敝派只剩下晚輩夫妻四人,這竹苻要與不要,並沒有什麼意義,就轉送給盟主做個紀念吧!」說著,把竹苻還給了齊放。   「少兄好瀟灑的性子!」齊放哈哈笑道,又把竹苻推了回來,從他的表情裡看不出任何的思緒波動︰「不破不立,春水劍派有少兄領導,定能在江湖更上一層樓。只是歷史不容割斷,少兄還是自己留著吧!」   「恭敬不如從命。」   我不知道老師陽明公聽到這樣的對話會如何作想,他老人家提倡的知行合一乃聖人之道,可天下有幾個聖人呢,芸芸眾生恐怕多是想一套、說一套、做一套吧!   甫一進屋,各派的年輕弟子便齊刷刷地站起來,喊了聲︰「齊盟主好!」   齊放粗獷的臉上滿是慈愛之色,拉過兩個來問長問短,還試了其中一個小伙子的功夫,說武功比上次見面長進多了,讓那小伙子激動不已。   無瑕和玲瓏也站了起來,齊放的目光掃過三人,故意板起臉來對玲瓏道︰「是玲瓏呀,有婆家了也不請奶齊伯伯吃喜酒?」   又轉頭對無瑕道︰「這位姑娘就是玉夫人的侄女無瑕姑娘吧,奶和奶姑姑長得真像啊!睹物尚且思人,何況……唉,不提也罷,我們總都會有那麼一天,令堂令姑不過是比我們早些日子罷了。」   無瑕、玲瓏諾諾,而我的心也放下來,雖然在江園聽到了那麼多的惡毒咒罵,可在議事堂裡畢竟讓我順心了許多,齊放、文公達都有意避開那個令我難堪的話題,而無瑕、玲瓏的臉色也由此輕鬆了許多。   齊放的目光從無瑕、玲瓏那裡移開,卻轉到了依舊蹲在椅子上正陶醉在酒鄉里的孫二。   「二哥,你可想死我了!我還怕你不來呢!」齊放臉上一陣激動,忙搶上前一步來到孫二面前,一把抱住了孫二。   「早知道你有這三十年的老燒刀子,你不請我我都得天天蹲在你家酒窖子裡。」孫二嘻笑道。   看屋子裡的眾人都露出了迷惑的表情,似乎不清楚孫二的來歷,齊放便拉起了孫二道︰「諸位好朋友,這位就是我齊放打小一起長大的同鄉好友,又是我齊放救命恩人的孫二哥,人稱太湖裡的一條龍。」   屋子裡的眾人臉上都有些迷茫,那句「久仰」十成十地是給齊放的面子。   而我則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日在太湖柳元禮竟用江湖最尊貴的禮節「刀禮」來向他致敬,原來他和大江盟竟有如此深厚的關係。   可孫二卻笑道︰「什麼救命不救命的,不過是三歲的淘氣蛋子一不小心掉進了小河溝裡被個七歲娃子看見罷了,其實那河溝的水還沒沒腳面子呢。」   眾人一時都大笑起來。孫二除了大江盟的人之外,似乎並不認得滿屋子裡這些在江湖裡舉足輕重的人物,卻把目光投在了我身上,一舉酒杯,招呼我到近前,笑道︰「小朋友,你湖珠采的怎麼樣呀?」   齊放眼中閃過一絲訝色,似乎沒想到我與孫二相識,我笑道︰「有二叔和陳二娘的指點,自然是收穫頗豐了。」   「你這話可有毛病,二叔二娘的,小齊還不得以為我偷娶媳婦啦!」孫二全然不像那日在太湖船上一般威嚴,詼諧地笑道。   「可二娘一家子真的都很惦記著您哪。」   「那娘們倒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孫二感慨了一句,又小聲對我道︰「她們娘幾個也他媽的夠騷!」   話音雖然低,可屋子裡的人不少都是江湖一等一的人物,自然一字不拉地聽在耳中,清風、高君侯他們還好,辛垂楊、練青霓幾個女人眼中便多了幾分鄙夷,只是礙於齊放的面子不好發作。   齊放哭笑不得地道︰「二哥,你老毛病總也不改……」   孫二沒和齊放爭辯,只是撓了撓頭,推了齊放一把,道︰「好了好了,每次見到你都要討伐我一番,也不想想我還能見你幾回呀!別說了,我求求你,吉時快到了,你還是等著你姑爺給你磕頭吧!」   正說話間,只聽「咚」的一聲炮響,接著一陣鼓樂如地動山搖般傳了而來,而那聲「吉時到」似乎是千百人同時喝出的一般,在震耳欲聾的鼓聲中依然聽得十分真切。   眾人忙各自落坐,辛垂楊和文公達坐了東西兩側的首席,清風因為是自己的徒兒大喜,倒佔了半個主人身份,屈尊坐在了辛垂楊的下首相陪,而高君侯則坐在了文公達的下首。   西側辛垂楊、清風之下,依次是木蟬、練青霓,孫二、公孫且,一個陌生的武將打扮的中年漢子和齊放的弟弟齊功;而東側文公達、高君侯之下則是唐三藏、司空不群,我和宋廷之,而最後一張長几上司馬長空的上首還空著一個位子。   齊放自然是端坐在主位上,而齊小天此刻也換了一套錦服站在了大門口,在陽光照耀下顯得意氣風發,吸引了不少堂裡堂外女孩子的目光。   無瑕、玲瓏自然坐在了我身後,也惹得不少別派年輕弟子偷眼觀看。   我的目光轉來轉去停留在了魏柔身上,她靜靜地坐在了辛垂楊的身後,目不斜視,只是臉上掛著淡泊而從容的微笑,相比之下,她旁邊二道一俗的三個武當二代弟子卻顯得頗有些緊張,特別是那個俗家弟子,雖然面貌氣質都是一時之選,可在魏柔面前,卻似乎患得患失起來,想接近魏柔卻心懷自卑,目光始終不敢落在她的身上。   「隱湖到底想要幹什麼呢?」我心念電轉,難道派一個人來參加齊蘿的婚禮還不足以表達隱湖對大江盟和武當的敬意嗎?   這次行動究竟是誰的主意呢?是鹿靈犀還是辛垂楊?她們要向江湖傳達什麼信息呢?   當然,我心中明白,這裡面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魏柔雖然沒有完全接受齊小天的追求,可畢竟與其關係密切,齊蘿大喜,魏柔沒有理由不到場;而聽無瑕說,練青霓與辛垂楊交厚,練以齊蘿師父的名義邀請辛垂楊,辛也無法拒絕,隱湖兩大高手聯袂到場,說起來不過是個巧合,並沒有其他的含義,可江湖人會明白其中的關節嗎?他們只能看到隱湖與大江盟把酒言歡,或許這就是大江盟想要得到的結果吧!   一時真猜不透隱湖的真實意圖,而魏柔在我的注視下依舊只是凝望著自己的師叔和清風二人竊竊私語。   「她早該感受到我的目光了吧!」在滿屋子的江湖高手裡,真正能讓我心有所畏的不過三五人而已,魏柔絕對是其中的一個,只是她似乎還並沒有練成傳說中的隱湖最高心法心劍如一,否則,她的目光早該毫不猶豫地刺向我了吧!   只是我的思緒卻被一聲歡呼打斷了。   「新人到!」   第七卷 第八章   一對花繡球將新人連在一起,一頭是兩個眉清目秀的劍童引著一身吉服、頭戴花帕頭、容光煥發的宮難;另一頭則是兩個絕色女子攙著一身大紅喜服、鳳冠霞披的齊蘿,只是一頭大紅蓋頭遮去她嬌憨容顏,身後四個侍女擎著宮扇燈籠,引著兩對嬌嬈女子吹笛弄笙而來,極是喜氣洋洋。   「宋三娘也真敢使人啊!」   我一眼便認出了攙著齊蘿的正是蘇瑾和孫妙,二人都穿著粉色水袖裌襖和儒裙,與往日的那一身素白截然不同,加上巧笑盈盈,越發嬌艷得驚心動魄。   眾人中雖然只有寥寥數人見過二人,可琴歌雙絕大家幾乎都聽說過,當有人低低驚呼了一聲她們的大名後,眾人的目光都紛紛落在了二人身上,幾乎奪去了新人的風采,也有人歎道,大江盟好大的手筆呀!   我心中卻倏地閃過一絲疑念︰「練無雙呢?這伴娘她做最合適不過了,怎麼不見了她的蹤影,難道她也出了什麼不幸,遁入了空門不成?」   齊小天伸出了胳膊,宮難微微一笑,從他腋下俯身而過,我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哥哥尚未娶妻,妹妹已經出嫁,宮難此舉乃是僭越之禮,齊家江湖人家,豈能明白這些道理,定是宋三娘的指點,回頭看無瑕、玲瓏,果然是一臉迷惑,便小聲替她們解釋。   宋廷之笑道︰「到底是解元公學識淵博,此等婚嫁之禮,連老朽都不清楚呢。」   「宋先生家中兄弟姐妹不多吧?」我似無心地隨口問道。   宋廷之哈哈笑了兩聲,道︰「老朽自幼而孤,至今仍是孤家寡人一個。」   我連忙說了聲對不起,道︰「白手起家,宋先生真讓人欽佩呀!」   宋廷之笑了兩聲,不再言語。而此時一對新人已經走到了齊放座前,雙雙跪下。夫妻交拜之後,宮難用一枝機杼瀟灑地掀開了齊蘿的蓋頭。   靚妝眉沁綠,羞臉粉生紅,開了臉的齊蘿散發著驚人的艷麗,幾乎讓她身旁的蘇瑾、孫妙失卻了顏色,怪不得宋三娘如此膽大,竟把孫蘇二人做了扶持紅花的綠葉。   就連宮難都看呆了,那只機杼在半空中停了良久,直到齊蘿含羞低低喚了一聲「宮郎」,他才回過神來,傻笑道︰「妹妹,奶……真好看。」   這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讓齊蘿開心,她臉上頓時綻開了花似的笑容︰「真便宜了宮難這小子!」我心中暗道,看主座上的齊放老懷大暢,而清風也好像失去了絕世高手的沉靜,那欣喜的模樣彷彿就像是自己的兒子娶媳婦一般。   「這宮難不會是清風的私生子吧!」我心中嘀咕了一句。那邊宮難和齊蘿已經開始給客人們敬酒,於是祝福的話語不絕於耳。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那些祝福很容易讓我產生了共鳴,我不由得回頭望了無瑕、玲瓏一眼,卻正碰上三女的目光,那目光裡也滿是深深的情意,而剛進江園的那股緊張似乎已經不見了蹤影。看到她們心結漸解,我也暗自舒了口氣。   「真是佳偶天成呀!」宋廷之喃喃自語道,也不知是贊宮難齊蘿,還是感慨我和無瑕、玲瓏。   只是在轉頭的一剎那,我就覺得一道銳利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待我回轉過身來的時候,那目光已然收了回去,再看屋子裡的那幾大高手,注意力似乎都在一對新人身上,就連嫌疑最重的魏柔此時也正含笑接過齊蘿遞過來的一杯茶,一飲而盡。   半晌功夫,新人敬酒敬茶來到了我面前。宮難今日顯然開心之極,見到我之後臉上依舊洋溢著笑容,聽我道了恭喜,他口不擇言地笑道︰「同喜同喜。」   我心中暗笑,我和你同什麼喜呀,難道你今天洞房要分我一杯羹不成?嘻嘻一笑,從蘇瑾端著的盤子裡拿起了一隻酒杯。   齊蘿的目光卻落在了玲瓏姐妹身上,那刻意保持的持重轉眼換成了天真爛漫︰「玲妹妹、瓏妹妹,總算見到奶們了。上次去蘇州,要不是宮郎急著誑u^來準備婚事,我就去參加奶們的婚禮了。」   說著,她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竟和玲瓏準備的賀禮一樣,都是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結。   「奶們姐妹還真是心有靈犀呀!」我笑道,齊蘿顯然是早有準備,看來她倒是十分珍惜和玲瓏之間的友誼。   小姐妹拉著手說起了悄悄話,倒把新郎官冷落在了一旁,我便問道︰「宮兄婚後的住處可都安頓好了嗎?有沒有需要小弟的地方?別的不敢說,小弟那兒找幾個使喚丫頭倒容易的很。」   宮難性情高傲,雖說因為是個孤兒,自己的師門又是道門,不方便婚嫁之事,婚禮才在江園舉辦,可他斷不肯背上入贅的名聲,武當又是江湖上有名的豪門,給他置辦些地產想來不是什麼難事。   「有勞動少掛念,我家已經安置妥當了,至於丫鬟麼……」他望了一眼齊蘿,笑道︰「家裡的事情我就交給蘿兒了。」   「不許教壞我相公!」齊蘿聽道我曖昧的笑聲,瞪了我一眼。   「宮嫂子,我只是說要給奶和宮兄找兩個丫鬟而已耶。」我委屈道,大江盟裡或許只有齊蘿敢毫不做作地直面呵斥我吧,我不禁又想起了遠在蘇州的解雨,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是嗎?」齊蘿嘴上狐疑,可臉上卻因為我的一句「宮嫂子」讓她眉開眼笑︰「怪不得騙了玲瓏妹妹。」   她轉眼望著玲瓏笑道,突然伏在玉玲耳邊小聲問了句什麼,屋子裡鼓樂喧天,也聽不清她到底說什麼。   玉玲噗哧笑了一聲,道︰「不是的了。」   齊蘿「噢」了一聲便不再言語,目光卻落在了蘇瑾、孫妙身上,不一會兒,笑道︰「若是這兩位姐姐的話……」   宮難忙打斷她的話︰「蘿兒奶有所不知,這兩位姑娘就是名揚江東的琴歌雙絕孫大家蘇大家,是動少特地從秦樓請來為咱們賀喜的。」   齊蘿驚訝地「啊」一聲,道︰「那、那怎麼作起伴娘了呢?」   孫妙道︰「大少有吩咐,說一切聽從宋三娘的安排。三娘說今兒人多,圖的是個熱鬧,我和蘇姐姐的那些東西就不合氣氛了,正巧奶原先的伴娘臨時有事,我們就權充一回吧!」   「練姐姐總是要坐關。」齊蘿嘟囔了一句,拉著孫妙的手道︰「可姐姐我還想聽琴歌合奏呢。」又白了我一眼,道︰「姐姐,奶為什麼要聽他的吩咐?」   孫妙不知該如何回答,便望了我一眼,那目光裡竟有些幽怨。   我心中驀地一動,在我和她的默契中,她眼下只是我手中的一個線人而已,可她此刻的心態是不是已經發生變化了呢?   蘇瑾卻淡淡地笑道︰「宮夫人,我和孫姐姐都是大少旗下的藝人,怎麼能不聽大少的吩咐呢?就像大江盟的屬下,一定會聽宮夫人的號令吧!」   「大江盟才不用我操心哪。」齊蘿漫無心機地道︰「有我爹和我哥他們在就成了,我要和宮郎好好遊歷一番,天下好多地方我沒去過呢。」   齊蘿還真是不韻世事呀!大江盟和慕容世家之間的大戰一觸即發,齊放怎麼肯將兩個活靶子放出去任由對手攻擊呢。心裡卻替齊蘿惋惜,真是悔不該生在帝王家呀!   宮難的臉上倏地閃過了一絲複雜的表情。這表情雖然轉瞬即逝,卻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心中一驚,齊蘿天真爛漫,可宮難卻是武當悉心培養的傑出弟子,說大江盟、武當和慕容世家這中間的諸多關節他一點都看不清顯然都侮辱我的智慧。   從他的角度看,如果師門的利益和妻子娘家的利益能夠統一起來該是最完美的事情了,而目前的形勢似乎也正朝著有力的方向發展,可聽齊蘿話裡的意思,她不必也不想介入大江盟的事務,而且似乎也沒有讓自己夫婿介入的念頭,如此一來,今後宮難的自身價值該如何體現呢?難道僅僅被人稱為武當掌門的弟子、大江盟盟主的女婿他就甘心了嗎?   屋子裡的酒敬完了,新人出了議事堂去內院敬別的客人去了,人一走,堂裡就寬泛清淨了許多。   齊放目送著女兒女婿出門,笑道︰「總算了結了一樁心事!」吩咐一聲「開宴!」那山珍海味便流水介似的傳了上來。   主人想的極為周到,清風、練青霓一桌都是素齋,甚至還給那些二代弟子們搬上了小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齊放便告罪說到外面招呼客人去了,又吃了小半個時辰,他才和一對新人回轉過來。   把新人送進洞房,文公達、宋廷之和那個陌生武將便起身告退,而清風、辛垂楊和練青霓三人顯然沒有走的意思,由高君侯陪著進了後堂歇息,魏柔也跟著自己的師叔進了後堂。   唐三藏的目光投了過來,似乎在詢問我是不是要告辭,我看今日來江園的目的已然達成,便微微點了點頭,和齊小天打了招呼,讓他屆時把孫蘇二人送到悅來客棧,剛想帶著無瑕玲瓏與唐三藏一同告辭,卻聽孫二喊我道︰「喂,小子,你等等我!」   我不知道孫二為什麼突然對我產生了興趣,就連齊放苦留也未能留住。   看唐三藏的樣子,似乎是有事要和我說,此刻卻也沒了機會,只好無可奈何地笑道︰「動少,我這兩天就住在大江盟,若有機會,請動少派人下個帖子一敘。」   馬車已漸行漸遠,回首望去,唐三藏猶自站在江園的大門口。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耳邊傳來孫二的感慨,回轉頭來,他臉上全然不似在大江盟裡的模樣,倒與我初次和他見面的時候相仿。   「這才是二叔的真面目吧!」我平靜道︰「太湖上的一條龍如果真的只是一個酒鬼的話,早被十二連環塢給吃掉了。」   「能讓我看走眼的年輕人少!」孫二擎出只一尺多長的銅煙袋鍋子,卻不點上,只是在手裡把玩,目光炯炯的望著我,半晌才道︰「陳二娘母女閱人多矣,竟也被你迷住,可見江湖上稱你是淫賊並不冤枉你。」   「任人說吧!」我直視著他並不退縮︰「說實話,二叔,我是個淫賊,不過,不是十二連環塢花蝴蝶的那種。」   聽我接連兩次提起十二連環塢,他不由得看了我一眼,道︰「十二連環塢已經滅亡了。」   「二叔,那天晚上,我知道您在葫蘆岔子,我追您,可惜沒追上。等我到葫蘆岔子的時候,十二連環塢已經被打成了篩子一樣,戰局竟是出人意料的一邊倒,二叔,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你敢懷疑大江盟,懷疑我兄弟!?」孫二厲聲道。   「我怕齊盟主被十二連環塢蒙蔽了。」我並沒有懷疑大江盟,六娘說過,尹觀是被齊放親手斬殺的,若說大江盟和十二連環塢有什麼瓜葛,恐怕真是奇也怪哉了。   只是從在丹陽花家發現那裡曾有人祭拜開始,我內心深處便隱隱有些不安。此刻孫二的樣子更讓我心頭一動,他怎麼會想到我懷疑大江盟呢,莫非他自己也心有所疑不成?   想到這裡,我突然想起他和齊放之間的關係來,二人相距只有區區幾百里,少年總角之交,為何常年不相見呢?   「二叔,葫蘆岔子那一戰大江盟勝得太容易了。」我斬釘截鐵地道︰「這中間很有些撲朔迷離,是十二連環塢戰略戰術上的雙重失誤,還是大江盟早有除掉對手的安排,在十二連環塢佈置了內線,掌握了主動呢?那天晚上葫蘆岔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孫二沉默不語,就在我以為他拒絕回答的時候,他突然道︰「那一晚我沒離開過葫蘆岔子……」   我一下子便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我和隋禮的一番鉤心鬥角顯然落在了他的眼裡,只是那時候他在什麼地方呢?   那晚月色皎潔,葫蘆岔子裡並不能藏下孫二的那艘站船,或許他早就上岸了,不過,他到底知道多少呢?   「不錯,我和拙荊是在戰後曾經捉到了十二連環塢的一個餘孽,不過,他並不是江湖中人,對戰局也不甚瞭解,我就把他放了。」   「你是放長線釣大魚呀!」孫二微微一笑︰「隋禮雖不是江湖中人,可在十二連環塢卻有智囊之稱呀!」   我陡然一挺身軀,目光直刺孫二,他竟然連是隋禮都清楚,那該就離我們不遠了,能瞞過我的耳朵,孫二的武功可不一般呀!   「你想差了!」孫二竟似一眼看穿了我的心事︰「後來我們才發現是隋禮。不過,看來他空負智囊之名,當然,也有可能他說的話沒人聽。葫蘆岔子口僅有一艘小船警戒,結果被大江盟與排幫聯軍的戰船輕易地突破,快速逼近了十二連環塢,讓它上面的大炮沒有了充分施展的餘地,要知道,十二連環塢上的大炮都是從官軍那裡得到的,射程還在大江盟的戰船之上,若是十二連環塢能在葫蘆岔子口多堅持一袋煙的功夫,結局就不好說了。」   「十二連環塢並非不曉得大江盟已經開始注意它了呀?」在牡丹閣,大江盟的意圖已經有所暴露︰「如此疏漏,簡直是拿自己的性命當兒戲嘛!那花想容、杜其言真嫌自己的命太長嗎?」   「只能說天意如此!平素十二連環塢的防備若是如此稀鬆的話,早在十幾年前就被快活幫剿滅了,蕭雨寒又能比小齊差到哪裡呢?」   看來從葫蘆岔子著手並不能解開我心頭疑問,回去還要好好問問六娘,那天晚上,她該是在牡丹閣觀戰吧!   轉頭望著孫二道︰「二叔,你找我究竟所為何事?」   「不是我要找你,而是你要找我。」   「明明是你……」我話剛說了一半,我的目光恰好落在了放在車廂裡的那本精美的秦樓花名冊,心中一震,吃驚地道︰「莫非,二叔您就是老馬車行的大掌櫃!?」   第七卷 第九章   悅來的那間獨院幾乎成了我的別墅,悅來的老闆曾炳泉因為那場訴訟讓悅來名利雙收,對我極是恭敬,我只記得和他閒談中提及過對園林的一些感悟,這次再住進來,那別院竟按照我的意見完全改造過了。   「這也是生意經呀!」   望著曾炳泉的背影,我輕輕歎了口氣,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門道,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爺,孫二真得像南大哥一樣,是個市井中的奇人嗎?」見沒有了外人,無瑕、玲瓏緊張一天的神經立刻鬆懈了下來,玉瓏更是舒服地倒在我懷裡,瞇著眼睛問道。   「和齊放稱兄道弟,讓十二連環塢束手無策,把一個龍蛇混雜的車馬行打理得井井有條,這樣的人物不是奇才又是什麼呢?」我輕撫著玉瓏胸前結實的凸起笑道。   孫二無意之間表現出來的武功足以讓他在江湖高手中佔有一席之地。不過,他顯然和南元子一樣無意江湖,我和他談論的範圍便被局限在了老馬車行和秦樓上。   或許是兩個人都太精明了,當我提及老馬車行那遍及江東的分號的時候,孫二立刻便開始猜測我擴大秦樓業務背後的野心;而之後孫二提議共同出資在老馬車行所有分號所在的城市興建客棧,我也覺得眼下我並沒有動用如此龐大資金的實力,即便有,現在我也沒有時間陷進這無休止的日常管理中去,對於老馬車行,除了看中它的賺錢能力之外,更重要的是想借重這個先天的情報來源。   然而孫二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對江湖產生巨大的影響,這恐怕是他極力所避免的,因此這次見面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實質性的結果,唯一讓我欣慰的是,孫二允諾,我可以得到老馬車行更好的服務,一旦我需要的話,我甚至可以用比官府八百里加急快報更快的速度來傳遞消息,代價只是讓老馬車行擁有日後我名下產業所有客人的優先接送權。   「且不去說他了。」見無瑕偎在了榻上正出神地望著我,便問她在想什麼。   「……爺,明天你就饒了鐵平生吧!」   「不饒!誰讓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   其實我今天已經心滿意足了,雖然開始遇到了許多波折,可畢竟在眾多因素的推動下,無瑕的新面目得到了大多數武林大門派的默許,不管他們究竟是懷著什麼目的︰「無瑕,奶說我閹了他如何?」我開著玩笑道。   「爺,得饒人處且饒人吧!」無瑕的手有意無意地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或許她是想讓我洛uo肚子裡的孩子積點陰德吧!   「好,饒了他!」我笑道,摟著玉瓏一起倒在了榻上,一把掀開無瑕的衣襟,露出了裡面水粉色的小衣,那湖絲小衣勾勒出來的小腹已然微微隆起。   無瑕飛快地瞥了女兒一眼,臉上就多了一絲緋紅,雖然已經和玲瓏一起服侍我好多次了,可每每她都在玲瓏支撐不住了之後才徹底放開自己。   「會不會和玲瓏一樣又是雙胞胎呀!」我把手伸進小衣摸索著,調笑道。   「……不會吧……」無瑕不由自主地起身望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有些緊張地道,我知道上次懷玲瓏分娩時給她留下了太多痛苦的回憶。   「不一樣了,有我在,無瑕奶怕什麼呢?」   我強大的自信感染著她,她輕輕「嗯」了一聲,偷偷挪了挪身子,讓自己靠我更近些。   正和三女縞ub一處的時候,突聽院外夥計喊道︰「少爺,有客人來訪!」   「是殷小姐來了吧!」無瑕忙拉下小衣,遮住了怒挺的酥胸。而玲瓏也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   透過窗紗往外望去,一頂青呢小轎已經進了別院,等轎子落地,從裡面走出一位帶著面紗的女子,看身材正與寶亭相仿。   昨天晚上我曾和無瑕說過,這次來杭州不去殷府了,眼下杭州龍蛇混雜,我不想讓那些江湖人都知道我和寶大祥有著某種特殊關係,再說反正老師和師娘已經去提親了,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名正言順地擁有她,寶亭臉皮薄,此時去殷家,沒準兒讓她尷尬。   無瑕當時只是笑笑,卻沒有說話,此刻我才明白,她竟料到了寶亭會來見我。女人對女人,或許真的有種說不清的直覺吧!   寶亭!   我三步並作兩步迎出了門外,不顧夥計和轎夫詫異的目光,一把拉住了寶亭的手,低低地喚了一聲。   寶亭輕抽了一下手沒抽動,便任由我握著,只是那兩隻溫涼如玉的小手頓時變得火熱。   我拉著她往屋裡走去。一陣北風吹過,將她的面紗揚起一個角,露出了半隻熟悉的下巴。   「寶亭她還是易了容。」我心中微微有些失望︰「莫非真要等到洞房花燭夜,我才能見到她的絕世容顏嗎?」   「哥哥,杭州這幾天太亂了,而寶大祥經此一難,人心也有些散了,賤妾不得不未雨綢繆,哥哥你原諒則個吧!」   寶亭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小聲賠罪道,那柔美的聲音裡倒比以往多了些撒嬌的味道。   我摘下她的面紗,她依舊是我上次見到的那副模樣,只是那對流瞳裡滿是嬌羞的喜意,顯然老師、師娘已然搞定了這樁婚事。   「好!」我哈哈笑了起來,一揮手招呼無瑕、玲瓏道︰「來來來,快來見過奶們的未來主母!」   無瑕、玲瓏乖巧地給寶亭道了個萬福,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姐姐」,寶亭大窘,滿眼都是羞意,想去阻止卻被我按住,結結實實地受了三女一禮。   無瑕又說去廚房看看晚上用點什麼,便拉著玲瓏躲了出去,屋子裡只留下了我和寶亭。   「喔∼」當房門剛被帶上的那一刻,寶亭便融化在我的熱吻裡,她豐膩的身子彷彿失去了支撐,一下子癱在了我懷裡。   「奶壞了我的好事,我要奶賠我!」我把她橫在膝上,在她耳邊小聲嘻笑道,左手飛快地解開她裌襖的中間一粒扣子,然後緩緩探了進去。   或許是終身已定讓她少了些許顧忌,她一反身雙手將我抱住,卻將我的手壓在了自己的胸前,星眸緊閉,呢喃道︰「哥哥,想死奴家了。」   只為出來難,叫君恣意憐。聽著寶亭赤裸地表白自己的心意,我心中一陣悸動,甚至忘記了我手下的那只椒乳竟是那麼的挺拔嬌嫩,雖然中間還隔著一層緞子小衣。   「那就快嫁過來吧,哥哥好好地疼奶。」   寶亭低低呻吟了一聲,似乎是受不了這異樣的刺激,身子也微微扭動起來,好像是有個毛蟲在她身上爬來爬去似的。   半晌才道︰「爹爹已經答應了,說杭州店重開之後,就先把店裡的事務交給姐夫,哥哥就可以來娶奴了。」   我想起文公達的話來,心頭情火稍減,在她胸前肆虐的手便慢了下來︰「文公達要罰寶大祥多少銀子呢?」   「二十萬兩。」   或許對於往日的寶大祥來說,這絕對不是一個什麼大數目,可經歷了這次打擊之後,現在讓寶大祥拿出兩萬兩銀子恐怕都困難吧!   而且,它下屬的四個分號中揚州杭州被查封,庫存的珠寶古玩幾乎損失了一半;而應天雖然沒被查封,可幾次搜查下來,庫存也至少丟了近二成,只有蘇州好些。   四個分號的損失加起來在二百萬兩銀子之巨,就算能交得起這筆罰金,寶大祥還有能力來購買新的珠寶,聘請新的工匠嗎?   「哥哥看來還要等很久呀!」我頗有些無奈地感慨道︰「就算哥哥把師父留下的產業都賣了,恐怕也不夠支撐寶大祥的,那秦樓倒是日進斗金,可惜開得晚了些,遠水解不了近渴呀!」   「哥哥有這份心,就是……為奴為婢……奴也心甘情願。」寶亭哽咽道,那臉上便是梨花帶雨起來。   我有心逗她開心,便道︰「要不,寶亭奶看我的手藝如何,夠不夠給寶大祥當個大檔手的呢?」   寶亭眼中還閃著淚花,卻不禁噗哧一笑︰「哥哥好心急喲。」   說完卻覺得似乎不妥,忙把頭埋在我懷裡,小聲道︰「奴已和爹爹商量過了,將應天和揚州兩個分號關閉,這兩個分號的宅子加上應天老宅共可得銀二十萬兩,正好把罰金交了。再將兩地的庫存調來杭州,加上剩下的庫存,也夠杭州店重新開業的了,而蘇州那邊因為哥哥的原因,損失極小,這樣全力經營蘇杭兩個分號,或許寶大祥還有東山再起的希望。」   「這是奶的主意?」   寶亭一怔,抬眼望了我一下,見我滿是讚許的表情,才鬆了口氣,嗔道︰「還以為奴出錯了主意,嚇了奴一跳!」   我暗自感慨,怪不得殷老爺子把寶大祥交給了寶亭,雖然事出無奈,這中間又出了許多問題,可寶亭絕對是商業上的天才,或許是因為寶大祥這一連串的事故和霽月齋耀眼的光芒讓我忽略了她的潛質。   這壯士斷腕、積蓄力量的一招就算是久經商戰的老手也未必能輕易下得了決心呀!   「只是像哥哥方才說的那樣,大檔手不容易找啊!梁師父的手全廢了,他最得意的兩個弟子也殘廢了,除了霽月齋、積古齋等幾個行業中的大家,江南再沒有好的大檔手了,而且寶大祥……現在也沒有實力從人家那裡吸引來人材了。」   我已經把她抱在了榻上,落日的餘暉透過窗紗照在她的臉上,雖然平凡,卻因為那對眸子而美麗起來。   她雙頰緋紅,不知是晚霞映照的,還是被我欺負的——她的裌襖扣子只留了最上面一個,衣襟早被我撩起,露出了月白小衣,小衣下一抹紅束胸已被我解開,那對傲然挺立的玉峰便隱約可現,兩粒腫脹的紫葡萄更是幾乎破衣而出,只是下面的儒裙還算整齊。   「江南找不到江北找,中原找不到西域找,中國找不到南蠻子那邊找,那些南蠻子不是最擅奇技淫巧嗎?」   我一邊輕揉著她的酥胸一邊道,寶亭被我弄得身子火熱,臉伏在我懷裡嗚咽了一聲,也不知道她聽沒聽清楚,我便追問了一句︰「寶亭,奶說是嗎?」   「哥哥說是就是,南蠻子嘴上是巧……」   我不由得一樂,這丫頭被我逗得恐怕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笑道︰「奶哥哥嘴上才巧呢。」說著輕輕扳過她的身子,隔著小衣,一下子叼住了一粒紫珠。   寶亭如遭雷擊一般,身子一下子變得極其僵硬,呼吸霎時一窒,而那粒本已幾乎腫脹到極致的乳珠卻又陡然大了二分,那股處子特有的香氣也從她週身猛的散發出來。直到小衣胸前已經透濕,她才呻吟出聲來︰「……哥,饒、饒了……奴吧!」   看她身子抖的厲害,知道再逗弄下去,寶亭該受不住了。而我心中慾火已被點燃,知道若沒有旁人,或許我真的等不到洞房就要了她,這可與我的初衷大相逕庭,便衝著門外叫了一聲︰「無瑕、玲瓏,奶們給爺進來!」   寶亭又急又羞,一面慌忙整理起衣服,一面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嗔了我一句︰「哥,奶壞死啦∼」剛把衣襟掩上,還沒來得及扣上扣子,無瑕、玲瓏已經裊裊娜娜走了進來,她一閉眼又伏在了我懷裡,一隻手使勁掐了我一把,一隻手忙著偷偷地繫著扣子。   三女見狀都悄無聲息地笑了起來,玉瓏還刮著臉來羞我。   我動了動身子,讓寶亭枕在我胳膊上,笑道︰「寶亭說南蠻子嘴巧,可爺想南蠻子嘴再巧,也趕不上奶們姐妹巧吧,那三張小嘴要了爺多少子孫呀!」   玲瓏羞得撲上榻來一個勁兒地亂打,無瑕也嗔道︰「爺你真是……嘴吐不出像牙來。」   又問什麼南蠻子嘴巧不巧的,我把才纔的話重複了一遍,寶亭這才知道說的是奇技淫巧,羞得又偷偷掐了我一下。   「不僅南蠻子手巧,就連倭人刀劍上的工藝都十分出眾,一把尋常倭刀都要七八十兩銀子呢!」   無瑕感歎道︰「可歎中原武林兀自夜郎自大,以為天朝大國,什麼都好,可真論起刀劍的鋒利,除了真正的名家出品,少有能比得上一把普普通通的倭刀了。」   「竟有這事?」我隨口應道,心中卻想起了議論沈熠時六娘的一番話,倭國久與南洋通商同貿,江浙一代珠寶走私幾乎被倭人壟斷,可見倭人裡必有人精通珠寶行當,沈家與倭人交好,會不會認得這樣的人物呢?   「不知道若是倭人的話,老爺子會不會同意延請呢?」我問寶亭。   「爹他恐怕不會吧!」寶亭斟酌道︰「不過賤妾可以試一試,哥哥可是有合適的人選嗎?」   原來老爺子已經徹底放手了,寶大祥復興的千斤重擔竟完全壓在了寶亭肩上,或許老爺子連我也一併算計在內了。   想到這兒,我胳膊一緊,愛憐地道︰「寶亭,苦了奶了。」   寶亭眼圈頓時就紅了,小手偷偷抓住了我的一隻手,不斷地寫著「相公」兩個字。   我哈哈笑了起來︰「相公雖然沒有合適的人選,可別人可能會有,寶亭,這就要看寶大祥究竟氣運如何了!」   寶亭晚上並沒有回寶大祥去。   從感激到依戀,我能深深感受到她感情上的每一小步或一大步,沐浴在愛河裡的她已經愈陷愈深,無法掙扎,最後只能沉淪在我的一片柔情裡。   「爺∼……你真的……壞死啦∼」   我壞嗎?男人的好壞真的有不同標準吧!當我把小弟弟推進那火熱的後庭,身下的玉玲發出的是和寶亭一樣的嬌嗔,只是玉玲是心滿意足的歡喜,而寶亭卻是異常辛苦的幽怨。   其實放過已經有心獻身與我的寶亭,我心中挨得更辛苦。雖然我並不在意在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時候就把女兒家哄上床,可寶亭畢竟不一樣,她是我心目中的正妻大婦,總要和旁人有些不同吧!   於是穿著褻衣睡在我床上的寶亭只能聽隔壁的我翻雲覆雨,到了二更時分,才偎在我懷裡沉沉睡去。   第七卷 第十章   「寶亭,雞鳴五更了。」   「嗯∼是喜鵲叫嘛∼」   「寶亭,天放亮了!」   「嗯∼十五的月亮……十八圓。」   直到日上三桿,寶亭才戀戀不捨地從我懷中爬起,雖未真個銷魂,可寶亭也心滿意足了。   只是她卻不肯讓我起來,自個兒對著鏡子好一番梳洗,都打扮妥當了,又叫夥計送來早點之後,才服侍我穿衣洗盥,又服侍我吃飯,竟十足一副妻子模樣。   「賤妾不日即往揚州應天處理那邊分號的善後事宜,正巧師娘也要回揚州,賤妾就隨她們一道去,夫君大人且放寬心。」寶亭笑道,見我若有所思,便問還有什麼事。   「為夫相信奶有自保之道,」我輕捻了她的臉蛋一把︰「寶大祥根基深厚,或許還和江湖有些淵源,要不奶這手易容術可就沒了來歷。不過,江湖日趨緊張,寶亭奶還要多加小心。」   我想起了六娘身邊的莊紫煙,這丫頭江湖不見其經傳,人機靈,武功又高,倒是最適合給寶亭使喚的,反正無論水旱兩路回揚州都要經過蘇州,屆時向六娘要了她服侍寶亭,路上也安全些。   寶亭微微一笑︰「既為君婦,豈敢相欺!爹爹早年曾救過一位江湖女子,後來嫁給了爹爹,就是賤妾的四娘,四娘無兒無女,待我如同親生一般,這易容之術就是她傳給賤妾的。」   說著她眼睛一垂,聲音漸低道︰「她還傳了賤妾一樣奇術,若是賤妾不從,任誰也破不了賤妾清白之身!」   早聽師父說起過江湖上確有此等鎖陰奇術,卻不成想叫寶亭學會了,我心中大定,倒想拜會一下這位四娘了,寶亭看出了我的心事,說等于歸郎君了,再見四娘豈不是名正言順,說話的時候,她滿臉俱是憧憬。   正午,西子湖畔樓外樓。   遠遠望著這棟掩映在湖光山色中的古色古香的二層小樓,玲瓏對望了一眼,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而玲瓏那聲清脆的「淫賊看劍!」也似乎又迴盪在我的耳中。   「淫賊看劍!」   我正陶醉在往事的回憶中,突聽樓外樓上傳來一聲暴喝,接著一道劍浪在驕陽的照耀下帶著刺眼的光芒如天河倒掛一般從樓上傾而下,氣勢竟頗為不凡!   我這才想起來我今天是來決鬥的,雖然我已經有心化干戈為玉帛,可對方看來和我想的並不相同。   鐵平生那張憨厚的臉上佈滿了怨怒,那劍法也帶著凜然之氣,顯然他真的要和我決一死戰了。   雲破、月來、花弄影。   斬龍刃在我手中如同精靈一般跳動著,我眼前的那股劍浪頓時失去了形狀,劍勢霎那間便被我分割的四分五裂,那把精鋼劍也被斬龍刃段段震碎,在半空中劃出十幾道弧線激射而出。鐵平生的攻勢就像冰河開裂,立刻潰不成軍。   「饒爾不死,去吧!」   「士可殺不可辱!淫賊,我跟你拼了!」   三擊三破,鐵平生的精鋼劍已經換了三把,兀自不退。而樓外樓的陽台上此時已站滿了人,每張窗戶後面都是一張張熱血沸騰的臉。   「鐵大俠又站起來了!他、他再度換了一把劍!太讓人感動了,這是怎樣的一種大無畏的革命精神呀!讓我們一起為鐵大俠加油!鐵大俠——加油!鐵大俠——加油!」   「……卑鄙啊!卑鄙!今天的這場決鬥讓大家總算看清楚了王三麻子的醜惡嘴臉,他、他竟然把劍賣給了那位白衣俠客,這種錢他也敢昧著良心收嗎!?難道他是個沒心沒肺之徒,鐵大俠如此俠肝義膽竟也感動不了他嗎!?這位兄台,怎麼稱呼?華青山?袖裡乾坤華大俠?」   「好!鐵大俠再度使出了成名絕技「回首西北射天狼」!啊不,糾正一下,華大俠說這招其實是「三星伴月雲飛揚」,果然是妙絕人寰的一招呀!只是、只是,我想大家都看到了,他的對手實在、實在太恐怖了!鐵大俠的劍……又碎了!」   「阿彌陀佛!朋友們,我們今天不幸目睹了史上最強淫賊王動的誕生!鐵大俠一身功夫,在他面前就像孩童一般,他破去「三星伴月雲飛揚」就像拉屎放屁一般容易,江湖歷史上或許從來沒有這麼強悍的淫賊吧!我看只有空聞大師、清風真人和齊盟主這樣的絕頂高手才能斬殺他吧!請大家……自求多福了!好在我只有三個兒子……」   我不知道那個現場解說的猥瑣漢子是不是就是江湖有名的大嘴巴郭小小,不過他那沙啞的聲音還真的很富有煽動性,配合著後面人群中不斷發出的「鐵大俠加油!加油!」的呼喊聲,我想就算鐵平生有心放棄恐怕也放不下這張老臉吧!   當然,若是他像我一般六識敏銳,能在那般呼喊聲裡聽到類似「我買王動三招之內廢了他,這麼大的差距鐵平生還好意思再打下去,臉皮也真夠厚的,換我乾脆抹脖子算了!」之類的對話,或許他真的早抹脖子見閻王了。   可眼下他嘴角已經沁出血絲卻依舊又換了一把長劍,我不由得沖遞給他劍的華青山也就是昨天坐在鐵平生身邊的那個白衣漢子一拱手︰「華兄莫非與鐵平生有仇?」目光掠過樓上樓下,卻不見大江盟的蹤跡。   「淫賊人人得而誅之,華某恨不得以身相替鐵兄。可惜鐵兄與你訂得是生死決鬥,吾等正道中人,豈能像你這淫賊一樣,將信義二字拋在腦後!?」華青山義正嚴辭地道,又輕蔑地望了一眼無瑕、玲瓏。   「我呸!」聽到華青山的話我知道自己昨晚有些天真了,淫賊還是淫賊,人心怎麼能說變就變,特別是這些自命白道的大俠們,大江盟就算勢大也無法禁錮他們的思想吧!   轉眼看無瑕、玲瓏臉色也是微微一變,心中越發討厭華青山,正巧鐵平生又搖搖晃晃地刺來一劍,我身形便僅是稍稍一躲,卻讓那鋒利的長劍在我臂上劃出一道口子來。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我是有心想讓,場外的那聲歡呼剛剛響起便極快地湮沒在一片驚訝聲中。   鐵平生也是一怔,或許是早到了燈盡油枯的地步,他表情一鬆,竟一頭栽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鐵大俠刺中了我一劍,自己也累昏了。這場決鬥就算個平手如何?」   樓外樓上下寂靜了半刻,才零星聽有人喊好,更多人臉上卻是露出意猶未足的表情。華青山陰沉著臉,上前想把鐵平生抱起來,卻被我攔住了。   「華兄不是說淫賊人人得而誅之嗎?你老人家又口口聲聲說我是個淫賊,那好,我就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誅殺我的機會,如何?」   周圍眾人又都喧嘩起來,華青山挺直身軀,自有一股威嚴,他微微一笑道︰「好,你這淫賊既然願意受死,就別怪我不講江湖規矩了。」   他話音甫落,猛的從人群中衝出四五十個人來,高矮胖瘦,年老年幼各不相同,卻都穿著短打短靠,各舉刀劍,顯然都是些江湖人物。   這幫人並沒有向我撲來,卻是直奔無瑕、玲瓏而去。離三女還有七八步遠的時候,這些人突然分成了五隊,一下子便把無瑕、玲瓏圍了進去。   我心頭一凜,華青山雖然也是江湖名人錄上的成名人物,卻沒聽說他入了哪門哪派,怎麼會糾集了這麼多武林中人呢,究竟是鐵平生的人緣太好還是我的口碑太差,真是人人得而誅之呢?   我剛想轉身相救,華青山的日月乾坤圈已經砸了過來。   「滾!」我反手就是一劍,將鋼圈盪開。而那塤u艘礞H已經動了手,隨著你一刀我一劍的是在青樓楚館都很難聽到的漫罵︰「淫娃蕩婦!」「騷貨!」「賣騷的賤女人!」   無瑕已經抽劍禦敵,只是她臉上茫然中竟真的隱隱有些羞愧,那劍勢有氣無力的僅能自保而已,反倒是玲瓏姐妹氣的雙頰青白,手中長劍含憤而出,轉眼間就傷了兩人。   「華青山,你竟敢聚眾鬧事!」我一腳踢開一個拿著開山斧張牙舞爪呼喝的漢子,一邊喝道。   華青山冷笑一聲︰「我等是奮勇抓賊,豈是鬧事!」說著,手中兩隻日月乾坤圈一併削了過來。   「瞎了你的狗眼!」斬龍刃壓制住雙圈,我的捕快腰牌已經亮在了華青山的眼前︰「敢當眾襲擊朝廷命官,想造反呀!?」   用佛門獅子吼喊出了這句話一下子讓那塤u艘~子俱是一呆,手上的招式全慢了下來,紛紛回頭望著華青山;而華青山也是一臉莫名其妙,似乎沒料到我這淫賊竟是一個朝廷命官。   「刑部腰牌?你這淫……真是官府中人?」華青山兀自不信,揉了揉眼睛,定睛朝腰牌望去。   他這副模樣反讓我心生狐疑,雖說江湖上知道我來歷的人並不多,可江湖上那些有頭有臉的大門派十有八九知曉我是個官場上的人物,依照江湖傳言的傳播速度,這早該不是什麼秘密了吧,可為什麼華青山和這塤u艘~子都似不知呢?難道是這些門派都刻意收束消息的流傳,並且刻意模糊我的背景不成?   華青山仔細把腰牌看了幾遍,才把雙環一撤,喝了聲︰「且住!」見大家都望著他如何收場,他臉一沈,冷笑道︰「哼,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就算你是個官差,在下也要扳倒你!走,弟兄們,上衙門告狀去!」   那群人呼啦一聲都隨華青山而去了,我卻只能眼睜睜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暗自歎息,回頭看無瑕、玲瓏俱是滿臉的沮喪,全沒有早間的歡欣。   「爺,婢子真的是……蕩婦淫娃嗎?」   無瑕白皙豐膩的身子上滿是細小的汗珠,陽光照射,發出晶瑩的光芒,彷彿身上鑲滿了鑽石一般妖艷奪目。   「是啊!無瑕,他們說得沒錯,奶就是爺的小淫婦,爺是淫賊,奶是淫婦,豈不正是一對兒。」我有心排解無瑕心中的自卑,便開玩笑道。   「婢子只是心愛爺,只是想做爺的女人,礙著他們什麼了,他們這般作踐婢子?」無瑕目泫欲泣。   是呀,名教真是害死人!   「管他呢!」我正色道︰「無瑕,奶只為奶我、玲瓏和肚子裡的孩子活著,奶並不為隱湖、武當、大江盟那一乾人活著。只要爺疼奶、兒女孝敬奶,無瑕奶還求什麼呢?」   無瑕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這個婢子也知道,有爺疼著,別人說什麼,婢子都不怕。只是……」她捧起一隻如新剝雞頭的玉乳送到我的嘴邊,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我撥弄著那粒紅得發紫的乳珠,含含糊糊地問道。   「只是怕妾年四十絲滿頭,郎年五十封公侯……」無瑕眼中換上了另一種淡淡的哀愁。   「胡說!」我呵斥了一聲,在她雪臀上使勁拍了兩巴掌,心中卻悚然而驚,這詩的頭兩句可是「妾貌漸衰郎漸薄,時時強笑意索寞」啊!無瑕她分明是在恐懼色衰愛弛!   不過,這也怨不得她多心,她今年已是三十有四,在諸妾中最是年長,加之又有身孕,心神不易寧定,最容易胡思亂想,難怪她這些日子勤修春水譜呢。   「無瑕,奶可知道爺走馬章台的往事吧!」   無瑕點頭︰「爺是揚州有名的風流大少嘛。」   「無瑕,女人我見多了,就說揚州吧,無瑕奶的眸子不比李玉那般勾魂奪魄,雙手也不似孫碧那般天地回春,腰肢也不如王曲那般恰似流風,當然奶的歌喉也不像蘇瑾那般宛如天籟,可天地之大,只生就了奶一個無瑕,在爺心目中,奶溫柔似水,堅貞似玉,一點都不辜負奶玉無瑕的名字。」   我溫柔地望著她的雙眼,堅定地道︰「爺愛的是奶整個人,不是光愛奶的身子,就算奶八十歲一百歲了,爺也一樣疼奶愛奶。無瑕,爺會與奶相守一生!」   一行熱淚止不住地從無瑕俏目中流出,滴滴落在我的額頭上,轉眼她已是泣不成聲。我起身把她壓在身下,她那梨花帶雨的樣子倍加惹人憐愛。   細心抹去她臉上的淚珠,我笑道︰「只是,無瑕,等到我們都一百歲了,都是老頭老太太了,恐怕就不能……這樣了。」說著,我的分身已經溫柔地刺進了她的身體。   第七卷 第十一章   我沒想倒是蘇瑾、孫妙給我的杭州之旅帶來了意外的機遇。   原本在宮難齊蘿的婚禮後就要離開杭州的,雖然魏柔就近在眼前,可她畢竟住在了大江盟的總舵江園裡,而我並沒有充足的理由天天往江園跑去接近她。   然而琴歌雙絕果然有超凡技藝,就連大江盟的那些大老粗們都聽得如癡如醉,齊小天便找我商量,問看能不能讓孫蘇二人多在大江盟停留兩天,我一番做作之後,又假意與二女商量一番,自然就答應了,我也多了個去江園的理由。   「阿妙,此去江園少說多看,不過,切不可事事關心。」孫妙是頭一回當線人,而大江盟又是龍潭虎穴,我自然要交待清楚,只是望著不遠處正默默無語吃著茶的蘇瑾,我心中卻是別有一番滋味,這等私密的事情,原本是要交給自己的親密之人去做的,只是現在我卻把希望寄托在了一個月前還形同陌路的女子身上……寶亭當晚便和師娘們一道上路了,消息是老馬車行傳來的,我並沒有去送,卻托老馬車行給蘇州六娘那裡帶去了我的手書一封,央求她把紫煙轉給寶亭以保護她的安全。   之後,又去拜訪了李之揚,從他那裡得知皇上慰留方師兄和桂萼的上諭已經下發了,並且桂萼又擢升二級至正三品詹事府詹事。   怪不得文公達如此慇勤,我心中暗忖,僅兩月工夫,桂萼已由一個遠離政權中樞的六品主事一躍成為萬眾矚目的政壇新星,恩寵之隆,嘉靖朝中,幾不作二人想。   江浙兩省都在流傳著我和桂萼方獻夫之間有著特殊關係,而且越傳越離譜,已經有傳言說我是桂萼夫人王氏的嫡親侄子,李之揚告訴我這些也自有他的用意。   我問起了這幾日杭州械鬥的事情,李之揚向來看不起江湖人,此刻便鄙夷地道︰「都是一群地痞無賴爭風吃醋,最好都死了才好。」   說這幾天杭州城聚集了上千江湖人,怎麼能不生事,武人之間的械鬥,倒真的十有八九是在妓院武館吃飛醋斗閒氣惹出來的。   這些江湖人也真夠不爭氣的了,我心中暗忖,隨口問道,那妓院賭館多有保鏢護院,怎麼也不出面管管。   李之揚細想一下,臉上倒有些迷惑了,說叫你這麼一說,我倒發現妓院賭館鬧事的雖多,卻鬧事的當口還真沒打死個人,要不,我早趁機查封它幾家氣焰囂張的了。   我一怔︰「兆清兄,小弟怎麼聽說已經說死了七人,重傷二十多人呢?」   李之揚點頭說別情你消息倒挺靈通的,重傷的多是鬥毆的,而死的那七個卻不知怎地就橫屍街頭了,他們有的連路引都沒有,也沒人認屍,竟成了無頭公案;肯認屍的也不求緝兇沈冤,十分奇怪。   江湖恩怨江湖報,這是江湖上的規矩,想來李之揚並不清楚。只是這些人的死怎麼看起來像是在示威似的,我心道︰「難道是慕容世家看江南武林越來越向大江盟靠攏,暗殺他幾個以收恐嚇之功嗎?」   李之揚卻沒深究,轉頭提及華青山一夥上告一事,說把幾個為首的打了二十棍子轟走了事,這本就在我意料之中,他甚至對地頭蛇大江盟都不稍加辭色,何況是華青山這伙烏合之眾。   只是如此一來,想要瞭解裡面的內幕,究竟華青山糾合這麼多人的目的是什麼,只能靠我自己去瞭解了。   從李之揚家裡出來已是初更時分,沿著湖邊的綠蔭小路一路往悅來走去,湖波蕩漾,冷月無聲,秋風帶來湖上桂子香氣迎面吹來,沁人心脾。   「這是三潭映月吧!」玉瓏拉著我的手跑向一座拱橋邊,指著倒映在水面的圓月笑道。她到底是少年心性,白天的不快似乎已不見了蹤影。   「看,湖上還有不少船呢。」玉玲也指著湖上忽明忽暗的燈影道︰「爺,咱們也租條船吧!」   我回頭望了無瑕一眼,她孕中的反應這幾日明顯開始加重了。無瑕卻不忍拂了姐妹倆的興頭,笑道︰「賤妾也想夜遊西湖一回呢。」   招呼了半天好容易才找到一艘船,那船娘竟認得我︰「喲∼這不是打官司的解元公嗎?快上來吧,大姐免費拉你遊湖。」無瑕好說歹說,那船娘才收了二兩銀子。   船娘是個話匣子,從蘇堤春曉平湖月一直講到曲院風荷斷續橋,直把杭州說成了人間天堂。玲瓏聽得有滋有味,還不時問這問那。   無瑕卻只是靜靜偎在我懷裡,過了一會兒又偷偷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   「咦?那船上怎麼像是恆山派的靜閒師姐?」我們租的那艘烏篷船正鑽過一道拱橋,玉玲突然指著遠處一艘畫舫詫異道,我放眼望去,在畫舫船頭,正立著一個二十多歲容貌秀美的姑娘,樣子頗有些眼熟,昨日確實在大江盟議事堂裡見過一面,好像就坐在練青霓的身後,只是那身道袍此刻卻換成了背子和儒裙,卻讓她的形像完全發生了變化,玉玲不說,乍一看我還真認不出來呢。   「噓——」我示意大家別說話,又做了一個靠近畫舫的手勢,那船娘倒也聰明,輕輕蕩起槳來,小船悄無聲息地朝畫舫慢慢滑去。   裡面似乎有人喚靜閒,兩下的距離實在太遠,饒是我六識通神,也只能隱約聽出呼喚之人似乎是個男人。   我頓時來了興趣,以我淫賊的眼光看靜閒的模樣,十有七八是在此偷會情郎。   想起練青霓那一臉的道學,我不禁幸災樂禍起來,讓奶道學,看奶自己的徒弟都背叛奶!   靜閒回頭應了一聲,便搖擺著腰肢回艙裡去了,船頭和船舷處已空無一人。烏篷船漸駛漸近,那畫舫上的聲音在我耳中也漸漸清晰起來。   「……就是女兒家也沒有弟弟這般粉嫩呀∼」靜閒的聲音中頗有些蕩意。   玉家三女又驚又羞,臉上都是一紅,玉瓏輕啐了一口,轉頭貼在我耳邊小聲道︰「爺,那靜閒師姐平素可端莊了,可……」   「奶也端莊呀!」我順口調笑了一句,可靜閒真一如我所料的在此偷情,我心中也暗自驚訝,恆山乃是道家一脈,清規戒律森嚴,即便是齊蘿、練無雙這樣的俗家弟子,等閒男子都不易接近,像靜閒這樣的出家弟子更是幾乎連見面的機會都沒有,這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如何能把靜閒弄上了手的?   「……姐姐……吃……白……」裡面的男人嘴裡似乎含著東西,說話便聽不真切,只是中間間雜著的靜閒的呻吟卻越來越膩人了。   就連船娘聽得都有些心旌搖曳,手一重,帶出了誒乃的漿聲,便和畫舫的漿聲合不上拍了,那男人的聲音陡然一停,我心中一動,這人在歡好的時候耳目還如此聰慧,顯然身負不俗武功,一個健步來到船頭,搶過船娘的櫓飛快地搖了幾搖,小船便箭似地衝起來,很快離那艘畫舫遠了,等我躥回到艙裡的時候,畫舫的船頭已經現出了船家的身影。   「相公,沒人,就是老七家的船剛過去。」碰巧正有艘烏篷船駛過畫舫,那船家便沖艙裡喊道。   裡面沒了回應,而我卻啞然失笑,遇到這樣愚笨的船家,艙裡人還能說什麼呢!   轉頭問船娘這畫舫的來歷,船娘說這船湖裡有十多艘呢,都在大江盟名下,船家只是租用的,每年要交多少多少銀子哩。   大江盟還真是生財有道呀!我心中讚了一句,這船家和大江盟關係太密切,我倒不好直接去打探船上那男子究竟是誰了,畢竟寶大祥一案讓我在杭州婦孺皆知,包不准那船家也和這船娘一般認得我呢。   「等吧!」守株待兔此刻倒成了最佳方案,我便吩咐船娘讓烏篷船遠遠吊在畫舫的後面,不見它要靠岸,不必接近,自己在艙裡和玲瓏打起了雙陸,無瑕身子有些倦了,看了一會兒,便偎在榻上睡著了。   玉瓏見己方形勢大壞,便跑過來搶我的骰子,我噓了一聲,朝無瑕一努嘴,玉瓏才靜下來。   玉玲瞥了一眼艙外,那艘畫舫已經在湖心拋了錨,船娘便把烏篷船靠在了附近的岸邊,在船頭點起圍爐,作起宵夜來了,一邊扇著爐火,一邊還輕聲哼著俚曲兒,顯然並沒有注意艙裡的動靜。   玉玲便小聲嗔道︰「都怨爺,誰讓爺大白天的都不放過娘的……」   「死丫頭,奶竟敢偷聽!」我笑道,玉玲立刻撅著小嘴委屈道︰「那麼大聲音,賤妾就是不想聽也不成呀!」   「奶這丫頭是不是也聽了?」看玉瓏在我身邊偷笑,我一把把她橫在膝上,一撩她的儒裙,擼下水湖藍的束褲,便露出了裹著她渾圓挺翹小屁股的褻衣。   我順手抄起桌子上的竹子鎮紙,在她玉臀雪股上打了兩下,道︰「爺早教你們做妾的規矩了!非禮勿聽、非禮勿視,奶們還敢偷聽,看爺怎麼罰奶們!」   玉玲看得眼熱,跑過來跪在我面前,媚眼如絲地道︰「奴也要領主子的責罰∼」   我剛說了句︰「少不了你」,就聽湖邊傳來一陣嘻笑聲,不一會兒,從草叢中走出兩對青年男女,小伙子背上斜插著刀,而姑娘腰間也懸著劍,竟都是武林中人,只是衣著都不甚光鮮,還微微有些散亂。   四人看到我的烏篷船,便沖船家招手道︰「大姐,有客人嗎?」   「有哩。」船娘脆生生地回道。   「今天真邪門了,諾大的西湖竟然沒有一艘空船!」稍矮一點的小伙子感慨道,高個子便道︰「師兄,昨天鬧洞房大家都喝多了回去睡大覺了,今天沒了事情,大家豈不都出來遊湖了?」   「那你還磨蹭磨蹭的,也不知道磨蹭個什麼!」   高個子旁邊的姑娘聞言不由垂下了頭,高個子卻嘻笑道︰「師兄不也是才……」   看師兄臉上有些慍意,他忙打住話頭,歎了口氣︰「唉,咱們不比人家大江盟,又有錢又有勢的,像齊盟主的弟子,一年總要在外面遊歷個一半月的,哪兒像咱們,一年到頭只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師兄你就體諒體諒吧!」話語間頗有股怨氣。   「李師伯還沒有拿定主意嗎?我師父已經決定加入大江盟的聯盟了。」師弟旁邊的女子道。   「張師叔心思活絡唄!」師弟感歎道︰「我師父,那心眼,死得很!其實,加入大江盟有什麼不好,又不是像排幫那樣兩塤uX一幫的,人家還讓咱用原來門派的名號,又給咱找生意做,還給年輕弟子辦培訓班,不過是聽人家調度而已。真要換成慕容世家來江南說得算了,還有咱們的好日子?我師父他就是拎不清!」   這和我事先估計的一樣,大江盟果然借齊蘿的婚禮來統合江南武林了。   這些來賀喜的門派至今還沒離開杭州,或許就是在這兒和大江盟談判的,再不就是在彼此觀望吧!把玉瓏扶起坐在我腿上,靠近窗前小聲問道︰「瓏兒,奶認得這些人嗎?」   玉瓏仔細看了看,搖搖頭說不認得,我知道這四人定是出身江湖不出名的小門派。   那師兄看起來也和師弟一樣有些怨氣︰「是呀,師弟,師父最喜歡你了,回去再和他老人家說說,乾脆加入聯盟算了,反正那麼多門派都加入了,咱大刀門也沒必要標新立異嘛。再說加入了大江盟,咱們師兄弟也多些歷練的機會,沒準兒和玉霞她們還能多見上幾回。」   看來大江盟的聯盟計劃普遍得到了大家的歡迎,特別是對那些中小門派的年輕弟子更有吸引力,誰不想自己的將來更有前途呢?   玉玲也擠了過來,貼著我的耳朵道︰「爺,奴知道大刀門,是松江的一個小門派,不過它的掌門人李定遠在江湖上倒有些名氣,聽說有一次和虞秋水碰上了,兩人打了二十多個回合,他渾身受了四十多處傷都不肯放手,倒把虞秋水給累了個半死,沒辦法只好逃了呢。」   玉玲呵氣如蘭,最後更是親暱地把舌尖頂在了我的耳朵裡,一挑一挑地讓我胯下蠢蠢欲動。   我右手向後探去,正抓著了她一條結實勻稱的大腿,眼前現出太湖牡丹閣裡的那一幕,想起「虞美人」虞秋水那勾魂的呻吟,便小聲調笑道︰「那個虞秋水也忒笨了點吧,她不是江湖著名的淫娃嗎?怎麼不用用自己的本錢呢?」   我手向上滑去,摀住了玉玲的私處,透過一層紗褲,依舊能感覺到那裡的溫濕滑膩︰「打打殺殺的還砍了人家四十多刀,多煞風景呀!」我笑道。   玉玲身子微微一激靈,兩腿一併,把我的手夾在了兩腿之間,往我身上貼了貼,呼吸也微微有些重了。   玉瓏的注意力卻還在岸上的那四個人身上,那四人因為找了不少船隻都未能如意,此時也有些灰心了,師弟道︰「早知道這樣,還不如……」   話未說完,旁邊的女子便偷偷掐了他一把,他師兄和另外一個女子因為角度的關係看不到,卻被我和玲瓏看在眼裡,玉瓏便噗哧一笑。   「誰?」   卻見從草叢中又鑽出幾人來,具是二十出頭的精壯小伙子,都打扮得利利索索的。   領頭一人沖那師兄笑道︰「我說怎麼到處找不到羅大哥,原來在這兒和我嫂子談心呢。羅大哥,什麼時候吃你喜酒呀?」看來後到的幾人都和大刀門的羅師兄甚是相熟。   「去去去,一邊兒涼快去。」羅師兄顯然心緒不佳,半真半假地道。   旁邊他的師弟便問︰「王兄,看你們興高采烈的樣子,可是你們快馬堂準備加入大江盟了嗎?」   「那是!我師父說了,大江盟此番結盟也是為了咱整個江南武林好,再說,人家大江盟一次就買了我們快馬堂四十匹上等快馬呢!」   快馬堂的名聲可比大刀門響亮多了,就連我都知道它的堂主「馬王」赫伯權,倒不是因為他在江湖名人錄上佔了一席之地,而是它販的馬在江南一帶頗有聲譽,就連秦樓都有一兩匹它快馬堂的馬。   聽說赫伯權與軍方頗有聯繫,不少馬其實就是供應軍隊的軍馬,質量絕對過關,生意一向興隆,是江湖中小門派發家致富的典範。   不過赫伯權一向與江湖各大門派包括慕容世家都保持著良好的關係,此番怎麼突然倒向了大江盟呢?   而且它的馬都是從北方運過來的,它難道不怕慕容世家為難嗎?   看門下的弟子為了賣出四十匹馬而高興的樣子,我隱約感覺到這裡面定是有什麼蹊蹺。而大江盟向快馬堂定購馬匹,恐怕也不光是一種買賣關係,或許已經開始著手北進事宜了。   「那恐怕要上千兩銀子吧!」師弟艷羨道。快馬堂的弟子說要兩千兩,於是就連羅師兄也驚歎了一回。   玉瓏回轉過身來,輕撫著脖頸上的那串檀珠項鏈,眼中流露出溫柔的光芒,她該是想起了往昔春水劍派的那些困頓時光吧!   岸上的年輕人商量了一下,都說找不到船了,乾脆回客棧吃酒去。就在一轉頭的功夫,突然就聽湖心傳來「咚」的一聲。   這一聲彷彿大炮轟鳴一般的巨響讓那幫人一下子都轉過身來,然後都抬頭仰望起天空來,映在他們臉上的竟是五彩斑斕的色彩。   第七卷 第十二章   當我和玲瓏轉到船舷另一側的時候,那朵在夜空中怒放的燦爛禮花已經漸漸失去了它的光華,只是殘留在黑色夜幕上的斑斑點點隱約組成了一個「花」字。   花?這是什麼意思?非年非節的,怎麼放起花來了呢?   看禮花的位置,看周圍的船舷都有人影閃過,只有靜閒所在的畫舫上沒有什麼動靜,我便知道這禮花定是那艘船施放的︰「難道是那男子討好靜閒的嗎?」   「好好看喲。」玉瓏合掌遙望著夜空癡癡道,玉玲也趴在窗戶上,翹臀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煞是動人。   我褪了她的小衣,月光照在她渾圓的雪丘上,如同滿月一般,兩腿之間閃著晶瑩的光芒,我用手指一勾,便扯出長長一道銀絲。我輕聲一笑,分身已刺了進去。   玉瓏很快察覺到了姐姐呼吸的變化,回頭白了我一眼,便摟住我的脖子把香唇送了過來。而無瑕則被禮花爆炸聲驚醒,起身把艙門鎖上,來到我的身後,雙手環住了我的腰。   或許是新的環境讓無瑕大膽了許多,她的纖手漸漸滑向了我的分身。名器「比目魚吻」既淺且緊,我的分身便有半截露在了外面,無瑕並三指套住它,隨著我的聳動一緊一鬆。   她的小手竟如名器一般讓我舒爽,我喉間不由得輕哼出聲來,分身又壯大了一圈,玉玲已是在苦苦強忍,此時越發不堪,忍不住小聲呻吟起來。   「咚」地又是一聲爆竹響過,一隻禮花在空中綻放,組成了一個繽紛絢爛的「好」字,果然是從靜閒那艘船上放的。   而玉玲也隨著這聲巨響一下子爆發了,只是那高亢的呻吟正湮沒在那陣「劈啪」的爆竹聲裡。她陰中如波浪一般劇烈收縮著,一股股熱流順著我的分身流了下來,若不是我雙手抱著她,她早癱在了地上。   「好爺,給奴一個兒子唄。」半晌玉玲回過神來,望著我依舊聳立的分身撒嬌道,說著俯下身去,溫柔地把它含進嘴裡。   中午玉瓏月信不期而至,這讓她失落了半個下午,而玉玲前些日子月信剛去,算算現在正是播種的好時機,也難怪她心急。   可我的注意力卻再度被那禮花所吸引,玉玲便更難吸出我的精來︰「花……好?難道是「花好月圓」?」   這男子真是個有心人!我不禁為他別出心裁的示愛方式而叫好,女人都是感性動物,如此誇張地袒露自己的心意,或許更能打動女兒心吧,只是……像靜閒那種人物,值得這樣大張旗鼓嗎?   周圍不少船開始向那艘畫舫靠攏,似乎對船上的人物都很感興趣,我也示意船娘把船靠過去。   而那艘畫舫此刻卻向湖心亭駛去,當接連放出的禮花果然如我所料的組成「花好月圓」四個字的時候,那畫舫已經停在湖心亭外,從船艙裡緩緩走出一少年來,在如水的月光下,他俊美得彷彿是畫裡的神仙,不是旁人,竟是在齊蘿婚宴上尋他不著的李思!   「宮兄,賢伉儷的婚禮小弟未能誑u^參加,恕罪恕罪,這份心意,還請賢伉儷笑納!」李思站在船頭,瀟灑地朝湖心亭拱手道。   湖心亭裡的人都轉過頭來,此刻我的烏篷船離湖心亭也近了,那亭裡的人物便看得清楚起來,除了宮難齊蘿夫婦二人外,赫然正是齊小天、唐三藏、魏柔和琴歌雙絕蘇瑾、孫妙。   李思怎麼現在才誑u^杭州呢?我心下一陣狐疑,蘇瑾、孫妙已經隨我離開了蘇州,秦樓還有誰值得他留戀的嗎?   就算有,以他和大江盟的關係,孰輕孰重他該分得很清楚吧,究竟是什麼重大的事情讓他缺席了齊蘿的婚禮呢?   我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輕輕拍了拍玉玲示意她起身,我也把衣冠整理好,好準備隨時現身。   「多謝李兄。」宮難的態度竟不冷不熱的,更耐人尋味的是齊小天那聲︰「李兄過來一敘如何?」竟更是十足的客套話,我甚至聽不出那話裡究竟有多少誠意。可李思似乎渾不在意,優雅地向湖心亭一邁,人已進了亭子裡。   看著他似慢實快的一步,我心頭陡然一震,目光大盛︰「這不是師父「幽冥步」中的閒庭信步嗎?」   第八卷 第一章   師父是個奇才,這是我老師陽明公說的;而我是個天才,這是我師父逍遙公說的。   武學當然有門派之分,少林凝重、武當高峻、隱湖飄逸、魔門詭異,這就是門派風格的不同。不過,萬流歸宗,每派武學練到了極處,也就殊途同歸了。   那些能夠在江湖上屹立不倒的門派都有著自己的獨門絕學。當然江湖並無什麼秘密可言,這些絕學中的秘密能保持三五十年就算長久了,若不再經過本門幾代高手去蕪存精的承繼與發展,遲早就被浩蕩向前的江湖所淘汰。   譬如少林,本無七十二項絕技,達摩東渡只不過帶來西域絕技十三項,卻因幾百年來寺中高手迭出,創造出領先時代的武技,才有今日的榮光,而這些推陳出新的高手們則被後世稱為奇才、天才或者大宗師。   魔門的武功已經被師父發揚光大了,當我從陽明公那裡見到原汁原味的魔門七大絕學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這一點,就像他教給我的幽冥步,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早已超越了魔門七絕的範疇。   不過即便是師父那樣的武學奇才,也不能無中生有,幽冥步裡還是能看到魔門武功的影子,只是其中還化用了多少招別派的絕學,卻不是我眼下所能瞭解的。   我也知道,這世界上並非只有師父一個奇才,也並非只有我一個天才,當我似模似樣地模仿著少林不傳之秘「佛門獅子吼」的時候,或許也有那麼一個天才正在模仿師父幽冥步中的閒庭信步,只是這個人實在不該是李思。   李思對於師父來說太年輕了,雖然尹觀可以一眼認出我幽冥步的來歷,可李思出道的時間甚至比我都晚,師父無論如何都不會與他打過交道。   「這人的武功頗為不俗啊!」無瑕似乎看出我神情的變化,在我身後小聲道。   「他,就是李思。」無瑕、玲瓏極少去秦樓,自然沒有機會遇到李思,不過在杭州的巧遇以及李思與萬里流的秦樓一戰,我都曾講給她們聽,於是三女的目光都聚在了李思身上。   月色裡的李思愈發俊朗如神,就連貌如子都的唐三藏都彷彿被比了下去。無瑕低低嘟噥了一聲,似乎發出了和沈熠一樣的感慨,只是末了加了句︰「好像有點……胭脂氣哩。」   我並沒有在意無瑕的低語,因為湖心亭裡魏柔的眼中驀地閃過一絲疑色︰「莫非她看出了什麼不成?」我心中暗自揣摩。   隱湖與正派各大門派交厚,又與邪派糾纏了幾百年,正邪兩派的武功都很熟悉,或許她認出了這「閒庭信步」的來歷吧,只是她知不知道鬼影子任獨行就是魔門日宗宗主李逍遙,而李逍遙只有我這麼一個徒弟呢?   李思進了亭子,大家說話的聲音就都小了下來,加之周圍圍觀的大船小船上的人群交頭接耳地說個不停,亭子裡的對話聽起來就極不真切。   只見李思給宮難齊蘿夫婦倆作了好幾個揖,似乎是在賠罪,而唐三藏則在旁打橫插了一句,也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齊小天、宮難都大笑起來,連蘇瑾、孫妙都莞爾一笑,只有齊蘿狠狠瞪了唐三藏一眼,而魏柔卻依舊一臉沉靜,只是眉頭間似乎藏著什麼心事。   「李思的師門究竟是何方神聖呢?」我見聽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回身躺在榻上,亭子裡發生的事情等以後問孫妙和蘇瑾吧,心裡暗自回憶起跟隨師父十七年來他老人家無意中流露出來的有關江湖的點點滴滴,希翼能從中得到線索,然而我失望了。   「……鬼影子任獨行。無瑕,奶知道師父他老人家的事跡嗎?」   「相公和師公恐怕是江湖最奇怪的一對師徒啦。」無瑕抿嘴兒細聲笑道︰「說起來鬼影子這個名號十幾年前也並不算太響亮,記得百曉生初排江湖名人錄的時候,師公這個「鬼影子」的化身要排到四十名以後呢,直到與離別山莊蕭莊主一戰得勝後,才晉身十大的。」   無瑕並不知道蕭別離和蕭瀟之間的特殊關係,而我聞言卻頓時精神一振,師父當初究竟與蕭別離打了什麼賭怎麼打的賭至今是個謎,或許賭局就是無瑕所說的這一戰吧!   「那一戰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該是……十四年前的事情吧!」無瑕沉吟道。   十四年前,從時間看,還真有七八成的可能。聽無瑕接著道︰「那時候蕭莊主已是名滿江湖,年不滿四旬已被百曉生推洛u艘繰臚E,以當時師公鬼影子的名頭挑戰他,無異於以卵擊石,可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等等,」我打斷了無瑕的話頭,問道︰「難道這是一場公開比武嗎?」若真是一場公開比武的話,那蕭別離恐怕是與魔門毫無瓜葛了,除非他也是個和師父一樣的奇才。   無瑕搖搖頭︰「正相反,這本來是一場很隱秘的比武,選擇的地點也很特別,蕭莊主是武林聞人,交往遍天下,怕有人打擾,於是比武選在了應天府府衙的後花園進行。偏偏百曉生正是當時應天府尹的外甥,得以親眼目睹這場龍虎鬥,師公他也因此一戰成名。」   玲瓏聽母親講起武林典故,也圍了過來。不過姐妹倆顯然早聽過這段往事,玉玲便笑道︰「聽說師公當初就是用幽冥步活活把蕭莊主拖垮的。」   說到這兒,她突然張大嘴巴驚訝地「啊」了一聲道︰「咦,那、那李思怎麼也會幽冥步呢!?」   「死丫頭,現在才發現呀!」我在她玉臀上使勁拍了一巴掌。在指點玲瓏武功的時候,我已經把幽冥步的基本步法和多數招式融合到了春水劍法當中,裡面自然有閒庭信步這一招。   玉玲這小妮子或許還沉浸在肉體的歡娛中不能自己,直到現在才發現李思的武功來歷很有些不尋常。   無瑕這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對自己師父的江湖經歷產生了興趣,支著腦袋思索良久,才道︰「師公他有江湖記載的武林決鬥不過寥寥幾次而已,而且多是隱瞞自己武功的打了就跑,和他老人家交過手的也只有蕭莊主、目前已經退隱江湖的少林長老法性、十多年前被滅門的淮揚大豪夏種和……尹觀。」當她說出尹觀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還是有些遲疑。   這幾個人恐怕很難和李思搭上什麼關係吧,最有嫌疑的蕭別離,因為蕭瀟的關係,反成了最不可能與李思有關的人。莫非李思真是出身魔門不成,以魔門對釋道兩派武功的瞭解以及和師父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它的傳人或許真的身兼數派之長也未為可知,只是究竟是月宗還是星宗調教出這麼一個得意弟子呢?   「星宗門下不俱是女子嗎?」無瑕有些迷惑不解。   「那恐怕已是老黃歷了。」我解釋道︰「這五十年來,魔門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目前還是個謎,不過,從武承恩化用天魔吟到那麼多黑衣人會使用魔門七絕之一天魔刀中的幾招絕技,想來魔門各宗已不太遵守原來的老規矩了,彼此之間不再像以往那樣涇渭分明,武功也開始互相融合。如此說來,星宗收個男弟子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說著,我把無瑕拉進懷裡,調笑道︰「就像春水劍派,兩百年間從沒有一個男弟子,而今我不也做了它的主嗎?」   無瑕嗔了我一眼,臉上浮起一絲緋色。我轉頭向亭子裡望去,眾人多是笑語盈盈,顯然李思是個調動氣氛的高手。目光又轉到那艘畫舫上,另一絲疑惑湧上心頭,若李思真是魔門傳人,他如何得到大江盟的信任,又如何勾搭上的靜閒呢?練青霓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徒兒已經成了別人的情婦呢?   「若是帶著虎鯊水靠就好了。」我歎了口氣,那樣就可以去畫舫一探究竟。   正說話間,就聽岸邊傳來一陣「大江同盟會!大江同盟會!」的歡呼聲,抬眼望去,西湖北岸已經聚集了二三百號人,絕大多數都是二三十歲的精壯小伙子,都滿臉興奮地振臂高呼。   不一會兒,從人群裡擠出一匹馬來,馬上是個大江盟裝束的漢子,立馬湖邊喜滋滋地向湖心亭喊道︰「少盟主、姑老爺,大江盟和江南四十二家武林同道組成的大江同盟會已經簽字宣告成立了!」   「好!」湖心亭裡的齊小天長身而起,朗聲道︰「今日會盟江南,共禦外辱,他日飲馬黃河,大江盟願與各派同道共生共榮!」   他刻意用內力發出的話語如金石般鏗鏘有力,高大的身軀散發著雄渾的氣勢,引來岸上又一陣如潮的歡呼,就連魏柔臉上都閃過一絲激動。   「大江同盟會?它的簡稱還是大江盟吧!」雖然從報信人的誇張通報到齊小天的錚錚誓言都顯得有些做作,可從中我也看到了大江盟高超的政治手腕和江南武林的人心所向,內心不禁為慕容千秋擔憂起來,這樣的敵手或許連我都不願意去碰吧!   李思也起身道賀,似乎是怕周圍的歡呼聲遮蓋了他的聲音,他說話的聲音大了許多︰「有江南武林的全力支持,大江盟就可一鼓作氣擊潰江北慕容世家,會盟天下武林真是指日可待呀!」   「怪不得齊小天不喜歡他。」我微微一笑,李思鋒芒畢露,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說了,果然齊小天搖了搖頭,雖然聽不清他說什麼,我也猜得出來他定是說大江盟沒有稱霸江湖的野心,而唐三藏和魏柔臉上的笑容也多少有些不太自然起來。   岸上的人並不知道湖心亭裡的幾派高手各懷心事,歡呼著把那報信人拋在半空中,幾起幾落,當他再度被拋在空中的時候,異變突生,從高處突然飛來一箭,正射中他的頭頂!   他甚至來不及喊叫一聲就跌落下來,下面的人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許多人下意識的一閃,他竟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這時才有人高呼道︰「不好!有人偷襲!」接著岸邊的人舉刀的舉刀,拔劍的拔劍,狼奔豕突,頓時亂作了一團。   「慕容動手了。」我喃喃道,這該是慕容千秋先下手為強了吧!只是挑選這樣一個場所,連我都覺得匪夷所思。   就在這時,齊小天和宮難、唐三藏、李思四人已經奔出了湖心亭,魏柔本想跟上去,齊蘿把她拉住,似乎是請她在亭裡保護蘇孫二女,她一猶豫,齊小天四人已經飛快地跳上了亭邊的一條小船。   「大家不要亂動,找自己同門結陣!」齊小天站在船甲板上高聲喝道,岸上的人這才穩住精神,各找同門聚成五花八門的陣勢後東張西望起來,似乎在尋找那奪命之箭的源頭。   「箭是從山上發下來的!」聽到齊小天的呼喝,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岸北的孤山上,山上樹木鬱鬱蔥蔥,又是夜間,雖然月光如水,可依舊看不到什麼人影。   「快馬堂的王師兄,你們騎馬來的嗎?」齊小天看了看岸邊的形勢,朗聲問道,只是在問話的時候,左手卻打出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是,不過馬都寄放在平湖秋月那裡了。」王師兄大聲回道。   「請大刀門的羅師兄、燕子門的李師姐、污衣幫的郭師兄各領本門弟子掩護快馬堂的兄弟封鎖後山,青龍幫的孫師兄、奇門的趙師兄、八極門的武師兄各領本門弟子在西,九龍幫的戚師兄、百花幫的查師姐各領本門弟子在中,兄弟會的巴師兄、七星門的於師兄各領本門弟子在東,上山搜山!其他各派兄弟沿湖畔散開堵截兇手!」齊小天隨口吩咐道,眾人齊聲喊好,而小船此刻已經離岸邊不遠了,齊小天和宮難三人一嘀咕,四人分頭奔向四處,李思向快馬堂一干人移動的方向奔去,宮難在左,唐三藏在右,而齊小天則一馬當先沖在了當中的最前頭。   一時間岸邊眾人士氣大振,那些被齊小天點過名字的各派弟子一齊吶喊著跟著齊小天、宮難和唐三藏衝向山去。   「這就是所謂的江湖械鬥吧!」我遠遠望著群情激憤的眾人喃喃道,從應天春水劍派慘案到太湖秦樓被尹觀高光祖圍毆,我早就知道江湖不會給你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面對二三百號人,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孫不二恐怕也要轉身逃跑吧,因為你殺個三五十人的,刀該卷刃了,手也該軟了,剩下的人足夠把你也亂刀分屍的了,怪不得江湖上出了不少名捕、侍衛,卻極少有人能在戰場上掙得高位的。   又想起在丹陽那晚慕容仲達和邱鴻聲指揮的那些福臨鏢局的弓箭手,心中一面暗忖慕容千秋原來早就洞悉了江湖爭鬥的玄機,一面把這些黑衣人和慕容世家劃上了等號。   月色中又有七八枝箭飛向了李思率領的那一隊準備抄到後山的人馬,李思一邊舞動長劍,擊落了其中的兩枝,一邊高聲發出警告,可還是有一枝箭射中了快馬堂一弟兄的肩頭,那漢子也著實勇猛,竟一聲未吭,只是在咬牙將長箭拔出的時候痛昏了過去,旁邊立刻有人把他扶住,可隊伍的速度立刻緩了下來。   「在山西面。」有人眼尖,高聲喊道。齊小天立刻改變了部署,自己帶隊撲向西山,而讓唐三藏向中間靠攏。   我也隱約看出來箭是從孤山西側的幾棵大樹上射出來的,而且他們置齊小天、宮難兩路人馬於不顧,竟集中全部力量來壓制李思那一路抄往後山的人馬,看樣子似乎是在掩護大隊人馬向後山轉移。只是……「這、這不是自殺嗎?」就連玉瓏都看出了之後的結果,滿臉迷惑道。無瑕也詫異道︰「難道慕容千秋人手多得沒處使了嗎?再說,如此不愛惜自己的屬下,怎麼會有士氣呢?」   春水劍派人數不多,作為掌門的無瑕對自己的同門十分珍惜,在滅門一戰中,她甚至放棄了獨自逃生的機會,宅心仁厚的她自然看不慣了。   「沒那麼簡單。」遠遠望去,大江盟的大隊人馬已經到了半山腰,而齊小天原本安排守在岸邊的那些人也不甘寂寞,往山上蜂擁而去,而那些遊湖的江湖漢子也紛紛把船駛向岸邊,登岸助戰,湖心亭周圍一下子冷清下來,讓魏柔幾女顯得孤零起來,雖然那裡已成了守衛的真空。   我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一面吩咐船娘把船往湖心亭靠去,一面伸手擎出了羿王弓。   我的不安很快就應驗了,十數道黑影從湖心亭四周的水裡猛的躥出,十數道凌厲刀光帶著紛飛的水珠直撲向湖心亭,看這些人的身法刀勢,都頗為不俗,只是目標不是魏柔,亦不是齊蘿,竟是蘇瑾、孫妙二姬。   我心中疑雲頓起︰「咦,這是怎麼回事!?孤山上的那些人難道只是調虎離山的誘餌嗎?   可刺殺的目標不對呀!」雖然秦樓開業那天慕容仲達已經將蘇瑾的落籍文件轉給了我,可慕容世家也沒有除去蘇瑾的理由呀,在我心中,蘇瑾該是慕容的探子也說不定呢,怎麼看這些黑衣人的架勢似乎是要置她於死地而後快呢!?是演戲給別人看,還是這些黑衣人並不是慕容世家的人呢?   心念電轉間,湖心亭裡已經暴起了一朵燦爛的劍花   第八卷 第二章   「好強的一劍!」   我竟一直低估了魏柔,雖然她是隱湖年輕一代最傑出的弟子,在江湖名人錄中高居第九。   這一切都是太湖秦樓那場混戰的後遺症。當我看到那朵劍花在一眨眼的功夫綻放了十三次,每一朵劍花後面都帶著血花的時候,我幾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就算是我的碎月刀也沒有這麼快、這麼強橫!我實在無法把她和太湖秦樓的那個魏柔聯繫在一起:「難道金風玉露散的威力有這麼大嗎?」我下意識地回頭問無瑕道。   無瑕頓時羞紅了臉,顯然她誤解了我話裡的意思。而這時那些強忍著劇痛發出的「咦呀」聲和「撲通」落水聲已經平息,亭子裡的魏柔已收劍而立,雪白的衣袖上滿是暗色的花朵,連綴成片,煞是醒目,她神色雖是平靜如水,可渾身上下散發一股凜然的肅殺之氣,在她的刻意施為下,就連兩丈外的我都能感覺到她的強大戰意。   只是在月光照耀下,她額頭髮跡閃爍著晶瑩的光芒,彷彿一粒粒珍珠鑽石一般,那……該是汗珠吧!   我頓時長出了一口氣,這一劍她該是用上了隱湖秘法將自己的力量全部釋放出來了,若是我沒猜錯的話,現在的她恐怕連那一劍的七成威力都發揮不出來。   我心中湧起一股衝動,竟想射她一箭試試我的猜測究竟是對還是錯,若是錯的話,我可真要重新考慮實現師父遺命的方式了。   蘇瑾、孫妙緊緊靠在了一起,臉上都現出了恐懼的表情。齊蘿拔劍護在兩女的身前,神情倒似輕鬆的很,她敬佩地望著魏柔,艷羨道:「魏姐姐,你好厲害喲!」   魏柔沒有回答,目光快速地掠過湖心亭的四周,湖面上水波不興,竟沒了那些殺手的蹤影。而我這船的船娘似乎被嚇傻了,雙手下意識地搖著櫓,那小船便吱扭吱扭地朝湖心亭劃去,惹得魏柔的目光便投了過來。   「是我,魏仙子。」我示意無瑕、玲瓏留在船上,收起羿王弓,踱上船甲板,朗聲笑道。以魏柔、齊蘿的實力,加上我和無瑕、玲瓏,那些黑衣人恐怕真要有來無回了,但這可不是我所希望見到的。   魏柔看了一眼我沒有說話,齊蘿卻驚訝道:「你怎麼在這兒,玲瓏妹妹呢?」又似乎想起了什麼,用劍一指,我橫眉道:「方纔是你來暗殺我們!?」   「喂,宮嫂子,我可是孫、蘇二位大家的東主呀!」我可不想背上這口黑鍋,忙申辯道。只是新婚的齊蘿散發著驚人的美麗,連我都有些怦然心動,不由多看了她幾眼。   魏柔也道:「齊妹妹,不是動少。」望了小船一眼,目光轉到我身上的時候就有些意味深長:「動少,你來得正好,對手恐怕不會只有這麼一波攻擊,請動少幫我抵擋一陣。」   聽她毫不矯揉造作地說出求援的話語,我心中竟隱隱升起一股涼意,這丫頭究竟是真需要我幫忙,還是有意隱瞞自己的實力,或是想窺探我武功的深淺呢?她頭上的汗水究竟是體力透支的結果,還是她刻意製造出來的假象呢?   「魏仙子這雷霆一擊恐怕已經嚇破敵人膽了吧!」話雖這麼說,可我還是拔出了斬龍刃。   魏柔的目光落在了彷彿蒙著一層青霜的劍刃上,輕輕讚了一句:「好劍!」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我輕巧地舞了個劍花,又道:「劍好,人也好。」   齊蘿噗哧一笑,道:「你呀,縱不是個江湖淫賊,也算是個輕薄浪子,怪不得那麼多江湖人都不喜歡你。」   「可我喜歡你。」這倒是句大實話,齊蘿即便成了親,可還像個孩子一般漫無心機,我逗她道:「若不是宮兄搶先了一步,我一定要把你娶回家裡。」或許在我心裡,也想有這麼一個妹妹吧!   「不理你啦!」齊蘿微紅著臉轉過頭去。幾句話讓亭子裡的氣氛輕鬆了許多,孫妙、蘇瑾的臉色也好了許多,只是孫妙那雙冰冷的雙眼裡流露出一絲笑意,而蘇瑾則把目光投進漆黑的夜幕裡。   「繳械不殺!」從山上傳來震耳欲聾的吶喊,抬眼往山上看去,齊小天和宮難已經匯成了一處,大隊人馬將十幾棵大樹團團圍住。樹上並沒有弓箭射下,似乎箭已經用光了。   呼喊了幾次之後,就見從大樹上躍下幾道黑影,正落在人群中,一陣騷動之後,眾人歡呼著繼續向後山挺進。   「看來你哥哥得手了。」我隨口對齊蘿道,目光卻在湖心亭四周轉了一圈,就像魏柔說得那樣,敵人的攻擊不應該只有這一波,只是湖面實在平靜的看不出一絲異樣來,我心中暗自奇怪起來,對方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夜風襲來,頗有些涼意。蘇孫二女坐得久了,涼風一吹,嘴唇都哆嗦起來。旁邊的魏柔身子也微微抖了一下,我心中頓時大定,看來她那一劍真是盡了全力,貼身的小衣該是被汗水全打透了,再禁不起冷風了。只有齊蘿穿得厚實,依舊神采飛揚。   「上船吧!」我伸手拉起孫妙,動作自然得就連齊蘿也沒有說我要占孫大家的便宜,我感慨一聲:「畢竟天涼好個秋啊!」隨即展露了淫賊本色:「煩請魏仙子、宮嫂子在船中保護在下的兩位心頭肉如何?」   說著,並不去看四女,縱身跳上了艙頂,伸手再度擎出羿王弓,朝四周水域一番輪射。   船艙裡響起的驚訝聲被我一聲「禁聲」喝止,我聚起全身的功力傾聽著小船周圍的一切聲響,然而直到小船靠岸,眾女依次上了岸,什麼也沒有發生。   我和魏柔飛快地對望了一眼,火石電光中兩人都該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   卻聽齊蘿不滿地對我道:「喂,無瑕姐姐、玲瓏妹妹都在這兒耶!大家一齊動手,不就把那些殺手攔下了嗎?」   「無瑕有身孕了。」   一句話讓齊蘿頓時呆住了,吃驚地望著無瑕,就連魏柔都詫異地望了無瑕一眼,只有蘇瑾臉色一黯,目光一垂,身子一縮,似乎是更冷了。   我看在眼裡,心中生出百般滋味,卻不想在魏柔面前表露出來,只好把目光再度挪到齊蘿身上,而此刻她臉上已然綻出了鮮花般的笑容,跑到無瑕的面前,搖著她的胳膊興奮地問:「無瑕姐姐,這是真的嗎?你真的要生小寶寶了嗎?」   無瑕大窘,頓時手足無措起來,或許她從沒想到我竟會當著大家的面來宣佈她有喜的消息,不由得瞋了我一眼。   齊蘿雖然天真,卻也機靈,無瑕的神態已經說明一切,便轉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皺著眉頭道:「是真的呀!可我怎麼看你也不像是要做爸爸的人呢!」   齊蘿的話竟讓我心中微微一振,在這一刻我突然想起遠在應天的父親,想起了故去的師父,想起了某種被我忽略的責任,我不由得向無瑕望去,正碰上她複雜的眼神,那裡面有依戀、有感激,也有一種母性的光輝。   「我是個男人。」我這沒由來的一句話或許是包涵了太多的情感,連齊蘿似乎也聽懂了其中的含義,低低自語了一聲:「難怪……」只是後面的話就聽不清了。   這時幾個大江盟的弟子抬著轎子過來讓孫蘇二女上轎歇息,我也低聲吩咐船娘給魏柔找一件乾爽的內衣,船娘嘻笑了兩聲,便招呼魏柔去船艙,而我則走到無瑕身邊擁著她和齊蘿開起了玩笑。   過了一會兒,魏柔走出船艙,竟連外衣也新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對襟儒裙,只是有意無意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裡隱約多了一絲扭捏。   「謫仙,動了凡心的天仙才能謫落人間,百曉生一字道破天機,真不愧是才子啊!」那一絲扭捏竟平添魏柔幾分動人魅力,讓她不再像遙不可及的天仙一般凜然不可侵犯,反而變得可親可愛起來,我胯下的小弟弟都忍不住蠢蠢欲動,而我身前的無瑕立刻感到了我身子的變化,嬌軀一軟,險險癱在我的懷裡。   「魏仙子的下一站是哪裡呢?」我突然問道。   「先要在大江盟住幾天了。」魏柔說話的時候眉頭竟微微一皺,雖然輕微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可仍無法逃脫擁有敏銳六識的我的目光。   雖然她所答非所問,可我依舊從中聽出了弦外之音,聽她話裡的意思,住在大江盟竟不是她的本意,那麼這該是隱湖目前在江湖的最高指揮官辛垂楊的主意了,或者是辛還有意在大江盟待幾天,作為晚輩的魏柔無法先她而去,只好留在大江盟。   我心中悚然而驚,無論是哪種情況,辛垂楊支持大江盟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看來她來大江盟為宮難和齊蘿賀喜很可能並不是由於好友練青霓的邀請,而是隱湖有心向江湖表明它支持大江盟的決心,只是支持大江盟符合隱湖的利益嗎?魏柔的態度為何這麼耐人尋味呢?   「杭州是個好地方,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魏仙子多待幾日,欣賞這湖光山色,也是一樁逍遙美事。」   聽我這麼說,齊蘿原本流露出來的警惕目光此刻全變成了嘉許,我倒是不怪她,在她心中或許已經把魏柔當嫂子看了,自然無法忍受別人橫刀奪哥哥所愛。   魏柔自然也看在了眼裡,便微微一笑,只是笑容裡隱約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我心頭驀地一動,話鋒一轉,笑道:「正巧在下要在杭州等孫蘇二女一道回返蘇州,不若我陪仙子在這裡玩兩天如何?」說著,目光如鷹如隼般刺向魏柔。   魏柔神色卻絲毫未變,目光毫不遲疑地對上了我的目光,竟是毫不相讓,對視了好一會兒,誰也無法將對方的目光逼開,她才開口緩緩道:「好!」   「什麼嘛!」齊蘿不滿地噘起了小嘴兒:「無瑕姐姐都有喜了,她不要你陪嗎?」   「那……魏仙子這幾日若是閒著沒事兒,陪我夫妻四人游游西湖、逛逛靈隱寺,宮嫂子我這麼說總該可以了吧!」   「那……那我和宮郎也要去。」   看齊蘿賭氣的模樣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算了吧!如此宮兄不恨死我呀,你們可是新婚燕爾哩!」   「喲,誰惹我妹子生氣啦?」正說話間,齊小天、宮難四人已經領著大隊人馬得勝而歸,齊小天走在頭裡朗聲笑道,轉眼見到我,又熱情地打起了招呼,似乎並不奇怪我怎麼也出現在這裡。   齊蘿忙跑到哥哥身邊說起了悄悄話,齊小天眉頭一皺,望了我一眼,旋即展開,笑著對魏柔道:「那也正好。唐兄和動少難得來杭一住,我本該一盡地主之宜,可大江同盟會剛剛成立,必有諸多事宜等我去辦,恐怕抽身不得,師妹,就相煩你陪他們一陪如何?」   我頓時對齊小天另眼相看,他話裡話外透著與魏柔的親近,卻讓魏柔無法反駁,大江盟尚未稱雄江湖,可他身上已然有了幾分霸氣。   果然魏柔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後無言地點點頭,唐三藏聞言笑著說了句:「正是三藏求之不得。」   倒是齊小天沒有提及的李思神色如常,看他的模樣似乎這幾日也是事務繁忙,並沒有時間遊山玩水,或許在大江同盟會裡他也是個重要的角色,這幾天同樣無法走開吧!   齊小天安撫了妹妹兩句,看這面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轉身慰問江南同道去了。我便問宮難戰果如何,宮難一皺眉道:「對方是群死士,一共七個人,都戰死了。江南道上傷了快馬堂兩個兄弟,其中一個被箭射中了脊樑骨,恐怕要殘廢了;再就是七星門的兩個弟兄受了點皮肉傷,不礙事的。只是對方在山上似乎只有這七個人,並沒有大隊人馬埋伏。」又問妻子湖心亭這裡有沒有什麼異常。   齊蘿把發生的事情描述了一番,她口齒伶俐,說得繪聲繪色,眾人彷彿身臨其境一般,於是眾人齊齊懊悔,為何自己無福目睹謫仙這驚世一劍。   半晌宮難才道:「這麼說來,對方用的竟是調虎離山之計了,只是究竟是誰與孫蘇兩位大家有如此深仇大恨,捨得下這麼大的本錢?那七個人明擺著就是送死呀!」   眾人的目光刷的都集中在了我身上,畢竟孫妙、蘇瑾眼下是我的麾下。我摸了摸鼻子搖頭揭開了謎底道:「宮兄,別開玩笑了,光想殺孫蘇二女的話在秦樓動手豈不更好!怎麼會跑到大江盟的地頭上來送死?這些人擺明是來試探大江盟實力的,孫蘇二女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聲東擊西,這本是戰場上常見的伎倆呀!」   我又問:「能查出那七人的來歷嗎?」   我這一問大有深意。在丹陽與慕容仲達交過手的那些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一直是我的一塊心病,在江湖上能一次出動這麼多高手的門派寥寥無幾,大江盟、唐門卻都是其中之一,雖然他們之間的武功風馬牛不相及。   那些黑衣人見識過慕容家的箭陣,若是大江盟或者唐門與那些黑衣人有關,該很自然地聯想到慕容世家吧!   「都是生面孔,身上沒有路引,衣服沒有標記,凡是能證明他們來歷的東西在他們身上都找不到。」   宮難雖然一臉鬱悶,可他還是斬釘截鐵地道:「雖說如此,可眼下江湖敢與大江盟為敵的只有江北慕容世家一派,那些人定是慕容家的死士,背後定有更大的陰謀。」   齊小天似乎沒有聽到這面的議論,依舊與那些江南道上的朋友們寒暄,而唐三藏深思半晌,說出來的卻像是句玩笑:「或許是慕容懷恨動少奪了他聽月閣的頭牌,有心辣手摧花吧!」   「是……說我麼?」蘇瑾一臉茫然。   第八卷 第三章   「師父您在天之靈可要多多保佑弟子啊!」我站在靈隱寺天王殿的彌勒佛像前低聲祈禱。   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或許全杭州的苦主都跑到了靈隱寺來求神拜佛,見到了我彷彿見到了救苦救難的菩薩。   「王大人,我兒子冤枉呀,他好好走在大街上,那呂大善人的錢包就不知怎的跑到他懷裡了。」   會有這樣的好事!?老天怎麼不掉塊金磚砸死你?   「是嗎?真的嗎?那天大街上擁不擁擠,周圍有什麼可疑的人沒有?就是三隻手的那種……」   「解元公,真的是阿三那個混球強姦了我女兒呀,可文大人非說是我女兒勾引他……」   我呸!天底下還有人能對著母豬勃起嗎!?   「大嬸,像阿三這麼有眼光的人,乾脆招他做女婿算了,什麼強姦誘姦的,最後變成合奸豈不更好……啊!阿三是個白癡呀,我說呢……阿三他爹不肯給錢?大嬸你要多少,我給中不中呀!」   原本愜意的攜美之旅變成了一場訴訟會,其中還不乏一邊拉著我訴苦,一邊賊眉鼠眼地偷偷打量我身後四位絕色美女的,我心中已是膩煩透了,臉上卻還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一連寫了十幾張狀,紙耳根子才清淨下來。   無瑕早見識過這種陣勢,自不奇怪,玲瓏見自己的夫君有如此人望,磨墨的時候便喜氣洋洋;而唐三藏柔媚的臉上卻頗有些驚訝,當然無論他的容貌有多麼秀美,現在在我眼中都像是一隻蒼蠅;只有魏柔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就連別人對她指指點點說她和解元公真是一對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她的神色都始終如一,只是到了天王殿,聽到我那句祈禱,她才似不經意地道:「師父?動少的師父真是讓人好奇呀!」   我當然知道魏柔所說的並不是春水劍派的宋思,春水劍派不過是我頭頂的一塊遮人耳目的招牌罷了,我也並不奇怪魏柔是如何得知我師門的,十二連環塢的尹觀、少林的魯衛都知道我武功的來歷,或許還要再加上個大江盟,太湖那場廝殺十二連環塢總會有人落在大江盟手裡,因此隱湖想瞭解我並不是件難事。   讓魏柔驚奇的恐怕是那個只是以輕功名震天下的鬼影子任獨行是怎麼教出一個文武雙全的我來的,或許在隱湖的數據庫裡,我該和另外一個人蠻相像的。   唐三藏似乎知趣了許多,見我和魏柔說話的聲音很低,便跑到一邊拉住方丈問東問西,那老和尚看在二百兩香油錢的份上竟是解說得不厭其詳。   「昨晚動少的箭強勁的很,在船艙裡都能聽到呼嘯而過的尖嘯聲……」魏柔的話還沒說完,那把羿王弓已經擺在了她面前。   她眼中倏地閃過一絲訝色,伸手輕輕撫摸著羿王弓,泛黃的弓背、烏黑的弓弦和嫩白纖細的玉手交織成了一副奇異的圖畫。   良久,她才抬頭望著我,目光裡多了幾分銳利:「真的是它,那動少使的該是九天御神箭法吧!」   遠處的唐三藏身子頓了一下才恢復了正常,而我卻流出不解的神色:「它?它是什麼?魏仙子知道這張弓的來歷嗎?」   我把羿王弓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笑道:「九天御神箭法?聽起來好像是很厲害的武功哩!」   魏柔從我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破綻,略一沉吟,才道:「動少,這張弓乃是魔門四寶中的羿王弓,向來是魔門弟子代代相傳,而九天御神箭法更是魔門七大絕藝之一。」她目光炯炯地望著我道:「令師沒有跟你提過魔門嗎?」   「魔門?是那個著名的大反派嗎?我有聽說過,魯大叔就曾跟我說起過,只是它不早就被你們隱湖消滅了嗎?聽說魔門最後一任門主李道真就是被你們隱湖的尹雨濃一劍斬去了頭顱,那尹雨濃該是仙子你的師祖吧!這張弓既然是魔門重寶,它究竟落在誰的手裡,你們該一清二楚吧!」我如同雜耍似的把羿王弓拋來拋去,反問道。   「動少不是魔門弟子最好……」魏柔剛說了一半就被我打斷:「師父他老人家又偷雞又摸狗的,還騙人家小姑娘,說起來倒真像是魔門中人呢!嘿嘿,其實做個魔門弟子也不錯,做人總要少些約束才開心嘛!若是像這靈隱寺的和尚,清規戒律一大籮筐的,活著還有什麼趣味!」我嘻嘻笑道,末了突然意味深長地道:「譬如仙子,縱然杭州乃是人間天堂,可值得仙子如此流連忘返嗎?」   不待魏柔回話,我已經轉身把羿王弓扔給了牆角里的唐三藏:「唐兄,魏姑娘說這可是魔門重寶羿王弓啊!給你開開眼界先。」   「是麼?」唐三藏果然是個心思玲瓏的人,臉上的驚訝正恰到好處,左手擎起羿王弓,右手一扯弓弦,竟只拉了半開,臉上頓時閃過一絲嫣紅,深吸一口氣,才將弓弦拉滿,隨即手指一鬆,在清脆的「錚錚」聲中,他緩緩地道:「果然名不虛傳,真是好硬的一把弓啊!這把弓看著小,卻足有五百石。尋常二百石以上的弓就極少見了,這麼強的弓真不愧是一門重器。動少用的慣它嗎?」   我知道他是借羿王弓來探測我內功的高低,就像我從他張弓這個動作裡已經窺視到了不少東西,他雖然被百曉生列為江湖名人錄的第十九位,可就像無瑕說的那樣,唐門並不擅長內功,甚至唐門家主唐天文很可能都是十大裡內力最差的一個,若是唐三藏沒有藏拙的話,我的內力足足高他二成。當然,唐門的出色輕功和無敵暗器能讓你有多少機會來和他一較內力的長短呢?   「尋常射個十箭八箭的該沒有問題吧!」我把數目縮減了一大半,隨手拍了拍腰間的狹長箭壺,那裡真的只能裝下十枝沒羽箭,其實天下間有幾個高手能擋得住我的連珠十箭!?而真要遇見昨天西湖邊的那種江湖械鬥,我想我還是趁早開溜吧!   「武舉試弓馬,騎射不過要中四矢,步射不過要中二矢,多中幾矢考官也不給你加分,我費那力氣作甚!」我笑道。   唐三藏也樂了:「莫非動少還想考個武舉不成?」說著把羿王弓還給了我。   「這可不一定喲!」我莫測高深地一笑:「我老師陽明公是大明南京兵部尚書,是統過大軍的,或許那天一高興我就步他老人家後塵了。」   「動少,」唐三藏聞言卻神色一正:「那,有句話不知我當講不當講?」   我一下子想起來宮難齊蘿婚禮那天唐三藏似乎就有話要對我說,此刻見他神色頗不尋常,便給無瑕、玲瓏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纏住魏柔,便和唐三藏邁步出了大殿,朝後寺花園走去。   「動少本不是江湖人,為何在江湖裡廝混?」一向低調的唐三藏竟單刀直入地詰問起我來,就算我銳利的目光直刺向他,他也毫不退讓,秀美臉上的柔美線條第一次在我面前演繹出了它的剛直。   「真難得呀!我還以為「動若脫兔、靜若處子」的唐大少只剩下處子的那一面呢!」對視片刻後,我突然笑道。   而唐三藏並沒有因為我語氣中的嘲諷而稍有怒色,可語氣卻依舊咄咄逼人:「動少師門顯赫,家財巨萬,朝中又有得力奧援,憑動少才學那一榜進士也是囊中之物,為官四大要素動少都佔全了,又何況動少已經是正八品的經歷司經歷了,想想魯大叔奮鬥了那麼多年不過是個正七品的總捕!可動少放著錦繡前程路不走,偏偏淌起江湖這潭混水,不由得讓人可惜,也惹人生疑啊!」   唐三藏說的句句是實情,因為無瑕、玲瓏就這麼勸過我,桂萼、魯衛也這麼開導過我,可他們不是我的親人就是我的朋友。唐三藏呢?他為何這般交淺言深,是真的關心我,還是我人在江湖已經威脅到了唐門的利益呢?   「唐門和動少沒有利益衝突,無論是經濟的,還是政治的。」唐三藏竟似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唐門沒有爭霸江湖之心。說白了,唐門和秦樓一樣,都是為了賺錢而衍生出來的工具,只不過秦樓賣的是人肉,唐門賣的是藥材和私鹽而已。動少久居江東,乃是私鹽產地,若想插手私鹽買賣,大江盟和慕容世家才是你的敵人,而唐門卻是你的私鹽買家;若是做藥材,動少總不會千里迢迢辛辛苦苦地跑到蜀中與我唐門爭飯吃吧!對動少來說,唐門該是個好賣家才是,唐門和動少在生意上實在不是競爭對手。至於動少想爭霸江湖嘛,很好呀,若是動少真有這麼強大的實力,唐門完全可以助大少一臂之力,因為大少絕少江湖氣息,行事反易公平,況且動少地處中原,離西蜀萬里之遙,恐怕也不會動什麼征服唐門的心思;而唐門也不會癡心妄想地去做中原武林的霸主,之所以維持一個偌大的門派,完全是因為販私鹽風險大,需要強力的武功來保護它罷了。動少,你說我們之間會有什麼利益衝突呢?」   「既是如此,那我在江湖廝混又干卿底事?」   面對我的灼灼目光,唐三藏眼中竟有一絲無奈:「動少或許不知,你的突然崛起,讓武林原本就如同走鋼絲般的均衡變得更加脆弱,特別是在這兩強大戰一觸即發的關口。因為你的武功和官場背景,讓江湖上的每一個門派都對你心存疑慮,誰都不希望看到你變成一個新的強者,想想吧動少,為什麼你周圍總是有流言纏繞呢?」   他說得如此坦白,竟讓我一時不知應對,便隨口挑起了他話裡的毛病:「大少一會兒說唐門可以助我登上武林盟主的寶座,一會兒又說沒有一個門派希望我變成新的強者,這豈不是自相矛盾!?」心中卻把他的話飛快地過濾分析。   唐三藏注視了我半天,才道:「動少,我不想侮辱自己的智能,強者和武林盟主之間的差距,我想動少自己應該能夠體會出來。我還是先給大少講講江湖究竟是怎麼看待大少的吧!」   我自然明白二者間的區別,對唐門來說其中的關節處就是唐門所在的蜀中實在是離中原太遠了,天高皇帝遠的讓所有的中原武林霸主都把唐門當作一個結盟的夥伴。唐三藏自然清楚這一點,他也沒錯估了我,這個唐門的下一代家主在秀美的容顏下著實隱藏著一顆靈活的大腦。   我也明白他嘴裡的江湖其實就是少林、武當、隱湖、大江盟那幾大門派吧!像大刀門、快馬堂的聲音在他耳中不諦是噪音一般。   「動少模糊不清的師門和官府背景,會讓別人覺得動少的江湖之行十分可疑。」他瞥了一眼折疊好掛在我腰間的羿王弓:「動少絕不是宋思仙子的弟子,甚至也不是春水劍派的弟子,春水劍派沒人能教出動少這樣的徒弟。原本就有人猜測動少出身魔門,這張羿王弓恰恰做了旁證。」   他微微一笑:「這倒把所有的疑團都解開了,動少是魔門中興的希望,行走江湖豈不是理所應當!」   我皺起了眉頭,唐三藏繼續道:「就算動少不是魔門弟子,在有心人的推動下……嘿嘿,眾口鑠金的威力,動少想來不會不知吧!如果不把動少魔門化的話,或許另一個傳言會讓動少更不舒服。嘉靖繼位以來,屢禁私鹽而不止,原因何在呢?」   我心中猛的一跳,那一瞬間我就分析出了唐三藏話裡的弦外之音:「以江湖制江湖?難道你認為我是官府特意派出來制衡江湖的?」我射向他的目光陡然大盛。   「難道不是嗎?這樣的例子千百年來層出不窮,畢竟俠以武犯禁,哪個皇帝肯放任江湖勢力坐大呢?遠的不說,本朝太祖高皇帝就用明教節制過江湖,動少不會不知道這段武林典故吧!」   媽的,老子就是不知道!可說出去又有誰會相信呢!?我胸口頓時一陣鬱悶,師父他老人家真是害人不淺,又想起老師陽明公的那句「江湖本是江山一隅」,愈發覺得這句話意味深長。   「好麼,不知不覺間我竟成了武林公敵……」我自嘲道。   無論是哪種情況,我都是江湖所不能容忍的存在,或許已經有很多人都要除去我而後快了。只是唐三藏的眼中為何透出一絲關切和惋惜呢?   「唐門實在是有關心動少的理由,日子久了,動少自然而然就明白了。」唐三藏說罷,順手從桔樹上摘下一枚黃橙橙的桔子:「秋天到了,桔子就紅了。」   看他在綠樹紅桔掩映中不經意流露出的柔媚,一瞬間我心思竟有些恍惚,彷彿他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女,而暗戀的對象就是我。   我搖搖頭,幻象才倏然而去,只是那殘留的影子卻漸漸化成了另外一個少女的模樣。   「該和無瑕要一下唐家的資料了。」我心中暗忖道。   「相公、相公……」正出神間,身後傳來了玉瓏清脆的呼喚聲。   回頭看去,玉瓏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笑容跑了過來,她並沒在意唐三藏就在眼前,搖著我的胳膊道:「相公,魏姐姐答應和你比劍了。」   「噢?」聞聽此言我也興奮起來,我早就想一探隱湖的武功,特別是那已經被江湖神話的心劍如一,只是一直苦無機會,今日也不知無瑕、玲瓏她們是怎麼說動了魏柔。   小聲在玉瓏耳邊說了句:「回去爺好好謝你。」轉眼看無瑕、玉玲已經陪著魏柔逶迤而來。   沉魚和落雁究竟誰更美麗呢?我望著國色天香的三女,心裡驀地一動,不過靈隱寺這方外之地倍添魏柔的出塵飄逸,竟似把無瑕、玲瓏都比了下去。   不過片刻我就知道魏柔事實上已經開始出招了,就在面對她的時候,我已然感到了一股泊泊然的壓力,隨著她不急不徐的步法一步步的接近,那始終如一的節奏竟彷彿戰場咆哮的戰鼓一般,讓我的心都怦然跳了起來。   無瑕和玉玲都落在了魏柔身後,無瑕雖然有心結,可眼光卻依舊是江湖一流,她已然察覺到了魏柔的強悍,臉上不由露出了關切的神情。   「不動……如山。」我暗運不動明王心法,低低喝了一句。   「滄啷」一聲,斬龍刃已和魏柔的長劍同時出鞘。   「滿地落紅花帶雨!」春水劍派中最強的攻擊殺招被我釋放出了絕強的力量,劍影織成的光幕就像打落一地殘紅的暴雨捲向魏柔,那氣勢彷彿是要立判生死一般。   「破!」魏柔輕吒一聲,俏目射出一道寒光,前邁一步,長劍並不似昨夜那般絢麗地開出十幾朵劍花,卻是由繁化簡的當胸一劍,這一劍運行的軌跡直白得讓我有些吃驚,可偏偏它的光芒就這麼簡簡單單地透過了我的劍影,斬龍刃竟然封不住它!   「果然是好劍法!」我這才明白這直白的一劍竟蘊含著極其繁複的變化,而魏柔在招式上的運用更是幾乎到了如火純青的地步,甚至連我也有所不如。被迫向左側飄去,斬龍刃順勢劈向魏柔的脖頸。   「似曾相識燕歸來!」   出乎我的預料,魏柔只是側了一下身子,竟沒有再變招,把這一劍的奧義看破了三四成的我便順利地用斬龍刃粘上了她的長劍:「難道是顧忌有旁人嗎?」   我心下狐疑,那原本準備傾力而出的內力便留下了二成,饒是如此,魏柔的長劍依舊被我壓低了少許,只是我的身子正擋住了魏柔,讓唐三藏無法看清這其中的微妙變化。   「我敗了。」面對面的兩個人異口同聲道,只是彼此的心中都明白,對方都隱藏了真正實力。   第八卷 第四章   「啪啪啪!」我和魏柔撤劍的同時,就聽唐三藏鼓掌笑道:「精彩、精彩!能一睹魏仙子、動少的風采,三藏真是三生有幸啊!」他話語頗為真誠:「看魏仙子這絕世一劍就知道百曉生果然生就一雙鬼眼,而動少能扳回局勢,也是出人意料,今年的十大恐怕真要改寫了。」   只是他眼中分明閃動著一絲迷惑,或許他沒想到我竟把春水劍派的武功演繹得如此出神入化,他心中那原本十分肯定的推斷恐怕要動搖起來了吧!   我從沒懷疑自己有十大的實力,在出徒的時候,就算是師父也已經很難打贏我了。只是聽到唐三藏這麼一說,我心中隱約察覺到了什麼,魏柔未經一戰就被百曉生高列名人錄的第九,顯然百曉生與隱湖有著極其深厚的關係,她肯與我一戰,甚至不惜一敗,除了想刺探我之外,是不是還想為了百曉生新譜名人錄而造勢呢?若不然,為什麼偏偏找了一個唐三藏在場的時機呢?   只是我心中對百曉生越發好奇的同時,一面暗忖:「把我推上十大,對隱湖又有什麼好處呢?」   不過唐三藏的話還是打斷了我對魏柔的注視,我眼前這個恍若天仙的絕色少女該是怎樣一個女子,我竟是捉摸不透,她輕易對我說出一個「敗」字,顯然沒有把那些江湖虛名放在眼裡,只是她敗可以,隱湖敗也可以嗎?   當她說出這個「敗」字,她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師門呢?若是她連自己的師門榮譽都可以輕言不顧,那還有什麼能羈絆她的心靈呢?   「春水劍派會參加年底的武林茶話會吧!」魏柔收劍,突然問道。   「那可要看我的心情了。」我模稜兩可地笑道,轉頭對唐三藏道:「唐兄,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今日我和魏仙子的比試,唐門自己知道就可以了,我可不想屁股後面跟著一堆挑戰者天天來煩我。追著我問,「你這只癩蛤蟆究竟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招數,讓仙人似的魏姑娘答應與你一戰呢?」」   唐三藏不由噗哧一笑:「好,我答應你了。只是這麼英俊瀟灑的癩蛤蟆我還真是頭一回見到呢!」而魏柔眼中閃過的一絲羞澀讓我知道,她畢竟還是一個不滿二十的少女。   午時從靈隱寺出來,我和魏柔、唐三藏就分手了,魏柔不是個死纏爛打就能贏得她芳心的女子,我也做好了下水磨功夫的思想準備,相聚便不求一朝一夕。   只是回到悅來客棧卻意外地發現了蘇瑾、孫妙和陪同她們的齊功一票人馬,齊功見到我只說把孫蘇二位大家完好無缺地交給我就算勝利完成任務了,之後就起身告辭。   問過孫妙才知道,自從昨晚遇襲之後,大江盟已經進入高度戒備狀態,就連她和蘇瑾在江園的活動都受到了限制,聽說大江盟和江南道上那些門派的首腦一直在開會,只是討論什麼就不得而知了。她們在為大江同盟會演出了一上午之後,就被客客氣氣地送出了江園。   「齊放還真是謹慎的很。」我心中暗歎,只是清風、練青霓這兩個原本與大江盟關係最為密切的人雙雙離開江園,而隱湖辛垂楊、魏柔,少林悟性和唐門唐三藏等一批不甚相干的人卻留了下來,讓我知道大江盟要有大動作了。   不過孫蘇二女的歸來卻讓我失去了繼續留在杭州的借口。在齊功給齊放捎去了我對大江同盟會的祝願之後,我甚至不必親自去告辭了。而寶亭也跟隨師娘她們一道去了揚州,我在杭州似乎已經沒有了目標,剩下的只是收起行囊和滿腹的疑問,離開這座美麗的城市了。   杭州離余姚、寧波不算太遠,雖然才和老師見過面,可既然已經到了杭州,我索性就往南走一趟。我並不太擔心秦樓,有六娘照顧,想來不會有什麼問題,何況孫蘇二女失蹤的時間越久,再次露面引起的轟動就越大。   去余姚是要去拜會老師陽明公。自從他老人家自揭身份以後,我就覺得和他親近了許多,而他對我也不似對待其它門人那樣,滿口的道德文章,反是給我講了許多做官做人的訣竅,讓我思路頓開。   而寧波則是我關注的一個城市,蘇瑾當初出走揚州的時候曾經到過寧波。被神秘滅門的鷹爪門也有一個鏢局分號在寧波,而寧波更是珠寶走私的重要港口,霽月齋的走私渠道之一很可能就在寧波。   餘杭這條路短短一個月裡來來回回我已是走第三次了,再迷人的景色對我也失去了吸引力。懶洋洋躺在無瑕懷裡,在馬車極有節奏的顛簸裡,我竟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聽無瑕小聲「噓」了一聲,然後馬車似乎緩緩地停了下來,就聽車後傳來玉玲刻意壓低的聲音:「鐵叔叔,你已經跟了我們三十多里地了,究竟想做什麼?」   我緩緩睜開眼,無瑕正撩著馬車的窗簾向外探望,我身子微微一動,她就察覺出來,便投給我一個滿是歉意的微笑。   我往窗外看去,官道上玉玲正攔住了一人一騎的去路,而翻身下馬的那個漢子正是鐵平生。   「這老小子還真是癡情得緊呀!」我把無瑕攬在懷裡,一隻大手正捂在她的椒乳上,在她耳邊輕笑道。無瑕嬌軀一軟,不由得瞋了我一眼。   「玲兒,我要見你娘!」鐵平生憨厚的臉上滿是激動。   也不知是羞意或者怒意,玉玲的臉漲得通紅,就連說話的語氣也陡然冰冷起來:「鐵叔叔,玉玲已嫁入王門,鐵叔叔最好叫我一聲王夫人,玲兒二字休要再提!」   「你娘果然活著。」鐵平生的話裡竟有種萬念俱灰的味道,而與我的目光正好相撞的目光裡已滿是絕望:「既然得不到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說話間,他驀地抽出長劍往自己的脖頸抹去。   「喂,你想自殺也不必死在我眼前,污了我的眼睛呀!」雖然鐵平生在江湖素以硬漢著稱,可當我聽到他不帶一絲生氣的話語,我已經猜到了他接下來的舉動,其實我並不關心他的死活,只是我不想讓他的死在無瑕心中留下什麼痕跡,便隨手拔下無瑕頭上的一根金簪用力擲了出去,那金簪去勢如電,正釘在鐵平生的手背上,他一吃痛,動作就慢了下來,讓緩過神來的玉玲一劍將他的長劍擊飛。   無瑕眼中露出欣慰的笑容,緩緩把身子靠在我的背上。那邊鐵平生呆立在官道上,望著落在地上的長劍久久未挪動目光,等我已經示意玉玲上馬車準備啟程的時候,他突然道:「獨木不成林,王動,你秦樓該是很缺少人手吧!」   看他一臉的堅決絕不是像在開玩笑,連我心中都不免生出一絲驚訝,而玲瓏吃驚的樣子更是彷彿又回到了樓外樓與我的那場初遇,那時初出江湖的我毫無顧忌地提出要加入二百年來沒有一個男弟子的春水劍派。   「人若是得了相思病,是不是都變得這麼不可理喻呢?」不過,片刻間我就看到了鐵平生加入秦樓給我帶來的好處,六娘和白秀眼下都只能隱藏在暗處,秦樓實在是沒有一個可以公開露面震懾宵小的江湖好手,鐵平生的江湖口碑和一身武技都還說得過去,排除他是個臥底探子的危險,該是秦樓護院教頭的理想人選,而且在他自己暗戀的心上人眼皮底下,恐怕他也不會弄出什麼花樣來。   「秦樓護院教頭,月俸白銀二十四兩,年節雙俸,一口價,沒商量。」   於是去余姚的隊伍中,就多了一個沉默寡言的鐵平生。   無瑕並沒有問我為什麼留下了鐵平生,或許在她眼中,鐵就像她的眾多追求者一樣,並沒有什麼特異之處,只是她甚至能忘掉鐵在江園究竟是如何羞辱她的,偶爾還會給鐵露出一張笑臉,這讓我看清了無瑕那顆善良的心。   「無瑕,你太善良了。」   為了照顧無瑕,馬車走得很慢,晚間我們便打尖住在了福瑞客棧。玉玲緊隨著妹妹也來了月信,而無瑕身子一日重似一日,我便落了個清閒。吩咐店家添湯注水,美美地躺在浴桶裡享受著無瑕細心的按摩。   「爺你怎麼這麼說?」她拿著絲瓜瓤子搓著我後背,輕笑著問道:「婢子覺得爺才最善良呢!」   「是嗎?」我含糊道,或許是江湖讓我變得更會偽裝自己了吧!我知道我現在絕不會再在齊放的壽筵上厥辭而別,或許我會找到一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讓齊放微笑著把我送出門去。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呀!」我感慨道:「為了我的心肝寶貝無瑕,爺怎麼也要善良善良了。」   正說話間,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清朗笑聲,接著就聽有人道:「老大,我能進來嗎?」   來人竟是沉熠。我一面示意無瑕披上件背子,一面笑道:「伯南,這麼巧!怎麼你也到了紹興,快進來吧!」   話音甫落,沉熠便闖了進來,邊走邊道:「聽說福瑞來了好幾個大美女,我就在想是不是你,一問老馬車行的人,果然……」   屋子裡黑,他這時才看清楚浴桶裡赤身裸體的我,不由笑道:「大少,你還真會享受啊!」又衝無瑕施了一禮,叫了聲「嫂子」,無瑕也忙還禮道了聲:「見過叔叔。」   我說伯南是自家兄弟,無瑕你不用理他,該搓你的還搓你的去。無瑕應了一聲,便拿起絲穰繼續替我搓著後背,可動作還是有些扭捏起來。   我說我是來探望老師陽明公,又問了一遍他如何到了福瑞。沉熠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可坐下的時候,他臉上已是一副誠懇的表情。   「老大,我當你是真朋友,並不是經歷司的經歷,更不是巡檢司的總巡檢,若是我看錯人的話,我爹偌大的生意也遲早敗在我手裡,還不如就把這場富貴送給老大你呢!」   他見我沒說話,接著道:「老大,我可是把沉家上下二百多口的性命都交給你了。不瞞你說,我是去寧波接一批番貨。」   沉熠他竟是如此推心置腹,我凝望著他,不由得想起了六娘的話來。再看沉熠,他慣常的嘻笑面孔早已不見,眼下這一本正經的面孔下竟有著少見的冷靜。   「是珠寶還是鹽茶?」   「老大,看來你對寧波的海上交易並不陌生呀!」沉熠意外地望了我一眼:「不錯,我這次接的正是一批海珠。」   看我有些迷惑,便解釋道:「我們沉家並不以珠寶生意為主,從倭人那裡輸入的主要還是茶器與兵器,只是最近寶大祥歇業引發珠寶價格一路攀升,便順手做幾單珠寶的生意。」   「寧波市泊司不是已經裁撤了嗎?與倭人打交道豈不招人耳目?」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沉熠坦白道:「我家原本都是通過松江跟倭人貿易的。可杭州衛不知為何突然加大了對松江市泊司的監督力度,而且還有人打探松江歷年的交易情況,我家不得不躲開這陣風頭。寧波這裡因為市泊司已經裁撤,反倒少有人注目。」   原來竟是沉希儀的行動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我心中暗道:「伯南,伯父的出身來歷我早有耳聞,不過伯南既然你信得過我,我也犯不著舉發你。走私這東西沒法禁絕,你沉家不作,還會有其它人來做,只要不危害我大明安全,我全當不知道這回事。只是,有件事我想知道,既然沉家不作珠寶生意,想來進口的海珠需要下家消化才行,那麼誰是你的下家呢?」   「我賣給寶大祥成不成?」沉熠見我並沒有出賣他的念頭,臉上又換上了那副嘻笑的招牌模樣:「聽說老大你很關心寶大祥的,看在你面子上   「你想害死寶大祥呀!」我隨口道,便不再追問。沉熠不肯將下家說出,這也在我預料之內,沉家能把生意做得這麼大,對客戶絕對是講誠信二字的。   只是沉熠話中已然給我透露出了不少信息,他這批貨有五千兩金子也就是二萬兩銀子的利潤,那麼貨的總價應在二十二萬兩左右,而下家只有一家,二十多萬兩銀子進批貨,說起來江東的珠寶業界沒有幾家能有如此大的手筆,目標已經縮小了許多,剩下的就要靠我自己去落實了。   「那上家總該告訴我了吧!」   沉熠說出來的名字我竟是很熟悉:「宋素卿?她不是日本貢使團的團長嗎?怎麼她也做起了走私的買賣?」我詫異道。   「那市泊司中官賴恩不也是一丘之貉嗎?」沉熠道。   「這貪官污吏還真不分中國外國呢!」我隨口笑道,相比另一個燒殺搶掠無惡不做的日本貢使團團長宗設,宋素卿的口碑可要好得多,這也讓我心中安定了許多,畢竟若是宋素卿的話,我與沉熠翻臉的可能性要小了許多。   想起寶大祥缺少大檔手的事情,我便問沉熠在倭人中有沒有相熟的手藝高超的大工匠。   「老大,看來江湖傳言不虛呀,或許寶大祥的殷二姑娘真是老大的心上人呢!」沉熠說完,才想起我身後的無瑕,忙偷眼看了看無瑕,似乎是怕引起她的不滿。   接著說他正好認識一個工匠,原來是給海上浪人做兵器的,最近改行做珠寶,在倭人中也很有些名氣:「寶大祥若是出得起銀子,估計問題不大。」只是他說起這個工匠的時候,語氣意外地有些惆悵。   「還真是巧哩!」我雖然有些奇怪,可卻為寶亭高興起來。又和沉熠打探了一番海上交易的種種情況,末了沉熠笑道:「老大,你既然這麼感興趣,乾脆咱們合股一塊做如何?」   「你可別拖我下水,我在岸上,萬一你出事了,還有人來救你。」我笑道,想起他所說的沉家的主營業務,便問:「伯南,你家的鹽、茶、藥材都是從哪裡得來的呢?」   沉熠微微一笑,避重就輕地道:「老大,如果你只是一個解元的話,或許你是真的不知道,可老大你已經在江湖行走了不短的日子,鹽茶和藥材都控制在誰手裡該是一清二楚的吧!」   我心道我豈能不知,暗忖沉熠口風著實緊得很,和這樣的人合作倒是蠻有安全感的。兩人又議論了一番,沉熠這才告辭,末了留下一句話:「老大,明天我是單槍匹馬去接貨,若是你沒什麼事情,給我壓壓陣如何?」   第八卷 第五章   饒是我見多識廣,可看到宋素卿和她的鐵甲船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驚詫了一回。   早聽說日本國的造船技術已經超越了中國,看到這又快又穩堅固如堡壘的鐵甲船,我心中還是驚憂參半,難怪倭寇能在與大明水軍的戰鬥中佔得上風>;不過,更讓我吃驚的是,那名滿天下的日本貢使團團長竟然是個女的。   「她今年少說也有三十多歲了吧!」宋素卿成名已經十數載,可看起來卻猶似二十五六的少婦一般,長年的海上生活似乎沒有損害她的容顏,裸露在外的肌膚竟和無瑕、玲瓏一般的細膩白嫩。   「怪不得賴恩偏袒她,原來太監也喜歡美女呀!」我心中暗忖道。   「沈大少是貴客,妾身怎敢不以真面目相待!」宋素卿似乎看出了我的迷惑,莞爾一笑道。她操著一口流利的官話,若是換上漢人的衣服,就像是個漢家姑娘一般無二。   「宋姑娘太客氣了。」沉熠倒是隨便的很,自己動手衝起了茶:「日本人的茶咱喝不慣。」他解釋道。   我聞言不由望了她一眼,宋已經不是處子了,只是沉熠的那句「宋姑娘」也絕非隨口亂叫,看來倭人的習俗和中土還是有很大的不同,或許她的肉體也是維持她領導地位的一件利器吧!   其實交易簡單的很,五千多粒上等的海珠裝了滿滿一斛,沉熠只是聽宋素卿報了一個數目,自己根本沒有去查點,就將二十萬兩大通錢莊的銀票交給了她,顯然雙方已經建立了良好的信任關係,所謂讓我壓陣,只是沉熠的借口罷了。   倒是宋素卿饒有興趣地打量起玉瓏脖頸間的那串檀珠項鏈來:「這麼大的南洋檀珠,中土極罕見的。」她轉眼望著我道:「公子和沈大少一樣,也是生在富貴人家吧!」   在我答應沉熠的時候,我只提了一個要求,就是隱瞞起我的身份,此時沉大少便只是笑著說了句:「宋姑娘好眼力,李大少他是個土財主,有錢的很。」卻不肯把我的來歷告訴她。   我卻順著宋素卿的話頭問道:「宋姑娘能一眼認出這是檀珠,看來是珠寶業的大行家啊!鄙人倒要請教一二了。」   「行家不敢當,其實哪有女人不愛珠寶的呢?妾身只不過是見得多罷了。」說著,她從寬大的袖子裡伸出一隻素腕,白皙的腕子上戴的竟也是一副象牙白的檀珠手鏈,只是珠子的個頭要比玉瓏的小上一圈。   「真正做珠寶買賣的,是宗設。江南一帶珠寶行所用的南洋鑽石黑珍珠、日本海珠幾乎被宗設壟斷了。只是近來機緣巧合,妾身才和沉大少做了兩次。」   她捻起一粒圓大色純的海珠,接著道:「其實,一粒上好海珠不過白銀四五十兩,可到了寶大祥、霽月齋、積古齋等大珠寶行的手裡,略加修飾鑲嵌,恐怕就要一二百兩銀子,錢都被珠寶行賺去了。」言下頗有些感慨。   「日本人無法在中原落地做生意。」沉熠在一旁解釋道。   「雖然近來也有加工成成品再出售的趨向,可中國的珠寶行卻都是極力抵制,就連宗設也無法把那些珠寶成品賣出去,在這一點上,中國人倒是心齊得緊。」宋素卿補充道。   「總不能讓你們這些倭崽子把錢都賺了去吧!」我心中暗道,臉上卻浮出一臉笑意道:「錢是大家賺的嘛!中國人也沒說把絲綢做好了和服,再賣給你吧!」於是大家都笑了起來。   沈熠趁機說李大少有個朋友開珠寶行的,正缺一個大檔手,三法師在船上閒著也是閒著,不若讓他去中原長長見識如何?   宋素卿只思索了片刻便欣然同意,只是她喊出的月俸一千兩著實讓我吃了一驚,不過這讓我對三法師的手藝好奇起來,若是他真的值這麼多銀子,為了寶亭,說什麼我也要把他請回到寶大祥去。   隨著宋素卿的呼喚走進豪華船艙的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不,該是一位少女才是,雖然她的頭髮剪得比我還短,眼中流露出來的也是男孩子一般的野性光芒,可她的確是個少女,而且還是很出色的那一種。   怪不得沉熠提起她的時候語氣中竟有些惆悵,看慣了江南女子嫵媚的他對這個三法師該有一種特殊的感覺吧!只是就像孫妙、蘇瑾一般,三法師讓他那個無法征服的女子名錄上又多添了一個名字。   只是小小年紀的她就是浪人中有名的鑄劍大師嗎?她那瘦弱的胳膊能掄得起那重重的鑄錘嗎?   「籐壺,你願意去中原嗎?」宋素卿似乎對這個屬下有著異乎尋常的尊重,而三法師的目光卻落在了我腰間的那口斬龍刃上。   她直率地向我要過斬龍刃,輕輕一按機簧,只是「滄啷」一聲輕響,斬龍刃猛的彈出了半尺,三法師眼光一亮,摸著刀刃上細密的花紋,脫口讚道:「好刀!」   「劍莖五寸,劍身二尺五,劍重七斤三兩,鞘重八兩。劍鋒刀鋒各一,是謂劍刀。」我隨口吟出了劍刀的口訣。   三法師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皺著蛾眉疑惑道:「你是鑄劍師?」   「這話該是我問姑娘的吧?」我笑道,雖然她的官話比起宋素卿來差了許多,可有著江南水鄉的柔軟味道,和她的那副男孩子打扮大相逕庭,那種異國風情聽起來竟讓人心動起來。   「雖然我不是鑄劍師,不過,我會把鑄這把刀劍的師傅介紹給你。其實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姑娘若是能久居的話,定能有所感悟,讓你的鑄劍之術更上一層樓。」   三法師頓時睜大了眼睛,好奇道:「咦,你怎麼知道我的鑄劍之術遇到了瓶頸?」   「這就是中土所說的「功夫在詩外」啊!姑娘最近棄鑄刀劍而修習珠寶匠作之法,想來是想從別的途徑尋求靈感,以期使自己的鑄劍之術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姑娘的想法絕沒有錯,只是修習的範圍實在窄了些啊!」   「……你好像很有學問,我可以做你的學生嗎?」片刻之後,她率直地道。   「玲師母,你的劍好鋒利喲!」   我的弟子、人稱三法師的少女源籐壺捧著玉玲的春水劍愛不釋手:「這麼薄的劍身竟然有這麼強的剛性,中國人的鑄劍術真的很強耶!可鐵師傅的那把破劍究竟是誰鑄的呢?他知不知道劍就是劍客的生命,怎麼可以這麼含糊呢?」   在寧波我就和沉熠分手了,就像他說找我去給他壓陣是個借口一樣,我想沉家也絕不會讓他這個大少爺獨自背著幾十斤的珠寶行走在江湖上,在寧波定有大批人馬接應他。   而寶大祥雖然急需這批尚未加工的上等海珠,可我寧願放過了這個大好機會,畢竟寶大祥已經經歷了一場走私官司,這麼大批的海珠帶給它的或許就不是福了。   守在海邊漁村等待的孫蘇二女和鐵平生並沒有因為多了個源籐壺而感到驚訝,只是聽她叫我老師才多少有些好奇,而她卻毫不客氣地把鐵平生的佩劍貶得一錢不值,害的我在寧波花了六十兩銀子給鐵平生重新配了一把上好的精鋼劍才堵住了她的嘴。   若不是鐵平生心中有股玉夫人情結,他該是一個很好的部下。和高七的機智圓滑不同,他刻板的很,可正因為如此,我的每一個命令都是不折不扣地被執行。   或許是一個無瑕已經燃燒盡了他所有的熱情,對孫蘇這樣的美女他都視而不見,倒是源籐壺時不時地把他逗笑,雖然她一個勁兒的數落他。   後來我才知道,鐵平生妻子早逝,而給他留下的一女也在一次江湖械鬥中被害,若是她還活著的話,該是源籐壺這麼大了。   寧波是孫妙走慣了的,在客棧裡還有人認出她來,引起了一場小小的騷動。不過寧波並沒有讓蘇瑾的情緒產生什麼波動,而在無瑕的旁敲側擊中,她也坦承自己來過這裡散心,而算算日子,該是在她去松江待產之前的事情了。   而我暗中動用了官府的力量按照她說的線路日期一查,竟是十分相符,而且報上來的情報都顯示她當然確實是孤身一人。   「那個讓蘇瑾懷孕的男人究竟是誰呢?五師娘那兒也該調查出點結果了吧!」   不過鷹爪門下屬鏢局寧波分號的被滅資料卻是詳盡的很,畢竟那是一樁死了二十七個人的大案。寧波巡檢司的總巡檢老關提起這件事來還心有餘悸,因為那些人死的實在是太慘了。   聽老關的描述,我心中竟是一怔,怎麼手法竟和十二連環塢在春水劍派使用的手法頗為相近呢?可隋禮已經明確地說過,況天並不是死於十二連環塢之手,而在同一時間裡將江南江北三地都有鏢局的鷹爪門滅門,十二連環塢從調度上來看也頗多困難。   想去鏢局分號看看現場,老關卻說那棟房子已經被鷹爪門新任門主司馬長空賣了用來撫恤那些孤兒寡母,而後房子就被拆掉,在原址上新起了一座叫做「瀟湘館」的妓院,現場已是看不到了。   末了他還感慨了一句:「奶奶的,也邪門了,這地兒死了那麼多人,可人家瀟湘館的生意照樣火得很哩!」   我「噢」了一聲,這倒是和丹陽花蝴蝶家裡的情況大相逕庭,剛想走,心中卻沒由來地一動,便問了一句:「這瀟湘館的老闆倒挺有膽識的,老關您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知道,老闆原是本地一個有名的潑皮無賴叫做周福榮的,不過他不是出錢的主兒,有次被我灌醉了他才交了底,幕後真正的老闆是北方人,姓宋,據說生意大得不得了,名下妓院、賭場、糧鋪、布店、珠寶行一應俱全呢!」   「姓宋?珠寶行?宋廷之!?」我心中悚然一驚:「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那一刻我的直覺幾乎肯定了瀟湘館的後台老闆就是霽月齋的老闆宋廷之。   雖然為了寶亭,我已經很關注他了,可有關他的資料還是少之又少。若瀟湘館的後台老闆真是宋的話,他絕不僅僅是個商人那麼簡單,妓院、賭場都是和江湖千絲萬縷的行當,他背後又會是誰呢?   鷹爪門?顯然不是。雖然瀟湘館是建在了鷹爪門的遺址上,可鷹爪門並沒有這麼強的實力來進行這麼大規模的投資,換做他是鷹爪門的靠山或許順理成章些吧!   我驀地想起了我娶無瑕、玲瓏之前李寬人那耐人尋味的一番話,宋廷之背後漸漸浮現出了大江盟的影子。   「難道大江盟是假宋廷之之手來積累江湖爭霸的資金嗎?」我都被自己的假想給嚇了一跳:「在江南萬家生佛名頭的背後竟做著藏污納垢的勾當,這未免太可怕了吧!」   又想到齊小天在霽月齋蘇州分號開業大典上的種種表現都是唱作俱佳的表演,我後心不禁一陣發涼。   我立刻請求老關調來了各碼頭、驛站、客棧在鷹爪門滅門前一個月到現在的所有路引登記記錄,翻看了一下午便發現在房產易主前後和瀟湘館建設期間,宋廷之的名字多次出現在登記簿中,而霽月齋在寧波並無分號。   合上那些厚厚的登記簿,我已經敢肯定了宋廷之的另外一個身份||瀟湘館的真正主人。   「要不要突審周福榮?」   我搖搖頭,突審周福榮既沒理由又打草驚蛇。晚上擺酒謝過老關和他手下的一干弟兄之後,便連夜趕往余姚,在老師陽明公那裡只住了一晚,我就懷著莫名的興奮和恐懼踏上了趕往蘇州的路程。   第八卷 第六章   「老魯,我要全面監視宋廷之,你那兒有沒有機靈點的兄弟?」   早晨回到蘇州,我甚至沒在竹園停留,便直接來到了巡檢司,招回了日夜監視霽月齋的那兩個弟兄仔細詢問了這段時間霽月齋的動靜,可霽月齋一切如常,弟兄們並沒有發現有用的線索。   像珠寶這種東西,既小又方便攜帶,而蘇州又不是霽月齋的總舵,它的大檔手最近也幾乎全部調到了杭州,想來所有走私進來的珠寶原料都該集中在杭州了,想在蘇州查出點毛病還真是困難。   「就算霽月齋是寶大祥的競爭對手,你也犯不著這般興師動眾吧!」魯衛一頭霧水地問道:「再說,這幾天老哥我手底下的弟兄都已經忙得打不開點兒了。」   「宋很可能有江湖背景。」   我一句話就讓魯衛坐直了身板,瞪著我良久,突然笑道:「看來我的收山之作就落在此人的身上了!」   魯衛立刻叫來了心腹副手李農和另外一個貌不出眾的漢子,吩咐他倆把手中案子交給別人,從即日起開始對宋廷之展開偵察,但要保持絕對機密,待宋再來蘇州以後即實行全程跟蹤,必要時哪怕天涯海角也要相隨。   我給了李農二千兩銀子,叮囑他我只要宋廷之的行蹤,讓他不要顧忌錢的問題,而魯衛也發出了絕密快報給南直隸總捕蘇耀、杭州通判李之揚和揚州總捕瞿化,請求三府密切關注宋的一舉一動。   給霽月齋布下了天羅地網之後,我才鬆了口氣,看看已是午時,我便要拉著魯衛去吃酒,魯衛卻讓人在衙門旁邊的小酒館裡簡單要了兩個小菜,把手下人都支走,才一臉正色地道:「老弟,杭州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我一怔,才想起蘇州杭州雖然相距不遠,卻是分屬兩省,消息向來傳遞不暢,怪不得到現在魯衛還沒接到消息。   把大江同盟會的成立和那些古怪的黑衣人自殺性的襲擊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魯衛才明白了個大概:「難怪最近兩天通過蘇州南來北往的江湖人驟然增多,原來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都準備開戰了。老弟,或許你還不知道吧!大江盟的鷹擊堂堂主齊功和慕容世家的總管慕容仲達都已經住進了秦樓,兩人包住的別院僅有一牆之隔啊!」   其實秦樓在不知不覺中發生著變化,從原先單純的妓院賭館漸漸多了客棧酒樓,已經逐漸變成了一個四不像。   不知是因為蘇瑾、孫妙吸引了大批的學子,還是因為老馬車行上的小冊子讓那些懶人懶得再去找別的住宿之地,反正最近一家子一家子進出秦樓的客人多了起來,特別是有鳳來儀樓,幾乎成了蘇州政商兩界大老宴請賓朋的主要場所,大江盟和慕容世家下榻於此並不奇怪,只是……   「他媽的,難道秦樓再沒有別的住處了嗎?白秀她這是怎麼安排的!?想看打架呀!」我不滿地嘟噥了一句。不過眼珠很快就被桌上那張江浙兩省的地形圖吸引過去了,地圖不少地方畫著紅紅藍藍的圈子,旁邊還標注著慕容世家、大江盟等武林門派的名字,甚至連快馬堂這樣的小門派都用極細小的正楷簡單標了「快馬」兩字,只有蘇州那兒是用硃筆畫了大大的一個圈,旁邊卻什麼也沒寫。這竟是一副江浙的武林形勢圖,魯衛看來真是個有心人!   他指著蘇州道:「老弟你看,若大江盟真的有意與慕容世家開戰的話,蘇州是絕好的戰略要地,它可以極快地支持鎮江、應天一線,又可方便地從杭州得到後方的補給。」他邊說邊指點著地圖。   我的目光向上移到了鎮江上,那兒被魯衛在藍圈之外又加了個紅點,顯然他和我一樣都認為這兒該是大江盟與慕容世家率先爭奪的焦點了。   鎮江自古就是兵家要地,也是歷次江湖爭霸的幾個主要大戰場之一。大江盟與慕容世家原本為了避免摩擦,或是有意掩蓋自己的野心,都刻意放棄了在鎮江的利益,至少表面上如此。結果鷸蚌相爭,漁人得利,鎮江眼下被實力並不算強大的漕幫所控制。   不過雖然漕幫態度不甚明朗,可與大江盟結盟的排幫卻在鎮江擁有重要基地,大江盟還是佔了先手之利,若是能順利掌控鎮江,則北進再無後顧之憂,蘇州自然而然成為後防補給地;反之若是萬一讓慕容得到了它,則蘇州也成了杭州的門戶。   兵法有云:未算勝而先算敗,蘇州正是大江盟可進可退的最好選擇,何況魯衛在蘇州經營的銅牆鐵壁此刻都成了大江盟的保護傘,除非慕容世家冒著被安上造反名頭的危險在蘇州對大江盟展開攻勢。   怪不得大江盟住進了秦樓!可慕容仲達怎麼也住進來了呢?難道他僅僅是貪圖蘇州那張對他來說同樣存在的保護傘,還是有其它的企圖呢?一時間我真有些糊塗了。   「喂,齊兄、慕容兄,在下醜話說在前頭,秦樓對我來說是賺錢的地方,對兩位老哥來說就是泡馬子享受的地方,僅此而已!我可不想哪天看到有人橫屍街頭。別的地方我管不著,若真在蘇州搞出點什麼的話,別怪我翻臉無情,仔細老子拿大逆律伺候你們!」   「那是,動少就放心吧!」被我同時請到有鳳來儀樓一間密室裡的齊功和慕容仲達滿臉堆笑,異口同聲地道。   「真是的,都四五十歲的人了,還有幾年活頭呢?及時行樂還來不及呢!再說,秦樓別院住一晚要一百兩銀子,不找個姑娘補償補償,我都替你們肉痛呢!」我邊往外走邊嘻笑道,留下了面面相覷的兩個對手。   等一切都安穩了,我才回到了竹園。一進門就發現了與以往的不同,原本就不太寬敞的庭院裡又移植過來幾株高大的梧桐,而在西側一堆花樹掩映中隱約能看到一個爬滿青籐的暗門。   六娘的動作好快呀!我知道她定是趁著我不在家的時候把原來楊家的宅子收拾妥當了。摟著滿臉歡喜的蕭瀟,我推開暗門一看,裡面假山叢立,水流潺潺,亭台出沒於花樹叢中,果然是別有洞天!   「這是給主子金屋藏嬌的洞天福地。」蕭瀟巧笑道:「乾娘她已經給這兒取了個名字,說竹是樹中君子,蘭是花中君子,君子配君子,園子就叫做蘭院了。」她指著空白的匾額道:「就等主子題字了。」   「六娘倒是雅興不淺呀!」我笑道,跟在後面的喜子便說六奶奶這些日子都在佈置蘭院,連秦樓都去得少了。   「六奶奶?是乾娘讓你們這麼叫的嗎?」我一怔,竹園上下只有高七在我面前這麼稱呼她,丫鬟僕婦們可都是叫她李嬤嬤的,這還是六娘特意讓底下人這麼稱呼她。   喜子望著蕭瀟,蕭瀟解釋道:「乾娘在蘭院裡特地留下了五位師娘住的地方,婢子想反正乾娘的名字叫六娘,稱呼六奶奶,一家人顯得親近些。乾娘她就不堅持了。」   我一怔,難道六娘她不怕師娘們看出破綻嗎?還是她有心公開和師父的關係呢?正尋思間,假山後面已經轉出玉家三女,她們先我回到竹園,這時怕是已經把蘭院裡裡外外逛了個遍吧!   「爺,這兒真像是個世外桃源呢!」玉瓏天真地笑道。   「你就是桃源裡的仙女!」我拉著她的手笑道,只是心中暗自感慨,或許只有等我完成師父的遺命,我才能真正享受這裡的安逸吧!   隨口問起孫蘇二女,蕭瀟說已經住進玲瓏妹子原來住的地方了,我這才安下心來,只是想起蘇瑾身邊出現的神秘青衣人在那天之後就不見了蹤跡,心中未免生出一絲疑慮。   隨著蕭瀟把園子粗粗走了一遍,卻沒發現六娘、解雨和武舞。   「不對呀,我才從秦樓回來,沒聽白秀說她們三人到了秦樓,再說天還早著呢!」   蕭瀟真不愧是我最親近的女人,一個眼神她就明白了我心中的疑問:「好像是秦樓金滿堂那裡出了點事情,有人砸場子,六娘和解雨剛往那邊去了;而武舞頭午就陪源姑娘去太監弄謙字房何定謙那兒了。」   咦?我眉頭一皺,十天前秦樓已經表演了它的霹靂手段是多麼強悍,這人難道不知道嗎,怎麼還敢在秦樓鬧事?他究竟是何方神聖!?原本想和蕭瀟好好雲雨一番以慰相思之苦,看來又要拖上個把時辰了,我心頭不由暗恨起這個不知趣兒的搗亂鬼來了。   二度回轉秦樓,金滿堂裡的戰事已經到了尾聲,在眾人簇擁下的解雨春風得意,相形之下她對面的那個三十七八歲的白淨漢子臉色已是一片青白,他面前的籌碼只剩下了十幾枚,算起來只有十幾兩銀子的賭本了,勝負已是一目瞭然,只是周圍不見六娘的影子。   「馬鳴,虧你還是個成名人物呢?連我一個姑娘家都不如!不就是十幾兩銀子輸贏的事兒麼,你倒是乾脆點呀!」解雨轉眼見到我進來,眼中倏地閃過一絲驚喜,卻又似漫不經心地朝我笑了笑,目光隨即又回落到桌子上。   倒是站在她身後的溫小滿一臉慚愧地快步走到我面前,說道:「少東家,今天若不是解姑娘來,秦樓的牌子可就被小老兒給砸了。」   「馬鳴?是江湖人稱「神仙手」的那個賭壇高手馬鳴嗎?」我問道,這些日子在江湖行走,別的不說,百曉生名人錄裡的人物我倒是都記下來了,馬鳴雖然位居名人錄的最後幾位,可也稱得上是個成名人物。   「就是他!」溫小滿肯定地回道:「他只帶了一百兩銀子,可連贏了小老兒八把,被他贏去了一萬多,多虧瞭解姑娘,一上來就贏回七把,看來馬鳴心已經怯了。」   「我賭本不夠了。」半晌馬鳴才低聲下氣道:「技不如人,我甘拜下風,姑娘就放我一馬如何?」   「咦?你贏的時候怎麼沒想放秦樓一馬呀?」解雨嘲笑他道。   窮寇莫追,這是戰場與賭場通行的規矩,可解雨似乎是忘記了,而周圍的賭客果然有人臉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馬鳴眼中閃過一絲怒色:「好!那我馬某人就和你賭上一局,我這只左手雖說沒有右手值錢,折價一千兩也不為過吧!我就全拿它做賭本了,贏了我也不要銀子,姑娘你就陪我一隻手如何?」   「一千兩?你的手是金子做的呀!?再說,我要你那只破手作甚!要賭,賭你這個人還差不多,若是你輸了,罰你在金滿堂幫工三年!」   我這才明白解雨一直激怒馬鳴的原因所在,不由對她投去了讚許的目光,她似乎並沒有在意,可指著馬鳴的細嫩小手上卻漸漸透出一絲陀色來。   「那若是姑娘輸了呢?」   「那我就賠你十萬兩銀子!」   於是金滿堂裡便響起了一片驚訝聲,馬鳴聞言身子一正,頓時精神抖擻起來,把自己身前的牌九向桌子中央一推,道了聲:「好!馬某和你賭了!」說著吩咐夥計壘牌。   金滿堂夥計壘牌的手法極其純熟,上下飛舞間已把牌打得散了又散,之後飛快地把牌壘齊,期間只用了幾息時間,最是考賭客的眼力和記憶力。   「我要切牌。」這是下家的權利,馬鳴伸手用竹尺將三疊牌由頭轉到了尾。   我心頭一凜,這馬鳴眼力不弱啊!他這一切牌,只要擲出雙六來,拿到手的便是一對地牌,這可是這副牌九里最大的組合了,而且下家先擲骰子,對於像馬鳴這樣的高手來說,想要擲出個雙六簡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解雨不會看不出其中的奧妙吧!不過為何這丫頭只是讓馬鳴親自挑了副骰子,自己端詳了那對骰子一番,之後就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呢?   「豹子!」馬鳴輕呼了一聲,可隨著那兩粒骰子停止轉動,朝上的一面竟是一對四,從那裡拿起的兩張牌該是小的不能再小的憋十了。   馬鳴臉上頓時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隨即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嚷道:「你作弊!」   屋子裡立刻嘩然一片,卻見解雨好整以暇地道:「馬鳴,願賭服輸,骰子可是你自己選的,再血口噴人,仔細姑奶奶送你見官!」   又朝坐在一旁觀戰的一位老者道:「李先生,你是蘇州城裡的名人,這骰子就在桌子上誰也沒動,您刨開它讓大家看看,這骰子究竟有沒有問題!」說著遞給李老先生一把鋒利的雕刀。李老先生一切,那骰子裡當真什麼也沒有。   我仔細一回憶她的動作,便恍然大悟,心中暗笑,好個解雨,竟把我教訓她的把戲現學現賣用在了馬鳴身上!   想來馬鳴打死他也不會相信這小姑奶奶竟有一身出色的武功,舉手間竟能將骰子的一面磨去少許,又在眾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消滅了罪證。   「好聰明伶俐的女孩兒!」我心中暗讚:「難道真是她嗎?」在杭州被唐三藏教育了一番之後就縈繞在我心頭的疑問又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馬鳴垂頭喪氣地傻站在那裡,就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似的。而旁邊的人已經開始起哄,要他兌現自己的諾言。   「不就三年嗎!?三年以後,老子還是一條好漢!」馬鳴憋了半晌,突然吼道。接著,身子一動,正抓住了那個壘牌的夥計,順手把他的制服剝下來換上,來到解雨的面前嚷道:「這回你該滿意了吧!」然後又壓低了聲音道:「讓我幫工?你就不怕我把秦樓輸個精光?」   「我怕?我有什麼好怕的,秦樓又不是我開的。」解雨嫣然一笑,可笑容裡卻有一絲異樣的味道,那目光也似有意無意地掃過我的臉,似乎想從我那裡得到些什麼地道:「不過,你要真是敢輸的話,三年之後,你神仙手還怎麼在江湖上混呀!」   「我該怎麼謝你呢?唐大小姐!」玉角樓裡我對著解雨漫不經心地說出了令她震驚的話語。   「……什麼唐、唐大小姐,我……我不明白,我、我可是解雨哩!」原本一心想得到我獎賞的解雨聽我驟然解開了她的身份,一下子呆住了,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反駁道,可她的聲音小得似乎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得到,那對躲閃著我目光的美麗眼睛裡流露出幾分怯意,我剛想拉過她的手,她就像受驚的兔子般一下子躲到了屋子的角落裡。   「不是嗎?」看她的那副模樣我知道我猜中了事實,反詰的語氣裡竟有幾分自嘲:「有著一流的武學實力、又有著一流的醫術,能教出這樣出色弟子的武林世家在江湖上本來就只有七八個而已,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唐門的易容術竟是如此的高明,而冠絕群芳的唐大小姐又真的肯自減自己的容貌!」   「……我……不明白……」解雨縮在角落裡細聲道,或許她不明白的是我為什麼把她和唐棠聯繫到了一起吧!   其實真正讓我想到她是唐家的一員是因為唐三藏對我莫名其妙的關心,他的關心看起來頗有些無奈,似乎只是因為某種原因不得已而為之。   「三藏兄,啊不,或許我該換一種稱呼了,他對我可是異乎尋常的關心啊!可我進入江湖不過短短三個月的時間,與唐門從未打過交道,又和唐門沒有利益衝突,他為何這麼關心我,這難道不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嗎?」   此時我心中已經明白了唐三藏的無奈,江湖即將展開一場大戰,唐門和我都很有可能被迫捲入,再不說明解雨的身份,或許會鬧出自相殘殺的悲劇。   只是我這個未來的大舅子對我還真是有信心啊!   「萬一我沒能領會他的意思,是不是我這個妹夫就不稱職呢?」我心中暗道。   解雨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惱意,小嘴下意識地剛一噘,卻發現我正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她,嘴唇又倏地一縮。   「所以我立刻就明白了是我想的與事實有偏差,我定是與唐門已經打過交道,或是有恩於唐門,或是與唐門中人有了相當親近的關係,只是我自己不知而已。」   「我是一個淫賊。」看到解雨緊張的模樣我竟有些心痛,便有意輕鬆一下氣氛,而這聲「淫賊」似乎喚起了她心中往事,原本有些怯意的眼裡流露出一分笑意。   「淫賊做好事是有代價的,所以無瑕、玲瓏都成了我的女人,寶亭也即將成為我的女人。」原本是假設的前提,卻突然發現自己竟是個施恩圖報的人,心下一怔,話便突然遲疑了一下,才接著道:「若說這其中只有一個例外,就是你解雨吧!當然孫妙勉強也算一個,只是三年前她就因為在西湖與唐寅大師琴簫合奏了一曲漁樵問答而一舉成名了,可唐老爺子膝下年紀最長的女兒唐門大小姐唐棠當時也不過十五歲而已,孫妙的年紀未免長了些,如此一來,你的身份不就呼之欲出了嗎?」   我緩緩走到她的身邊,把手伸給她:「唐棠,讓我好好看看你。」   「不!」   迎接我的不是她細嫩的小手,竟是流光那烏黑的刀光:「微雨濕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只是滴在流光上的並不是細雨,而是一行清淚。   流光主人的心已經亂了,刀法自然也亂了,我的手輕易地彈開流光,握住了那只雪白的皜腕。   「我不要做唐棠!」在我熾熱的懷抱裡,解雨失聲痛哭:「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喜歡唐棠?難道、難道就因為她生得美麗嗎!?」   解雨嗚咽道:「為什麼大家只會恭維她的美麗,卻從不去關心她內心在想什麼、要什麼呢?」   解雨的泣語驀地撩起我心底的某根心弦,我的心房竟然莫名地顫動起來,我甚至能聽到她那顆寂寞之心的吶喊,或許當她以真面目行走江湖的時候,周圍的人都因為她的美麗而努力討好她,卻從沒有一個人能真正關心她、以平常心待她吧!這個帶著一身光環的天之嬌女內心該是怎樣的孤寂呢?   而寡人好好色,沒準兒見識到她廬山真面目的我也會和其它人一樣吧!只是,我望著懷中梨花帶雨的女孩,易容成解雨的唐棠容貌並不算十分出眾,態度也刁蠻,可她還是一步步走進了我心裡,當我擁著她的時候,我還是把她當作解雨,而不是那個江湖第一美女唐棠。   「你美嗎?」我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珠,小聲調笑道:「我看無瑕、玲瓏可比你美多了,就連武舞也強你不少。可我就是喜歡你,喜歡你的天真、喜歡你的熱心、喜歡你的刁蠻、喜歡你的眼睛眉毛、喜歡你的櫻桃小嘴、喜歡你的……」說著我的手漸漸從她的臉上向下滑去。   或許解雨從未聽過如此露骨的話語,眼中一陣癡迷,只是當我的手滑過她細膩脖頸的時候,她一下子清醒過來,使勁掙脫開了我的懷抱,瞋道:「你……真是個淫賊哩!」   「解雨,」我誠懇地望著她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喜歡的人是解雨,而不是那個什麼唐棠,如果你願意繼續做解雨,那你就繼續做吧!只是,在洞房花燭夜的時候,我該知道我新娘的真正面目吧!」   「誰……誰要跟你……洞、洞房了∼」解雨白了我一眼,將心中壓抑已久的負面情緒發洩出來的她,恢復了那刁蠻的模樣。   高樓之上,美酒一壺,香茗兩盞,佳餚四樣,憑欄遠眺,又有美女在懷,實在是件愜意的事兒。   抱著解雨才能感覺到她的細膩與豐腴。江南女子多嫵媚,可也多纖弱,就像蘇瑾、孫妙,甚至連蕭瀟、玲瓏這樣練武的女子都是如此,若論身材之妙,或許只有寶亭才能和解雨一較長短,可偏偏眼下這兩人都是只能看而不能吃。   聽解雨娓娓道來事情的真相,我才知道我能擁有她該是多麼的幸運,或許老天爺他也是個淫賊吧!   她是銜含著金湯勺出生的,唐老爺子在有了十幾個孫子之後終於得到了一個孫女,自然寶貝的不得了,一直把她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她唐門諸項絕藝,就連唐門向來傳子不傳女的易容術都教給了她,甚至還為她請到了久不出江湖的刀法大家厲天來彌補唐門在武功招式上的不足。   而她也著實爭氣,在唐門年輕一代中漸漸崛起,十四五歲的時候就超越了她眾多的哥哥,成為僅次於她大哥唐三藏的唐門新一代高手。   然而三年前唐老爺子的去世卻讓事情發生了變化,她父親唐天文以三子身份超越他的兩個哥哥而被老爺子指定為唐門新一任家主,之後,她陡然感到一切似乎都變得不真實起來,原本一起開開心心打打鬧鬧的堂兄弟、妹妹們一下子變得生分,而隨著一天天長大而出落得越發美麗動人的她,也越來越多地感受到一些異樣的目光。   那些目光讓她恐懼,可自幼一直在祖父身邊生活的她卻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和父母溝通了。而此時父親唐天文已經開始領著她拜會江湖那些著名的門派,好讓她有機會結識那些江湖新生代的佼佼者們。   或許是因為她實在太美麗了,這些年輕高手們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個陣營,極少數像齊放、宮難這樣出類拔萃的人物在恭維她一番之後,就借口自己有了心上人對她敬而遠之了,而絕大多數則變成了揮之不去的蒼蠅,每天聽到的都是阿諛奉承之聲。   是她最親近的大哥唐三藏給她出了個主意,唐門易容術雖然在江湖上名不見經傳,卻是至高無上的絕學,阿棠你就換個面目行走江湖,感受一下真實的人生吧!   於是江湖多了一個解雨,而唐門上下卻只知道這位大小姐閉關修練了;她父親雖然知道女兒易容出走,可她究竟易容成了哪一個卻不清楚,唐門上下只有唐三藏掌握著自己妹妹的大體行蹤。   當她變成一個平凡女孩的時候,身邊頓時清淨了,既沒有了鮮花也沒有了蒼蠅,她平凡得讓那些江湖俠少們提不起興趣,就連齊放、宮難也不能免俗。   只有當她利用超凡的易容術一點點變化自己容顏的時候,那些她原本極是熟悉的驚艷目光才重新回到了她身上,讓她明白這些人只不過是對她的容貌感興趣而已。   於是她陷入了一個怪圈,她不停地結識著那些剛剛在江湖崛起的新人,試圖從中證明些什麼,可每次都讓她失望而歸,漸漸地她就成了那些知名俠少口中的追星一族,而她把這當作了自己的保護色,直到她聽說江湖上突然冒出了一個武功高強、風度翩翩而又心狠手辣的淫賊。   「我是淫賊?我他媽的再君子不過了,師父若是見到我這副窩囊模樣,還不得氣死呀!」我隔著柔軟的湖絲比甲揉著她漲大的椒乳頗有些氣急敗壞道,這小妮子明明已經動情了,卻死守著最後一道防線不肯放鬆。   「對……殷姐姐你都肯忍,我、我也要等到你娶我的那一天。」解雨一邊細聲地呻吟一邊使勁咬著我的耳朵道,只是這句話多少像是給她自己越發脆弱的心理防線增加點抵抗力。   第八卷 第七章   等和解雨一道回到竹園的時候,心思細膩的蕭瀟和六娘、無瑕都發現瞭解雨臉上的嬌羞。   「恭喜主子。」趁著把碗筷擺在我面前的當口,蕭瀟細聲在我耳邊笑道,坐在對面的解雨雖然聽不到,可耳根子卻都羞得紅了起來,見六娘、無瑕也投來會心的微笑,她窘得眼睛沒處放,四下亂看了一通,突然道:「咦,武丫頭呢?」   話音未落,武舞已經領著源籐壺興沖沖地闖了進來:「爺,你看這把刀怎麼樣?」她一面將一把尺半短刀遞到我手上,一面喜滋滋地道。   那短刀一入手,我就知道它有著和斬龍刃一樣的材質,刀才無聲地拔出一半,就能感到逼人的殺氣;待刀出鞘,這把不足尺二宛如新月的短刃竟有種睥睨天下的氣勢,而上面的龍紋似乎比我的斬龍刃還要細密。   「好刀!」我衷心讚了一句,望著源籐壺道:「籐壺,這該是你的得意之作吧!?」   蕭瀟、解雨雖然已經和源籐壺照過面,可看來無瑕、玲瓏還沒有機會來解釋這個異國少女的來歷,此時都好奇地望著這個帶著大自然氣息的假小子,似乎還無法相信瘦弱的她是如何掄起鐵錘的。   「老師,這把刀可是何定謙師父打造的,我只是最後淬了一遍火而已。」源籐壺卻輕描淡寫道。   這稱呼讓眾人的目光又都落在了我身上,我只好解釋了一番,又一一替籐壺介紹道:「這是你六奶奶,這是你四師娘……」我說一句,籐壺就像鸚鵡學舌似的跟一句,等她跟著我說「解……阿姨」的時候,眾女都笑了起來。   「笑什麼,你們當得了她師母,我為什麼當不了她阿姨呢?」解雨噘著小嘴兒不滿道。   我知道這話題延伸不得,便問武舞怎麼去了這麼久。武舞說何師父那兒的生意特別好,連他自己都奇怪這幾天怎麼來了這麼多客人;而阿源又不願在外人面前展露她的技術,等大家都散了才和何師父切磋起來。   我和六娘對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憂慮,這該是大戰的序曲吧!只是這麼公開地大肆採購兵器,若是魯衛沒有什麼舉措的話,他苦心經營的蘇州很快就會變成刀光劍影的戰場。   那邊玉瓏問起那短刀的名字,雖然已經嫁人了,可她還是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模樣,全然沒有想到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這場大戰會給自己和自己的丈夫帶來什麼結果,而「新月一文字」這個名字也讓玉玲和解雨咀嚼了半天。   六娘身邊的丫頭已經換成了明珠,我知道她已經按照我的意思把紫煙撥給了寶亭,又想到我那幾位師娘也不是尋常人物,可即便這樣,還是擔心起寶亭的揚州之行來了,特別是霽月齋的背後隱藏了大江盟的影子。   「動兒,是不是局勢不在自己控制之下而有一種無力感呢?」   六娘的目光總是那麼洞徹人心,我不由自主地點點頭。這或許就是我現在心情的最佳寫照吧!坐山觀虎鬥雖然愜意,可老虎會按照你的意願表演嗎?   「那就參加進去吧!你不是想征服隱湖嗎?這該是你最好的機會了。」六娘的聲音低的只有她身邊的我和無瑕才能聽得到,只是和無瑕流露出的擔心和恐懼不同,我若有所思的目光卻落在瞭解雨身上。   小別勝新婚,特別是路上這幾天我一直強壓著自己的慾望,此刻蘭院我新寢居裡瀰漫的便是一股極其淫靡的氣息。   古樸典雅的臥房裡,那張足可以並排躺下三人的大床卻空無一人,要推開西側的一道暗門,才能看到那無邊的風月。   原本是主人書房的那間屋子被改成了浴房,純白大理石打造的寬大浴池將水的清澈完美地詮釋出來,六個注水孔三涼三熱,都是取自地下的活水,聽蕭瀟說還專門有四個燒火丫頭日夜維持著水的熱度。   牆壁都包著十年以上的湘妃竹篾片,既保溫又清爽,熱氣一蒸,屋子裡滿是竹子的清香,只是上面點綴的七八隻銅環眼下我還不知道它的功用。   「……蕭、瀟妹子,別……嗚嗚嗚……主子∼舞兒好難過∼」我身下的武舞婉轉呻吟著。   我拉著武舞脖頸上一條粗大的黃金鏈子像是拉著馬的絲韁,獨角龍王挾著溫熱的池水快速地衝擊著她的蜜壺,饒是慣於風月的她也有些堅持不住了,趴在池邊的大理石上忘情地呻吟著,在夜明珠的珠光裡,她渾身滿是晶亮的細珠,也不知是水還是汗。   而同樣赤裸著嬌軀靠在我身上的蕭瀟正聚精會神地把小淫龍頂在了武舞的菊蕾上,在小淫龍一點一點的扣擊下,那暗紅的花紋像是乞食的小嘴兒般一縮一張。   「放鬆!」在武舞身後的我威嚴地低喝道,腰間放慢了下來,好方便蕭瀟的動作。   頭一回協助我替別的女人後庭開苞的蕭瀟眼中流露出一絲興奮的表情,就連歡好後極度滿足的肉體此刻似乎也重新蠢蠢欲動起來,或許在她的被虐體質下還隱藏著虐待的性格吧!   「……主子……就知道……欺負舞兒∼」言辭中的埋怨卻掩飾不住內心的好奇與渴望,暗紅的菊花已經在我眼前緩緩開放。   在池水的潤滑下,小淫龍順利地鑽進了武舞的後庭。異樣的感覺讓武舞頓時一哆嗦,就連她蜜壺裡的獨角龍王都能感覺到她的緊張,當蕭瀟抖動起小淫龍的尾巴,武舞驀地發出一聲高亢的呻吟,那支撐著身軀的一隻手猛的向後抓去,似乎要阻止蕭瀟的動作,只是手只揮動了一半,她已經到了歡娛的盡頭,身子一僵,蜜壺開始劇烈的收縮起來,十幾下之後,她癱在了大理石上一動不動。   我和蕭瀟都沒想到武舞的後庭竟是如此的敏感,以致如此輕易地就繳械投降了,看武舞的樣子,恐怕她再沒力氣來承受這後庭開苞之苦了。   蕭瀟滿是歉意地望了我一眼,膩聲道:「好主子,都是婢子不好,要不婢子把玉家姐妹叫來伺候爺吧!」   「算了,」我站直了身軀,那塊壘分明的軀體不經意間就散發出迫人的氣勢,蕭瀟低吟了一聲,眼中射出萬道柔情,嬌軀一震,便跪在池水中,捧起我雄風猶在的獨角龍王送上了她的香唇。   「呼……」蕭瀟的小嘴兒、香舌、貝齒加上七年下來練就的口技,實在有著不弱於名器朝露花雨的威力,等到武舞慵懶地轉過頭來的時候,我已經快到了最後時刻。   跟隨了我七年的蕭瀟甚至比我自己還要熟悉我的身體,在做了最後的用力一吸後,她已經飛快地站起身,雙手摟住了我的脖子,兩條滑膩的大腿順勢纏在了我的腰間,讓我的分身僅僅在空氣中逗留了一息,就再度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溫暖與濕潤,當她在我耳邊呢喃地說著「好主子,讓奴懷上你的兒子吧!」的時候,兩個人同時爆發了。   高潮的餘韻散去之後,我才發現武舞白皙的脖頸上滿是紅色的條紋,這該是那條金鏈子惹的禍了。   只是那條鏈子看起來卻陌生的很,我邊把一種特製的酊油膏塗在她傷處邊問蕭瀟這鏈子是哪兒來的,蕭瀟望了武舞一眼,只說了「太湖」兩個字。   原來是十二連環塢的藏寶,我心下恍然大悟的同時,一個念頭驀地浮起:「……十二連環塢,寶藏……嘿嘿嘿……」   魯衛果然行動了。在發現了江湖在蘇州的異動之後,情況不明下他並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向自己的師門少林寺發出了求助的請求。   少林寺顯然對自己的這個俗家弟子十分看中,立刻指示尚在杭州的悟性趕往蘇州,又派了寺中十八羅漢中的四人星夜馳援,終於在我回到蘇州的那天晚上,魯衛的援兵到了。   「老哥,不用這麼誇張吧!」我望著被魯衛打扮得如同殺豬屠夫一般的悟性和四大羅漢忍不住哈哈大笑,幾個人禿禿的頭頂上被黑炭畫的亂七八糟,樣子十分古怪,只是那戒斑倒是真看不清了。   「我有什麼辦法!我總不能讓他們在一夜之間就變出頭髮吧!」   當然最後還是解雨出手將他們易容成捕快模樣,這一隊精幹的人馬開始對太監弄的兵器作坊進行掃蕩,就連久負盛名的謙字房也沒能逃脫被查封的下場。   之後,轉戰神仙廟前的花街柳巷,凡是沒有路引的一律捉拿,兵器超過三斤的一律沒收,一路下來,擊斃兩個、抓獲十七個正趕上風頭的刑部及各省張榜緝拿的重犯,沒收兵器一百餘件,還有幾個江湖人想試試蘇州巡檢司的份量,也被閃電般的拿下,一上午的雷霆出擊,幾乎讓大江盟和慕容世家在蘇州的這部分人馬失去了五成戰力。   「大少,沒有必要這麼興師動眾吧!」慕容仲達哭喪著臉向我訴苦:「大江盟在蘇州的人手超過我慕容家三倍有餘,魯衛來這麼一手,我們豈不成了待宰的羔羊?」   「慕容,你他媽的真是得隴望蜀!」   隨著我越來越喜歡解雨,我就越來越討厭慕容仲達,想到他那只髒手曾在解雨身上摸來摸去的,我就恨不得把他的小圓腦袋揍成一個大西瓜,雖然若是沒有他的話,解雨沒準兒早就離開我去尋找下一個目標了。   「知道知道,我當然知道大少是個念舊的人,可光靠那些弓箭也不成呀,萬一陷入肉搏,沒有趁手的兵器,那些弓箭手就是死路一條!大少,你能不能偷偷還給我們一些兵器呢?」慕容仲達總算不笨,知道我在搜查的時候有意放了慕容世家一馬,並沒有收走那些違禁的弓箭。   我一口回絕了,上午的大搜查已經大大削弱了大江盟的優勢,我可不想現在就讓它發現我的偏心。再說慕容世家的移花劍法和離別山莊的離別鉤法都講究輕靈飄逸,不似大江盟的大江流刀法那般講究氣勢,用重兵器的機會就更少,慕容仲達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叫苦的該是大江盟吧!   想到這裡,我心中驀地一動:「莫非慕容家又得到新的強援不成!?」   「喲,這不是李官人麼!哪陣香風把您吹來了?」   「真是秀姐兒你呀,怪不得我去太湖秦樓沒見到你,六娘什麼時候在這兒又開了一家勾欄院呀?」   易容成李佟的我在有鳳來儀樓的大廳裡和白秀唱作俱佳地演出著,讓大廳裡的人很快就認識了這個販賣湖珠的年輕商販,當然其中大部分人也就很快對他失去了興趣。   有鳳來儀樓比起昨天冷清了許多,孫妙、蘇瑾雖然不再演出,可她們的歸來還是讓停雲樓和愛晚樓吸引去絕大多數的讀書人,甚至不少江湖人也慕名前往,停留在有鳳來儀樓的人數便驟然減少。   除了七八個商人模樣的在挑揀著姑娘之外,就是涇渭分明的兩伙江湖打扮的漢子一共十幾個人分坐東西,一面飲酒喫茶一面聽歌伎咿咿呀呀地唱著「思凡。」只是臉上多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往他們腰間一看,只有寥寥三人掛著佩劍,其他人都是空無一物,顯然是上午被巡檢司下了兵器。相比之下,鐵平生擺在櫃檯上的那柄重劍就煞是醒目。   「……仗還沒打,兵器就沒了!想想老子就火大,四哥,咱們當時二十多個人呢?想想就他媽覺得窩囊!」似乎是江北打扮的一個漢子小聲發著牢騷。   「別他媽的不開眼了,你以為你是誰,就是咱慕容總管當時在場,也得乖乖繳械!」四哥道。   先說話的那個漢子說:「我才不信呢?咱慕容總管在江湖上的排名可比魯衛高了十幾名呢!」   「你知道什麼呀!」四哥神秘地道:「那幾個捕快裡有一個就是少林寺的第二高手悟性,咱慕容總管也不是人家的對手啊!」   說話的那個四哥楊四我認得,他是揚州聽月閣的一個護院班頭,我曾跟他打過幾次交道。聽到他這番話我心中卻是一動,我相信解雨的易容術,從容貌上認出悟性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不過他是從大江盟直接來蘇州的,大江盟或許根據形勢能判斷出悟性來蘇的目的,可慕容世家卻能確言鑿鑿,顯然是早得到消息了。   「楊四哥,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原本是想用李佟的身份接近大江盟來實施我的計劃,對於一個販湖珠的商人,大江盟該不會有那麼大的戒心吧!   不過既然有接近慕容家的機會,我豈能輕易放過,何況慕容世家對我來說也是迷霧重重啊!   楊四看了看我,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顯然並不認識我,可來人能喊出自己的名字,該是以前打過交道吧!只是在聽月閣裡見過的人成千上萬,誰知道他是哪一個呢?不過他倒不像是大江盟的探子,大江盟實在沒有理由認識我這樣的小人物。   楊四的心理早被我摸透了:「四哥真是貴人多忘事呀!當初在揚州聽月閣,若不是四哥您攔著,我差點被人打死呢!」我附在他耳邊小聲道,似乎是怕身後的解雨聽到。   這樣的事情在聽月閣每天都在發生,不過既然是自己做的好事,楊四臉上便有些笑容:「原來是你呀!李……」他聽到白秀喊我李官人,卻不知我究竟叫什麼。   「李佟,販湖珠的李佟呀!」我自報家門,順手拉過易過兩遍容的解雨:「這是我渾家,快叫四哥。」   楊四顯然對相貌平庸的解雨沒什麼興趣,甚至還嘟噥了一句說我眼力實在差了點。倒是解雨聽到那句渾家,眼中既喜且羞。   我四海地說今兒我請四哥,楊四便問我是不是發財了,我說做湖珠生意大財發不了,發點小財倒不難,便把從陳二娘那裡學到的湖珠知識大肆發揮了一番,卻也講得頭頭是道。   楊四越發相信我的身份,就連原本頗有些注意我的那幫大江盟的弟子也都放心地不再一個勁兒地盯著我了。   「奶奶的,湖珠還他媽的挺賺錢呢!等把大江盟滅了,老子也販它幾回……怎麼,不服呀,來來來,老子陪你玩玩。」楊四不屑地瞥了東面猛站起的一個大江盟弟子。   他的話雖然挑釁的成分居多,可言語之間卻充滿著必勝的信心,看來慕容世家戰前的鼓動是做得相當成功。   而我卻故作緊張和驚訝道:「啊?滅掉大江盟?為什麼呀?大江盟不都是好人嗎?」   說到這兒,我慌忙站起身來,像是想要離開的樣子道:「楊……楊四哥,你坐啊!我、我家裡有事,我先走了……」   楊四幾個人頓時哄笑起來,楊四一伸手把我拉回座位上,笑道:「看把你嚇的,不就跟我們喝喝茶吃頓飯麼,難道大江盟能把你殺了呀!再說大江盟是好人,難道我楊四就得是壞人不成!?」   另外一個人好心安慰我道:「李老弟你不用怕,大江盟不敢在秦樓生事,你就放心吃你的酒吧!」   雖是如此,可在楊四他們眼裡我這酒吃得是戰戰兢兢的沒一絲樂趣。不過待我支走解雨說讓她去停雲樓見識見識孫妙之後,楊四便把話題漸漸引到了風月上,而我也似乎漸漸放鬆下來,變得有說有笑了。   「……唉,男人不都這樣嘛!他媽的有個對聯說的好,「為屄生,為屄死,為屄奔波一輩子;吃屄虧,上屄當,最後死在屄身上」,橫批更絕,「沒屄不行」,真他媽的把男人看透了。」楊四打著飽嗝感慨道。   這種葷對子在妓院最是常見,不過配合著酒桌上的話題,楊四就顯得有些超人一等的哲人味道。   我也藉題發揮道:「是呀,不為這點愛好,我他媽的辛辛苦苦賺錢幹什麼呀!恨就恨咱爹不是沈百萬,要不上多少回當、吃多少回虧也不怕,咱玩得起!再不,讓我找到十二連環塢的藏寶,我這下半輩子也不愁了。」我舌頭打著卷兒,似乎已經喝多了。   這是我計劃中的重要一環。從六月齊放五十大壽開始,大江盟滅十二連環塢,成立大江同盟會,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已經基本完成了整合江南武林的任務,雖然整合的結果有待檢驗,可動作卻比我預料的還要迅速;而慕容世家也採用高壓與利誘相結合的手段,把江北武林捏成了一個拳頭。   局勢的快速變化或許連隱湖都無法掌握,遑論一直游離在江湖邊緣的我了。可就像老師和六娘說得那樣,若是我繼續游離在兩強爭霸之外,或許隱湖只會驚訝一下我武功的強橫就把目光移走,對於一個無助它保持江湖地位的人,隱湖恐怕會很吝嗇它的注意力吧!如此我什麼時候才能完成師父的遺願呢?   當我下定決心介入到兩強爭霸的時候,時間和人手成了我的最大敵人,太湖之旅、寶大祥事件加上我的婚禮,雖然每一件對我來說都是那麼的重要,可時間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我失去了利用兩強整合來佈置內線的最佳時機||當時他們彼此防備的重點該是對方而不是我吧!從而無法準確地瞭解兩強的意圖和動向,讓我此時介入的困難比起三個月前來平白大了好幾倍。好在我有意識地建立了秦樓,只是秦樓要完全發揮出它收集情報的實力還有待時日。   一切都需要時間呀!為了讓我有機會從容吸納自己的人馬,形成可以左右兩強的第三方勢力,進而吸引隱湖的目光,我實在是需要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那一步緊似一步的佈置腳步變慢下來,可如何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呢?   武舞脖頸上的那條鏈子提醒了我,爭霸、秘籍與寶藏,這不是江湖千古不變的主題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不是人固有的劣根性嗎?那就把十二連環塢從地底下翻出來,好好地廢物利用一下來吸引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眼球吧!即便吸引不了他們,也該能讓他們的手下蠢蠢欲動吧!運氣好的話沒準兒還能順便揭開十二連環塢的覆滅之謎呢!   第八卷 第八章   「藏寶?什麼藏寶?」楊四下意識地四下張望了一下後,追問道。而東面大江盟的弟子也極其配合地閉上了嘴巴,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   可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的我開始左顧而言他:「寶藏?十二連環塢的寶藏?不會吧!四哥您是不是聽錯了,我、我說得可是十二連環塢的炮仗呀,有了那玩意,一炮下去,湖面上全是魚呀,您就撿吧!」   「是麼?」楊四不再追問下去,只是等我踉踉蹌蹌告辭的時候,他飛快地給同夥使了個眼色。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一個漆黑的巷子裡,楊四和另一個小子的刀抵在了我的胸口,剩下的兩個人該是去跟蹤半路與我分道揚鑣的解雨了吧!按照計劃,解雨在解決掉跟蹤她的人之後,就該扮成我的模樣北上應天來造成我不在蘇州的假象了,之後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就繼續北上揚州與寶亭會合,畢竟霽月齋與宋廷之的複雜背景讓我不得不擔心起寶亭來。   「別、別殺我,楊四爺,我告訴你,我全告訴你,十二連環塢的藏寶就在太湖葫蘆岔子周圍的山上……到底在哪兒?我哪裡知道啊,我知道的話還不早把它挖了……」   心裡卻暗忖:「他奶奶的,大江盟的人怎麼還沒出現呢?再不出現的話,我可要喊蕭瀟出場了!」   這計劃的另一半就是等大江盟的人馬也出現後,裝扮成蒙面人的蕭瀟把我劫走,造成蘇州城裡有第三方勢力的假象,讓大江盟和慕容世家心存顧忌,不敢放手攻擊對方。   正暗自尋思,卻見楊四身後一個蒙面黑衣人如同靈貓似地躥了過來,我正奇怪蕭瀟怎麼不等我的暗語就自己出來了,卻見一溜劍光劃過,楊四和他同夥的腦袋已經帶著一蓬血霧飛上了天。   我一驚,來人不是蕭瀟,難道是大江盟的人?那句「殺人啦」剛喊出了一個字,一柄猶滴著鮮血的長劍已經抵住了我胸口。   「小子,別吵!乖乖跟我們走一趟!」   那蒙面漢子的武功尚不能威脅到我,我便任由他蒙上了雙眼,把我塞進一輛馬車裡,卻隱約覺得似乎什麼地方有些不對頭,這蒙面漢子真的是我預料的大江盟的人嗎?雖然楊四的死會讓我製造的流言更富有戲劇色彩,可大江盟怎麼就能這麼毫無顧忌地揮劍殺人呢?   「蕭瀟該是顧忌我的安全不敢輕舉妄動吧!」我暗忖道。   顛簸了一袋煙的功夫才到了目的地。把我推推搡搡的似乎推進了一間屋子裡,剛有人伸手想把我眼睛上的那塊黑布解開,就聽有人阻攔道:「慢!三弟,這人是誰?」   「大哥,人我給抓回來了!」那個殺了楊四的蒙面人興奮地道,話音未落,一陣涼風掠過我的面頰,然後昏穴上就被重重的點上了一筆。   我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只是原本應該昏迷的我卻還保持著頭腦的清醒,魔門七大絕技中最神秘的天魔變果然有偷天換日之功,那十七個名不見穴道譜的異穴形成的另外一條內功運行路線讓點穴術對我幾乎失去了作用,只要我有充足的時間。   不過等我解開被封的穴道,那老三已經把前前後後的經過說了一遍,末了道:「還真讓大哥猜著了,那東西真的就在葫蘆岔子!」   我心中頓時一陣狐疑,聽對話的這些人似乎並不是大江盟的人馬,果然那個大哥問道:「那大江盟的人呢?」   「嘿嘿,都叫我給做了。」   「三弟,你做事還是那麼衝動!」那大哥歎了口氣道:「這種寶藏的傳言,只有楊四之流的江湖混混才會把它當回事兒,可真正有點頭腦的人卻不會相信,把楊四換成慕容千秋,他絕對一笑走之。哼!幾百年來這種江湖騙局實在太多了!」他緩了口氣:「三弟,你若不去理他,即便楊四之流上報上去,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智囊們也不會理會,傳言就自生自滅了。可這些人一死,加上這個李佟一失蹤,原本不相信寶藏這碼事的人,此時恐怕也要信上幾分了。」   我心中驀地一動,這個大哥好清醒的頭腦呀!這些人不是大江盟,也不是慕容世家,難道是……魔門?   「可這小子說的很可能是真的呀!」老三不解地道。   「問題就在這兒!」老大無奈地道:「我倒希望他說的是假話!咱們為了那些金銀財寶在十二連環塢忍氣吞聲了七年,總算老天開眼有點眉目了,可這麼一來,卻弄得江湖皆知,我看用不了多久,葫蘆岔子周圍的每個山頭上都會擠滿了挖寶的江湖人!」   「咦?他們竟是十二連環塢的餘孽!?」我吃了一驚,看來太湖那一仗十二連環塢的漏網之魚還真不少呢!我不禁想起了隋禮和丹陽花家老宅那被擦得乾乾淨淨的祖宗牌位。   只是這幾個人投身十二連環塢竟是覬覦它的金銀財寶,在老虎嘴裡拔牙,他們的膽子也實在夠大。   「三弟殺了那些人也好,讓大江盟和慕容世家互相猜疑一段時間吧!」大哥轉過頭來安慰三弟:「把這個李佟弄醒吧!看看他說的對咱有沒有用,或許兩下互相印證,能讓我們快點找到那東西呢!」   再一指點在我身上,我知道我該醒了,那大哥顯然行事極為謹慎,並沒有把我的眼罩撤下,便問起了寶藏的事情。   我自然先來了一番苦苦哀求,直到老三不耐煩地使勁踹了我好幾腳,我才道:「小人是聽一個船家喝醉了酒說的,他說那晚葫蘆岔子打仗的時候他正在北面岔灣停泊,見到火光他就爬上北山,等大江盟的船都走了,他看見有個漢子上了南山,上去的時候空著手,下來的時候卻背著一個小包裹,他好奇,就隨後上了南山,在山坳裡發現了幾排房子,還有一個被打碎了腦袋的湖神。在湖神不遠處,他竟發現了一枚鑽石戒指,又發現湖神的脖子那兒都是空的,他才曉得這湖神的脖子裡原來裝得都是金銀珠寶,看那漢子包裹的大小似乎只拿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定還藏在山上,可他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我那真真假假的故事頓時引起了三人的共鳴:「媽的!還以為是大江盟砸了湖神洩憤呢?原來是東西藏在湖神裡!怪不得,都是水上討生活的人,誰他媽的敢對湖神不敬呢!」老三懊惱道。   老大心思卻縝密的很:「葫蘆岔子裡留守的花想容和杜其言已經戰死了,可竟然還有人能生還?」他自言自語了一聲便沒了動靜,似乎正在把留守十二連環塢的人一個個地過著篩子,過了半晌,他突然道:「莫非他是隋禮?」   就在他說出隋禮名字的時候,我也隱約猜到了他的身份,在太湖牡丹閣唯一逃出生天的十二連環塢高手只有「陰司秀才」李岐山一人,而李岐山在進入十二連環塢之前正是江湖有名的智者。怪不得他臨陣脫逃,原來和十二連環塢本就不是一條心,只是他怎麼逃過大江盟的搜捕的呢?   李岐山表現出來的智能讓我更加小心地收斂起功力,就聽老三詫異道:「不會吧!隋禮那廝武功差得很,連花想容、杜其言都沒能逃得過大江盟的毒手,他……」   話剛說了一半,就聽老大道:「哼!難道武功高就能決定一切嗎?尹觀、高光祖的武功哪個不比我高,可最後還不是只有我逃了出來!你和二弟若不是在江湖上籍籍無名的話,又豈能輕易逃過大江盟的搜捕!隋禮那廝機靈的很,又不見得和十二連環塢一條心,他能逃出去才不奇怪呢!換了別人,就算逃出去,也未必能猜到寶藏的下落。」   「若這小子說的是真的話,大哥那咱豈不是白忙活了嗎?」三弟道。他雖然用的是假設,可語氣中已經完全相信了我的話。   「那船夫編不出這種謊話來。」老大斬釘截鐵地道,順手又給了我一指,才接著道:「不過,這恰好證實了咱們以前的猜想。雖然咱們一直認為投身十二連環塢的人身上肯定都帶著貴重的財物,幾十年下來該是一筆巨額的財富了,可畢竟誰也沒看見過,眼下咱終於可以肯定,確確實實有這麼一筆金銀財寶就在葫蘆岔子裡!雖然叫隋禮拿走了一部分,可狡兔三窟,十二連環塢絕對不可能把蘿蔔都種在一個坑裡,如此看來,大多數的珠寶應該都還留在了葫蘆岔子,有了隋禮的思路,找起來就容易多了。當然,咱們也可以去找隋禮,只是那小子滑得很,茫茫人海的,找他怕是比大海撈針還難呀!」   「那大哥你說咱現在該怎麼辦?」   「靜觀其變,如果大江盟和慕容世家依舊把注意力放在武林爭霸上的話,咱們弟兄就走一趟葫蘆岔子;若是他們興趣都轉移了的話,那就來個二桃殺三士,先讓他們爭個你死我活吧!哼,老子連十二連環塢都敢惹……」老大的話漸漸低了。   「那這小子呢?」   「……或許可以給他設計一套合情合理的說法把別人引向歧途。」老大緩緩道,似乎邊說邊想,不過很快他就改變了主意:「還是殺了好,一了百了,省得別人發現我們弟兄的存在!」   他奶奶的這個陰司秀才果然是判死不判生呀!我渾身的肌肉立刻緊繃起來,那把新月一文字已經從小臂滑落到了手中,將綁在我腕上的繩索悉數割斷,正準備扯下眼罩的時候,就聽「咯嚓」一聲巨響,似乎是木門被什麼重物砸開,接著就聽老三和另外一人兩聲慘叫,然後屋子裡突然變成了漆黑一片。   蕭瀟這丫頭的救人時機選得真是正確無比,真不枉這些年的調教!我心中暗自讚了一句,卻也覺得有些可惜,李岐山的意外出現讓我覺得有必要修正我的計劃,我可不想現在就被蕭瀟給「劫走」了。   飛快地拉下眼罩往牆角一縮,因為眼睛早就適應了黑暗,我已然將屋子裡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卻見背靠著門旁牆壁而立竟不是意想中的蕭瀟,而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粗豪漢子,看起來很是眼熟,卻是原來排幫的副幫主司空不群;而躲在木桌後的卻是個三十七八歲的文士,側面映出的輪廓顯得很斯文,只是薄薄的嘴唇扯出的弧線卻透著一股冷酷和陰險,正和無瑕形容的李岐山模樣相仿。   兩人都是一副屏住呼吸的模樣,似乎都怕對方先發現自己,只是司空不群的目光在屋子裡掃來掃去,似乎在尋找什麼,而李岐山眼珠卻是滴溜亂轉,像是在尋找脫身之法。地上躺在血泊中的兩人雖然還能發出點聲響,可是那斷斷續續的哀嚎已是一聲弱似一聲了。   「大江盟還留了後手呢!」見到是司空不群,我一驚又是一喜,驚訝的是一上午的搜索並沒有發現他的路引,顯然是偷偷摸摸溜進蘇州城的,或許像他這樣的角色大江盟來了不少,喜的是我可以通知蕭瀟別輕舉妄動了。   「強盜啊!」我尖叫著。   「李岐山,想不到你這個十二連環塢的漏網之魚膽子倒不小呀!」屋子裡的兩個人根本沒理會我,而司空不群的內力到底比李岐山深厚,率先發現了對手,手中短槍氣勢如弘的向前突擊,一下子就將李岐山身前的桌子擊得四分五裂,李岐山手中那桿似棍非棍的兵器格了一下,身子便往後退去,口中卻低喝道:「看暗器!」   司空不群舞動短槍向左一閃,李岐山已一縮身飛也似地跳出了後窗,卻哪裡有暗器的影子!司空不群臉上頓時閃過一絲慍色,可並沒急於追趕,卻好整以暇地在地上那垂死掙扎的兩個人身上又補上了兩槍,才轉頭朝我望來,那目光裡分明起了殺機。   司空不群的眼神讓我一愣,不過很快我就反應過來,排幫原本在江湖上的名聲就不如大江盟,雖然與大江盟合併了,可老毛病還沒時間去糾正,再說即便是大江盟,它對待敵人的手段也是同樣的毒辣,想起葫蘆岔子水戰的最後一幕,我總算明白綠林道裡的白道實在是不能和少林武當這樣的名門正派劃上等號。   此時屋後如我所料地響起了幾聲兵器相交的「叮噹」聲,大江盟果然在此設下了伏兵,接著傳來一聲刻意壓低的呼喊:「幫主,點子扎手!」   司空不群眼中精光一閃,一邊快速向後窗移去,一邊低喝了一句:「妖言惑眾,留你不得!」抬起手中短槍,隨手向我心口刺來。   眨眼間救星變成了煞星,我心中不由得暗自苦笑,而眼前的形勢若真要解釋開的話,我的計劃也就全然落空了,暗歎一聲,新月一文字閃電般地劃出,不僅一刀劈開了毫無心理準備的司空不群的那桿短槍,而且還連帶削下一大片鐵屑來,好在我刻意隱瞞自己的實力,一文字才沒順勢割下他握槍的右手。   饒是如此,司空不群已經如驚弓之鳥般退出了門外,而我就是要爭取到這點時間,一縮身從後窗飛了出去。   後窗小院裡,李岐山和一個瘦小漢子纏鬥在了一起,月色下那漢子的容貌看得一清二楚,卻是原來排幫的總管「活泥鰍」曹曉。   他真如泥鰍一般滑不留手,卻又悍不畏死,李岐山明明已經佔了上風,可偏偏逃脫不得,臉上沒甚表情,招式已然有些使過頭了,顯然內心是又氣又急。   曹曉一見出來的並不是自己人,臉上一怔,身法就是一緩。其實李岐山心中該更加驚訝,他卻把握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猛然脫出了戰團,向院外竄去。   「這小子他媽的真是一點道義都不講呀!」我心中暗忖,身子已從曹曉旁邊掠過,曹曉這才猛的醒悟過來,可被我一刀劈斷了他的短匕,藉勢朝李岐山走脫的方向奔去。   第八卷 第九章   「小兄弟,你倒是真人不露相呀!」   李岐山的輕功果然像江湖名人錄上記載的那樣出色,可他能利用地形左拐右拐地擺脫司空不群和曹曉的追擊,卻無法擺脫如影隨形的我,跑了一陣子,他的內力便跟不上了,落在了一戶人家的後花園裡,索性停下了腳步,轉頭打量了我一番,見我氣息如常,他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調勻呼吸,一拱手緩緩道。   「跑呀!你怎麼不跑了?」我嘲笑道,隨即一瞪眼:「誰他媽的是你兄弟,我是你老子!媽的,想殺老子,老子玩死你!」那二流子的模樣倒蠻符合李佟的形像。   李岐山果然能屈能伸,陪笑道:「這位小哥,在下有眼不識泰山,著實該死!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諒小人一次!」   說著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可身子卻漸漸向我靠過來,我心中暗自好笑,卻詐作絲毫沒有察覺的模樣,破口罵道:「你他媽的就是該死……」   我正罵得痛快,李岐山眼中突然陰芒一閃,手中那根似棍非棍的兵器猛的向我小腹扎來,只是我原本似乎毫無防備的小腹前突然多了一把宛如新月的短刀,然後夜空中就爆出一溜火花,那刀帶著一股大力一下子把他的兵器劈開,然後他就見到了我滿含著嘲弄目光的一雙明亮眼睛。   「跟我玩陰的,李岐山你還得學幾年呢!」我譏笑道,目光卻落在了他的兵器上,出乎我的預料,他的兵器竟沒有被斬斷,上面只留下了一道劃痕。   此時李岐山卻沉默起來,半晌之後,他臉上的陰戾之氣倏地隱去,又變成了一個文雅的儒士。   「小兄弟,你還年輕,要知道困獸猶鬥,不要逼人太甚!」   「我幹嘛跟你拚命呀!」我絲毫不理會他的威脅:「嘿嘿,我只想玩死你!想跟我打呀,沒門!老子就是要吊著你,讓你寢食難安!等老子玩夠了,就把你賣給大江盟,他們或許更願意和你拚命吧!」   這只不過是我虛言恐嚇他罷了。其實我正困惑,是現在就把李岐山拋出去坐實十二連環塢寶藏的真實性,以便繼續推進我的計劃;還是從他身上得到更多有關十二連環塢的消息呢?他在十二連環塢的地位可比隋禮高多了,應該知道更多的內幕,而十二連環塢的離奇覆滅一直是我的一塊心病。   李岐山再度沉默了半晌,突然恭恭敬敬地再度施禮。   「不知者不怪,小哥你就原諒則個,何況我們之間大可以合作一回。」   「合作?我跟你合作什麼!要不是你小子還有點利用價值,我早一刀劈了你了!」可這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的時候,我心中卻悚然一驚,不是該把他送官嗎,怎麼我竟起了殺心,難道變成了李佟,法律對我都沒有了束縛嗎?看來慎獨真的是很難做到的一件事情呀!   不過我立刻就明白對於李佟來說,李岐山的話並不太離譜,就聽他繼續道:「我在十二連環塢臥薪嘗膽七年,就是為了那批珠寶,既然小哥也是為了珠寶的事情,那乾脆我們合夥吧!我畢竟對葫蘆岔子熟悉的很!」   他的這番話讓我下定了決心,司空不群不是聽到了我和李岐山關於藏寶的對話了嗎?那就讓司空不群去證實這個消息吧!雖然效果不如李岐山那麼震撼,又很可能局限在大江盟內部,可也比我原來計劃的好得多了,李岐山就留著揭開十二連環塢覆滅之謎吧!   不過想讓他老老實實的配合我,不僅要從武功上壓倒他,更要從他自以為得意的智謀上勝過他,這樣他才不敢跟我玩花樣。   「不錯,李岐山,我是正在找十二連環塢的漏網之魚,可我不想找個白癡當合夥人!」我冷笑道:「憑老子的武功,楊四他能灌醉我麼?你那個三弟能制服我嗎?」   「公子果然高明,用的竟是引蛇出洞之計,只可惜了我那兩個結拜兄弟。」李岐山不再藏拙,同時也換了稱呼:「那麼敢問公子又是何方高徒,竟然不懼在下的焚心鎖刺穴大法呢?」   「你腦筋怎麼這麼死板,難道販湖珠的就不可以會武功嗎!?焚心鎖刺穴大法?聽起來倒像是蠻嚇人的功夫,只是你真的認準我的穴道了嗎?」   我低頭看了看,胸前已被戳出了兩個洞,便道:「媽的,你小子把我衣服撕破了,這可是我老婆親手縫製的,你他媽的賠我!」話剛說完又擺了一下手:「算了,等分贓的時候我多分一成,你四我六,勉強就相抵了吧!」   李岐山實在是跟不上我思維的變化,不再言語,抬眼見月亮已經偏西,臉上隱隱有些焦急之色,可我卻慢條斯理地道:「李岐山,雖然你是個死腦筋,可我還是挺佩服你的,十二連環塢那麼多高手沒幾個人能逃出來,你就是其中一個,而且我一放出風聲,你就能立刻採取行動,顯然你就躲在蘇州。這兒可是魯衛經營的地盤呀,我真的很好奇,一沒身份二沒路引三被通緝的你,究竟用了什麼法子躲了這麼多天也沒被魯衛手底下的人發現呢?」   李岐山愣了半天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件物事放在掌中平攤開來,竟是一副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他掏出一隻小瓶倒出些液體塗在人皮面具上,然後把面具仔細粘在了自己的臉上,對著小鏡子整理了一番之後,他已然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雖然是尋常模樣,卻是文雅中頗帶著幾分俠氣!   「走吧!」   「慢,我可是跟司空不群著過面的。」我乘機敲詐道。李岐山竟藏有人皮面具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這種人皮面具需得從活人身上將整個臉皮剝下來立刻進行特殊方式的硝制才能保持面具的肌膚紋理如同生人一般,製作法門極是惡毒,而且據說已經失傳了,就連解雨用的都是一小塊一小塊的人皮,那還是唐門前幾輩留下來的寶貝呢!   江湖人若是機緣巧合得了一張人皮面具都視若珍寶,絕不輕易示人,李岐山顯然是被我逼得實在沒有辦法了。   李岐山猶豫了半天才從懷裡又掏出一張人皮面具來,連同那個小瓶一道無奈的遞給我。我照葫蘆畫瓢把面具戴上,對著鏡子一看,鏡子裡現出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文靜漢子,容貌雖然不甚出眾,可也比李岐山順眼多了。   「你小子的牛黃狗寶還真不少,趕快都給我拿出來!」我喜出望外地道。   李岐山終於控制不住自己而發起火來:「媽的,你當老子是變戲法的嗎!?這他媽的可是人皮面具呀,你小子究竟識不識貨!?」   說著,一扭頭便往院外奔去,卻沒忘了提醒我:「你現在叫王謖,是我本家的兄弟,來投奔我的,仔細別錯了。」   投奔他?我一怔,李岐山究竟化身成誰了呢?不過,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當他曲裡拐彎地領我回到南浩街附近的一座宅院偷偷從後院溜進去,輕車熟路地閃躲過幾批守夜的護衛,來到一間小屋前推門進去並且故意弄出點聲響的時候,裡面傳來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那聲音還有點耳熟:「……王……先生,您……去哪……兒?」   「解手!」李岐山回了一句,示意我快進裡間,在我一閃身進了裡屋的當兒,我已經認出躺在外屋榻上睡的五迷三道的漢子正是在杭州西湖見過的大刀門的羅師兄。   咦?這兒竟是大江同盟會的秘密據點嗎?我心中一陣劇烈的波動,這兒離我和魯衛的家僅僅只有兩街之隔呀!   看李岐山在外屋燃起了安息香,確認羅已經睡熟了,我壓抑住心中的驚訝,輕聲問李岐山道:「看不出你竟是神通廣大,說,你在大江同盟會究竟是個什麼角色?」   「你怎麼知道我是大江同盟會的人?」不過他很快就想明白了:「你竟然認識羅毅?大刀門不過是個江湖小角色而已,你的來歷很讓我放心不下呀!」話雖這麼說,可他還是老老實實把從十二連環塢逃出來之後的經歷告訴了我。   他現在的名字叫做王炯,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氣,當然這名氣都是這些年他利用被十二連環塢派出湖外公幹時偷偷摸摸用現在這個面目闖出來的,在太湖逃出牡丹閣之後他立刻換上了這副面孔。   兩個月前快馬堂原來的管家因病去世,他毛遂自薦成為快馬堂的新任管家。大江盟牽頭成立同盟會以後,江南武林各門派根據自己門派的地理位置被統合成東方青龍、西方白虎和南方朱雀三大集團,大江盟和排幫分別成了青龍、白虎兩集團的中堅,而快馬堂總舵因為在浙南,自然被歸到了南方朱雀集團中。   根據同盟協議,平時各派享有充分的自主權利,同盟會並不干涉各派的內部事務,可特殊時期卻要聽從同盟會的統一調度。在同盟會擁有決策權的是同盟長老會,不過五長老中除了同盟會盟主齊放兼任的首席長老之外,高君侯和齊小天也是被選舉出來的長老會成員之一,事實上同盟會已經被大江盟完全控制。   眼下正是非常時期,大江同盟會業已完成了戰鬥動員,朱雀集團根據同盟會的指示抽調了各派的中堅力量組建了臨時戰鬥群,集團總指揮就是五長老之一、鷹爪門碩果僅存的人物「鷹刀」司馬長空,而快馬堂的門主赫伯權則是他的副手之一,由於鷹爪門人丁稀少,而其它門派又缺乏像李岐山這種能寫會算的理財之人,司馬長空便對他甚是倚重,他自然而然地成了朱雀集團的總管,負責集團一切後勤的保障。   「快馬堂?它最近的情況可有些反常呀!」我邊聽邊尋思道:「司馬長空也是大江盟的堅定支持者,他能坐上長老之位,看來大江盟事先做了不少工作……啊?閩南話,老子走南闖北的什麼話聽不懂!」我隨口回答著李岐山的提問。   「你能聽懂閩南話?那太好了!就這樣吧!你是我本家兄弟,從小跟閩南連家練過幾天刀法,後來和我一道回了浙南,這才躲過了連家那場滅門之禍,之後一直在家讀書準備武舉考試,只是最近家鄉出了場大禍,家裡人都死絕了,我才把你招來協助我。」   我聽了一遍王謖的資料就大體記下了。這世上原本該有這麼一個人吧!否則這張浙省下發的路引就沒了出處,只是現在他恐怕已經在天國了。   「這兩天我再教你幾招連家刀法,就什麼破綻都沒有了。」   「可我為什麼要躲在大江同盟會呢?難道這兒也有寶藏不成?」   「是有寶藏的引子!」李岐山接下來的話讓我吃了一驚:「因為十二連環塢的一個重要人物「碧落黃泉」嚴落碧落在了大江盟的手上,而嚴落碧正是兩大仲裁人之一的高光祖的情婦。」   我頓時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也明白了他為什麼要棲身於快馬堂,原來一切都是為了接近大江盟,或許當初他就是這樣接近十二連環塢的吧!   不過十二連環塢自尹觀、高光祖以下不是只走脫了李岐山一個高手,剩下的都被陣斬了嗎?這可是六娘親眼看到的呀!怎麼又多了一個嚴落碧呢!?   轉念一想,六娘的心思大多放在了尹觀、高光祖身上,或許看差了一兩個也不奇怪,倒是大江盟為何也放出風聲說嚴已經被斬於牡丹閣,實在耐人尋味。可等我問李岐山他是如何知道嚴落碧被俘的消息、那天牡丹閣的戰況又是什麼樣子的時候,他疑惑地望了我一眼就再也不肯說了,只道了一聲:「睡覺!」   我知道不能再問下去了,否則他的戒心會更重。李岐山很快就睡著了,我又點了他的穴道讓他睡得更沉,可我卻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我當然知道這座宅子意味著什麼,在震驚的顫慄過去之後,我竟有種莫名的激動,或許冥冥之中真的有只命運之手吧!就在踏入江湖幾個月卻始終游離在江湖邊緣的我正想介入兩強爭霸戰的時候,我竟然就在這不經意間站在了江湖爭霸的最前線!   這也是介入江湖爭霸的一種方式吧!親自站在第一線的我也許更容易把握局勢的發展。一點點地發揮出我的實力,加上秦樓情報的支持,說不定還可以奪取大江同盟會的一部分領導權,然後拿同盟會去對付隱湖,嘿嘿,想想還真有誘惑力呢!   只是隱湖會給我這麼長時間嗎?我的失蹤會不會起引其它的變故?秦樓能不能按照現在的步調繼續走下去?   各種念頭紛沓而至,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取捨。最後我索性不再去判斷每個方案的優劣,既然未知的條件那麼多,那就暫時在大江同盟會待上幾天,看情況的發展再作定奪吧!   第二天早晨羅毅醒過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我早打扮妥當正和李岐山閒談,聽李岐山介紹了一番我的身世,說一早來投奔他的,羅毅便親熱地跟我打起了招呼。   李岐山又帶我去見赫伯權,赫伯權似乎有些心事,只簡單問了我兩句,就讓李帶我去找司馬長空。或許是司馬以為赫伯權已經查實了我的來歷而他又著急出去,連我的面都沒見,便對李岐山說既然是投奔你的,就給你打個下手吧!於是才頓飯功夫我就變成了李岐山的副手。   看李岐山如此賣力,我知道至少在查實十二連環塢的寶藏下落之前,我不必連睡覺都要提防他下毒手了,畢竟他這個假身份實在來之不易,何況又爬到了一個能接近大江盟的位置上,放棄了實在可惜。   而如此輕易地讓我矇混過關,也使我知道大江同盟會要真正統合江南武林還有許多工作要做。   李岐山似乎也有所察覺,望著三五成群在園子裡蹓躂蹓躂的江南好漢們,臉上頗有些無可奈何。雖然大江盟早進行了戰前動員,可從這些人身上絲毫看不到大戰前的影子,就像羅毅,他該是集團派來保護李岐山的衛士,可他的注意力並不在自己的職守上,倒是忙著和燕子門的大師姐李玉霞幽會偷情,在他看來,大江同盟會的這次行動,不啻是給自己和情人創造了相聚的機會。若不是司馬長空要求各門派嚴厲約束自己的門下,或許他們早上街尋歡去了。   雖然李岐山沒有告訴我這園子究竟藏了多少人馬,可看過他的那張食品採購單,我也估算得出來,若是此番青龍、白虎兩個集團的規模和朱雀差不多的話,那麼大江同盟會藏匿在蘇州的人馬總數竟超過一百五十人!   這麼多人是怎麼混進蘇州的?我很是好奇,這幾天每一個進入蘇州城的外鄉人都是要登記路引,巡檢司還要和各家客棧上報的旅客名單核對這個人究竟住在了什麼地方,這些人難道是插翅飛過來的不成?   「嘿嘿,入城登記,出城也登記嗎?魯衛哪有那麼多的人手!路引上又沒有畫影圖形,找個人把幾十張路引帶出城去再分頭進來,幾個來回就把人全接進來了。不錯,登記簿上是有三四十個大江同盟會的人,可那些人都老老實實地待在了秦樓,你說魯衛能看出什麼毛病來!」   李岐山邊說邊把從一家菜鋪買的五斤肉、十斤菜扔到車廂裡,隨後駕車跑到了相距很遠的另外一家鋪子買了同樣的東西,就這樣湊齊了五十來號人一天的伙食,怪不得從市場上也看不出什麼異常來。   「媽媽的你老小子還真是老奸巨猾呀,這樣的鬼主意是不是你出的?」   「我還沒機會接近大江同盟會的核心呢!」   「那你怎麼知道我在秦樓說起了十二連環塢藏寶的事情呢?」   「大江盟得到弟子的報告之後,立刻通報了三大集團的首腦,而我恰巧在司馬長空身邊,又恰巧有機會出來安排,輪值的羅毅也恰巧剛在床上辛苦了一番,而你又恰巧救了我一命,事情就是這麼巧!」   我默然。不過我還是找到了機會在南浩街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了春水劍派的獨門暗記,讓無瑕她們知道我目前還很安全。   第二天我就在南浩街上發現了無瑕,她雖然易了容,可我還是從她的眼神裡認出了她。這或許就是易容術的最大破綻,無論怎麼易容,熟悉你的人還是會從你的眼神裡發現你的影子。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唐門的易容術配合著精巧的易容工具就讓我的眼神發生了變化。不過即便這樣,當我和無瑕擦肩而過的時候,她依舊憑著感覺認出了我。   一張寫著我眼下身份和需要六娘配合去做的幾件事情的小紙條落在了無瑕的手裡,而我手裡也同樣多了一張紙條。   解雨已經按計劃北上,只是目的地已經更換為揚州,因為老馬車行捎來寶亭的書信,說準備出售寶大祥揚州分號的時候,遇上了意外的買家||唐門。   寶亭並不知道解雨的真實身份,她的售賣目標該是積古齋這樣的珠寶業同行,唐門的江湖背景讓她無法判斷這樁買賣會不會對同樣身在江湖的我產生不利的影響。   或許就在幾天前,我會毫不猶豫地建議寶亭把霽月齋賣給唐門,只要它出的價錢合理。可現在事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在弄不清唐門真實意圖的情況下,賣還是不賣呢?而且不管賣還是不賣,日後寶亭和解雨見面恐怕都會有些尷尬。   我真是陷入了兩難,好在無瑕誤打誤撞讓解雨去了揚州,她唐大小姐的身份總該可以弄清楚唐門購買寶大祥的真實目的吧!我總算稍微安了安心。   之後兩天,就是陪李岐山四處採購吃吃喝喝的東西,大江盟和慕容世家似乎都沒有因為各自屬下的死而再發生衝突,我也不清楚魯衛究竟知不知道這樁命案,只是在路上碰見巡檢司弟兄的次數卻多了起來。   十二連環塢的寶藏也被朱雀集團的人偷偷提起過,只是語焉不詳,引起的騷動也不強烈,顯然大江盟只對同盟會各集團的首腦傳達了消息,對下卻把消息封鎖了。   李岐山也很講信用,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把連家拔刀訣中的幾招精妙刀法傳給了我,說是從尹觀那兒偷學來的,我和尹觀交過手,兩下相互印證了一番,那刀法便似模似樣了,反過來倒要我指點他,弄得他一個勁兒地苦笑之後便羨慕起我的武學天才來。   只是到了第三天的晚上,朱雀集團突然召集了所屬十一家門派的代表開會,會後園子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一袋煙的功夫,十一家門派的五十多名弟子已經齊聚在了小花園裡,唧唧喳喳地小聲議論著。   「老弟,我知道你武功高,可江湖械鬥不比單打獨鬥,千萬別逞能,誰逞能誰先死,我們的首要任務是要活著回來,要不那些寶藏對我們來說可就毫無意義了!當然遇到立功的機會也別放過,畢竟咱們在大江同盟會的職位越高,越能得到有用的消息。來來來,老哥給你講講江湖械鬥的保命絕招,就是……」   或許是李岐山覺得自己著實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同夥,於是不耐其煩地教導起我來,直到羅毅進來喊人,他才打住了話頭,三人一同出去,卻見司馬長空端著一大碗酒已經站在了隊伍的面前。   「……諸位,我司馬長空和大家一樣,也是上有父母,下有妻兒,我何嘗不想安安穩穩地坐著熱炕頭老婆疼兒子愛的。可咱練武為了什麼?還不就為了「俠義」二字麼!那慕容狗賊為一己之私,買賣人口、逼良為娼、殘害江北武林同道,壞事做絕,又覬覦我江南花花世界,妄想奴役我江南武林,我輩豈能坐視!今日與慕容狗賊一戰,就是為我江南武林而戰,為子孫不受奴役而戰!大家且飲此酒,攜手殺敵!」說著,把酒一飲而盡!   眾人皆學著他的模樣把酒乾了,碗一摔,隊伍頓時多了些盎然戰意。司馬長空目光掃過隊伍,臉上浮起滿意的笑容,一揮手,喝道:「弟兄們,換裝出發!」   第八卷 第十章   畢竟是練武之人,到了節骨眼上,一打起精神來,這五十幾個人還真像軍隊一般守紀律聽指揮,十一家門派領頭之人各帶自己門派的弟子換上已經準備好的苦力服裝,分批溜出了宅子向運河碼頭方向奔去。李岐山因為是朱雀集團的總管,並沒有和快馬堂走在一處,反倒是跟在了司馬長空身後,而我和羅毅作為他的助手和衛士,自然也跟在了他的後面。   雖然已是二更天,可碼頭上來來往往的船隻並不少,卸船裝船的苦力也有五六百人,似乎並沒有人注意到這些三三兩兩趕過來的苦力在扛了一大袋子糧食分上了兩艘船之後就再沒下來。人齊了之後,司馬長空吩咐一聲「開船。」大貨船便向北駛去。   在碼頭我就發現周圍再沒有與我們樣式相同的貨船了,在過蘇州運河渡口的時候,也是李岐山親自去辦的手續,當然是靠銀子免去了查驗。船開了一段時間後,我偷眼向艙外望去,後面只有快馬堂等幾派坐的那艘船緊緊地跟著我們,在確認並沒有人跟蹤的同時,我心中也狐疑起來,按照船前行的方向和我以往的分析來看,這船的目的地該是鎮江,可就憑這區區五十人怎麼可能控制住局面呢?就算是偷襲力量也有所不逮,大江盟到底弄得什麼玄虛呢?   「兄弟,你是第一次打仗吧!」羅毅見我東張西望的便有些誤會,而我也確實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大規模的戰鬥,便點頭承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心道:「我頭一回打仗也是興奮得睡不著,可真動起手來才發現睡不夠,內力下降得就飛快,打一會兒就沒勁兒了,兄弟,還是抓緊時間睡一會兒吧!」說著便瞇起了眼睛。   我是興奮嗎?我只是沒做好心理準備罷了。不過,對羅毅的熱心,我還是生出一絲感激。   對面司馬長空此刻卻把目光投了過來:「你就是王先生的那個本家兄弟?」他一向神出鬼沒,今天晚上倒是頭一回和他這麼近距離的接觸。   我「嗯」了一聲,司馬長空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道:「聽說你年幼時曾經在閩南連家習武一段時間?」   我點頭,心中卻暗自一凜,看來司馬長空並不是他平常表現的那般粗豪,反是細心的很,我可要仔細應對了,而眼角餘光中司馬長空側後的李岐山分明也豎起了耳朵。   「連家十四年前被尹觀屠門,你那時已經回家鄉了吧!小伙子你真的很幸運啊!連家的幾個娃子連海、連山、連水、連天的歲數都和你差不多,卻都遇難了。」言語之中甚是哀慟。   我卻心知肚明,他是藉題發揮探起我的底來了,好在當初為了弄清十二連環塢的底細,我曾經仔細研究過尹觀的卷宗,對連家自然不陌生。那邊李岐山似乎也明白了司馬長空的用意,知道他話裡定是有些毛病,可就算是與尹觀相識多年也不清楚究竟司馬長空的話究竟錯在了什麼地方,眼中倏地閃過一道殺機,右手悄悄朝腰間摸去。   「連海、連山、連天弟子認得,可連水是誰,弟子怎麼沒聽說過,是不是司馬師伯把連湖師姐記成連水啦?」   司馬長空表情真的放鬆下來,說還真是記錯了,那望著我的目光便有些見到故人晚輩那種和藹可親的味道。倒是李岐山向我投來詫異的目光,或許他又在猜測我的來歷了吧!   「小子,你很四海嘛!死去十幾年的連家你都知道……」早上吃飯的時候他小聲道。   「別為這事兒費心了,還是考慮考慮我們的對手吧!」我一句話把他頂了回去。   此時我已經完全確定下來,大江同盟會的這批人馬確實就只是朱雀集團這五十三人。我不禁開始為自己在大江同盟會的前途和那個八字沒一撇的計劃擔憂,如此以卵擊石,為了逃生我很可能要使出全力,早晚會暴露出我的身份。   可現在已是騎虎難下了。船又行了一日一夜,離鎮江已經越來越近,卻突然向西折去。這實在是大大出乎我的預料,向西,那可是大明的南京應天呀,守衛之森嚴比蘇州猶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四周駐守的京軍五軍、三千和神機三大營又都是精銳之師,尤其是神機營更是軍中第一營,動作極為迅捷,我們的行動一旦被他們發現,剿滅我們就像掐死蚊子一般容易。我們此去不是自討苦吃嗎?   此時我不僅是擔憂我的計劃,更擔心我自己的小命。看絕大多數年輕弟子依舊雄赳赳氣昂昂一副不知愁的樣子,我心中不禁暗自悲哀,倒是幾個門派的代表和李岐山見多識廣,臉上都不禁有了憂色。   眾人推舉赫伯權找到了司馬長空,詢問此行的目的地是不是就是應天,司馬長空卻笑著安慰他,說目標雖然就在應天,不過大家不必擔憂,齊盟主早有萬全的準備,又言此時正值京軍秋校,大軍屯於百里之外,已構不成威脅。眾人始安,士氣復振。   等到了應天,已是黃昏時分,眾人依蘇州之法分批進入城中後,在一家名叫「大道」的客棧租了一座別院安頓下來休息。   二更時分,眾人再度集合,司馬長空終於揭開了謎底:此行的攻擊目標竟是福臨鏢局的應天分號。   「原來大江盟早就知道福臨的底細了,可笑慕容猶把它當作自己的秘密武器。」我不得不佩服大江盟的情報收集十分得力,就算慕容想維持現狀恐怕都很困難了。   「福臨鏢局是慕容世家刺探江南武林消息的主要渠道,也是慕容世家的四大經濟支柱之一,剷除它就斬斷了慕容世家伸進江南的一隻爪子,所以同盟會今天將向它在江南的所有分號發起攻擊。應天分號是福臨的江南指揮中心,總鏢頭是七煞手洪發,局裡共有二十二個鏢師,實力在江南諸分號中最為強勁,同盟會把這個艱巨的任務交給我們,是對我們朱雀最大的信任。」   雖然司馬長空說得很認真,可當大家聽說對手只是福臨鏢局的一個分號時,神情明顯都鬆懈下來,一個鏢局能有多大的實力呢?就算是面對它的總舵,憑朱雀集團眼下的實力都可以輕鬆拿下,遑論一個小小分號了!   洪發?他的名氣更是無法跟司馬長空和赫伯權相比。於是就有人發牢騷說這純粹是拿著牛刀宰雞,更有人問出了「應天分號實力最強,是不是窖藏也最為豐厚」這類的問題。   只有我見識過福臨鏢局的真正實力,才知道這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任務,而大江盟首先破壞慕容世家的情報網和經濟來源,顯然深明爭霸之道。   司馬長空肅容道:「諸位切不可存輕敵之心,據大江盟得到的消息,福臨鏢局鏢師的武功相當強勁,每個人的實力都不比在座各門派的弟子差,而且精通箭術,大家還沒忘記西湖孤山的那七個箭術高超的黑衣人吧!我們可要特別小心!這場戰鬥不僅要勝,還要勝得漂亮!來,我帶了五十三個弟兄來,走,我也要帶著五十三個弟兄走!」   在座的多數參加過西湖上齊小天指揮的那一場戰鬥,司馬長空這麼一提醒,大家才把輕視之心去掉。大江盟果然安排周密,接應的人除了畫出了福臨的詳盡地形圖之外,還給眾人準備了十幾把輕便又結實的籐盾,用來破對方的弓箭。   於是大家抖擻起精神,在夜幕的掩護下向福臨鏢局所在的古意巷奔去。待來到巷子口,司馬長空一揮手,隊伍便分成了兩隊,他和赫伯權各帶一隊,分頭從前巷後巷向朝於巷子中間的福臨摸去。   說起來老天著實照顧大江同盟會,天陰沉著不見一絲月光,夜色黑的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距離稍遠些,後面的人便看不見前面的人,而嗚嗚的北風也掩去了匆匆的腳步聲,正是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我、李岐山和羅毅都被分在了司馬長空這一隊,離福臨還有十丈遠,隱約能看到它門前在風中搖曳的氣死風燈了,司馬長空示意眾人停下,他借袖中飛爪飛身上了旁邊的高牆,向裡探望了一番,低聲吩咐一聲「上。」這二十幾人各出招數,或用飛爪,或搭人梯,俱上了院牆,我也踩著羅毅的肩膀爬上牆,又把他拽了上來,往院子裡一看,模模糊糊地看到些亭台樓閣,似乎是個官宦人家的宅子。   眾人小心翼翼地翻下院牆,躡手躡腳穿過花園,來到了西面院牆前,它的另一側該是福臨了。   還是司馬先上去窺視了一番,才招呼我們一道上去,我的目力超凡,就在爬上院牆的同時,便看到福臨後花園的院牆上也隱約有人頭晃動,知道那該是赫伯權他們也順利到了預定地點。   這福臨鏢局的應天分號還真有些氣勢,前後兩進兩正房八廂房,前有練武場後有花園,顯得既寬闊又符合鏢局身份。院子裡只有一間廂房閃著昏暗的燭光,正把兩個走來走去的人影映在了窗紙上,隱約聽到的說話聲又快又急,似乎是在爭論著什麼。   司馬長空卻沒有我那麼好的眼力,等了一會兒,估摸赫伯權一隊也該進入攻擊位置了,才「呱」地學了一聲烏鴉叫,帶著十九名弟兄,五人一組,分頭撲向前院的四間廂房,而聽到了暗號的赫伯權一隊也是五人一隊撲向了後院的另四間廂房。   我和李岐山被留在了院牆上接應,司馬長空該是和連家有舊,自從確認了我的來歷之後,便對我照拂有加;而李岐山在他心目中則是管帳的形象更勝於武人的形象,於是有心立功的兩人只好接受他的好心關照,乖乖蹲在院牆上了。   「媽的,這樣下去,猴年馬月才能打入大江盟的……」李岐山的牢騷話還沒說完,異變突生。   「殺!」   隨著這中氣十足的一聲斷喝,掛在廂房屋簷下的十幾盞銅油燈突然自己燃了起來,雖然不甚明亮,可依舊讓剛落在前後院空地上的大江同盟會的人馬無處遁形,接著就聽見無數弓弦響過,從正房廂房門房飛出一陣箭雨,饒是大江同盟會有籐盾掩護,仍是倒下了五人!   敵人設了圈套!   這該是每個大江同盟會的弟兄此刻閃過的念頭,不過來不及深想,第二波箭雨又到了,雖然不如第一波猛烈,可還是射死了兩人,而此刻司馬長空才醒悟過來,知道再待在這個空曠之地,早晚全軍覆沒,睚眥欲裂地吼了一聲:「搶佔廂房!」說罷,抱著厚背鷹刀如箭一般射向我這面的一間廂房。   這原本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唯一機會。福臨的院牆高達丈許,反身向外逃的話,或許只有司馬長空、赫伯權等寥寥幾人能憑借上乘的輕功逃出生天,其它的人定會在翻越院牆的時候被射成糖葫蘆。   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這瞬間作出正確的判斷,而大江同盟會組成複雜的弊端在這生死關頭也一下子顯露出來,只有羅毅、李玉霞等八九個人緊隨著司馬長空;另外七八個人則按照自己的思維方式,下意識地想要逃出福臨這修羅之地,不約而同地往院牆方向奔去。   我和李岐山面面相覷,一切來得太快,縱然我倆都是多謀之人,也只能眼見著同伴在一陣箭雨中倒在血泊裡,而慕容家的實力還沒有完全暴露,在此主持大局的不該是那個無名小卒洪發吧!可到底是誰呢?沒準兒是像慕容萬代這樣的高手親自坐鎮呢?一時間我倆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一絲恐懼。   「跑?」   「你他媽的太沒賭性!」我瞪了李岐山一眼,飛快地思索著對策,若是李岐山不在身邊的話,我倒是可以用羿王弓來壓制對方的弓箭手,可現在……我狠狠地一掐院牆,竟把一塊牆磚掐斷,心中一動,順手把半塊磚頭使勁擲進了廂房。   李岐山愣了一下之後,一貓腰跳上了屋頂,揭開一塊瓦擲了出去,卻砸在一盞銅油燈上,燈頓時滅了。   這老小子的秀才之名還真不是白叫的,竟能舉一反三,弓箭手需要瞄準目標才能發揮威力的,一旦陷入黑暗,威力可就大大減弱了。   於是我躥上正房的屋頂,與李岐山兩下夾攻,不一會兒就將前院的銅油燈一一砸滅,前院頓時陷入漆黑一片。   可是就這麼短短的幾息時間,那些想翻牆而逃的人已經全部被殺,當他們手足並用地往屋頂爬去的時候,他們也成了最好的弓箭靶子。   而司馬長空一隊卻利用重新降臨的黑暗和弓箭分散的機會順利地攻進了李岐山腳下的那間廂房,幾聲哀嚎之後,廂房裡便安靜下來,顯然他的運氣還好,並沒有遇到慕容世家在此主持大局的高手。   「屋頂有人!」對方很快做出了反應,藉著後院的光亮,就見到七個漢子嘴裡銜著刀飛快地爬上了屋頂,只是誰也沒想到屋頂上是兩個真正的一流高手,李岐山一劍就刺死一個,我一刀就砍翻一個,眨眼工夫七個人全見了閻王,只是敵我雙方誰也沒有機會注意到這一點。   「我去後院看看!」說著,我重新回到了正房屋頂,向後院望去。   後院的情況更糟,眾人根本不聽赫伯權的號令,像沒頭蒼蠅一般四下亂竄,而原本應在牆頭接應的那個七星門弟子此刻早不見了蹤影。   赫伯權知道完了,帶著自己門下的三個弟子,利用別人吸引弓箭,漸漸移向東廂房與正房交接的拐角處,這裡正是東廂房與正房弓箭手的死角,西廂房弓箭手的射角也小,而對面是後花園的圍牆,那兒顯然並沒有埋伏弓箭手,不似前院四面八方都是箭雨根本沒個死角,這裡的弓箭就疏散了許多,赫伯權一翻身上了院牆,又將自己的弟子拉上來,竟只有一個弟子胳膊上受了點箭傷。   等後院的其它人發現了這個死角之後,一切都晚了,從東西廂房湧出了十幾個鏢師,一下子就將院子中間剩下的四人分割開來,接著就是一邊倒的屠殺!   不過白道總歸是白道,赫伯權並沒有立刻逃走,在四下張望見到正房上的我之後,迅速奔到了我身邊,急切地問道:「司馬長老呢?」   我剛要回答,就見李岐山在福臨旁邊官宅花園裡抱著一塊大石頭焦急地喊道:「掌門、掌門,快來幫我一下!」赫伯權頓時明白了他的用意,跳下去把石頭接過來運足一口氣向上拋去,正好越過院牆砸在了屋頂上,砸得瓦片四下飛濺,屋頂的泥土也鬆動起來。   等赫伯權重回屋頂的時候,後院已經靜了下來,在解決了地面上的所有敵人之後,那些鏢師開始向屋頂攀登,我、李岐山和快馬堂的那三個弟子用瓦片延緩著對方攀登和前進的速度,而赫伯權則掀開一大片瓦片,再度把大石頭拋起,只聽「轟」的一聲,屋頂頓時被砸開了一個大洞。   塵土飛揚中,李玉霞第一個翻上了屋頂,接著眾人一一逃出來,最後才是司馬長空,他左臂已是血肉模糊,顯然也受了箭傷,默默和赫伯權對視一眼,他黯然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第八卷 第十一章   「司馬長老,大道客棧回不得!」李岐山提醒司馬長空道:「慕容世家佈置得這麼周密,定是得了準確的情報,大江盟在應天的接應人嫌疑最大,大道實在回不得!」   就算是加上那個臨陣脫逃的七星門弟子,五十三個兄弟也只有十四人生還,六個門派的精英喪失殆盡,也難怪司馬長空亂了方寸,擺脫福臨鏢局的追擊幾乎是李岐山一人指揮的。   「王先生,那我們去哪兒?城門早關了出不了城,這樣一身是血的在街上遊蕩,早晚被人發現。」   「……那,我們就做回惡人吧!」   畢竟是白道中人,就算是打劫都扭扭捏捏的,到後來李岐山拿出十兩銀票「威脅」一家之主說若是他報官就殺了他女兒,否則銀票就歸他所有的時候,我就弄不清楚到底誰是被打劫的一方了。   羅毅等幾個年輕弟子實在心力交瘁,很快就睡過去了,而我也偎在牆角假裝睡著了。司馬長空包紮好傷口之後,問了赫伯權當時的情況,便很鄭重地向李岐山道了謝,道:「赫兄,你真是有個好總管呀!」   快馬堂是十一個門派中損失最小的,只有一個年輕弟子陣亡,此時儼然成了朱雀集團的中堅力量,司馬長空不得不更加倚重赫伯權,而李岐山表現出來的機智更讓他看中,於是虛心求教起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其實原先的計劃中並不是沒有攻擊失敗後的預案,不過叫李岐山一說,司馬長空也怕大江盟的接應人被敵人收買了,便不敢按照原來的方案行動。況且李岐山的另一番話,讓他心頭愈發沉重。   「長老,今晚福臨埋伏了不下百八十人,而福臨在江南共有五個分號,若每個分號都這麼設下埋伏的話,豈不是要動用慕容世家近三分之一的人手!因此屬下大膽設想,慕容世家定是將主力集中在了一兩家分號,而將其它分號放棄,我們朱雀集團碰到的就是其中的一支主力!只是屬下有一事不明,既然應天是福臨最強的分號,照理應是大江盟親自動手,或者是排幫也說得過去,可為何任務落在了我們朱雀集團頭上,是不是大江盟和排幫另有任務?」   司馬長空歎了口氣:「王先生說得不錯,同盟會得到了線報,漕幫已經決定倒向慕容世家了,故而大江盟和排幫的目標是鎮江。」   我吃了一驚,漕幫此時做出的決定讓我實在看不懂,它做的是運河生意,跨越江南江北,理應保持中立才是呀,即便需要表態,拖到勝負分明的時候再表也不遲,它這麼急匆匆的倒向慕容世家,究竟是為什麼呢?   不過這消息卻也解開了我心中一個謎團,怪不得慕容仲達進駐蘇州,原來鎮江已是慕容世家的囊中之物!   赫伯權、李岐山的臉色都微微一變,久在江湖的他們都心知肚明,漕幫人手眾多,它的倒戈讓大江盟的優勢不再那麼明顯。   李岐山怔了一會兒,才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慕容敢在應天集結人手,原來是後顧無憂!不過……」   他沉吟道:「既然鎮江已經成了主戰場,慕容在應天得手後多半要把這裡的人手抽調一部分支持鎮江。司馬長老,他們剛打了一場勝仗,定不會把咱這些殘兵敗將放在眼裡,咱們就照葫蘆畫瓢,在半道上也打這些兔崽子一個措手不及!」   司馬長空眼睛一亮:「王先生請講仔細!」   李岐山便說馬上派出兩個弟兄去監視福臨鏢局的一舉一動,若是福臨分兵而動,則尾隨而去,或狙擊,或埋伏,削弱敵人的力量,減緩敵人前進的速度;若是它傾巢出動,則乘機打下應天分號,如此,朱雀集團對同盟會也算有個交待了。   李岐山的最後一句話或許是司馬長空最想聽到的,他立刻下了決心,派出兩人監視福臨。   我一面暗罵李岐山狡猾一面暗自奇怪,十二連環塢有隋禮和他這樣的人材,為什麼敗得那麼快呢?不過,眼下倒也怨不得李岐山,他想在大江同盟會裡爬上更高的位子,以便得到寶藏的消息,總要表現出點過人的才華吧!只是苦了慕容千秋這個倒霉蛋兒了。   果不出李岐山所料,福臨一支六十多人的隊伍一清早便離開了鏢局,出城後在幾處茶寮取了馬匹,分四批沿著官道急匆匆向東馳去。   看到敵人飛馳而去,同盟會的眾人面面相覷,一下子都傻了眼,大江盟雖然給各集團下撥了銀兩,可為了行動都放在蘇州,就算是管帳的李岐山身上也只剩下不到一百兩銀子,大伙湊了一下,就只夠買七匹馬的錢,望著漸行漸遠的人影,眾人都一臉的失望。   我身上倒是有好幾千兩的銀票,可我樂得看著司馬長空乾著急,慕容世家的實力原本就弱,真要按李岐山的方法實施下去,沒準兒真壞了慕容世家在鎮江的大局。   「真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司馬長空長歎一聲,牙一咬,狠狠道:「七匹就七匹!現在重要的是咬住他們!」他點了赫伯權、李岐山、羅毅和三個快馬堂弟子的名字,然後吩咐燕子門的李玉霞道:「我和赫掌門領人先行一步,李姑娘你帶著其它人在後跟隨,一定要按我們的暗記行事,萬一沒有了暗記,你們就直接返回杭州,就說……我和赫掌門已經盡力了!」   聽司馬長空話語甚是悲壯,李玉霞眼圈頓時紅了,她目光纏綿地望著羅毅,竟不顧大家吃驚的目光撲進羅毅懷裡狠狠親了他一口。李岐山也望了我一眼,目光中竟隱隱有一絲關切。   「馬王」赫伯權極是懂馬,挑出的七匹馬上了官道一亮蹄,就覺得速度不凡,眨眼間就絕塵而去了。   「李師姐、李師姐||」李玉霞猶自望著遠方出神,不得已我只好喊了喊她。   留下的六人中除了我和李玉霞之外,還有奇門的趙樸、趙實兄弟,百花幫的張楠和李玉霞的小師妹許詡,許詡並不是我在西湖見過的那一個王錦,王錦原本也和我們在一起,只是在昨晚和她的情人一道戰死了。   其實李玉霞不是六人中最年長的一個,可趙家兄弟實在是「樸實」的很,根本沒有他們師父「神算子」趙清揚的半點風采,而我在司馬長空眼中更是個初出江湖的雛兒,千斤重擔就落在了李玉霞的身上。   走吧!她收拾起離別情緒,領頭向東而去。   「走?」我忙攔住她:「師姐,等咱走到鎮江,黃瓜菜都涼了,咱們還是租輛車吧!」   租車?咱們哪兒來的銀子?   我拉過許詡,來到一座茶寮前衝裡面的客人一拱手,朗聲道:「在下師兄妹初到貴寶地,缺少盤纏……」便把打把勢賣藝的那套詞說了一遍,許詡正驚訝間,我已經拔刀砍了過來,她便慌忙接招。燕子門的武功本就輕盈可觀,加上許詡佼好的模樣身材,一場下來,竟賺了三兩有餘。   租個馬車是夠了,雖然比不了老馬車行的舒適豪華,可總比兩條腿走路快多了,趙家兄弟坐在了車廂外車伕的旁邊,而我這個有功之臣則被優待和三個姑娘坐在了車廂裡。   「王兄不僅機靈,武功也不弱呀!」經這麼一鬧,大家的悲淒之情稍減。李玉霞見我能和許詡打上十個回合不分高下,便問起我的出身來歷,因為這幾天我一直和李岐山在一起,很少接觸到朱雀集團的各派弟子,她們都不瞭解我。   聽我說是在連家學得刀法,三女都露出羨慕的表情,連家拔刀訣聞名江湖,比起燕子門、百花幫的武功高明多了,可聽我說只學了七招之後,又都頗為惋惜。   我心中暗笑,連家拔刀訣最重氣勢,真要練到極致,一刀就足夠了,七招我都嫌多。可這種上乘的武學道理即便講給她們,她們也聽不懂,便傻笑兩聲,不再言語。   按著司馬長空留下的暗記一路向東,出城不過二十里,在穿過一片樺樹林時,就發現了打鬥的痕跡,地上馬蹄印雜亂無比,還有不少新被砍斷的樹枝,就連路邊的雜草都被踐踏得東倒西歪。   眾人各出刀劍,那車伕以為遇到打劫的了,嚇得面無人色,抱頭趴在了草叢中。李玉霞沒理會他,扯下掛在樹梢上的一塊碎布,便示意大家在四周仔細搜索起來,很快就聽張楠一聲驚叫「在這兒!」眾人紛紛聚了過去。   在樹叢中橫著兩具無頭屍體,看衣著該是福臨的鏢師,那刀口甚是平整,應是司馬長空含憤出手,力斃了兩人。眾人沿著這個方向朝樹林深處小心翼翼地搜索著,不時地發現福臨鏢師的屍體,當我數到第十三具屍體的時候,前面現出了一條小河。   「沒有了。」   我心中暗歎,福臨鏢局原本是怕六十多個人騎馬在官道上引起旁人的注意,才分批前行,卻不想給了司馬長空可乘之機,這最後一批鏢師該是被大江同盟會全殲了吧!   摸了摸屍體的溫度又看了看血液的凝固程度,我知道這也就是兩袋煙工夫之前發生的事情,這麼算來司馬長空的速度足足比我們快了近一倍。   我望了望四周,卻不見鏢師坐騎的蹤跡,想到赫伯權人稱馬王,或許那些馬落在他手上會有一些奇妙的功用。   而李玉霞幾人則都興奮起來,臉上的頹色也去了大半,只是轉頭望見我的時候,都叫了起來:「王謖,你在幹什麼!?」   「師姐,我在攢銀子買馬呀!」我邊說邊從一具死屍的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心中卻暗道這慕容世家也不比大江盟富裕多少。   「王謖,你又在幹什麼!?」   「師姐,這弓箭不僅可以殺敵,還可以賣錢呢!」我又從另外一具屍體的手中掰下一張弓,又將他腰間的箭壺解下,隨手遞給了趙家兄弟。   這些俠義道的小姐少爺雖然鄙夷我的舉動,卻不似名門正派弟子那麼迂腐,知道我說的是要緊之事,都學著我的樣子做了起來,趙家兄弟更是連敵人的兵器都不放過,通通背在了自己的後背上。等回到官道上發現那車伕早駕著馬車跑沒影兒了,眾人更是佩服我的先見之明。   「還好,五十七兩銀子、七把刀、六把劍、七張弓、一百三十枝箭,好好地賣上一賣,該夠買馬的了。」   聽懂了我話裡的弦外之音,李玉霞不由噗哧笑出了聲,而許詡卻猶自奇怪:「這,能賣那麼多銀子嗎?」   無可奈何之下,六人只好走著上路了。可昨晚一場鏖戰的後遺症很快地顯露出來,只走不到十里地,三個女孩就累得走不動了,許詡向前張望了片刻,洩氣道:「師姐,怎麼還沒個歇腳的地方啊!」   「許師妹,這條道我走過。」我四下查看了一下地形,確認了眼前所處的方位:「到臥牛崗才有吃飯歇腳的地兒。要不,就先在這兒找個陰涼處歇歇吧!」   李玉霞心裡雖急,可她臉上也滿是疲憊之色,顯然和許詡一樣,都有些堅持不住了,見路邊坡上正是一片果園,便道:「也好,乾脆去果園買些果子解解渴。」   趙家兄弟背著那些繳獲來的刀劍和弓箭也累壞,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叢裡不肯起來。我便跟著三女朝山坡走去,倒不是因為口裡有些渴了,而是覺得與其和那兩個木頭待在一起,還不如和這三個姑娘親近親近來得有趣,雖然她們其中面目最嬌美的許詡比起我身邊的女人來也頗為不如。   「射!」   我拿著弓箭「唰唰唰」射下了十幾枚果子,李玉霞眼中就有些好奇了:「怪不得你要弓箭,跟誰學的?」   我趁機把李岐山告訴我的資料說了一遍,真正的王謖曾經參加過武舉的考試,可惜沒有中試,可弓馬還算嫻熟。   「你識字呀!」許詡眼裡就多了些敬佩,這些投身燕子門這樣的江湖小門派習武的人多是家境貧窮,能認得字的幾乎是鳳毛麟角,而這些江湖小門派也不會花錢替他們延請教書先生,門派的武學精要幾乎是口口相授的,不像少林武當那種大門派的弟子,講究文武雙全。   見我點頭,她神情一黯:「我就會寫自己的名字。」又抬眼望著我熱切地道:「王師兄,你教我識字好不好?」   她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小女兒神態竟和玲瓏有兩分相似,讓我心頭微微一動。旁邊李玉霞卻嘰咕笑了一聲,許詡的臉頓時紅了。   「好。」我隨口應道,卻想起了西湖邊羅毅和李玉霞從草叢中鑽出來的那一幕,看來燕子門雖是俠義道,風氣卻很開放,像羅李二人並無婚約,卻已經打得火熱,倒是我這個淫賊卻輕易放過了寶亭、解雨兩個與我有著山盟海誓的大美人。轉頭細看許詡,這丫頭年紀尚小,倒十有八九還是個處子之身。   正尋思間,卻見山坡下趙家兄弟猛的跳了起來,神情緊張地望著來路,我也朝西望去,卻見遠處蜿蜒在林中的官道上空揚起了一陣塵土,接著就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轟然的蹄聲飛快地由遠而近,很快幾匹駿馬從官道拐彎處閃了出來。   「不好!」   當我看清楚樹叢掩映中的馬上騎士穿著福臨鏢局制服的時候,那馬隊中衝在最前面的一匹已經到了舉刀迎上前去的趙家兄弟近前,我剛搭弓上箭,卻見慕容萬代那張充滿了憤怒的胖臉正從馬脖子後抬起。   我一手一個把想衝下山坡的李玉霞和許詡按在了地上,卻再無法阻擋張楠拔刀往坡下衝去。就見半空中閃過兩道寒光,慕容萬代已縱馬從趙家兄弟中間穿過,而兄弟二人的人頭早滾落在地,接著轟然倒下的身軀就被無數鐵蹄踏過,眨眼間屍體就被踏成肉泥。   張楠被這場面嚇得呆住了,兀自舉著雁翎刀傻立在坡上,慕容萬代冷峻的目光只在她臉上停留了一下,便舉起了手中的長劍,幾乎就在他舉劍的同時,他身後響起了數十道弓弦聲,張楠頓時被射成了血刺蝟。   「前進!」慕容萬代並沒稍做停留,他胯下的黃鬃馬如狂風般掠過山岡,而他身後五六十個騎士匯成的鐵流也跟隨著自己的頭領向東疾進,只有那霸氣十足的斷喝猶自在山坡上迴盪。   第八卷 第十二章   「他、他是誰!?」   李玉霞面無血色,直到飛揚的塵土已經落地,她才戰戰兢兢地問道,而那邊許詡已經吐得鼻涕眼淚都流了出來。   這青天白日下血淋淋的屠殺給人帶來的感觀刺激和衝擊不知要比昨天晚上那場黑暗中的廝殺大多少倍,望著趙家兄弟肉泥般的屍體,連我胃裡都忍不住翻騰起來。   而慕容世家鐵騎的威力,更是讓我脊樑骨發涼,五十餘張弓的一次齊射,若是沒有盾牌之類的護具防護的話,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孫不二也得被射成血葫蘆吧!   「他就是慕容萬代!」我明白李玉霞對慕容萬代生出的那種恐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慕容那兩劍在我眼中並不算什麼,可在李玉霞這種出身小門派的江湖人眼中恐怕就是魔鬼般的武功吧!她們若不是機緣巧合,或許一輩子都沒機會見識到這些江湖一流高手的絕世武功,即便見到,恐怕也不是這種殺人的手法,那種武林茶話會上點到為止的比武實在不能與生死立決的戰場搏殺相提並論。   「啊?是、是、是他!好險呀!」李玉霞捂著嘴驚叫道。   我並沒有說破方才慕容萬代輕輕放過搜索山坡的機會,只是為了快速追趕司馬長空而已。他這麼快地追蹤而來,看來司馬長空的前次攻擊中定是有漏網之魚,而走在頭裡的福臨人馬恐怕也沒人能阻擋司馬和赫的聯手攻擊,特別是在兵力已經分散的情況下。慕容萬代對輕重緩急把捏得十分準確,已頗有大將之風。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我總不能說現在福臨鏢局的防衛已經空虛,咱們殺個回馬槍,就可以把福臨給端了,雖然趙家兄弟和張楠的慘死讓我心中平添了幾分怒氣,可還不致於亂了方寸。   不過,跟著慕容萬代往鎮江走也著實危險,立刻折返蘇州或杭州才是最安全的選擇吧!   這念頭在我腦海中只是一閃而過,輕言放棄並不是我的性格,想當初只是為了追求一個女人,我就下了多少軟磨硬泡的功夫!如今總算找到了一條完成師父遺願的道路,就算再崎嶇再坎坷我也要……   「……為了江湖道義,就算鎮江是龍潭虎穴,咱們也要闖一闖!」   「王師兄,你、你好偉大喲!」   在兩女驚訝與敬佩的目光裡,我拾了些乾柴放在了趙家兄弟和張楠的屍體上把火點燃,人死如燈滅,還管他什麼安葬不安葬的!轉身拍去身上的塵土,我招呼二女繼續前進,又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了臥牛崗。   臥牛崗旁的臥牛鎮是應天鎮江中間的一個大鎮,我見已是晌午,便先在一家兵器鋪子把死者的兵器賣掉,湊夠了買馬的銀兩,又逼著李玉霞和許詡換了裝束,然後找了個酒樓打尖稍做歇息。   「……這家酒樓是不是太奢侈了?」   「沒準兒這就是咱們最後一頓了!」   酒樓的人並不多,畢竟已經快十月了,天氣一天涼似一天,南來北往做生意的就少了許多。這也是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為什麼急於現在開戰來爭奪鎮江的原因之一,一入冬,生意人大多要歇冬,運河長江也幾乎停運,來往的客商人數驟減,少了水陸兩路的客商與行人掩護,兩家想要大規模調動人手的話都會被對方輕易偵知,從而陷入被動。   只要入了冬,無論是誰控制鎮江,都贏得了一冬天的充裕時間來鞏固這個前方基地而不必太擔心對方的攻擊。   「……世道真是亂了,青天白日的就殺人,哪裡有王法……」   對面桌子幾個行商議論的正是司馬長空擊殺福臨鏢師的事情,聽起來似乎就發生在前面二十里的宋官屯,我知道司馬已經成功的消滅了另一批鏢師,只是他知道後面慕容萬代已經快馬加鞭越追越近了嗎?再看李玉霞和許詡臉上是又喜又懼。   「……這些盜匪都是小兒科!」其中一人不屑道:「去年我在山東被響馬王堂裹脅,那傢伙手下有一萬多人,隊伍拉出來連天蔽日的,那才叫可怕呢!也多虧了俞大人……」   我當然知道王堂流寇山東河南的故事,心中一哂,王堂他也是從幾十匹馬幾百號人發展起來的,或許在朝廷眼中,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潛在威脅不會比王堂小吧!   想起唐三藏的話,心中驀地一動,或許朝廷也樂於看到兩強殺個你死我活,倒省得朝廷費心了。   「可惜俞大人已經故去了!」一人歎息道:「剛上任的這位新漕督,能像俞大人那樣治漕嗎?」   「聽說這位李大人是帶兵的能手、治鹽的行家,沒準兒比俞大人治理的還出色呢!」說話的人倒是對前景充滿了希望。   我頓時記起前些日子經歷司給我上報的來往公文秘要中確實見過這麼一份上諭,說:「調總制陝西三邊軍務李鉞總督漕運,巡撫鳳陽諸府,入掌都察院事。」   當時我並沒在意,這樣的官員任免調動幾乎每天都在發生,可此刻心中卻驀地一動,漕幫正是漕運的主力之一,此時投入慕容世家的陣營會不會與李鉞上任有關呢?聯想到本朝的第一任漕督俞諫也是軍中名將,我隱約察覺到了一絲火藥味。   可眼下我也只能是心存疑惑罷了,要緊的是先扮演好王謖這個角色,說起來我已經深刻理會了「分身乏術」之後的那種無奈,只是對六娘有著極強的信心,我的大後方該不會出什麼問題。   「郭兄你們可以安心做幾年生意了,不管怎麼說,俞諫和李鉞都不是糊塗蛋,可兩廣……」見這老兄要發牢騷,旁邊一人忙制止了他。   李玉霞姐妹卻根本沒有興趣聽這些官場時事,兩人心事重重,飯都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可卻也不催促正慢條斯理啃著雞爪子的我,顯然師門灌輸的俠義思想讓她們知道自己此刻應該選擇的道路,可畢竟對慕容萬代產生了懼怕之心,下意識地想離他越遠越好。   「咱們三個的馬再快也快不過慕容萬代,還是多吃點吧!再說就算能趕上他,也要有力氣和他拚命,怎麼也不能做個餓死鬼!」我揮舞著手中的雞爪子道,心中計算了一下時間,司馬長空雖然每次都是突襲,可畢竟人手少,為了殲滅這後兩撥福臨的人馬多少要用些功夫,而兩仗下來人和馬也都需要歇息,算算慕容萬代真快追上他們了。   我只能祈求李岐山能夠想到福臨鏢局的人馬或許會在這段官道中間最大的鎮子龍潭鎮會合,因而變更攻擊方式,從而幸運地躲過慕容萬代從背後的雷霆一擊。   正說話間,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我探頭一看,樓下十餘個穿著福臨鏢局鏢師衣服的漢子圍住了三人,其中那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相貌很是清秀,正是唐門鷹堂堂主唐天行,而他身邊的兩個年輕人看模樣似乎是他的子侄。   這條官道還真夠熱鬧的,我忙縮回頭來,心中暗忖唐門真是無處不在!不過更讓我奇怪的是福臨的這些人到底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算算加上這十幾人,福臨在應天已有一百二三十人,遠比昨天晚上它表露出來的人數多,難道竟隱瞞了自己的實力不成?   李玉霞嚇得臉色發白,手一下子搭在了劍把上,目光投向我,似乎在詢問對策。   我搖搖頭,示意她別輕舉妄動,聽了一下下面的對話,才猜出了個大概,這批福臨人馬是被慕容萬代安排來搜索漏網之魚的,正碰上唐天行三人看著像江湖人,便追問唐的來歷,只是態度差了些,而那唐天行也是孤傲冷僻之人,一言不合,頓起爭執!   「這些人正好讓唐天行去打發,咱們快溜!」說是溜,卻是大搖大擺地出了大門,李玉霞兩人這才明白過來為什麼我逼著她們打扮成了小媳婦模樣。   「王師兄,你辦法真多!」許詡讚道。   李玉霞卻比師妹細心,出了臥牛鎮,她突然拔劍從背後向我刺來:「奸細!」   我反手就是一刀,雖然隱藏了八成功力,可拔刀訣中的這招「鹿回頭」還是把她震開好幾步去。   「你瘋了!?」   「慕容萬代、唐天行,這些江湖名家我們都不識得,你怎麼會認的!?」   我這才想起來我的身份只是一個一心想考武舉的半吊子江湖人,按照我的履歷,能接觸到江湖高手的機會實在是微乎其微,唐天行倒還好說,他畢竟還參加過齊放的五十大壽,雖然聽李玉霞的口氣似乎唐天行並沒有在江園公開露面;可慕容萬代極少過江,「王謖」認得他真是異數了。   好在這漏洞被發現的早,若是司馬長空在背後給我一刀試探試探,我可真就露餡了。   「連家當初可是江湖有頭有臉的門派,慕容千秋、慕容萬代都拜訪過我師祖連辟,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我一臉怒容道,就算司馬長空和連家有舊,也沒辦法知道這事兒究竟是真是假,而慕容也沒功夫來解釋他究竟去沒去過連家吧!   李玉霞頓時扭捏起來,訕訕道:「……都是小妹多心了!」   不知不覺間,兩女開始以我為馬首是瞻。向東又疾馳了三十里,又發現了一處打鬥現場,屍體依舊沒被掩埋。我估摸離龍潭鎮不過十里了,把馬賤賣給路上的行商,又搭上另一路行商的馬車向龍潭鎮駛去。   「……小哥,你很本事,竟然娶了兩房媳婦哩!」   那邊兩女一副害羞的模樣,李玉霞畢竟是經過男人的,眉目之間隱有風情,扮起少婦來還真似模似樣的,而許詡卻渾身上下都是破綻,只是行商都只顧著飽餐秀色,並沒有人注意。   「哪裡哪裡,做點小本生意而已,哪像大叔您,這麼多馬車,要很多銀子吧!」   「嘿嘿,這些車可都是雇來的,小哥你還不知道吧!城裡的廩實行昨晚被人洗劫一空,這兩天糧價肯定要飛漲,老哥我這是去龍潭鎮拉糧食呀!」   父親的競爭對手廩實行?那不是大江盟控制的江南有數的大糧行嗎?我心下頓時恍悟,原來在大江盟試圖削弱慕容世家經濟實力的同時,慕容世家也打著同樣的主意,只是看來大江盟失敗了,而它的對手卻成功了。   「怪不得今天福臨一下子多出這麼多人手來,原來昨晚一部分人分兵去打劫廩實行了!慕容能把兵力運用的這麼合理,這齣戲可真是好看了。」   第九卷 第一章   廩實行該是漕幫和大江盟交惡的導火索吧!   漕運運的就是糧食,而漕幫則是民間運漕的主力,經營糧行有著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先天優勢。其實在大明初年,朝廷於漕政每加優恤,漕幫當時養活上萬人,卻也沒打糧行的主意。只是到了英宗時,下了道扣口糧均攤的旨意,滋生出許多弊端,軍紀由此開始鬆弛,漕卒敲詐剋扣漕幫之風日盛,而各衛所以及漕運總督衙門則動輒拖欠漕運銀子,漕幫苦不堪言,人數從一萬餘人銳減至不足兩千人。正道賺不到錢,漕幫被迫走上了邪道,攙沙水於米中,以次充好,將上等好米換出在糧行出售幾乎成了漕幫活命的本錢。   廩實行是當時漕幫名下最大的糧行,就在宸濠作亂那年無緣無故地一夜之間突然倒閉了。   因為牽扯到父親,我很懷疑那是師父的傑作,甚至連當時如日中天的老師陽明公或許都脫不了干係。廩實行的倒閉幾乎讓漕幫徹底從江湖消失,只是因為正德突然駕崩,新皇繼位,大力整頓鹽漕,接連幾任漕運總督都是能員幹吏,清除漕運流弊不遺餘力,漕幫才起死回生。   「漕幫不會吊在漕政清明這一棵樹上。」我心中暗忖,雖然好了傷疤忘了痛是多數人的習性,可貪婪更是人的本性,經歷了風風雨雨之後的漕幫重新經營糧行勢在必行,在江南頗有些聲望的廩實行自然就是最好的選擇,可結果卻是大江盟搶先控制了它,或許漕幫從此與大江盟有了心結。   旁顧李玉霞、許詡卻還只是像小媳婦似地垂著頭不敢看人,臉上並沒有吃驚的表情,顯然不知道廩實行與大江盟之間的關係。想來大江盟入主廩實行雖然沒有避諱別人,卻肯定十分低調,而漕幫雖然心裡有股怨氣,卻礙於大江盟的實力只好忍氣吞聲,江湖上曉得此事的並不多,無瑕恐怕也是因為當時住在金陵,機緣巧合知曉此事而已。   可廩實行到底貢獻了多少收入給大江盟呢?惹得慕容世家拿它第一個開刀!   眼下我無法得到答案,而旁邊那個熱心而囉嗦的大哥也沒給我多少思考的時間,龍潭鎮就已經到了眼前。   「到嘍!」   和車老闆的歡快不同,李玉霞和許詡的臉上卻緊張起來。這或許是江湖人的本能,就連我也嗅到熙熙攘攘的龍潭鎮背後似乎隱藏著某種危險。   「……師兄,那個……慕容萬代會不會在龍潭鎮等著咱們自投羅網呢?」已經融入人流的三人並不起眼,可許詡提到慕容萬代的時候,還是下意識的四下張望了一眼,只是不知什麼時候,她把極尋常的稱呼「王師兄」中的那個「王」字私下匿了起來。   「若是我沒估計錯的話,慕容萬代正在這鎮子上!」   倒不是慕容他不著急趕路,而是那些福臨的鏢師極有可能在龍潭鎮會合打尖,一會合就會發現己方遭到了襲擊,在弄不清對方實力的情況下,必然要在龍潭鎮固守待援。而司馬長空一隊經過兩次攻擊之後人馬都需要休息,就算在龍潭鎮發現了福臨的鏢師,也不敢輕舉妄動,倒是十有八九會趕在對方的前頭再打個埋伏。只是一旦福臨的人馬等來了慕容萬代,大江盟的埋伏又會有什麼用呢?   「阿彌托佛,老天保佑,不要讓慕容看出什麼破綻來才好。」   「你小子,看什麼看,說你呢,賊頭賊腦的,幹什麼的?」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我心裡正擔心許詡被別人看出破綻來,就馬上有個年輕人指著我鼻子喝道,好在看他的樣子,似乎只是瞧著我有兩房媳婦心裡不痛快罷了,說話的時候,目光並沒有在我身上停留多久。   這人並不像是福臨的鏢師,倒像是地方的保甲,我靈機一動,忙上前拉住他笑道:「喲,這不是……老弟嘛!幾年沒見,怎麼不認識我了?」卻用低低的聲音道:「我是南京總捕蘇老總的屬下,在此辦案,兄弟你配合一下。」   握在我手中的那塊捕頭腰牌讓他並沒有懷疑我的身份,卻狐疑地望了我身後的二女一眼:「王大人,南京巡檢司怎麼出女捕頭了麼?」他總算機靈,也摸出了我故意留給他辨認的那一半腰牌上究竟刻的是什麼,便壓低聲音道。   「掩護我身份的。」   一句話打消了那小伙子的疑慮,他旋即十分上路的大聲笑道:「誰曉得幾年沒見你都娶上兩房媳婦了,兄弟我還光棍一條。」又狀似親密地趴在我耳邊,像是說著怕人聽的風月話,卻是把他的身份告訴了我。   我一面招呼二女過來給他施禮,一面心道這個龍潭鎮的保甲富來坷倒是心思玲瓏,看來富貴絕不會像他父母起的名字那樣來得那麼坎坷。   「大人,約莫兩個時辰前有大批的武林人物到達本鎮,俱是馬刀弓箭齊備,其中一大部分人馬直到方才才從本鎮離開,餘下的還在本鎮燕子樓,大人您找得可是他們?」又有些迷惑道:「有幾個人看著眼熟,似乎是福臨鏢局的鏢師,只是福臨怎麼會有這麼多鏢師呢!」   我形容了一下慕容萬代的模樣,問他還在不在鎮子上。小富聞言不由打了個冷顫,點點頭,說那凶人看著就讓人害怕,大人您竟要查他,真是神武非凡!   慕容還分兵?李玉霞小聲問道。   「那只是魚餌罷了。」我無奈地道,慕容竟然算到了大江同盟會很可能在前路設下了埋伏,讓我頓時生出一股無力感,當司馬長空發現增援的福臨人馬中並沒有高手的時候,他能按耐住攻擊的衝動嗎?在他心目中,己方人手雖少,可有兩個是名人錄中的高手,少而精幹,正適合打一擊即走的騷擾戰,可對手能讓他如願以償嗎?慕容世家的這隊前隊人馬只要能粘住他片刻,或者他稍微貪功一下,真正的雷霆一擊就會從背後襲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不想暴露身份的話,幾乎可以給司馬長空他們預定棺材了。   慕容此刻也該整裝待發了吧,他與前隊的距離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否則魚就有脫鉤的危險。我正思索間,龍潭鎮的那條中央大街上就現出了一個二十多人的馬隊,為首的正是慕容世家的二當家慕容萬代。   從馬隊中散發出的凜然戰意讓街上行人自動地閃出了一條通路,小富也忙拉著我閃到一旁,李玉霞和許詡知道這不是逞英雄的地方,都躲在了我的身後偷眼觀看,卻讓路中央的一個中年道士變得格外醒目。   「這不是慕容施主嗎?真是巧遇呀!貧道武當清雨稽首了。」那乾瘦道士突然發出一股強大的氣勢,朗聲笑道。   武當三清的老么「傲梅」清雨?果然他那清臞的臉上雖然帶著笑容,卻是藏不住一臉的傲氣。   如果那天在秦樓現身的青衣人果真是「孤竹」清雲的話,那麼武當三清「松竹梅」此次可是傾巢出動了,這絕對稱得上是武當近些年少有的大舉措。看清雨的樣子,似乎並不像他說的那樣是途中偶遇,倒像是專程在此等候似的,我心中一動,莫非武當想公開介入大江盟和慕容世家之間的爭霸戰了不成?   慕容萬代一勒戰馬停了下來,而已經提起速度的馬隊也不得不跟著停下來。慕容眼中飛快閃過一絲不耐,皮笑肉不笑地道:「是清雨仙長呀,真是少見!只是在下著急趕路,就不叨擾仙長了!」他先封住了清雨的嘴,以免他耽誤了自己的行程。   「什麼事兒這麼急?連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出乎我的意料,清雨邊說竟邊讓開了道路。慕容眼中和我一樣飛過一絲疑惑:「難道這真是巧遇?」   只是慕容的馬馳過清雨已經一箭地了,卻聽清雨突然笑道:「差點忘了,慕容施主,聽說與施主交好的那個王動是魔門中人,雖然你我道不同不相謀,可魔門是武林公敵,施主還是小心為上。」   慕容的馬陡然一緩,回頭望了清雨一眼,才繼續東進,只是馬隊的氣勢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弱了許多。   他你你的!我差點衝出去質問清雨,誰他媽的告訴你我是魔門弟子的,可轉眼我就想到了答案,能落實我身份的只有那張羿王弓,而看過羿王弓的兩個人裡唐三藏自然不會出賣我這個未來的妹夫,只有魏柔才能讓武當派相信我是魔門的弟子。   這個……婊子!這一刻我竟然不是滿心的憤怒而是有些傷感,隱湖雖然是我征服的目標,可我內心對隱湖的女人還保留著幾分尊重,她們畢竟是戰勝過我師父的強者,可魏柔的所作所為符合強者的身份嗎?征服這樣一個對手我又會有什麼滿足感呢!?   「王動,就是那個娶了玉家母女三人又大鬧江園的淫賊吧,怪不得他那麼無恥,原來竟是魔門中人!」隨著慕容萬代的漸行漸遠而明顯恢復了生氣的李玉霞恍然大悟道:「若不是武當揭發他的身份,還不知道有多少人上當呢!」   「是呀,那個王動這麼卑鄙無恥,武當的大俠們為什麼不把他殺了!?」雖然心中鬱悶的我無法反駁,但順手打武當一釘耙卻不是件難事,看清雨隨手撣去落在自己身上的塵土,我突然發現他的鞋襪幾乎一塵不染。   不必再思索武當的傾向了,我心中暗自替慕容千秋煩惱,好不容易拉來了漕幫平衡了局勢,可大江盟另一個強援已經靜悄悄地登場了。   「走吧!」來不及歇息,我和二女便買馬尾隨慕容而去。雖然我無法也無心去阻止慕容家的鐵騎,可畢竟親眼目睹一下鐵騎的威力對我來說也是成長所必需的經歷。   與慕容的馬隊相隔二里,依舊能從飛揚的塵土中判斷出他們的前進方向和速度,只是這樣會不會把自己的行蹤暴露出來,似乎慕容萬代根本就沒有去想它。   「……千萬不要中計,千萬不要中計!」李玉霞在我身後嘟噥著。經過我的解說,兩女都明白了同伴面臨的處境,她不由為自己的情人擔心起來。然而事實就是那麼的殘酷,就在跑出龍潭鎮二十餘里地之後,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激昂的吶喊。   「衝啊!殺呀!……殺死慕容家的這班狗賊啊!」   咦!?   聽到上百人發出的這中氣十足的吶喊聲我並不奇怪,奇怪的是喊殺的對像怎麼會是慕容世家!?難道是大江同盟會的援兵到了?可他們怎麼知道我們目前處境的呢?   「是我們的人、我們的人哩!」同樣聽到了吶喊聲的李玉霞和許詡在吃驚了一會兒之後便在馬上歡呼雀躍起來,打馬揚鞭的恨不得立刻投入到戰場中,我騎在馬上竟然呵斥不住她們!   轉過一道小山坡,前面赫然就是戰場。在一片樹林環繞的狹窄空地上,五十多個身著藍色半袖圓領旋襖的騎士加上同等數量的由江南各大門派弟子組成的刀斧手將慕容萬代率領的二十幾人迅速分割開來,夾雜在明晃晃的刀光中的是繽紛的血花和淒厲的慘叫。   我一眼就看到了和司馬長空並肩作戰的大江盟總管公孫且,他俊美臉上的儒雅早被一股冷毅所代替,並不是以用刀出名的他卻讓自己手中的斬馬刀的每次揮舞都帶走了對手身上的某件東西,頃刻間那刀就捲了刃,而司馬長空則護住了他的側翼,讓他再無後顧之懮,李岐山也騎馬在外圈來回馳騁吶喊著。再看被慕容萬代作為誘餌的大部慕容鐵騎還在五里之外,按照同盟會這種瘋狂進攻的速度,等他們回身相救,慕容萬代這一部人馬恐怕就被吃的只剩下渣子了。   原來清雨的目的就是把慕容萬代和他的大隊人馬分割開來呀!望著遠處聽到吶喊聲開始轉向的慕容鐵騎,我終於明白了清雨的意圖。   可慕容世家秘密訓練出來的鐵騎畢竟擁有強大實力,在承受住大江盟出人意料的奇襲之後,開始發揮他們的優勢。他們操控馬的能力明顯要比大江盟強上幾分;而一對一的馬上決鬥,更是略勝一籌;同盟會那些倉促上陣的刀斧手們顯然是缺乏有效的實戰訓練,原本是對付騎兵的利器,卻被慕容家的騎士輕易地縱馬踏翻,竟成了自己馬隊的絆腳石。加上慕容萬代幾近瘋狂的攻擊,竟漸漸讓他聚攏起十餘個人來。   「慕容萬代快下馬投降,饒爾不死!」公孫且擺脫了一個慕容家騎士的糾纏,眼見自己的又一名屬下的腦袋飛上了天,他邊往慕容萬代身邊靠去邊厲聲喝道。   「放屁!」慕容撥轉馬頭,十幾人組成錐形向東面騎士和刀斧手的結合部衝去。他眉發戟張,狀似瘋虎,同盟會的兩個刀斧手揮舞著斧子衝了上來,卻見他手中長劍舞出漫天劍影,兩人頓時被攔腰斬成四段!後面的羅毅殺紅了眼,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對手是武功比自己不知高出多少級數的慕容萬代,揮舞著馬刀就迎了上來。   「不!」我身邊的李玉霞發出了一聲滲人的慘叫,狀似瘋狂地衝下了山坡,然而那叫聲還沒等傳到羅毅的耳朵裡,他的腦袋已經帶著一溜血花飛上了天,而包圍圈也頓時被衝出了一個缺口,待到大江盟的刀斧手奮力將缺口封死,慕容萬代已經帶著八騎衝了出去。   「哪裡走!」公孫且一看慕容萬代要走脫,帶頭縱馬便追,卻見那八名騎士紛紛把刀入鞘,卻摘下背後的弓箭,回頭向公孫且射來,公孫且拔開四五支射向自己的利箭,卻無法護住坐騎,戰馬嘶鳴一聲,轟然倒在地上,頓時把他摔了出去。公孫且藉勢在空中翻滾兩下,穩穩落地,可他身後卻又有三人中箭落地了,再看慕容萬代幾人已經絕塵而去。   「別……追了!進樹林!」公孫且望著遠處越揚越高的塵土,一擺手示意大家停下追擊轉入樹林,只是那聲音分明有著太多的不甘。南人擅舟,北人擅馬,一百人對不足三十人,卻只留下了不到二十個嘍囉,慕容萬代著實給大江盟上了一課。   進了樹林,慕容家的鐵騎和弓箭都失去了威力。而慕容萬代顯然也發現了這一點,在與大部隊匯合之後,並沒有返身攻擊,卻緩緩向東而去。   林子裡李玉霞抱著羅毅殘缺不全的屍體失聲痛哭,引得許詡等幾個女弟子都嗚嗚的哭了起來,而李岐山則誇張地擁抱著我,一副劫後餘生的慶幸模樣,嘴裡還嘟噥著:「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這傢伙還真會演戲呀!我肚子裡竊笑,這時司馬長空縱馬過來,關切地問道:「還好,你們沒碰上慕容萬代那個魔頭吧?」他四下望了望,又問:「趙家兄弟和張楠呢?」   「戰死了!」我把事情經過交待了一番,司馬長空臉色一黯,歎了口氣道:「五十三個弟兄,而今只剩下八人了!」   「可我們也拖住了慕容世家的大批人手。」我道。   司馬長空果然很愛聽這話,讚許地點點頭,看我的目光就越發親切。我又問李岐山他們是怎麼找到了公孫且的,他歎了口氣,道:「這真是錯有錯著了!同盟會原來預計慕容世家在接到福臨鏢局應天分號被襲的消息以後,定會向應天增派人手,故而事先在龍潭鎮外安排好了人手準備打援。而在龍潭鎮外布下的探子正好發現了我們,於是兩下就會合了。」   司馬長空接過話頭道:「這還要多謝王先生,他算計福臨的鏢師定然會在龍潭鎮集結,故而我們乾脆就沒進龍潭鎮,直接趕到了前頭。」   果不出我所料。只是大江盟事先安排人手打援卻頗讓我感到意外,如果大江盟認為慕容世家需要增援應天的話,那定然是建立在司馬長空可以輕易得手的假設上,那讓司馬長空以逸待勞來打援豈不更好!就算是同盟會考慮到司馬長空經過一場苦鬥之後已無力打援,那麼打援的地點放在鎮江城外豈不更省力氣,為何要拉到一百多里外的龍潭鎮呢?莫非……   他們不是打援,而是增援廩實行的援兵不成?   第九卷 第二章   [朱雀集團雖然損失了幾十名弟兄,可他們的血沒有白流慕容家的而號人物慕容萬代和他的精銳騎兵被我們拖在了主戰場鎮江之外,而且我們重創了他們。更可喜的是,經過應天一役,我們成長起一批有頭腦有拼勁的骨幹,假以時日,他們必將成為我們同盟會的棟樑」取得小勝後的大江同盟會也沒有乘勝追擊,在曠野中,慕容家的鐵騎與弓箭將發揮出最大的威力,實在不是眼下這些同盟會弟子所能阻擋的,身為首腦的公孫且和司馬長空對此都有著明確的認識。   於是大隊人馬重新回到了龍潭鎮補充給養,又開起了戰後總結會。   司馬總指揮在逆境中能沉著反擊,殊為下易;朱雀集團總管王炯臨危下亂,勇於諫言,可堪大用;朱雀集團總管協理王謖能S審時度勢,保存已方實力,也是可用之才。   「……司馬總指揮、王總管和……王謖少俠留一會,其它人散會!」公孫且的目光意外地落在了我身上。   「聽說你藝出閩南連家,不知連家拔刀訣你練到了什麼火侯?」公孫且慢條斯理地問我。   奶奶的,那邊慕容萬代隨時有可能反撲回來,你還有心思查我的底細!我心中暗忖,卻不敢輕易做答,公孫且江湖人稱小諸葛,是大江盟的智囊,江湖有數的智者,可不比司馬長空那個蠢蛋。   「屬下九歲就離開連家,之後就再沒回去過,拔刀訣到底練到了幾成火侯,改正自己也不曉得。」「噢?是這樣呀!」公函且略一沉吟,順手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口劍,突然刺了過來。   看劍勢我就知道他只用了三分內力,心中已有了決斷,刀猛然出鞘,毫無花俏地劈了過去,卻是迅疾如雷,竟將那劍蕩了出去。   公孫且驚咦了一聲,劍勢陡然森然起來,我手中刀只是橫一劈豎一劈,卻也堅持了六招,竟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拔刀十字訣?」公孫且長劍入鞘,若有所思地道:「連辟連老師只教你這麼一招嗎?」「那倒不是,十字訣、八字訣、迎風訣師父他老人家都教過,只是屬下練到後來對十字訣最有心得,其餘的就不練了。」,「難得難得!可惜可惜!」   公孫且頗有些惋惜地望著我:」你天分甚高,若是能一直在連老師哪兒,或許就是江湖名人錄裡的人物了。「若是一直在老師家,公孫總管您就看不道屬下了。」我回道,轉眼看李歧山,他卻像是沒事人似的悶頭吃著東西。   「把你留下來是因為聽燕子門許姑娘說你行事甚市機警,畢竟江湖既要鬥勇也要鬥智!」   雖然聽說公孫且是個內心極為高傲的人,可看起來並不狂妄自大,而他也不愧小諸葛之名,等把下一步的行動計劃大體說了一遍之後,我和李歧山都從他的方案中看到了一種高度靈活和簡潔實用的近乎完美的結合。   「全體在龍潭鎮休整一夜,明日攻擊福臨應天分舵。」   「我總覺得自己和惡魔簽定了契約。」李歧山望著愜意地袍在浴桶裡的我喃喃自語道,見我射去銳利的目光,把話題轉了回來。   「……鎮江守兵兩千五,完全有能力鎮壓大規模的江湖械鬥,這也是同盟會和慕容世家敢把大批人馬調出城外的原因之一,因為在鎮江最多只能有一次讓兩方四五百人放手一搏的混戰,就一次,」李歧山伸出手指比畫道:「人多也沒用。」   「這我知道,公孫且不急於回兵鎮江就是知道回去也沒有用武之地,況且慕容世家的鐵騎一進城威力就會大大削弱,同盟會定是有辦法對付。」我漫應道,心中卻暗忖:「公孫且好歹也是名人錄前二十名的人物,就算他自己一個人對上慕容萬代也不見得吃虧多少,他肯放棄追擊慕容萬代,很可能是大江盟的主力已經到了鎮江。」   李岐山沉吟了一會兒道:「看此次兩方的行動,顯然各有情報來源,只是都不完全準確。福臨的人馬這麼急著回去,定是鎮江那邊的戰事吃緊,可同盟會真的有這麼強的實力,慕容加上漕幫都無法應付?」。「這實在不好說,」我心頭驀地閃過了武當三清的影子,且看看今晚有沒有人來打擾我們的睡眠吧,畢竟慕容萬代一旦發現並沒有人追擊他,他就該想到福臨應天分號依然是同盟會的目標。我無聊地捻著浴桶的花瓣,心思已經飛回了蘇州竹園。   「沒有美女的溫柔卻只有血腥的暴力,這種江湖爭霸的遊戲實在是不太好玩呀!」   出乎我的預料,在龍潭鎮竟然一夜無事。從李岐山的中我也看到了同樣的迷惑,敵暗我明,原本就是敵人偷襲的大好時機,慕容萬代卻這麼輕易地放過,是看穿同盟會設有埋伏,還是鎮江那邊真的緊張到了他必須馳援的地步了呢?不過經過了一夜的整修,大部分人都從戰友陣亡的陰影中恢復了過來,就連李玉霞也忍住了悲痛,在公孫且的鼓動下,這支隊伍又重新充滿了戰鬥的慾望。   然而回到應天府才發現,廩實行的總舵幾乎完全被摧毀了,從掌櫃到夥計二十多人全部被殺,所有的帳簿都被燒燬,一個可以容納一千石的大糧倉也被城中的無賴百姓和乞兒掠去了十之七八。   公孫且面沈似水,而探子的報告更讓他心煩意亂,福臨鏢局雖然沒有把被襲的事情報官,卻不知從什麼渠道請來了一小隊士兵,讓原來設計好的攻擊計劃全部變成了廢紙。   「怪不得慕容萬代那麼放心的離開,原來真有萬全之計。」李岐山感慨道:   「官府可以這麼用,慕容世家倒不一定落了下風。」而我已猜到同盟會在應天的聯繫人不是成了叛徒,就是光榮犧牲了。   公孫且無耐之下,只好留下一個副手和官府打交道來處理廩實行的後事,又留下了二十人來保護剩下的糧食,其餘的八十多人再度回到了龍潭鎮。雖然一去一返僅是五六個時辰的事情,然而隊伍的鬥志和已是大不如前「節哀順變吧!」   我及其自然的拍了拍李玉霞的肩膀,一天下來,我並沒有多少機會和她接觸,想到也算是和她同甘共苦過,便安慰到:「不必為羅兄難過了,他只是比我們早幾天去了天堂。」我被派出去做了斥候,自從公孫且試探我的武功之後,就對我青眼有加,認為除了幾個成名的人物之外,我的實力明顯超出他人一籌,自然而然的給我加重了任務。而李玉霞在悲憤的支撐下顯的精力異常的旺盛,主動請纓與我一同外出探察敵情,而許詡似乎不想和師姐分開,也參加進來。   李玉霞感激地點點頭:「邪不勝正,這仇終有一天會報的!」我無言,如果真的只憑正義就可以戰勝邪惡,那我們還練功做什麼呢?   可面對李玉霞眼中那堅定的目光,我知道說什麼都沒有用,還是去看看龍潭鎮上有沒有什麼動靜能更好的保護自己,能讓我不至於在這樣的一場莫名其妙的混戰中送了自己的性命。   「公孫總管是不是太小心了?」許詡問道。   「小心駛得萬年船呦。」   諸葛一生唯謹慎,公孫且這個小諸葛也是謹慎異常,雖然我和李岐都認為慕容萬代該早進入鎮江城了,可他依然派出了三撥斥候。   深秋的黃昏一眨眼就過去了,夜幕很快籠罩了龍潭鎮,當萬家燈火燃起的時候,龍潭鎮的繁華就一覽無餘了。   就像太湖邊上的那個魚米之鄉栗子鎮一樣,身為陸路交通要塞的龍潭鎮也如同一座小城一般,街道青石鋪路,行人熙熙攘攘,路邊酒旗飄揚,吆喝聲不絕於耳。   我就坐在「劉伶醉」二樓一個雅致的包廂裡,對面就是同盟會住的那間鑫鑫客棧,若有人入侵那裡的話,絕逃不過我的視線,桌子上的那把洞簫很容易就把警報及時地傳到對面客棧裡去。   「那個保甲真的是你師兄的朋友嗎?」經歷了一場大戰,許詡的心也開始細膩起來。   「因為武舉考試,龍潭鎮我來過兩次,第一次來的時候幫小富抓過一個賊,這樣一來二去就認得了。」   我心裡不由得感歎李岐山思慮的周密,這個王謖經歷不算豐富,但卻可以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物,萬一出現漏洞,都可以得到很好的解釋,他該是李岐山為自己準備的另一個角色吧,可惜被我搶了過來。   「師兄若是真中了武舉,恐怕就不能……來同盟會了吧!」許詡的話裡頗有些惆悵,在燭光的掩映下,她臉上明顯泛起一絲緋色。   這小妮子動了春心。七年來的淫賊教育讓我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心事。   燕子門本就不是個三貞九烈的門派,而生與死的巨大反差也讓她急於敞開自己的心扉,誰知道下一場戰鬥之後,自己,或者自己喜愛的人究竟是在人世還是在天堂呢!   「來吧,讓我們都忘掉心底的恐懼和憂傷,別讓這良辰美景虛度了……」   許羽半裸的嬌小身軀就偎在我懷裡,披肩而下的長髮裹起的那張小臉雖然不似無暇。蕭瀟一般的沉魚落雁。卻也頗為可觀,那對明亮的眸子裡是即喜且羞的迷離,小巧玲瓏的玉乳似乎還沒發育好,靡靡之間散發著一股青澀的味道,在月色裡,那上面閃耀著晶瑩的光芒。   細若蕭管的呻吟聲在我耳邊響起了許久,X聽到一聲糾纏著幸福與痛苦的悶哼,而我的肩頭立刻傳來了一陣刺痛,然後血分別從我的肩頭和許羽的私處流了下來。   從我背後伸出的一雙玉臂把我的腦袋按在了一片棉花團裡,讓我的頭髮隨著起伏的的身軀刺激著一隻凸起的蓓蕾,那正是幾近瘋狂的李玉霞。還是她打破了許羽的矜持,讓我憋了好幾日的慾火得以發洩在了許羽的身上。   「月兒都害羞了……」   那片烏雲帶來的黑暗和著我火熱巨龍的快速衝擊讓許羽一下字達到了快樂的頂峰,她再也無法顧忌這裡究竟是不是一個公眾的場所,高亢的呻吟起來。   「殺氣!」   就在許羽嬌嫩的聲音還在屋裡迴盪的時候,我突然聽到背後的走廊裡傳來快速移動的腳步聲,接著就是極其熟悉的「錚錚」弓弦聲如爆豆般在門外響起。   「慕容世家?」我來不及考慮慕容世家的人馬怎麼又回到了龍潭鎮,又是怎麼躲過另外兩批斥候的,剎那間在我腦海中閃過的是如何躲過這來勢兇猛的箭雨,那七八個方案裡該只有一個是正確的吧,我心裡暗歎了口氣,如果不是許詡的身子正壓著我的雙腿,我滿可以把前面的那張桌子一腳踢向身後來擋住那些急速飛來的利箭,然而現在我只能右肘猛的向後揮出,讓李玉霞帶著驚訝的叫聲飛向大門,自己卻抱著許詡向右翻滾而去。   半空中響起一連串的「噗噗」聲,李玉霞的咒罵還沒來得及出口就已經變成了淒厲的慘叫。   而與此同時,一股熱流噴在了我的大腿中央,許詡這小妮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的失禁了。   「你……你……」她顫抖的聲音被李玉霞和大門的轟然撞擊聲給打斷了,在翻滾中,她該看見了被長箭射透了的李師姐那一臉的不甘吧!   「媽的,你小子有夠狠!」大門被李玉霞的屍體撞開,敵人看清了落在走廊上的那人究竟是誰,就高聲喊了起來。   而我已經一刀劈開了隔壁的木版,不顧木刺將身體劃出了道道血痕,抱著許詡連滾帶爬地闖入了隔壁包間,就這一眨眼的功夫,我身後的木版上又多出了幾隻利箭。   「咦?」我的目光落在了一對精緻卻沾滿了灰塵的小蠻靴上,心頭猛的一震:「這房間竟然有人!?」   天下有幾個女人能躲過我敏銳的六識呢?剎那間鹿靈犀、魏柔的名字閃過我的腦海,可這雙繡著幾朵梅花的粉色小蠻靴完全否定了這種可能性,除了鹿魏這種級數的高手之外,唯一的可能就是蕭瀟這樣天生六識敏銳的女子了。   難道是蕭瀟不放心我暗自跟了過來不成?我心裡一陣驚喜,輕喚了一聲:「蕭瀟……」迎接我的卻是一張陌生少女的用人不當,只是那對眸子裡射出的愛戀與惱怒交織在一起的目光和我最近所熟悉的氣息一下子把她的身份全暴露了。   「雨兒!」我驚喜地叫出了聲,這少女竟是應該還在揚州的解雨!   「這小子在隔壁!」隨著一聲叫喊,雜亂的腳步聲又出現在門外。   「淫賊,去死吧!」解雨白了我一眼,又狠狠地瞪了蜷曲在我懷裡的許詡一眼,輕吒一聲,雙手一場,數道寒星從袖中飛出,疾若閃電般地刺破窗紙,接著就聽見兩聲慘叫。   「小心!這小子有暗青子!」就在解雨使出聞名天下的唐門暗器的時侯,我已經推開了許詡,一刀將門旁的木板牆壁劈成粉碎,那走廊上依然張弓而立的四個黑衣人吃驚地望著猶自赤裸著下身的我如行雲流水般地把四枝近距離射出的長箭一一劈開,然後他們的大好頭顱就在我一刀之間帶著血霧飛上了天。   「……你這個……大壞蛋……」掙脫了幾下沒掙脫開我擁抱的解雨妖慵地伏在我懷裡,滿眼的惱意卻換了滿眼的羞意。而許詡一臉迷茫地躲在角落裡,似乎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好雨兒,這麼急著回江南,是不是怕老公出事?」我心中既感到又憐惜,解雨臉上的僕僕風塵說明她這一路行來該是如何的辛苦。   「才不呢~~」解雨口是心非地嗔道,她扭了扭身子,似乎是我依然光溜溜的壯大分身讓她心亂而又心動,就在一片血污狼藉中,她的身子漸漸火熱起來。   「殺人啦!強盜殺人啦!」樓上樓下傳來酒樓客人恐懼的叫喊聲,讓我知道現在不是親熱的時候,回身把衣裳穿好,看鑫鑫客棧那邊平靜如昔,便到走廊上找到了被解雨暗器射殺的黑衣人屍體。   一隻星形的飛鏢正紮在一個黑衣人的咽喉上,而兩隻短箭則幾乎沒進了另一個人的頭顱,我知道這該是一種裝在小臂上靠機簧發射出來的力道強大的短箭。   「唐門暗器果然有些門道。」我心中暗付,便把暗器從黑衣人身上取出,便用刀把敵人的屍體垛了個稀爛。   「收好吧!」我把暗器送給解雨,目光轉向了牆角縮成一團的許詡。   或許我該殺了她,只是她那楚楚可憐的眼神一下子勾起了我心底的愛憐,畢竟我剛破了她的處子之身,可我方才顯示出來的強大的實力應經說明我這個王稷絕對不該是個江湖無名之輩,如何安置她才不會暴露我的身份和企圖呢?   第九卷 第三章   「你要扮成李玉霞!?」和我的驚訝相呼應的是許詡的一臉的匪夷所思。   解雨卻陶醉在自己的異想天開中:「沒錯呀……人家就是要看住你這個大壞蛋嘛!」可她得輕怒薄嗔裡卻含著濃濃的情意,從我心底不有自由的泛起一股柔情來,那否定的回答越發斬釘截鐵。   「有你我就不怕了……」解雨讀懂了我的心,眼角眉梢都洋溢著毫不掩飾的幸福,只是那聲低低的囈語我還是費了番功夫才聽個明白。   而許詡看在眼裡,一面暗自奇怪一面自傷自憐。   看她如此的堅決,我暗自盤算起來這奇思妙想的可能性來。我絲毫不懷疑解雨的易容術,這種已經可以歸為藝術範疇的易容術就連我都看不出破綻來,而且她出色的武功和較次於蕭瀟的敏銳六識會讓她成為我的得力助手。   但是她對李玉霞一無所知,又不熟悉江南生活,而且和許翊不同的是,李玉霞剛死了情郎,她實在沒有理由一直呆在我的身邊。   「這實在是個天大的難題呀!」光是這兩點已經讓我頭疼不已,何況我還沒有考慮到許翊,她會守口如瓶嗎?   可望著解雨強忍著噁心要將李玉霞的的面孔拓下來的那份執著,我實在不想拂了她的心意。在幾番權衡之後,我把目光轉向了許翊。   「許翊,雖然我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和武功,可我並不是壞人,因為我是來抓壞蛋的!」我把身上帶的另一塊捕快腰牌遞給她,那腰牌上用的是李冬的名字:   「你不是問我那保甲是不是我的朋友嗎?說實話,他並不認是我。可他認得我的腰牌,」既然我不想殺她,我就要收服她,這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簡單的很,和我有了親密關係,收服她並不是一件難事。   「你是……官差?」果然,我的官府身份讓許翊緊張的情緒明顯的緩和起來,可她遲疑了半天還是問道:「官差為什麼要加入同盟會呢?同盟會可都是行事光明磊落的白道正派中人呀!你……你臥底該去慕容世家才對呀!」「懲治邪惡是衙門的責任,朝廷並沒有把這種權利下放給任何人,就算同盟會也是一樣,任何人都不能打著剷除邪惡的旗號去殺人,無論如何,殺人都是犯法的。」這顯然和許詡自幼受到的教育不同,不過,我的恐嚇還是收到了效果,她臉上雖然露出了不以為然的表情,卻沒有急於反駁我。   「當然,朝廷日理萬機,對這種江湖械鬥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只要沒有危害到朝廷的安危,朝廷一般不會插手的。我的任務就是把兩強之間的爭鬥控制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裡。」「我需要你的幫助,許詡。想想,多少人會在你的幫助下免於遭受你李師姐那種悲慘的遭遇,當你已經耆耄之年,回想起這段往事,你該是多麼的自豪與欣慰,是你拯救了這些人的生命!」在一番大話恐嚇後我換上了一副誠懇的表情,許詡頓時就被感動了,」我……我幫你,再說,我只能幫你了,我、我怎麼能出賣我第一個……可、可這位姐姐實在和李師姐相差太多了!」   「現在還差嗎?」若說解雨刻意仿真出來的聲音與李玉霞只有五六他相似的話,那易容後的她幾乎就是李玉霞一個活脫脫的翻版,我心裡雖然有所準備,可也吃了一驚,許詡更是被嚇得跳了起來,一下子鑽進了我的懷裡。   「鬼…」「你才是鬼呢!」解雨見我親呢的摟著許詡,不由噘起了小嘴嗔道。   「好、好像耶!」許詡還沉浸在一片震驚中,絲毫沒注意到解雨的不滿:」可…可李師姐的事情這位姐姐什麼都不知道,別人一問可就露餡呀!」她確實什麼都不知道了,因為強烈的刺激讓她幾乎推動了所有的記憶,她甚至認為我就是她的情人羅毅!」「啊?」解雨和許詡發出了意義絕然不同的驚呼。   敵人在劉憐醉的人馬似乎就只有這六個人,當然用來對付燕子門的二個女孩外加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我這已經是小題大作了,而我也清楚同盟會放出的另外兩組探子恐怕都已遭遇不幸了,不過劉憐醉裡雖然亂成一鍋粥,卻不見慕容世家的後續戟,或許聽到那些食客「殺人啦」的呼喊,還以為自己人得手了呢!   「嗚——」淒涼的洞簫聲響徹在這紛亂的夜空。   對面鑫鑫客棧同盟會所住的那個別院的窗紙上便開始閃動著凌亂的身影,過了一會兒燭光才被完全熄滅,那別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靜中。   藉著街道上的燈火,數十道黑影從客棧的兩旁湧了出來,動作極其迅捷,顯然是訓練有素,在搶佔了客棧兩側的制高點之後,數十道火龍呼嘯著奔向同盟會的住所。   火攻!   我沒想到慕容世家竟是這麼大膽妄為,這街道上的房屋大多是木製結構的,一旦著起火來,恐怕整個街道都無法倖免,為了殺死同盟會這百十號人,慕容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為韙,難道他不怕江湖人群起而攻之,官府動用軍隊來剿滅它嗎?   不過,很快我就明白了慕容的用意,那箭射到大門上之後,只燃燒了幾息時間,就倏地滅了,而同盟會不明就裡,慌亂間不少人還沒穿好衣服就舞動著刀劍闖出屋子來,結果正成了弓箭手的靶子,等屋子裡傳來李岐山公雞嗓子般的喊聲:「這不是火,是磷!」的時候,已經有二十幾人倒在了血泊中。   「射呀,射死他們!」許詡緊張地握著短劍在我身後喃喃自語道,而我正拉弓搭箭瞄準了對面屋頂的一個黑衣人。聽她就麼說,我索性把弓放了下來。   「你當我是箭神呀!這兒離對面少說也有五十步,一箭射不死他,咱們三個就等著被射成糖葫蘆吧!」我沒好氣地道。   射中五十少外的黑衣人對我來說就如掐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可這些花了無數心血培養出來的弓箭手想來就是慕容與大江盟爭雄的本錢,他們每個人都應該用在對付大江盟的戰場上,我並不想輕易讓慕容世家因為我而發生占斗減員,何況剛才我和解雨已經殺了六個人了。   「啊!這是、是秦老四他們嗎?」走廊裡傳來驚叫聲,顯然慕容家的人發現了那些黑衣人的屍體:」有埋伏,快撤!」另外一人高聲喊道。   看到自己的六個同伴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被解決掉,換做是我恐怕也要疑神疑鬼了,從門縫往外看去,幾個黑衣人急速地朝樓梯口退去。   「快撤!」我發出了同樣的命令,既然對方做了如此判斷,那麼下一波的攻擊就絕不會是幾個人那麼輕鬆了,我可想陷入到這種對我來說毫無意義的苦戰中。   我幾刀便毀了李玉霞的屍體,許詡既悲憤又恐懼,卻只是緊咬著嘴唇,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倒是我發現她起伏跳躍間行動甚為不便,想起她才被我破瓜,有心想去扶她一把,卻見身旁的解雨立刻嗔我了一眼,微微放慢腳步,拉住了許詡的手。   劉憐醉的食客已經跑了個精光,樓下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就連慕容家的人似乎也不見了,可就在我下樓的短短一刻裡,對面鑫鑫客棧的戰況卻發生了巨變。   客棧兩旁的幾棵大樹突然倒了下來,正砸向牆頭屋頂那些慕容家的弓箭手們弓箭手頓時亂了起來,射向屋子裡的箭雨一下子稀疏下來。而與此同時,從大門窗戶趁機衝出二十多個手執盾牌的漢子,紛紛把手裡亮晶晶的東西扔了出去,立刻就有幾個弓箭手慘叫著跌下牆頭。   十幾道繫在大樹上因為繃直而橫在半空中的粗大纜繩讓我明白,這一切都是同盟會精心設計安排的陷阱,同盟會定是趁夜將大樹鋸得差不多斷,然後專等慕容家來偷襲,只是沒想到慕容竟使用了類似火箭的磷箭,打了個大江盟措手不及,白白損失了二十幾人。就算我並不是同盟會的人,可我心裡還是忍不住湧起一股悲哀,看來大江盟並沒有完全信任這些加入到同盟會為同盟會出生入死的江南武林的弟子們,至少這三撥斥候就根本不清楚同盟會設下這個陷阱。   「去死吧!」東牆的黑衣人身後傳來司馬長空的怒吼,月色裡厚背鷹刀帶起冷艷的光芒,只閃動了幾下,就有兩個弓箭手連弓帶人被他劈成了兩段。而他身後的十幾個大江盟弟子也趁勢殺入了弓箭手中。   一旦就成了肉搏戰,弓箭手的遠程攻擊優勢頓時化為了烏有,可這些弓箭手卻是馬上步下雙修,紛紛拔出背後的大砍刀與大江盟的弟子戰在了一處,單打獨鬥竟然絲毫不落下風,只是越來越多的同盟會弟子從屋子裡湧出,就連李岐山也舉著把鋼刀衝了出來,人數頓時佔據了上風。   司馬長空更是如虎落羊群,擋著皆靡。當他又一刀砍翻了一個敵人之後,就聽背後傳來一聲氣急敗壞的斷喝:「休傷我弟子!」他剛轉過身來,見從屋頂猛的躍來一人,手中倭刀極快地上下翻飛,只聽一陣》叮噹」暴響,那人被震得後退了四五步,卻也讓他的攻勢驟然緩了下來。   「邱老賊!」身邊傳來解雨憤怒的輕吒,轉頭看她已是滿眼的怒火,就連李玉霞留下的那口長劍都被她抽出了一半,我忙把她摟進懷裡小聲安撫道:「好雨兒,現在還不是殺他的時候!」心裡卻倏地一動,邱鴻聲他什麼時候與慕容家的這支隊伍會合的呢?而雙方的兩大主角慕容萬代和公孫且又跑到哪裡去了?   解雨的樣子落在許詡的眼中,她一直驚疑的目光總算稍稍安定了一些。   「快刀邱鴻聲,哼,你這個正主兒終於出來了。」司馬長空嘲笑道,眼中卻閃過一絲異色,似乎是驚訝邱鴻聲的武功怎麼突然高了許多,若是按照名人錄的排名,三十七位的司馬長空該用不上兩招就可以把七十五位的邱鴻聲給解決掉吧,可現在雖然邱的髮髻被他削去一塊,袍子劃破了四五處,左被血染紅了,卻畢竟依然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嘿嘿,好說。我還沒謝謝司馬兄送給我的那份厚禮哪!」邱鴻聲譏諷道。   邱鴻聲奮力抵擋,司馬方才畢竟連殺數人,內力有些透支,竟無法再攻進邱鴻聲的防守圈,而他身後些時卻響起了大江盟弟子的慘叫聲。   慕容萬代竟然留了實力強勁的預備隊,我不得不暗自佩服他的狡詐,這個原本在我印象裡只知道喝酒泡馬子的大胖子越來越鋒芒畢露了,對他的哥哥慕容千秋的實力我更要重新的評判了。   牆頭屋頂、院內院外,同盟會和慕容世家同時陷入了一場苦戰,每時每刻都有手腳之類的東西在哀號中隨著繽紛的的血花飛上了天,而一呼一吸之間就會有一個人被閻王爺勾去了魂魄,一白五六十人的大規模械鬥沒多久就變成了五六十人的小打小鬧了。而司馬長空空有一身武功,卻被丘鴻聲和那個黑面矮子聯手阻住,絲毫沒有發揮的餘地,氣得他臉色發青,不住的咒罵,而他的口形似乎在道:」公孫且,我XXXX媽!我XXXX奶奶!我XXXX祖宗十八代!」被他詛咒的同盟會主將公孫且終於出現了,不過他那副搖著羽扇的諸葛模樣已經被拋到爪哇國,他的鐵扇只剩下了半截,甚至連他的臉差點也只剩下了半截,一道劍痕從他的左額一直劃到右額,讓他原本俊郎的面孔變得異常恐怖!   「公孫且敗了!」這念頭剛從我腦海裡升起,慕容萬代這個自始自終像是失蹤了一般的慕容家主將出現在了公孫且的身後,那提劍而立的胖大身軀此刻看來全然沒有了揚州城裡那個慕容二爺的滑稽味道,經儼然如天神下凡一般!   「隔簾……弄……花影!」原本應是纏綿悱惻的話語聽起來卻是激越異常,而想像中那胖大漢子應該使出的激越劍法卻是異常纏綿悱惻,如織如雨的劍影偏偏有著絕強的勁勢,公孫且的半截鐵扇左支右拙曬是被削了一段,胸前更是多了兩道深深的劍痕!   慕容世家的戰士驀地爆發出一聲振耳的歡呼,士氣陡然高漲,轉眼又有兩個同盟會弟子被砍成了數段,就連那個似乎已經沒有了力氣的黑面胖子也抖擻精神,連攻了三劍,竟把司馬長空的左臂紮了個對穿,當然自己也被對手一腳踹中了心窩子,狂噴一口鮮血碟落下牆頭,幸虧邱鴻聲奮力反擊,總沒被司馬長空在半空斬成兩段!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同盟會就要全線崩潰了,心中只猶豫了一下便趁亂摸向馬旁,解雨許詡雖然不明就裡,卻也緊緊跟在了我身後。   老天報佑,雖然馬房子裡幾十匹馬倒在了血泊中,可還是有三十幾匹依然完好無損,想來是我的警報讓慕容家來不及全部殺死這些馬匹就投入了戰鬥,解開馬的絲韁,我找了一匹馬讓解雨騎上,之後翻身上馬,抽出斬馬刀。   「大膽刁民,還不快住手,名團在此!」三十多匹馬被我趕進了鑫鑫客棧,一下子將已經精疲力竭的雙方陣型沖了個希巴爛,而我一箭射中了慕容家一個戰士之後又一箭射中了同盟會的一個刀斧手,越發讓因為聽到民團到來而驚疑不定的雙方相信我那謊言的真實性。   李歧山果然機警,似乎聽出是我的聲音,趁隙給了對手一刀之後突然大叫起來:「不好了,民團來了,不想留案底的快撤呀!喂,老兄你叫什麼名字呀?…   …啊!白爛熊?哇,好有氣概的名字呀!」他陡然抬高了聲調:」民團大爺們,這裡有個慕容家的門客白爛熊……」   想來大家都是怕官的,在李歧山的煽風點火下,廝殺在一起的雙方互相對望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撒鴨子四下亂跑起來,好在同盟會的兄弟們對我雖然沒有什麼印象,可看起來對李玉霞和許詡的印象蠻深刻的,腦袋靈光點的已然明白其中的奧秘,那裡有什麼名團,卻是自己人來救了,於是紛紛飛身上馬,向外衝去,當然其中動作最快的自然是李歧山。   慕容萬代怒吼一聲,想制止部下的潰逃,卻發現已經無濟於事了,他把怒火全撒在公孫且身上,手中名劍「不留痕」上雖然沒留下什麼血跡,可公孫且已經變成了個血人了,眼看就要一劍把他的腦袋斬下,卻見三支連珠箭急速飛到。   等他磕飛了弓箭,公孫且已經被李歧山搶了回來。慕容萬代只追了兩步便停了下來,雖然他幾乎將公孫且殺死,可盛名之下無虛士,公孫且還是耗費了他絕大部分的力氣,他只能眼睜睜地望著對手絕塵而去。   他長歎一口氣,幾聲厲嘯後,部曲漸漸的收攏回來,然後,就像落潮的潮水般倏的散去了。   回頭望見這一幕的我心裡暗歎了一句,「雖然沒達到目的,可在這種情況下,慕容萬代依然能夠約束部下,看來慕容家的治軍相當嚴厲,大江盟真的遇到對手了。」   第九卷 第四章   如喪家之犬一般狂奔了三十餘里,到了一座小山前馬對才停下來,原本百多人的對伍而今只剩下二十七騎。   公孫且此刻甦醒過來。雖然他身上的每處傷口都不深,可渾身上下被慕容萬代手中的名劍「不留痕」留下了四十多道口子,失血過多,又用脫了力,在李岐山就出他沒多久他就暈了過去。   而司馬長空左臂的傷勢也相當嚴重,那黑面矮子短劍刺進的瞬間他翻轉了劍身,割斷了他的筋脈,若不及時處理,左臂就要報廢了。   李岐山麻利的給兩人簡單的包紮了傷口,面沉似水的公孫且便指揮眾人在樹叢找了個隱蔽處所歇息,聽到「歇息」兩個字,不少人直接從馬上摔了下來。   「王先生,大恩不言謝!」公孫且躺在枯草上朝李岐山一點頭,誠懇的道,又轉頭示意我過去,頗為感慨的道:「今日一敗,全系我少算一路,沒想到慕容萬代會有援兵,責任在我!倒是你們兄弟二人是同盟會裡少有的智勇雙全之士!   以前公孫且不瞭解二位,對二位存有提防之心,二位萬勿怪罪!「「屬下愧不敢當。唉,若是屬下能早點發現敵情就好了。」我忙到,心下暗道「這公孫且還算是個有擔待的人!」把在留伶醉的情況挑些能說的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末了道:「……只是,屬下斬殺慕容家那幾個弓箭手之後,發現李姑娘似乎受了刺激,她……她竟然認為屬下就是……是已經光榮犧牲的羅毅羅師兄!」   「哦,竟有這等事情!?」   幾個還有精神的同盟會弟子詫異的望著解雨裝扮出來的李玉霞,而此刻她正含情脈脈的望著我,不過看在那些弟子的眼裡,那目光難免有些瘋狂。   而公孫且、司馬長空不過瞥了她一眼之後,就向我投來了安慰的目光,似乎在同情我怎麼被一個發了瘋的女子纏上了身,著讓我看出了李玉霞在他們心中那微不足道的地位,也對解雨扮演李玉霞這個角色充滿了信心。   「那李姑娘就拜託王老弟來照顧吧,我也好跟燕子門的張師姐交待。」司馬長空歎了口氣道,而公孫且也點頭同意,畢竟大敗之後總要有些話題來轉移眾人的目光,特別是能讓同盟會的弟子從對慕容萬代的恐懼中解脫出來的話,就算李玉霞再怎麼瘋狂也都值得了。   司馬長空環視了一下周圍同盟會的弟子,除了李岐山、我和李玉霞、許詡之外的都是大江盟的弟子,就連公孫且帶來了五十幾個朱雀集團的弟子也都損失殆盡了。他神色一黯,對公孫且道:「既然慕容萬代不急於回鎮江,還能獲得援兵,不僅是福臨的總鏢頭邱鴻聲到了,而且那個圍攻我的黑面矮子的武功也絕不亞於邱鴻聲……」   公孫且插言問知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誰,司馬遲疑了一下,說那人劍法詭異,身法靈活而內力不足,似乎是個女子,才接著道:「很明顯鎮江的局勢發展對敵有利。而我方連番受挫後,必然要影響士氣。公孫兄,此地也不安全,慕容家畢竟比我們更懂馬,很容易就追上來了,而一旦他們追上來,以目前情況來看,我們幾乎沒有還手的能力!再敗一場,恐怕我們都會去見閻王了!依我之件,我等應速往鎮江與同盟會主力匯合才是!」   從司馬長空的話裡我嗅到了一絲火藥味,似乎在指責公孫且原來那個應在應天鎮江官道上將慕容萬代鐵騎消滅的計劃。   其實公孫且的計劃原本並沒有什麼錯,只是誰都沒料到慕容竟會請出了軍隊來保護福臨,又突然多出邱鴻聲這樣的強援來。   而我也認為既然慕容在應天沒有了後顧之憂,他就該全力馳援鎮江才是,可他竟又在龍潭鎮打了個埋伏,這小子用兵還真是神出鬼沒。   公孫且卻心平氣和道:「雖然今天晚上我們損失了大部分兄弟,可慕容萬代也絕對好不了哪兒去,現在他也是強弩之末!若是我沒猜錯的話,他所依靠的弓箭手已經沒有多少弓箭可用了!」   他轉頭問我道:「老弟,聽說你考過武舉,練過弓馬,依你所見,一個弓箭手一般帶多少枝箭呢?」   「尋常箭壺二十枝箭,不過屬下見過三十枝箭的大箭壺。只是騎兵的弓箭不宜多帶,否則就容易失去騎兵的機動性。」   「說的好!」公孫且讚了一句:「從慕容萬代出應天以來,加上今天已是我方三度交手,俱是以弓箭為主力,特別是今晚,時間雖短,弓箭的消耗量卻是極大。而在應天鎮江這條官道上,除了龍潭鎮,再沒有弓箭補給之地,而且我問過鎮上的兵器鋪子,那箭枝還是專供軍隊使用的,就算有銀子也買不到。現在龍潭鎮已經鬧翻了天,慕容萬代斷不敢在此地打劫生事,由此可見,他的弓箭手已經失去戰鬥力了!」   「難道公孫兄還想再打伏擊戰不成?」   我看公孫且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似乎真是有心打一聲伏擊戰,心中不禁迷惑起來,雖然公孫且對慕容萬代的情況分析的頗為中肯,可此刻同盟會的這支部隊自己也幾乎已經喪失了戰鬥力,哪裡還有能力去打什麼伏擊戰呢?是公孫且昏了頭腦一心想復仇,還是怕如此損兵折將回去不好交待呢?   還好公孫且的一番話看起來他似乎還沒失去理智:「雖然慕容萬代的弓箭手派不上用場了,可他還有馬隊,眼下秋高氣爽,天氣乾燥,道路平坦,慕容家的騎兵正可發揮最大的威力。而我們同盟會的弟子畢竟訓練時間太短了,相比之下馬上實力明顯不濟,何況弟兄們大多帶了彩,真打伏擊的話,我們恐怕堅持不到最後。再說……」   他望了那些駿馬一眼,接著道:「這些馬都快馬堂上等戰馬,得來不易,不能白白損失了,要不豈不辜負了王老弟的一番努力!」   司馬長空實在弄不懂公孫且究竟想要做什麼,問道:「那……這麼說我們還是回鎮江?」   「也不能就這麼便宜了慕容萬代!」公孫且冷冷地哼了一聲,眉頭一皺扯動著那條長長的傷口也似乎活了起來,那模樣頗有些猙獰:「看他的架勢,該是想在龍潭鎮把咱們一口給吃掉。哼,驕兵必敗,我也要讓他嘗嘗失敗的滋味!」   他眼中驀地射出一道凜冽寒光,轉頭問清我手中尚存幾枝弓箭,便道:「老弟,你騎術頗佳,人又機警,我在要事相托。你明日一早帶幾人前去騷擾慕容萬代,他此刻該和我們一樣,躲在某個隱秘的地方歇息,你務必找到他並延緩他東進的時間,我好在下蜀鎮佈置陷阱。切記遠遠騷擾即可,他的弓箭手喪失了戰力,只要你保持好距離,應該無虞。若慕容不理會你,你就立刻馳返鎮江,找同盟會鎮江主將高君侯高大俠,告訴他我意狙殺慕容萬代,請他務必派得力干將支持我,我最多能與慕容周旋兩天。」   我點頭示意知道了,心中卻暗罵:「奶奶的,你拿老子當傻子耍呀!慕容弓箭雖然沒了,可他武功並沒有消失半點呀!老子若不是有自保之道,豈不被你玩死!再說三百里官道中我上哪兒去找慕容萬代呢?」   卻聽公孫且強打著精神道:「大家好生歇息吧,不用守夜了,若是上天依然眷顧我們的話,就讓我們睡個好覺,明天還有一場大戰等著我們!」   「是啊,若是上天還眷顧我的話,就讓慕容萬代永遠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吧……」   「毅哥哥,你等等我,毅哥哥……」   解雨那白癡加花癡的表情讓同盟會的弟子頗有些苦中作樂的味道,而我一面強忍住笑,一面暗歎她果然有演戲的天分,或許那些江湖俠少們就是這樣被她一一騙過的吧!   「什麼,你叫王謖?不不不,毅哥哥,你別嚇唬我,你怎麼會是王謖呢?你不是瘋了吧……」   解雨撲進我懷裡,一邊委屈地訴苦,一邊偷偷地掐我:「哼,無暇姐姐和蕭瀟姐姐不在身邊,你就胡作非為起來了,隨便什麼女人你都要,你這個大壞蛋、死淫賊!」   「我是瘋了。」大敵當前,生死攸關,她還惦記著我偷嘴的那點芝麻大的事情,有這樣的老婆我豈能不瘋:「玉霞,你說得不錯,我就是你的親親老公羅毅!來來來,春宵一刻值千金,咱們親熱去……」   在眾人的嘻笑聲中,我一手摟著解雨的小蠻腰一手拉著許詡向樹林深處走去,公孫且、司馬長空和李岐山都是老江湖,雖然對李玉霞都不重視,可戲分還要做足,而許詡被破了處子之身,也無法隱瞞多長時間。   當然,在我預料之中的,那低靡的士氣的確因為這出莫名其妙的喜劇而稍稍振作起來,於是公孫和司馬就只是投來同情的目光便不再理會我的舉動了。   離開大隊人馬約有四五十步,我突出一指點倒了許詡,輕輕把她放在了地上,對解雨笑道:「好了,玉霞,該咱老公老婆親熱親熱了吧!」   解雨突然扭捏起來:「想的美∼」她白了我一眼,指著許詡左顧而言他道:   「……你以後怎麼安置她呀?   「我原來只是不想讓她連男女之情都沒嘗過就去了陰曹地府,可她現在卻成了你扮演李玉霞的有力保障,倒要好好地籠絡籠絡她了。」   想現在確實不是調笑的時候,而我一肚子的問題也還沒找到機會問她,便道:「雨兒,你怎麼來的龍潭鎮?在揚州遇到寶亭了嗎?你家為什麼要買寶大祥呢?」   「還好還好,你總算還記得殷姐姐。」解雨刮了一下鼻子羞我道:「還以為有了什麼師姐師妹的就把我們給忘了呢!」   「好酸呀!」我笑道。   「怎麼酸了,人家殷姐姐三句話裡倒是有兩句是問你的,哪兒像你仔細我告訴殷姐姐不理你!」   可說著說著她自己卻輕聲笑起來了:「別唬著臉嘛!好不好?人家就是吃醋了嘛她膩聲道。」   「我到了揚州便去寶大祥拜見殷姐姐,哼,算你運氣好,老天都幫你,見到殷姐姐我才知道是我們唐門要收購殷姐姐的寶大祥。無暇姐姐信裡讓我去揚州,卻沒告訴我是什麼事情,想來她還不知道我的身份吧!」解雨伏在我的胸口輕笑道。   「收購?」我一怔。   記得解雨曾經告訴過我,在唐門女兒家是無權過問家族生意的,雖然解雨是過世的唐老爺子的心肝寶貝,可她也同樣不能插手家族事物。不過她畢竟是唐門當今家主的寶貝女兒,是唐門的大小姐,耳聞目濡之下她應該知道收購的意義。   「是收購,阿爹不僅要買寶大祥在揚州,應天兩處的宅子,而且還要在這兩地使用寶大祥的招牌。這可是我六叔親口對殷姐姐說的,而且我那時候可就在屏風後面喲!」   她眼中閃過一絲頑皮的笑容,又滇道:「為了你我只好把我的身世告訴殷姐姐,要不人家以後怎麼好意思面對她呀!」   「雨兒你真聰明!」我真心讚了她一句,隨即皺眉道:「難道你爹覺著販私鹽賣藥材賺錢還不夠過癮,準備進軍珠寶業不成?不過,這太沒道理了吧,想做這一行的話該是在蜀中開幾個鋪子吧,畢竟唐門的根基在蜀中啊!」   想到唐門為了購買寶大祥竟然派去了自己的四號人物百草堂堂主唐天運,我心中隱約有些不安。   「對呀,」聽我這一說,解雨也奇怪起來:「真搞不懂啊爹在想什麼,他以前對珠寶啊首飾拉可一點興趣都沒有哩!」   她也皺起了眉頭:「偏偏六叔說這就是阿爹的主意,連我說是殷姐姐的朋友他都不肯放棄,只是說既然我是殷家的朋友,就不討價還價了,而且還給殷姐姐一筆寶大祥名號的使用費做補償。殷姐姐說既然這樣,就讓我別為難了,只要別壞了寶大祥的名頭,交給唐門她還放心呢!」說到後來,她眉頭舒展開,似乎想起了什麼,眼中滿是羞意。   寶大祥的事情竟是這麼解決的,雖然和我想的不同,可看起來也算圓滿,解雨盡了力,而寶亭也得到了她所需要的。何況聽解雨的口氣二女非但沒有因此事生了芥蒂,反而倒更親密了,我也應該放心了。   「你殷姐姐她好嗎?告訴你她下一步行止了嗎?」   「殷姐姐挺好的,只是想你。」說到這兒的時候,她話語稍稍停頓了一下,又道:「她說揚州的事情處理完了之後,就回杭州,說讓你多保重,不必掛念她。紫煙我也見到了,她說請主子放心,她一定保護好大少奶奶。」   「那個頑皮丫頭有這麼懂事嗎?」   我隨口笑道,突然想起一事來,自從解雨那個丫鬟被慕容仲達和邱鴻聲殺死之後,她身邊就再沒人伺候了,想想她好歹也是唐門的大小姐,轉眼看到許詡,便溫言道:「雨兒,你是金枝玉葉身,不能沒人伺候,我看許詡是個窮人家的孩子,定是能吃苦的,讓她給你做個貼身小丫頭好不好呢?」   解雨開始聽著眼中滿是柔情,可聽到後來卻噗哧一笑道:「丟丟,說來說去還是為你自己打算呀!」   我心頭猛的大動,這小妮子就像寶亭一樣,一比眼睛直有勾魂奪魄之功:「那你就替為夫打算打算吧!」我一低頭便吻上了她的櫻唇。   彷彿到了奏,撲鼻而來的是馥郁的芬芳,甘甜的津液是滿齒留香,這一記生澀的香吻給我帶來的震撼竟不輸於初次和蕭瀟的歡好。   「她真是有很好的潛質呀!」聽她喉間不經意發出的呻吟是那麼的膩人,我越發放肆地吸吮著她滑膩的香舌。   「喔…你……你就知道……欺負人家啦…」沉迷在慾望中的解雨尤保持著一分清醒,「聽眾,你總不想戲演到一半就穿幫了吧!」我小聲嘻笑道。   「就知道你沒安好心。」解雨使勁白了我一眼,一反手拍活了許詡的穴道:   「便宜你了!」   唐門畢竟是黑道門派,就連解雨的行事都帶著兩分邪氣。   於是無辜的許詡又一次被我壓在了身下,既痙又甜蜜的承受著我的恩寵,而始作俑者卻背轉過身去,只把一陣膩人的「咿呀」聲傳了出去。   第九卷 第五章   然而上天的眷顧並沒有完全落到同盟會的頭上,雖然在樹林中歇息的一夜平安無事,可等到發現慕容萬代的行蹤,我和解雨許詡已經身在下蜀鎮了。   慕容萬代我手下的三十餘騎兵都換上了乾淨的衣服,雖然款式品色不盡相同,可全然沒有了打鬥的痕跡。   下蜀鎮是應天鎮江間僅次於龍潭鎮的第二大鎮,鎮江衛的一個百戶所就駐紮在不遠處,就算慕容膽子再大,也不敢輕易授人以柄,讓官家有了對付自己的借口。「看來慕容的確用完了弓箭,若不然從龍潭到下蜀,有不少地方適合狙擊,他該在那裡設下埋伏,也不用跑到這兒來設陷阱了。」   我解釋給解雨聽,她正好奇地望者慕容萬代和手下三五成群地分散開,漫無目的地遊蕩了一會兒之後,有的去了客棧,有的去了酒館,更多的人則去了藥鋪,而慕容萬代、邱鴻聲和那個眼下變成了白面書生模樣的矮個女子則一同去了鎮上唯一的兵器鋪子,他們該是在那裡補充馬戰用的斬馬刀吧!   「可這麼招搖而設下的陷阱又有什麼用呢?」我靜靜地思索起來,在下蜀慕容該和我一樣很容易就大探到並沒有一支二十多人的馬隊通過,二同樣的公孫且如果來到下蜀的話,他也會和很容易就打探到慕容萬代正在這個鎮子裡,那時他該放棄在下蜀鎮攻擊慕容的計劃,一路回鎮江吧!   想到這兒,我心中豁然開朗,原來慕容萬代這是有意讓公孫且知道他已有準備,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把公孫且逼回鎮江,那裡慕容世家一定是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可戰局的變化怎麼如此迅速?就在昨天,慕容還把福臨的人馬匆匆調往鎮江!難道慕容世家除了漕幫之外,又有新的強援!?   我心頭一陣迷惑,江湖上那些有透有臉的門派在我腦海裡一一流過,陰湖、少林,最後只剩下唐門兩個字在我眼前飛舞,想起唐門莫名其妙地收購寶大祥,我心中募地一激靈,莫非是唐門替慕容世家出面擴展財源不成?   「我們去鎮江!」我打斷了兩人的話語,無奈地吩咐道。既然鎮江是非去不可了,那我也要早去一步,早做一些安排。   站在排幫鎮江分舵所在的烏衣巷巷口,我才知道情況比想像的還糟。已是黃昏時分,按照衙門裡的規矩,捕快都該回家抱老婆熱炕頭去了,可十幾個便衣依舊在巷子裡蕩來蕩去,而巷子裡不遠處,一座古樸的宅子似乎剛經歷了水與火的無情洗禮。   聯想起進城時城門守衛如臨大敵的樣子,我不禁擔心起同盟會眾人的生死來了。   我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恰到好處的停留時間全被許詡這個丫頭的表情給破壞了,果然,我剛離開巷口,就有幾個人快速地跟了上來。   這幾個看來都是捕快裡的高手,跟蹤的距離和相互之間的掩護已是相當的熟練,如果我沒有受過魯衛一番熏陶的話,我很可能就忽略了這幾個人的存在,不過此時倒成了我手中的工具。   「大叔,請問您是當地人嗎?……哦,是呀,那麼巷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您剛從那兒出來,一定知道吧!」我索性進了附近一家飯莊,等那幾個人分頭落坐,我更是拉住了其中一個年紀大的開口詢問道。   那中年漢子一時間被我弄得有些手忙腳亂,就連解雨許詡都一臉的莫名其妙。可很快那漢子就平靜下來:「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到烏衣巷做什麼?」   「可我先問你……」   「啊!也沒什麼,只是一座宅子走水而已」。那漢子含糊其詞道。   「是漕幫李幫主的宅子嗎?」我突然靈機一動,試探道。   「李幫主的宅子?哈哈,那可不是李……」那漢子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可話剛說了一半,就聽他同伴咳嗽一聲,這才醒悟過來,忙硬生生把話頭停下,道:「你聽誰說的那裡是李幫主的住處呢?」   「是路上一……咦,你說那不是李幫主的宅子?真的嗎?那就太好了!我就不用替他傳口信了。「我脫口而出之後是一臉的慶幸。   這幾個漢子互相對望了一眼,目光裡滿是迷惑,那中年漢子問道:「你說是托你捎口信的人說那是李幫主的宅院?他是什麼人,托你捎什麼口信?你又是何門何派弟子?」他聲音越說越高,最後不自覺地露出了捕快本色。   「我幹嘛要告訴你?」我肚子裡一邊暗自好笑,一邊準備把這個愣頭青好好演下去。   「這是本府的賀捕頭哩。」旁邊一個既好心又多嘴的傢伙提醒我道。   賀捕頭看身份已經暴露,便不再隱瞞,把捕快腰牌遞給了我。   「在下浙南落第武秀才王謖!」這身份恰到好處地說明了我為什麼帶著刀劍:「在下途經龍潭鎮時遇到兩伙江湖人火拚,其中一重傷之人委託我轉告漕幫的李幫主,說他們在龍潭鎮遇伏,幾乎全軍覆沒,讓李幫主務必小心。還說這話一定要親自轉告李幫主。不過,既然大叔你是官府中人,我自不能隱瞞。」   賀捕頭並沒有聽出什麼破綻,至於為什麼把排幫的分舵說成是李展的宅子,在他眼中或者那只是一個故弄玄虛的小伎倆罷了。   不過他還是問了一句我什麼不進巷子,我說其實若不是看他將要死了,我才不會答應給他傳什麼口信的。這些目無國法的傢伙,都死了最好!至於那宅子,我還我正巴不得它出點事兒呢,我也省得去報信了。   賀捕頭查了我的路引,又簡單問了幾句我的行程,便不再懷疑,這才告訴我那不是漕幫幫主李展的住宅,卻是排幫鎮江的分舵,而且那兒昨晚發生了一場和龍潭鎮一樣的災難,現在宅子裡已是空無一人了。   望著幾人離去的背影,我心中卻是疑竇叢生,鎮江的官府怎麼介入到這種江湖爭鬥裡去了呢?   記得魯衛曾經說過,江湖爭鬥很忌諱官家,或死或傷多是自行處理,極少有報官的;而大規模的械鬥只要不涉及百姓,官府也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不去干涉,在官府的心目中,這些江湖人無論好壞,能多死一個算一個。   就連刑部與少林武當聯合勘定的那個江湖惡人榜上,也多是殺害了平民百姓的兇手,或者是像楊威那種強暴良家婦女的淫賊,只有極少數是像尹觀那種殘害武林同道手段極其惡劣的才被列入惡人榜中。此番鎮江的捕快為何表現得這麼積極呢?   怏怏走在大街上,我犯起愁來。排幫鎮江分舵被摧毀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了,不過總該有人能逃出生天吧!   聽公孫且話裡的意思,坐鎮鎮江的是排幫前幫主高君候,憑他江湖名人錄排名第十一的武功,如果他有心逃命的話,就算是慕容千秋親來也未必能留得住他,只是偌大的鎮江,我上哪兒去尋找他的行蹤呢?   解雨是一臉少年不識仇滋味,甚至還頗有興致地東張西望。而許詡則是滿腹心事。或許在她加入同盟會後腦海裡就從來沒有想到過(失敗)二字,可作為江湖正義的化身,同盟會居然連吃敗仗,就連自己最親近的師姐都犧牲了,這讓她十分迷茫。   而自己的命運又掌握在眼前這一對來歷不明的戀人手裡,讓他無法琢磨出自己的前途,她甚至後悔當初為什麼鬼使神差地就把女兒身給了眼前這個男人,雖然他給自己帶來了從來沒有的快樂……   這是我偶一回頭從許詡臉上眼中讀到的,看他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跟在解雨的身後,我心中隱約升起一絲慚愧,不過這慚愧很快就煙消雲散了:(若是沒有我,她該和李玉霞一道去見閻王爺了把!畢竟,沒有什麼東西比生命更可貴了。)   (城西老君廟,有人等。)就在我意飛神馳之際,迎面走過一個瘦小的少年,同時送來了一句低語。   果然,那巷子裡並不都是官府的人,雖然不清楚這人究竟是誰,不過是同盟會的弟子幾率該大一些,眼下漕幫在鎮江已經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若想抓我的話不比繞怎麼大的圈子。   我的猜測沒有錯,在東繞西繞確信再沒有人跟蹤之後,我們一行三人來到了城西的老君廟。這是一做久無人供祀的荒廟,破敗不堪,早變成了叫花子的棲息地,苗裡充溢著一股難聞的酸臭尿臊氣,不僅解雨幾欲作嘔,就連我都極力屏住了呼吸。   我並沒有理會叫花子們的敵意,裡裡外外四下尋找了一番,除了一座殘缺的太上老君木雕像,哪裡有那矮瘦漢子的身影。我的目光不由得投在了雕像上,如果真的是同盟會和我聯繫的話,這裡應該是同盟會藏匿的一個秘密據點,那些叫花子裡沒有練過武之人,廟裡就數這座老君像最是可疑。   「你小子好膽識,竟真敢找到這裡!可惜你投錯了主子,同盟會假仁假義,豈能成大事,你投降吧!」就在我若有所思,正像敲敲看這座雕像石否中空的時候,雕像裡發出了陰惻惻的聲音。   這陰森的聲音在破廟中迴盪,著實有些可怖。解雨頓時緊張戒備起來,許詡更是一下子緊靠住瞭解雨,而我卻不由得「噗哧」樂出了聲。   「想試探我的身份卻用如此愚笨的方法,真是蠢到家了,如果我是慕容世家的子弟,眼下這座破廟早該被圍的水洩不通了!」我停了一會兒,雖然不太相信心中所疑,可我還是問道:「是不是高幫主受了重傷而群龍無首了呢?」   「你怎麼知道?」雕像裡那人換了聲調驚訝道,話一出口發現已露了底:「哎呀,我怎麼告訴你了!」就聽雕像座下一陣淅唆聲,鑽出一人,正是約我的哪個瘦小少年。   我目光炯炯地注視著他,他也同樣注視著我,一會兒他露出兩隻大板牙訕訕笑道:「你、你挺聰明的呀!」「我叫風大蝦。」少年領著我們鑽進了雕像下的信道。   「大俠?你真能自吹自擂呀!」我身後的解雨羞他道。   那少年剛委屈地解釋了一句:「是蝦米的蝦。」卻聽信道盡頭有人道:「他是我的弟,日後當不得大俠二字嗎?」那聲音雖弱,卻不怒自威。   我循聲望去,信道盡頭是一間密室,密室裡幾人圍住了一張短榻,榻上躺著一人,雖然燭光昏暗,那人面色也是赤紅一片,臉也瘦了許多,可我依然認出他就是排幫的前幫主同盟會五長老之一、白虎集團的總指揮高君侯!   「弟子朱雀集團總管協理王謖見過高長老!公孫總管、司馬長老命弟子前來聽侯高長老調遣!」我上前施禮道,又笑道:「名師出高徒,他日風兄弟定能出人頭地,揚威武林!」   心中卻暗道:「怕是這風大蝦武功沒學會多少,說書的本事倒學了個十成十。」剛才那幾句話還真聽不出是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說出來的。高君侯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我心中著實一驚。   解雨卻還沒忘了演戲,對風大蝦道:「哼,我羅哥哥才是大俠呢!」   高君侯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卻沒說話,風大蝦詫異地問道:「你、你不是叫王謖嗎>;?為什麼她喊你什麼羅哥哥?」   >; 我一指點昏瞭解雨,苦笑道:「李姑娘的情郎羅毅羅兄弟戰死在龍潭湖了,她受到>; 刺激,誤以為我是羅兄。」我解釋了一番才把解雨的穴道解開。   「公孫總管、司馬長老是讓你來請救兵的吧,可惜眼下白虎集團在鎮江就剩下眼前這幾人了。」高君候淡淡地道:「青龍敗、白虎敗,朱雀亦敗,這個秋天會不太走運呀!」   高君候只根據我的幾句話就大體推斷出眼前的形勢,他身邊那幾個渾身是血的漢子聞言神色都是一黯,我知道士氣可鼓不可洩,便道:「雖然青龍、朱雀兩集團在前線的這部人馬眼下只剩下二十幾人,可福臨鏢局的一百多精銳的騎兵也只剩下了不足三十人,大家斗的是半斤八兩,並不算敗。公孫總管差弟子前來,原本是想請高長老派出得力人手,狙擊慕容萬代的。」   然後把司馬長空的追擊戰和在龍潭鎮的那場血戰添油加醋地描繪了一遍,卻隱瞞了公孫且和司馬長空的傷勢。那幾個漢子果然振奮起來,一人道:「我們排幫也沒讓慕容世家得好,我們大當家的親手斬了江北有名的大盜李子胡,慕容家留下了一百七八十具屍體才攻進了我們分舵,要是我們再多二三十人,誰勝誰負還難說呢!」   聽那漢子一口一個排幫,一口一個我們當家的,我知道排幫與大江盟的融合還欠火候。   不過高君候肯在此死戰,顯然排幫上層對同盟會的熱情要比弟子們高許多。   第九卷 第六章   「不好」   我一聽就明白了,定是去抓藥的風大蝦暴露了行藏,把敵人引了來,吩咐許詡照顧高君侯,便拉著解雨飛快地從信道爬上去,卻聽風大蝦扯著嗓子喊道:「叔叔大爺救命啊,臭婆娘殺人啦!快去報官啦!」「小子,你毛還沒長齊哪,倒挺會演戲的嘛!聽說高老頭原來就是個說書的,嘻嘻,你不會是他的徒弟吧?」   我將雕像下的帷幔挑開一道縫往外看去,就見廟前台階上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美艷婦人,身材極其豐滿,尤其是胸前那對凸起更是碩大無比,幾欲裂衣而出,只是那圓嘟嘟胖乎乎的臉上的淫蕩笑容裡卻藏著三分貪婪和狡詐,手中的那口長劍猶自滴著鮮血,台階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四人,既有借宿此地的乞兒,也有排幫的弟子。   她絲毫不理會四下逃散的眾乞兒和攔在她身前的三名排幫弟子,目光緊緊盯住了風大蝦。   藉著夜色我四下張望了一下,那婦人周圍似乎並沒有幫手,我心中暗自奇怪,難道她竟是欺高君候受傷而孤身來犯嗎?風大蝦還死死抱著一大包草藥,似乎是一臉委屈地望著那幾個排幫弟子道:「大叔,你們說替你們買藥就給我一兩銀子的,可為什麼不告訴我買藥會惹上這個動不動就殺人的臭婆娘!?」可眼珠卻四下亂轉,似乎在尋求脫身之法。   「唱作俱佳,真是精彩喲!」那美婦正笑得花枝亂顫,三個排幫弟子身形已然發動起來,三把鋼刀從三個方向直劈向那婦人。   雖然這三人已經受了傷,可看樣子該是排幫的好手,三把刀的刀勢依舊頗為凌厲。那婦人身子猛的左移,長劍擋開她左手那漢子的刀之後團身而上,一劍正刺在了那漢子的左胸,那漢子幾位勇悍,怒目圓睜,左手竟一把握住了長劍。   那婦人冷哼一聲,長劍一抽一蕩,一蓬鮮血和半隻手掌便一同噴向了婦人,那婦人竟迎著血雨而上,右肩猛的將漢子撞向中間一人,那人招式已用老,一刀砍在了自己同伴的肩上,竟把同伴的右臂生生切了下來。就在這漢子慌亂之際,婦人的那柄長劍穿透了他同伴的身子一下子刺進了他的心房,這漢子虎吼一聲,身子猛地一歪,長劍喀嚓一聲折成了兩!   而此時右邊那個漢子的刀已經劈落下來,婦人用半截長劍搪了一下,可連殺兩個好手之後,手已經有些軟了,竟沒攔住那漢子含憤的一刀,她只來得及閃開大半個身子,那刀貼著她的肩膀落下,一下子從她肩頭削下一大片肉來!   「老娘剝了你的皮!」婦人的臉上一片青白,含怒而發的一疾如雷電,眼看那漢子就要血濺當場,風大蝦已如泥鰍一般竄了出去,手中變出一把不足二尺的短劍直撲向婦人。   婦人聽到風聲有異,反手就是一劍,只聽噹的一聲,風大蝦被震得登登後退了好幾步方站穩了身形,夜色中看不出他臉上的變化,卻是不住的喘著粗氣。   婦人身形頓了一下之後,似乎是沒想到少年風大蝦的武功如此出色,怕被他趁隙逃走了,竟置身後那個大漢於不顧,飛身追了上來,半截長劍直刺風大蝦的大腿,顯然是想先讓他失去行動的能力。   然而我的長刀出手了,漆黑的廟裡頓時爆出一溜燦爛的火花,兩個人影驟合驟分。   就在刀劍相交的一瞬,我已經判斷出這婦人的內力尚不如我在蘇州遇到的裂虎叉錢空,而在我假意後退的途中,心下也有了主張。   然而我的計劃還未開始實施,那婦人就在與風大蝦同時發出一聲驚叫之後,突然喊道:   「呆子,你快出來吧,點子扎手!」   「這臭婆娘有同黨,王大哥快制住他!」風大蝦一邊焦急的喊道,一邊又揉身而上。   我心中也是一愣,若來人是慕容世家那幾大高手的話,這四下只有一個門的老君廟可著實不容易脫身,心念電轉間,我輕輕對解雨道了一聲「暗器」,之後身法陡然加快了兩分,直想一刀解決了這個婦人,以免牽扯我撤退的後腿。   可我橫掃的這一刀已經堪堪將婦人攔腰斬成兩截了,她的同伴卻依然沒有出現,我心中狐疑,刀勢就緩了下來,那婦人的半截斷劍才勉強護住了自己的腰胯,只是就算我只用了三分內力,她還是承受不起,身子頓時橫飛了出去,風大蝦的短刺正好札進了她的大腿。   她慘呼一聲,尖叫道:「譚大哥,這次是真的了,點子實在扎手呀!」   隨著她的呼喊,突然從廟門東側的大樹上跳下一人,尚在空中,那漢子就幾個翻滾接近了那個排幫弟子,一團黑黝黝的香瓜大小的東西從他袖口急速飛出,我還沒來得及示警,那瓜狀物已經擊在了排幫弟子的頭上,只聽「噗嗤」一聲暴響,頭顱頓時被打成了一個爛西瓜。   「飛火流星譚玉碎?」   來人被我喝破了身份,腳下不由得一緩,而我已經順勢把刀橫在了婦人的脖頸上。   「死人」、「挨千刀的」、「死瘸子」,一連串的咒罵從婦人口中吐出,只是目標並不是我和風大蝦,卻是離我兩丈遠、正如毒蛇一般注視著我的皖北譚家第一高手譚玉碎,只是咒罵之餘她偷偷地打量我,目光又驚又疑。   「譚先生,做個交易如何?」「憑什麼?」譚玉碎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動,那滿是皺紋的醜臉上也看不出半絲表情,可他眼珠卻是一縮。   「當然是我手中的醉芙蓉岳幽影岳姑娘啦。」當我認出譚玉碎之後,那婦人的身份便昭然若揭了,江湖盛傳譚玉碎苦戀岳幽影,而岳幽影的形象正與眼前這個風騷女子十分吻合。   只是聽說岳幽影雖然利用譚玉碎愛她之心做了很多大事,也賺了不少銀兩,卻依舊與譚若即若離,兩人關係十分微妙。   此時看來,兩人若是站在一起,還真如鮮花牛糞一般,也怪不得岳幽影對譚玉碎看不上眼。可眼下我還要利用一下他倆的關係,刀上稍稍去了點力,岳幽影便立刻配合地喊道:「譚大哥,你、你一定要救救我!」   我不滿地瞪了她一眼,這種淒淒慘慘的嚎叫豈能打動素有冷血之稱的譚玉碎呢?   果然聽譚玉碎瞇起毒蛇一般的細眼冷笑道:「笑話,你是什麼東西,跟我談條件!不過,看你小子還算有種,乖乖放了岳姑娘,再把高君候交出來,我給你一條生路!」   媽的,這老小子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惹火了老子,老子一刀劈了你!我心中暗罵,凝神細查,那群乞兒早就跑沒了影,周圍靜悄悄地似乎並沒有其他人了。   「我只是個無名小卒罷了,爛命一條,送給譚先生也無妨,當然,岳姑娘可要陪著我們一起上天堂下地獄嘍!」   我淡淡道:「可惜呀可歎,江湖上傳言譚先生對岳姑娘如何如何,原來都是一片虛情假意。也難怪,岳姑娘雖然生得花容月貌,可這母老虎的脾氣恐怕誰也……」我話還沒說完,岳幽影已經心領神會,「譚大哥,妹子知錯了,」   她的聲音又濡又膩:「其實妹子心裡一直暗暗喜歡大哥的,只是÷只是……\她驟然改變態度,一時間竟也不知該說什麼好。」只是譚先生口拙,岳姑娘又是個女兒家,怎好把自己的心意輕易說出口。「   我接口道:「眼下正是譚先生你表明心跡的大好時機,岳姑娘斷不會因為你放走了我等而輕看你,只能更敬重你,更明白你愛她之心呀!」   我說一句,岳幽影就連忙點頭說一句:「是」。   譚玉碎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卻冷笑道:「一派胡言!譚某為她做了多少事情,心跡表白了多少次,可這賤人心中可有一絲感動!我心早冷了。今日正好,我雖不忍心殺她,可你要殺她,譚某也不會阻攔,就此斷了情根。不過,幽影你放心,你死之後,我會把這幾人碎屍萬段,替你報仇雪恨!」   「譚玉碎!你這個王八蛋、……」岳幽影心中一急,頓時破口大罵起來。   我卻微微一笑:「岳姑娘,你冤枉譚先生了。其實譚先生救你之心如火燒火燎一般,他方才一番話只不過是想放鬆我的警惕罷了,順便把我的籌碼使勁往下壓。論起心機來,岳姑娘你比譚先生差遠了!哼,我若是沒猜錯的話,譚先生不知給你擋了多少災難!」   岳幽影看看我又看看譚玉碎,似乎這才明白過來,眼前這兩個男人的心機遠遠高過自己,她不敢再說話,只是換了衣服泫然欲泣的模樣,可憐兮兮地望著譚玉碎。   譚玉碎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卻沒說話,只是目光掠過岳幽影的時候,裡面多了些心疼與無奈。我心中暗笑,卻肅然道:[不過,譚先生,岳姑娘豺狼心性,實非良偶,下就替譚先生殺了這賤人!我師兄弟與你決一死戰,誰勝誰負,還不好說呢!]岳幽影此刻也明白過來,自己的小命其實掐在譚玉碎的手裡,她冷汗頓時流了下來,我刀上都能感覺到她身子微微發顫,卻是黛眉攢動,膩聲道:「譚大哥,若你救得幽影一命,幽影、幽影就……就把身子給大哥………,不不不,從今以後,幽影影一心一意跟隨大哥,其它男人幽影都、都不理會了好不好?\且慢!\譚玉碎低喝一聲,臉上晴不定,半響才道:\幽影,不是我信不過你,也不是我不愛你,你知道慕容先生的規凡是叛幫通敵者,誅其全家,你我或能逃脫,可我譚家上下幾十口人必受我連累,我譚玉碎豈不成了家族的罪人!你且先去,待我殺了這般小人之後追隨你於地下。」「玉碎!」岳幽影聽譚玉碎真有死意,六神無主之下竟口不擇言:「幽影出來之時,並未通報任何人,你我不說,慕容先生怎會知道?你若信不過我,我對彌勒宜發誓!」她咬破自己的左手中指,將血滴彈向半空,誓道:「弟子岳幽影甘願嫁給譚郎玉碎為妻,終生不離不棄,若違此誓,願受萬蛇之噬!」\就是你貪功!「譚玉碎埋怨了一句,眼中卻露一絲喜悅和激動,然後冷冷對我道:」小子,算你走運,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想殺人了,你們放了幽影,趕快給我滾蛋,免得我變了主意!若是我聽到什麼風言風語的,老子就在江南大開殺戒,讓你們知道,他們都是因為你們多嘴才送了命的。「」這一點倒請譚先生放心。不過,「我微微一笑道:」譚先生是欺我年輕不知江湖險惡嗎?」   譚玉碎一直壓抑住的表情此刻卻有了鬆動,他上下仔細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風大蝦,道:「雖然你塗黑了自己的臉,可我昨天絕對沒看到你,聽說高君候秘密收了兩個弟子,想來就是你和旁邊那小子吧,真是名師出高徒呀!」   他話裡並沒有揄挪的味道,倒是隱約有種棋逢對手的快意:「高君候看來真是傷得不輕啊!否則,怎麼會讓你們這兩個小鬼出來自作主張!?」   「是呀,蕭先生的離別鉤實在是出神入化,老夫不是他的對手。」   我身後傳來高君候中正淳和的聲音,那聲音裡竟聽不出他內力受損的一絲痕跡:「難道他方才受傷的模樣竟是裝出來的?」   我腦海中竟閃出了這般念頭,雖然我很快就明白那不過是高君候強運內力製造出來的假象,可我還是忍不住偷偷投去關注的一瞥,在我的眼角餘光中,高君候依舊一臉病容,可那對眸子中卻不時閃動著凜冽的目光,讓人覺得即便他受了傷,也絕對有能力搏殺眼前的敵人。   潭玉碎面色微微一變,沉吟不語。我催動刀氣,那岳幽影心肝欲裂,越發冷汗淋漓,偏偏又說不出話來,只得幽怨地乞望著潭玉碎。   潭玉碎長歎一聲,一咬牙道:「既然高幫主在,且信你們一回!四下城門都有官兵,只有運河碼頭是漕幫自己守衛,想要出城的話,只有運河一條路。」   我暗呼一聲僥倖,好在沒一刀殺了岳幽影,此刻她竟成了我們的護身符。而藉著譚玉碎對慕容世家包圍網的熟悉,我們輕易躲過了許多明崗暗哨,終於來到了碼頭。   「這艘船就是你們的了,你們該放了岳姑娘吧!」譚玉碎一口氣殺了四個前一刻還和他寒暄的漕幫弟子,然後冷冷地道。   「譚先生此言差矣!」我一句話幾乎讓他立刻翻臉,不過他馬上就哭筆不得起來。   「岳姑娘已經是譚夫人了,你怎麼也要換個稱呼吧!」我一邊笑道,一邊從懷裡摸出一料藥丸塞進了岳幽影的嘴裡:「譚先生不必緊張,這並不是毒藥,只是一粒銷魂丹罷子。只是一刻之內不能陰陽交合的話,尊夫人可就要變成花癡了,譚先生想必不會假他人之手吧……「   譚玉碎恨恨地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你留個姓名,也好讓譚某知道究竟敗在哪位高人手裡」?   我卻站在船頭微微一笑,待船行遠了,才悠悠道:「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   第九卷 第七章   船甫出鎮江,高君候就再也支持不住了,噴了一大口鮮血之後便倒在船艙裡。   正在搖櫓的風大蝦聽到艙裡有動靜,進來一看,忙向我討主意。   「高長老的傷雖重,卻沒有性命之憂。」我安慰他道,這一晚的功夫我已經折服了他,聽我這麼說,他才安靜下來。   「我是來請援兵的,公孫總管和司馬長老還在等我的消息。萬一他們等不到我的消息,貿然闖進鎮江城,就正落在慕容世家的陷阱裡了。可眼下高長老也……」我故意把話說了一半便打住了,歎了口氣。   風大蝦臉上果然露出了內疚的表情:「那,那該怎麼辦呢,王大哥?」   其實我並不為公孫且、司馬長空他們擔心。慕容世家雖然蠃了這頭一場,可其中至少一半原因是因為同盟會過於輕敵,論實力,同盟會仍在慕容世家之上。   若是公孫他們真的一頭闖進包圍圈,就活該自己送死,正好平衡兩家的實力。唯一讓我有些掛念的竟然是李岐山,或許十二連環塢一直是我內心一個未解之結吧!   不過眼下還要在風大蝦和許詡眼前做足了戲分:「風兄弟,方才沒來得及詢問高長老,我們朱雀集團的副指揮、快馬堂大當家『馬王』赫伯權赫大俠帶著幾個弟子前來通告應天失利一事,不知風兄弟知道不知道此事?」   風大蝦尷尬地搖了搖頭,道:「王大哥,我不是排幫的人,排幫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一切等師父他老人家醒了之後問他吧!」   排幫幫主的弟子竟然不是排幫中人,這還真有些蹊蹺,記起方才潭玉碎說我和風大蝦乃是高君候的秘密弟子,我心中一動,莫非是高君候並不看好排幫乃至同盟會的前景,給自己留了後路不成?而高君候收秘密弟子定是一件隱秘之事,卻弄得連慕容世家都知道,顯然排幫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   「可朱雀集團那邊已經沒有時間再等了,那你師兄呢?」   風大蝦說他大師兄戰死了,而二師兄和與他同為秘密弟子的三師兄則尚在九江:「遠水解不了近渴,你又聯繫不上排幫,高長老的傷又重,若是返回龍潭下蜀的話,或許連高長老的命也送了,依我看,眼下還是返回杭州同盟會總舵救治高長老是唯一可行之路。」   風大蝦卻意外地搖了搖頭:「王大哥,師父教導過我們,凡是以他人為先,若就這樣放棄朱雀集團的話,師父知道了會打死我的!不若我們就近找一戶人家住下,請這兩位姐姐照顧我師父,小弟和大哥走一趟,去給公孫大俠報信去!」   放屁!全是他XX的窮酸教育!我差點罵出聲來,可內心卻驀地生出一絲感動,自己何嘗不是為報師恩就一腳踏進了這茫茫江湖,話到嘴邊已然變成了一聲稱讚:「好!高長老有徒若斯,足見前輩的高風亮節!」   想既然風大蝦這麼說,而我若是想繼續混跡在同盟會的話,也真的要再走上一趟鎮江了,轉眼望著解雨,她眼中射出萬道柔情,似乎在說不管怎樣,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不懼,心中頓生出主意來。   「風兄弟,還是你留下來照顧高長老,李許兩位師妹畢竟是女兒家,不太方便。」他還想爭辯,被我攔住,說了句你師父要緊,他才悻悻坐下。   看風大蝦絲毫沒有被今晚凶險的戰事所嚇倒,我不禁想起了我的少年,想起了當年自己是如何背著師父,用尚未熟練的賭術橫掃了江東幾大賭坊,都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呀!   想起潭玉碎和岳幽影或許日後用的著,我叮囑風大蝦不要洩了這兩人的底,又編了一套說辭好日後用來解釋我們是如何逃出鎮江的,之後便在鎮江城外不遠處靠了岸,帶著解雨、許詡告別了高君候師徒,踏上了西去的路途。   還好老大爺並沒有完全拋棄同盟會,就在離上岸沒過一個時辰,我就在官道上發現了向南疾行的公孫且、司馬長空一行人。   原來公孫和李岐山都看破了慕容萬代的企圖,只是公孫和司馬都不相信同盟會已在鎮江完敗,就派出了幾人進城打探消息,大部人馬留在城外以防萬一。   可那幾人卻是有去無回,公孫且這才知道鎮江戰事已糜爛,立刻下決心放棄鎮江南撤蘇州。   待聽我說排幫在鎮江的人馬已經全軍覆沒,高君侯也受了重傷,饒是他們有思想準備,依舊聽得面面相覷,久久沒人言語。   同盟會和慕容世家爭霸戰的初戰這這樣以慕容世家的大獲全勝而告終了。其實從死傷人數來看,同盟會死三百三十餘人,重要幹部十七人,其中包括燕子門門主張秀卿和排幫一位堂主及鎮江分舵舵主,另有赫伯權失蹤。   而慕容世家也陣亡了近三百人,其中不僅有一百多人是它的精銳鐵騎,也有像李子   胡這樣的名人錄上的高手,二家都損失慘重,但慕容世家雖然放棄了福臨鏢局在蘇杭甬的三處分行,卻牢牢掌握住了鎮江、應天兩處戰略要地,從戰略意義上來說,慕容世家的初戰目標已經完全實現了。   當然,這是我回到蘇州之後,從同盟會弟子嘴裡得到的零星情報中拼湊分析出來的,同盟會在應天與鎮江的失利內幕被嚴格的控制了下來,我因為參加了應天一役而被告知要保守秘密,因而對我來說,鎮江究竟發生了什麼就成了一個謎。   或許是怕慕容世家趁隙取了蘇常,同盟會的高層與江南各大派的掌門都齊聚在這裡,接連幾天在秦樓開會,雖然內容不得而知,可畢竟把局勢穩了下來。   同盟會藏身的燕園依舊人聲鼎沸,只是已經不是那些熟悉的面孔,江南眾門派組成的朱雀集團此次陣亡九十餘人,人手幾乎折損了四分之一,因為接近年底的武林茶話會,江南各門派只零星抽調上來十幾個人,其餘的都是大江盟的弟子。   「真是慘敗呀」李岐山望著園子裡的那塊空地上翻騰滾打的大江盟弟子喃喃自語,那邊在奇門門主趙清揚的大弟子姚鼎之地指揮下,忽聚忽散,卻始終呈無誤梅花之數,「孔子云:「不教人戰,是謂棄之」,江南不是沒有人材,像這個姚鼎之,武功雖不高,可精通戰陣,同盟會為何早不用他呢?」   李岐山雖然是個陰司秀才,可他的確是個聰明的讀書人,畢竟十二連環塢的智囊不是白叫的。不過,我倒不是為了同盟會的失利爾鬱悶,因為大江盟把所有的採購都包了下來,我和李岐山都失去了外出的機會,與竹園近在咫尺,卻無法與自己的妻妾相見,心中自是憋著一股怨氣。   久沒露面的司馬長空今日卻出現在燕園,他臉上的沮喪全然不見了,神采飛揚地似乎是同盟會打了勝仗一般,而身後的那個瘦小少年,正是風大蝦。   風大蝦一眼就看見了亭子裡的我,蹦跳著從司馬長空身後跑到我近前,深施了一禮道:「王大哥,咱們又見面了。師父他老人家經過齊盟主的救治,已然大好了,他因為有事要離開蘇州,就讓我務必前來謝謝王大哥。」   高君侯的這個神秘弟子終於公開化了這是高有意為之還是不得已而為之,眼下的我還不清楚,不過看他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我的心情也舒暢起來。   而他趁司馬長空和李歧山不注意給我使了個眼色,也讓我明白一切都是按原來準備好的說辭來解釋的。   司馬長空笑著對我和李歧山道:「高長老對王老弟讚不絕口,而公孫長老則極力舉薦王先生,說是同盟會少有的智勇雙全之士,你們王氏雙傑這幾天可是在同盟高層擴大會議上大大地露了一回臉,就連齊盟主對你們都很感興趣,若不是因為還有要務在身,就召見你們了。」   朱雀集團雖然敗的窩囊,可責任並不全在司馬長空身上,到是情報有誤是主要的原因之一,相比較高君侯的完敗,他在李歧山建議下的兩次反攻更顯難能可貴。   而大敗之下,齊放很可能採取了安撫政策,加之大放異彩的「王門雙傑」又是自己的屬下,司馬的心情變好也就不奇怪了。   風大蝦說了幾句就告辭了,臨行前他交給我一個錦囊,說是師傅的謝禮,我掐了一下,裡面輕輕薄薄的似乎是銀票,正想把它打開,風大蝦眼睛微微一瞇,我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哈哈笑了句:「高長老也太客氣了」便把錦囊揣進了懷裡。   送走依依不捨的風大蝦,司馬長空招呼我和李歧山進了他的客廳。   「應天一役,我就明白,江湖爭霸絕不是武林茶話會,大家派幾個代表上去比試一下就完事兒了,江湖爭霸,既重武功,亦重智謀,二者缺一不可,好在我朱雀集團有你們兄弟呀!」   司馬長空不說是同盟會卻只說是朱雀集團,讓我知道他笑容下隱藏著的野心。他自然不會和已經取得同盟會實際主導權的大江盟一較短長,但和剛與大江盟合併的高君侯互別苗頭,為自己取得更大的利益倒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這就是不自量力的典型吧,我心中暗歎。聽司馬長空接著說:[這三天的會議,大家已達成了共識,目前同盟會這種鬆散的結盟方式在對付像慕容世家這樣窮凶極惡的敵人的時候,就顯然力不從心。齊盟主和長老會已經考慮重組同盟會,以便集中力量,打贏這場戰爭。我已經向齊盟主推薦了兩位,請他在重姐過程中能讓你們兄弟二人盡展才能。   ][多謝司馬長老的提攜,不過我們兄弟還是在您這裡最舒暢,因為您心胸大度,勇於納言,實在是不可多香的明主呀!]李岐山果然是老於世故,一番話說得司馬長空眉開眼笑:[先生過其實我也捨不得先生,只是此番重組干係重大,對今後各自發展都有極大的影響。]他停了一下,才接著道:[正義必將戰勝邪惡,以同盟會的實力,若是精心準備的話,慕容世家注定要被來亡,屆時同盟會就將一統中原武林。若是我們互相支持配合,在同盟會裡就會有很大的發言權。到那時……]他微微一笑,住口不再說下去了。   我心中鄙夷地歎息一聲,想來李岐山也是如此,可兩個人卻同時說道:[願聽司馬長才能差遣!][好!]司馬長空鷹眉一揚,笑著對李岐山道:[王先生,公孫長老也很看中你,要調你與他一同草擬重組的章程。]又轉頭對我道:[王老弟,長老會對你十分重視,給你安排了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   ][鎮江失守後,常州、無錫則成為了兩家新的爭奪焦點,好在這兩地本是大江盟的傳統勢力範圍,只是離同盟會的總舵杭州遠了些,許多重要補給需要從蘇州供給,但蘇州卻並不在同盟會的控制之下。你知道王動吧?][是春水劍派的那個王動嗎?]驟然聽到自己的名字,我不禁既驚訝又好笑。   司馬長空遲疑了一下,才道:[告訴你們兄弟也無妨,至少在宋思死之前,王動還不是春水劍派的弟子,而且他身負輕功絕學「幽冥步」,十有八九是江湖十大高手之一鬼影子任獨行的門人。此人官商兩界都有深厚背景,蘇州名義上是魯衛的天下,可真正說得算的很可能是王動。他祖籍揚州,與慕容千秋相熟,雖然目前看不出他支持慕容世家的跡象,但不可不防。況且他最近連收了鐵平生和馬鳴兩個江湖高手,意圖甚是可疑。   長老會命你接近王動,伺機打探他的動向!]末了他道:[王動為人極是機警,所以這項任務聽著容易,實際上甚是艱險!只是他最近似乎在揚州老家,你正可利用這段時間在蘇州安定下來。][是……這樣呀!]聽到和自己所料相差無幾的任務,我不禁啼笑皆非,自己與自己結交,自己打探自己的情報,這任務真是有夠艱巨的了!   [可為什麼是我呀!]我心中還有一絲疑念,雖然這面具栩栩如生,可別讓有心人看出了破綻。   [和王動結交,此人既要能文又要能武,這樣的人才同盟會數來數去也沒幾個,宮難、思倒合適,可王動會把情報告訴他們嗎?老弟是個江湖上的生面孔,不至於引起他的戒心。]司馬長空拍拍我的肩膀,笑道「別擔心,此項任務雖然艱巨,可不會有生命危險,除非萬不得已,王動輕易不殺人,最多送你報官。刺探情報又不是什麼死罪,同盟會財勢雄厚,定會把你營救出來。」   我心中一懍,同盟會對我的行動方式看來倒是下了一番功夫去研究呀!只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換了另一個身份後,大明法律對我的約束已經越來越小了。   「那……總該有個身份掩護我吧!」我也想趁機刺探一下同盟會到底是怎麼運作的。   「你眼下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掩護!」司馬長空的目光掠過窗外,不遠處的亭子裡解雨和許羽正在練劍,他話題一轉,「老弟實在是風流得緊,竟然一箭雙鵰,聽說燕子門這雙姝對老弟傾心的緊呀,連李姑娘都改口叫你相公了。不過這樣更好,一個落第不中的武生呆著自己的妻妾在蘇州暫居苦讀,準備下一屆的武舉考試,這的確實很合情合理的背景。」   他把話題轉回來道:「你們王家家道殷實,你就經常出入妓院酒樓,自然就不會放過秦樓這個銷金窟了……不用苦著臉,人要高尚不容易,可墮落就是一眨眼的事情,何況同盟會就是你取之不盡的財源。這是一千兩銀子,租間房間,然後好好把自己打扮一下吧!」   李岐山趁收拾行禮的機會叫住了我。   離別讓這兩個原本因為利益而走在一起的人竟然都有些悵然,不過想到秦檜也有三個朋友,我心中便釋然,畢竟和李岐山一同出生入死過,而他似乎也不像傳言和他那張臉所表現的那麼冷酷和陰險。   李岐山斟詞酌句道:[王動,十二連環塢曾把他列為當今武林年輕一代的頭號人物,對他的評價甚至還在謪仙魏柔之上。更可怕的是此子為人處事隨心所欲,甚少理會那些江湖上的臭規矩,你要加倍小心。]見我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陰沉著臉:[我不是擔心你,而是擔心你壞了我的大事。   ]看他有些言不由衷的樣子,我忍不住心中好笑,不過他的態度卻讓我問出了埋藏在心中許久的問題:[李兄,我也愛財,可像你愛到這般不要命的地步世上還真少見,錢你那麼重要嗎?][因為惡夢還沒有降臨到你的頭上!]李岐山目光有一絲恍惚,之後變成了熊熊燃燒的烈火:[我不能讓我的仇人逍遙法外,所以,我需要錢!]我一怔:[江湖不是有傳言,你已經血刃仇人全家了嗎?你這「陰司秀才」的名號也是從那時候叫響的呀!][嘿嘿,這只不過是我用來麻痺仇家的!]李岐山冷笑道:[所以,請你務必要保重,我不想我的仇人帶著滿身的罪惡卻安詳的死去!]   第九卷 第八章   [要我們監視……王動?」   解雨實在是壓抑不住心中那種荒誕不經的感覺。背過身去嚏哧笑了起來。   [奸笑嗎?」許詡莫名其妙地問道。   [奸笑嗎?當然……不是啦。我只是是高興而已。這麼說我們就不用住在燕園了。也總算不用天天面對大江盟那群無聊的弟子了。你說。我能不高興嗎?」解雨真不愧是演戲鬲手。   [現在,我就是浙南的風流財主王謖;你,就是我的小老婆;彌,凝捌、老要的陪嫁丫鬟。咱們身懷一千兩銀子的巨款。在蘇州,準備渡過快樂無憂的三年。哈哈。我真是很向住這種生活呀,不過。總要先安個家的說我來看看。花枝巷竹園。王動這小子還真有錢那,這花枝巷可是蘇州的高尚住宅區地價很貴呦,怎麼樣。它隔壁,對門,背後有沒有適合咱們住的地方?」   兩女聽到我安排的身份。似乎都有一些下滿。不過,這不滿看來還在可以控制的範疇。固為解雨突然神秘地一笑。而許詡的注意力很快被南浩街上的繁華所吸引了。   r相公。咱們在這兒開個店好不好?」   [去去去,彌什麼也不會做。最後還得無瑕來給你收拾爛攤子」我小聲道。抬眼卻看見了南元子那魁梧的身軀。一想。可下是麼,轉眼十月已經到了。   [南六哥回來了。」解雨順著我的目光也看到了南元子,驚喜地道:   [對,呀。我可以和南大哥學兩手呀!「   「你這不是搶南大哥飯碗嗎?」   「那……我跟南嫂子學!」解雨噘著小嘴道。   看解雨似乎很認真的樣子,我心中忽然楞了一下,她為什麼突然想學起廚藝來了?   在唐門她可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寶貝大小姐呀,就連闖蕩江湖的時候他哥哥唐三藏都替她預備好了大票的銀兩,這嬌寵慣了的丫頭怎麼改了性子了?   難道……就是因為我喜歡美食的緣故嗎?   「好!」我心念電轉,開一個店對我這個雙重身份之人的諸般好處頓時閃現在我腦海中,無暇、蕭瀟她們可以假借吃飯為由與我接觸,而我也可以借口竹圓的少奶奶們需要我店中的美食而出入竹圓。而日後有個營生,也好讓她們打發些空閒時間。   「真的?」解雨喜出望外「做什麼好呢?擔擔面,鴛鴦鍋子……」   「那還不如乾脆在大門上貼塊牌子,上書:本店提供上好川中美食,有蜀中唐門唐大小姐親自主理……」「知、道、啦!」解雨頓時明白過來,不好意思地擂了我一粉拳:「那、那做什麼呀?」「先別管做什麼?看看南浩街上有沒有鋪子要出兌*是真的,不行,就讓大江盟出面替我買下一間店面,也算少爺我著十天辛苦的酬勞。」   不過我的運氣還真好,就在南元子隔壁的那家賣生煎包子的「老包包子鋪」要出兌了,原因竟是南元子的番瓜糰子、鴨血羹實在是太好吃了,客人都在老三味吃得飽飽,再沒有食慾來光顧老包包子鋪了。我甚至只用了五十兩銀子就把鋪子兌到了手,那老闆老包還千恩萬謝的。「好了,小詡,回來吧!」我招呼正在遠處一個賣女兒家飾品的貨攤上流連的許詡,她頭上帶滿了廉價的珠寶首飾,聽我喊她,才戀戀不捨地從攤子上回來,笑道:「少爺,你給我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用完呢!」   「這花花綠綠的都是些什麼呀?」我皺眉道:「小詡,給你的銀子是讓你打扮一下,你買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做什麼?」   「就是……打扮嘍。」許詡怯怯地道。   我不再言語,看來燕子門也和其它大多數的江南門派一樣,日子過得並不寬裕。給解雨施了個眼色,示意她帶許詡去買幾件像樣的衣服飾品,自己卻走進了隔壁南元子的老三味。老三味裡就像以往一樣人頭攢動。「客官您來點什麼?」櫃檯後的老南憨憨地問道,就像我第一次遇到他那樣,他手腳並沒有停下,麻利地兜了一勺滾燙的雞湯澆在了餛飩上。「老樣子。」南元子顯然聽出了我刻意沒有改變的聲音,微微一怔,看了我一眼,道:[鴨血羹,番糰子?] [你記得我?][怎麼不記得?太太那天還賞了一弔錢呢!]南元子微微一笑:[王公子您後院請,鴨血羹和番瓜糰子這就給您送去。]不一會兒,就見南元子一邊就著圍裙擦著手一邊進了後院,後院只五六個客人,見到南元子都熱情的大著招呼。   [久仰南浩街南元子南大哥的大名,今日有緣想見,三生有幸!在下浙南王謖,乃是一落第武生,無顏回鄉,想暫居此地預備下次科考。正巧南兄老三味隔壁老包包子鋪出兌,在下便兌了下來作些營生,故而特來拜會南兄。][喔,是這樣呀!王公子請——]南元子剛把我讓進了屋子,就憨笑道:[老弟,你在搞什麼把戲?]我把前前後後的經過說了一遍,說為了弄清十二連環塢覆滅的真相我打入了同盟會,卻瞞下了我的真實目的和李岐山的身份。等聽到我要自己監視自己的時候,南元子也忍不住莞爾笑道:[你膽子也忒大了,這江湖爭霸豈是兒戲!一個弄不好,小心同盟會和慕容世家兩家追殺你!再說,你這麼在意十二連環塢,或許會讓玉姑娘心裡感到壓力的。]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看來南元子憨厚的外表下卻隱藏著一顆細膩的心:[知道了,不會太過火的。]我笑道:[現在關鍵是怎麼把這鋪子開起來。]南元子想了一會兒道:[這卻不難。南浩街上多的是各地風味小吃,你新開張的店面若也想經營這類東西的話,不太容易招攬到客人,而且讓無暇解雨那般丫頭去擺弄雞毛鴨毛,生魚海鮮的,恐怕也不成樣子。不若你開家茶寮,這街上到是沒有哩,而且即乾淨又文雅。] [好,就依你!]賺不賺錢是小事,可真的把我女人弄得一身雞毛鴨血我可受不了。南元子又指點了我一番做茶寮的注意事項,末了他笑瞇瞇地道:[你找這兒倒是對極了。老包包子鋪的身後就是老魯的宅子,他們兩口子沒兒沒女的,住那麼大的方子該空得很吧!]就這樣把一切都搞定了,用銀子開道,沒用兩天功夫,天茖茶樓就粉飾一新,老闆娘自然是解雨,賬房自然是許詡,又雇了煮茶的大師傅外加兩個跑堂夥計。四個服侍客人的丫頭,茶樓就似模似樣地開張了。   [司馬長老,這人是誰?]在離天茖茶樓不遠處的一做酒樓的包間裡,我望著與司馬長空一道前來的一個中年男子問道。   其實這漢子的面孔我再熟悉不過了,有段時間我甚至天天和他見面。李農,魯衛的副手,竟然是大江盟的臥底!   怪不得大江盟能有那麼多人偷偷潛入蘇州,原來並不全是那個偷梁換柱的計策好,李農在蘇州的配合恐怕也是重要原因吧!   這個吃裡爬外的混賬東西!我心裡剛暗罵了一句,卻想起了自己的那個王謖身份,再看李農就不那麼可厭了。   [這位是李農李兄,蘇州巡檢司副總巡檢,也就是魯衛的副手,以後他和你單線聯繫。]司馬長空介紹道。同盟會肯把這麼機密的探子對我公開,顯然我已經取得了他們的對信任。然後司馬長空翻起了我的賬單:[喂,老弟,我是讓你去秦樓接近王動,你在南浩街開茶樓做什麼?][弟子略一打聽就知道,王動在蘇州沒有多少朋友,可老三味的南元子就是其中之一,天茖茶樓就開在老三味的隔壁,或許王動走的口渴了,上去喝喝茶也不一定——] [那,這茶要十兩銀子一兩?這不是比金子還貴嗎?還有,你租的這是金鑾殿呀,一年要一百五十兩銀子!?] [王動是個富家公子哥兒,弟子總不能用一兩銀子一擔的粗茶招呼他吧;至於租得那間屋子,他的主人可是這位李先生的頂頭上司魯衛,聽說王動與魯衛兩家走動的很頻繁,他就是要一千五百兩我也得給他呀!][住在魯衛家,不怕他看出破綻呀?] [正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剛說了一半,李農便接過了話頭:[司馬長老,王兄言之有理,而且有這麼一個茶樓,我也方便和他聯繫,只是魯衛確實明,王兄還要多加小心。]回到魯家,終於見到我久違的女人們。蕭瀟和王家三女滿臉俱是相思,玲瓏姐妹跟是撲進了我的懷裡,全然不顧魯衛和南元子驚詫的目光。無暇哽咽道:[相公這一去,也沒個音信,姐妹們擔驚受怕,如坐針氈,日不能思,夜不能寐。真真是度日如年……] [支頤不語相思坐,料得儂心似我心……]聽到這赤裸裸的心聲,我心中一陣愛憐,緊摟著玲瓏姐妹,凝望著無暇,蕭瀟柔聲道,一句話更若的四女泣聲一片。   [老頭子,你閒著沒事兒干呀,去幫我醃梅乾菜去!還有小南子,老三味的客人不用你招呼嗎?仔細你家老二回家跟你算帳,快回鋪子去!]屋外響起了魯大嫂的聲音。   屋子清靜了,我半偎在塌上,望著沐浴在夕陽裡的四個絕代佳人。十幾天沒見,四女竟都請減了,蕭瀟和玲瓏越發楚楚可憐,而無瑕的臉瘦了一圈後卻顯得她孕中的身子   越發臀豐乳高。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真是相思最苦。千萬句柔情話語不知從何說起,卻化成了一句:[六娘好嗎?]玲瓏[噗哧]一生輕笑,蕭瀟摀住了小嘴,笑還不敢笑出聲來,無暇也是莞爾一笑,四女想來從沒看過我口拙的時候,一時間我眼前閃動著四張犁花帶雨的笑顏。   [相公真是孝順呢,先問的就是乾娘,乾娘若是知道了,定要開心死了。]王玲笑道。   [百善孝為先,]我一伸猿臂將她摟在懷裡:[玲兒,記得你叫我什麼?爹爹!我的乖女兒,你怎麼孝敬我呀?]片刻間我就恢復了浪子本色,在玉玲耳邊小聲調笑道。   玉玲臉頰頓時飛起了一抹陀紅,塔頂是想起了和我歡好是它放浪的叫聲。扭捏的清瞥了一眼房門窗外,房門早已緊閉,透過竹簾窗外竹影婆娑,窗內一株合歡枝葉相纏,宛如交合一般。[回家吧……]玉玲小手輕輕撫著我的胸膛細聲道。   [主子怕是還要把天茖茶樓安頓好,過幾日才會回竹園吧!]蕭瀟抿嘴笑道,她飛快的望了一眼玉家三女,試了試炭爐上燒得熱水溫度,注了滿滿一大盆熱水扯下兩條毛巾走到塌前,把毛巾浸濕擰乾,遞給了玲瓏姐妹,笑道:[去,還不快給也擦擦臉。]玉玲,玉瓏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玉玲將毛巾蓋在我臉上,溫柔的替我擦拭起來,卻伏在我耳邊小聲道:[相公,奴是不是太笨了,就連服侍相公的事情都要蕭瀟姐提……] [你蕭瀟姐跟你相公七年了……]我含糊道,七年的朝夕相處,讓她幾乎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分開越久,越發現我實在離不開她。該是玉瓏解開了我袍子的腰帶,另一條熱毛巾將我的胳膊,手,胸前擦得乾乾淨淨,就連指甲縫都不放過。而不知是蕭瀟還是無暇脫去我足上的薄底黑皮靴,把我的腳浸在了滾燙的熱水中。「喔……」一雙溫柔的玉手掐捏著我的足背足底,恰到好處的力道讓我舒坦的哼出來:「無瑕,你學的真快呀!」我讚道。「蕭瀟姐,讓……讓我來吧」耳邊傳來玉玲羞澀的聲音。   我剛想揭開覆在我臉上的那條毛巾,手卻不知被誰給按住了。一隻細嫩的小手溜進了我的小衣,輕輕握住了我已經漲大的分身。而同時「嘶啦一聲輕響之後,我的分身似乎已經暴露在了空氣中。   不過那種微涼的感覺僅僅存在了不足一息,一條溫熱滑膩靈動的香舌便把溫暖送了過來,從獨角龍王如傘的巨大角冠到佈滿龍紋的粗壯龍身,每一寸都留下了那條丁香妙舌的洗禮。「小玲兒,我的乖女兒∼」我快樂的呻吟著,讓伏在我左腿上的玉玲越發忘情,較小的身子扭來扭去,我都能感覺到她胸前的那對凸起快速地鼓脹起來。   「瓏兒……也要嗎∼」玉瓏膩人的聲音剛傳到我耳朵裡,我胯下雙丸就被她含進了嘴裡,香舌輕輕的把雙丸推來推去,獨角龍王愈發怒目圓睜,腿也不由自主的崩直起來。無瑕輕呼了一聲,我這才想起來我的腳還在水盆裡,驟然帶出的水珠定是撒了無瑕一身,剛想問一句,蕭瀟輕輕的跪在我的頭邊,將毛巾揭開一半,一股如蘭似麝的幽香撲鼻而來,一隻堅挺的乳珠霎時間堵在那我的嘴邊。   「君子不吃嗟來之食……」其實這話在我喉間已經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囈語,而我張嘴的目的似乎只是想把那粒乳珠吸進嘴裡,清攏慢捻抹復挑,重勾急舔吸復咬,不進那乳珠已腫脹成了一粒巨大的葡萄,就連蕭瀟的身子都癱軟在我身上,那只豐挺的玉乳緊緊地壓在我的臉上,一連串「嗯……喔……」的呻吟聲也讓整個屋子的氣氛變得愈發淫靡起來。「都……乾淨了∼」玉玲喃喃道,她該是給妹妹使了個眼色,玉瓏吐出了我的雙丸,只聽「淅唆「的脫衣聲,該是玉瓏幫姐姐把小衣脫去了。   玉玲輕靈地一翻身,獨角龍王已經頂著了一處柔軟溫濕的所在,那裡藏著的淫靡之花已經盛開,龍吻已經感覺到了那花中泌出的絲絲花蜜,只是花徑孤獨了十幾天,倍覺緊小,玉玲身子輕顫,上下聳動了幾遍,才把那獨角龍王納入了一半。   「嗚……」玉玲嬌慵地哼了一聲,趴在了我的身上,似乎著一下就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而我的一隻腳此時也被揣進了無暇那溫暖的懷抱,隨著我獨角龍王的衝刺,那腳趾也在無暇胸前上上下下的,直把一隻乳珠撥弄的異常挺硬。   玉玲似乎把這十幾天攢下的花蜜都泌了出來,那絲絲愛液讓甬道異常地滑膩,隨著我的動作,從身下清晰地傳來「滋咕滋咕」的響聲,和著玉玲細若蕭管的呻吟,就像是一味極品的春藥,讓我欲興愈加勃發。   「主子∼」蕭瀟的輕呼讓我發覺我不僅下半身用著力,嘴裡也似乎跟著使勁,牙關鬆開,扶起蕭瀟,一把扯去臉上的毛巾,眼前蕭瀟白皙的乳上已留下了一個清晰的血印。「真讓我心痛呀」!嘴上說著愛憐的話語,可手卻拽住了她另一隻乳上那熠熠生輝的鑽石乳環,輕輕扯動,那只桃子似的玉乳就漸漸變形,成了玉筍一般。蕭瀟的眼中閃過一絲被虐的渴望,而掐捏著我腳的那雙玉手也突然間頓了一下,越過衣著凌亂伏在我身上的玉玲,我看到無暇的眼中分明閃過一絲同樣的渴望。「瓏兒,讓你姐姐飛上天吧!」我收回讓無暇羞紅了雙頰的目光,也收回了放在蕭瀟胸前肆虐的那只魔手。雙手摟住玉玲結實的玉臀,將雪膩股肉使勁向外分,玉瓏便聽話的吮了吮手指,然後那隻手指便沒在了她孿生姐姐的雪臀中。   「啊∼」已經在高潮邊緣的玉玲立刻崩潰了,隨著那聲高亢的雞叫,她娥眉緊蹙,身子突然使勁壓住我,花房開始劇烈的收縮,一下兩下,一張一縮地十好幾個來回,她蹦緊的身體才軟了下來,那額頭鼻側佈滿了細小的汗珠。   無暇的目光完全凝住了,如果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應該正好可以看到那朵淫靡之花驚心動魄的悸動和依舊龍精虎猛彷彿披上一層亮銀鎧的巨大分身。她是如此的專注,以至沒有察覺我好色的目光又重新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身上的那件蜜合色的裌襖半敞著,那蔥綠色的湖絲抹胸被我的腳趾扯下了一小半,露出了一片白膩的酥胸。我看著心動,也不放開玉玲,喚了一聲:「無暇。」   無暇一驚,才發覺方才自己的失態已全然落在了我的眼中,頓時窘得連耳根子都紅了,再看我示意她上榻上來,更是手足無措,直到我又喚了她一聲,她才扭捏地爬上榻來,跪在我的身邊。   我知道儘管她已經多次和蕭瀟、玲瓏一起伺候我,可她還是有些放不開,況且眼下雖是黃昏,可夕陽把屋子照得通亮,更添她的羞澀。而她越感羞澀,身子   就越敏感,害得她在床上患得患失,甚至有一次還偷偷問我她是不是個天性淫蕩的女人。   輕輕一拉,竟沒把那抹胸拉下來,等蕭瀟笑著幫無暇把抹胸拽到乳下,我才發現無暇的那對玉乳明顯大了兩分,那兩粒乳尖也由紫紅變成了暗紅,著手處也不似以前那般結實,卻是柔軟了許多。   「好無暇,你坐直了身子讓我看看。」我興奮地道。   我話語裡透露出來的濃濃愛意讓原本緊張的心怦怦亂跳的無暇偷偷鬆了一口氣,她略有些驕傲地挺直了身軀。晚霞落在她半裸的身上,形成一副艷異的圖畫。   這就是孕中的無暇呀!不知是落日的餘輝還是少女般的羞澀染紅了她的雪白肌膚,而那條橫在胸腹間的蔥綠抹胸更添幾分粉意。   微微隆起的小腹非但沒有破壞她的身材,卻和那對漲大的玉乳構成了一道優美的曲線。   眼前的無暇像是少女和母親的奇異混合體,既青澀又成熟,那種奇異的美麗讓我的目光變得異常熾熱起來。   「能聽孩子的心跳嗎?」我欠起身來,把臉貼在無暇隆起的小腹上。   「賤妾……不知道……」無暇的臉上是一片羞澀的茫然,她懷玲瓏並不是一段愉快的經歷,年少無知加上整日提心吊膽的,讓她並沒有精力去體會做母親的那份快樂。   蕭瀟、玉瓏都好奇地望著她,就連癱在我身上的玉玲也把頭轉了過去。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從無暇肚子裡傳來的腸鳴聲似乎把一切都掩蓋了,饒是我六識通神,也無法分辨出夾雜在這些聲音裡面的究竟有沒有一顆小小心臟的搏動。   「那……就讓我再看看我的寶貝無暇是不是還有其他的變化。」我笑謔道,目光不懷好意地從她小腹往下溜去。   無暇只是嗔了我一眼,卻任由我撩起了她的長裙。我並指如刀劃破了她的月白褻褲,露出了萬黑叢中的一抹嫣紅。   那裡果然是精濕一片,可與以往卻頗為不同,以前無暇花蕊中泌出的汁液雖不比蕭瀟的朝露花雨那般晶瑩剔透,卻是清爽怡人,而此番竟是濃膩無比,手指勾抹之間就有如油浸了一般。   那花瓣也肥碩了許多,手指一沉,那兩瓣花瓣就彷彿合歡花似的收攏起來,把手指裹得緊緊。   這從未有過的體驗刺激著我的慾望,把還在高潮餘韻中的玉玲再度推上快樂的頂峰,然後,我拉過無暇,讓她緩緩坐在了我的身上。   就像迎接尊貴的君王,臣子卑賤地打開了隱秘之門。可獨角龍王的角冠還是太過巨大,那兩瓣淫肉被擠的幾乎變了形,才堪堪接納了這位尊貴的君王。   「嘶……」   無暇的桃源既不是七大名器的重巒疊翠,也不是七大名器中的春水玉壺,可獨角龍王只能前進三指,就發現這十幾天的功夫無暇的身子真只變化了許多,甬道的四壁似乎是因為充滿了汁液而膨脹,把甬道填塞得幾乎一點縫隙都沒有,獨角龍王的每一分前進都彷彿披荊斬棘一般,又緊又暖似乎是到了她的後庭一般,又比後庭多了許多湧動的皺褶和愛液的潤滑,直讓我舒爽異常,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雙手攀上她俏立的椒乳上。   無暇的雙眼頓時蒙上了一層輕霧,目光便如春水一般輕柔,腰枝輕擺間乳波蕩漾,那相思紅豆上的小小金環也劃出了一道道的弧線,沒幾下,無暇已是滿面潮紅,香汗淋漓,細細的呻吟聲從她口中不由自主地逸了出來。   「瓏兒、蕭瀟,扶你姐姐一下。」我看原本體力最好的無暇此刻竟似沒了力氣,知道懷孕對她的影響已經開始顯露出現,卻不敢把她壓在身下,生怕壓壞了她肚子裡的胎兒,吩咐一旁呆看的玉瓏、蕭瀟架起已經嬌慵無力的無暇,屁股猛篩,只二十多下,無暇就緊閉雙眼開始哆嗦起來,陰中如浪湧一般劇烈地收縮,之後一下子癱在了蕭瀟、玉瓏的懷裡。   無暇花心生出的那陣有如嬰兒覓乳般的吸吮酥得幾乎讓我也繳槍了:「就差那麼一點點,想起來就算是重巒疊翠也不過如此吧……」望著從還在微微抽搐的花朵裡流出的那幾股白濁的汁液,我竟有些出神了。   第九卷 第九章   小別勝新婚,這一場盤腸大戰直戰到響鼓二更,四女最後都脫了力,而我也破天荒地播撒了兩回種子,只是魯大嫂精心烹製的接風酒菜卻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魯衛和南元子自然是一臉怪笑,倒是魯大嫂善解人意,只是說少年人要體恤自己的身體。   魯衛老兩口無兒無女,本就拿玲瓏當女兒看,此時魯大嫂看我的目光就很有一些丈母娘看女婿的味道,而送走四女的時候也是千叮嚀萬囑咐的。魯衛說前早解雨和許詡已經回來過了。解雨知道無瑕蕭瀟她們未了之後。就拖著許詡去了老三味。說是要學學人家是怎麼做生意的。   「這丫頭機靈著哪」魯衛讚道。   看魯衛的模樣我就知道南元子已經將我這十幾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此刻有心提醒他道:   [老魯。蘇州不是你我想像的那般銅牆鐵壁。同盟會和慕容世家都有大批人馬藏匿與此,而且……」   我猶豫了一下。想是不是現在就告訴他李衣的真實身份。我真怕他一時火大,找李農算帳。把我的身份給暴露了。可轉念一想。身邊有這麼一個臥底。魯衛實在太不安生。便道:[而且。你的副手李農是……」   [是大江盟的人。對嗎?」出乎我的預料。魯衛竟接過了我的話頭說出了讓我吃驚的話來:[宮府不是吃素的。少林寺雖然是吃素。可也不光是吃青菜豆腐。」   我皺眉道:[你竟然知道?那為什麼還要用他做你的副手呢?[我掐著大扛盟的脖子。不給他留點喘氣的餘地。恐怕連覺都睡不安生。再說。大江盟奸歹是白道中人。雖然買賣私鹽有違國法。可人家畢竟也做了不少好事……江南道上這十幾年來平靜得很,不能不說其中與大江盟有很大的關係。私鹽的事情就讓鹽課提舉司那班雜碎去擦心吧」魯衛的臉上露出幾分狡黠,我不由得,心中暗歎了一句:[少林寺能教出這樣樣的弟子來。也是異數。」   我笑道:「這其中恐怕還不這麼簡單吧,是不是有些事情你故意透露給李農,好讓大江盟提早準備,以避免不必要的衝突呢?」   魯衛笑道:「你心裡明白就好了,幹嘛說得那麼明白。」他指著南元子:「你當老南不知道嗎?他比你知道的都早呢,可他呢,啥也沒說。」南元子卻道:「老魯,以前不說,不等於現在不說,形勢不同了,慕容世家佔據了鎮江之後,定會把注意力集中在蘇州,你若是不用點霹靂手段的話,蘇州真要控制不住了,遭殃的還是百姓。」說著,他衝我笑道:「最大的禍害就是你的那個秦樓!」   「老南,你是不是看秦樓日進斗金的有點眼紅呀!我可是在秦樓發了不少老三味的資料,還圖文並茂呢!」頓了一下,我接著道:\不過老南,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說,錢,要和朋友一起賺的,以前不知道秦樓賺不賺錢,不好意思拉朋友入伙,現在秦樓前途光明,我說話心裡也有底。老南你有沒有興趣入股,百分之五的原始股,快趕上白送了喔!「   我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道,南元子雖然是朋友,可這朋友得來的稀奇,說起來只是意氣之,可這個南浩街上的奇人背後隱藏著的實力著實讓我看中,我真的想把和他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想賺錢的話,多開幾家老三味就有了。」南元子目光濯濯地望著我:「老弟,你這話可看輕俺老南了。\「老南!不是我俗,而是我把你當真朋友看!」我誠懇地道:「古人云「同師為朋,同志為友」,咱們雖不同師,可卻是同志。說得好聽點,你我老魯都是淡泊名利之人;說得難聽點,我們都是胸無大志之人。你老南一身高超武功卻甘居市井,與人無爭;老魯無論武功智能都是捕快界的頂尖人物,若是真想做大官的話,他勾心鬥角個幾年,恐怕就不會蝸居在蘇州。老南你知道盛極而衰的道理,而老魯他自幼受少林寺佛家思想的熏陶,都明白人生平淡是最真。我也一樣呀!完成了師父的遺命,我就該退出江湖,去過餐風飲露,游乎四海之外的神仙生活了。老南你別瞪我,因為現在我還年輕,等我和你一樣老了,我也會和你一樣疼疼老婆,逗逗孩子,早晨打打拳,中午曬曬太陽,晚上給我兒子講講他老子年輕時候的榮光。可這一切都要一個字,錢!」   南元子頓時笑了起來:「剛說自己淡泊名利,馬上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   「淡泊名利不等於不要名不要利,否則我們這麼生活!你我討厭的是那種不擇手段地去奪取名利的人吧!說起來,你老三味難道沒有名,沒有利嗎?」   魯衛笑道:「到底是人家解元公會說,竟講出這麼一大籮筐的道理來。叫我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大家是真朋友,互相幫助,共同致富,那是應該的。」   就這樣把南元子拉下了水。只是聽了我的建議,他還是感歎了一回,官商結合實在是件恐怖的事情。   「老魯,既然不能杜絕這些江湖人,那就乾脆把他們全部趕進秦樓。我去找白同甫,讓他用蘇州府的名義發下佈告,凡是城中居民擅自留宿江湖人等地,一律按私自結社集會論處,沒收財產,流徒三年;凡是在此非常時期僱傭護院,保鏢,打手等江湖人士的,下人犯法,主人連坐,大批僱傭護院保鏢者,需向衙門申報財產來源。凡是住宿別處客棧酒館的,每日巡檢司查他個十回八回,讓他不勝其擾,什麼也做不成,要麼退出蘇州,要麼住進一天只查一次的秦樓。這幾天就讓巡檢司的弟兄們辛苦一下吧,我出一千兩銀子犒勞大家,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嘿嘿,我就不信,這回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解雨許詡回來的時候已是三更十分了。忙碌了一天,可解雨許詡卻還是精神頭十足,不大的一個天茖茶樓就把二女吸引住了。   解雨是新鮮好奇,而許詡雖然武學天分平平,卻甚有商人頭腦,二人做起事來興趣盎然。   說起來也奇怪,別看許詡大字不識幾個,可算起帳來又快又準,直讓她師父解雨一個勁兒地感歎,想當初我學算數的時候是如何艱難,看來老天也不偏心,真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既然你那麼喜歡算帳,等日後你主子嫁過來,你就幫著管帳。其實,高幫主給我了一份刀譜,原本是要傳給你主子和你的,現在看來也沒這個必要了。」我笑道。   等許詡睡了,解雨才偎在我懷裡,邊嗅邊說這是無暇姐姐留下的,這是蕭瀟姐姐留下的,她六識敏銳,唐門又是暗器毒藥的祖宗,嗅覺最是靈敏,一一指來,竟是絲毫不差,只是那盈盈笑語中卻隱約有一絲醋意。   「這是我的好雨兒留下的。」我撩開自己的小衣,把只穿著褻衣的解雨摟進我赤裸的懷裡,讓她的處子香氣留在了我的身上,然後,就這樣相擁睡去。   接下來的兩天,整個蘇州城果然是雞飛狗跳,燕圓被抄,慕容世家的一個秘密據點也被連根拔起。就連像沈舟,馬力這樣的蘇州大老都不得不辭退大批的護院。   各客棧酒家更是苦不堪言,甚至連帶著一點江湖氣的鏢局走鏢都不敢再接了,原本陸陸續續從各地趕來的同盟會弟子和不斷從蘇州滲透的慕容世家門人幾乎都還沒進城就接到了上峰的命令,讓他們各自原路返回待命,就連竹圓周圍那些監視我的蒼蠅都被清理的乾乾淨淨。   同盟會和慕容世家在蘇州的人手都銳減到了不足三十人,躲在秦樓兩座相臨的別院裡。   司馬長空和朱雀集團全部撤離了蘇州,臨行前他特意去了天茗茶樓一趟,說同盟會已經得到李農的消息,此番巡檢司大動干戈絕不是只做做樣子的事情,同盟會不能與官府為敵,大部人馬只好撤離,而且同盟會新人訓練不足,天氣有逐漸寒冷,明年春天之前恐怕沒有能力來攻擊鎮江,除一部人馬加強常州的防禦之外,其餘的人都撤到福建泉州進行整訓。   又說王動的傾向對戰局的發展方向十分重要,讓我務必加緊行動,接進王動於是,這幾日秦樓便多了一個叫王謖的客人。   自己變成了客人,才感覺到六娘治理秦樓的手段是多麼的高超。揚州自古是煙花繁盛之地,天下聞名,個大妓院早總結出了一整套招呼客人,伺候客人的方法,比之杭州應天蘇州都高出一籌,我從十七歲起就走馬章台,自然體會頗深,而在秦樓就彷彿回到了揚的聽月閣、碧濤台一般,每一個老鴇都八面玲瓏;每一個龜奴都態度謙恭;而每一個姑娘都更是含情脈脈特別是像莊青煙、冀小仙這樣的絕色美女也不會因為你只是個把一年的積蓄都拿了出來換取一夕歡娛的窮小子而看不起你,來到秦樓,你就覺得自己似乎掉進了溫柔鄉里。   而金滿堂裡營造出來的氣氛也讓你覺香今天你就是那個鴻運當頭、被賭神看中的幸運小子,你經常地贏,贏得連你自己都忘記了其實你輸的遠比贏得多。而那些還能保持冷靜,有心殺殺莊家的人看到馬鳴和溫小滿的賭技也都收斂起自己的野心。   這裡的一切已經遠勝太湖的那個秦樓,看來六娘一直在壓抑自己的才能,或許栗子鎮的格局實在太小,到了蘇州,她終於可以一展長才。   [乾娘,這是什麼地方?]我剛把一對姐妹干昏過去,扮成了老鴇模樣的六娘就到了。說來也怪,我總記不得六娘的模樣,明明才見的面,轉頭一想她,她臉上就似乎蒙上了一層輕紗,讓我想不真切,我知道這很可能是妓家絕學[惑心術]的緣故,不過,六娘不說,我也沒問。   而此刻六娘只是簡單易一下容,就似乎與以住頗為不同。   不過,我還是立刻認出了她,易容術的最大破綻就是眼睛,像我這般六識敏銳而又相熟的人會從眼睛認出他的本來面目來,而能把眼睛也易容了,普天下似乎也只有唐門一家才能做得到。藉著夜色,六娘領著我鑽過了假山中,假山中那條小徑本是白天姑娘們嬉戲打鬧的佳處,而此刻卻是人影皆無,六娘走到一座假山旁,突然停下腳步,側耳細聽了一會兒,才俯下身去,抽出一塊石頭,裡面竟是個銅按鈕!   [動兒,你站過來,便勁按一下。]我雖然心中狐疑,可依言走了過去,使勁按上了那隻銅按鈕,把那按鈕足足按下去了一寸,按鈕突然一鬆,只聽地下傳來一聲輕微和悶響,路邊的一塊青石板突然升起,露出一個黑黝黝尺半見方的洞口來。   [乾娘,也虧你能找到這裡耶!]我一下子明白過來,修建這麼大的花園的主人定是大富之家,為躲避戰火強盜,定然要修密室藏身,只是六娘手中並無圖紙,能找到這些密室也算是異數了。順著台階鑽過洞去,六娘手中已經多了一顆夜明珠,我便隨手把洞口關好,才發現青石板上連著兩根粗大的彈簧,關上洞口的時候,那兩彈簧便被壓縮起來,再用青石板底的四隻銷子將青石板固定好,而那銅按鈕就是控制這四隻銷子的,按鈕按下,銷子被頂開,彈簧便把青石板彈起,端的設計精巧。   沿著一人寬的信道曲曲折折地向前走去。信道裡雖然沒有惱人的蜘蛛網,卻有著一股重重的霉味。六娘似乎猜出了我的心事,笑道:[這裡也是我才發現的,動兒你是第二知道這暗道的人,只有我一個人收拾,好多地方還來不及動呢!]我噢了一聲表示瞭解,走了約莫四十步,那信道竟有了分叉,六娘向右轉去,又走了十步,前面出現了一溜台階,六娘放輕了腳步,沿著台階上去,洞口雖然也有遮蓋,可顯然已被人搬開了,上面竟是一間窄窄的暗室。   這就是夾壁暗室了,雖然和揚州沉園的不同,卻也是大同小異。藉著夜明珠四下打量了一番,緊靠牆頭放著一張短榻,榻上擺著逍遙枕,斜上方的牆壁上釘著一組鏤空雜物架,只是上面什麼也沒有,榻前放著一隻春凳,雖然幾樣傢俱看關似乎有些年頭,可畢竟是黃梨木的,一經擦拭,依舊十分光潔。地面牆壁也與那條地下信道不同,早被打掃的乾乾淨淨。只是,多年的訓練使我有著極強的方向感,若是我沒猜錯的話,這暗室的位置似乎是在莊表煙的牡丹館裡。   [……青煙,就讓我住一晚吧!]一個男人哀求道,那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略一思索,我不由吃了一驚,這男人竟是此刻大江盟在蘇州的最高指揮官,齊放的親弟弟、大江盟鷹擊堂堂主齊功!六娘遞過來的眼神讓我明白她已經知道了齊功和莊青煙的關係,心中忽地一動,在這兒,六娘是不是曾經……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落在六娘身上。   [齊爺,您還是回秋山別院吧!賤妾當焚香沐浴,只盼明日早些到來。]莊青煙柔柔地放道,只是她的聲音就似我第一次聽到紫煙聲音那般銷魂蝕骨,饒是我心堅似鐵,也微微一蕩。[那……我就不走了嘛!]齊頗有些賴皮道。   [青煙雖不知齊爺身份,可秋山別院您一住就是二十多天,青煙知道您定是做大事的。   齊爺您在青煙這兒潑水似地使喚銀子,卻把三十幾個弟兄扔在秋山,賤妾怕壞了齊爺您的大事呀!其實……賤妾、賤妾也捨不得……]聽到這兒,我心裡忍不住讚了一聲好,欲拒還迎,這莊青煙掐捏男人的心思還真是一流哩!果然一陣[嘖嘖]聲之後,聽齊功道;[寶貝兒,你是真替我著想!實話告訴你,是大江盟的人。][啊?聽說大江盟的盟主就姓齊,莫非……][齊放是我二哥,我是齊家老三。]說起齊放的名字,齊功的聲音也變得尊重起來,甚至似乎因為是齊放的弟弟而感到驕傲:[不怕你知道,前些日子我雖然心愛你,卻不敢近你。那時候我們大江盟正和江北慕容世家也就是住在我們隔壁天境別院的那幫人開戰,戰事十分緊張。]莊青煙輕[啊]了一聲:[怎麼會這樣,三爺,你們幹嘛和他們住在一起呀?][這可要問你們那位少東家啦!]齊功巧妙地倒打一耙之後,似乎不經意地問道:[這幾天似乎沒看到他哩!][聽說少東家回家探親去了,也快回來了。]莊青煙同樣似乎漫無心機地道,卻又馬話題轉回來:[那三爺,你們一定是打贏了吧!]我心中暗讚六娘真是調教方,就聽齊功道:[青煙你卻猜錯了,這一場倒是我們大江盟輸了,不過一切都還在我大哥的掌握之中!]聽齊功語氣十分堅定,似乎不像是特意為了在佳人面前誇口,我不禁微微一怔。   齊功接著道:[眼下蘇州城風頭正緊,運河也要上凍了,唉,跟你說你也不懂,反正這個冬天是沒法和慕容家再開戰了。]這倒是和我得到的情報完全一致,聽莊青煙膩聲道:[所以你三爺就閒了下來……]然後就聽見撲通一聲,似乎是齊功把她撲在了床上。   偷眼看六娘,她面色平靜如昔,似乎並不在意下面即將發生的一切。不過,隔壁的齊功看來已經沒有了再戰的力氣,兩人只是親熱了一會兒,他就在莊青煙的溫言相勸下戀戀不捨地離開了牡丹館。   第九卷 第十章   [嚴格說來,青煙算不得我的弟子,我只教了她一點狐媚功夫罷了。不過,正因為如此,齊功才入轂了。][楉怎麼聽怎麼像刺天魔吟。]楉少聲嘟噥道,身為魔門日宗宗芽手工藝師父見識過魔門七大絕學中手工藝每軋種,他老窪家既然能把天魔銷魂舞傳給蕭瀟,自然也有可能把天魔吟傳給六娘。   不過六娘也夠乾脆,敢把自己的功夫明目張膽地比作狐媚的,這天底下恐怕也少見。   莊家姐妹的性命是六娘救的,又有授業之恩,自然對六娘忠心。而六娘也說過,若不是青煙生性好淫,也不會讓她入了這一行,又叮囑過我,最怕青煙動了真情,故而後來李思在秦樓的時候六娘有意不讓青煙與他有過深的交往。   這也是六娘發現了這個暗室之後便偶爾來探察青煙的原因。   不過,顯然齊功遠沒有讓青煙動心的資本。在今後的一段日子裡,就要看青煙如何來狐媚他,套出有價值的情報了。   等回到了玉角樓,六娘聽我述說了一遍這些日子的經歷,便把我狠狠地批了一頓,說我大膽妄動,輕蹈險地,只是莽夫所為,我也只是嬉皮笑臉地聽著。   末了她還告訴我前幾日同盟會首腦及江東各門派的掌門齊聚秦樓的事兒,道[同盟會雖然新敗,可根基未動,雖然失了鎮江,可也打消了同盟會不切實際的幻想。只是此番同盟會雖然傷亡的人數與排幫與江南各門派大致相當,但大江盟與排幫的弟子都上千,兩家並未上筋動骨,倒是江南其餘諸門派的前景堪憂阿!][我也是覺得大江盟有借敵人之手清洗江南諸小門派的嫌疑,只是兩軍對壘,務求初戰得勝,以利士氣,加之公孫且救援之心尚算強烈,所以同盟會此敗恐怕還是輕敵所至,聽說同盟會要重整組織,乾娘,咱們可要多主義者方面的情報了。]我和六娘彼此交著來的信息。   和六娘討論了一番下一步如何監視同盟會和慕容世家的事情,同盟會眼下已經有了突破口,倒是慕容世家彷彿老鼠拉龜,無從下嘴。   當初從慕容那裡要了五十個女孩,眼下就是這批女孩裡的人來服務天境別院,她們的家人都在揚州慕容家的眼皮底下,哪個敢出賣他們呢?何況此地的頭領慕容仲達不僅是個猴精巴怪的人物,對妓家甚至比我還要精通,比起那個土包子齊功來,不知道強了多少倍,想要用女人從他身上打開缺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慕容仲達這塊骨頭啃不下來的話,那就換個人物,漕幫的副幫主[混龍]何慶不是也到秦樓了嗎?漕幫這幾年過的可是苦哈哈的日子,找不出色點的女還,他未必能抵擋住這份美色的誘惑吧!或者就讓青煙辛苦些,看這兩個人爭風吃醋的,不也很好玩嗎?]六娘白了我一眼。笑道:[真不知道你師傅是怎麼教你的,惹上你真是有苦頭吃了。]沉思了一會又道:[動兒,按照你的說法,乾娘可以肯定武當已經完全倒向同盟會了,現在只是在選擇一個最佳的介入時機罷了。你若想從中漁利,要麼能說服清風真人——不過這恐怕是不可能的事,要麼打亂他的行事步調,逼它在一個不恰當的時候介入這場爭霸戰。]她輕歎了一聲,喃喃道:[清風,這株武當山的輕鬆並不想想像中那麼高潔呀!][我就沒想過他有什麼高潔,看他對宮難的萬般龐愛,我很懷疑宮難就是他的私生子!   有魏柔那賤人。真想把我陷如萬劫不復之地!有朝一日,哼!]我恨恨地道。   [魏柔……]六娘彷彿囈語一般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等我投來詢問的目光時,六娘卻突然轉了話題:[動兒,你伴的那個王稷該和你會面了。]於是王稷和王動在一個偶然的場合裡認識了,當然這兩個角色眼下還不會發生什麼動人的故事,大家彼此僅僅是認識而已。   王稷更多的是與老三味的老闆元南子湊在一起,當然因為他還租用著魯衛的房子,而魯衛與南元子又是知交,加上王謖說文能文,說武能武的,為人又很四海,所以在老三味或是天茗茶樓,人們經常會看到這三人圍爐小酌的場面。   而與此同時,王動府上的玉玲瓏兩位少奶奶正式拜了魯衛做乾爹,於是兩家走動就頻繁起來,不僅是王府的兩位二少奶奶,就連三少奶奶、四少奶奶都隔三差五地去拜訪魯衛夫婦倆,而且一待就是小半天。   當然,若是你一刻不停地觀察王謖的話,就會發現他的高矮胖瘦似乎總有些變化,而且他似乎愛好相當的廣泛,就連應天附的王老實米行在蘇州開了個分店,他都要去湊湊熱鬧。   不過,又有誰真的會關心一個不太起眼的茶樓老闆呢?就這樣,王動忙著年關歲尾官場上的打點,師娘和老師的賀歲禮以及替桂萼、方獻夫籌措銀錢年貨;而王謖則守著天茗茶樓,要麼與魯衛、南元子擺龍門,要麼去秦樓聽戲耍錢玩女人,而同盟會則接到報告說計劃進展順利,王謖已經接近了王動的外圍云云。   這一年的冬天真是出奇的冷,冷得讓大多數人在開門的一剎那就失去了出門的慾望。而就像我預料的那樣,隨著這個寒冷冬天的到來,江湖局勢似乎也進入了冬眠期。   隱湖的辛垂楊和魏柔自從兩強開戰以後,就雙雙失去了蹤跡;而前來支持魯衛的悟性與少林四羅漢見蘇州城已然安定下來,都返回寺中;武當在龍潭鎮偶露崢嶸之後,似乎也把鋒芒收斂了回去;只有唐門舉動頻頻,不過卻是為了寶大祥揚州、應天分號的開業而忙碌。   同盟會和慕容世家也停戰了。慕容世家一面忙著鞏固自己在鎮江的地位。清剿同盟會的殘餘和新混入城中的破壞分子。一面將私鹽買賣滲透到鎮江應天。   它所採用的方式也與在江北時頗有不同。質優價廉。著實搶了大江盟不少生意。   而同盟會則在常州布下了重兵,窺覬著鎮江的動態。大家似乎都不想在這個寒冷的東天發生什麼戰事。   當然,在另一條戰線上,兩家卻戰得如火如蒂。莊青煙不愧是煙視媚行的妓家絕品,很快就捕獲了何慶那顆驛動的心,周旋在這兩個江湖豪客間的她游刃有餘,而身為男主角的兩人雖然都知道對方的存在。卻不甘心失敗。甚至美其名曰:   [就算是在女人身上。我們也不能輸給對方」於是更變本加厲地討好莊青煙。   若說這個冬天還能給在江湖上打拼的人們帶來幾絲興奮的,就只有臘月十二的武林茶話會和除夕新江湖名人錄的推出了。說起來人們的思維慣性還真是可怕,名人錄只有不足二十年的歷史。而武林茶話合算上今年也不過十二屆,可當人們習慣了這種江湖排名的方式。就連百曉生都欲罷不能。   那些具有強烈上進心和初出茅廬的人們開始頻繁地拜訪名人錄上的那些名人,以期在名人錄上獲得一個耀眼的位置。而幾乎所有的賭場都開出了盤口,接受對十大門派和名人錄的排名投拄。   今年混亂的局勢和名人錄上空出的諸多位置讓本次十大名人錄充滿了變量,每家賭坊開出的賠率都各不相同,不過有一點大家倒是出奇的一致。就是六扛盟的少盟主齊小天和春水劍派的弟子王動要一步登天,躋身二十大了。「奶奶的,眼下可是個信息時代呀,快雪堂那群蠢豬究竟長不長腦子,竟敢把我……   ……我的偶像王動進入十大的配率定了個二賠五,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許詡,你拿五兩銀子去快雪堂給我押王動去!」我揮舞著蘇州城幾家大賭坊的賠率表怒氣沖沖的對許詡道。   「豬當然長的是豬腦嘍!」解雨一身小富既安的財主婆打扮,抱著暖爐笑道。她一把拉住正往外走的許詡,瞋了我一眼:「你也不知憐香惜玉,外面北風刺骨的,你就忍心讓小詡去呀,趕明兒阿富出去買炭的時候,順便讓他去一趟快雪堂不就成了嘛!」   我不知道究竟是我還是解雨降服了許詡,她雖然還沒到死心塌地的跟隨我們的地步,可常常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對目前這種生活的嚮往。   這幾天客人雖然不多,可來得客人都很文雅,就連衙門裡的那些老爺來到這裡都似乎規規矩矩的,留下的茶錢也多,除去在許詡眼裡頗為奢侈的花銷還總能有點結餘。   與同盟會的聯絡都與她無關,她幾乎快忘了自己和這對似夫妻又不似夫妻的神秘少年在這裡開天茗茶樓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你們主婢二人心倒是蠻齊的,等我……哈哈……」我那半截子話讓許詡莫名其妙,卻讓解雨眼裡驀地飛起一絲羞澀。   「有客人來了!」許詡喊道。   一頂青呢小轎落在了天茗茶樓的門前,此時已過了晌午,南浩街上的行人只有零星幾個,這頂轎子就顯得十分突兀。   不過,見到從轎子裡下來的那個熟悉身影,我一下子跳了起來,一菇〔接鬈傰Y?nbsp;,執著那人的手忘情的呼了聲:「寶亭」   那人正是久無音信的寶亭。她眼中閃過了一絲羞色,卻不肯放開我的手,輕輕的呼了聲:「相公」   解雨也跟了出來,上前拉住了寶亭的胳膊笑到:「姐姐,你總算來了,這些日子,幾乎天天聽他提起你來。」寶亭聽出瞭解雨的聲音,臉上的一絲緊張□然去了,飛快地瞥了我一眼,便附在解雨的耳邊小聲小聲笑道:「他呀他的,他是誰阿?」   解雨連耳朵頓時都紅了起來,我也沒想到寶亭也有頑皮的時候,拉著二女上了茶樓二樓臨街的一處包房坐好,聽寶亭說還沒吃飯,忙吩咐下人去旁邊老三味取來些番瓜園子和雞絲餛飩,又砌壺好茶,問候了殷家老少一番,才道:「寶亭,是不是寶大祥又遇到什麼難事了?」   寶亭笑著搖搖頭,道:   「揚州應天那邊有雨妹妹幫忙,不僅諸事順利,而且所獲大大出乎我的預料。正因如此,賤妾就吧那邊杭州的事情準備的更周密些…………」   寶亭的話還沒說完,我已是喜動顏色:「莫非杭州店已經重新開業了?」「嗯,\寶亭見我興奮的樣子,既喜且羞,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已然扯出了幸福的微笑:是本月初十重新開業的,賤妾又盯了幾日,就把杭州店全交給姐夫了。想到蘇州店這邊還有點事情,就過來了,順便告訴相公。\明白寶亭定是耐不住相思,才親自跑來蘇州,把這個喜訊告訴我,我心中喜歡得如同炸了一般,而解雨此時也知趣地說下面有客人要招呼便出去了,包房的們剛一掩好,我剛站起身來,寶亭已如乳燕投林似的撲進了我的懷裡。   「賤妾朝思暮想……」   寶亭的話只說到一半就被截斷了,我熾熱的唇已經堵上了她的櫻桃小嘴,當我的舌頭毫無阻擋地伸進了她的檀口,她竟忘情的吸吮起來。   直到親熱到寶亭羅衣半解,寶亭才告訴我,說爹爹已經應允了,年前就嫁女,這好日子就等著我定呢我一一邊揉著她的酥胸一邊說還選什麼日子,今天就是最好的日子;而寶亭一邊細聲呻吟一邊膩聲說臘月是爹爹的五十五歲生日,總要給他老人家過完了生日,而年關也近了,實在不想讓他老人家在過年的時候見不到最心愛的女兒,相公且忍一忍,過完了十五,十六就來取奴,好不好?我還能說不好嗎?既然讓了步,索性就把和寶亭的婚禮定在了明年的二月二,畢竟十五的蘇州花會是我必須參加的,「二月二,龍抬頭」,就讓我的獨角龍王在那天好好地抬抬頭吧!   未曾真個也消魂。末了寶亭告訴我,眼下正接近年關,正是珠寶大賣的好時候,所以蘇州的寶大祥分號這幾日也要重新開業了,不過寶大祥一案尚有餘波,她和殷老爺子   都不想招搖,重新開業也就沒有什麼儀式,只是給原來的一些老客戶打了個招呼而已。   她也在竹園見到了源籐壺,確有不凡之技,因為這幾日店裡正趕著做些新奇的飾品,就順便把她安置在寶大祥了。   這麼說你該住在蘇州一段時間了,那就哪兒也別去了,住竹園吧!「   「除了竹園,賤妾還能住別的地方嗎?」寶亭媚眼如絲地道:「只是有了相公的話,賤妾就更心安理得了,出嫁從夫,相公的話,賤妾怎敢不聽?」   於是屋子裡再度春意盎然。   第九卷 第十一章   「弟兄們,雖然我們遭遇了二十年不遇的嚴冬,而這該死的天氣給蘇州乃至整個江南的旅遊業都帶來了不可估量的損失,可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在同行業毛利平均下滑八成的情況下,我們秦樓本月毛利僅比上月下降了三成三,這是一項多麼了不起的成就!作為少東主的我,為你們辛苦勞動所換來的豐碩成果感到無比的自豪!」   我俯視著樓下正仰望著我的近三百男男女女們,他們把有鳳來儀閣擠得滿滿的。   今天是十月三十,照例是發薪水的日子。嚴寒不僅讓江湖冬眠了,而且讓秦樓變得空蕩起來,連著十幾天生意不太好,人心就有些慌亂,畢竟周圍的快雪堂。麗春院等妓院已經開始大批遣散姑娘龜公和護院,以節省開支對待來年春暖花開再做打算,秦樓是不是也要步他們的後塵呢?   如果秦樓這是個單純的妓院賭坊,我和六娘恐怕也要採取快雪堂的方式了,畢竟我和六娘計算了一下,從現在到明年開春,真的緊縮人手的話,至少可以節省三四千兩銀子。可這些姑娘護院裡,至少有一半還正在接受白秀與鐵平生的訓練,半途而廢,著實可惜,還不若趁機收買人心,日後也好讓她們替我出死力。好在揚州那邊的田租基本已經收上來,一時間我也沒有資金匱乏的危險。「弟兄們!基於上述原因,我乾娘說了,本月大家的薪水一個銅子也不會降,不僅不降,考慮到今冬天氣異常,材火木炭價格上揚,秦樓還要多發一兩銀子過冬!」   揣揣不安的眾人頓時換上了喜悅的表情,大家一起歡呼起來。我揮揮手示意大家停下來,接著道:「不過『秦樓興而我榮,秦樓衰而我恥』,這是身為秦樓人應該有的自覺,從下月到來年二月,比照本月,秦樓多賺了則大家的薪水也就水漲船高,秦樓賠了,大家也要有減薪的準備。」   樓下一人喊到:「到時就是大少給我們,我們也沒有臉拿呀!」   「這話說的好!」我讚道:「不過,到時候我更希望大家比現在拿的還多!   弟兄們,發動你們的親戚朋友,三叔四舅,七大姑八大姨的,都來秦樓吃喝玩樂吧!把每一個出來完的客人都搶到秦樓,把客人的每一個銅板都留在秦樓,當然也要讓客人的每一個銅板都物超所值!只要大家努力,我相信我們一定會戰勝眼前的這點困難的!「   「一定!一定!」眾人的信心空前高漲。   「那好,就讓我來揭曉本月也是秦樓有史以來第一對最佳男女員工究竟花落誰家吧!」   眾人又都歡呼起來。說起來員工這個詞的發明充分驗證了古人那句至理名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在我提出評選先進以激勵士氣的建議之後,在和六娘,諸妾以及秦樓的高層一起討論的過程中,為究竟如何來命名先進爭論不已。   最佳妓女,最佳龜公當然是最早被否決的兩個,可後來的秦樓之花,模範夥計,護院楷模等等等等都無法讓大家滿意。   爭論之餘,大家又議論起究竟誰能在票選中獲勝,當高七提起綽號「地主二少」的王根生之後,武舞便忍不住反駁道,說就那個圓鼓隆冬的龜公怎麼能當選最佳呢,實在是有損秦樓的形象,而無瑕極少去秦樓,就問起這王根生的情況,武舞說著說著,就把「圓鼓隆冬的龜公」說成了「圓工」。   「員工?」真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頓覺眼前一片開朗,對呀,就是員工!   員,成員也;工,做工也,這些人不都是在秦樓做工的成員嗎?   於是,這先進便有了名號,最佳男員工與最佳女員工。   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員工這個名頭一經推出就得到了秦樓上下的極大歡迎,就這麼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讓那些龜公的妓女都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我們是秦樓的員工!   「最佳男員工,王根生!」   隨著一個矮胖的龜公嘰裡咕嚕地滾上樓來,眾人都發出了善意的笑聲。王根生受寵若驚地接過了王老實米行贈送的相當於一石上等粳米的代用卷,台下更是笑聲一片。   [好好幹,繼續努力!]我鼓勵著王根生,他眼中已閃著晶瑩的淚花:[大少您放心,俺不僅要做個好員工,還要教育俺兒子,俺兒子的兒子都要做個好員工!][這樸實的話語裡蘊含著多麼崇高的理想呀!來,讓我們大家一起為王根生加油!]帶起一陣熱潮之後,我打開了另外一隻錦囊:[接下來,本月的最佳女員工就是……。][莊姑娘!][莊姐姐!]台下頓時呼喊起來,那名字卻只有一個,莊青煙!   [果然是公道自在人心,莊青煙周旋於齊功和何慶兩人之間,為秦樓帶來了可觀的效益,功勞實在是有目共睹,此項最佳真是實至名歸。   莊青煙自與王根生不同,就在此刻也是落落大方,接過名醫葉國貞親手製作的養顏靈藥[合和保春丸],竟還半真半假地小聲和我開起了玩笑:[青煙還要少東家的額外獎賞!]那狐媚的模樣不愧是秦樓數一數二的名妓。   莊青煙的話讓我想起六娘給我準備的那幾個預備送給達官貴人的女孩兒,我在她們身上花費的時間似乎台少了些。   好在青煙的額外獎賞並不需要我實時兌現,所以會後我趕著去安慰的是秦樓另一個台柱,因為青煙獲獎而鬱鬱寡歡的冀小仙。   [小仙,錯不在你,我知道你的難處。同盟會因為你是從揚州過來的,就想當然地把你當成了慕容家的間諜,就算你再努力,再同盟會的死令下,江南這些武林人士沒有人敢接近你,可偏偏這些人佔了客人總數的二成。不過,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如此困難的情況下如何闖出一條路來,卻正是小仙你自我錘煉的最好時機。]其實冀小仙的身前已經有了一個很好的榜樣,同是揚州聽月閣出身的蘇瑾就成功地打消了同盟會對她的疑慮之心,她的愛晚樓每隔幾日就會舉辦一次酒會,不僅慕容仲達,何慶是她的座上客,就連齊公也經常出現在那裡,愛晚樓和孫妙的停月樓成了僅有的兩處可以讓同盟會和慕容世家和平相處的地方。換做其它地方,就算是在秦樓,也少不得惡言相向。   秦樓的情報工作就這樣如火如荼地展開了。在同盟會和李歧山的消息未到之前,我已經大致瞭解了同盟會重組之後的基本框架。   同盟會保留了長老會,只是長老會的人數由五人增至了七人,代表著鎮江一役後生還的江南道上四十一家門派的利益,原來的五長老悉數留任,另外增補了奇門的掌門趙清揚和無門無派的獨立人士華青山二任,大大提高了中小門派在長老會中的發言權。   而響應地原來的青龍白虎朱雀三大作戰集團全部撤消,按照大江盟的組織機構方式重新組建了功能各異的七大堂,分別是負責陸上戰鬥的鷹擊堂,虎殺堂,負責水戰的魚龍堂,負責阻擊暗殺的潛龍堂,負責情報的尺素堂,負責後勤補給的流馬堂以及負責同盟會紀律的刑堂,各門派的弟子不再受地域的限制,而是根據專長倍分配到相應的堂口。   長老會下設的總管一職仍由公孫且出任,而李歧山果然深受同盟會的信任,成為三名總管協理中負責銀錢的那個。   [李思這傢伙肯做總管?這倒是異數哩!]我看著從各種渠道匯總上來最後由六娘親自審定的同盟會重要幹部一覽表,在長老會的後面,立刻發現了李思的名字。   李思就像是從石頭裡蹦出來似的,江湖上根本沒有他出身來歷的資料,偏偏大江盟又是如此信任他,若不是因為他的相貌與齊放實在大不相同,我都會猜他會不會是齊放的私生子。   [李思並不為江南武林所熟悉,長老會能批准這個任命,顯然是大江盟極力推動的結果。]六娘的看法果然和我相當一致:[這個任秦樓可要下點工夫去調查了。]由於長老會的成員原則上不再兼任各堂的職務,高君侯和司馬長空交出了一線戰鬥部隊的指揮權。同盟會實力最強的兩各堂鷹擊堂和虎殺堂分別由齊放的親弟弟齊功和原排幫的副幫主司馬不群統領並不奇怪,與排幫合併之後的大江盟本就是同盟會的中堅,這兩堂堂主的職位可以說確保了大江盟在同盟會裡說話的份量,因為這兩堂的戰鬥實力幾乎佔了同盟會的一半,加上由水戰專家,大江盟的柳元禮統轄的魚龍堂和由江南道上著名的情報專家,大江盟鴻雁堂堂主蘇秋統轄的尺素堂,幾乎八成的同盟會戰力落在了大江盟的手上。[齊盟主真是好手段呀,江湖本來就是以實力說話的,如此一來,一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長老會恐怕就如同虛設一般。]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當初打著春水劍派的旗號去參加同盟會呢!無瑕總比百花幫的那易湄兒更有資格坐上長老的位子吧,少爺我也可以撈個什麼勞子堂主玩玩。]我身邊的無瑕使勁掐了一把,道:[無瑕可不願意去做什麼長老不長老!倒是相公你即便想加入同盟會,恐怕齊盟主也不會讓你手握一堂堂主的大權,大不了給你個長老虛名,然後就把你吊起來晾在一邊了。][那我就把長老會鬧個天翻地覆!]我轉頭對無瑕笑道。   外面雖然天寒地凍,可玉角樓六娘的書房裡爐火燒得正旺,地上還鋪著極其名貴得波斯地毯,只弄得一室溫暖如春,眾女就都把各自得貂裘披風,白狐裘的坎肩脫下,或者蘇造妝花的綢子比甲,或者蜀錦的對襟裌襖,滿屋子纖羅丹綺,加上眾女巧笑倩而美目盼,直彷彿進了仙宮一般。無瑕也只披著一件月白繡花的蘇綢比甲,已經有了四個月身孕的她臉開始變得圓潤起,隆起得小腹也越來越明顯,就連坐著都要努力地挺起腰,讓胸前越來越張大的凸起愈發驚心動魄,她正捧著一碗桂花蓮子粥慢慢地呷著,見我的目光轉了過來,就莞爾一笑,小聲道:[相公,你要不要喝點?]我順手接過來喝了一口,清雅淡爽中還含著桂花的香氣,手藝果然不凡,隨口讚了一句,又道:[其實無瑕方所言甚是,這也是齊放肯把長老會人數增加到七個的原因,只是華青山那廝雖然滿口道德文章,為人卻甚是卑下,而且在杭州他能聚攏那麼多人,此人甚是可疑!] [華青山在江南的口碑尚佳,]六娘開玩笑道:[總比你這個花花公子的名聲好了許多。   這我也知道,江湖上甚至有人開始叫我花花太歲了:[那……這個王謖的評價總該高一點了吧!]我目光飛快掃了一下名單,很快就找到了這個名字:[尺素堂執事,霍,這同盟會還真是看得起我呀!]同盟會這七堂除了堂主,副堂主各一名之外,每堂還設有兩名執事,權利甚大。我假扮的那個王謖能以籍籍無名之輩躋身執事之位,除了在鎮江一役表現出眾之外,恐怕更重要的是得利於司馬長空甚至高君侯得大力推薦。   [尺素堂的堂主秋霜劍蘇秋在大江盟的時候就是負責收集情報的,她是大江盟中高層幹部中唯一的女性,至今孤身一人。此女心細如髮,動兒,在她手下你可要小心應付了。   ][哼,這種老處女最是變態……]我自言自語地道,有心看看自己的同事都是誰,卻發現副堂主一欄上是一片空白,而堂裡的另一個執事也只寫著[李X]二字。   [動兒,其實你的名字當時也只有[王X]兩個字,是乾娘與無瑕分析之後,確認這就是你所假扮的王謖罷了,而副堂主的職位並不是空缺,而是此人定是要隱姓埋名,或許已經打入了慕容世家也未為可知,而另一個執事李某,我們懷疑就是李農,只是還不能確定而已。][這人會是誰呢?]我把慕容家上上下下過了一遍,也沒個結論,索性就不去想他。轉過來看潛龍堂堂主一欄裡,寫著樂紹翁三個字。   [鐵膽樂紹翁?]我略一思索便想起了這位名人錄上的高齡者:[這位老先生今年快六十了吧!真是咄咄怪事了,潛龍堂可是干苦差事的呀!大家就忍心讓這老先生爬地溝鑽牆角嗎?說起來七星門的樊津鵬,九龍幫的嚴子路比起這老先生來可是武功既高人也機智的年輕俊彥!同盟會搞平衡也沒這麼個搞法呀!]六娘微微一笑:[動兒,你雖然機智絕倫,可畢竟對江湖上的事情瞭解得少些。不錯,樂紹翁是同盟會搞平衡的產物,要就潛龍堂的性質來說,副堂主[劍煞]平亦逸遠比他勝任,平不僅武功比樂紹翁鬲出一大截,為人堅忍沉毅,而且他的功夫殺人的功夫,一劍即判生死,最適合狙擊暗殺的任務。可正因為潛龍堂的性質頗有陰暗之處,同盟會矚派了德高望重的樂紹翁來主持該堂,樂是有名的強項令。而且他的弟子多在軍中服役,就連齊放也不敢輕易惹他,如此潛龍堂才不會被濫用。」   六娘歎了口氣。[看來長老會中還有頭腦清醒之人,只是這七人中是誰提出此項動議的呢?」   [嗯……依我看,雖然齊放恨不得把所有的權力都抓在手裡,可他畢競是個極有城肝的人。這個樂紹翁很可能就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我沉思了—會兒道。「反正真要有什麼見下得人的事兒。,他肯定是動用自己親弟弟所領的鷹擊堂,也絕不會去找潛龍堂的。」   r動兒你說得頗有道理,下過,未經長老會的許可,私自動用同盟會的戰力是違反同盟條例的。而負責同盟會紀律的刑堂堂主可是素以鐵面公正聞名江東的「生死判]郭東林」   [還真是他」我這才看到刑堂堂主的一欄裡寫郭東林的名字。而我原以為會出任這一職務的大江盟刑堂堂主武波此刻卻屈居了副堂主一職。而大扛盟的刑堂副堂主公岐山更僅僅是個執事而已。[看來齊放對刑宣也有幾分忌憚之心」我道。[雖然無法那到堂l主一職,卻也用自己的兩個強勢人物取得了堂內的主要職位。比起樂紹翁來。郭東林這個堂主可難當多[其實最難受的還不是他,而是大刀門的門主李定遠。聽說流馬堂的堂主原本應是快馬堂的赫伯權擔任。可他至今音信皆無。極有可能落在了幕容世家的手裡。所以就讓他暫代堂主之職。而大槓盟的魚龍堂堂主柳斯做副手捕佐他。固為這個李定遠雖然為人萬正。   卻是十死腦筋。可後勤補給這東西頭腦要活泛。手面要廣。這些都非李定遠所長。而且。萬一赫伯權回來了。這堂主之位還是赫的。屆時李定遠該如何安排呢?這流馬堂裡可是個執事的位子都沒閒著呢」[所以說嘛同盟會還真是看中你哩。你看十六堂執事以上的幹部。有幾個在江湖如王謖一般籍籍無名呢」六娘笑道。[這倒也是」我晃著名單道:   [幕窖千秋看到這份名單恐怕也要倒吸一口冷氣了。   如果真的按照齊放的設想把同盟會的七大堂訓練的如臂使指一般。幕窖的好日子恐怕就到頭了[江北的實力又會差到哪兒去」   而幕窖一旦想按大江盟的思路來整合江北武林。恐怕比大江盟做的還徹底呢」末了六娘提醒我道。   第九卷 第十二章   動兒婉君、思怡那幾個丫頭你也該用點心思了。」等無瑕玲瓏她們都離開了。六娘果然勸我道:   [這個冬天雖然給了你一個喘息的時間,可畢竟太短了。而大江盟和幕窖世家之間的互鬥也不可能打上三年五載的,這些女孩兒再不嫁出去。對你行走江湖的助益就幾乎等於零了。   [我也沒辦法。]我無奈的道。雖然我越來越體會到師父的不動明王心法在床上的妙用處。可已經被無暇玲瓏蕭蕭這樣的絕色美女慣壞了的我對這些小家碧玉也越來越無法動心了。或許偶爾換換口味嘗嘗鮮未嘗不可,可一下子就送7個。   [哎,真是作繭自縛啊]這些女孩還是我親自提議買進的,也是我親自提議讓六娘把他們訓練成女間的,而已娘說要用美男記我也同意的。   只是,雖然這些或座或立正含情脈脈的望著我的少女燕瘦環肥的,甚至比易容後的寶亭謝雨還要可人些,可我心裡卻很難泛起一絲波瀾。   [寶亭、解雨究竟是哪裡吸引我了呢?]寶亭的眸子是我見過最動人心魄的一隊,甚至就連有嫡仙之名的魏柔都比她不上,這樣的眸子該是國色天香的美人才配擁有的吧,寶亭就這樣用一對眸子和一張面具輕易的引發了我的好奇心。   而解雨呢,她若不是因為那個誓言的約束恐怕早就離我而去了,如果是那樣的話,不僅她恐怕永遠無法瞭解我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淫賊,從而深深的迷上了,而我也會如同過眼雲煙的把她忘掉,絕不會讓她在我心了紮下根。   [這就是所謂的日久生情吧]感受到周圍的這些女孩癡迷的目光,這該是另一種日久生情,每日被六娘巧妙的灌輸幾次我是如何的風流倜儻,溫柔多情,即便我並沒和它們有過多少接觸,這些女孩的心目中還是深深的打上了我的烙印。   [不過,還是讓你們清清白白的嫁出去吧,雖然我萬分的捨不得你們,因為清白對一個女兒家實在是太重要了,至於那份刻骨的相思,就讓我們把他深深的埋在心底,每當清風拂面,新月留影,那就是上天把我的思念送到你的身邊]最後,我還是更改了六娘的計劃,沒有一夜間破了這七個女孩的身子,既然要把她們都嫁出去,清清白白的嫁出去總比妓女從良要好上千百倍。   我從女孩們的眼中讀到了感激,何況這一晚異樣的激情恐怕已是她們心底永遠無法抹去的記憶。   [小七,和你的泰山大人商量一下,就認下思儀這個外甥女吧,也好趁年底就把她送過。   我對高七道。   這7個姑娘都是孤兒,要讓她們嫁出去之後聯繫方便,且在夫家不至於太受欺壓,我就想到要給他們安排個良好的出身,像七人中最出色的王婉君我就準備讓老爹任她做個乾女兒,而高七的岳丈也成了這項計劃中的一環,好在上次高七回杭與岳家和好了,而思詒又是個極其懂事的姑娘,想來讓岳丈人下這麼一個外甥女並不是件難事。   [那思詒姑娘豈不是成我我妹子?]高七緬著臉笑道。   [小七,你可別監守自盜!]我笑罵道:[一個明就讓你腿肚子轉筋了,連你媳婦都無暇訴苦,說你好長時間不與她同房了,在多一個,想把命送了去啊。別忘了色字頭上一把刀!在說,我已經和孫大家說好了,讓她把明髻送給你做妾高七的媳婦盧氏是前些日子進竹園的,本來竹園蘭園都是無暇管得多一些,近來她身子   越發不便,我也勸她那些細瑣的小事就交給下人去辦,他才應允下來,見過盧氏幾面,是到他支書達理,就讓他來竹園幫忙。   無暇待下人最是寬厚,那些丫頭僕婦有什麼心事都願意和她說,而孫妙的丫鬟明鬟也已經被高七弄上了手,兩人正打得火熱。   [著老婆什麼都說,]高七訕訕道,臉上卻是藏不住的歡喜,[孫大家他真的答應了,真的?大哥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得到肯定的答覆,他高興的幾乎手舞足蹈起來,只是過了一會兒,他神色有些不自然的湊到我近前小聲的道:[大哥我知道你老人家神勇蓋世,天下無雙,那個那個、什麼內功的能不能點給我?[你學內功做什麼?]我隨口道:[都二十好幾的人了,現在才想學起來,晚了!]高七聽了臉上不免有些沮喪,瀉氣道:[明鬟都會武功呢,這下可好,一輩子都要翻不了身了]我聽他說得可憐,不由哈哈大笑起來,道:[明鬟那丫頭的武功也就能嚇唬嚇唬你罷了,以後嫁給你是打有打不得你,罵也罵不得你的,你怎麼就翻不了身了?]看他那副模樣,想起盧氏更無暇的抱怨,心中一動:[莫非你在床上戰不過明鬟。丟人現眼了?   [嘿嘿,還是大哥您理解我。]高七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笑道:[其實我總覺得自己挺厲害的,我媳婦是個賢惠的人,可我也是降伏了她的,原來玩過幾個女人也都誇我少年勇猛,可偏偏遇上明鬟這個小狐狸精,我就是費盡了力氣,便函足了花樣也戰不過她,真他XX的邪門了。有一次我問她,她說這就是因為緡了內攻的緣故。   「哦?是這樣!」我笑道,可心裡卻微微一怔,內力是會讓女人在訂上的精力更加充沛,就像無瑕,在玲瓏已經沒有力氣的時候,她還能受著我的衝擊,可內力並不會讓一個女人的床上功夫變得高起來,若是那樣的話,江湖名人錄上排名第二的鹿靈犀恐怕就只有排名的第一的孫不二還能滿足她了。   明鬟這丫頭或許是天生異稟,像隋寶兒那樣身懷媚骨吧,若是那樣,高七這小子還真是撞著寶了。「小七,若是為了這個,那我教你一套功夫,雖然不是內功,可對付女人卻是頗為好用。」   心中略有沉吟,我便有了主意,讓他拿來紙和筆,就把洞玄子秘注十三經的入門口訣傳給了他。其實洞玄子十三經本是一套房中術,只是師父他老人家把天主人翁變的內功心法加了進去,名字雖然只多了「秘注」二字,卻已經它完全超越了房中術的範疇,高七若是堅持下去,不僅房中之術會大進,就連內力也會有所成就。   不過若是身邊有女人的話,高七十有八九會沉迷在房中術那層皮毛上,便正色道:   「小七,這套功夫乃是我師父的絕技,修煉相當不易,最初一個月更是要絕對禁慾,否則前功盡棄。恰好給桂大人和我方師兄的年貨已經準備妥當,香玉寶珠二姬了要送她兩位大人,你就隨老馬車行一道進京替我把這兩件事兒辦了。此去京城,一來一往正好一個月,你若潛心修煉的話,估計這套功夫也該入門了,回來正趕上過年,屆時我就告訴孫大家把明鬟嫁給你。」   雖然高七看不太懂那些深奧的口決戰,不過滿紙玉莖花房的他去看得明明白白,不禁喜動顏色,再聽佳人歸期將定,更是摩拳擦掌。   聽我說讓他所口訣記下,他的腦子就飛快地開動起來,原本就把機靈的他,此時更是只用了半個時辰就把那篇口訣北得滾瓜爛熟,待我把口決戰毀去,叮囑他勿要外傳的時候,他笑道:「你放心,大哥,我還要靠它降服那個小浪蹄子呢!」   用了半上午時間把婉君思怡這七個女孩的出身和歸宿安排好,又去了趟經歷司檢查了一番工作,等回到竹園已經是晌午了。   六娘知道我更改了她的計劃,非但沒有生氣,反倒誇了我一通,又告訴我,說百昴生邀請我參加武林茶話會的請柬到了。   「十大門派?我可沒興趣喔!」我話音未落,無瑕臉上已經綻了一道燦爛的笑容,她已經厭倦了江湖,心裡最怕的恐怕就是我沉迷在江湖裡樂不思蜀:「不過,武林茶話會我還是要去看看的,畢竟百曉生晚期的前輩,何況這屆武林茶話會是很特別的一屆吧!」   「相公~」無瑕不由苦笑著了我一眼,玲瓏姐妹雖然還是少年心性,可上次齊蘿婚禮上所遭受的冷言冷語也讓她們不再留戀江湖,只是聽我要去,還說路上總要有人伺候,那就一起去吧!   只有武舞從來沒參加過這等江湖人的聚會,直吵著要去,待看其它人似乎都是意興闌珊的,還停了下來,卻跑到我身後偷央求我:「好主子,就讓媽也跟著您去唄~」   「去倒是可以,不過,玲兒瓏兒,你們倆給我看著武舞這丫頭,以後這一個多月裡」她若是每天練功少了三個時辰,就罰她留在家裡。]我笑道。   低頭看著請柬上寫的舉辦地址,不由讚道:[應天俯龍潭鎮,百曉生他對江湖局勢真是瞭如指掌呀!][是呀!]六娘接過話頭道:[武林茶話會原本在揚州,鎮江兩地輪流舉辦的,為的是兩地交通極是便利,可眼下鎮江,揚州兩地都在慕容世家的控制下,同盟會豈肯自投險境,這龍潭鎮隸屬應天俯,一進臘月,應天俯守衛就會森嚴起來,家上百曉生的官府身份,想來沒有人敢弄出什麼花樣來。只是……]六娘沉吟了一下,繼道:[江湖上已經開始流傳,說你是魔門弟子,擔負著魔門中興的希望,這武林茶話會恐怕……]玉家三女早和江湖斷絕了關係,解雨也只是偶爾得到大哥傳來的隻字詞組,幾女驟聞此言,臉上都露出了擔憂的表情,魔門雖然五十年未履江湖,可他給武林帶來的劫難卻還深深六在人們記憶和江湖的傳說中。   [有什麼好擔心的!雖然經歷的只有芝麻大小,可畢竟是朝廷的官兒!殺官即是造反!大江盟,慕容世家想造反嗎?不可能吧!那少爺我的龍潭鎮一行該是很輕鬆的,雖然很有可能談不上愉快……]提起了經歷司,我有想起了上午看到的那份透著陰森之氣的退仕大學士樣廷和他的兒子樣慎及學士豐熙,修撰舒芬等三十餘人一同上書,曰不願與,萼同列,各乞罷歸,皇上有詔奪其俸祿。給事中李學曾,御使吉棠上書申救,俱遭譴責,甚至下獄。   大禮一案,真是越演越烈,雖然桂萼,方獻夫有皇上撐腰,可眾怒難犯呀,翻翻歷史,就知道被皇上拋棄當做替罪羊的滿書皆是,不可勝數,這個冬天桂方兩人想來也是難熬的緊呀!當然我並不知道,就在我替桂方二人擔心的時候,包括九卿二十三人,翰林二十三人,給事二十人,御史三十人,諸司郎官及六部官員一共二百餘人的龐大隊伍,正跪在左順門外,高呼著太祖高皇帝和孝宗皇帝的名號,聲震朝闕。   這寒風中的呼號,直如泣血杜絕一般……   第十卷 第一章   「慘,真是慘不忍睹!」魯衛拿著從經歷司得到的密報感慨道,飽經滄桑的臉上閃過一絲少見的愁苦。   廷杖一百三十四人,當場斃命十六人,回家後重傷不治者兩人,如此辱沒斯文的血淋淋慘案,就算在武宗那個荒唐的年代朝廷也沒有出現過;就算桂萼和師兄方獻夫由此勢力大張,我心中還是忍不住泛起絲絲寒意。   「左順門,該在歷史上留下重重一筆吧,年輕的皇帝鬥敗了權臣,以後看誰還敢向皇帝的權威挑戰!」   「天威難測呀!」   魯衛嘟囔了一句之後,指著其中一人的名字道:「老弟,實不相瞞,給事中張原,廷死的十八人之一,和我一樣都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論輩份我還是他的師叔,雖然他沒在寺中待多久,又多是跟空性師兄學佛法,武功也是平平,可他對師門卻是極有情義。他今年才三十三歲,又是一榜進士,前途無量,可就這麼白白死了……唉,真是可惜又可歎!」   他說話間眼角竟閃動著一絲晶瑩的光芒:「張原和方丈空聞大師的方外至交吏部左侍郎何孟春是少林在朝中最得力的支持者,可眼下一死一貶,以後朝中誰還能為少林說話呢?」   我心下這才恍然,本朝釋道二門相爭甚烈,原本是道家的武當穩穩佔了上風,直到最近少林寺才漸有起色,原來竟是這二人的功勞。   特別是吏部左侍郎何孟春,由於吏部尚書喬宇被罷,他暫攝部職,幾為六部之首,加之他在地方做過河南參政,在中央做過太僕卿,在軍中做過右副都御史巡撫雲南,政績軍功都很顯赫,在朝中極有份量,他若是替少林寺說話,在以前就連皇帝也要給他幾分面子。怪不得他一失勢,魯衛的臉色這麼難看,原來是為自己的師門擔憂呀!   何孟春該是在做河南參政的時候,與空聞大師結下了友誼的吧,或者是少林寺慧眼識英,刻意結交,在何孟春身上的感情投資終於得到了回報。   我心中暗忖,心思卻驀地飛到了漕督李鉞身上:「漕幫這麼快就倒向了慕容世家,這裡面會不會有他的功勞呢?」   「其實,江湖上這些大門派,每一家的背後或多或少都閃動著官府的影子。」魯衛畢竟做了幾十年的捕快,最善察言觀色,見我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便猜出了我心裡的活動:「且不說少林武當,就說蜀中唐門,唐門家主唐天文的十四妹是肇慶原知府胡繼的寵妾,而胡繼的老子正是南都四君子之一、現為吏部右侍郎的胡世寧,胡繼雖然死了,他老子卻很是疼愛這個小兒媳婦,加上胡世寧聖眷正隆,唐門反而因禍得福。」魯衛言辭裡頗有些調侃的味道。   「怎麼,看著眼紅呀,那讓空聞大師也生上幾個好閨女就有了耶。」我笑道,卻問道:「官府裡的人對江湖人家該是頗多提防之心吧,就像文公達,娶了個半吊子江湖女兒,卻把自己的小舅子萬里流手腳困住了七八年,不讓他行走江湖。」   「說得也是,好在唐門沒有那麼多的野心,嚴格說起來它更像是個商人世家而不是個武林世家,不然胡繼也不敢娶唐家女兒做妾。就像大江盟,聲名在外的,結果幾次三番地討好父母官文公達都碰了一鼻子灰,最近兩下的關係才親密起來;不若慕容世家一貫低調,反而更容易得到朝中大臣的支持,像杭州衛指揮使武承恩就是慕容家的老關係。老弟,你別奇怪,畢竟,在官家的眼裡,或許除了武當少林因為跟釋道二門牽扯上了關係比較容易得到尊重之外,其餘的無論是白道的大江盟亦或是黑道的慕容世家,都該是被剿滅的對象,或者說都是被人利用的對象,卑鄙的慕容世家當然比高尚的大江盟更有利用價值了。」魯衛自嘲道。   「那……隱湖呢?」   魯衛白了我一眼,笑道:「怎麼,套你老哥的底兒呀!」我軟語央求,他說他又不是神仙,少林寺的情報網也沒有那麼神通廣大:「想知道的話,自己去找魏柔那丫頭打探去。」他末了道。   魯衛把那盞白毫銀針一飲而盡,抹了抹嘴迎著風雪出了天茗茶樓,等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南浩街的酒旗中,解雨噘著小嘴兒走了進來。   「魯大叔他最無聊啦!」   明知道是為了魯衛提起她十四姑姑與公公之間的那層曖昧關係讓她的顏面有些過不去,可我還是打趣道:「咦,這是怎麼了,昨天還是魯大叔長魯大叔短的,今兒怎麼惹著你這個小姑奶奶了呢?」   「討厭∼」冰雪聰明的解雨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把戲,撲進我懷裡瞋道。   「說正經的,雨兒,你十四姑姑是怎麼嫁給胡繼的呢?」   我並不是突然對解雨的十四姑姑產生了興趣,讓我感到驚喜的是唐門竟肯讓自己家的女兒嫁與他人為妾,如果這個十四姑姑的身份並不是像和親的王昭君那樣被臨時加上一個頭銜的話,那我說服唐門來默許解雨做妾的事實該容易許多吧!   解雨微蹙蛾眉:「詳情賤妾也不得聞,只是聽大哥說,當年爹爹曾在九江救過十四姑姑的公公胡大人,後來十四姑姑就嫁過去了,沒幾年,姑夫就因為胡大人下獄而病故了。」   對胡世寧這位朝中權臣的履歷我倒是知之頗詳,略一思索,便知道那該是宸濠作亂之前胡世寧做江西副使時的事情了,胡世寧的駐地九江是長江航運的重要港口,唐門對此地必定十分重視,或許正因為如此唐天文才有意無意之間救了胡世寧,畢竟他那時的主要任務就是剿匪,而在戰場上難免有個閃失:「那你十四姑姑可是你爺爺的親生女兒嗎?」   「是我五爺爺家的。」解雨隨口問道:「怎麼了?」   「沒事兒,那你五爺爺還健在嗎?」   隨著解雨在我懷裡搖著頭,我的心也漸漸冷靜下來,解雨顯然和她的十四姑姑不同,看來這番周折想省是省不掉了。   至於解雨的這位十四姑姑究竟在唐門和胡世寧之間扮演著什麼角色,也因為唐門與我沒有了衝突的可能而讓我無法提起興趣去瞭解了。   正和解雨溫存,就聽樓下許詡笑道:「喲,這不是李爺嘛!這大下雪天的,還忙著公務哪!」   然後聽李農的聲音道:「可不是嘛!只是這大冷天的,弟兄們凍得也有點受不了了,進來驅驅寒,小娘子,去沏壺好茶來。」   聽許詡慇勤地把李農幾人安頓下來,我戀戀不捨地把手從解雨懷裡掏出來,笑道:「許詡這小妮子可越來越像個管錢當家的了,裡裡外外竟都是一把手兒,雨兒,你好好籠絡住她,日後定是你的好幫手。」   「知道啦∼」解雨媚眼如絲地道:「現在呀,就算我趕她走她也不肯走哩,誰讓這兒有個可心的大老爺呢。」   下樓和李農及幾位捕快寒暄了幾句之後,李農見滿屋子就他們幾個客人,便笑著對我道:「掌櫃的,現在後悔了吧,這錢可不太容易賺呀!」   「李爺說得是,」我裝出一副苦臉道:「今年的天氣也真邪門了,小的長這麼大還頭一回遇到這麼冷的冬天,別說小的這兒,就是秦樓的生意也好不到哪兒去呀!」   這個寒冷的冬天也讓李農與我的聯繫變得困難起來,巡檢司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城中的幾家大戶人家和妓院、客棧身上,而在我的授意下,魯衛更是把李農打發到了城北,就更沒機會光顧南浩街了。   他又不能像魯衛一般毫無顧忌地來天茗茶樓找我,算著該有二十幾天沒和我聯繫了,此番前來,定是同盟會有了新的指令。而我的那番話也是告訴他這些天我也沒閒著,至少秦樓我還是盡職地去接近它。   眾人聽了我的話都哈哈笑了起來,李農笑道:「秦樓的生意不好,有沒有打折降價呀?」   「不降成麼?」我笑道,擺手示意許詡替那幾個捕快斟茶,自己拎著一壺熱水湊到李農的近前,小聲笑道:「只是人家秦樓降得有章有法,不似麗春院,一兩銀子可以嫖兩宿,什麼鳥人都接,誰還敢去呀!」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我又貼近李農的耳朵,看似是說風月場上的生意經,卻道:「大人,我已得到消息,說王動定會參加年底的武林茶話會,而且用的就是春水劍派的名義。」   反正這消息也瞞不了多久了,我索性拿它當作了自己這些日子工作的成績,果然李農哈哈大笑的同時眼中閃過一絲訝色,見我的身軀正好擋住了眾人的視線,飛快地從袖中拽出一個紙團塞進了我的手裡。   等李農他們走了,我展開那張紙團,上面只有扭扭歪歪的幾個字:「秦樓,李六娘,秀姐兒。」   「能讓齊盟主惦記著,還真是榮幸的緊哩。」六娘看到那張紙條的第一反應竟是噗嗤一笑。   「齊放絕不是現在才注意到乾娘您的,最有可能的是他費了不少功夫卻不得要領,最後想起我來了。」按照我的估計,齊放的第一人選該是李農,他的身份來查六娘最合適不過了,可他萬萬沒想到李農的頂頭上司魯衛就是秦樓的小東家,有關秦樓的一切事務都由魯衛親自處理,李農竟是半點機會都沒有。   「怕是白秀不知哪兒叫人看出了破綻,」六娘斟酌道:「齊功雖然沉迷在女色中幾乎不可自拔,可他的江湖經驗畢竟十分豐富,白秀的武功也沒高倒可以隱瞞住自己武功深淺的地步,說不準哪兒就出了紕漏,讓齊功起了疑心。」   雖然六娘想的幾乎和我完全一致,可她的這番說辭卻讓我聽出點別的東西來。說起來,經過師父的嚴格訓練,我的那雙眼睛雖然稱不上是火眼金睛,可也是銳利無比,見過那麼多的江湖高手,只有慕容千秋瞞過了我的眼睛,這還要歸功於他那肥碩的身軀實在是沒有十大高手的風範。   可聽六娘的話,似乎武功練到了極處,就可以化神奇於平凡,這頗有些顛倒我武學觀念的說法讓我不由得猜測起六娘武功的深淺來,難道她一身武功修為已經超越了師父,達到返璞歸真的境界了嗎?   六娘真的一身都是謎呀!我心中暗忖的同時,那灼灼目光便肆無忌憚地打量起她來。六娘很快就發現了,瞪我一眼,笑道:「動兒,乾娘有什麼好看的?」   「我在想乾娘年輕的時候,該是怎樣的神采飛揚。」六娘輕盈流動的那一瞥竟隱約有著少女的風情,她的面目也因此變得模糊起來。   「頑皮!」雖然嘴裡呵斥了一聲,可眼神卻有些恍惚,那如詩如歌的年少歲月該給她帶來無盡的遐思與回憶吧!   不過那女兒般的神情只是一閃而過,她笑道:「別惦記我這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婆了,動兒,你感興趣的人就要到蘇州來了。」   「魏柔?」我眼睛頓時一亮,六娘點點頭,道:「不錯,正是她,青煙聽齊功說,她這幾天就該到蘇州了。」   自從江園一別,就再沒有她的消息,讓我不時想起師父臨終囑托的是她在我眼中那個頗有些背信棄義的舉動,難道她不知道嗎?江湖已經盛傳我是魔門的弟子,這就是拜她所賜的呀,她如何還敢來蘇州呢?   魏柔的行蹤顯然是大江盟傳給齊功的,可自從秦樓購進了兩隻蒙古隼之後,信鴿已經在秦樓絕跡了,齊功又幾乎足不出秦樓,而進入秋山別院的每一個客人秦樓都記錄在案,究竟是哪一個把消息傳遞給齊功的呢?   「最大的嫌疑人當然是王謖你嘍。」六娘笑道。   身為同盟會七大堂主之一的齊功自然知道王謖在同盟會裡的身份,於是乎在我倆的密切配合下,我先是因為臭味相投自然而然地成了慕容仲達的朋友,繼而也成為了同盟會的朋友,這段時間裡恐怕就數我進出秋山別院和樂水別院的次數最多。   也因為王謖的關係,平素本著「兔子不吃窩邊草」原則而對秦樓那些姑娘敬而遠之的我,也把除了莊青煙之外的秦樓當紅名妓如冀小仙、冷銀屏她們玩了個遍。   按下心中對魏柔的怨恨,我道:「蘇州此刻是江湖敏感之地,魏柔來這兒是為了什麼?聽魯衛說,她可從來沒有回家過年的習慣,家鄉在她心中恐怕只是個抽像的概念罷了。」   六娘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若有所思地道:「動兒,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們費了多少功夫來打探魏柔的消息卻沒有結果,可大江盟似乎對此卻瞭如指掌……」   「這奇怪什麼,定是齊小天洩露了她的行蹤。」我沒好氣地打斷了六娘的話,其實我一直想在大江盟裡發展一個線人,可齊功雖然自己貪戀女色,御下卻是極嚴,絕不讓屬下與同一個女子交好兩次,而看齊功對齊放的崇拜模樣,他又絕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哥哥。   李岐山倒是個很好的人選,可惜現在我還把捏不準他的心思。   「這幾天我才知道,齊小天去了泉州,因為齊功在秦樓,他就暫代了同盟會鷹擊堂堂主之位。鷹擊堂的班底是大江盟人馬,原本就訓練有素,此番也去了泉州,聽說一來是給其他堂做個榜樣,二來與其他堂的配合也需要磨合一下,所以齊小天並沒有與魏柔同行。」   「哦?」我沉吟了一聲,這消息倒是讓我的心情舒暢了許多,而我也很快就反應過來:「莫非是辛垂楊?」   想到與魏柔的幾次接觸,她似乎並不是個高調的人,相反辛垂楊卻是八面玲瓏,我越想這種可能性越大:「哼,魏柔對她這個師叔還真是言聽計從呢。」心中開始算計是不是把我的征服目標先定在辛的身上更容易些。   「辛垂楊畢竟是隱湖在江湖上的總指揮嘛。」六娘淡淡道,她總是這樣,只是把信息客觀地傳給我,至於我如何行動,她卻很少干涉了。   「那……乾娘,可有辛的消息嗎?」   六娘搖頭,我便默然,既然魏柔送上了門,那就讓我好好會會她吧!   第十卷 第二章   與慕容仲達越走越近的王謖得到了他的邀請,蘇瑾明天晚上要舉辦一個私人聚會,屆時請務必參加云云。   我心中頓時猶豫起來,女人有種很奇怪的直覺,特別是與你有著親密關係的女子,很可能從你的眼神、體味等諸多細節中分辨出你來,正因為如此,無論是相請還是偶遇,我都一直極力避免這個冒牌的王謖與蘇瑾、孫妙的碰面,可慕容仲達的邀請卻是像王謖這樣的風流浪子所無法拒絕的,我真是兩難起來。   「主子有好長時間沒見過蘇姐姐了吧!」蕭瀟偎在我懷裡細聲道。   「她現在不是挺好的嘛!朝朝管弦,夜夜笙歌的,多我一個不算多,少我一個不算少,相見爭如不見。」   可我心中卻驀地生出一片漣漪,不光是王謖,恐怕就連我自己也在躲避著她吧,當往日那些美妙的時光一一從眼前流過,我心裡真是又憐又恨,酸甜苦辣的也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   蕭瀟低眉淺笑道:「真的嗎?那……為什麼一聽到蘇姐姐,主子、主子那兒就又……」她話只說了一半就打住了,一隻纖纖玉手溫柔地握住了我怒目圓張的獨角龍王。   「因為你該挨揍了!」我一翻身,把她嬌小的身軀壓在了身下。   解雨從沒這麼仔細的替我易容,那張人皮面具原本就精緻非常,她又對細處進行了精心處理,甚至把自己帶的據說是世間僅有的那一副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薄片戴在了我的眼睛裡,那張臉相信絕對看不出任何破綻,最後她用一點點淡雅的香水撒在了我的腋下臂彎,然後才滿意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道:「若是這樣蘇姐姐還能認出你來的話,那只能說是天意了。」   我比約定的時間還早到了一袋煙的功夫,卻沒想到自己已經是愛晚樓裡最後一個到達的被邀客人了。加上蘇瑾和丫鬟喜子,客廳裡也只不過稀稀拉拉坐了七個人。   慕容仲達自然是主客,不過慕容世家除了他,卻再沒有第二個人,就連他的副手漕幫副幫主混龍何慶都不在場。   倒是他的死對頭齊功正悠然自得地翹著二郎腿坐在了他的對面,而齊功下首卻是霽月齋蘇州分號的掌櫃李寬人,更出乎我意料的,在蘇瑾的背後坐著的那個戴著面具彷彿保鏢似的高瘦漢子,正是那晚在秦樓偶露崢嶸後就杳無音信的青衣人,而若是我沒猜錯的話,他該是武當手握重權的長老孤竹清雲。   這真是奇妙的客人組合呀,看到大家的臉上似乎都掛著輕鬆愉快的微笑,我心裡不禁暗歎蘇瑾的魅力果然無法阻擋。   這些人當中只有清雲面無表情,事實上那張劣質面具也完全把他的表情遮蓋住了,我只能通過他的眼睛來判斷他的喜怒哀樂。   他怎麼肯放下他孤傲的身段和高貴的身份來做蘇瑾的保鏢呢?我一面暗忖,一面和齊功打了個招呼,接著就在慕容仲達的示意下坐在了他的下首,而齊功此時也恰到好處的一皺眉,似乎是不滿我與慕容仲達的交往,然而也僅此而已。   「老弟,你可來晚了,以後記著,蘇大家的聚會,怎麼也要早來半個時辰,機會難得呀!想當年老哥我在揚州的時候,都很少有這樣的福氣呢!」   望著慕容仲達翕合的嘴唇,我不禁替慕容千秋悲哀,這傢伙在揚州的時候可沒這麼討厭,或許天高皇帝遠的讓他有些得意忘形了吧!   不錯,蘇瑾當初確實是你慕容家的紅歌伎,可也沒有必要總掛在嘴邊吧,看他那幅猥瑣的模樣,我忍不住想一巴掌拍死他。偷眼觀看蘇瑾,她的眼中果然閃過了一絲不豫。   其實蘇瑾的樣子已經讓我吃驚不小,雖然看起來還像是冰山上的雪蓮,可原本對人從不假辭色的她今夜卻讓這朵雪蓮徹底的綻放了,那冰雪容顏不再像屋外的滿天飛雪一般拒人於千里之外,反倒是讓這被火爐熏得太溫暖的屋子裡平添了一分舒爽的涼意。   那雙流露著一絲蕩意的眸子和嬌慵地半倚在榻上雪臂半裸的媚態,竟是我從前也不能輕易見到的。   難道這才是真實的蘇瑾?這才是那個有著冰美人之稱的她背後真正的面孔?她的神態是那麼的自如,讓我的腦海裡竟湧出了這樣的念頭。   「那只能說蘇大家以往遇人不淑。」齊放嘲笑道:「看動少的手段,比你慕容世家高明了多少!」末了他還不忘挑撥我與慕容家的關係。   齊功的一番話讓蘇瑾的目光再度游移起來,不過顯然王謖並沒有給她留下什麼印象,她的目光只是從我臉上一掠而過,就停留在了李寬人的臉上,微笑著問道:「李先生,上次在江園見到宋三娘的時候,就覺得她有不凡技藝,最近聽說她的閨名和賤妾一模一樣,真是巧極了,三娘她最近還在蘇州嗎?我好想見見她。」   「定是動少多嘴了,」李寬人哈哈一笑道:「三娘她雖是我蘇州號的櫃檯,可她正如您說的那樣,是珠寶界不可多得的人材,眼下她被敝號調往寧波支持敝號新開的寧波分號,要等年前才能回來呢!」   我心中卻是一愣,李寬人想當然的猜測並不正確,若是我和蘇瑾依舊像在揚州那般卿卿我我的話,我十有八九會把宋三娘的事兒當做一件趣聞講給她聽,可眼下的我哪兒還有那麼多的閒情逸致呢,那這宋三娘的事情究竟是誰告訴她的呢?   蘇瑾「哦」的一聲,喃喃自語道:「原本還想讓三娘幫我看看參加來年正月的花會所要佩戴的珠寶呢……」   眾人皆是一怔,就連我都吃了一驚。   李寬人結結巴巴地道:「蘇大家,您、您要參加蘇州花會?」   蘇瑾嫣然一笑:「怎麼,不行麼,李先生?是不是小女子面貌太過醜陋了呢?」   這一笑直如百花初綻一般,幾乎把眾人的魂魄都笑到了九天去,李寬人更是連忙擺手:「不不不,在下哪是這個意思,說真的,是因為蘇大家實在太出色了,您若是參加花會的話,別人可就只有爭第二的份兒了,只是、只是……」他沉吟了半晌,才決定把話說完:「這是動少的意思嗎?」   我自然明白李寬人話裡的意思,蘇瑾眼下一反常態的樣子已經夠讓他消化一段時間的了,再去參加什麼花會,這與在揚州大相逕庭的作風讓李寬人怎能不覺得驚訝。   「這是我自己的主意,不過我想動少他會答應的。」蘇瑾淡淡地道。   這不啻表明她和我之間的關係已經徹底結束的話語,讓李寬人頓時目瞪口呆起來,只是他實在是擁有一顆靈活的大腦,轉瞬間就明白絕對不可以再讓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了,便努力展開了一個笑容道:「其實任何珠寶都比不讓蘇大家您的美麗,不過好花還需綠葉扶,若是蘇大家願意的話,敝號將免費給您提供所需要的珠寶。」   慕容仲達聽到蘇瑾那番話的時候,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顯然他已經從其它渠道知道了我與蘇瑾的現狀,秦樓裡不乏慕容家的線人,我和蘇瑾的關係絕瞞不過這些有心人,甚至蘇瑾自己就是慕容家的線人也說不定。可他聽了李寬人的話,卻微微有些動容。   不管李寬人的品格是不是有些卑下,但我不得不承認他確是一個做生意的好手,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想出了這麼絕妙的點子,雖然這裡面有原來秦樓與霽月齋的協議這個因素在裡面,可他當機立斷的氣魄恐怕沒有一個寶大祥的分號掌櫃能比得上他。   「那就多謝李先生了!」蘇瑾似乎也有些喜出望外,站起身來沖李寬人裊娜一拜。   她身後的喜子卻微微皺了一下眉,顯然並非十分贊同主子的決定,而那青衣人的眼中也流出一絲不滿。   慕容仲達看在眼裡,心中不知閃過什麼念頭,嘴角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只是除了李寬人之外,其餘幾人似乎都留心到了這一點。   這時火爐上的水開始翻滾了,蘇瑾使了個顏色,喜子忙上前把玉書給提起放在了一旁,爐前的短几上已經擺好了一套白瓷茶具,喜子淨了手,在爐上把手烘乾,從一個名貴茶罐裡捻出嚇煞人香來,然後靜等著水溫稍稍冷卻下來。   看著這熟悉的流程,我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悲哀。蘇瑾是個茶道高手,雪天煮茶正是和她的閨房佳趣之一,記得好幾次就在爐邊翻雲覆雨的都把火上燒的水給忘記了,因此還廢掉了一套名貴的茶壺,而以前這都是我的專利,可眼下就連慕容仲達、齊功這樣的粗魯之人也能享受到她的細膩,怎不讓我感慨萬分。   恍惚間喜子已經點好了茶,那片片茶葉恰似屋外紛飛的雪花,一朵朵的與杯底相映成趣:「這小妮子茶沖的也有蘇瑾六七成功力了。」   聞著那股沁人心脾的茶香,我一邊心中暗忖,一邊習慣地端起了茶盞。   這沒有經過大腦的動作立刻招來了蘇瑾的目光,目光裡幾分迷惑間夾雜著幾分探究,顯然我的動作讓她聯想到了什麼,果然就聽她問道:「恕小女子無禮,方才沒有聽清楚慕容總管的介紹,請問先生高姓大名,仙鄉何處?」   當感覺到蘇瑾目光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出的紕漏到底在哪裡,見她反應如此迅速,我心中不知是喜是憂。   聽到她的問話,我定定神,笑道:「有勞蘇大家下問,在下王謖,浙南台州人,應試武舉不中,暫時客居此地。久聞蘇大家」歌絕「之名,今日相見,真是三生有幸!」   變換嗓音可比易容容易得多了,特別是我還有著天魔吟的底子,做起假來更是得心應手,聽到我略帶浙南口音的官話,蘇瑾眼中飛快閃過一絲失落,語氣也轉淡了,只道了句:「原來是位未來的武舉老爺,小女子失敬了。」   之後,便轉頭笑盈盈地詢問起眾人這茶的味道上來了。   眾人皆不明白蘇瑾為什麼突然對我有了興趣之後又突然失去了興趣,不過聽她換了話題,便都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這茶上來,紛紛點頭稱號。   蘇瑾莞爾一笑道:「其實,這嚇煞人香並不是最上等的,據說太湖洞庭東、西山上的才是天下一等一的呢,可惜都是貢品,只有皇親國戚才有這等口福。」   齊功說那大江盟怎麼也要弄出幾兩來獻給蘇大家;而慕容仲達則說就算是這茶比不上貢品,可一經過了蘇大家的手,就是皇帝老兒也沒福氣喝得上了,逗得蘇瑾咯咯直笑,又道:「其實這煎茶的水也不是最上等的水,上好的是雨水、雪水和泉水,若是雪中泉水就更佳了,本來這冬天的雪是極好的,可惜下雪的時候風都太大了,摻雜了太多的塵土,怎麼過濾也無濟於事,偏偏蘇州的觀音泉今年不知怎的又幾乎不出水了。」說著歎了口氣,那神情真是讓人憐愛之極。   「雪中之泉?」齊功略一沉吟,便道:「敝盟旁邊的虎跑泉不知合不合蘇大家的心意呢?」   蘇瑾驚喜道:「虎跑泉,那可是天下五大名泉之一,怎麼能不合我意呢!?」   可說著神情卻是一黯:「可惜是在杭州,若是在蘇州就好啦!」   聽到這裡,我心下已經恍然,蘇瑾繞來繞去,竟是要去杭州大江盟的總舵!觀音泉今年是有些反常,可無錫惠山泉就近在咫尺,她若是說去搜集泉水,我怎會阻撓?捨近而求遠,定是有所企圖。   「她該是去做線人吧!」,雖然不清楚究竟是為了我還是慕容世家,可這一點我已經是明白無誤的了,若是她想私會情人的話,在已經和我分道揚鑣的情況下,她實在沒有必要如此的大費周折。   可笑這些大老粗們根本就不知道這五大名泉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那齊功懵懂無知地便立刻發出了邀請:「那蘇大家乾脆就到敝盟做客幾天,順便搜集些這個……這個什麼雪中泉水吧!」   又笑道:「說實話,敝盟上下都是些大老粗,不懂得這些文雅的調調,要不就替蘇大家弄上一車水送到這裡來了。」   李寬人也笑道:「三爺還真有自知之明,若是你真送來一車水,恐怕只合蘇大家洗洗手洗洗腳的吧!」   蘇瑾立刻露出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可轉眼又消沉了下去,她這一番做作齊功倒是立刻就明白了,哈哈一笑道:「蘇大家不必擔心,在下這就去跟動少商量,想來這個面子動少總該給我大江盟吧!」   我心中暗「呸」了一聲,卻知道齊功說得沒錯,在大江盟看來,既然我藉齊蘿婚禮已經向大江盟拋出了交好的信號,這樣一件小事我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畢竟眼下秦樓生意清淡,並不十分需要蘇瑾坐鎮,何況即便蘇瑾離開幾日,還有孫妙在呢!   蘇瑾連忙起身相謝。顯然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話題就慢慢遠離了茶道,卻漸漸涉及起風月來了,雖然齊功和慕容仲達的話還說得極其隱晦,可這已經遠遠超過了她以前給自己設定的界限,看著她被這兩頭豬玀撩撥的玉腮生粉,我心中竟如撕裂一般的疼痛,實在不願意再看下去,強忍著將這兩頭豬碎屍萬段的念頭,我假意招呼喜子添茶,一不小心將茶水撒在了身上,便起身到另外一間屋子烘乾自己的衣服去了。   等我慢條斯理地把衣服烘乾透了,那邊的聚會竟然就要結束了,齊功和慕容仲達正起身告辭,蘇瑾也一一還禮,還說下次聚會怕是要等到她從杭州回來了,屆時大家就可以喝到那絕妙的冷泉煎茶了。   只是見到我的時候,她的眼中又閃過一絲奇怪的色彩,遲疑了一下,才道:「也請王先生與慕容總管一起來吧!」   「在下不勝榮幸。」我的話裡竟隱約有一絲嘲弄的味道,也不知道她聽出來沒有。   慕容仲達自然沒有留意,一邊和我出了愛晚樓,一邊笑道:「老弟,雖然你幾乎一句話都沒說,可看來蘇大家對你倒是很感興趣呀,能讓她親自發出邀請的人可沒幾個。」   正說話間,卻聽齊功喊我,我便與慕容道了別,齊功便假意埋怨我,說慕容世家都不是好東西,讓我以後少跟他們接觸,他的聲音是很低,可呼呼的北風還是把他的話隱隱約約傳到了前面慕容的耳朵裡。   和齊功的交往一切都是公開的,這反倒打消了慕容仲達的懷疑。我和齊功回到了秋山別院,話題又回到了蘇瑾身上,我心中猶豫了一番,才道:「三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蘇瑾出身揚州,有是慕容世家線人的莫大嫌疑,這麼敏感的時候貿然邀請她去總舵做客,會不會是引狼入室?」   齊功欣慰地點點頭:「想必你是想到了這一點,在愛晚樓才沒有與我配合的吧,這就不容易了;又能直言相諫,更是難得,足見老弟對同盟會的一片忠心。不過,據同盟會得到的情報,蘇瑾是慕容世家線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聽他說得這麼肯定,連我都忍不住驚訝起來。齊功笑道:「你不用這麼吃驚,說起來這事兒還和王動有莫大的關係。王動本是蘇瑾的入幕之賓,而蘇瑾也想從良跟隨,卻被慕容世家千阻萬撓,更在王動外出趕考期間,派人用春藥迷姦了她,讓她無顏面對王動,說起來,蘇瑾恐怕要恨死慕容世家了,又豈能為他們做線人!就算被慕容世家脅迫,也極有可能反水,此番來杭州,恐怕是試探本盟,看看能不能求得庇護吧!」   齊功還說了些什麼我已經聽不進去了,這些讓我震驚的話語已經讓我的心猛烈地抽搐著,倘若真是這樣,就算把慕容千鞦韆刀萬剮也難消我心頭之憤!   可他的話與蘇瑾、冀小仙的說法實在相差太遠,特別是蘇瑾,我已經清楚明白地表達了既往不咎的想法,可她依舊拒絕回頭,若錯不在她的話,她至於如此決絕嗎?   此刻的我竟無法分辨究竟孰真孰假,眼下的我只想找到蘇瑾痛快地問個明白。   第十卷 第三章   然而與蘇瑾的會面並沒有出現我期待的場面,她面對我的時候甚至披上了一層冷漠外衣,就連關於她背情的說法也與往日一個模樣。   而親自問過冀小仙之後,雖然兩者的說法有些許差距,可也在比較容易理解的範疇之內,這一切似乎昭示著大江盟得到的情報只不過是慕容世家為了讓蘇瑾更容易接近大江盟而有意釋出的,甚至愛晚樓裡那泣人血淚的釵頭鳳和西湖湖心亭的那次針對她的暗殺,都是為了讓這出感情大戲砝碼更重一些。   於是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在面對齊功請求的時候,我只是請求大江盟務必保障她的安全,就痛快地放行了。   剛送走齊功,桂萼的僕人就送來了他的八百里加急快件,撕開一看,撇開那些寒暄的客套話,信中的內容竟是關於桂萼政敵楊慎的。   桂萼雖然性格剛爆,卻是個絕頂聰明的主兒,楊廷和、楊慎父子已經失勢,失勢的原因又是觸動了嘉靖皇帝心中的禁忌之處,本朝恐怕是沒有翻身的機會了,他實在沒有必要落井下石。   果然信中道,因為楊廷和在任首輔大學士的時候,一力主張裁撤錦衣衛,損害了諸多人的利益,所以今年正月致仕的時候,就有人蠢蠢欲動,欲加害於他,只是見皇帝雖然疏遠了他,卻依舊賜璽書,給輿廩郵護如例,便不敢貿然下手。   今番見楊慎謫戍雲南永昌衛,知道楊家父子已經徹底把皇帝得罪了,便想讓楊廷和嘗嘗老來喪子的滋味,合議要在途中加害於他,趁機陷害同樣對錦衣衛不甚感冒的楊一清、張璁等人。   錦衣衛都指揮使張佐無法阻攔,也無法出面檢舉同僚,便密告同鄉桂萼,讓他私下保護楊慎,桂萼礙於張佐夾雜在中間,也無法大張旗鼓地派出護衛保護楊慎。   他一面私下警告這幫人不得擅動,一面從刑部派了四名好手,名為押解,實為護衛與楊慎一同上了路,並且更改了路程,沒有沿著通常的路線過開封、襄陽兩府後入川再去往雲南,反是順著運河沿岸南下,已經快到淮安府。   只是護衛們發現雖然沒有了錦衣衛的動靜,可屁股後面卻跟上了幾個不明身份的江湖人,桂萼知道我與江湖聯繫密切,便著我調查這幾人的身份,如有可能的話,北上迎接楊慎一程,如果能讓他在我的保護範圍休養一冬,待到明年春暖花開再去雲南就更好了云云。   「桂萼他還真能給我找點苦差事幹呀!」望著屋外那白皚皚的一片,我不禁苦笑一聲。   算算日子,雖然是雪擁藍關,可楊慎一行距離揚州最多也只有三四天的路程,如果要去迎接他的話,此刻就該動身了,再加上探望師娘的時間,一來一往怕就要小十天的功夫,如此就又要與魏柔擦肩而過了。   「和魏柔還真是沒什麼緣分哩!」我心中暗自感慨。   其實對於曾經攻擊過老師陽明公的楊廷和父子我並沒有什麼好感,甚至有些怨恨,可是桂萼的信雖然寫得委婉,但畢竟事關幾人的名譽地位,看他竟用了八百里的加急,就知道他是十分想讓我出面保護楊慎的,如此一來,揚州是必須要走一趟的了。   於是先換到王謖的身份與齊功聯繫上,說過年客居異鄉容易引起他人懷疑,而且雖然我的親人已經死絕了,可李玉霞、許詡的家人尚在,正好趁著王動貓冬沒有什麼動作的時候回鄉省親。   齊功想到過些日子就是武林茶話會了,王動既然要參加,自然要離開蘇州,我在蘇州的意義也就不大了,便同意了我的請求。   之後,安頓好了蕭瀟、無瑕諸妾,我便在天茗茶樓貼出了回鄉省親的告示,與解雨、許詡一道,在出了蘇州向南行了二十餘里確信沒有人跟蹤之後,便折向北方行去。   「咱們怎麼走回頭路啦?」   就在許詡發問的時候,我已經變戲法似的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那張大的嘴再也無法合攏起來。   這一切都是那麼的匪夷所思,眼前的我不僅身份是假的,甚至連這副面孔都是假的,只是眼前的我要比那個王謖英俊瀟灑的太多,漸漸的她臉上竟泛起了一層紅暈。   「公……公子,你……你究竟是……是誰?」   「本少爺就是江湖最大的淫賊,魔門的嫡傳弟子,經歷司的八品經歷,應天府的新科解元王動是也!」   同時扮演兩個人並不是件輕鬆愉快的事情,特別是這兩個人的行動軌跡越來越多的交匯在了一起。   我已經開始有些手忙腳亂了,旁人還好瞞過,像許詡這樣在我身邊的女子很快就會發現我的破綻,與其到那時措手不及,還不如現在自揭身份,反正我已經有了絕對的把握吃死許詡這小妮子。   「啊!?」雖然許詡的心中可能已經有所覺悟,我絕對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可聽到我就是我們潛伏在蘇州的主要目標,她實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這一切,臉色變了幾變之後,目光無助地投向瞭解雨。   與許詡的失聲驚叫一同發出聲來的是解雨的嘻笑,她見許詡求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便上前摟著她的肩,笑道:「沒錯,他就是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那個淫賊啦!只是,」她的眼中流露出萬種柔情,就連聲音都輕柔了許多:「像他這樣的淫賊,或許一百年也出不了一個,我們做女人的可要好好抓住這個機會喲!」   見許詡依舊六神無主的模樣,解雨又道:「一時間也說不清楚那麼多,不過好在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這麼長的歲月,你自己就能體會出來你主子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淫賊了。現在,該輪到你換副新模樣啦!」   厚厚的積雪雖然讓旅程變得異常艱辛,可也讓許詡有時間消化這些層出不窮的意外,等三日後到達揚州的時候,她已經基本上接受了我和她的新角色了。   巧得很,我們到達驛站沒多久,楊慎一行五人也到了。   看來錦衣衛對楊廷和一派的文臣是抱著莫大的仇恨,一頓廷杖不僅公報私仇的打死了十八個弱不禁風的文人,就連體魄健壯的楊慎也被打得幾乎成了殘廢,又沒有時間養傷,等我得到通報出來迎接的時候,楊慎就是被刑部四人中的兩人攙下車的。   眼前這個中年文人雖然蓬頭垢面、衣冠不整的,可一頭花髮下那清臞的臉卻依稀存有幾分動人的風采,由於棒傷根本沒有時間去治癒,行走帶來的痛苦讓他的小腿肚子都微微發顫,卻依舊努力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法,似乎並不想讓眼前這個迎接他的少年看輕了自己。   「楊家父子素以美姿聞名天下,果然名不虛傳啊!」   我心中暗讚一聲,迎上前去,自報家門,只說聽說楊慎楊升庵公要途經此地,特來拜會。   楊慎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只說了句:「升庵乃待罪之身,不敢勞駕大人」,就往驛站裡走去,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   而刑部四人中為首的那個司獄司司獄黃憲,雖然只是個從九品的芝麻小官,卻也掐著官腔不鹹不淡地道:「王大人一路辛苦。只是大人是蘇州府的經歷,怎麼跑到揚州來了,莫非你與楊家有舊?」說著,也不理我,逕直向裡面走去。   一口悶氣頓時橫在了我胸口,我差點就甩手而去。   倒不是生氣黃憲,因為京官一出京,眼睛都習慣地往上翻,或許一個正四品的知府老爺才能讓他正眼相看,我這個八品經歷根本就沒放在他眼裡,而桂萼顯然也沒有交待他們我會來接應,在他心中或許跟我說句話已經是給足了我面子——畢竟,你能期望一個沒教養的人會做出超越他認知水準之上的事情嗎!?   可楊升庵不一樣啊!他可是曾經倚馬金堂、風光無限、一日看盡長安花的狀元郎,又是精通溫良儉讓的一代名儒,怎麼如此倨傲!何況,他現在不過是個謫戍邊疆的罪臣而已!   倒是那個驛丞與我相熟,忙上前引路,把我那新科解元的頭銜悄悄告訴了黃憲,黃憲頓時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我一眼,臉上便有些躊躇之色,顯然他心中已經想到,應天府的解元幾乎都高中進士了,可輕易得罪不得,只是方纔的話已經有些不恭,突然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是不是意圖太明顯了。於是那雙小眼眨了幾眨,似乎是拿不定主意該來討好我還是利用今日之事來詆毀我。   想到還要與黃憲四人合作一段時間,我按下心中怒火,深吸了一口氣,搶前幾步,與他並排而行,笑道:「大人真會說笑,少師大人和升庵公是何等身份,豈是我等能高攀得起的。下官只是回鄉省親途中得知升庵公的行程,仰慕他的才情,才特來拜會的。」   黃憲見我沒有怪罪的意思,便樂得借坡下驢,哈哈一笑道:「是這樣呀,倒是我想差了。不過,」他壓低了聲音道:「解元公,我倒是要勸你一句,楊家父子已然失勢,你少與他們接觸為妙,免得壞了自己的前程。」   黃憲總還不算太壞,其實這種反覆無常的小人反倒最好對付,因為他們總是倒向實力最強的一方,只要你能表現出讓他信服的實力,至少一段時間不用去提防他了。   有心想提醒他兩句,卻聽他身後一人沉聲道:「王大人究竟是聽誰說我們要路過揚州府的呢?」   我回頭一看,發話之人卻是一個貌不驚人的瘦小漢子,他年紀與魯衛相仿,一身半舊狼皮襖沾滿了泥漿,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毛色,一頂氈子帽把腦袋裹得緊緊,一雙老鼠眼睛不時地閃動著精光。他似乎去安頓馬匹,回來正好聽到我與黃憲後半截的對話。   「總算有個明白人能聽懂我的話了。」我正慚愧自己方才竟然忽略了他,黃憲詫異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我身上:「對呀,我們的行程就連刑部也沒幾個人瞭解,你怎會知道?」   「總還有其它人知道吧,要不,諸位大人不走開封襄陽,屁股後面又跟著一堆蒼蠅是為什麼呢?」   我微笑道,轉頭沖黃憲身後那個瘦小的老者一拱手道:「大人該是刑部河南清吏司主事陸眉公陸大人吧!」   陸眉公與南直隸總捕蘇耀、蘇州推官魯衛、揚州巡檢司總巡檢瞿化並稱天下四大名捕,論職位更是四大名捕之首。   他本是一江洋大盜,受先皇正德的首輔李東陽感召而棄暗投明,於京城屢破奇案,累次超遷至正六品河南清吏司主事,成為江湖人在朝中職位最高的一個。   只是最近幾年,他已經極少出手了,只是代表刑部與少林、武當一同勘定江湖惡人榜,才沒被江湖所遺忘。   早該想到是他了,李東陽是他的恩人,而楊慎正是李東陽最得意的門生,也只有他才肯接下這萬里相送的苦差事,桂萼還真是知人善任呀!   一旦被揭破了身份,陸眉公頓時恢復了首領氣度,而黃憲也自覺地落在了陸的身後。   「你竟認得我?」陸眉公反問了一句,黃憲趕忙把我的身份告訴了他,他突然上上下下打量起我來,半晌才笑道:「你就是那個還掛著蘇州巡檢司總巡檢的王動吧!」   見我點頭,他接著道:「你還有所不知,若不是少林空相大師一力替你說項,你就上了新一期的江湖惡人榜了。」   又道:「既然是你,我就放心了,從揚州到杭州這一段路想來你是極熟的,升庵公的安全就交給你了。」   聽他話裡的意思,我就知道他定是知道我和桂萼之間的關係,不過他既然不想挑明,我也不必說破,大家心照不宣最好,畢竟因為老師的緣故,我也不情願讓楊慎領我的情。   等屋子裡只剩下我和陸眉公兩人之後,我就把桂萼的意圖告訴了他。陸眉公沉吟道:「能等到春暖花開再上路最好不過,只是不請旨而在一地久留,怕傳到皇上耳朵裡……唉,人言可畏呀!」   陸眉公素以機智著稱,這點小事豈能難得倒他,只是他礙於與楊慎之間的親密關係而無法說出口吧,我只好道:「升庵公棒傷未癒即赴謫戍之所,加之天寒地凍,感染風寒而一病不起也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陸眉公露出一絲狡猾的笑容:「解元公所言甚是,看來這一路上我還是太心疼東陽先生這個得意門生了,他畢竟是朝廷帶罪之人,也該吃吃苦了,這樣吧,原本我要在揚州歇息二日,乾脆明天就上路。」   我忙出言阻攔:「陸大人倒不急於這一時,還是先把尾巴割掉,大人上路才更安心。」   「說得也是。」陸眉公點頭道:「其實桂大人與張佐大人商議之後,錦衣衛已經不敢親自出手加害升庵公了,不過,錦衣衛素與江湖有關聯,很可能委託江湖人下毒手,只是因為兩次試探的人都被我識破,這幾人不知道保護升庵公的人到底深淺如何,故而遲遲未動手,似乎還在等其它援兵。不過,按照我的猜測,他們很快就會發動攻勢,畢竟跟在我們屁股後面的這些江湖人大多是慕容世家網羅的亡命之徒,一旦過江到了大江盟的地頭上,連自己保命都成問題,刺殺升庵公的機會就更少了。只是,到時候還要借重解元公手中的利劍了。」   看來京中也知道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鏖斗正酣。聽陸眉公的語氣,似乎連後面跟著的江湖人身份都一清二楚,看來這位京城名捕絕非等閒之輩。   不過,既然是慕容世家的人馬,我頓時想出對策來。   第十卷 第四章   「別情,哪陣香風把你吹回揚州來了?」慕容千秋親暱摟著我的肩膀問道。   解雨一臉好奇地望著這兩個形象反差巨大的男人,看他們的模樣,真得很難想像他們竟會是多年的朋友。   而許詡更是兩腿發顫,兩眼發呆,同盟會的頭號強敵、黑道的第一高手竟會是這個看起來走路都有些困難的大胖子,若是以前有人這麼形容慕容千秋,打死她也不會相信,而眼下,她就站在離他僅僅三四尺遠的地方看著他和自己的主子勾肩搭背的,近得她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肥胖臉上的每一道細小的皺紋。   說起來這也不怪許詡,雖然慕容千秋幾乎每年都參加武林茶話會,可能夠見到他尊容的也只有少林空聞大師、武當清風真人等三幾人,而以這些人的高貴身份來說,他們絕對不會把慕容千秋的模樣作為自己的談資。   「唉,老哥我沒臉見你呀!」沒等我提起蘇瑾,慕容千秋已經開始自我批評了:「原本以為你不在家,蘇瑾她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可萬沒想到竟出了這種事情!還有,這位是老弟的新寵吧,慕容仲達那個糊塗蛋竟瞎了狗眼敢得罪我弟妹,我他媽的真想把給他跺了,只是念他最後把錯事變好事,強盜變媒人,才放他一馬!」   他轉頭對解雨諂笑道:「等弟妹你大喜的時候,我讓他給你當肉凳,你踩著他上花轎。」   聽慕容千秋這麼說,就連解雨都無法再說什麼,只是噘起小嘴「哼」了一聲。   我笑道:「好了,我知道你現在正缺人手,就饒他一命吧!」   轉頭看到站在慕容身後的隋禮,幾個月不見,他頭髮竟白了許多,心中不由一怔,道:「隋先生可見老了。」   「他是累的。和大江盟這一仗凶險的緊,全靠隋先生運籌帷幄,有時兩三天不睡一覺,豈能不老!」   哦?看來隋禮已經完全得到了慕容千秋的信任,聰明才智得以充分的發揮了:「老哥你這一仗的確打出了威風,隋先生用兵如神,真是可圈可點呀!」   「你也知道?我還以為你一頭拱進了經歷司的故紙堆裡鑽不出來了呢!」慕容千秋開著玩笑道。   我心道,你哪裡知道,我就奮戰在大江盟與你慕容世家角逐的第一線,沒有我,或許你的戰果會更大吧,這都是你放縱蘇瑾和屬下的代價。   不過,這兩強的初戰卻有許多地方就連我也迷惑不解,此刻倒要弄個明白了。   走進慕容世家的大本營香園,明顯感覺到這裡的警戒比以往森嚴了許多。慕容千秋讓大夫人呂氏招呼解雨、許詡,兩個大男人便放浪形骸起來,跳進已經注滿熱水的大浴池,又招來了兩個十五六歲的俊俏丫鬟,兩人一面享受著少女羞澀而細膩的服務,一面開始試探對方,到底相識這七八年來的友情有多大的份量。   「老兄,作戰講究集中兵力,最忌兩線出擊……」   「我知道,底下人來報說老弟你甚至沒有回沉園,就直接從驛站來到這裡,我就知道老弟是替楊慎做說客的。」   慕容千秋聞絃歌而知雅意,瞇著小眼道:「只是楊慎父子是你老師陽明公的仇人,老哥我可真是看不懂了。」   我並沒有跟他解釋這其中的關節,只是把利害關係擺在了他的面前:「老兄,在這要緊的當口你肯接下這趟差事,定是有人許諾在你與大江盟的爭鬥中給予老兄支持。且不說這些當官的發誓就像放屁一樣、也不說楊慎父子還有無數知交好友在朝中掌權,他們雖然不敢忤逆皇上,可把你慕容世家滅瞭解氣卻是易如反掌。就算他真有心幫助老哥,就能幫得上這個忙嗎?想想吧,老兄,皇上繼位以來,最先裁撤的是什麼,錦衣衛!裁了多少?十四萬!這可不是楊廷和在皇上耳邊吹幾次風就讓他動心的,實在是皇上他做興獻王的時候在地方上看透了這幫人的嘴臉,所以裁撤起來毫不容情,可笑錦衣衛不敢對皇上不敬,卻拿楊廷和當出氣筒,不想想連他們的大頭目張佐都夾著尾巴做人,他們又能搞出什麼花樣來!那張佐還是興獻王府的舊人呢!你有這份心,還不如把和武承恩的關係打造得牢靠些更有用處。」   慕容是一方之雄,知道要想保住自己的地位與基業,朝廷總要有人替自己說話才行。可他對朝政卻是一竅不通,巴結上武承恩恐怕也是機緣巧合。   聽我這麼說,他盯著我看了半晌,才道:「老弟,我信你!可是……我已經答應人家了,反悔了豈不是更不好?再說,雖然這幫兔崽子吃人不吐骨頭,總還是個想頭……」   「不是讓你反悔,而是形勢所逼,你不得不收手,否則對方就連自己也保不住了,所以,老大,我需要至少兩個殺手的人頭。」   「媽的,你小子可夠黑的了!」慕容千秋被我說得苦笑不得,只好使勁拍著那丫鬟的大白屁股,肥大的卵子在秘處瘋狂的進出,激得池水一陣劈啪作響。   「看來官場可比他媽的江湖黑多了,也就老弟你這腦子能混個如魚得水的。不怕老弟你笑話,和武承恩打了好幾年的交道,花了幾十萬兩銀子,他奶奶的至今是弄不明白他究竟喜歡什麼!聽說他的女公子正在老弟府上做客……」說話間他臉上浮出曖昧的笑容。   「是呀,或許有一天我還會成為他的女婿。」我知道我該給慕容一點實惠了:「老兄,你放心,武承恩那邊我替你說些好話,絕不會讓他站錯了隊。」   慕容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畢竟我的保證要比那些人來得可靠的多,心情一好,當話題轉移到與大江盟的那場初戰後,我竟得到了比我想像的還要豐富的情報。   在事先得到準確情報的情況下,陸眉公順利地擊潰了那幫殺手當晚的襲擊,並且還留下了兩個意志最薄弱的,根據他們的口供,陸眉公連夜招來了揚州知府陳焯和總捕瞿化。   河南清吏司正管著揚州府的刑名,在頂頭上司的督促下,陳焯和瞿化連夜造訪慕容世家,慕容千秋自然是推了個一乾二淨,可也總算找到了借口去應付錦衣衛中的當事人,於是尾隨在楊慎一行人身後多日的這些江湖人就這麼忽地不見了蹤影。   事情如此輕而易舉的解決讓陸眉公不禁對我另眼相看,就連楊慎也出來道了一聲謝謝。   我與陸眉公商議說回家省親三日再南下蘇州,陸眉公二話沒說就表示同意,說也正好趁機讓升庵公養養棒傷。我便留下了一千兩銀子供幾人用度,這才回到了沉園探望師娘們。   幾位師娘見隨我而來的就是前些日子到訪的解雨,知道我又多了一房媳婦,墨夫人偷偷告訴我,說在蘇州的時候雖然見過解雨卻沒留意,上次來揚州的時候,見她談起我的那股扭捏神態,就隱約猜到了今日這個結果,便仔細端詳的一番,雖然解雨還易著容,可光看她的骨骼肌膚,就是極其出色的人物,墨夫人便叮囑我好生待她。   不過更讓我感興趣的卻是五娘帶來的關於蘇瑾的消息,神手門費時三個月終於查出了蛛絲馬跡。   「今年二月至三月間,蘇瑾曾兩度秘密離開揚州,每次都是十天左右,去向不明,而對外則稱病不出。」   密報的第一行就讓我吃了一驚,蘇瑾雖然每每玩弄生病的小把戲,可那時候她有我做後盾,不過,就算是我在揚州的時候,她都很少與我一同出遊,她的每一次外出都是慕容千秋親自安排的,因為行程並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大家都清楚她的目的地究竟是在何處,像這種瞞天過海的技倆,在我記憶裡就從來沒有出現過。   就憑這一點,我已然斷定,蘇瑾的這兩次外出,與以往一樣也是慕容千秋安排的,只是他需要隱瞞著什麼,故而聽月閣幾乎沒人知道蘇瑾竟有一段時間並不在閣裡。   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蘇瑾被慕容千秋當作了活生生的貢品獻給某個大人物,以換得對慕容世家的支持了。   不過這念頭很快就被我否決了,五年甚至更長的一段時間裡,慕容千秋不下十次有理由這麼做,可他都放棄了,為此他還得罪了當時的揚州知府魏大同,他實在沒有理由在知曉我已經高中解元的時候,把蘇瑾推進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那蘇瑾究竟去哪兒了?又去做什麼去了呢?   我望著地圖呆呆地發楞,十天,那麼揚州周圍三至四天車程的地方都可能是蘇瑾的目的地,而以這個距離畫出的圓圈幾乎把整個江東都涵蓋了。   密報上說神手門已經調查了老馬車行,這期間蘇瑾並沒有乘坐老馬車行的馬車,看來該是對方派出了馬車接走了蘇瑾,如此以來,想查她的目的地就更難了。   「同一時期內,有秘密客人留宿蘇瑾處,客人身份不詳,有人聽到其屋中曾有歡好聲。」   這與冀小仙的說法相一致了,因為畢竟是在聽月閣,想完全避開別人的眼睛幾乎不可能,只是細看密報上羅列的那七八個客人的特徵,卻有幾人之間頗多相似之處,細細歸納一下這些人的特點和出沒的時間,我已經大致斷定這七八個人其實只是三人而已,因為每次變幻著不同的容貌,讓其它人覺得蘇瑾每次的客人都有所不同。   「這是為什麼呢?」我眉頭緊鎖,雖然馬上就猜到這是為了掩飾身份的緣故,特別是其中一人的體貌特徵,讓我很容易就聯想到蘇瑾身邊的青衣人,可三人都需要如此刻意的掩飾自己身份就很耐人尋味了。   且不說那人若當真是武當真武殿長老清雲的話,我關於他是武當指派過去的保鏢這個猜測就有些問題,按照蘇瑾的話來說,三個人的同時出現其實是有些匪夷所思的,因為之後蘇瑾僅僅在四月短暫失蹤過七日,而按照她懷孕的日期推算,她正是在這幾天懷上孩子的。   「……大少,你想差了。我、我是真的喜歡他,是我勾引了他……」   「大少,我是真想給他生個孩子……」   蘇瑾那淒婉的話語清晰地迴盪在我的耳邊,如果她說的是真心話,那四月相會的就該是她的情人了,而認識他就該是我走之後到四月之間的事情,也就是說,蘇瑾一面移情別戀愛上這個男子的同時,她還與另外三個男人保持著肉體關係。   這真是那個與我相親相愛了五年的蘇瑾嗎!?就算我沒有看透她水性楊花的一面,可如此徹底的放縱依然超出了我的想像力,這中間定然有我所不瞭解的隱情!   我的思緒又重新轉到了慕容千秋身上,就算不是他逼迫蘇瑾的——因為蘇瑾是個孤兒,唯一能成為脅迫她道具的只有我,而我並不是慕容千秋所能威脅的,他也一定知道這其中的隱情,不過聽他提起蘇瑾的語氣,顯然他已經做好了把一切都推得一乾二淨的準備,貿然相問,只會招來他的譏笑。   望著園子裡正在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樂乎的解雨、許詡和隋寶兒,我心頭一陣茫然。   或許她們根本不清楚蘇瑾的背叛給我心靈造成了多麼大的創傷,在沒有徹底搞清楚事情真相的時候,只有我自己才知道,那個播撒不信任種子的魔鬼造訪我心靈的次數究竟比以往多了多少。   倏忽三日就過了。墨夫人很喜歡解雨,娘倆經常一待就是大半天,我知道大師娘的墨門奇技淫巧之多不下於魔門,解雨定是受益匪淺,可問起她來的時候,她卻總是含笑不語。   而五師娘的神手門最善算術,許詡也獲益量多。   我和解雨還抽空偷偷去了一趟已經改由唐門經營的寶大祥揚州號,掌櫃的是個珠寶業的老人,大檔手也有著超出水準之上的實力,雖然款式還暫時無法和霽月齋媲美,可價格甚至比霽月齋還低,想到沉熠走私的那批海珠,此刻看著櫃檯裡擺著的那些珍珠項鏈還真覺得有些眼熟。   楊慎經過城中名醫的細心調理,身體和精神都恢復了許多,雖然棒瘡並未痊癒,可畢竟膿血已經被徹底地處理掉,走路已經用不著別人攙扶,而換上老馬車行最豪華的馬車,他也可以趴在榻上,讓屁股好好休息了。   在江邊與揚州府的官員們告別,婉言謝絕了一艘特地為我們準備的大船,我們找來了兩艘小烏篷船準備渡江。   「升庵公書獃子的脾氣又犯了。」陸眉公無可奈何的對我道,因為我帶著女眷,陸就讓楊慎與我同坐一條船,自己跑去和同伴坐上了另外一艘:「都是些大老粗,可別嚇著弟妹。」陸解釋道。   我無所謂,反正與楊慎也沒有什麼話好說,看他挪著身子湊到了那個老船夫身邊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話,我便從行李裡拿出一副魚桿坐在了船尾。   接連幾個晴日讓氣溫回升了不少,江風雖然還有些凜冽,可太陽照在身上,還是暖洋洋的,解雨、許詡也鑽出船艙站在我身後唧唧喳喳地說個不停,先說的是這幾日在沉園發生的趣事,之後解雨又指點著兩岸的風光,說這是瓜洲古渡,那是三山風光,她走的地方多,每一處有什麼名勝古跡,又有什麼動人的傳說,她都知曉,說得許詡心馳神往。   我並沒有告訴解雨她們我為什麼要突然回揚州,政治是種黑暗而又無恥的東西,我不想讓我的女人與它牽扯上任何關係。   而解雨竟也不問,想來她的刁蠻中還有乖巧的一面。   「好大的黑胖頭耶!」見我釣上來的胖頭魚竟有近二尺長,解雨不由得驚喜地叫道:「爺,中午我給你們熬個魚頭好不好?」   這些日子,解雨沒少從魯大嫂和南元子媳婦那兒偷師,她這方面的天賦竟然不比武學上的差多少,個把月下來,廚藝竟是突飛猛進,論我身邊的女子,除了無瑕,就幾乎數她了,甚至連蕭瀟有時都要甘拜下風,叫她這麼一說,我肚子裡的饞蟲也被勾了起來,笑道:「那敢情好,正好三娘還給我備了一壺上好的女兒紅,今兒就在江中一醉方休!」   「哈哈,小哥,黑胖頭配女兒紅,好是好,可節氣不對,就糟蹋那壺好酒嘍!」船頭的老艄公顯然聽到了我的話,樂呵呵的笑道。   「這怎麼講?」我頓時來了興趣,便來到了船頭,楊慎的臉上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冬天裡的黑胖頭肉雖好吃,可寒氣也重,你們這幾位客官,不是文弱的書生就是婦道人家的,可不比俺們這些常年在江上討生活的打魚人,女兒紅驅寒可就不夠勁兒了。」   老艄公順手摘下腰間的酒葫蘆扔給我,笑道:「你先聞聞這個。」   我拔下塞子,陽光直射進去,依稀看到裡面那渾濁的液體,雖然比之女兒紅的清澈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撲鼻而來的那股凜冽酒香卻讓我精神一振。   「好烈的酒!」我讚了一句,問道:「老伯,這是什麼酒?」   「自家釀的,哪有什麼名字哩!」   「那乾脆就讓這位升庵先生給它取個名字吧,他可是本朝有名的文學大家呀!」我隨口道。   「要那虛名作甚!」老艄公卻渾不在意地笑了起來:「說起來我祖上還渡過劉伯溫先生呢,據說也給這酒取過名字,可那名字早就忘了!」   「可惜!」我和楊慎異口同聲地道。   「可惜什麼!?」老艄公笑道:「前幾日,老漢載了個客人,也是個讀書人,給俺念了一句詩,叫什麼滾滾長江……什麼水的,唉,俺的記性不好,就是說這長江水呀把多少有名的人都沖走了,俺那個酒名又算得了什麼!?」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儘是英雄。」我吟道。   老艄公連著點頭說對,就是這句,到底是有學問的人呀!   我心中暗笑,這廣為流傳的兩句詩的作者可就在你面前呀,有心說破,卻見楊慎使了個眼色,我才把到嘴的話嚥了回去。   楊慎貪戀江上美景,船便開的極慢,時近晌午,那金山上的慈壽塔還只是隱約可見。解雨親自掌勺,燉了一鍋胖頭魚頭,香氣四溢,惹得那老艄公也挽起袖子,清蒸了一條白鰱,一壺濁酒相伴,幾個人海闊天空地聊了起來,陸眉公過來催了幾次,都被楊慎用話拖了過去,而我把那壺女兒紅扔給他們,他們也就樂得開懷暢飲去了。   這大江兩岸的古跡多,那老艄公肚子裡的故事也多,偏偏我和楊慎是個博學強記之人,他說一段傳說,我倆就引經論典的論證一番,不知不覺已是夕陽西下。   「喲,得快點開了,不然就連金山也要住不成了。」老艄公這才驚覺,忙去搖櫓。   我和楊慎這一下午倒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情,楊慎只知道我是個經歷司的經歷,卻不知我的出身來歷,此時就對我客氣了許多;而我也看出來他的才學尤在我之上,這狀元絕非僥倖得來,想他父親楊廷和把持朝綱多年,他卻十三年未得一遷,仍是正德六年考中狀元時所授的翰林院修攥一職,非是他才疏學淺,也非是他簡慢公事,實在是因為他性情高傲,不願在父親當政的時候得到半點好處,他父子與我師徒雖然政見南轅北轍,打擊政敵也是不遺餘力,可為人的品格卻大有閃光之處。   而政治鬥爭,除了大是大非之外,又能說誰對誰錯呢?   「升庵公今後做何打算呢?」   楊慎站在船頭,望著川流不息的長江,久久無語。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大禮一案,皇上已經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必定藉機重整朝綱,作為繼嗣派領袖的楊家父子恐怕再也沒有出頭之日了。   當然,我當時並沒有想到,嘉靖帝對他父子的怨恨是如此之深,其後的三十多年,楊慎除了因父親病中和奔喪兩度回到老家四川新都之外,終嘉靖一朝,再未得出雲南一步,而此番長江之渡,也是他平生最後一次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就在我轉身準備回艙的時候,身後傳來楊慎略顯悲愴的聲音,我正詫異他怎麼把自己的詩少念了一字,卻聽他續吟道:「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我渾身一震,經此一難,楊慎,他竟看透了世情!   回首看他那雙青白分明的眸子裡,分明有種淡泊人生的笑意。   是呀,是非成敗,轉頭成空,當幾度夕陽紅過,人、事都已隨風而逝,能留下的恐怕就只有這青山綠水了。   轉眼看那老艄公聽得如癡如醉,我也忍不住詩興大發。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就在楊慎一愣神的功夫,我接著吟道:「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楊慎不由癡了,喃喃自語了兩聲「笑談」、「笑談」,突然仰天長笑:「不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第十卷 第五章   夜晚就宿在金山寺。我和楊慎抵足夜談,我這才明白他初一見面時那副倨傲模樣的一番苦心,原來竟是為了不再連累別人:「至於眉公嘛!他是看著我長大的,又是個武人,皇上只會喜他忠貞耿直,反倒無事。」   政見上的不一致並沒有妨礙我們之間的交流,其實他對我老師也是極為推崇的,只是對桂萼、張璁卻是說不出來的反感,認為他們是攀炎附勢的媚上之徒,我肚子裡只說他書生氣太重,卻也不與他強辯。兩人談古論今,等陸眉公找上門來的時候,已經是天光大亮了。   「喂,臭小子,升庵公可是個病人呀,怎麼經得起你這麼折騰?」   「是呀,我就是想讓他看起來更像個病人嘛!」   和陸眉公嗆嗆了幾句,楊慎就明白了我們的用意,從未履足江南的他聽到還可能有機會領略鶯飛草長的三月江南,已是神馳意往,便乖乖地聽我和陸眉公的安排,卻不知道這其實是他最看不起的桂萼的一番心意。   再南行的時候,楊慎的心就像放晴了的天一樣愉快了許多,相比之下,我和陸眉公的眉頭卻漸漸鎖了起來。   特別是途徑鎮江、常州兩地,見到了三五成群、行色匆匆的江湖人,陸眉公忍不住問我道:「別情,聽說大江盟與慕容世家之間的戰事暫時偃旗息鼓了,又時近年關,怎麼還有這麼多道上的人行走江湖?」   我一怔,原以為他和我擔心的是同一樣事情,卻不想是自己想差了,便笑道:「陸大人可是忘了一年一度的武林茶話會了嗎?」   陸眉公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唉,到底是老了,鑽進了牛角尖,就連這個武林盛會都忘記了,說起來這個武林茶話會當初還有我一分功勞呢……」   我心中一凜,百曉生的官方身份已經讓我對武林茶話會的舉辦目的有所懷疑,再聽當初陸眉公竟也有份,這顯然就不是百曉生一時心血來潮之舉,想起唐三藏在杭州靈隱寺說的那番話,我隱約察覺到這個武林茶話會或許就是官家控制江湖的手段之一。   百曉生,這個姓白名瀾字曉生,看起來頗有些不務正業卻被超遷至南京吏部考功司員外郎的中年人究竟是怎麼的一個人呢?   「白瀾?哈哈,他可是個很有趣的人呀!」陸眉公陷入回憶中,臉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只是半晌之後,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我身上:「你……嗯……該是很合適的……吧……」   等我好奇地追問他話裡意思的時候,他卻再不肯多說一句了。   一回到蘇州,知府白同甫與刑部主事陸眉公就分別上疏奏報楊慎患病無法行動,加上桂萼推波助瀾,刑部便下令著楊慎暫在蘇州養病,而陸眉公、黃憲等人則調返京城,押解楊慎去雲南一事則交給了蘇州府。   我替楊慎租了間宅子,又尋了兩個丫頭服侍他,經過醫生的調理和下人悉心的護理,他恢復得很快,等刑部令下來的時候,棒瘡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正化名楊安訪名勝、尋古跡,消遙自在的如同神仙一般。   而與此同時,黃憲三人也像是掉進了溫柔窟裡,整日風流快活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了,哪裡還顧得上楊慎是真病還是假病,直到要返回京城了,猶自在秦樓的姑娘身上尋找快樂。   陸眉公並沒有與黃憲一道回京,他的八百里加急快報讓刑部尚書趙鑒改了主意,讓他留在蘇州便宜行事。他本與魯衛相熟,此番就住在了魯衛家中。   我知道他並不單單是為了不放心楊慎,其中一多半倒是為了今屆的武林茶話會,就在黃憲他們胡天胡地的時候,他已經偷偷去了應天府一趟。   雖然魯衛和南元子都不贊成我用春水劍派的名義去參加武林茶話會,可陸眉公卻極力推動,這讓魯衛感到很困惑,可我知道陸眉公正在進行著一項計劃,而我似乎正成為這計劃裡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百曉生?那可是個很有趣的人呀!」無瑕對他的評價竟然與陸眉公一模一樣,這讓我好奇起來,無瑕笑道:「就說他愛睡覺吧,記得那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次各大門派的掌門都到齊了,偏偏不見了主持人,等著人把他從府上叫來,才知道他正睡覺!排幫的高幫主就笑他說是宰予晝寢,朽木不可雕也。爺你猜他怎麼說?」無瑕靈動的眼睛一閃一閃地笑問我道。   「他怎麼說?」我好奇道,這兩句話可是孔夫子大人說的,難道他還能翻案不成?   「他說宰就是殺;予,就是我;晝,就是白天;寢,就是睡覺。合起來講就是,哪怕是殺了我,也要在白天睡上一覺啊!」   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這個百曉生還真有急智!   看明媚的陽光落在無瑕白膩的身子上,讓她的肌膚流動著一層柔和的光芒,心中一動,順手摟過她,調笑道:「你說,我們這也是宰予晝寢吧!」   無瑕羞得嚶嚀一聲躲進我懷裡,我撫著她日漸隆起的小腹,頗為憧憬道:「再過五個月,竹園就要多個小主人了。」   「那爺也為他想想,又是同盟會,又是武林茶話會的,還有隱湖,萬一爺有個閃失,叫我們娘倆靠誰去呀!」無瑕幽怨道。   我不禁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卻驀地想起了與魏柔的再次相遇。   當我回到竹園的時候,在一群鶯鶯燕燕中竟有魏柔那出塵飄逸的身影。我還在驚訝她怎麼會在竹園等我十天的時候,解雨已經從我身後快步跑到了她的面前,拉著她的手說起了悄悄話,而許詡更是激動的腿都直打顫。   看她的模樣似乎竟是住在了竹園,這讓我心中頓時一驚,不過想起她以往還有道賀秦樓的驚人之舉,想來她做事就如同她的劍法一樣,天馬行空,不受他人的約束。   「魏家妹子已經在這兒等候相公多日了。」無瑕笑道。   看無瑕、蕭瀟、玲瓏她們與魏柔的親密勁兒,我知道魏柔對女人的殺傷力一樣巨大,這讓我心中隱約泛起一絲不安,當我必須與魏柔拔劍相向的時候,我身邊的女人能像我一樣狠下心來嗎?   與魏柔的密談,我只留下了無瑕,她畢竟做過一派掌門,江湖經驗是我身邊這些人裡最豐富的了。   出乎我的意料,魏柔首先就為江湖上那個關於我是魔門弟子的傳言向我道歉。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魏仙子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她放低了姿態,我也不想一點風度都沒有,便笑道:「這翌王弓確實惹人疑竇,也怨不得大家胡亂猜測。」   按照魏柔的說法,她把與我比武之事匯報給師叔辛垂楊的時候,大江盟的齊放和武當派的清風真人都在場。   雖然她說得相當隱諱,可我還是隱約聽出來魏柔當初只是想把情況告訴辛垂楊的,只是辛素來豪邁,又不想讓齊放和清風誤會,就讓魏柔把話說在了當面。   究竟是大江盟還是武當把這消息洩露出去的我已經不太關心了,因為在我眼中,兩派已經穿上了同一條褲子。   我好奇的是,難道魏柔單單為了道歉,就在我竹園一等就是十天?   「魏柔此番前來,還另有要事與動少商議。」她頓了一下,目光從無瑕身上飛快地掠過,接著道:「聽說動少要參加武林茶話會,魏柔特來勸阻。」   我微微一笑,沒有言語,心中卻驀地升起一股怒火,你隱湖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吧,我春水劍派的事情輪得到你來管嗎?   只是怒火並沒有燃盡我的冷靜,武林茶話會,那只不過是江湖各大門派坐在一起喝喝茶、切磋切磋技藝的一次聚會罷了,雖然因為同盟會和慕容世家開戰的緣故,大家見面或許有些尷尬,可有百曉生在,誰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隱湖阻撓我出席,究竟居心何在?難道是大江盟真想在武林茶話會上解決慕容世家不成?   無瑕望著我小心翼翼地道:「相公,魏家妹子說得沒錯,眼下江湖流言四起,相公確實沒必要去趟這混水了……」   「咦?」我如雷霆般的目光瞪了她一眼,她才乖巧地閉上了嘴,轉眼再面對魏柔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氣勢弱了半分,自己的女人竟被她說動了心,真是失敗呀!   「魏仙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吾意已決,此事不必多議了!」   魏柔做事絕不拖泥帶水,見我心意已定,便只說了句「魏柔明白了,動少請保重」就告辭了,任我與無瑕如何挽留,她都不肯再多待一刻,連飯都沒吃,就飄然而去。   「無瑕,這就對了,咱夫妻有事床上說,可別再在外人面前……」   還沒等我把話說完,一隻紫紅的肉葡萄就塞進了我的嘴裡,就聽無瑕膩聲道:「知道啦,奴……嗯……再也不敢啦∼」說話間還帶著動人的嬌喘。   「怎麼,連說都不讓說了,非把我嘴堵上?」我含含糊糊地笑謔道,一邊感覺著那粒紫葡萄在我嘴裡快速地膨脹著,而那只豐滿的玉乳近來越發脹大,著手竟有種沉甸甸的感覺。   「爺你知道奴家不是這個意思嘛∼」無瑕細聲道,可接下來的話卻讓我知道,母以子貴,這千百年來的傳統就算是溫柔賢惠、聰穎伶俐如無瑕者也不能免俗。   「只是,爺你那一眼好凶喲,奴都怕嚇壞了肚子裡的寶寶哩!」   「那……他老子那根又大又粗的肉棒槌不時地造訪他娘的小蜜壺,是不是也會嚇著他呢?」   「討厭啦∼跟孩子開這樣的玩笑……」只是話雖這麼說,可一隻溫暖濕潤的小手已經堪堪握住了我的獨角龍王。   「其實魏柔說的沒錯,眼下江湖波譎雲詭的,武林茶話會整個一個雞肋,確實沒有必要投入更多的精力,可是隱湖越是阻撓我參加,越說明其中有問題,我就非參加不可。」我一邊說一邊撫弄著她近來變得越發豐潤肥膩的蜜壺。   無瑕知道勸不動我,細聲道:「那就把蕭瀟妹子也帶著吧,她這些日子苦練春水劍派的劍法,已經似模似樣了。武舞雖然練得也很辛苦,可畢竟底子太差了。」   「她們練春水劍派的武功做什麼?難道想坐坐十大的位子過過癮嗎?」   我嘟囔了一句,手上卻暗自用力,讓無瑕那對玉乳變幻出萬千姿態:「要不是今年的冬天冷的出奇,我就帶著你一起去了,整日地悶在家裡,對肚子裡的孩子也沒什麼好處。」   對醫術我雖然不如解雨高明,可也算得上是個明白人了。   「爺,這可是你說的喲!」無瑕開心地如同孩子似地笑了起來:「再過兩個月,花就該開了,草也該綠了,爺你一定要答應奴,帶奴去一趟比杭州還要遠的南方,聽說那兒春天來得早,還有許多新奇的東西呢!」她央求道。   「好,爺答應你。」   其實我心中早有了目標,對於大江盟南方訓練基地的泉州,我已經嚮往很久了,聽說那裡真的就像無瑕說的那樣,是個充滿了鳥語花香的美麗地方。   那兒不僅有過威震武林的連家,而且是大明極其重要的通商口岸,琉球的貢品及香料、珠寶等物皆從這裡輸入,沉園要擴大經營範圍的話,我自然不能忽略它了。   「真的?!」無瑕喜形於色,俏眼一轉,便偷偷翻了一下身子,將豐滿雪膩的臀頂在了我的小腹上,一隻玉足勾住了我的大腿,讓臀瓣微微張開,那朵雌菊便隱約閃現在我的眼前。   「無瑕,你的好,真是讓我恨不得生出兩根肉棍來。」   我在她耳邊輕笑道,無瑕已經紅雲滿面,呢喃了一句:「那就讓婢子身上的每一處都留下爺的足跡吧!」   說著,她玉臀向後一湊,獨角龍王便進入了到了一個溫暖濕潤的世界裡,於是兩人縱情交歡。   第十卷 第六章   隨著武林茶話會的臨近,秦樓再度熱鬧起來。雖然同盟會與慕容世家的大部人馬包括兩家在蘇州的首腦齊功和慕容仲達已經離開,可紛沓而來的江南武林其它門派的弟子卻是三五成群地湧進了秦樓,粗粗看了一下,參加同盟會的四十一家門派除了玉女門、快馬堂等四個門派之外,其餘都派出了自己的代表。   而從老馬車行傳來的情報,江北也有幾乎同樣數量的江湖人聚集在了揚州,想來誰也不願放棄這一年一度的武林盛會。   「這些門派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錢,竟然能住得起秦樓?」白秀站在我身旁小聲嘀咕道。   「參加同盟會可是有很多優惠的喲!」蕭瀟在身後笑道:「不僅一年有三千兩銀子,每個戰死的弟子另有五十兩的撫恤金,就連服裝兵器的花費都可以實報實銷呢!」   只是讓我有些驚訝的是,這些門派似乎並沒有急於前往龍潭鎮,反倒像是在秦樓集中一般,秦樓的房費就算一降再降,一間屋子也要三兩銀子一個晚上。   因為我的另一個化身王謖按照計劃此刻還應該在家中省親,其中的緣故我一時竟沒有消息管道弄清楚,而這些同盟會弟子突然個個變得守身如玉,秦樓的姑娘竟也如同老鼠拉龜一般,無處下手。   「大江盟還真捨得出血,一個門派三千兩,四十個就要十二萬兩,它的銀子難道是搶來的?」   這還沒算那些隱含的費用呢,我心中暗道,收買這些門派的掌門所花費的數目恐怕要遠遠大於這個數字,無論是從李岐山傳來的片言隻語中隱約透露出來的消息,還是慕容千秋的不屑指責都表明了大江盟收買各派掌門的事實。   「告訴姑娘們,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肉都送到嘴邊了,再讓它溜走,豈不弱了我秦樓的名頭!」   離開白秀,我去玉角樓找到了六娘。   自從從慕容千秋那兒得到了關於鎮江應天一役的諸多情報後,根據我和六娘的分析加上日常的觀察,基本上已經把慕容世家安插在秦樓的線人摸清楚了,利用前些日子客人清淡進行培訓的機會,六娘重新安排了她們的住處,讓她們在我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發揮一定的線人作用,否則一旦失控,就連我扮演的王謖都有生命危險。   「乾娘,我想要監聽七星門樊津鵬、大刀門李定遠、奇門趙清揚等幾人的情況。」   六娘噗哧笑道:「動兒,你當那個秘道能通到每個人的屋子裡嗎?」   六娘一說,我頓時恍然大悟,嘿嘿笑了兩聲,道:「唉,怪只怪這幫傢伙油鹽不進的,眼看今天都初九了,這些人最多再在這裡住一天,可我什麼消息都沒得到,怎能不心急!」   六娘有些奇怪,那迷霧似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道:「動兒,樊津鵬他們不過是江湖的二流角色而已,就算你要參加十大門派的爭奪,七星門、奇門他們對你也沒有任何威脅,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小心起來了呢?」   「畢竟同盟會和慕容世家還在交戰中,同盟會如此大規模的集結,我怕它會劍出偏鋒,不理會百曉生的官方身份,在武林茶話會上動手,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面對二三百個江湖人的圍攻,就算我能殺出一條血路來,可蕭瀟、玲瓏她們可就難說了。」   「哦?齊放怎麼會連你也攻擊呢?」六娘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目光。   「或許是我和他都互相看不順眼吧,表面上維持著一種和睦的關係,骨子裡可能都希望對方死了才好吧!而且我總覺得那個我是魔門弟子的傳言就是大江盟有意放出去的。何況,魏柔絕不會毫無緣由地前來勸我不要出席武林茶話會,只是,我怎麼看都覺得來蘇州這一趟似乎並非她的本意……」   「動兒,你是說這是她師門的意思?」   「若是隱湖的意思倒還好,怕就怕這根本就是大江盟的意思也說不定。只是,魏柔那麼高傲的人,怎麼會聽從大江盟的安排!可偏偏這種感覺為什麼又是這麼強烈呢?」   我喃喃自語道,轉眼看六娘也陷入了沉思,我又問道:「乾娘,你對隱湖該是很熟悉吧,你瞭解鹿靈犀嗎?」   「怎麼想起了她?」六娘目光閃爍著道。   「只是有點奇怪而已,鹿靈犀自與師父一戰後,就幾乎絕跡江湖,若不是魏柔是她嫡傳弟子,我都要懷疑她是不是已經死了。可既然她還好好地活著,為什麼江湖看不到她的蹤跡?只弄得隱湖現在給我的感覺,彷彿是辛垂楊當家似的,可辛太世俗化了,與隱湖的風格總有有那麼一點不協調。」   六娘低低自語了一聲,那聲音輕的饒是我六識敏銳都沒聽清楚,等我再問的時候,她卻笑道:「辛垂楊是有些世俗化,不過,這不正好給你機會了嗎?」   「敬謝不敏了!」我被六娘逗得笑了起來:「我是個淫賊,不過卻是有品味的那種,辛垂楊雖美,可畢竟韶華已逝,我還沒有那麼博愛吧!」   「你師父不是讓你征服隱湖嗎?」六娘微笑道,只是這笑容中似乎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征服,征服的方式也該有許多種吧……」六娘那特異的笑容雖是一閃而過,卻沒逃過我的眼睛,想來是我的那句「韶華已逝」讓她心生感慨,心中倒有些後悔起來。   六娘雖然沒有答應我去監聽樊津鵬、李定遠諸人,卻邀我一起探索這秦樓秘道裡的秘密。按照她的說法,這條秘道除了花園假山的這個出口之外,應該還有能讓宅子裡的人逃出園外的出口,只是她卻找不到:「你師父頗善機關之學,動兒,你也不會差到哪兒去吧!」   沿著秘道前行,走到了那個分叉口,卻沒看出這秘道還有什麼秘密來,向右就是位於秦樓西面的莊青煙居所牡丹館,在我的記憶中那條路似乎也沒有什麼特異之處,向左行來,卻是長長的一段才到了頭,我估摸了一下位置,該是在秦樓主樓有鳳來儀閣的底下,而那裡的暗室空空如野,我很快就把室內檢查了遍,還是一無所獲。   我沉思起來,有鳳來儀閣正處在了秦樓的中心,面南背北站在這兒的話,它的正前方是一個巨大的花園,一條曲折小路直通到大門口,出了大門,與秦樓隔街相望的正是蘇州城裡曾經風光無限的快雪堂。   它背後是一片亭台水榭圍繞的假山,環繞在有鳳來儀閣四周的是秦樓姑娘們的住所,再外面一點的左前方也就是秦樓的東南角是金滿堂,金滿堂的東邊則是護院們的住所和一片小練武場,再東邊可就出了秦樓,正是蘇州有名的弄堂太監巷。   金滿堂的北面則是五個各具風格的小院子,每個院子都住著一兩個已經小有名氣的姑娘,再往北就是冀小仙的章華台和另一名妓陸小鳳的鳳棲閣之間,再後面就是孫妙的停雲樓和眼下還空閒的寄嘯閣。   有鳳來儀閣的右前方也就是秦樓的西南角原本空著許多地方,現在則變成了客棧,同盟會與慕容世家租住的秋山和樂水別院就在那兒,因為投宿的客人越來越多,那兒已經用石牆把它與秦樓隔離開了。   同東側大致相仿,客棧的後身是三個別院,原本是白秀、高七、溫小滿等幾位秦樓高級主管和婉君思怡她們七人的住所,婉君她們離開之後,我就安排了鐵平生、馬鳴住了進去。   其後便是莊青煙的牡丹館和名妓冷銀屏的畫屏小築。西面則是蘇州有名的樂山園,只是它的主人神秘的很,我在蘇州已經快半年了,卻從未見過他,平素只能看到採購生活用品的僕婦偶爾進出此園。   牡丹館的後身就是蘇瑾的愛晚樓和六娘的玉角樓,與東面的停雲樓遙遙相望。整個秦樓的後面則又是一個大花園,眼下只有秦樓認定的貴客才有機會進入花園與自己喜愛的姑娘們攜手同游。   秘道的一個出入口就在牡丹館與章華台之間的那片假山中偏西,也就是靠近牡丹館的一側,照理說,偏東的一側也該有一個相同的秘道,可六娘說她找了許久也沒有線索。   就算是西側的一條秘道,如果只是到假山那裡的話,那避難的效果要差許多,怎麼也要修到北面花園裡才更有意義,而看當初修建此園的那個人的財力,多這麼一點工程實在是不算什麼。   和六娘重新折回到假山的那個入口處,在離台階不遠的地方,我終於發現了其中的奧秘。撬起一塊石頭,再一塊石頭,沒多長時間,一個略帶著霉氣的洞口就出現在我們面前。   「……動兒,找到了……就好,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我身後傳來六娘微微顫抖的聲音,接著她便靠在我的背後,因為大家都穿著厚厚的袍子,我甚至感覺不出她的玲瓏曲線,只是我內心的震撼卻非同小可。   面對蛛網密佈,隱約還能看到爬蟲的信道,我心裡也頗有寒意,我也知道,女兒家最是害怕這些滿身都是爪子的東西,六娘的反應該是最正常不過了。   當然,這一切都要有一個前提,就是在夜明珠的珠光裡,六娘可以清晰地發現這些蟲子,而事實上饒是我六識敏銳,也只是隱約看出它們的影子而已。   六娘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能調教出紫煙這樣的高手,能讓武功基本已經定型的梅娘白秀武功大進,這樣的人物,就算把老師陽明公和武承恩那樣隱居的高手都算進去,整個江湖恐怕也不會超過二十個,然而我一直無法證明,此刻她無意中流露出來的武功,甚至還在我的想像之上,她怎麼會在江湖上沒有半點名聲呢?   「乾娘,我可是準備得很充分呀!」我笑著從懷裡掏出了火折子,迎風一晃,火光頓時把身前的洞口照得通亮,身後的六娘這才輕巧地後撤了一步。   「此刻的六娘該是怎樣一副表情呢?」我甚至想回頭一探究竟,不過這念頭只是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我甚至自嘲的偷偷笑了一笑,若是讓六娘知道的話,該生氣我對師父不敬了。   手中的火折子快速燎出,一片蛛網立刻被燒得精光,而斬龍刃閃電般的一刺,也把一隻粗大的蜈蚣釘在地上。   「方纔的秘道雖然也是多年沒人使用,可看來原來飛燕閣的主人定是知道此道,因為秘道放著驅趕蛇蟲的丹藥,而這裡顯然塵封已久了。」   六娘的感慨打消了我心中的疑慮,兩人緩緩向前行去。   因為密閉的好,秘道裡並沒有像我想像的那樣長滿青苔,只是蜈蚣蠍子之類的爬蟲倒是不少,這或許是秘道靠近那片水榭的緣故吧!   向西走了二十餘步,秘道便折向北而去,正是北花園的方向,與我的判斷恰好吻合起來。   六娘一面往地上撒著驅蟲藥,一面誇我心細如髮。   我笑著說,有鳳來儀閣原本是主人住的地方,而他的姬妾就該住在他的周圍,如此說來,不僅應該有通往牡丹館、章華台的信道,就連愛晚樓、停雲樓也很有可能有秘道相連呢!   話剛出口,我就頓時怔了一下,六娘邀我來一探秘道究竟的時候,我連想都沒想就痛快地答應了,除了出於對六娘的尊重之外,難道我內心深處竟是為了愛晚樓裡的蘇瑾嗎?   我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膽怯和卑下,竟連面對自己過去心愛之人的勇氣都沒有了,竟想到要卑鄙地去偷窺她呢!?   「動兒,人只有經歷了挫折和失敗才能真正的成熟起來,最重要的是要有跨越失敗的勇氣和避免再次失敗的智能。」六娘親切而又沉靜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知道六娘說的沒錯,勝不驕敗不餒,這是已經被書上寫得爛熟的真理。   可從小師父就教育我,一個人是絕對不可以失敗的,當然,通往成功和失敗的路上都佈滿了坎坷,可坎坷不是失敗,一個人真要是失敗了,再想踏上成功之路就要多花費十倍百倍的努力,有人甚至就這樣永遠地失去了成功的機會。   我當初並不曉得失敗與坎坷到底該怎麼界定,可自從得知師父的故事之後,我似乎一下子就恍悟了。   而眼下的蘇瑾似乎就像是當年的鹿靈犀一樣,正在給我釀造著失敗的苦酒,也難怪我面對她的時候竟隱約有種無力感。   師父,您老人家就看我怎麼邁過這道坎吧!   我明白眼下的蘇瑾成了我的心魔,心魔不去,甚至我的武功都要打了折扣,可我身邊有蕭瀟、無瑕這樣傾心相愛的女子,有六娘這樣睿智的長者,我該有能力把蘇瑾扔到記憶的垃圾堆裡吧!   一路前行,果然發現了通往愛晚樓方向的叉道,六娘見我毫不猶豫地拾階而上,不由輕聲笑道:「動兒,你想明白了嗎?」   「乾娘,我可是個淫賊喔,這種偷窺的機會,作為一個淫賊又怎麼能放棄呢?」   等到了夾壁暗室,才發現這裡其實與牡丹館的大同小異,只是牆壁那一側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動靜。   這幾天那些江南弟子雖然被禁錮住了色心,可對蘇瑾、孫妙的敬仰之心卻無法抑制,慕名而來的人絡繹不絕,已從杭州歸來的蘇瑾又犯了以往的毛病,覺得不厭其煩,就帶著喜子與青衣人一道去太湖了。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暗門的位置,在暗門附近甚至還發現了一個窺視孔,撥開已經生蛌瘍K片,屋子的景象竟是一覽無餘。   對我來說,蘇瑾的閨房並不陌生,我便立刻從視線的角度判斷出了暗門與窺視孔的位置,暗門正在與牙床相對的一個大衣櫃的裡面,而窺視孔則該是衣櫃旁邊那幅嵌在牆壁裡的木雕孔雀的一雙眼睛。   因為當時秦樓急著開業,而飛燕閣原本傢俱佈局也不差,多數房間只是重新粉刷了而已,像衣櫃木雕這樣的傢俱裝飾幾乎都保留了下來。   對於這只木雕孔雀,我有著十分深刻的印象,因為它的眼睛竟是用很名貴的黑玻璃做的,記得當時我還和六娘開玩笑,說若是每間屋子都給留下這麼一對黑玻璃的話,就算秦樓賠錢也值了。   我也立刻想到了牡丹館莊青煙的閨房裡也有這麼一副木雕,而孫妙的停雲樓、冀小仙的章華台雖然沒有木雕,卻也有類似的東西,想來這幾處都該與秘道相連。   只是,我眼睛落在了光禿禿的牆壁上,這兒只比牡丹館那裡少了一個鏤空的雜物架子,看來那窺視孔就隱藏在雜物架子下面,讓六娘錯過去了。   「明兒我就讓蕭瀟把這兒好好打掃一下。」回頭的路上,我笑著對六娘道。   「動兒,不是我信不過蕭瀟,只是,這兒暫時就你我二人知道就可以了。再說,秦樓開業也沒累著你,就罰你把這裡打掃乾淨。」六娘末了笑道。   我拿不準六娘是不是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不過她既然這麼說,我也只能點頭稱是。   其實我心裡明白,明天我就要離開蘇州去龍潭鎮了,依六娘的性子,不等我回來,這兒就該煥然一新了。   等我回到有鳳來儀閣才知道,同盟會七長老中的兩個,大江盟的齊小天和百花幫的易湄兒已經聯袂到了,他們到達之後,甚至連飯都沒吃一口,就在秋山別院召集江南各大門派的掌門人密談。   我暗自遺憾,若是那條秘道通到秋山別院就好了,心中卻在盤算齊小天此行的目的。   「其實,這個武林茶話會對於同盟會和慕容世家兩家來說,都是那麼的不合時宜。」六娘沉思了片刻道。   我點頭表示理解,同盟會的冬訓自然要受到衝擊,而慕容世家也失去了利用大勝餘威來統合江北武林的大好時機,名利當頭,恐怕沒有幾人能抵擋住誘惑,特別是今年的武林茶話會又很特別,十大門派已去其三,多少門派看著十大的寶座而心動不已呀!   「……齊小天或許就是來安撫江南諸派的,畢竟真正有能力爭奪十大位子的江南幫會也只有百花幫、七星門等寥寥幾家了,若是鬧出兄弟閻牆的鬧劇來,可就讓人笑掉大牙了。只是,這項工作應該早在泉州的時候就該完成了,怎麼會等到臨秋末晚了才動手呢?」   聯想到魏柔對我的勸阻,這麼多的謎團讓我的心情實在無法好起來。拿起六娘與無瑕共同整理好的資料,又把百花幫等幾個重要門派的資料重新細看了一遍,卻發現在易湄兒的名字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行批注,那鍾王小楷極是秀麗,正是六娘的筆跡。   「疑為練家中人。」   區區六字卻讓我心頭猛的一震,練家,自然是出了清風和練青霓這兩大高手的那個神秘練家了,如果連易湄兒也是練家子弟的話,一家三掌門,那可真是武林一段佳話了,只是此刻看到的這「練家」二字,卻頗有張牙舞爪之勢。   六娘心中所疑,向不虛發,易湄兒與練家有關,幾乎是可以蓋棺定論的事情了。   「魏柔無意中流露出來的情報讓我對易湄兒的身份產生了懷疑,就派梅娘前去練家和百花幫的所在地湖州暗中調查,若沒有出錯的話,易湄兒該是練家替清風秘娶的妾室之一。」六娘解釋道。   「這兄妹不是因為庶出遭家人白眼才相繼出家的嗎?那麼兩人該與練家斷絕往來了才對,練家怎麼會替已經反出家門的清風娶妾呢?清風又怎麼肯冒著身敗名裂的危險接受呢?」   「動兒,其實江湖之大,奇人隱士頗多,許多人身懷高強武功卻籍籍無名於江湖。」六娘卻答非所問地道。   想起眼下還在南浩街上賣餛飩的南元子,我不禁頗有感觸的點點頭。   「練家就是這樣一個家族,他們家族生意中見不得光的那一部分遠比檯面上大家看到的大得多,而且應該與江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只是平素不顯山不顯水的,別人都忽略了它,不過到了上一代的練家家主也就是清風真人的父親的時候,練家似乎有意進軍江湖,但也只是淺嘗輒止,之後,便傳來了練家兄妹先後出家的消息。」   我一怔:「難道練家兄妹出家竟是計劃好的事情?」   「我可沒這麼說呀!」六娘的笑容裡閃過一絲狡黠:「或許是過了十幾年之後,練家發現離家出走的這對兄妹其實都是武學上的奇才,之後為了家族的利益用心結納也說不定。不過,眼下練家的家主可是俗家姓名叫做練青峰的清風真人喲!」   我頓時明白了六娘話裡的意思,既然清風肯接任練家家主之位,就等於他認同了世俗社會的一切,那麼娶妻納妾生子,這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了。   只是武當掌門的頭銜對於練家來說實在是重要無比,清風在練家的一切都該是極端秘密的了,梅娘能得到這個情報,不知要付出多大代價。   「怪不得易湄兒一開始就坐上了同盟會長老的寶座,這定是練家兄妹一力推舉的結果。齊放也該後悔當初放棄了練青霓吧,沒看出練家龐大的實力,實在是他一生少有的失誤!不過,收清風的兒子做女婿,倒是一步好棋呀!」   原本我就懷疑宮難與清風有著特殊的關係,此刻就更有把握斷定,宮難就是清風的私生子,六娘不置可否,顯然她內心已經贊同我的說法了。   「或許是大江盟這幾日才做通了易湄兒的工作,讓她顧全同盟會大局,又拿百花幫的例子來教育江南其它幫派吧!」我猜測道:「只是清風作主練家之後,恐怕不會就這麼甘心雌伏吧……」   第十卷 第七章   似乎都覺得會面不合時宜,我和齊小天在秦樓擦肩而過。   與我一同前往龍潭鎮的是蕭瀟、玲瓏和武舞,無瑕則留守竹園,解雨不願在這種場合下與父親相見,就主動留下來照顧無瑕。   「瞧,他就是那個魔門妖人王動。」   「啊?可不,就是他!他怎麼也來了,難道魔門也要爭奪十大嗎?不過,他身邊的妹妹真的……好靚!」   當看著我的畏懼目光落在四女身上的時候,轉眼就變成了豬哥模樣:「唉,怎麼連魔門都腐化墮落了呢?原來魔門可是最痛恨淫賊的了!」   一路行來,每每遇到這樣的情形。不過大家也只是指指點點而已,並沒有立刻拔刀相向。魔門雖然臭名昭著,可畢竟五十載未履江湖,大多數的江湖人只是聽長輩提起過它,而更多的人甚至連魔門是如何為惡江湖都說不清楚,沒有了切身感受,光靠傳說能凝聚起多少敵意和仇恨呢?   坐在「劉伶醉」那間熟悉的包房裡,對面就是此番武林茶話會的主會場鑫鑫客棧,雖然已經裝飾一新,可兩個月前那場爭鬥還是留下些微痕跡,啟人遐思。   龍潭鎮的保甲兼劉伶醉的老闆富來坷看上去既興奮又焦慮,每個到劉伶醉的江湖人花錢都似流水一般,若是一切順利的話,他能結結實實賺上一筆過年銀子;可若再打起來的話,光是疏通府衙的銀子想想就要肉痛了。   「鎮東的富貴客棧住了二百五十四人,都是從江北來的,所有的花費都是一個叫做慕容仲達的人出的;而鎮西的如意客棧則住了二百三十三人,全都是江南人士,同樣的,他們所有的花費也是一個叫做公孫且的人支付的;而從西南西北來的人雖然少,只有八十七人,可也都住進了鎮中心靠近鑫鑫客棧的南北客棧,他們的費用則是由一個叫做唐天行的人來支付的;另有若干人等住進了鑫鑫,只是那兒已經被神機營的老爺們保護起來了,等閒人根本不允許接近半步。王大人,您還想知道什麼?」   富來坷果然是個伶俐人,很快就替我弄清楚了鎮子上的情況,同盟會與慕容世家所控制的門派涇渭分明,而像少林、武當這樣至少在名義上保持中立的門派則住在了鑫鑫,只是原來十大門派的首腦除了我之外,竟沒有一人現身龍潭鎮。   「還真讓我猜著了。」見富來坷已經退出房去,我歎了一口氣道:「說起來只能怪百曉生這個十大的排名方式太保護強者了。」   如果不是百曉生主動調整的話,一個門派若想進入十大殿堂,就必須先挑戰第十名,而挑戰成功之後每前進一名,都要面臨新的挑戰,可挑戰的方式卻只是簡單的五局三勝。這樣的挑戰方式,讓漕幫這樣人多勢眾卻缺乏高手坐鎮的幫會徒喚奈何。   以往是第十名的鷹爪門承受了幾乎全部的挑戰,當然擁有況天、司馬長空兩名名人錄高手的它足以應付這些挑戰。   而出於君子風度,也是實力確實有所不濟,他們並沒有因為厭煩了這種挑戰就想去謀求春水劍派第九的位子;由於百曉生獨到的眼光,他排列的十大幾乎完全反映了各門派的實力,十大門派之間名次之戰似乎也因此變了味,大家不是為了爭奪一個更高的位次,倒像是為了切磋武學。   就像齊放說的那樣,換做平日,他哪裡有機會與清風真人真刀真槍的比試呢?而這種同一級數的比試對於武學進境實在是有莫大的好處。   可如此一來,十大門派裡就經常有重要人物缺席,反正大家都君子的很,十幾年來並沒有發生趁火打劫的事例,只是像今年這樣大家都不約而同缺席的情況倒是第一次出現。   其實對於這個讓江湖十大幾乎變成了終身制的挑戰方式,江湖不乏微言,可據說百曉生自有他的道理,如果一個門派既培養不出屬於自己門派的高手,又不能吸引其它門派的高手加盟,那它還有什麼資格晉身十大呢?或許連存在的價值都缺缺吧!   「只是今年實在是與以往大不一樣呀!」我感慨道:「若是咱們也退出十大的話,那百曉生真該為把剩下的三個位子分配給誰而頭疼了,恆山、漕幫或許可以拿到其中的兩個席位,可剩下的那一個呢,江南的百花幫、七星門,江北的譚家、言家實力都在伯仲之間,誰勝誰負真是孰難預料。」   「相公,咱們真的不參加十大排名了嗎?」玉玲小心翼翼地道,而玉瓏的目光裡也比以往多了幾分希翼。   玲瓏畢竟還是孩子,雖然江湖帶給她們太多的創傷,但一路見到那麼多摩拳擦掌的江湖俠少,心底那股爭強好勝的少年心性又讓她們有些躍躍欲試起來,畢竟就連一向要求嚴格的母親都說自己的武功大進,如果這份苦練的結果只有自己親近的人才可以欣賞,豈不是有點可惜了?   「這世界上有絕對的事情嗎?」我微微一笑:「參加不參加的,當然是看局勢的發展嘍,最重要的是要有人肯付出代價才行呀!」   「不參加了,春水劍派雖然名義上還存在,可我想到我這代就該結束了,沒有必要再背負這個虛名了。」我對韓元濟道。   韓元濟的到訪並沒有出乎我的預料,不過,他關心的是春水劍派,倒讓我略微有些驚訝。   「沒有了大少,江湖可就更寂寞了。」韓元濟那張馬臉上現出生動的表情,似乎是為我惋惜:「想到與漕幫這樣的門派一起被人稱作十大已經讓敝莊覺得面上無光了,若連百花幫或是譚家也晉身十大,敝莊真是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呵,韓兄好像很在乎十大血統的純正性呀!」我不由笑道:「不過,這樣評價自己的盟友,李展李幫主恐怕不會很高興吧!」   「大少,因為利益而結合起來的聯盟只有在利益發生衝突的時候才會崩潰,怎麼會因為一兩句不中聽的話便大動干戈呢?何況敝莊可從來沒有把漕幫當作朋友的覺悟,言辭用不著這般小心謹慎吧!」   韓元濟正色道,雙目炯炯有神地望著我:「大少,別看盟友和朋友只差一個字,含義卻是天差地遠呀!」   韓元濟的一番話不啻把江北同盟的老底都揭開了,只是他對我如此坦白必有含義。想到離別山莊對我的特別關注以及我與離別山莊那錯綜複雜的關係,他此刻提出來的盟友和朋友的概念就更意味深長。   「聽說我師父與蕭莊主曾有一戰……」我突然轉了話題道。   「大少羽翼漸豐,知道此事就不奇怪了,那一次是令師任公完勝。」   「師父平生絕少與人動手,與少林空性大師是因為師父偷入藏經閣,而夏種、尹觀則是因為觸怒了師父,夏種更是因此而被滅門,可與蕭莊主一戰究竟是為什麼,我可真得搞不懂了。」   「大少現在不知個中實情也無所謂,任公就是因為不願意讓他的思想左右了大少才特意隱瞞了那麼多事情吧!不過大少該知道,自從那次比武之後,任公和敝莊蕭莊主之間就存在了一種特殊的關係,而這種關係最直接的結果就是我家小姐成了大少的姬妾。」   這就是那個讓我感激一輩子的賭約吧!不過韓元濟現在仍不肯說清楚那場比武的起因,想來離別山莊認為眼下的時機尚未成熟。   會是魔門日宗內部確認宗主的比武嗎?這似乎可以解釋大部分的謎團,魔門以實力為尊,當蕭別離發現自己在江湖上已經鮮有敵手的時候,他很可能對抱著縮頭烏龜政策不放的師父產生不滿,而師父的日宗宗主位子也很可能是師祖私下相授的,魔門似乎沒有人瞭解師父的真正實力,於是蕭別離開始向師父的日宗宗主地位發起挑戰,結果一敗塗地,不得不賠上女兒,又把爭雄江湖的野心壓抑了十幾年。   而當他從各種渠道發現我的實力並不比師父弱多少的時候,他或許就把爭霸江湖的期望寄托在我的身上,畢竟算起來我還是他女婿吧!   只是這樣一來,眼下的他該按兵不動,靜觀江湖局勢的變化才對,怎麼會投入到這火熱的江湖爭霸第一線來了呢?莫非,歷史悠久的慕容世家也與魔門有關?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慕容仲達也來湊熱鬧了,只是他卻直白的很:「原以為動少說要參加武林茶話會就定是要重振春水劍派雄風的,可不料聽說動少已經決定不參加十大的排名了,這可讓此番茶話會頓起波瀾呀!」   「哦?」我雙眼一瞇,想起當我把這個決定告訴陸眉公的時候他那一臉的驚訝,看來武林茶話會這潭死水還真是被我攪亂了,只是慕容仲達這麼快就找上門來,是不是太沉不住氣了呢?   「動少,不瞞您說,如果春水劍派參加十大排名的話,用不著什麼百曉生不百曉生的,就連我也能把十大排的讓整個江湖都挑不出毛病來,隱湖、少林、武當這三家菩薩咱就別動了,他奶奶的大江盟與排幫合併之後,實力還在武當之上,可齊放老兒雖然臉皮厚似城牆,可總不好意思去搶自己親家的位子吧!而我慕容家向來不把這些虛名放在眼裡,排在唐門之後又有何妨。動少的春水劍派實力強勁,那就讓離別山莊排老八,加上恆山、漕幫,誰能說出一個不字來。可動少您這麼一撤,可就空下來一個位子了,很多人眼紅十大的名頭,都躍躍欲試的。這麼一來,可就亂套了。」   「該不是江北同盟有些不穩吧!」我椰揄道,晉身十大,名利雙收,這樣的誘惑還真不太容易抵擋,可一旦擋不住心魔,那十大門派的位子之爭恐怕就會陡然猛烈起來,同盟內部各門派之間的爭鬥也就在所難免了。   「不瞞動少,眼下消息尚未傳開,可江北幾大門派已經有些躁動了,不過,他大江同盟會也不比我慕容世家好過多少。」   慕容仲達坦承了眼下的窘境:「看在相識多年的份上,動少您就收回成命,參加十大排名吧!」   「慕容,你該瞭解我的,我對江湖沒多少興趣……」我開始拋出誘餌,當然我並沒指望慕容仲達能許諾我什麼,不過他該聽出我的口氣並非沒有迴旋餘地,剩下的事情該是由慕容千秋來決定了吧!   慕容仲達和韓元濟離開後,我又迎來了大江盟的柳元禮。他上次在江園對無瑕的無禮我至今記憶猶新,雖然眼下無法教訓他,卻也把官腔打了個十足,弄得素來精明的他也弄不清我的真實意圖,只好訕訕而去了。   這一夜定然發生了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等到第二天我前往鑫鑫客棧的時候,就見到好多人的眼圈都有些發黑,似乎是一夜沒睡的樣子。   鑫鑫最豪華別院的客廳裡坐了一屋子人,放眼望去絕大多數是熟人,隱湖魏柔、少林悟性、武當宮難、大江盟齊小天、唐門唐三藏、慕容世家慕容仲達和離別山莊韓元濟,只有一個胖大的老者是個生面孔,不過鹿靈犀、空聞大師、清風真人這樣的一派掌門卻一個都沒出席,看起來倒像是二代弟子全面接班,擔綱領銜這次武林茶話會了。   「就算是十大門派的預備會議也不該這麼不重視吧!」   按照無瑕告訴我的流程,今天的會議是原十大門派關起門來討論百曉生即將公佈的新十大的一次預備會議,或許說是一場討價還價的會議,所有十大之間的挑戰日程和人員安排都會在這次會議上決定。   由於十二年來,十大的變動並不激烈,這個會議的參加者便多是各門派裡的二號人物,而新近弟子多是作為助手的身份參加會議,以增長見識。   當然,如果掌門心情好,或是要有什麼大舉措的話,也很可能親自參加,於是每一屆的預備會議總有三四個門派的掌門出席,像這樣只有我孤零零一個掌門人現身預備會議的情況還真是頭一回。   我一面和齊小天魏柔等人打著招呼,一面暗生感慨,在新生代的培養上,以少林武當大江盟為中堅的白道武林已經遠遠把黑道甩在身後,當魏柔齊小天等人的名字已經如日中天的時候,慕容世家和離別山莊還是那些老人在包打天下。   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呀,心念電轉間,我的目光已經落在了廳中央站立著的那個溫文爾雅的中年文人身上,他該是百曉生了。   百曉生是南人北相的典型,高大的身材卻有一張女兒般柔弱的臉,容貌雖不及楊慎那般清臞秀美,可他臉上的每一個線條都似乎寫滿了儒雅二字,讓人倍感親切,很容易就忘掉了他的官家身份;而舉手投足間更是優美異常,就連一個簡簡單單的揮扇動作,叫他做來,都彷彿暗合音律一般,在這群武人中,他越發顯得鶴立雞群。   我心裡頓時升起一個念頭,只有這樣的人物,與江湖打交道的時候,才不墜朝廷雍容典雅的氣度吧!   見我進來,百曉生鳳眼一亮,笑道:「就等王掌門你了。」   雖然「王掌門」這稱呼聽起來很是彆扭,不過從他嘴裡說出來卻是別有一番風味。更讓我驚訝的是,他這一笑,整個眼角眉梢似乎都動了起來,加上嘴角扯出的弧線,組合在一起竟頗有些精靈古怪的,直現出他的另一副面目來,或許這就是無瑕說他有趣的原因之一吧!   和他告了罪,寒暄了兩句,看唐三藏身邊正好有個空位,便坐在了他身邊。   「本次武林茶話會該是最後一屆了,斗轉星移,掐指一算,武林茶話會已是十二屆了,正好一天干,也算功德圓滿了。」   百曉生見人已經齊了,便示意大家安靜。只是他雖然笑瞇瞇地道出了開場白,可內容卻讓大家一下子都愣住了。   百曉生的官家身份讓十大門派的名號披上了一層官家色彩,或許只有隱湖少林武當等寥寥幾個門派不需要十大來錦上添花,其餘的就算是唐門、大江盟、慕容世家這樣的豪門都十分在意十大的名頭,畢竟對於那些愚昧而又愛好虛榮的人來說,十大是無上的榮光;能成為十大門派的弟子,更是多少江湖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一旦缺少了這個誘人的光環,這些門派的吸引力可就不知要下降幾成了,難怪大家一時無法接受百曉生的激流勇退,就連我一時也摸不清他的真實意圖。   偷眼看魏柔,她神色如常,只是微蹙的蛾眉讓我知道她顯然事先也沒有思想準備。   「這是哪到哪呀!俺老宋今年都五十一了,也沒想要解甲歸田的,先生年輕的緊,怎麼突然言退了呢!?這武林茶話會說什麼也要湊夠一個甲子才圓滿吧!」在死一般寂靜了片刻之後,那個胖大老者嚷嚷道。   齊小天、慕容仲達等人也紛紛出言挽留,言辭之懇切就連我都為之動容。   「他是鷹爪門的管家宋維長。」唐三藏看出我眼中的困惑,在我耳邊小聲道:「原來是江南道上頗有名氣的鏢師,最近才被鷹爪門網羅至門下。」   我「哦」了一聲,想起司馬長空臨行前的一番話,顯然他也有些不甘寂寞了。   不過同盟會裡的明爭暗鬥越多,對我也越有利,此刻我還真希望司馬長空的野心再大一點才更好呢!   倒是對於百曉生,我心中卻突然升起了一絲疑竇,這真是百曉生的本意嗎?而那個與他一同發起武林茶話會的陸眉公此刻又在做什麼呢?   第十卷 第八章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   百曉生先是感歎了一句,之後便笑道:「說起來好笑,就是今屆的武林十大門派都要改成武林七大門派了……」   話音未落,宮難已經瞥了一眼慕容仲達,搶著問道:「莫非,漕幫也不參加此番十大排名了?」   百曉生讚許地望了他一眼,點頭道:「不僅漕幫退出,恆山派也退出了排名,甚至連百花幫、譚家、七星門都送來了不參加排名的通知,加上先前因為種種原因退出的排幫、春水劍派與鷹爪門,這種情況下,曉生能把今屆的武林茶話會勉力支持下去就已經要殫精竭慮了,又豈敢奢望下屆?」   我心中暗驚,想必是同盟會與慕容世家為了避免自己人相互殘殺,昨晚做了大量工作,終於把各門派因為我的退出而引發的名利之心給彈壓下去了,當然其中究竟有什麼交易我還無法弄清楚,不過我敢斷定,恆山派與漕幫這兩個原本有十足把握上榜的門派的雙雙退出,該是交易中自我犧牲以求他人心理平衡的那一部分。   想到這裡,我頓時明白了百曉生這個以退為進的絕戶計:「既然十大門派的遊戲你們不想玩了,那好,咱就永遠不再玩下去了。這遊戲對我百曉生又沒有什麼好處,既不能陞官也不能發財的,原本只是圖個心情愉快,現在你們不給我面子,我又何必在此浪費時間呢?」這該是百曉生那番話裡的潛台詞吧!   百曉生真是不簡單哩,慕容沒來找我是因為想出了高掛免戰牌的計策,而他昨天也沒有來找我,原來早已胸有成竹。   而他這一招顯然打亂了同盟會和慕容世家的部署,出於對自身利益的考慮,誰也不希望武林茶話會就此夭折;而倘若真的夭折了的話,漕幫、恆山乃至百花幫、譚家這些門派恐怕就要為這最後的十大稱號而大打出手了,這顯然不是同盟會與慕容世家所願意看到的。   「只選七大門派,也是曉生不得已而為之,像大刀門、三花教這樣實力在伯仲之間的門派,江湖上共有十幾家之多,厚此薄彼,必然會引發一場江湖仇殺,這豈是曉生舉辦武林茶話會的本意!?」   真是厲害呀!已經快讓兩強苦心經營的同盟陣線土崩瓦解了,還要把挑起血腥爭鬥的責任推給別人,在我眼中,百曉生似乎已經長出了毒蛇尾巴。   齊小天已從方纔的激動中平靜下來,似乎若有所思,顯然他開始察覺出百曉生這番話可能會給同盟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宮難因為武當並不在意這十大的名頭,似乎還無法理解自己大舅哥的心情,驚愕之餘左顧右盼反倒顯得十分悠閒;而等我目光掠過同樣是方外出身的悟性的時候,他已是一臉的沉著,看不出內心的變化了。   慕容仲達臉上也是陰晴不定,小聲與韓元濟嘀咕著什麼。只有宋維長臉上不時變幻著興奮與憧憬的表情,顯然陷入了幻想當中。   當我的目光最終回到我身邊的唐三藏臉上的時候,正碰上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或許是因為看慣了他那副柔美的模樣,此刻他銳利的目光竟讓我有些不太適應。   「你該知道了吧……」   「是的,我的大舅子。真要謝謝你了,你讓我看清楚了兩個人的心。」   「那……阿棠就交給你了。」   「放心吧!」   兩人藉目光做著交流,這也讓我們彼此瞭解了對方的大致實力,不久唐三藏眼中就露出寬慰的神色。   最後還是齊小天道:「先生可否將茶話會的第一期公報暫押一日,待我等回去商量一下,再作論處?」   他頓了一下,又道:「至於先生激流勇退之舉,小天是晚輩,不敢多言,謹代表大江盟三千子弟請先生三思!」   預備會議就在眾人各懷鬼胎的情形下結束了,看魏柔似乎有意落在了後面,我剛想出言相邀,卻聽百曉生喊我道:「別情,可否留下一敘?」   一句「別情」,讓我頓時想起了百曉生的另外一個身份,作為南京吏部考功清吏司員外郎的白瀾,正手握江南中下層官吏的考核大權,如果我還想借用官家身份官家勢力的話,他可是我眼下開罪不起的人物啊!   「白大人……」   「別情不必客氣。」百曉生笑容可掬地道,然後一拱手:「曉生先要恭喜別情了。」   我一怔之後頓時明白定是桂萼在京中為我謀得了新的職位,不過,當初我是想做一任蘇州通判的,可通判乃是正六品,已經屬於中級官員了,而六品官員的任命,非要吏部考核推薦,皇上下旨才可,桂萼眼下雖然倍受皇帝信賴,可畢竟左順門那場血案剛過,他需要時間來平息六部對他的怨恨之心,不會貿然向吏部甚至皇上舉薦像我這樣沒有進士學歷的下級官僚,若是個七品推官嘛!和南京吏部知會一聲,或許打個馬虎眼,就能矇混過關了,可眼下蘇州推官可是魯衛魯大哥呀,桂萼總不能把他一腳踢到一邊去吧,我可是在信中提過,若是力所能及的話,順便提攜提攜他的?莫非……   「蘇州府原來主管刑名的通判劉大人已經致仕了,魯衛魯大人精明幹練,熱心公事,已被吏部舉薦為蘇州通判,而他留下的推官一職,就由別情你來接掌了。一年三遷,別情真是官運亨通,讓人羨慕呀!」   果然不出我所料,看從裡屋和陸眉公一同轉出來的魯衛,神采飛揚,意氣風發,就連臉上的皺眉似乎都少了許多。   「多謝大人提攜。」   「不要大人、大人的叫了……」白瀾攔住了我的話頭:「再說,要謝就謝謝你的師兄方獻夫叔賢兄吧!」   後來我才知道,他與方師兄不僅是同鄉,而且啟蒙老師也是同一個人,算起來還是同門的師兄弟,而同鄉、同門、同科、同志這四同可是縱橫官場的法寶呀!   「那……白公把晚生留下,不光是為了告訴晚生履新這個好消息吧!」白瀾是與楊慎同科的進士,自認晚輩也是理所應當。   「別情,說起來這裡沒有外人,我與叔賢相交甚厚,眉公雖然是李東陽大人的門生,可對令師陽明公卻敬仰的很,而魯公就更不必說了,今兒,我倒要以長輩身份說你一句了,你這般混跡江湖,孰為不智!」   每個這麼勸我的人都懷有不同的目的,無瑕玲瓏是想過上一種安定的生活,而唐三藏則是為了避免自家人在江湖上自相殘殺,魯衛這麼勸我則是覺得我在官場上的前途遠大,可白瀾是為了什麼呢?   看白瀾優雅地端起茶碗呷了口茶,我心中隱約有些不安,他這等風姿若是用在官場應酬上該是無往不利吧,卻怎麼閒的有時間與江湖這班大老粗打諢插科的,想起唐三藏那個以江湖制江湖的說法,一個念頭遏制不住地湧起來,他該是朝廷派出來掌控江湖的那個人吧!   「行走江湖乃是恩師遺命,晚生自幼熟讀詩書,豈敢有違師命?」   白瀾是孔子的門徒,這個借口一搪出來,就連他也沉吟起來:「聽說,除了陽明公之外,你另有師承,江湖傳言你是魔門弟子,可有此事?」   「魔門五十年未履江湖,就算有,恐怕也不能稱作魔門了。何況晚生恩師乃是鬼影子任獨行,雖說他老人家亦正亦邪,可說他是魔門弟子,恐怕沒有人會相信吧!」   白瀾面色稍霽:「任獨行做的幾件事,看起來著實不像魔門作風。其實,就算是魔門又如何,眉公他早年不也做過江洋大盜嗎?」   如果他是朝廷派出來控制江湖的人,他該能接觸到刑部所有關於江湖的機密檔案,而那些檔案就連魯衛都無權查閱,其中最機密的部分甚至連陸眉公能不能看到都是一個未知數,而這些檔案裡應該有魔門的資料吧!   「別情,令師的遺囑究竟是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說來也簡單,就是讓我行走江湖三載,之後再決定自己今後該走的是那一條人生路。」   我靈機一動,編造了這麼一個謊言,三年,這段時間該夠我來征服隱湖的吧,而行走江湖究竟是做些什麼,也該由我來決定吧!   「令師倒是個睿智的人。」白瀾竟意外的讚了一句:「讓自己的弟子在紛飛的血雨中體會人生的真諦,這樣的老師實在是少見呀!不過,」他瞥了陸眉公一眼,而後者也輕輕點了點頭:「既然你要遵照師命在江湖上行走三年,那順便替我辦一件事可不可以呢?」   說話間,他那和藹可親的笑容裡便透著幾分凌厲。   這白瀾果然沒安好心,而我的謊言竟成了他的借口,我頓時一種生出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的感覺。   那邊魯衛見勢不妙,說既然大人有任務交待,法不傳六耳,我還是迴避一下的好,就想離開,白瀾卻笑道:「魯公,此事也與你有關,但聽無妨。」   他只好乖乖坐了下來,而我卻眨了眨眼睛,笑道:「白公所說的該是關於朝廷與江湖的事情吧,只是這事干係重大,白公不怕我……」   「我怕你作甚!」白瀾打斷了我的話,笑道:「就算我不相信我自己,不相信眉公,難道我還不相信陽明公、叔賢兄嗎?」   原來老師的名聲也可以變成要挾我的理由,我真是哭笑不得,而那邊白瀾露出惡魔般的笑容接著道:「再說,別情你現在是朝廷命官,為朝廷分憂理所應當吧!何況,又只是讓你做朝廷的線人而已,難道這點小事你都不願意為朝廷出力嗎?日後你倒是讓我考功司的評語怎麼來寫呢?」   「媽的,你當老子還真稀罕這個七品芝麻官呀,等老子中了進士,不管是進翰林還是外放,不一樣是個七品嗎!?再說,做什麼不好,讓老子做線人,知不知道老子是他媽的玩線人呀!」我心中暗罵道。   「白公的意思晚生明白了,晚生有什麼發現,就委託魯大人轉給白公。」可我一時還要借用這推官的身份,而江湖局勢一日緊似一日,我似乎也沒時間去應付明年春天的大比,眼下還要委屈一下自己,線人就線人吧,反正把秦樓得來的情報免費送給他一份,總該可以交差了吧!   「別情果然聰明。」   白瀾那意味深長的笑容究竟包涵著什麼意思呢?我腦筋飛快地轉動起來,想到他排定的江湖名人錄和武林十大門派為什麼絕少鬧出風波,我心中倏然一驚,就算白瀾他長了八隻眼,也無法洞悉江湖的奧秘,就像為了弄清楚江湖名人錄的人物究竟誰在前誰在後,那江湖上的每一次格鬥他都要知曉,可這些比武總不能次次都像我師父和蕭別離那樣,選在了他眼皮底下進行吧,他手中定是有無數線人,把江湖的一舉一動都盯得死死的,這樣才建立了名人錄與武林茶話會的權威吧!   別人都能搞到手的情報不會是白瀾所期望得到的,或許他連秦樓都算計進去了,那句「聰明」恐怕是提醒我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意味更多一些吧!   「白公果然好算計呀,不愧人稱百曉生。」我衷心讚道。   「我對別情可是充滿期望的喲!」白瀾朗聲笑道,兩個聰明人之間用不著把話說的那麼白,不過白瀾還是加了一句:「說起來,別情你才是朝廷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江湖使者,畢竟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呀!」   這或許就是白瀾看中我的地方吧!   旁邊陸眉公笑道:「老弟,別看不起線人,其實我們都是皇上的線人,曉生他身份高貴,可十幾年下來,他毫無怨言,皇上那是看在眼裡,記在心上的,我除了司職刑部之外,還是錦衣衛百戶,多次保護今上出遊,皇上屢次提及曉生,都是讚賞有加。他若是把這副重擔御下,一年五遷都是可能的。」   這陸老頭身份還真多呀!可他說白瀾身份高貴,這是從何說起呢?   陸眉公見我面露困惑之意,不顧白瀾的阻攔,道:「老弟該知道讓栩王爺吧!曉生就是讓栩王爺的嫡親妹婿。」   「原來白公竟是位駙馬爺!」我忙起身重新施禮,對白瀾便有了另一番認識。   蜀王讓栩可是有名的賢王,其祖就是太祖高皇帝的十一子、人稱「蜀秀才」的朱椿,朱椿原就受太祖喜愛,又與他四哥燕王朱棣相善,靖難之時,他頗多助宜,等朱棣成功奪取皇位之後,對他這個十一弟賞賜也就最厚,封地幾倍於其它藩王,並讓其世代守蜀。   經過七代苦心經營,蜀王家族成為諸王中實力最強、財富最多的一個。更難得的是,七代蜀王都以賢良著稱,每一位都飭守禮法,好學能文,成為諸王中的典範。   而讓栩王爺更是繼承了祖先的傳統,喜儒雅,創義學,修水利,賑災恤荒,不遺餘力,賢王之名天下皆知。   嚴格說起來,白瀾該稱為「儀賓」才是,駙馬都尉,那是娶了皇帝的姐妹或者女兒才能擁有的稱號,爵位甚至在伯爵之上。   而自先皇正德以來,並沒有賜給諸王女以公主稱號,白瀾自然不會是位駙馬爺了,不過民間依然把這些娶了金枝玉葉做老婆的男人都統稱為駙馬。   其實不管是駙馬也好,是儀賓也好,按照大明律法,都是禁止出仕的,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都在奉祀孝陵,攝行廟祭,最多是在宗人府找個悠閒差事幹干,只有極少數人被委以他任。   而一旦被皇上委以他任,就表明他已經獲得了皇上的絕對信任,可以獨當一面為皇上分憂了。故而別看白瀾表面上位低權輕,可事實上卻是朝廷控制江湖的首腦,甚至他還肩負著其它秘密使命也說不定,況且此人既得到了先皇正德的信任,又見信於新皇嘉靖,縱然其中有蜀王讓栩的因素在內,可其個人才華也絕對不可小窺。   「與桂萼、方師兄他們一樣,白瀾和陸眉公也都是皇上寵信的人物,只是一明一暗罷了,而這暗的一方或許有著更大的能量吧!」我心中暗忖。   魯衛更是誠惶誠恐,白瀾一擺手,笑道:「眉公,叫你不要說的,你看,魯公和別情都有些見外了。」   「做事總要讓人有奔頭呀!」陸眉公嬉皮笑臉的笑道:「你那些秘密主義的東西,用在別人身上或許可行,用在別情老弟這兒恐怕就不太合適了……」   原來陸眉公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啊!我和魯衛對望了一眼,他眼中流動著一種奇怪的色彩,似乎像是掉進了陷阱的野獸一般,而我想來也是如此吧!   第十卷 第九章   「恭喜乾爹,賀喜乾爹。」   魯衛被玲瓏姐妹纏的沒辦法,只好告饒的變出一對小玉猴兒送給姐妹倆,醉意朦朧地道:「你們相公可是屬猴子的,上竄下跳的沒個老實勁兒,若是看不穩當,那副誥命可就不知落在誰頭上了!」   我飛起一腳,罵道:「好個死老魯,竟敢挑撥離間!」   卻聽旁邊武舞不屑道:「不就是個孺人的封號嗎?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她才發現自己大小姐的毛病又犯了,一吐舌頭,連忙躲在了蕭瀟身後。   或許武舞永遠也無法理解我的心情,在她這個二品大員的寶貝女兒眼中,一個七品推官實在是算不得什麼。   她哪裡知道,出身貧苦農家的我曾經覺得一個七品縣太爺是多麼的遙不可及,就如同她老爹看著金鑾殿上的那張龍椅一樣的遙不可及,那時候的我爹看到一個不入流的裡正都大氣不敢多出一下,遑論知縣大人了。   而我敢夢想考個舉人,夢想去山水閣吃吃喝喝,卻從不敢夢想自己有一天也成為一個七品大老爺,回憶起前塵往事,我心裡又酸又苦,卻是越發感激我的師父,沒有師父他老人家,或許我現在只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田舍郎,而「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只能是我的幻想而已。   「丫頭,說的好,你家相公該有更遠大的理想才是!」   魯衛並不知道武舞的來歷,便跟著添亂:「換做俺老魯,七品就知足了,想想俺魯家祖宗八代最大的官兒也不過是個衙役的班頭!可臨退休了,俺老魯竟然陞官了,六品,嘿嘿,六品呀,你魯大嫂恐怕連覺都睡不著了……」他說著,一揚脖,一杯老燒刀子又下了肚。   魯衛正站在自己夢想的頂峰,再怎麼恣意狂歡我也能理解。不過,他畢竟是少林高徒,在狂歡中依舊保留著一份清醒,特別是當武林茶話會的公告擺在他面前的時候。   「這……這是在搞什麼呀?」   其實這個結果早在四人的預料之內了,只是發生的這麼快,還是讓我們感歎人性的貪婪。   短短幾個時辰,武林茶話會的氣氛已是突變,同盟會和慕容世家再也無力控制自己的盟友,那張原本有些空白的十大門派申請表上一下子就多出了十七個門派,不僅有恆山、漕幫,就連鷹爪門都赫然在目,當然,其中並沒有春水劍派的名字,我還在等待更好的機會。   百曉生也公佈了初選的十大門派名單,除了新入選的恆山派、漕幫外,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慕容世家的排名前進了一步,而相應的唐門則由第五變成了第六。   隱湖小築、少林寺、武當派、大江盟、慕容世家、唐門、離別山莊、恆山派、漕幫、鷹爪門。   如果我一開始就宣佈參加十大的話,或許就根本不會發生這場風波,正如慕容仲達說的那樣,如果春水劍派參加十大排名的話,江南、江北會分佔兩個席位,這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結果。   然而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人內心中的慾望一旦被勾起,沒有見到血之前是絕對無法平復的,唐門和慕容世家互換了位置似乎還不會引起太多的舉動,可別的門派呢?   恆山、漕幫,特別是鷹爪門,它們對陣百花幫、譚家的時候都沒有壓倒性的優勢,易湄兒、譚玉碎他們能忍受這樣的門派騎在自己的頭上嗎?而鷹爪門的司馬長空心高氣傲,恐怕也不能容忍自己萬年老十的地位吧?   「或許明天十大門派的順位戰就有一場龍爭虎鬥哩!」   「什麼是順位戰呀?」武舞好奇的問道。   失去了十大門派的位子,就失去了在武林茶話會中的特權,我也和眾多門派的弟子一樣,坐在了鎮外樹林旁臨時搭建的巨大棚子裡,那棚子四面透風,北風吹過,就是一陣嗚嗚的響聲。   反觀對面十大門派卻是一家一個棚子,那棚子打造的十分緊湊,地上鋪著厚厚的氈子,棚子裡甚至還燒著火盆,待遇簡直是天差地遠。   後來我的大舅子唐三藏告訴我,其實西面棚子裡曾經有人為我請命來著。見到四個活色生香的大美女混雜在一群野獸中間,十大門派中不少人動了憐香惜玉之心,於是借口春水劍派曾經是十大門派之一,聯名提議讓春水劍派坐進東面一側為挑戰者準備的溫暖安靜的棚子裡,只是這個提議立刻就被主持人百曉生否決了,說十大有十大的特權,挑戰者有挑戰者的特權,這是身為武林中人應有的自覺,如果想享受這些特權的話,那就來爭奪十大的席位吧,於是十大就立刻閉緊了自己的嘴巴。   十大果然沒看錯,讓我難以忍受的確實是周圍坐著的這些粗魯漢子,他們貪婪而好色的目光不時落在我身邊的四大美女身上。   我不知道是這幫混帳忘性太大,忘記了本少爺的霹靂手段,還是色慾熏心,沖昏了他們的頭腦,總之這些人的目光越來越肆無忌憚。   剛聽到武舞說話,就有一個油頭粉面的傢伙搭腔道:「所謂順位戰,就是十大門派排定位次的比武了,若是哪個門派對自己的排名不滿,就可以逐級向上挑戰,直至失敗為止。順位戰之後,就是榜外門派的候補戰,候補戰的頭名才可以向十大門派的最後一名挑戰,那就是奪位戰了。」   其實這傢伙解說的還真得頭頭是道,只是武舞已經看出我臉上的不豫,便冷冷地道了一句:「誰用你多嘴了!」   武舞本就刁蠻,此刻更有著頤指氣使的味道,不過此刻看在我眼裡卻頗有些可愛,倒是那漢子臉上掛不住了,剛想出口反駁,卻正碰上我如雷似電的目光,這才想起自己的武功與眼前這個傳說中的魔門弟子相差太多,訕訕坐下。   東面前七個棚子每個棚子裡只零星坐了一兩人,只是後三個棚子裡的每一個都達到了茶話會所規定的最大人數——七人,顯然這三家門派都做好了比武的準備。   「練無雙,我怎麼找不到練無雙呢?」   在恆山派的棚子裡尋找慕名已久的她,恐怕是我目前兩件感興趣的事情之一了,只是我把棚子裡的七人來來回回看了兩遍,也沒有發現這個江湖絕色榜上排名第六的美女。   當然,並不是說棚子裡沒有美女,風華絕代、嫁為人婦之後尤勝女兒身的齊蘿正坐在師尊練青霓的身後,而她旁邊也是一位千嬌百媚的姑娘,只是當我身旁那些粗線條的傢伙們還在爭論這女子究竟是不是練無雙、江湖絕色榜的第五名究竟比第六名美艷多少的時候,我已經認出她就是與李思偷情的靜閒,雖然她比我在西湖遇到的時候還要亮麗幾分。   連齊蘿都趕來為師門盡力,練無雙,這個恆山掌門的親侄女,名人錄裡排名六十七的門中第二高手,卻怎麼不見了蹤跡!?究竟什麼事情比得上師門進入十大重要呢?還是練無雙……其實和齊蘿是同一個人?   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不過細想一下,凡是齊蘿出現的場合,我都沒有見過練無雙,可傳說中,這對師姐妹的感情可是好的很呀!   難道齊蘿是齊放與練青霓的女兒,練無雙只是個子虛烏有的人物,可天真爛漫的齊蘿怎麼會有這麼深的心機來扮演兩個角色,百曉生又豈是容易哄騙之人!   想到這兒,我便把這個猜測否決了,只是這猜測卻開啟了我的思路,莫非就像我裝扮王謖一樣,練無雙也有另外一重身份,而那個身份讓她無法現身武林茶話會不成?   內心頗有些失望的我把目光投向了鷹爪門的棚子裡,那裡除了不知什麼時候趕到這裡的司馬長空和那個饒舌的宋維長之外,還有一張十分熟悉的面孔,正是已經成為同盟會總管協理的李岐山。   在報名表裡看到鷹爪門的名字,我就知道大江盟將派出得力干將暗助它一臂之力,否則以它目前將不過兩員、兵不足十人的實力,想在十大中站穩腳跟,就有如癡人說夢一般,只是原本預料來人應該是那個來歷不明的李思,沒想到卻是李岐山。   難道他在同盟會總舵又顯露了什麼特別的武功嗎?我心中暗自揣測。   我一時還無法得到答案。因為鷹爪門挑戰漕幫竟是雷聲大雨點小,司馬長空與李展的武功就在伯仲之間,甚至李展還要強一點,沒有二三十招,兩人絕難分出勝負來,而按照順位戰的比武規則,凡是超過十五招未分出勝負的一律以平局論處。   至於漕幫副幫主「混龍」何慶與宋維長的武功差距就更小了,兩人在名人錄上的位置僅僅相差一位,恐怕打上一天一夜才能分出高下,兩場平局之後,司馬長空竟意外地棄權餘下的三場,李岐山連出場亮相的機會都沒有!   當司馬長空擺出棄權的牌子後,漕幫與江北同盟的弟子們頓時歡聲雷動,有鷹爪門墊底,漕幫躋身十大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接著人群中就有人喊出了「挑戰恆山!」、「把恆山打回老家去!」、「女人只能在下面!」之類的口號,這喊聲原本只是涓涓細流,只是口號的內容大得江北眾人之心,便頓時彙集成海,不一會兒,就聽數百名江北弟子一起振臂高呼:「挑戰恆山,漕幫必勝!」就連圍在四周看熱鬧的龍潭鎮的居民和來往行商也跟著呼喊起來。   李展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感染得熱血沸騰起來,他朗聲道:「白先生,我漕幫要順應民意,挑戰恆山!」   此刻,就連同盟會的人也鼓噪起來。因為漕幫剛剛經過一場劇鬥,按例要休息一個時辰,於是台上歇戰,台下兩幫勢力卻不甘寂寞地打起嘴仗來。   而不管是黑道白道,罵起人來卻是相差無幾,不堪入耳的漫罵聲此起彼伏,幾乎每個人的老母都被對方問候了十幾次。   當雙方已經開始涉及彼此的老二和小妹妹,蕭瀟、玲瓏四女那滿臉窘意漸漸變成怒意的時候,我也忍不下去了,喝道:「夠了!都他媽的給我閉嘴!」   刻意用佛門獅子吼發出的喝聲不啻是一聲驚雷,讓周圍一下子都靜了下來,眾人都用一種不甘心的奇怪眼神望著我,半天才聽有人帶著濃重蜀音的官話罵罵咧咧地道:「格老子,嫌吵?有本事坐到對面哈子去呀,在這兒沖啥殼子打啥屁!」   我目光騰地射了過去,越過了幾個人的腦袋,落在了一個粗魯漢子身上。只是我目光經過的那幾人甫一看到那雙彷彿太陽一般明亮的眼睛,就忙不迭地躲開我的眼神,全然沒有注意到我目光中其實還隱含著一分感激。   老兄,我等這句話已經很久了!   這樣的話當然只能在我心裡說說而已,我嘴上說的那句「你說什麼!?」在別人聽來簡直就像是從地獄發出的聲音,竟比這刺骨的北風還要陰森。   可那老兄還真是配合哩,直讓這齣戲唱得如同排練了千百次一般:「格老子說的就是你,怎麼著!瓜娃子你要真是根雞巴倒給老子雄起一竿子,搶個十大門派的位子回來看看哪,驚風活扯的吼啥子吼!」   那漢子顯然不認得我,又是個粗心的人,全然沒有見到別人拚命給他使的眼色,扯著嗓子嚷道,末了還像狗熊一般的嚎了一嗓子。   周圍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特別是那些參加了齊蘿婚禮的人士,他們當初或者看到或者聽說了我那衝冠一怒的威力,只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作為當事人的我卻意外地陷入了沉默,之後竟然索然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那漢子越發得意:「瓜娃子」、「蝦子」、「丟人現眼的瘟豬」之類的罵聲不絕於耳,罵到了興奮處更是吐沫星子亂飛;而相應的,我的臉色自然也就越來越壞,直到那漢子的同伴死命把他拖到棚外,裡面才安靜下來,眾人都在恐懼中等待著一座火山的爆發。   「這位仁兄……說的都是實話呀!」   我突然展顏一笑,這當然是我發自內心的笑容,遇到了這麼一個配合默契的群眾演員,我心裡怎能不高興呢?至於這小子,恐怕有十幾個門派等著掐死他吧,鷹爪門、百花幫、譚家……   在別人眼中,我的笑容簡直如同惡魔的笑容一般,在他們心中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一定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因為距離上的原因,西面棚子裡的人並不知道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既然在我一聲怒喝之後,那些嘈雜的聲音都漸漸平息了,那麼東面棚子也不會有什麼大事發生吧!   或許是百曉生太相信自己的判斷與分析,他從沒想到在順位戰中一個門派需要連續作戰,於是這室外寒冬裡的等候就成了眾人詛咒的對象。   一個時辰終於過去了,李展的體力似乎恢復的差不多了,抱著一口三尺三的秋水雁翎刀,施施然走上擂台,擂台上,他的對手練青霓肅然而立正等候著他。   年少時代的練定然是個不遜於無瑕、蕭瀟的美女,就算是歲月無情,現在的她看起來依然風韻猶存,獵獵寒風吹動她的裌襖,隱約顯露出來的曲線甚至依舊玲瓏。   其實這場比武換一個場地進行的話,勝負已經分明。不過眼中因為比武的規則倒生出一絲懸念,李展究竟能不能支持十五招,把敗局拖成平局呢?   東面棚子裡已經開始下注了,平局的賠率是一賠十,而練青霓勝則是一百賠一,換句話來說,就是你下注一百兩買練青霓贏的話,到頭來贏得的銀子不過區區一兩,而莊家還要抽二成的佣金,所以大多數人都抱著賭一把的念頭紛紛在平局上押上了一、二兩銀子。   「小富,你怎麼會把賠率定的這麼準確?」調整好心態的我見到莊家竟是龍潭鎮的保甲富來坷,不禁有些好奇。   「嘿嘿,昨天白大人來小店喝酒,喝得有點高了,結帳的時候,說給的是銀票,可卻是這麼一張紙。」   接過那張紙,看兩眼我就頓時來了興趣,那張紙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一頁,從第一行的排幫司空不群到後面一行的少林空離,正好是名人錄第二十一到第三十名這十個人的資料,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記載了一大串的事跡,行與行之間的留白處都寫滿了批注,而況天和高光祖的名字竟被硃筆圈了起來,像是說明這兩個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該是江湖名人錄的源文件了吧,只是白瀾那麼精明的人,怎麼會如此不小心把這麼重要的資料當作銀票了呢?我心中頓時狐疑起來,仔細看上面記載的內容,果然發現了一絲蛛絲馬跡。   這十個人的名字旁邊都標著一個數字,比如頁首的司空不群是七十,而頁尾的空離則是六十四,這顯然不是他們在江湖名人錄裡的排名數字,半天我才反應過來,原來竟是百曉生把眾人的武功給量化了!   我一時還無法弄清這些數字會給武林帶來什麼影響,不過按照富來坷的說法,這些數字實在是太有用處了,比如如果司空不群與空離比武的話,司馬不群的武功數值比空離高六分,那每個回合空離的武功分值就要降低六分,用六十四除以六,也就是說十一二個回合空離就一定要認輸了,他就是根據這個道理來推斷李展與練青霓的比試結果的。   就這麼簡單嗎?我一時也說不清楚,不過樸素的思想往往能印證深刻的哲理,而對於這一點我已經深有體會了。   不過這數字只是我的發現中的一部分,那批注裡洋洋大觀的,既有像練青霓和慕容仲達名字旁邊批注的「疑武功有精進」這樣的推論,也有像第二十七名魚少言名下的「又一年了,此人資料還是寥寥」這樣的感慨。   更有甚者,那高光祖的名字雖然和況天一樣圈了一個朱圈,可他名字旁邊卻有一個看起來既像是句號又像是問號的小紅點,似乎在隱約暗示著主人對他死亡的懷疑。   這樣的一份資料若是落入江湖人之手,該會引起怎樣的波瀾,白瀾該一清二楚吧!我跟小富要下了這張紙,暗忖,如果這是白瀾故意為之,他該有後續的動作吧!   台上的比武不僅印證了白瀾的推斷,也間接證實了富來坷那樸素的思想果然有閃光之處。   紫冥劍在手,練青霓不僅把恆山劍法的飄逸靈動發揮的淋漓盡致,就連內力似乎也遠在李展之上,僅僅六個回合,李展就已告不支,只見練青霓的紫冥劍光將李展團團圍繞,似乎就要傷了他的時候,漕幫突然有人喊道:「這一陣,漕幫認輸了!」   這結局其實並不出乎大家的預料,不過還是有人發起了牢騷:「這幫白道才奸詐呢,鷹爪門明知道打不過漕幫,也要幫恆山消耗消耗漕幫的體力,要不,李幫主怎麼能敗得這麼快!?」   可同盟會弟子的一陣歡呼打斷了牢騷聲,在歡呼聲中,齊蘿上場了。   雖然齊蘿並未正式出徒行走江湖,之前也從未與他人有過一戰,不過那些消息靈通人士還是早早就把她的資料傳遍了整個武林茶話會。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都是出身顯赫的她早成了本屆的亮點,而她與玲瓏姐妹的雙雙出嫁更是被那些江湖俠少們定為本年度最令人傷心的事件之一。   面對這樣純真無邪的美女,就連素有混世魔王之稱的漕幫副幫主「混龍」何慶都有些縮手縮腳的,而齊蘿顯然並不想讓自己的師父專美於前,恆山劍法在她手裡竟有另外一種空靈氣象,雖然內力尚有不足,可還是讓何慶沒走上十招就敗下陣來。   「咦,齊姐姐她比以前強了好多耶!」玉瓏吃驚地道。   「傻丫頭,這就是嫁人的好處嘛!陰陽調和,內力自然而然就提高了,一些平素做不到位的招式也能做出來了,武功豈能不提高!」   我笑著在玉瓏耳邊道:「關於這一點,瓏兒你該有很深刻的體會才對呀!」   心中暗自把齊蘿和玲瓏比較了一下,她們的武功該在伯仲之間吧,就算玲瓏強一點,也極其有限。   玉瓏頓時緋紅了臉,嬌嗔了一眼,卻微微點了點頭。   見恆山派第三場出戰的是練青霓的大弟子靜閒,東西兩棚議論聲四起,當然這些議論都是關於練無雙的。靜閒卻不為所動,乾淨俐落地拿下了第三場。   恆山派完勝漕幫,這多多少少出乎眾人的預料,眾人議論紛紛之後得出了一個結論,既然我們對很多事情都一無所知,那就還是去相信百曉生吧,看看百曉生排列的十大門派,是多麼的正確與完美呀!   第十卷 第十章   當眾人還對恆山派出場的三大美女品頭論足的時候,恆山派再度讓人吃了一驚。   「挑戰離別山莊?這丫挺的不是瘋了吧!」不過,眾人很快就發現離別山莊的莊主蕭別離並沒有現身順位戰,在它的專屬棚子裡只坐著兩個人,總管韓元濟和護法艾不同。   「難道是恆山想佔便宜?」江北同盟一些心急的漢子已經開罵了,卻聽練青霓不緊不慢地道:「蕭莊主的武功遠在我之上,而韓總管的武功也勝齊蘿一籌,這兩台勝負分明,沒有必要再比試了,還是讓我門下弟子靜閒來向艾護法討教一番吧!」   我恍然大悟,原來恆山派竟是拿離別山莊來練兵的,聯想到練青霓與齊放的特殊關係,這或許還是一舉兩得的妙計,既讓門下弟子增長了經驗,又幫老情人打探到了對手的虛實,換做我恐怕也會如此吧!   不過,當看到靜閒充分發揮了恆山劍法的另一面,以頑強的防守將比武拖到了十招之後,我才對恆山刮目相看,如果加上那個杳無音信的練無雙,就算是全盛時期的鷹爪門恐怕也不是恆山的對手,練青霓能讓這個已經沒落了一百多年的古老門派重新煥發青春,絕對不是個簡單人物啊!   清風真人,或許他更喜歡別人叫他練青峰,他和妹妹練青霓,加上或許是練青峰私生子的宮難和或許是練青霓私生女的練無雙,加上或許是練青峰的寵妾易湄兒,再加上這些人背後的武當、恆山、百花幫,練家的實力真是深不可測,想到這些,就連我心中都隱隱生出一絲憂慮。   恆山的完敗不僅無損於它的形象,反倒讓人看清了它堅實的實力。在人們的心目中,已經把勝利者的花環戴在了恆山派的頭上。   當然,三場比試之後,還產生了另外一個勝利者,順位戰的結果再次印證了百曉生那洞隱燭微的眼力。雖然一些剛出道的年輕人還意猶未盡,不過那些參加過幾次武林茶話會的老人立刻就教育他們,知足吧,光是順位戰就有三場爭鬥,這可是前十一屆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呀!   「烏拉——看候補戰的報名去嘍!」這些不知道疲倦的年輕人呼喊著衝回鎮子。   漕幫和鷹爪門顯露出來的實力讓許多門派看到了希望,就像百花幫的幫主易湄兒說的那樣,只要前三台能拖住保平,後兩台就有一半的機率擊敗對手,在各派信心空前膨脹之後,鑫鑫客棧那間報名室的氣氛也空前膨脹起來。   「格老子的,俺樂山派報上名嘍,俺樂山派報上名嘍!」上午在棚子裡對我罵罵咧咧的那個粗魯漢子邊興奮的叫嚷著邊揮舞著一張小紙條從人群中擠出來,當然無巧不成書地正看到一臉嘲笑的我。   「為啥子你笑的瓜頭瓜腦的?」他頓時收起笑容,上下打量著我。而他的同伴頓時緊張起來,就想把他拉走,卻被他一甩胳膊掄出老遠,嘴上還罵罵咧咧地道:「蝦子,他不就是那個啥子王動嗎!?」   他還真屬於稀有品種呀!   我不相信他的同門朋友沒有把我的英雄事跡告訴他,可他依然不畏強權、不畏生死的與我搭訕,像他這樣的品種早該在江湖上死絕了,沒想到竟然讓我遇上了一個,心中湧起一股喜悅來,我立刻打消了日後從精神和肉體上消滅他的念頭,倒有心與他結交了,只是眼前還需要他這個配角和我一起把這齣戲唱下去。   「不過是報了個名而已……」我話只說了一半,不過臉上的表情已經把另一半都說出來了。   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頃刻間全落在了我倆身上,氣氛立刻變得詭異起來。   其實我一走進鑫鑫客棧,就讓正準備報名的那些門派心中打起鼓來,他們都用眼角的餘光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不過,看我並沒有走向報名處,而是去找魯衛,許多人都鬆了口氣。   而沒多長時間,我就往外走了,似乎對報名參加候補戰並沒有興趣,眾人更是慶幸起來,可就在這時,那個上午已經得罪過我這個小煞星的粗魯漢子又出現了。   腦筋快一點的人已經隱約察覺到事態的發展很可能涉及到自己門派的利益,具體來說,就是以王動為首的春水劍派在這個無名人士的漫罵挑撥下,為了證明自己,毅然決然地參加候補戰,去爭奪他們已經放棄了的十大資格,從而使自己門派多了一個實力強勁的競爭對手。   事態似乎正按著這些聰明人預料的方向發展,因為那個粗魯的無名人士顯然並不聰明,他下面的話已經充分說明了他根本就沒有預見事態發展方向的能力。   「報名昨的啦!這說明我們樂山派有膽量,有信心!」他邊費勁的用官話喊道邊握緊了斗大的拳頭:「不像你們瘟豬子春水劍派,被人又殺又奸的之後還做縮頭烏龜!」   他伸出一根指頭指著我,一字一句地道:「縮——頭——烏——龜!」   他同伴估計現在已經後悔死了,為什麼把他帶來參加武林茶話會?為什麼要他來報名參加候補戰?甚至為什麼要把王動的身份告訴他呢?不告訴他春水劍派的故事,或許他的言辭也不會這麼激烈了吧!   周圍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了,因為我驀地停下了向客棧外走動的步伐,頭上的那頂六合一統帽突然「啵」的一聲四分五裂,碎片在北風中飛舞,打在茫然失措的眾人臉上,而就算是凜冽的寒風似乎也壓制不住我燃燒的怒火了。   「縮頭烏龜?就讓你見識一下縮頭烏龜的厲害吧!」我邁步朝那漢子走去。   我刻意表現出來的強大戰意讓眾人絲毫不懷疑我要殺了這無名漢子,當然事件如果就此解決的話,眾人自然樂見其成,不過,一隻討厭的蒼蠅此刻突然站了出來。   「別情,這裡是武林茶話會,禁止一切私鬥!你不想成為武林公敵兼官府通緝犯吧!?」   百曉生從報名處探出個腦袋嚷道,而他的腦袋上方,一條橫幅雖然被風吹得歪七扭八的,可大致還能讀出上面的內容來。   「……武林十大,尊崇……象徵。哼,那好吧,就讓我們在候補戰相見吧!」   這件事的後果之一,就是很長一段時間裡江湖人是這樣來看待我的,對於王動,要麼你別激怒他,因為他的興趣並不在江湖上,而是在美女身上,通常就算你在他身邊殺個把人他都不會理會;要麼你就激怒他,等他失去了冷靜,你才能戰勝他。   心情愉快的我帶著蕭瀟玲瓏武舞四女,踏著青石鋪就的小路漫步在龍潭鎮街頭,感受著小鎮特有的喧囂和溫馨,真是別有一番風情;再坐在街邊小鋪,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雜湯,就著剛剛烤好的吊爐餅,覺得生活更是有滋有味。   「動少好興致呀!」   我正和四女吃的開心,迎面走進了齊小天和宮難夫婦。玲瓏見到齊蘿,自然開心異常,在我恭維了齊蘿一番之後,小姐妹親親熱熱地拉著手跑到別的桌子上去說悄悄話了,讓三位男士有機會談論正事。   齊小天要了同樣的羊湯和吊爐餅,一邊把餅撕開放進湯裡,一面笑道:「動少,現在我可是越來越看不懂你嘍!就拿武林茶話會來說,若是你安心江湖,那麼當初十大排名怎會少了春水劍派;若意在江湖之外,廟堂之上,你又怎會出現在這龍潭鎮呢?倒是現在弄得要打候補戰,整個江湖都沸沸揚揚了。」   齊小天顯然還在分析我這些舉動中的不合理處,而這些究竟是不是針對大江盟和同盟會的陰謀。   那邊宮難卻笑道:「這就是形勢迫人,換做是我,也要衝冠一怒了!」   「齊兄宮兄,你們是拿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當然不明白嘍,事情怎麼會這麼簡單?」我哈哈大笑:「我先問上一問,江湖上說我是什麼來著?」我笑道。   「你是讓我說實話呢?還是……」齊小天沉吟道,他聽我說事情並不簡單,眼睛陡然一亮。   「實話!」我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道。   「嗯……江湖傳言不可信,不過讓我說,動少是君子中的淫賊,淫賊中的君子。」   我一怔,齊小天竟說出這般有哲理的話來,這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既然他有這樣的覺悟,那就聽聽我震古爍今的高論吧!   「其實,我就是個淫賊,當然不是花想容、楊威那種,嚴格說起來,他們根本不能算做淫賊,充其量不過是個下三濫的蟊賊而已。一個合格的淫賊,要有潘安般的容貌、子建般的文采、高強的武功、機靈的頭腦,試問那些蟊賊哪一點符合淫賊的特點!?只有我,才是江湖真正的也是唯一的一個淫賊!當你從淫賊的角度去看待我的行為,你才會發現事實的真相,因為英雄要有英雄的人生,狗熊要有狗熊的人生,淫賊當然要有淫賊的人生了!」   「淫賊的人生?那是什麼東西?」齊小天和宮難頓時陷入了思維混亂當中,就連旁邊的齊蘿聽到我這篇奇談怪論都驚訝地叫出聲來,只有玲瓏想起了杭州樓外樓與我的初遇,臉上露出甜蜜和會心的微笑。   「所謂淫賊的人生,自然是和美女、特別是絕世美女密不可分的聯繫在一起。究其一生,就是要讓更多的美女獲得快樂!齊兄,你可要小心了,我眼下的目標可是魏柔魏仙子喲,如果不想讓我這個淫賊得手的話,齊兄可要多多加油了!就像齊蘿小妹妹,既然嫁給了宮兄,那對我來說就只好忍痛放棄了,畢竟勾引有夫之婦可是淫賊的大忌啊!」   那邊齊蘿忍不住發出了抗議聲,不過這種變相的恭維想來更容易勾起她心底的漣漪吧!   宮難也是哭笑不得,齊小天斟酌著詞句道:「這麼說,動少此番來龍潭鎮竟是為了接近魏仙子不成?」   我讚許地點點頭:「齊兄宮兄,其實你們都知道,我對江湖並沒有多少興趣,美女和金錢才是我追求的目標,十大門派這頂帽子對我來說原本還不如一錠元寶可愛。所以並不是我王動視名利如糞土,實在是興趣不同呀!因此當初我就像撣掉我身上的塵土一般就把十大的名號扔到一邊去了。」   齊放和宮難不約而同的點點頭。   「可當我坐進東面那個烏煙瘴氣的大棚子裡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與魏仙子的距離彷彿有十萬八千里,做十大還有可以接近魏仙子的好處,我怎麼以前沒有發現呢?就憑這一點,我也不能放棄十大呀!」   齊小天此時怕是把百曉生罵了個狗血噴頭吧,而他在享受十大特權的時候恐怕也沒想到這特權竟然給我帶來了這麼大的刺激。   「難道動少當時就後悔了?」   「不錯!我當時就在想,看來我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呀!怎麼就把十大拱手相讓了呢?不過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只能肚子裡生生悶氣而已。」   「於是樂山派胡大海的公然挑釁就正合你的心意了!」   「非也!」我搖搖頭,正色道:「淫賊也有淫賊的尊嚴,就算沒有魏仙子這個因素,我也會為了春水劍派的榮譽而戰!」   齊小天只能感歎天意如斯了。宮難卻笑道:「淫賊的尊嚴,還有淫賊的人生,不知道淫賊還有什麼呢?」   「當然就是淫賊的人格了!雖然不夠高尚,可像下春藥那種下三濫的勾當,絕對是與淫賊無緣的!得不到美女的心,光得到了一副身板子,就算她比西子昭君美上一萬倍,又有什麼意義呢?」   「動少還真是淫賊中的君子啊!」齊小天感歎了一句,隨即豪氣十足地道:「好!那小天就接受動少的挑戰,看最後誰能贏得魏仙子的芳心!」   「好,這才是少盟主應有的氣概,不過,齊兄可要提防,從現在開始,魏仙子的身邊或許隨時都會出現一個淫賊的身影了。」   第十卷 第十一章   「你主子已經不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了,江湖上有多少人盯著我的一舉一動,若是沒有合適的借口,我怎麼去接近魏柔呢?」我輕撫著偎在懷裡的玉玲那細膩的肩頭解釋道。   「那……主子也不用說自己是淫賊呀!」身後玉瓏赤裸的嬌軀緊緊貼著我的背,右手埋在我的兩腿之間,正與那只獨角龍王一起享受著她姐姐高潮後的餘韻。   「淫賊也是高尚的職業。」我察覺玉玲蜜壺裡的悸動漸漸弱了下去,輕輕一轉身,只聽「波」的一聲輕響,我的分身已經暴露在了空氣中。   「當然,很多人偷換了淫賊的概念,認為淫賊是無恥下流卑鄙的典範,不過,這樣也好,一來咱們作些卑鄙無恥的事情就變成了理所應當,而一旦作些好事,立刻就會把別人的眼球吸引過來;二來那些心思單純的美女們通常都是母性十足,當她們在一個混蛋身上發現這樣那樣的優點之後,就會覺得這個混蛋其實是可以被救贖的,這時她們身上的那種母性就會無可救藥的發作起來,她們會用所有的愛心來換得你的浪子回頭,嘿嘿,這樣一來,事情不是簡單了許多?」   「主子,你……真是壞死啦∼」   玉瓏的雙腿被我高高的舉起,燭光裡她兩腿間已經晶瑩一片,彷彿綻開牡丹一般的私處像是在迎接自己高貴的君王,激動的微微顫抖著。   「為什麼本少爺這麼辛苦地耕種,卻沒有結出果實呢?」我壯大的分身一下子刺進了玉瓏的身體,她明亮的眼睛頓時變得迷離起來。   小姐妹在一起什麼都說,聽到齊蘿已經懷孕,玲瓏簡直要羨慕死了,剛回到劉伶醉,便膩在了我身上。   只是我也奇怪起來,要說當初和蕭瀟、蘇瑾的時候是自己控制不在一些特殊的日子與她們歡好,她們無法懷孕還說得過去,可眼下的我已經沒有絲毫顧慮了,為什麼只有無瑕懷上了我的孩子呢?   看來,回去還真要和無瑕好好討論討論了。   等雲收雨散,玉瓏在神馳意飛之計還沒忘把腿蜷在胸前,似乎是想讓我播撒的種子盡可能的停留在自己的身體裡,這副模樣落在躡手躡腳走進來的蕭瀟眼中,她不由得噗哧一笑。   「蕭瀟姐姐∼」不知是高潮的餘韻還是心生羞意,玉瓏臉上一片陀紅:「人家著急嘛∼」   「那……」蕭瀟眼珠一轉,伏在玉瓏耳邊說起了悄悄話,玉瓏臉上雖是半信半疑,可眼中卻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彩,她害羞地望了一眼我半軟的小弟弟,又拉住蕭瀟在她耳邊央求著什麼,蕭瀟微微一笑,轉過身伏在我胯下,將滿是白濁液體的分身含進了嘴裡。   「呼……」   蕭瀟實在是太瞭解我了,饒是我剛剛發洩過,獨角龍王還是很快挺直壯大起來,蕭瀟給我使了個眼色,那張小嘴將獨角龍王慢慢引向玉瓏那依舊微微翕動的私處:「主子,把玉瓏妹妹這兒塞住才能讓她懷上小寶寶呀!」   「是嗎?」我隨口問道,不過轉眼我就明白這其實只是蕭瀟的惡作劇而已,看玉瓏流出近鄉情怯般的眼神,我不忍心說破,一挺身,獨角龍王再度投進了那濡膩的蜜壺中。   就這樣趴在玉瓏的身上聽蕭瀟的報告,老馬車行送來高七的消息,他從京城返回,已經到揚州,來信請示揚州是否有事要辦。   「讓他直接回蘇州吧,我再給六娘寫封信,讓老馬車行盡快送到蘇州。」   這屆武林茶話會與往屆截然不同,光是候補戰眼下知道肯定要參加的就有三十多個門派,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原本兩日就可結束的候補戰或許延長一倍時間也比不完,如此一來,就算我背生雙翅也很難趕上殷老爺子五十五歲的壽宴,賀禮看來只有讓高七送去了。   放下殷乘黃的壽宴,我又想起了另一位泰山大人蕭別離,轉過年,就該是他的壽辰了,蕭瀟出嫁並沒有邀請他,不過天倫之情豈容泯滅,我也該去拜會他老人家了。   等我把這個決定小聲告訴蕭瀟的時候,她臉上頓時湧起了一股複雜的表情,輕輕地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胸口,幾滴晶瑩的淚珠隨即落在了我的胳膊上。   候補戰的規則是江湖公認的公正與完美,雙敗淘汰制讓每一個門派都不至於因為一場意外的失利而喪失了挑戰資格,這也保證了每一位選手都能在一種平靜的心理狀態下出戰,而這正是把自己武功發揮到極致的關鍵因素之一。   其中唯一的瑕疵或許就是那個抽籤制了,因為並不是每一屆參加候補戰的門派數都是二的整數次冪。   就拿本屆來說,參加候補戰的三十七個門派中必定要有一個門派輪空,剩下的三十六個捉對廝殺,獲勝的十八個門派留在勝者組裡,失敗的則留在敗者組裡,而那個先期抽出的幸運門派就直接留在了勝者組。   此時勝者組就有十九個門派,同樣抽出一個幸運兒之後,剩下的十八個門派進行比武,勝出的九個門派加上那個幸運兒一共十個門派繼續留在勝者組,輸掉的九個門派則被打入敗者組,而敗者組的十八個門派此時也經過一輪廝殺,負者因為已經失利了兩場被淘汰出局,而勝者與從勝者組淘汰下來的門派一共十八個門派組成了新的敗者組。   依此類推,再經過四輪,勝者組將決出本組最終的勝利者,而此時被打入敗者組的門派與敗者組倖存的三個門派再經過兩輪的角逐,決出敗者組的前兩名來,之後敗者組的第二名將成為候補戰的第三名,而勝者組與敗者組的優勝者之間再要比武一場,勝者就是本屆候補戰的第一名,負者就是第二名。   如果運氣好的話,你可以只經過兩場比武就奪得候補戰的頭名,不過,這既然是老天的眷顧,加上那兩戰戰勝的都是經過幾輪廝殺才存留下來的強者,這頭名也算是實至名歸了。   當然,候補戰中還有許多小規則,比如曾經比試過的兩隊若再次相遇,則不再進行比試,而以第一次比武結果為準;一場比武一旦有一方領先三局,比武即告結束等等,這些都是為了讓候補戰不至於冗長到了喧賓奪主的地步,畢竟十大門派中最驚心動魄的可是奪位戰。   然而,這一屆武林茶話會顯然要把以往的傳統全部顛覆,別說三十七個門派參加候補戰已經是空前絕後的記錄,就連百曉生也沒有想到江湖還真是臥虎藏龍!   當我拿到第一輪對陣表的時候,我並沒有關心我的對手,一個地處西南邊陲的神秘門派苗疆五毒教,倒是因為看到了鐵劍門的名字而皺了一下眉頭。   其實五毒教的名聲也曾顯赫一時,但無論武功與用毒,她們都玩不過唐門,被唐門打壓近百年之後,已經沒落了,只有據稱是萬蠱之王的情蠱還留在江湖的傳說裡。   可對我來說,五毒教那層神秘的面紗早被老師陽明公給撕破了,他老人家在先帝正德元年因為觸怒了權臣劉謹,被謫貴州龍場做驛丞,一待就是三年,龍場正是五毒教的大本營,它的底細早被老師摸的一清二楚,甚至連那情蠱的秘密他都曉得,讓我懷疑他是不是和五毒教的姑娘們有著某種不正當的關係。   倒是鐵劍門讓我想起了那晚去秦樓搭救萬里流的那幾個黑衣人。那幾人的武功頗為不俗,而且顯然不是鐵劍門的弟子,鐵劍門參戰,這幾人會不會暗中襄助呢?   如果是的話,那麼此番鐵劍派爭奪十大名頭,是不是出於為了替這些人尋找一個合適的身份行走江湖這個目的呢?   上午的比試只有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江北譚家與江南七星門提前相遇了,譚玉碎的譚家飛花逐月腿完全壓制住了樊津鵬的七星劍法,僅用四招便一腳將樊踢下擂台。   而新入門的譚夫人岳幽影更是只用了兩個回合就搞定了對手,加上第三台譚玉宇苦戰十三招擊敗了七星門的奇兵,一時間譚家聲威大振,就連開設賭局坐莊的劉伶醉飯莊都迅速把譚家進入候補戰三甲的賠率由二賠七調整為三賠五。   上午順利勝出的知名門派還有江南奇門和江北的一字正教,至於那個幸運的門派卻是實力不俗的百花幫。   西南的樂山派也擊敗了一個不太有名的門派得以繼續留在勝者組裡,我這才知道那個胡大海是樂山派的第二高手,他在挨了對手幾劍之後一拳將對手打下了擂台,而那人至今昏迷不醒。   我和十大門派中的大多數人一樣,並沒有出現在比武的現場。在每場比武之後,都有富來坷的夥計把結果傳遞到劉伶醉來,由我點評之後,再送到現場來調整各門派的賠率。   「王大人,能不能和白大人商量商量,把武林茶話會的舉辦地永久地固定在龍潭鎮呢?」富來坷數著銀票笑道:「如果再把時間提前兩三個月,就更理想了,那時候的江南秋高氣爽的,正是旅遊的好時候,這樣的比武該吸引多少遊客,賺多少銀子呀!」   「哼,龍潭鎮巴掌大的地方,能有什麼發展前途!?小富,你的目光應該放遠些,周圍的應天、鎮江不比龍潭鎮強上百倍嗎?」   富來坷是個頗有經商天分的生意人,只是龍潭鎮太小,限制了他的發揮,而我秦樓如果想擴張的話,定然需要像他這樣的人材,於是趁機開導他。   「城裡的人都精明的很哩,再說大官太多……」   「不是有我在嗎?」我微微一笑道。   「哈哈哈,小的早就明白,官商勾結,可是無往而不利的呀!」富來坷想到了今後的美好前景,忍不住傻笑起來。   「別情在嗎?」笑聲中,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清朗而又威嚴的聲音。   「唐佐,你怎麼來龍潭鎮了?」我聽竟是沉希儀的聲音,一下子從床上蹦起來,開門一看,果然是一身戎裝的他!   富來坷一見是官,忙張羅酒菜去了。   我見沉希儀盔甲外罩的棉袍上繡著熊羆,知道他升了官,便道了恭喜。   沉希儀笑道:「你消息倒挺靈通的,是不是與桂大人有書信來往?」   我指了指他胸前,他才知道是自己的補子洩了底,之後便告訴我他已經調任南京中軍都督府斷事官了,正在上任的路上,路過蘇州的時候去竹園訪我不遇,才知道我在龍潭鎮,便過來尋我。   「那可是南京五軍都督府幕僚群中最重要的職位之一呀!」我不禁替他高興,他的新職位雖然只是正五品,比之他被貶之前的從三品京衛都指揮同知還差了好幾級,可南京中、左、右、前、後五軍都督府中唯有中軍才有斷事官,故而中軍都督府斷事官便總掌南京五軍之刑獄,被人稱為五軍斷事官,權柄極重,眼下恐怕就連武承恩都不敢輕易開罪於他。   聽沉希儀把陞遷的經過說了一番我就大致推斷出事情的真相,桂萼在朝中欲拉攏軍方,便要替被楊廷和打壓的軍方人士翻案,首先想到的幾人當中,就有這位含冤被貶的當朝名將,正好南京守備兼中軍都督府都督魏國公徐甫來京見謁,而徐甫正是沈希儀父親的老上司,十分瞭解沈的為人,便向皇上要了他去南京替自己整頓軍紀。   「真是上蒼佑我!」我心中暗自歡喜,南京五軍都督府管轄著數省兵馬,其中揚州、鎮江、蘇州、杭州諸衛皆受其節制,可以說若是有必要的話,沉希儀將是我絕強的奧援。   「嫂夫人和希玨妹子呢?」   「還在杭州呢!你嫂子身子弱,又有身孕,這大冷天的我哪敢讓她上路,希玨也留下來照顧她嫂子了。」說著,他打了我一拳,笑道:「還沒謝謝你替我送來一個佳人呢!」   「喂,唐佐,慧妍可是我送過去服侍嫂子的,你怎麼監守自盜了?」   沉希儀哈哈笑道:「別情,你這話恐怕連希玨都不相信,不過,就算是送給你嫂子的,你嫂子那麼賢惠的人,知道你哥哥現在正憋的慌,豈有不讓她侍寢之禮?」   我一努嘴,示意他別說了,而裡屋已經傳來了細細的笑聲。   沉希儀老臉微微一紅,朝身後一擺手,喊了一聲:「慧妍,快進來吧!」   話音甫落,從樓下上來一女,頭戴翠角冠,金珠花釵,著一身水綠色闊袖棉襖,披著銷金大雜花霞帔,正兒八經一個五品宜人的打扮,把一個面似桃花的俏麗佳人打扮得越發富貴起來,正是秦樓七女中的慧妍。   「見過動少爺。」慧妍裊裊下拜道,只是粉臉隱約透出一抹陀紅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記起了秦樓那甜美而荒唐的一夜。   「你該叫叔叔才是。」我笑著糾正道,沉希儀也點頭稱是,眼中滿是溺愛之色。其實看到慧妍身上的那副誥命,我就知道沉希儀對慧妍該是多麼寵愛,皇上下旨擢升他的時候,兵部吏部肯定已經有慧妍的資料了,而他沒有通知我娶妾,顯然也是怕我笑他心急。   慧妍改了稱呼,和蕭瀟四女去裡屋說悄悄話去了。好酒好菜流水似的送上來,兄弟倆開懷暢飲。   問了近來的狀況後,得知白瀾、陸眉公與魯衛在這兒,他眉頭一皺道:「本來該見魯公一面的,只是與白瀾陸、眉公不熟,就下次吧!」   聽他的口氣該是與白陸二人相識。陸眉公久居京城,曾經做過北城兵馬司的副指揮,而京衛偶爾也協助五城兵馬司緝捕盜賊,兩人相識自不奇怪,可聽說白瀾中進士之後便離開京城來到應天,而那時候沉希儀還在廣西跟著他老爹一起剿匪呢,怎麼會認識他呢?   「說起來都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沉希儀頗有些感慨道:「我剛到京城不久,就協助順天府調查一樁邪教案,認識了當時的教坊司右韶舞寧白兒。說起來,她一點兒都不比老弟身邊的幾位弟妹差,在京城提起她的大名,就像在江南提起琴歌雙絕一般。」他似乎陷入了回憶中,俊朗的臉上竟閃過短暫的癡迷神色。   看他的模樣就知道他所言非虛,而看來他與這個寧白兒似乎該有一段感情。   「別情,我只是自作多情而已,寧姑娘的心上人就是這位白瀾兄,我就是在寧姑娘那兒見過他兩次,他也知道我暗戀寧姑娘的事情。」   「原來白瀾竟是大哥你的情敵,乾脆我找人把他做了!」我開玩笑道,心下卻恍然,既然白瀾是朝廷控制江湖的總負責人,那麼回京面謁皇上匯報工作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沉希儀就是這時候與他會面的。只是,白瀾的妻子身份特殊,和這個寧白兒能有什麼結果呢?   沉希儀瞪了我一眼,旋即又輕歎一聲:「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京城!」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此時的他全然沒有了滑石灘大破賊兵的武勇,倒像是個多愁善感的書生。一個「情」字,真有無窮魔力。   我也乾了一杯酒,笑道:「大哥你終有回京的一天,只是時間短長而已。聽說徐公爺是個老好人,這裡的軍紀就有些渙散,現在他要整頓軍紀,斷不肯放你離去的。」   「說得也是。」他一邊點頭一邊笑道:「說來好笑,就在我快離開杭州的時候,大江盟不知道從哪兒得到了消息,齊放親自送來兩千兩的儀程,被我嚴辭回絕了,這等勢利之徒,看著著實可厭!」   「夫天下以市道交,富貴則多士,貧賤則寡友,理固如此,唐佐你也別太苛責齊放了。」心中卻暗暗驚疑,沉希儀並不是個張揚的人,軍中或許知道他陞遷的消息,可地方上就不一定了,齊放是不是開始接近軍方人士以獲得奧援呢?   「別情你就不同。贈金饋銀,都是我沈唐佐落魄之時……」   我忙打斷他的話:「我可沒賄賂你啊!朋友之間有點金錢往來理所應當,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有錢的時候快還給我!」   沉希儀不由得哈哈笑了起來,我掏出二千兩銀票遞給他,道:「其實齊放那銀子對你來說還真是雪中送炭吧,你是五軍斷事官,就是軍中御史,軍中那些貪官污吏們最想拉攏腐蝕的就是你,你身邊若是沒點銀子做後盾,保不準哪天鬼迷心竅就見錢眼開了,所謂」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對你來說,你手中有了大把銀子,才不會去貪污,面對那些貪官污吏才能理直氣壯!」   「別情,我真服了你這張嘴,能把歪理說成真理。」話雖這麼說,卻把銀票接了過去,歎道:「其實看到齊放那兩千兩銀子,我還真有點心動。杭州不比應天,應天畢竟是南京,什麼都貴,我實在不忍心你嫂子、慧妍她們再跟我受苦了。」   沉希儀在宦海的起伏跌宕讓他看明白了人情冷暖,原本要做一個純粹軍人的他思想也發生了變化,當然,這種變化對我來說是十分可喜的,因為以他出色的軍事才華,一旦與潮流合拍,就等於踏上了飛黃騰達之路,我的任務就是要把這條路變成一條通天之衢,剩下的只是用與他在落魄時建立起來的友情,加上慧妍的情絲牢牢地把我們拴在一起就萬事大吉了。   第十卷 第十二章   送走沈希儀夫婦,等我趕到鎮外比武場的時候,和五毒教比試的第三局都已經開始倒數計時了。   「別情,你不能再上場了,」白瀾一把攔住了正想登上擂台的我:「因為你們遲到了半炷香的時間,前兩局已經判你們春水劍派做負了,現在該上場的是你們門派的第三台……」他低頭查了一下名單:「……玉玲!」   或許唯有春水劍派只有五個人參加比武,其餘的門派都用足了七人的名額,因為武學相生相剋,同一級數的人,很可能張三勝了李四,李四勝了王二麻子,而王二麻子卻又勝了張三,有的怕遇到剛猛之士,有的怕碰上陰柔之人,這七個人如何針對對方的情況排兵佈陣,也是晉級非常關鍵的因素。   為了比武雙方的鬥智不受影響,雙方在比武的時候就坐進了西面豪華的單間棚子裡,隔著油壁,誰也不知道對方下一個派出的究竟是誰。   當然,為了避免田忌賽馬這樣的計策被應用到比武中而有損公平,每個門派報名的時候都要上交一份本門派出戰弟子的排名表,這個排名表完全以武功強弱為標準,而出戰的順序必須嚴格按照排名表來進行。   百曉生會根據自己掌握的情報對排名表做一些細部調整,不過這種事情發生的機率很小,在上百家門派的眼睛監督下,在排名表上做手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像鐵劍門那樣,除了門主萬里流之外,每一個人都是江湖的陌生面孔,那排名表只好根據比武的情況現場臨時調整了。   玉玲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走上了擂台,那裡已經有一個頭紮朝天髻的女孩等著她了。這女孩看起來只有八九歲的樣子,粉妝玉砌的極是可愛,正一臉艷羨地望著玉玲,似乎也在驚歎她的美麗。   玉玲看上去有些遲疑,其實換做我想必也是如此,眼前的女孩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殺氣,就連手裡那把短刀也不是五毒教淬了毒的那一種,面對這樣一個對手,許多招式頓時就失效了。   比如,這女孩一刀劈下來,似乎是力劈華山,只是那方位角度力量都離正宗的力劈華山相差十萬八千里,若是換做一個蟊賊使出這麼漏洞百出的一招來,玉玲簡簡單單的一招「昨夜西風凋碧樹」就可以把他拿刀的膀子輕鬆卸下來,可眼前是個可愛的小丫頭,於是玉玲這招只使了一半就被迫收劍,而且因為收劍的動作太猛自己反倒後退了一步。   又比如女孩使出了一招同樣漏洞百出的秋水無波,玉玲本來一劍就可以給她刺個對穿,可那不知避讓的女娃臉上一片天真,她怎麼能下得了手!   就這樣打了四五招之後,玉玲才明白過來,想用劍贏她是不可能了,而台底下的人也鼓噪起來,特別是那些下了重注賭春水劍派勝出的人們已經顧不得愛惜幼苗了,紛紛給玉玲出主意,最後終於統一了意見:「把她的刀打飛,把刀打飛!」   按照規則,兵器脫手確實是勝出的標誌之一,只是我實在懶得看那些規則,而玉玲就更不知道了。直到眾人提醒,玉玲才恍然大悟,可目光剛落在女孩的刀上,一件奇事發生了。   那女孩突然停住了腳步,飛快地把刀抱在懷裡,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地哭起來,邊哭邊委屈地道:「嗚……嗚……耍賴皮,你們大人耍賴皮!那麼多人幫著姐姐打雯雯,嗚嗚嗚……」   玉玲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回頭無助地望著我,我心中歎了口氣,遇上這種小魔星還有什麼好說的,難道真要讓玉玲破壞自己的玉女形象,把這麼可愛的小丫頭一劍砍翻、一腳踢下台去嗎!?   「為嚴肅比武紀律,避免台下支持者的情況再度發生,本局敝派認輸。」   「都是賤妾沒用!」玉玲從台上下來眼圈就紅了,一見到我就自責起來,直到我肆無忌憚地把她摟在懷裡,她才從眾人的漫罵聲中解脫出來,扭捏道:「相公,那麼多人看著呢!」   「怕什麼!」我笑道,目光已經落在了從隔壁棚子過來的那個三十多歲一身石榴紅花襖的少婦身上,她的身後,除了雯雯之外,竟還有一個與雯雯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兒。   「耶?」   「真的呀!娘沒騙人,這裡真的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大姐姐呀!」   玲瓏姐妹和雯雯姐妹都驚喜的叫了起來,雙生子本就稀少,見了面就倍覺親切。玉瓏此刻早把不快扔到了爪哇國,跑上前去一把抱起一個來,笑問道:「你是……雯雯?」   「我是霏霏。」女孩興奮的答道,一雙靈動的眼睛在玉玲玉瓏兩人身上轉來轉去。   「王掌門,我給您賠罪來了。」那少婦爽朗地笑道,目光隨即落在了女兒身上:「不過,要怪就怪你們江南人手太巧了,做出來的東西那個精緻呀,別說這兩丫頭喜歡,就連我看著都心愛,這也想買回去,那也想買回去,銀子就不夠使了。我們來江南一次不容易,空手而歸的,心裡還不甘心,便想賭它一賭,可這兩丫頭說什麼也不肯讓我買自己輸,看對手是春水劍派,又聽說王掌門是個讀書人,玲瓏姑娘心地也善良,就想了這麼個賴皮法子,讓王掌門見笑了。不過,這一來我可是贏了三百多兩銀子,買什麼都夠了!」那少婦臉上露出頑皮的神情,可看到蕭瀟、武舞都捂嘴笑了起來,才重新扳起臉來,正色道:「王掌門,對不起啦!」說著,給我深深道了個萬福。   「何教主何罪之有!?」沒想到五毒教的教主何素素竟是個性情中人,與她的名字大不相同。   問了賠率,買五毒教勝出竟是一賠二十,我便扼腕歎息道:「早知道賠率這麼高,我也買自己輸了!」   玲瓏喜歡何霏何雯姐妹,便褪下腕子上的鐲子塞在了兩丫頭的懷裡。那鐲子雖然不是寶大祥的庫藏精品,卻也花了百多兩銀子,何素素就要推脫,我說玲瓏難得見到雙生子,就給孩子們留個紀念吧!   從棚子裡出來,就見西南幾個門派的弟子已經迎了過來,不管怎麼說,贏了候補戰中公認實力最強的春水劍派都是值得慶祝的。唐三藏也溜溜躂達轉過來,把我拉到一旁,笑道:「動少,放水也沒有這麼放的吧!」   「好歹唐門是西南的霸主,就算我給老泰山一個面子行不行呀?」我小聲嘻笑道。   唐三藏白了我一眼,那眼神如今看來,真與解雨太多相似之處。他沉吟了一會兒,才道:「快過年了,阿棠是回四川,還是留在蘇州?」   「你說呢?」   「女大不中留,老爹他是對的。」唐三藏歎了口氣:「在龍潭鎮沒見到她,我就猜到她要留在蘇州過年了,自從爺爺去世後,家裡能讓她留戀的或許只有我娘了。」   「不會吧,她可是時常惦記著你這個做大哥的……」   「恐怕她現在更希望做動少奶奶才是真的。」唐三藏打斷我的話頭無奈地笑道。   唐棠是唐門的另類,而她自幼就與父母分開,讓她的性格裡頗多叛逆的因素,這些因素恐怕要過了幾年之後,回頭再看的時候,才知道是對還是錯。眼下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問個明白。   「老哥,西南武林從沒有派過這麼多弟子來參加武林茶話會,如此興師動眾究竟出於何種目的?而唐門突然購買寶大祥揚州、應天兩分號,也讓我頗為迷惑,老哥你能不能為我解釋一二?」   「西南武林安逸的太久了,長此以往,尚武的精神恐怕都不存在了,此番前來,只是讓他們感受一下血與火的洗禮究竟是怎麼回事罷了。至於寶大祥,別情想必你現在也該知道了,唐門負責經營事務的是我大伯,他老人家的想法一向天馬行空,有時就連我都無法理解呢!」   我一怔。唐三藏的話並沒有錯,除了唐門弟子之外,或許我是江湖上最瞭解唐門的了。   解雨的大伯唐天威雖然在江湖上籍籍無名,卻是唐門僅有的兩個家老之一,因為他的興趣完全不在武學上,所以失去了繼承家主的權利。   不過據解雨說,她爺爺雖然恨鐵不成鋼,卻很疼愛她大伯,在她爹爹還沒登上家主之位的時候,就把經營大權交給了她大伯,眼下唐門四堂中她六叔唐天運負責的百草堂和她二伯唐天風負責的飛魚堂都直接受她大伯的管轄,而她爹爹更多的是負責唐門的安全和壓制西南西北武林各門派的異動。   唐天威當然可以下令收購寶大祥,這種完全與江湖不發生關係、數額又不是十分巨大的生意他甚至可以不用與家主唐天文商議就可獨斷專行,而唐三藏的話已經暗示了這一點。可是……   記得解雨告訴我,她六叔唐天運在揚州與寶亭會面的時候,說收購寶大祥可是家主唐天文的主意呀,這與唐三藏的說法完全不同。   當然,唐門對外很可能用家主來統一口徑,但經過杭州那場訴訟之後,我與寶大祥的關係已經不在是什麼秘密,只要涉及到寶大祥,我不得不考慮到最壞的可能。   我腦筋飛快地思索,卻沒有更多的線索。轉頭卻看唐三藏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別情,聽說你要與齊小天來一場情場比試,目標就是魏仙子?」   「你也知道了。」自己未來的大舅子和自己討論追求一個並不是他妹妹的女孩,就連我這個淫賊都覺得有些怪怪的,可唐三藏卻神色自若。轉頭往隱湖的棚子裡望去,那裡並沒有半個人影。   「或許,這就是我的宿命吧!」我感歎道,或許真的是宿命吧,在我連魏柔的名字都沒有聽說過的時候,我已經背負上了征服她的重擔。   「宿命?」唐三藏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異彩,不是疑惑,反倒像是落寞,我驀地想起來這個當今武林年輕一代最出色的人物身邊竟然沒有一個紅顏知己,而他似乎也沒有一個明確的追求目標,如果說和哪個女孩子接觸多一點的話,大概就數魏柔了。   「天哪,莫非你愛上了魏柔?」   唐三藏頓時張大了嘴,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半晌才哈哈笑了起來:「天哪,別情,你想到哪兒去了?那個能讓我愛上的女孩現在還沒出生呢!」   說實話,這是我見到過的他最有男人氣概的笑聲,以往他的笑容總讓我覺得胭脂氣太濃,只是這笑聲卻是為了證明他並沒有愛上一人女人,這讓我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見到西南諸派的弟子都望著自己,他才止住了笑聲,問我是不是要回鎮上去,我說等等,還有一場就輪到鐵劍門了,看完了鐵劍門的比武再回鎮子去。   「萬里流的鐵劍門?他們七八年沒在江湖行走了,莫非是在養精蓄銳?」唐三藏立刻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問道。   我讚賞地點點頭,唐三藏心思敏銳,似乎還在有年輕一代第一高手美譽的齊小天之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鐵劍門或許有幾個人的武功會讓你大吃一驚。」   「竟有這等事情?」唐三藏翻起了候補戰的排名表,找到了鐵劍門那一行。   「練達、宗亮、來護兒、胡一飛、桑破軍、齊默,這些人的名字我從來都沒聽說過,難道他們都是高手不成?」唐三藏疑惑地問。   「是不是高手很快就知道了。」眼下的擂台上,江北言家的對手卻是自己的同盟軍鳳陽花子幫,排名江湖名人錄第六十六的言無心為了把言家殭屍拳法演繹得爐火純青,此刻已經把身心獻給了閻羅王,直把花子幫的老大李非人打的口吐鮮血依舊狂毆不止。   若不是比賽監督少林寺的悟性出手分開他倆,李非人恐怕就要被活活打死,十大門派的名利之爭終於露出了它的第一顆獠牙。   第十一卷 第一章   「下一場,鐵劍門對大刀門,第一局,鐵劍門萬里流對大刀門李定遠!」   其實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賽,李定遠自己恐怕也沒有想過要在這場比武中勝出。就像此番報名的眾多門派一樣,他把賭注壓在後三台自己的門派會有出色的發揮上。   如果我沒有臥底大江盟的話,或許對這些中小門派的實力還不會瞭解的那麼透徹。就像科舉中很少有窮鄉僻壤的學子金榜題名一個道理,登上江湖名人錄這種光耀門楣的事情也很少發生在這些中小門派身上,即便有,通常也無法從根本上改變門派的實力,因為這些登上名人錄的好手並不是因洛u災v門派的武學有什麼過人之處,反而多是因為個人的武學天分高,或是是極端的刻苦才造就了他們的威名。   換言之,就像李定遠,如果他當初拜在少林門下的話,他一樣可以成洛uW人錄中人,而出身少林的魯衛若是從小就在大刀門廝混,或許名人錄裡就沒有他這一號人物了。   當把這些門派的特異份子排除在外的時候,就很難判斷這些門派的實力是強是弱。而把這個結論映射到武林茶話會,我就不奇怪為什麼這麼多武林搶著報名參加候補戰了。   萬、李二人都是都是以一身外功馳名江湖。劍本輕靈,可萬里流那四尺有餘的奔雷劍顯然是劍中異類;而李定遠手中的青龍偃月刀雖然沒有關老爺八十二斤那麼誇張,可看起來也有二十多斤了,一刀力劈華山竟比漕幫李展那口秋水雁翎刀施展出來的還有看頭,雖然在我眼中他幾乎渾身都是破綻,可台下卻是一片叫好聲。   萬里流的眼光雖然沒有我那麼銳利,可臉上也露出了自信的笑容,身子一側,便避開了對手的招數,李定遠不等招式變老,青龍偃月刀一橫,頓成鐵索橫江之勢。   萬里流此刻才拔出奔雷劍,直刺過去,正點在了李定遠的刀桿上。   李定遠登登登後退了三步,臉立刻變成了醬紫色,正張口欲喝,萬里流的劍又點在了刀桿上,就這樣萬里流連發三劍,竟生生把李定遠逼下了擂台。   「萬里流的本事也沒什麼長進呀?」唐三藏微微皺眉道。   「那是當然,你想,老天爺會讓奇跡發生在這種人身上嗎?」   就在我說話的當兒,台上已經宣佈了萬里流的勝利。雖然過程簡單了些,可結果還是在眾人預料之內,不過,當大家看到鐵劍門第二個出場的竟是在報名表中只排名第四的胡一飛,台下不由得傳出了唧唧喳喳的聲音;待看到他的模樣,那聲音就更大了。   如果他臉上沒有那縱橫交錯的刀痕的話,他頗為優雅的舉止配上他蜂腰乍背的身材,該是一個很風流倜儻的人,然而那滿臉刀疤把一切都破壞了,加上他眼中不時流露出的仇恨一切的目光,或許只能用猙獰來形容,相比之下,他對面大刀門那個滿臉絡腮馱l的醜陋漢子此刻看著都順眼了許多,當然氣勢也弱了許多。   「這個胡一飛的歲數看著似乎比萬里流小不了多少,怎麼會是萬的弟子呢?」唐三藏再度皺起了眉頭。   「聞道有先後嘛。」我笑謔道,轉眼看樂山派的胡大海正驚疑地望著我,便向他招招手道︰「胡兄,這面坐如何?」   胡大海下意識地望了唐三藏一眼,而我的大舅子的額首輕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我頓時明白了唐門在西南武林中的地位,幾十年下來,凡是敢於反抗唐門的恐怕都已經從西南武林銷聲匿跡了,饒他胡大海是個渾人,內心也極是忌憚這位比女人還要秀美的唐門大公子。   「胡兄是個直率漢子,在下甚是喜歡。聽說上午比武胡兄奮勇勝出,真是可喜可賀呀!」大棉襖下根本看不出包紮的痕跡,看他依舊生龍活虎的,顯然傷勢並不重。   「龜兒子,仙人板板的,啥子意思嘛?」   胡大海愣了一愣,雖然唐三藏就在眼前,可他還是忍不住說出了髒字,只是聲音比昨日小了許多。   「胡兄不必多慮,在下只是想和胡兄藉著候補戰切磋一下武功而已。」我笑道,對這個粗魯漢子,我倒是有種莫名的好感,便有心指點他一二。   胡大海狐疑地望了我一眼,轉頭向擂台望去,那邊大刀門的弟子正拱手道︰「俺叫……」   他的名字尚未說出來,胡一飛已經不耐煩地喝道︰「棉嗦什麼,老子管你是誰!有本事,放馬過來!」   大刀門弟子醜臉一紅,他手裡的鬼頭大刀雖然沒有李定遠那麼誇張,可舞動起來也很有氣勢,只是他敗得甚至比他的師父還慘。   同樣是一招力劈華山,他甚至還在蓄力的當口,胡一飛已經如箭一般的衝了過去,短短眨眼的功夫,一柄三尺三的鐵劍變戲法似的出現在他的手中,等大刀門弟子「啊」的一聲驚叫後,劍尖已經堪堪抵在他的喉嚨上,而他的對手胡一飛的眼中正流露出一股嘲弄的神色。   台下頓時響起了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就連作為今日比賽兩大監督的木蟬和宮難都微微有些動容,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胡一飛竟然有著名人榜的實力。   「「一往無前」,鐵劍劍法在他手中還真是別有一番氣象呀!」   唐三藏的江湖見識畢竟比我豐富得多,一眼認出了胡一飛的招式。他看我的眼神中就頗有些探究的味道,如果說方纔他對我的話還抱有懷疑的話,此刻,他心中該是驚訝我是如何知道這些人底細的了。   這真的是「一往無前」嗎?我的眼中也流露出一絲迷惑,不知為什麼,胡一飛的劍法讓我突然想起了魔門的大正十三劍,雖然那十三劍裡並沒有任何一招與這招「一往無前」相似,可我心裡隱約覺得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對頭。   「鐵劍門胡一飛勝!」   如果鐵劍門沒有在排名表上玩什麼貓膩的話,胡一飛的勝利幾乎宣告了十大中一個新門派的誕生。   李展和司馬長空的臉色變得極為嚴肅,李岐山的眼中也閃過幾道異彩,而譚家、百花幫等幾個有實力爭奪十大的門派也都瞪大了眼睛注視著鐵劍門第三個出場的齊默。   竟與胡一飛一樣,齊默的臉上也佈滿了疤痕,唐三藏忍不住問我道︰「別情,難道練達他們幾人都是這般被毀了容不成?」   我說我不知道,當初他們都蒙著臉,我不清楚究竟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真實面孔還是怕自己的臉太過驚世駭俗。   其實,如果齊默不是又矮又胖與胡一飛截然不同的話,單從那張臉實在是無法分辨出這兩個人來,因為那樣的一張臉你很難有興趣多看幾眼,留在你記憶中的只有那些刀痕和一對充滿仇恨的眼睛,偏偏這兩樣東西這兩人又是那麼的相似!   齊默也乾淨利落地贏了對手,當百曉生宣佈鐵劍門的勝利時,台下竟是一面默然。   「萬里流是文公達的小舅子?這麼說來,那些蒙面人根本就沒有必要去秦樓救他嘛,他把自己的身份亮出來,想來你會賣個面子給文公達的。」唐三藏聽我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立刻就抓住了其中的蹊蹺處。   「不錯,那些蒙面人本就是來試探秦樓實力的。雖然萬里流是在秦樓素手被擒的,可主要功勞應該記在李思和那個青衣人身上,秦樓究竟實力如何,對他們來說還是個謎……」   唐三藏笑著插了一句︰「就是現在也還是個謎喔!」   我回了他一句「是不是謎對唐門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   便接著道︰「只是,文公達志在官場,萬里流的舉動定然不是文的意思,而對萬里流的來說,統御這麼多高手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疇,依我看他該是一個被推出來做前台的人物,那麼隱藏在他背後的那個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呢?」   「別情,你是說……魔門?」唐三藏白皙的臉上因為激動霎時間被塗上了一抹陀紅︰「這麼說,這些蒙面人就是在丹陽襲擊福臨鏢局的那幫黑衣人了嗎?」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那個眼神酷似高光祖的漢子那一招氣勢恢弘的「天魔殺神」又閃現在我眼前︰「天底下不會無緣無故突然冒出這麼多高手來,除了這幾十年來蟄伏的魔門,我實在想不出來還有哪個門派能有這麼大的能量。」   「可……別情,你也是魔門弟子啊!」   聽唐三藏這麼說,我就明白,無論我如何表白,在江湖人的心目中,我還是和魔門劃上了等號。不過,對別人我或許會一口否認,可對我這個大舅哥,我實在不太好意思再欺騙他了。   「少林寺還出了高光祖這麼個叛徒呢,我師父也該是魔門中的異類吧,雖然他究竟還能不能算是魔門中人還很難說。」   「那麼,魔門分為日月星三宗就不是江湖傳言了。」唐三藏微微歎了口氣,這些大門派的內部想來都有宗派之爭,看他的模樣,定是想起了唐門內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關係。   「不管是不是魔門,鐵劍門此番出戰武林茶話會,該是他幕後主使人用的借屍還魂之計。畢竟,有這麼一個門派做幌子,行走江湖要方便許多,而江南江北此刻正打的熱火朝天,想來也沒有多少人有精力來注意他們的一舉一動。」   旁邊的蕭瀟並不知道我為什麼和唐三藏這般推心置腹,給我使了幾個眼色我都沒有理會。   最後,就連唐三藏也發現了,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奧秘,卻不說破,只是巧妙地轉了話題︰「別情,聽說四少奶奶還是你的高徒,此番征戰十大,可要上場嗎?」   「看鐵劍門今天表現出來的實力,或許她免不了一戰啊!」我感慨了一句,卻想起了另外一個問題︰「三藏,往年唐老爺子也很少出席武林茶話會嗎?」   「那倒不是。其實老爹他已經到了應天,只是今年江湖乃多事之秋,老爹他實在不便露面,不過,武林茶話會結束之後,他很可能親自去大江盟和慕容世家走一趟。」   這該是個很穩妥的處世哲學,唐門保持中立,對大江盟和慕容世家來說,都是一個可以接受的局面。當然,在其中一家取勝之後,還會不會保持這種想法就很難說了,只是,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大江盟和慕容世家旗鼓相當,縱然勝利,也是慘勝,再去挑戰以逸待勞的唐門,恐為智者所不取吧。   唐三藏眼下似乎還沒有和自己老爹會面,不然他就該把揚州寶大祥的事情告訴他爹了,那樣的話,對收購寶大祥唐門該有個大致的說法。   也不知道他大伯唐天威是不是也一同到了江南,對這個醫學和經營的奇才,我倒是懷著濃厚的興趣。   「不光是我唐門,少林的空聞大師、武當的清風真人也在應天呢!等奪位戰的時候,他們就該來龍潭鎮了,畢竟少林武當與官府關係密切,總要給百曉生一個面子。」   齊放、高君侯駐足常州,慕容千秋、蕭別離徘徊鎮江,鹿靈犀更是連影子都不見,這屆武林茶話會還真是詭異的很呀!   正說話間,魯衛敲門進來,顯然他早知道唐三藏正在我這裡,話題就重新被拉回到了鐵劍門身上。   「胡一飛被毀容,齊默被毀容,如果練達、宗亮他們一樣也被毀容的話,我可要懷疑他們是借毀容來掩飾自己原來的真實面目了。」魯衛不愧是捕快出身,很快就聯想到了我心中也在暗自揣測的另外一種可能。   「唐老弟,你們唐門可是江湖上有名的易容術大家,你看他們眼下的面目是真是假呢?」   「那些刀疤都是真的,」唐三藏肯定地道︰「至於他們以前是什麼模樣,因為疤痕太多太重,恐怕無法推測得到了。」   「是這樣啊!」魯衛歎了口氣︰「如果他們真是藉毀容來掩飾自己的話,那麼以往被江湖除名的那些死人究竟是死是活,可要好好驗證一番了。」   「萬里流消失的這七八年時間裡,光是名人錄上消失的人物就有六十多,特別是今年,像直接間接死在動少手裡的就有楊威、烏承班、錢空、孟子悠和焦無咎五人之多……」   唐三藏斟酌著詞句道,魯衛來了以後,他對我的稱呼也由比較親熱的「別情」換成了大眾化的「動少」。   「喂,那些人的死可都是我親眼所見呀!」   「有時候,眼睛也會騙人的。」魯衛淡淡地道,他一生經手的奇案無數,這方面的經驗極其豐富,倒不是像是特有所指的樣子。   可我卻因他的話陷入了深思,如果連自己的眼睛都不可以完全信賴,那麼別人的眼睛呢?   「不管怎麼說,你和鐵劍門該有一戰吧。」魯衛笑道。   「主子,你和唐大少好像特別投緣哩。」蕭瀟蜷在我懷裡膩聲道︰「這個唐大少也真奇怪,看起來就像是個女兒家似的……」   「奶主子可沒有斷袖之癖!」我打斷她的話笑道,左手中指輕輕戳著她的菊蕾,而大拇指則在那粒珍珠上溫柔地畫著圈圈。   「男人有的奶都有了,男人沒有的奶更出色,我怎麼會去喜歡一個男人?」   「聽說,征服一個……男人好像更有……成就感∼」蕭瀟嬌喘道。   我一怔,「這話,奶是聽誰說的?!」我粗聲問道,蕭瀟認識的人並不多,是誰跟她講這種混蛋話呢?   蕭瀟聽出我語氣不善,忙像八爪魚似地纏住了我,央求道︰「好主子,別嚇唬婢子,人家是無意之間聽乾娘和莊姑娘說的嘛,乾娘說女人征服一個男人並不難,難的是要征服一個女人,婢子就想這話在男人身上也適用吧。」   原來如此,我心中釋然的同時不免對蕭瀟的舉一反三感到有些好笑。   「那今天就把奶當男人!」我調整了一下姿勢,獨角龍王便頂在了她的菊蕾上。   「不嘛,婢子只做主子的女人嘛∼」蕭瀟雖然媚眼如絲地嬌嗔著,可敏感的肉體已經背叛了她,她不由自主地放鬆了菊蕾,讓我順利地進入了一個熾熱的通道。   只是那舒爽的感覺並沒有泯滅我的思維,我緩緩動了兩下問道︰「蕭瀟,乾娘她和莊青煙在討論誰呢?」   「婢子……也不知道∼」蕭瀟渾身酥軟地趴在我身上,那話音幾乎連不成串。   「婢子就、就聽到這兒,乾娘、乾娘……喔……似乎知道來人了,就、就……嗯∼」   這麼說來,六娘她幾乎有著和蕭瀟一樣敏銳的六識,雖然六識並不總是與武功成正比,可像蕭瀟這樣的特例絕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現,六娘的武功該與我不相上下吧,我聳動著身軀,突然覺得六娘就像蕭瀟的後庭花一般深不可測。   第十一卷 第二章   一天的比武下來,留在勝者組的固然欣然,而被打落到敗者組的也因為還有一線生機而保持著高昂的鬥志,而且我很快就領略了這種鬥志給敗者組的那些門派所帶來的驚人戰意。   第二天首先開戰的就是敗者組,春水劍派抽中了第一場,對手則是被江北言家擊敗的鳳陽花子幫。   或許是因為再輸一場就要被淘汰出局的緣故,幫主李非人昨日雖然被言家的言無心打得口吐鮮血,可依舊帶傷出戰,只是沒走上一招,就被我轟下了擂台。   等玉玲上場的時候,對手顯然想起了昨天她對五毒教何雯的那一幕,以為玉玲心慈手軟,一上擂台竟不顧她的凌厲劍勢,拚命地向她衝去,玉玲此番顯露出了她追殺楊威時的那股狠勁,不僅一劍洞穿了對手的肩胛骨,還順勢一腳把他踢下了擂台。   花子幫這才明白過來,玲瓏雙玉這兩頭母老虎雖然嫁人了,可口爪依然鋒利,無奈只好棄權第三局,成了候補戰中第一個出局的門派。   與花子幫同病相憐的其他八個門派裡,就有大刀門,它很不幸地遇到了實力強勁的七星門,雖然大家同為同盟會的一分子,可在擂台上毫不相讓,只是前些時日同盟會與慕容世家那場廝殺的後遺症開始顯露出來,雖然李定遠超水平發揮,在樊津鵬的強大攻勢下勉力堅持了十五招,可他大弟子羅毅的犧牲讓大刀門失去了第三台的有力人選,從而一敗塗地。   在勝者組裡,卻沒有什麼意外發生,西南的五毒教和樂山派都沒有通過第二輪,留下的十個門派都是江湖上耳熟能詳的,而百花幫則繼續著它的好運,再度抽到了輪空的上上籤。   鐵劍門出戰的依然是萬里流、胡一飛和齊默三人,其他人竟然連比武場都沒有來,顯示了它強大的信心,而它打入十大的賭盤竟然和春水劍派一樣,都已經不接受下注了。   在幾家歡喜幾家愁的情形下,同盟會和江北同盟內部之間的和諧氛圍也悄然地發生著變化,原本都在如意客棧用餐的同盟會分子開始有個別門派出現在了劉伶醉買醉,而江北花子   幫更是早早就離開了龍潭鎮,打道回府了。   「老天爺保佑,不要抽中五毒教啊!」去抽籤的玉瓏喃喃自語道,可老天爺似乎要捉弄她似的,抽出竹籤一看,上面竟赫然寫著五毒教三個字。   看到玉瓏懊喪的模樣,已經有人幸災樂禍地叫了起來,按照候補戰的規則,已經交過手的門派不再進行比武,就按照初次相遇的成績計算,如此一來,春水劍派可就要被淘汰了。   「怎麼會這樣?」和玉瓏同時發出感慨的是今日兩大比賽監督之一的柳元禮,他手裡正拿著一封書函,臉上頗有些遺憾。   「五毒教送來了棄權書,春水劍派自動進入下一輪。」   另一個比賽監督唐三藏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算無餘策的他定是想到了這種可能,事先安排好了五毒教的棄權,反正五毒教並沒有爭奪十大的實力,為了避免讓春水劍派莫名其妙地出局,棄權自然成了最好的解決辦法。我這個大舅哥還真替我著想呀!   我投過去一個感激的目光,轉頭四下張望,果然沒有發現五毒教的影子,看來在從我身上贏了一票之後,幾個人的心思已經放在了應天那個花花世界了。   「唐門對你不錯麼,聽說唐棠那丫頭至今還沒婆家,是不是唐天文看中了你想讓你做他的東床嬌客呀?」   魯衛「神眼」的名號果然不是白叫的,我覺得自己已經掩飾的很好,可還是讓他看出了破綻。   「唐棠長的什麼模樣我還不知道呢!」我嘟囔了一句,雖然已經俘獲了這個天之驕女的心,可她的嬌容對我來說依然是個未知數。   「江湖第一美女的名頭總不能白叫吧,想想我乾女兒才只排第四呢!」   魯衛一直對這個絕色榜頗有怨言,一來此榜無形中給那些下三濫的蟊賊提供了想入非非的素材,甚至成了他們獵艷的標尺;二來絕色榜上的人物有幾個就連他也沒見過,在替自己乾女兒鳴不平的同時也不免有些遺憾。   「白瀾是讓栩王爺的妹婿,四川定是要常回去的,雖然他的身份需要保密,可他能遇到唐棠的機率也還是蠻大的。」   提起絕色榜,我又想起了榜上那個神秘的慕容芷和練無雙。按照慕容千秋的性子,慕容芷若是沒有婆家的話,此刻定會被他用來招攬新生代中的佼佼者,可就算慕容世家與同盟會之間的爭鬥一日緊似一日,也不見慕容芷的蹤跡,顯然當初她哥哥的那句「已經有婆家了」   十有八九不是一句托詞,而且很可能夫家相當有份量,甚至是官府中人也未為可知。   倒是練無雙時不時的在江湖上驚鴻一現,表明她依舊是雲英未嫁之身。   「唐門與江南頗多生意往來,此刻示好於我並不奇怪。」   魯衛點頭表示贊同:「原來十大裡除了你春水劍派之外,個個都會賺錢,尤以唐門最甚,不過,現在春水劍派出了你這麼個怪胎,一切可就不好說嘍!唐門要做生意,找你倒是沒找錯人。」魯衛笑道,便不在這上糾纏下去,翻弄著對戰表,道:「明天倒是有兩場硬仗啊!」   「鐵劍門對奇門?老哥,這已經不算是硬仗了!眼下,就算鐵劍門把恆山挑落下馬,我都不會奇怪,遑論奇門了!」   「老弟,奇門不可小窺呀!」魯衛正色道:「趙清揚能將奇門遁甲、五行八卦之術融於武學中,絕對是個人才,雖然因為受到自身先天條件的制約而無法躋身江湖一流高手的行列,可總有一天這門絕學會被發揚光大的,他的大弟子姚鼎之也是江湖少有的智謀之士,可惜的是他也沒長著一副練武的身板。」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道:「若是趙清揚早遇到了你,或許奇門的名頭已經震天響了。」   魯衛出身少林,是當今掌門空聞大師的俗家師弟,他的授業恩師就是曾經和師父他老人家有過一戰的法性。雖然魯衛不是江湖的一流高手,可在少林熏陶了那麼多年,恩師又曾經是藏經閣長老,對各派武功都有所接觸,目光絕對一流,等閒武功根本不入他的法眼,如此推崇奇門,讓我不由對它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想起在蘇州燕園姚鼎之訓練同盟會弟子的情形,果然覺得這奇門頗有可取之處,特別是在小規模集團作戰方面,更是有著相當多的優點。   「這樣的人才落在了同盟會手裡,還真有點可惜呢!」我心裡暗自感慨,以我眼下的身份和秦樓的特點,不可能把底下的人手弄得和大江盟、慕容世家一樣的規模,奇門這種七八人最多二十幾人組成的戰鬥團隊的作戰方式,與六娘之法相得益彰,倒是最合適秦樓不過了。   「就算它武功別出心裁,也難逃失敗的命運,倒是百花幫與一字正教的比武更讓我期待。」雖然與魯衛的關係非比尋常,可在他面前,我還是把我的野心稍稍隱藏了一下。   「百花幫的崛起也是一個謎,易湄兒以一介女流之身登上同盟會七長老的寶座,中間定有許多內幕。」   少林寺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原本不太起眼的門派,只是目前看來並沒有把它和清風聯繫到一起,這讓我越發感慨六娘在收集情報方面著實有著驚人的實力。   「不過,即便百花幫實力不明,我還是願意把賭注壓在它的身上。」魯衛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狡猾的神色。   魯衛果然沒有看走眼,第二天百花幫輕鬆地拿下了頭三場,不僅易湄兒露了一手不俗的武功,就連她出場的兩個弟子武功也紮實的很,雖然與名人錄中人還有點距離,可與特訓後的武舞就在伯仲之間了。   「瓜娃子的,這娘們細皮嫩肉的,手底下還真不含糊哩!」   唐三藏不在我身邊,胡大海便肆無忌憚地發表著自己的見解,樂山派的再度失利並沒有讓他喪失掉好心情,在對壘七星門的時候,雖然武功不濟,卻靠著一種蠻不講理的打法硬生生挺過了十五招,為樂山派贏得了唯一的一局和局。   「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這句話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詮釋,就算武功比他高一兩成,在那種不要命的打法下自己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不是名人錄中人,等閒人還真不願意招惹他呢!   我另一側的何素素臉上卻隱隱有股憂色,面對中原武學日新月異的發展,西南武學就顯得有些停滯不前了,就像五毒教,百多年前無論在中原還是西南都是響噹噹的一個門派,然而現在能擠進江湖前三十名都不容易。   候補戰剛剛進行到第三輪,西南武林已經全軍覆沒。在唐門的重壓下,西南武林竟然積弱如斯,這難免讓人陡生覬覦之心!   我心中暗道,轉眼看在台上監督比武的唐三藏那一副木然的表情,也不知我這個大舅哥在目睹了西南武林這般糟糕戰績的同時會作何感想。   「胡兄,易女俠乃是名人錄上前五十名的人物,你想勝過她終生無望。不過,若是用點心思,想在擂台上戰敗她的兩個弟子倒不是件太難的事情,不過,這方法只對漂亮的女孩子   管用啊!」   胡大海頓時瞪大了眼睛,周圍的一干人等也立刻豎起了耳朵,其中不乏尚存活在勝者組的那些門派的弟子。這本就是我有意為之,武當派肆意散播我是魔門弟子的消息,我怎麼會讓百花幫就這麼輕鬆過關?!   「所謂『一力降十會』,百花幫的姑娘雖然劍法精妙,可畢竟內力稍顯不足。」   我一開口就擊中了百花幫的要害:「胡兄一身外功著實了得,只要不理會她們的劍法,把自己門派的武功翻來覆去的變換使出,最多自己身上受點皮肉傷,可拖到後來,定會把她們拖垮的。」   「啥子嘛,格老子這樣……咋就行呢?」胡大海一臉迷惑地問道。   「你們樂山派的刀法一共七式九招吧!」我並指如刀,飛快地演練了一遍,兩天下來,這套刀法已經看了七八次了,又不是什麼高深的絕學,我略加思索,便把零散出現的招數串了起來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刀法。   胡大海驚訝地一下子跳了起來,指著我叫道:「龜兒子,你偷學武功!」   他師兄忙拉住他,黯然道:「師弟,動少啥子身份,怎會偷學咱家的武功,人家是在教你哩!」   「可這些招數老子閉著眼睛都能使出來嘛!」   「正是讓你閉著眼睛使出來。」我笑道:「當然不是讓你傻呵呵地從第一式使到第七式,那樣的話,百花幫的那個女孩在第三式就會一劍卸下你的膀子來,重要的是勇氣和變化。」   「樂山派刀法的第三式和第五式是承上啟下的招數吧,雖然這樣過渡一下,會讓破綻少一些、招式更連貫一些,可正因為如此,這兩式防守的意味就多一些、刀法中的殺氣就弱一些,遇到易女俠那樣的高手倒沒有什麼,反正你用什麼招數都免不了失敗的命運,可遇到像她弟子那樣的身手,這兩式正給了她們大張劍勢的機會,這時候你只能拼了命的防守,再想扳回來可就難上加難了。」   「可沒有了這兩式,破綻就更多呀?」胡大海的師兄不解地問道。   「所以說,這方法只對女孩子管用。女孩子都是愛美的,又是怕羞的,想想看,你使出第一式的時候,雖然她很可能一劍刺穿你的喉嚨,可你的大刀恐怕也把她前胸的衣服劈開了;   你使出第二式的時候,雖然她也很可能一劍洞穿你的心臟,可她臉上恐怕也要多條疤痕,那些漂亮的女孩子怎麼肯冒這麼大的風險呢?」   我邊說邊用手指演練著,把第三、五式去掉之後,招式雖然不那麼流暢,破綻也多了許多,可始終保持著一股凌厲的殺氣。   「當然,你還要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氣,保不準那些女孩子一生氣,豁出自己的名譽,要了你的小命。」   眾人恍然,這果然是對付百花幫那些女孩子的一條妙計,心思靈活的已經開始考慮怎麼利用女孩子的這個弱點來使自己的門派獲得最大的利益。   當然,也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我身後的四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百花幫與動少有冤?」   「沒有。」「有仇?」   「也沒有。」   易湄兒露出困惑的表情,那模樣越發顯得楚楚動人。百花幫成立有十幾個年頭了,算起來易湄兒至少是三十多歲的人,可歲月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   像無瑕、辛垂楊和練青霓一樣,那些上乘的內功心法顯然有助於她們保持自己嬌媚的容顏,就算與她那幾個年輕貌美的弟子相比,她也毫不遜色。   「真正與我結下冤仇的是你老公清風。」我心中暗道,眼光不經意地掃過窗外,卻正看見宮難陪著自己的師叔清雨匆匆往鑫鑫客棧走去,讓我一下子又想起了蘇瑾身旁的那個青衣人——他該是武當派的二號人物清雲吧,說起來,我和武當的關係還真是一團麻似的亂呢!   心裡正胡思亂想,臉上卻浮出了一個動人的笑容:「易女俠您誤會我了,您想想看,我春水劍派和貴派一樣也多是女弟子,我怎麼會蠢得教別人對付自己的方法呢!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是在幫自己,當然也順便幫幫貴幫。」   恐怕她也想到了春水劍派的組成實在是與百花幫有著太多相似之處,而那些用來對付百花幫女弟子的招數同樣可以用來對付春水劍派,這讓她對我的話不由得多了幾分信任。   「擂台如戰場,對敵人心存慈悲之心,只會害人害己。遇到真刀真槍的時候,難道你能為了自己的臉蛋就把命送掉嗎?況且,容貌對女人就那麼重要嗎?如果玲瓏遇到這種情況的話,我寧願她的臉上被劃成了花也不願意失去她,對於我的女人來說,那顆愛我的心實在比容貌重要多了,紅顏易老,十年二十年之後,誰能保證青春永駐呢?!」   饒是易湄兒聰明過人,此刻也有些目瞪口呆了,我發自肺腑的心聲顯然不像是做作的產物,那麼眼前這個少年和傳言中的那個淫賊就有太多的不同了。   她思索了半晌無法得出正確的判斷,只是道:「或許動少是出於一片好心,只是這樣一來,敝派豈不徒增了許多煩惱?」   「古往今來,凡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百花幫過不了這一關,又怎麼能躋身江湖十大呢?」我淡然笑道。   易湄兒再度陷入了沉思,良久,她才展顏笑道:「動少言之有理,百花幫如果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它的存在還有多少意義呢?」   第十一卷 第三章   由於被淘汰出局的門派越來越多,候補戰的進度陡然加快,開戰的第四天連著進行了第四、五兩輪的角逐,敗者組裡僅存了春水劍派、七星門、奇門、一字正教和言家五個門派。   勝者組裡的百花幫再度福星高照,抽到了輪空簽,而鐵劍門與譚家的比武則成了候補戰開戰以來最為慘烈的一場。   譚玉碎付出了小腿骨折的代價也沒能抵擋住萬里流的奔雷劍,而那條腿依舊還長在他身上則完全是萬里流劍下留情的緣故。   當萬里流的鐵劍幾乎要斬斷他小腿的時候,台下慕容仲達的眼珠子差點都要蹦出來了,就算最後萬里流大發慈悲將劍身轉了九十度,慕容的臉色也沒有強多少。   為武林茶話會折損了己方大將,可是同盟會和慕容世家都不願看到的結果。   岳幽影的情況也不比譚玉碎強多少,不知道譚玉碎使出了什麼絕招降服了她,這兩人顯得伉儷情深,見到自己的丈夫受傷,她幾近瘋狂,在她蠻橫的進攻下,胡一飛也只好敲斷了她的腿骨,才讓她平靜下來。   譚家就這樣徹底喪失了戰鬥力,它在跌落到敗者組的同時宣佈了自己的棄權。   照理說,敵人的失敗就是我們的勝利,可譚家的失利卻讓同盟會屬下的七星門、奇門等門派心有慼慼焉,鐵劍門的詭異與強橫讓敵對的雙方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十大的名頭真有這麼大的吸引力,能讓譚玉碎在明知實力不濟的情況下依然拚命如斯?」   枕著蕭瀟的大腿我喃喃自語道,回想起在鎮江與譚玉碎打的那次交道,他該是個很冷靜的人才對,為什麼突然改了性子呢?   「譚夫人對她相公的感情可真深呀!」不瞭解江湖的武舞發出了艷羨的感慨。   我不禁哂笑了一聲,岳幽影對譚玉碎的感情,這可從何說起!難道她是三從四德的忠實信徒,一旦嫁了人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這未免有點太不可思議了。雖然岳幽影在江湖上算不得艷旗高幟,可和她的名字聯繫到一起的江湖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吧!她那種瘋狂模樣,看起來倒像是做戲似的。   做戲?我心裡猛地一震,難道譚玉碎竟是在演一出苦肉計嗎?是不是他發現了什麼,覺得慕容世家前景不妙,借此機會脫離江北同盟呢?   譚家以腿法聞名江湖,而譚玉碎卻是左腿微跛,巧的是今天他受傷的正是那條已經跛了的左腿,這更讓我對他產生了懷疑。   「個中冷暖,唯有譚玉碎自己知道啊!」我答覆武舞道,又歎息一聲:「可惜,眼下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我,不然,我倒真想去拜訪拜訪他,問問他是如何降服了岳幽影的。」   蕭瀟跟了我七年,我表情的些微變化都逃不出她的眼睛,她很快就明白我的言不由衷,眼珠一轉,笑道:「相公,你不是和齊小天說要追求魏姐姐的嗎?好幾天了,那該去問候她一聲了吧,何況,她還是今天的比賽監督呢!」   我眼睛頓時一亮,伸手扳過蕭瀟的身子,狠狠地親了她一口。   不錯,比賽監督不僅要確保比武的公正性,出現了傷亡事件也要負責慰問傷員,運氣好的話,或許魏柔就在譚玉碎那兒呢!   天很早就黑了,可這時辰龍潭鎮還熱鬧的很,除了幾百號參加武林茶話會的江湖人之外,因為年關已近,回家過年的行商旅人也多了起來。   從劉伶醉出來,雖然外面溜著刺骨的小北風,可依舊能見到三五成群的行人。   到了對面的鑫鑫客棧一問,不僅魏柔外出不在,就連辛垂楊也沒了蹤跡。倒是宮難見到我領著四女來見魏柔,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魏姐姐和我哥哥出去了。」齊蘿親熱地摟著丈夫的胳膊微笑道。   和齊小天在一起?我心中吃味的同時也明白如此一來魏柔就不可能去譚玉碎那裡了,只是這麼晚了兩人出去做什麼呢?   和宮難夫婦閒扯了頓飯功夫之後,我泱泱離開了鑫鑫。齊蘿雖然天真爛漫,可對哥哥的行蹤卻是守口如瓶,我試探了幾次都沒有結果;而宮難話裡更好像帶著嗆藥,讓我胸口時不時地堵上一口悶氣。   「咦,這不是別情嗎?」迎面正碰上白瀾和陸眉公,而白瀾的身旁卻立著一個高瘦清臞的文士,竟是化名楊安正在江東四處遊玩的楊慎!   「他怎麼來了龍潭?!」我心中突地一跳,在給皇上的上疏中楊慎可是在蘇州養病的呀,而白瀾卻是皇上派出來掌控江湖的密探頭子,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甚至負有監視南京百官動向的秘密使命,讓他知道楊慎活得悠閒自在什麼毛病也沒有,就算桂萼聖眷甚寵,這欺君之罪恐怕也吃罪不起吧!   「別情,我們又見面了。」楊慎態度極其自然地招呼我道,又轉頭對白瀾道:「曉生,我在揚州過江的時候,正碰上了別情,我們還合作了一首『臨江仙』呢!」   說著,把那首「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念給了白瀾聽。   「好詞!」白瀾聽得眉飛色舞:「用修,雖然這詞是從你那首詩裡化用出來的,可意境就彷彿鳳凰涅盤一般,遠高前作了!」   看他倆的模樣,似乎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雖然官場上恩怨情仇變幻莫測,可這還是讓我稍稍放下心來,看陸眉公神色如常,顯然這個官場上的老油條已經混得成精了。   我眼珠一轉,笑問道:「升庵公該是在蘇州養病吧,怎麼到龍潭鎮來了呢?」   「哦?我還以為別情你知道呢,曉生可是朝中有名的金匱聖手,聽眉公說他到了龍潭,自然要請他替我診治一二嘍!」   我眉頭輕皺,楊慎的病已經好了七八成,若是白瀾真是精通醫術的話,豈不一眼就看出了破綻,不過,就算他楊慎跟我沒什麼交情,總不能去陷害陸眉公吧!   果然陸眉公偷偷遞來一個眼色,似乎是暗示我別多說話,我就含糊其詞地應了一聲。好在白瀾並沒有在楊慎身上糾纏下去,目光卻落在了蕭瀟四女身上。   「別情,我看過你的序齒錄,未娶妻而先娶妾,與禮不合呀!不過,那日看到尊寵,我就想,換做是我,恐怕也先把這幾位佳人偷娶回家了。」說著,拍著我的肩頭哈哈一笑。   氣氛頓時輕鬆下來,我招呼四女過來拜見幾位大人,蕭瀟玲瓏自然有些拘謹,倒是武舞畢竟是官宦人家出身,顯得落落大方。   「你是杭州衛指揮使武承恩大人的女公子武舞小姐?」白瀾客氣地問道。   武舞驚喜地點了點頭,而我卻一陣心驚。武舞的身份就連秦樓也沒有幾個人知道,白瀾竟能一口叫出她的名字,顯然他注意我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或許從我出現在齊放五十壽筵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進入了他關注的視野。   打發四女回劉伶醉,我和白瀾三人來到了他在鑫鑫客棧的別院裡。   「身為外戚,是絕對不允許有自己的政治主張的,對我來說,皇命就是一切,所以用修的遭遇我無法發表任何評論。」   白瀾的一席話頓時讓我對他另眼相看,這就是他得信於正德、嘉靖兩任皇帝的緣故吧!   不過,他卻馬上露出了詼諧的表情:「不過,法外還有人情。」   「當然,這話只能關起門來,三五知己偷偷說說而已。」白瀾笑道,他似乎已經發現了我的那一絲緊張,不過他似乎把這緊張情緒歸結到了我不想讓身份公開在楊慎面前上。   知己?我背後忍不住泛起一絲涼意,我是什麼時候和白瀾成了知己的呢?陸眉公與他搭檔了十幾年,或許可以算他的知己;而他是正德六年的進士,與楊慎同科,沒準兒和楊慎也是知己。   可眼下的我算什麼!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才更貼切吧!   「別情,我不瞞你,瞞也瞞不了你,你是武學的大行家,從來醫學武學相通,用修的棒傷早該不礙事了,不用我說,你也該看得出來。只是用修他早一天晚一天去雲南又有何妨,這就是法外容情。」   白瀾轉頭又對楊慎笑道:「用修,你也不用擔心,陽明公雖然與你政見不一,可他老人家是個正大光明的人物,想來他的弟子也不會私下玩這些見不得人的小把戲。只是,眼下龍潭鎮魚龍混雜,不少門派與官府暗通款曲,為了以防萬一,用修你還是用楊安這個名字吧!」   「白公且放寬心。」我心中頓時釋然,笑道:「升庵公的才學在下是極其欽佩的,豈能多嘴饒舌?!」   白瀾提起武學醫學相通,卻讓我想起瞭解雨,這個精靈古怪的丫頭才真稱得上是武醫雙修呢!唐門精通醫術,門內先賢也確實有人做過太醫院的太醫。   「這蜀地還真是人傑地靈,就像眼前的楊慎,他也是巴蜀出來的才子……」   想到這兒,我心念忽地一動,楊家是蜀中的名門望族,而白瀾則是蜀王讓栩的妹婿,這兩人的關係恐怕不光是同科那麼簡單。楊慎敢來拜訪白瀾,其實本身就說明問題了。   不過幾人還是默契地閉口不談朝中時政,只談江南的冬日風光。楊慎已從被謫的灰暗心情中解脫出來,談鋒甚健,加上白瀾的會心點評,陸眉公粗俗的打諢插科,佐之美酒佳餚,不知不覺已近三更時分。   四人意猶未盡,白瀾便招呼小二再上夜宵,竟有秉燭夜談的意思,倒是陸眉公看了一眼西斜的月亮,笑道:「曉生,明天王老弟還有一場比武等著他呢,是不是先放他回去?」   白瀾微微一笑道:「眉公,你這是杞人憂天呀!放眼候補戰,恐怕只有鐵劍門才能給別情找點麻煩,別人就休想嘍!」   「嘿嘿,王老弟倒是沒問題,我是怕那幾個女娃子等的心焦,王老弟用心安慰,到明天大家都沒了力氣。我可是在春水劍派身上下了重注,賭它能進入江湖十大的喔!」   「眉公,你可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來。」楊慎莞爾笑道,他似乎並不太清楚龍潭鎮發生的事情,陸眉公就簡單給他講解了一番。   「曉生,我知道你身負秘密使命,原來是替朝廷掌控江湖,真是難為你這個書生了。」   楊慎感慨道,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而他父親楊廷和做了多年的宰輔,朝中的機密楊慎不可能一點都沒有耳聞,兩下參照,頓時就明白了白瀾的身份;而才經歷了一番江湖追殺的他對其中的險惡也有了些切身體會。   「這麼說,別情該是你的接班人了吧?」他投向我的目光裡頗有些同情的味道。   「你可別嚇唬別情老弟!看你的眼神,倒像是在指責我誘騙未成年少女似的!」白瀾開玩笑地道,末了還說,用修,你瞭解江湖嗎?   見楊慎搖頭,我心自明瞭,他是世家弟子,又久居京師,若是沒有這番錦衣衛串通慕容世家千里追殺他的話,他恐怕一輩子與江湖無緣。   不料過了一會兒,他竟又點了點頭,道:「說起來眉公他該是江湖人吧!」   陸眉公剛想辯解,卻見他沉默下來,似乎是回憶起了什麼,他稜角分明的臉上似乎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嘴角也扯出了一道溫柔的弧線,讓他清臞的容顏越發動人起來。   「眉公,你還記得吧,我初入恩師東陽公門下的那年,就是弘治十四年,恩師府上來了兩個特殊的客人,現在想想,她們也該是江湖人吧,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那麼英姿勃發的女兒,雖然都過了二十多年了,可她們的名字我至今依然記得——師父尹雨濃和弟子辛垂楊。」   楊慎渾不知自己的話會給江湖帶來多大的震撼,我和白瀾已經驚訝得面面相覷,而陸眉公卻幽幽地歎了口氣。   自從踏入了江湖,我就知道江湖上那些有頭有臉的門派大多和官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從左順門一案就能看出朝中局勢對江湖的影響到底有多大。不過,隱湖竟然聯繫上了一朝宰輔,這還是讓我心中震驚不已,作為江湖正義的化身,眾望所歸而又沒有稱霸江湖野心的它有必要向朝廷獻媚嗎?!   看白瀾的模樣似乎也不清楚隱湖與李東陽之間的淵源,倒是陸眉公該知道其中的一些隱秘吧!   我和白瀾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陸眉公的身上,陸眉公瞥了一眼尤自沉浸在回憶中的楊慎,苦笑一聲,道:「不錯,恩公他確與隱湖尹仙子師徒有過一段交往。」   楊慎吃驚地望著陸眉公問道:「你、你知道她們的身份?她們是誰?現在在哪裡?」言辭竟甚是急切。   陸眉公點點頭:「升庵公你說的不錯,她們都是江湖人,而且是江湖上的名人,只是師父尹仙子已經故去了,而弟子辛垂楊卻正在這龍潭鎮上。」   「什麼?!」楊慎「呼」地一下站了起來,似乎就想往外走,只是臉色變了兩變之後,卻又緩緩坐了下去,撥了撥爐火,把一小罈女兒紅小心翼翼地注入到爐火上的酒甕中。   楊慎的舉動正在我的意料之內,二十多年前,尹雨濃還是四十幾歲的人,以隱湖的絕世心法,她不會比現在的無瑕顯得老多少,而辛垂楊那時更是花樣年華,這兩人的絕世風姿該給楊慎留下終生難忘的印象吧!   陸眉公看他平靜下來,慢慢將杯中酒飲乾,整理了一下思緒才道:「恩公的大太太體弱多病,就有人向他推薦了尹仙子,尹仙子看過幾次後,大太太的病情就有所好轉。尹仙子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恩公著實喜歡她,只是她似乎心有所屬,就婉拒了恩公。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就沒有往來,至於升庵公見到她們的那次,卻是為了升庵公而來的。」「為我而來?」楊慎一怔。   「不錯!說起來,那時候升庵公你可是大大的有名哩,京城裡誰不知道文淵閣的李大學士收了一個神童弟子!」陸眉公記起當年的往事,臉上頗有些唏噓之色。   「嘿嘿,老師是一朝宰輔李公,老爹是朝中的新銳左春坊大學士兼日講官楊公,自己又是神童,多少名門望族盯著你呢,尹仙子也想給自己的弟子找個歸宿,可惜被令尊楊公以你已與黃家指腹為婚為由拒絕了。」   「啊?」饒是楊慎在朝中練就了一身城府,此刻也不由發出了惋惜的歎息。而我聽到這段秘辛,已經大體猜測出來那個向李東陽推薦尹雨濃的某人或許就是嫁入了豪門的隱湖門人。   「怪不得隱湖弟子皆佳麗,原來還有這般妙用。」楊慎人物俊秀,文采風流,正是辛垂楊的良配,雖然辛垂楊該比楊慎大上幾歲,可女大三抱金磚,若不是他老爹楊廷和從中作梗,或許真是一對佳偶呢!   我心中暗自感慨的同時,卻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隱湖行事的奧秘了。   就像楊廷和不願自己的兒子與江湖扯上干係一樣,對於黑暗得幾乎吃人不吐骨頭的官場,隱湖也該是一清二楚吧,這麼用心的結交官府中人,難道它還有不為人知的野心?   而看陸眉公的樣子,似乎知道的並不止這些,有機會倒要向他討教一番了。   四人各懷心事,一時間屋子裡寂靜無聲,半晌才聽白瀾笑道:「別情,聽說你要追求隱湖的魏仙子,可要小心了。」只是他的笑容裡竟隱隱有著一絲苦澀。   第十一卷 第四章   從鑫鑫的別院出來,冷風一吹,我不由得打了個激靈。   隱湖介入江湖的方式遠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我不禁頭疼起來。雖然每一代隱湖弟子出現在江湖上的不過三幾人,就像從尹雨濃開始,現身江湖的只有尹、鹿、辛、魏和那個五十年前戰死在魔門一役中的李裳五人而已,可隱湖門人絕對不僅僅只有這五人之數,出現在江湖上的該是那些在武功上有所成就的弟子,而其他人或許並沒有老死隱湖,嫁入豪門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一條出路。   而既然能嫁入豪門,嫁給江湖上那些呼風喚雨的強力人士的可能性也就大增,就像魏柔和齊小天的交往,沒準兒就是隱湖和大江盟有心運作下的產物。而這些隱藏在暗處的力量究竟又有多大?   街道上早沒有了行人的蹤影,道兩旁的客棧酒樓的燭火也都熄滅了,只有掛在屋簷下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曳。   望了對面的劉伶醉一眼,自己的房間還閃著昏暗的燭光,把幾個綽約的人影映在了窗紙上,天雖然很晚了,可蕭瀟她們顯然還未就寢,都在等著我回來,心頭頓時湧起一股暖意。   頗有些自豪地向四周逡巡了一圈,絕大多數的房間都沉浸在睡夢中了,目光漫不經心地收了回來,卻猛地見到東面街角處閃過三道黑影。   如果他們沒有施展出上乘輕功的話,我或許會以為是從哪個酒樓裡盡興而歸的江湖人,可事實上這三人的身法之妙、速度之快,與華青山、譚玉碎之流不遑多讓。   甚至,其中的一個胖大身影看起來竟是那麼的眼熟。   「咦,這不是在丹陽和杭州兩度相遇的那個酷似高光祖卻比高光祖多了一隻眼睛的蒙面漢子嗎?」   自從憑空冒出這麼一個高手之後,我就托魯衛調查高光祖的身世,雖然天下之大,容貌相似的人甚多,可兩人都是武林一流好手的機率實在是小之又小。然而魯衛調查的結果卻是語焉不詳,高的兄弟在他進入少林寺沒多久就失去了蹤跡。   當時我甚至開始懷疑高光祖的死和那只瞎眼,可魯衛信誓旦旦的說,高光祖的那只左眼確實是在與同門的對練中被誤傷打瞎了,此事少林寺許多人親眼目睹,絕不會有假,而以目前的醫學水平,給他安上一隻好眼又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我只好認為天下的事情就是那麼巧,偏偏有人長得和高光祖那麼相像,也同樣是武學的奇才——當然,如果他是高光祖的兄弟,那麼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   不過,我當初並沒有把他和鐵劍門聯繫到一起,直到萬里流說出了他是文公達的小舅子   又有一幫黑衣人前來搭救他的時候,我才把他也歸結到了萬里流那夥人當中去。   這三人莫非就是鐵劍門未曾露面的練達、宗亮那幾人嗎?心念電轉間,我也藉著夜幕施展輕功跟了過去,可跟到街角,那三人卻是蹤影皆無。   「莫非是去了江北同盟住的富貴客棧?」   這不光是因為富貴客棧離這兒只隔了一條街,而是那些黑衣人有襲擊慕容世家的前科,只是富貴客棧眼下高手雲集,究竟出了什麼大事值得他們冒如此大的風險呢?   一面可惜沒有帶解雨來——只有她可以飛快地把我易容成別的模樣,而夜色正可以把易容術發揮到極致,一面藉著樓房的陰影向鎮東的富貴客棧快速移去,果然,剛望見富貴客棧的屋簷,那三個蒙面黑衣人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客棧的圍牆上。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可惜眼下剛過了臘月十五,月亮又大又圓,加上沒有半點雲彩,在皎潔的月光下,十幾丈遠的景物都很容易地分辨出來,而那三人竟然就坐在了圍牆上四下張望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   「咦?這是在弄什麼玄虛?」這三人的舉動大出我的意料,我也只好停下了腳步:「難道他們還沒搞清楚下手的目標究竟住在什麼地方嗎?」   就在我狐疑之際,那三人卻飛快地跳進了客棧,我急忙衝了過去,離客棧還有幾丈遠,就聽見客棧裡傳來一聲慘叫,接著就有人高聲呼喊:「不好!有刺客!抓刺客……哎呀!」然後就是叮噹一陣亂響。   我倏地一下收住了腳步,心裡驀地一動,就算富貴客棧裡住著不少高手,可憑那三人的武功,怎麼會這麼快就把自己給暴露出來了呢?難道江北同盟早知道他們要來不成?還是其中另有文章?   想到這裡,我忙一閃身躲在了客棧旁邊一家酒樓的屋簷下。   卻見那三人又飛快地從客棧裡跳了出來,其中一人還呼喝著:「刺客,有刺客!」   邊喊,邊把手中雙刀敲得震天響,過了一會兒,牆頭上才現出慕容仲達那瘦小的身影,之後,韓元濟那張馬臉也映入了我的眼簾,兩人都穿著單薄的內衣,顯然是聽到有刺客,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衝了出來。   我看得一頭霧水:「這三人搞什麼搞?」   看他們逸去的方向,似乎又不像是在調虎離山。再看牆頭上的慕容仲達四下觀瞧了一番,似乎並沒有發現可疑的動靜,沈聲問道:「方纔是誰喊有刺客?」就聽十幾個人紛紛說聽到有人喊「有刺客」,就發現自己的窗戶上出現了人影,自己也就跟著喊起來了,可究竟是誰先喊的,對方有多少人,問了半天竟沒問出個頭緒來。   慕容仲達一皺眉,薄薄的單衣抵擋不住料峭的北風,他似乎也急於回房去,便道:「大家先回去歇息吧,只是各派務必要留一個人守夜,以防萬一。」   江北眾人罵罵咧咧地各自回房去了,我想了一會兒,終究放棄了等在這裡看看那三個黑衣人是否還會回來的念頭,轉身準備回劉伶醉,那裡也正是鐵劍門下榻的住所。   剛走了沒幾步,我就突然覺得身後傳來一股強大的殺意,接著就能聽得極輕的腳步聲在呼嘯北風的掩映下快速向我接近,那風聲也幾乎讓我忽略了那一縷劍風。   迢迢……不斷如-春-水!   我毫無徵兆地猛的向前躍出一丈多遠,在半空中我的身軀輕盈地做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旋轉,等落地的時候,斬龍刃已經揮出了一片劍雨,正碰上了急速而來的一柄長劍,那劍招極是纏綿悱惻,在斬龍刃的強力攻擊下,長劍的主人也只是僅僅後退了一步。   「慕容二哥?」在我看清楚身後跟上來的這個胖大漢子竟是傳言說還在鎮江的慕容萬代之後,對方也驚訝地喊了一句:「別情!」   「喂,你什麼時候來龍潭鎮了?」   「喂,半夜三更的你跑到富貴客棧做什麼?」   兩人同時發問,卻都立刻明白了對方行蹤的目的。   比起同盟會的齊小天和幾乎是公開支持同盟會的武當宮難,江北同盟的慕容仲達和韓元濟顯然缺少份量,若是沒有一個重量級的人物壓陣,江北同盟的底氣就略顯不足,而這個人選眼下卻非慕容萬代莫屬。   「別情,你看見刺客了嗎?」   我搖搖頭,眼下那些黑衣人的用意不明,我也不想那麼快就把他們的資料轉給慕容世家。   「我從鑫鑫出來,就聽這面亂糟糟地喊有刺客,等過來一看,就只見到慕容仲達他們。」   說著我微微一笑,道:「二哥,回去你告訴你那位大總管,雖然來不及穿衣服,可也別讓雞雞就那麼露在外面呀!」   慕容萬代不由得哈哈笑了起來,半晌才道:「媽的,定是同盟會那幫兔崽子搞的鬼,上次他們吃了大虧,此番來探聽我們慕容世家的虛實來了。」   我說不排除這種可能,卻提醒他道:「二哥,武林茶話會可有嚴格的規矩,會議期間,所有江湖恩怨都要放在一旁,違反者立刻成為武林公敵,百曉生甚至可以動用軍隊來鎮壓!」   「就算不是他們,也要讓他們背上幾天黑鍋,難受難受!」慕容萬代嘿嘿笑了兩聲,卻又贊起我來:「聽我大哥說,別情你的武功已經不在你師父任公之下,我原本還不相信,現在看來,還是我大哥有眼光呀!」   「呸,他媽的你大哥也是個事後諸葛亮,若是他那麼有眼光,你那心肝寶貝妹妹怎麼不介紹給我認識認識呀?」   「看來江湖上說你是個淫賊一點都不冤枉你,你連玉夫人都敢明目張膽地收了做小妾,我妹妹還不得被你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啊!」   「喂,可別亂說話,誰是玉夫人?我娶的可是玉家三姐妹!」說雖這麼說,可我語氣卻是輕鬆的很,而慕容萬代顯然也沒有把我的警告當回事,熱情地邀請我去富貴客棧坐坐。   「四頭母老虎在等我回去呢!」我推脫道,只是臉上卻故意露出些意味深長的笑容。   慕容萬代按照自己的理解點了點頭,可臨道別前卻還是問了一句:「別情,聽說最近你和百曉生走的很近,可曾聽他提起過官府對前些日子的那場爭鬥有什麼處置方案嗎?」   我搖搖頭,心中卻是一凜,這倒是我沒有深究的一個問題。早先聽魯衛說過,像這種大規模的江湖械鬥,只要雙方當事人沒有報官,當地官府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讓它自生自滅就不了了之,因為從朝廷的角度來看,只要不涉及到平民百姓,這些江湖人之間相互殘殺打個你死我活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了,我就有些忽略了這一點。   現在想想,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絕對的事情?!如果官府由於某種原因並沒有置身事外,或者爭鬥的結果有可能誕生一個強者,那麼官府就無法保持一種超然的態度。   何況,這種大規模的械鬥又怎會一點都不波及無辜的平民呢,就像慕容世家攻擊大江盟廩實行,那些帳房先生和夥計難道都是大江盟的人嗎?   這恐怕就是慕容世家所擔心的吧!只是奇怪的是,南京總捕蘇耀並沒有給各州縣下發協助調查應天一案的命令,是因為年關將近,還是因為大禮一案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亦或是有人壓下了這樁慘案呢?   因為我很大程度上要借重官府的力量,一旦想到這一點,我胸中頓時燃起一股焦慮之火。   拜別了慕容萬代,在回劉伶醉的路上,我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在武林茶話會當中擠出一點時間去應天府拜會一下蘇耀。   等第二天來到鎮外比武場的時候,我驚奇地發現,不僅江北同盟的不少弟子烏黑著眼圈無精打采的,同盟會也是如此,而柳元禮和慕容仲達正在白瀾面前相互指責,說對方派人刺殺己方人員,幸虧自己防範得當,才沒讓對方得逞云云。   我這才明白,同盟會竟然遭到了同樣的騷擾待遇。白瀾見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可誰也拿不出證據來,只好各打五十大板,卻藉機下令五百神機營將士進駐龍潭鎮,分別駐守富貴、如意兩客棧,而駐軍的費用則由雙方均攤。   雖然被白瀾敲了一竹槓,可同盟會和江北同盟看起來似乎都很滿意,或許昨夜的那通折騰讓雙方都有些害怕吧!   不過,兩家弟子的懷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昨晚平安無事的春水劍派、鐵劍門和西南諸門派,特別是唐門的身上。   想不到是這樣的結局,我不禁替唐三藏感到一絲擔憂。   今天的頭場就是勝者組的最後對決,因為勝者肯定會佔據候補戰三強中的一個席位,故而大家對這場比賽都十分期待,等到比賽監督悟性宣佈百花幫棄權之後,台下頓時發出了一片不滿的噓聲。   「這有什麼好噓的!」我教育著我身邊的四女:「對自己的實力有著清醒的認識,避重就輕,本是智者之道,那些不自量力的人在戰場上肯定是最先被人殺死的。所以……」   我正色道:「萬一你們需要面對那些武功比你們高的人,記得一個字,逃;逃不了,記得兩個字,投降。就算你們因此受到了侮辱,那也是我的責任,千萬記得,對我來說,你們的生命比什麼都重要。」   男人有義務保護自己的女人,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又怎能苛求女人來保護自己的貞潔呢!不過聽到四女發出寧死也要替我保持清白之軀的誓言,我心裡還是覺得莫大的慰籍。   在輕鬆戰勝了一字正教之後,春水劍派和隨後獲勝的七星門,輪空的言家以及從勝者組跌落下來的百花幫一道抽籤決定出對戰的雙方,結果是春水劍派對言家七星門對百花幫。   「謝謝你,王叔叔,又贏嘍!」抽籤一結束,何霏何雯姐妹倆就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在不遠的棚子裡,何素素正笑著衝我點點頭。   因為玲瓏喜歡何氏姐妹,而何素素也是個大方爽快的女人,頗得我的好感,我就替她支著下注,結果每注必中,雖然賠率都不是很高,可幾天下來,她也賺了百多兩銀子。   苗人心性爽直,敢愛敢恨,何素素很中意我,言辭神情上就毫無顧忌的表現出來,弄得武林茶話會上已經有風言風語說何素素很快就要變成玉夫人第二了,可我卻只把她當作一個談得來的大姐姐,讓她的滿腔熱情無從宣洩。   「格老子,這粉子咋笑得這巴適開心嗦。」身後的胡大海小聲嘀咕道,而他師兄則慌忙偷看了我一眼。   其實這個問題讓我頗有些困惑,西南武林不乏出類拔萃的人物,就像我的大舅哥唐三藏,即便放眼中原也是頂尖的人物,何素素和他接觸的機會更多,怎麼沒擦出火花來呢?是這傢伙眼高於頂,還是另有原因?若是眼睛長到了頭皮上,那麼連魏柔都無法讓他動心,天下還有誰能讓他放在心上?   「好了,別在大庭廣眾之下眉目傳情了,看得我直起雞皮疙瘩,大少爺,該你上場了。」   耳邊響起了唐三藏的聲音,那聲音卻又忽地壓低:「現在,瞎子都能看出來何教主對你的情意,你若是真喜歡她的話,晚上我替你約個時間,只是千萬別告訴阿棠是我給你拉的皮條呀!」   第十一卷 第五章   言家注定成為我的墊腳石,而百花幫也順利地擊敗了七星門,候補戰的三強便名花有主,剩下的只是三強的排位之爭。   按照之後奪位戰的規定,候補戰的第三名首先向十大的最末一名挑戰,成功則取而代之,否則就只有等下屆繼續努力了。在挑戰成功的前提下,可以逐級向上挑戰,直至失利為之。   在第三名的挑戰結束後,第二名和頭名的挑戰也照此相繼進行。故而十大的最後一名很可能要承受多次挑戰的衝擊,而候補戰的頭名則可以用最少的場次來取得自己最滿意的排名。   在武林茶話會前十一屆的歷史上,從來沒有候補戰第三名挑戰成功的例子,第二名倒有一次,不過它還沒把十大的位子坐熱,就被那屆候補戰的頭名鷹爪門給趕了下去。   正因為如此,每屆武林茶話會候補戰的頭名之爭都是極為激烈的,所以當魯衛聽說我又要棄權的時候,忍不住跑來問我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兒,非要現在去應天不可?」   「我正要去找你呢,你和蘇耀蘇老總捻熟,替我引薦一下,如何?」   魯衛一怔:「老弟,這麼著急見新上司,可不像你做事的風格。」他狐疑道。   我這才明白他竟然錯會了意。蘇耀是南直隸宣承布政使司的從六品理問所理問,有督導屬下州縣刑名的責任,算起來也是我履新的職務蘇州推官的半個頂頭上司,倒是魯衛陞官之後,與蘇耀再沒有直接的關係,因為自己的品軼比老上司還高,魯衛就有些猶豫。   「老魯,你這頂烏紗帽也是自己多年辛苦賺來的,又沒偷誰的搶誰的,怕什麼?」   我笑道:「何況,過年過節去探望一下老上司,蘇耀心裡只會高興。再說,我真的有要事與他商談。」   於是老馬車行用官府八百里加急快報的遞送方式,途中接連換了三次快馬,只用了兩個時辰就趕到了應天,中午離開的龍潭鎮,等到應天的時候,天光還大亮著。   蘇耀的家對魯衛來說是熟門熟路了,只是蘇耀卻不在家,蘇老嫂子見是魯衛,驚喜地把他迎進屋去,還埋怨他幹嘛買那麼多東西。看她模樣,我和魯衛都明白,南京吏部定是把我倆擢升的消息給公佈出來了。   蘇老嫂子又問了我的姓名,聽我就是王動,她一面吩咐自己的小兒子去衙門找蘇耀回來,一面笑道:「我那老頭子這幾天也不知道忙什麼案子,每天都是二更才回家,弄的我連覺都睡不踏實。」又吩咐下人置辦好酒好菜。   看蘇耀的住處不僅十分寬大,地角也好,家裡佈置得也相當講究,還雇了幾個僕人,我就知道他和魯衛一樣,雖然稱得上公正嚴明,卻不是個死心眼的人。刑名本就是一塊肥肉,是廉是貪僅在收錢的先後之間,貪官事先收錢,看原告被告誰的銀子多而定官司輸贏;而清廉一點的只是事後收些謝銀,倒也無傷大雅,蘇耀和魯衛就是江南刑名系統中的這種清官。   江湖出身的蘇耀能穩坐南京布政司理問所理問近十載、魯衛擢升沒有遇到什麼阻力皆出於此,畢竟朝廷也需要像蘇、魯這樣的清官來裝點門面。   等了半個多時辰,蘇耀才匆匆趕了回來,一見面就向魯衛道了恭喜,而我也過來拜見他。   他對我頗為熱情,拉著我的手噓寒問暖,倒讓魯衛看著眼饞,感慨道:「老大人可是從來沒對我這麼好呀!」   「兩個老頭子這麼親熱,不當你是妖怪才怪了呢!」   等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蘇老嫂子和他幾個兒子都靜悄悄地退下去了,蘇耀才換上了一副嚴肅面孔,道:「別情老弟,老實說,當初吏部推薦你接任魯公職位的時候,我是極力反對的,一來聽說你那經歷司的經歷做得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不像是個熱心公事的人;二來日後你也不會在刑名系統久留,你在這個職位上待個一兩年,就讓我少了一兩年培養別人的時間。不過朝廷很有人替你說話,我人微言輕,到頭來你還是一年之內得到了第三次陞遷的機會,而且每次都是超遷。」   我心中一愣,我和蘇耀並沒有什麼恩怨,嚴格說起來,因為我在花想容全家被害一案中被人陷害的時候他力排眾議支持素未謀面的我,我和他可以說還有些淵源,沒想到他竟然這麼旗幟鮮明地反對我,不過聽他舉出的那兩個反對我的意見,倒是一心為公。   只是,我暫時還要借助官府的力量,搞好和蘇耀的關係十分重要,又不想委屈自己,想了一下,便開口自辯起來。   「大人想必聽過三國時龐統治耒陽的故事吧!幾個月積累下來的公事,龐統一天就盡斷畢了,何邪?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是朝廷用人的原則,對龐統來說,區區一個知縣實在是大材小用呀!」   蘇耀微微一皺眉:「這麼說,經歷司的經歷是屈你大才了,那麼蘇州推官是不是也讓你無法施展抱負呢?」   「不怕大人說屬下狂妄,一個經歷司的經歷也只配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對於那些收收文件、發發文件,用幾個讀過幾天書的女人就可以幹好的工作,屬下已經夠專心的了!官者,管也,做官的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那攤職守管得政務通達,公正嚴明,至於怎麼管,該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吧!南京御史台的老爺們不是才把屬下裡裡外外查了一個遍嗎?在他們的評語中,眼下的蘇州經歷司不是十年來最出色的嗎?」   「有魯公前人栽樹,大人英明領導,蘇州推官該是一樁輕鬆的差事,屬下不敢說蘇州會變得路不拾遺,不過把它變成百姓安居樂業的天堂、宵小聞風喪膽的地獄,屬下倒是很有信心。至於抱負不抱負的,朝廷既然授給屬下這個職位,就算它無品無軼,屬下也要把它幹好,只是方法或許與大人想像的有所不同吧!」   蘇耀半天沒言語,換做一個毫無背景的下屬,這麼和他說話或許早就被他一腳踢出門外了,可惜我不僅是一榜解元,還是軍中巨擘王陽明的弟子,而朝中新貴桂萼、方獻夫又與我交好,到底道行有多深誰也說不清楚,這樣的人只可以公論,不可以狹私呀!   「魯公,看來我是老嘍!」蘇耀瞇著眼感慨了一句,又轉頭對我道:「你心中有百姓,這推官也算能做得,再說有魯公這位行家裡手坐鎮蘇州,我就樂得輕閒了。」   「大人此言差矣!且不說蘇州還隸屬南京,就算兩地遠隔千里,也都是我大明國土,豈能驟分彼此。且刑名一系,最重信息流暢,上下配合,大人把蘇州輕輕往外一推,豈不是因我而廢公事!」   「好你個王動,倒給上司扣上大帽子了!」蘇耀勃然作色道,魯衛也忙給我使眼色,可對於已經從秦樓的情報中瞭解到蘇耀少年時代的狂傲不羈的我來說,蘇耀眼中閃過的一絲激賞才是他的本意吧!   「說吧,別情,你和魯公從鬥得正歡的龍潭鎮眼巴巴地跑到我這裡來,不光是為了給我這個老頭子拜年吧?」   果然,蘇耀那張臉飛快地變成了一副老謀深算的模樣,彷彿前一刻發火的並不是他似的。   「蘇公,」我也改了稱呼:「眼下大江盟和慕容世家正聯合江南江北的武林同道,打一場二十年未見的江湖爭霸戰,蘇州地處要衝,很有可能發生像應天府福臨鏢局和廩實行那樣的慘案,晚生特來請教,萬一出現了這種情況,官府該如何處置?」   「咦?魯老弟不是發了通告,誰敢在蘇州惹事,就調軍隊對付他嗎?這就是官府的處置辦法。」   他飲了口茶,見我想說話,一擺手道:「別情,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問應天府怎麼不派兵鎮壓這兩起血案的主事者,是吧?」蘇耀果然老辣,立刻就洞穿了我的來意,白了我一眼道:「你以為我這些天都在忙什麼,難道像你一樣左手拿著官印,右手卻抱個美女,整日吃吃喝喝的不務正業嗎?」   我心中一凜,顧不得他言辭上的嘲諷,問道:「難道南京有意對付這兩大門派不成?」   「談何容易!」他歎了口氣:「且不說這案子是由南京五城兵馬司負責的,而五城兵馬司又是受南京守備徐公爺直接管轄,饒是布政使李大人也不能輕易插手,就算是南京布政司接下了這個案子,也是兩樁無頭公案,廩實行的夥計被屠殺殆盡,兇手並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而福臨鏢局陣亡的十幾個註冊鏢師據報都是路遇劫匪戰死的,剩下的我雖然知道在應天鎮江兩地死了二三百人,可一具屍體也沒見到,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交戰一方出了血案,你總不能說就一定是對方所為吧!」   蘇耀並沒有說什麼以江湖制衡江湖的話,他是個老刑名,在他看來,任何違法亂紀的事情都要被繩之以法。不過,他的話卻讓我生出一絲疑惑。   「徐老公爺雖然是個老好人,可不是個糊塗人。」中山王徐達的後人確實有糊塗蛋,可當今的魏國公徐輔卻不是。   「五城兵馬司想要證據的話,大江同盟會和慕容世家江北同盟裡有的是證人,隨便抓幾個回來,何愁證據不足?」   「誰去抓?難道讓我這把老骨頭深入虎穴去抓人嗎?沒等我把人抓來,我老命可就送進去了。」   蘇耀冷笑道:「別情,我不是你,別人顧忌你老師的軍中身份,怕一旦惹怒了他老人家,要吃不了兜著走,宸濠怎麼樣,拔根寒毛都比大江盟、慕容世家的雞巴還粗,還不是叫這位老大人幾十天功夫就給滅了!我也不是魯老弟,他師門少林寺也是江湖人不願意輕易招惹的主兒,而我,若不是小心翼翼的話,很容易就因為一個意外而掛掉了。」   「當然,像白瀾那樣有背景的人還是可以得到軍方的支持,他一個五品文官能調動神機營的老爺,絕非一般人物,而他那個不倫不類的武林茶話會其實可以把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首腦一網打盡,可惜他的想法與我完全不同,偏偏上司看中的就是他的想法。所以,魯老弟,我真羨慕你呀,你從哪兒找到了別情這麼一個寶貝,軍政兩大系統都有強力奧援,自己又是文武雙全……」   聽蘇耀話裡流露出的一絲苦澀,我不禁也感慨起來,朝中做事難,難就難在各人有各人的主義吧!不過,單單就江湖來說,蘇耀斬盡殺絕的手段可謂是「堵」,而白瀾「以江湖制江湖」   的方法卻是「疏」,孰高孰低已是一目瞭然,就像一位先賢說過的那樣,什麼是江湖?江湖就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又怎麼能被堵住、被趕盡殺絕呢?   又詢問了這兩樁案子的進度,我已經大致明白了眼下的形勢,五城兵馬司不知出於何種原因而消極怠工;軍方則是冷眼旁觀;刑部本著不報不咎的原則,樂得見江湖人鬥個你死我活;而以蘇耀為首的布政司理問所卻是有心無力,只靠著一些蛛絲馬跡來追查這兩件血案的奧秘。   帶著一絲沮喪,我和魯衛離開了蘇府。魯衛說應天還有一些老朋友,正好去給他們拜個早年,而我則打馬揚鞭,直奔南京中軍都督府而去。   塞給門房一個紅包,我很容易就打探到了新任五軍斷事官沈希儀的住所。回到街上大肆採購了一番之後,便在離魏國公府不遠處的一條幽靜巷子裡,敲開了沈家的大門。   和沈希儀密談了一個多時辰,因為他才到任,五軍都督府內的事務還不清楚,並沒有給我提供太多關於血案的情報,不過,就在他上任的短短幾天功夫裡,已經有密函彈劾軍中一些實權人物與江湖來往過密,其中赫然就有杭州衛指揮使武承恩的大名。   我請他留意五城兵馬司和軍方對付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動向,他痛快地答應了;卻也請我幫他收集軍中高官與江湖不法之徒相互勾結的情報,準備找人開刀立威,我也是一口應承下來。   心中大致有了底,便帶著愉快的心情秘密回到了父親的王老實米店,那裡,蕭瀟玲瓏武舞正陪著我娘和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說笑,蕭瀟更是乖巧地站在我娘的身後,替她老人家細心按摩著肩頭脖頸,看起來正是一幅其樂融融的天倫享樂圖。   「動兒,娘真是有福氣哩,你看,多好的媳婦呀,你可別辜負了人家!」娘拉著我的手笑著對四女道,四女頓時都害羞起來,半晌才聽玉玲細聲道:「婆婆,媳婦能嫁給相公才是我們最大的福氣呢!」   一句話說得老人家心花怒放:「你們都是有福氣的人,我老太婆就更是了。」   招呼玉玲玉瓏過來,端詳了半天,笑道:「這兩丫頭,生得一模一樣的,究竟誰是玉玲兒,誰是玉瓏兒,為娘總是弄錯。你們相公是不是也總叫錯你們的名字?」   玲瓏搖搖頭,眼中也有些驚異之色,我從來就沒認錯過她們,這世上或許只有她們的母親無瑕才能做到這一點吧!   「你是玉瓏,你……當然是玉玲了。」   「好主子,你就告訴奴唄,究竟,我和姐姐有什麼不同嘛∼」一身赤裸滾在我懷裡的玉瓏膩聲道。   「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你和姐姐的肌膚雖然都是那麼的晶瑩剔透,可你還是稍稍白一點,當然這種差距只有像我這樣六識通神的人才能感覺出來;你姐姐胸前的那對玉兔比你稍稍大一點,畢竟她是姐姐嘛,大一點也應該,不過你的小嘴卻能把你主子的肉棒槌含的更深,真是奇跡;你的菊蕾是圓的,而姐姐則是橢圓;只要輕輕撫弄三四下你的相思紅豆,你下面就開始一片汪洋,姐姐要比你慢一點,可那張小嘴可就大張著要吃人了……」   姐妹倆羞得掄起粉拳一陣亂打,帶動胸前一陣乳波蕩漾,十分養眼。   半天,玉玲才笑道:「主子最會騙人,都把你眼睛蒙上了、手也捆住了,又、又沒用……   那個,可主子還是能分辨出來呀!」   「剩下的就只有聞香識女人了。」我把姐妹倆摟在懷裡,一邊嗅著她倆身上那馥郁而迥異的香氣一邊笑道,其實這時候的她們是最容易分辨的,那兩張亦喜亦羞的俏臉看上去雖然就像是一個模子刻下來似的,可妹妹玉瓏對我愛寵的嚮往完全寫在了臉上,而姐姐玉鈴則要細心拂去她臉上的矜持,才能體會到她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膩人媚態。   「來吧,讓我一點一點告訴你們,你們究竟有什麼不同。」將二女平放在榻上,我一手一個分別握住了姐妹倆那挺拔結實的椒乳。   第十一卷 第六章   「只見萬里流使出了一招『猴子摘桃』……」   「停!小富,莫不是你看易女俠豐滿成熟,動了什麼歹念吧,怎麼又是龍爪手,又是猴子摘桃的?」   「啊……這個……總之,易女俠和萬里流對戰了十五招不分軒輊,第一局雙方和。」富來坷微紅著臉道。   這個結果早在我預料之內,兩人在名人錄上的排名相差無幾,武功該是在伯仲之間。我關心的是,因為這局和局,如果鐵劍門想拿候補戰頭名的話,就至少還要推出一位新人。而百花幫前幾輪出戰的時候,它第二台那個叫做郭盈的女孩一直沒有露面,此番是不是也該上場了呢?   「之後胡一飛速勝林筠,齊默勝孫無言……」   「等等,若是齊默打第三局,那後面鐵劍門都放棄了,雙方打成了平手?」我詫異道:   「那究竟誰是抽籤的幸運兒呢?」   「當然是我們易女俠的百花幫了。」富來坷興奮地道:「冷門,絕對的冷門,咱們可是大大的賺了一票呀!」   就這樣,在三強刻意隱瞞自己實力的情況下,百花幫奪得了候補戰的頭名,而鐵劍門、春水劍派分列二、三,一場鬧劇漸漸接近了尾聲。   「明天,要打好幾場比賽。」武舞有些緊張,畢竟自幼嬌生慣養的她平生只在前幾天的候補戰中亮過兩次相,雖然經過了一段時間的特訓,可與人對決的經驗還是極度匱乏。   「五兒,過來,你相公給你放鬆放鬆。」我笑嘻嘻地掀起她的百衲裙,隔著她的褻褲輕輕揉著她豐膩的雪臀。   「人家說正經的嘛!」嘴上這麼說,可身子卻老實地扭動起來。   「我怕、怕自己上去就打輸,多丟人呀,姐妹們該笑話我了。」   說著她竟幽幽一歎:「就我最沒用了……」說著,一行清淚劃過她白皙的臉頰。   是什麼讓這個嬌蠻的大小姐變得如此脆弱?這個極其容易得到的答案卻讓我內心泛起一絲波瀾,百煉鋼化繞指柔,愛有改變一切的威力,只是武舞究竟愛上我什麼?   「技不如人就沒用嗎?那麼天底下絕大多數的女人都要在你面前慚愧死了!你比玲瓏懂詩書,比無瑕明音律,比寶亭會武術,雖然每一項都不是很強,可這樣也很難得呀!」   或許從沒聽到我這麼溫柔的誇獎,武舞的俏眼頓時閃過一道異彩,含在眼睛裡的淚珠彷彿放射出來七彩光芒,一排玉碎銀牙緊緊咬住了嘴唇,好像下了某種決心。   「我們的目標是排行榜的第八位,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地吃,鷹爪門是我們要過的第一關,司馬長空和宋維長並不可怕,棘手的是那個王炯,因為他就是十二連環塢的餘孽李岐山,他武功甚至還在司馬長空之上,不過,現在他倒是我的同盟軍,只是不清楚他在大江盟究竟展示了幾成武功。」   奪位戰就要開始了,那些前段日子見首不見尾的十大門派頭頭腦腦們終於開始出現了,雖然缺少了隱湖鹿靈犀、大江盟齊放、慕容世家慕容千秋、唐門唐天文、離別山莊蕭別離等重量級的人物,可少林空聞大師、武當清風真人、隱湖辛垂楊、大江盟高君侯、慕容世家慕容萬代等人的到來,再加上魏柔、齊小天、宮難、唐三藏等年輕一代的頂尖人物,這屆武林茶話會雖然開始有些黯淡淒涼,可最後畢竟還是迎來了一個絢麗的高潮。   「奪位戰第一場,鷹爪門對春水劍派!」比賽監督空聞大師的聲音清晰地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位武林的傳奇人物,二百年來唯一一個練成三種少林絕藝的絕世天才和佛法精深的有道高僧,或許是長年吃素的緣故,他看起來有些瘦弱,可就是這副瘦弱身軀,擔負起了少林千年不墜的威名。   聽他用七十二宗絕藝裡的天龍禪唱頌出的這句話醇和平正,雖遠尤近,我大致判斷出來他內功要比他的得意弟子木蟬至少高兩成,甚至還在清風之上,不用點計謀,眼下的我要擊敗他幾乎是不可能的。   正暗自尋思間,卻聽隔壁百花幫的棚子裡有人道:「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往年況大俠在世的時候,替春水劍派擋了多少挑戰,可眼下春水劍派倒反過來挑戰鷹爪門了,這是什麼世道呀!」   玲瓏臉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凝固,我知道這是百花幫開始施展心理戰了,不過,我並沒有去勸解這姐妹倆,江湖本就險詐,很多事情就要靠自己體會了,而我則提著斬龍刃登上了擂台。   對司馬長空的武功我早已瞭然於心,眼下我只是考慮究竟是用三招擊敗他以立威,還是韜光養晦讓他走過五招順便賣個面子給他。在我心中,我更關心李岐山,自從他在武林茶話會上結識我之後,他看我的目光裡總有一絲疑惑。能擊敗他的少年高手本就沒幾個,體形又是那麼相近更啟人疑竇,如果不是因為我在自己地頭上易容成別人有些匪夷所思和考慮到江湖畢竟是個臥虎藏龍之地的話,或許他早該指認我就是那個商人李佟了。   小樓一夜聽春雨。   「這就是春水劍法?」   「是呀,多少年沒有見過這彷彿春雨般的劍法了,往事如煙呀!這招王動使得意境高遠,說不定他真是宋仙子的弟子呢!」   「不不,他該是玉夫人的得意弟子才是,宋仙子教不出這種弟子來。看這劍法,怎麼也得下十年八年苦功,說他是魔門弟子,別又是江湖謠言吧!」   武功相差太多,司馬長空雖然竭盡了全力,可他的鷹爪鐮在我眼中還是慢的出奇,我甚至可以分心將台下唧唧喳喳的議論聲一一收進耳朵裡。   「聽說在齊蘿婚禮上他一劍就擊敗了鐵平生鐵大俠,司馬長空肯定不是他的對手,倒是那個一直沒露面的蕭瀟究竟是什麼來路,以前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記不記得閻王鉤烏承班在蘇州被王動和玲瓏雙玉聯手殺死那次,聽說與王動同行的就有一個少女,武功不在雙玉之下,或許就是她吧!」   蕭瀟在公開場合就出手了那麼一次,便被江湖所知,想在江湖上保持什麼秘密,看來真是很難呀!   「這、這是昨夜西風凋碧樹嗎?!我、我怎麼看不清楚,是嗎?真的是嗎?天哪,太強了吧,春水劍法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恐怖啊!」   「真是帥呆了,要是能嫁給他,該多好呀!」   「別做白日夢了!你連玲瓏雙玉的一根寒毛都比不上,就算是那個武舞,也比你美上一萬倍,王八配綠豆,你、你還是嫁給我吧!」   「啊!我贏了!三招,王動只用三招就擊敗司馬長空了!你、你還有你,銀子、銀子、拿銀子來!」   我一心二用,可司馬長空似乎也是滿腹心事,結果原本想讓他撐過五招的,卻僅僅過了兩招他的鷹爪鐮就飛上了天,意識到自己已經失敗,他倒似乎精神一振,微笑著對我道:「恭喜動少了!」   我心中微微有些疑惑,想安慰他一句,卻聽他低聲自語道:「鷹爪門的復興之路還很漫長啊!」   在玉玲擊敗宋維長之後,眾人對這場比武已是興趣缺缺了。玲瓏雙玉的武功在伯仲之間,就算那個小有名氣的王炯武功可以與宋維長比肩,可失敗已經是命中注定的了。   只是像空聞、清風這樣的高手已經發現,玉瓏似乎謹慎得過了頭,彷彿她面對的不是王炯,而是司馬長空似的。   相比之下,王炯倒是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甚至連手都沒有去握住劍把,卻是一個勁兒地用手帕擦著不時從鼻中流出的又黃又濃的鼻涕。   「玉瓏還是嫩了點。」雖然我開導了她半天,可李岐山這個名字還是讓她心理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在已知的十二連環塢高手裡面,李岐山穩坐第三把交椅,而除了殺人狂「屠夫」尹觀之外,他的手段恐怕是最陰毒的,他以往的事跡看來已經影響到了玉瓏。   「若是換做魏柔,甚至蕭瀟,她們會怎樣呢?」   想起杭州湖心亭魏柔那驚人的一劍和從容的態度,我不得不承認只比玲瓏大一歲的魏柔遠比這姐妹倆老辣成熟,天分,這是學武之人誰都無法迴避的問題。   我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魏柔,或許是因為今天風沙太大的緣故,她和絕大多數女孩一樣,也用一塊面紗遮住了自己的臉,那塊面紗是用一塊極其普通的白布剪裁而成,與蕭瀟四女戴著的湖絲繡花面紗截然不同,只是她的面紗點綴的那些樸素花邊,卻讓我看出她胸中萌動的依舊是顆少女之心。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似乎也在迷惑擂台上的局勢。因為辛垂楊是今日的比賽監督之一,隱湖的棚子裡就坐著她一人,她也無法向別人瞭解王炯的情況,只是又把報名表上的資料看了一番。   「還好李岐山是個心機深沉的人!」我暗自慶幸。   這幾年李岐山一直在利用一切機會來豐滿王炯這個人物的形象,雖然很多人並不知道他的名字,可也有同樣多的人漸漸從一些小事上熟悉了這個頗有些俠氣的書生劍客。他把一切資料都做得十分扎實,這才在大江同盟會中站穩了腳跟。   雖然玉瓏的反常舉止或許會讓大江盟心生疑慮,不過因為玉瓏背後有一個可以演繹出很多題材的我,李岐山想過關並不是件難事吧!   「鷹爪門王炯對春水劍派玉瓏。」   辛垂楊的話音剛落,就聽「滄啷」一聲,玉瓏和李岐山的劍已經同時抽了出來。玉瓏並沒有拿上春水劍派的傳世之寶春水劍,卻是源籐壺向謙字房老闆何定謙學習打造華夏劍的第一件作品若水,因為原來就是計劃給玲瓏用的,所以沒有像斬龍刃那樣重,雖然比不上春水劍的鋒利,可由於劍脊稍稍寬了一點,舞動起來,竟讓春水劍法生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變化。   李岐山當然無法使用他的成名兵器穿心刺,不過他懷抱長劍不丁不八地立在擂台上的時候,就彷彿是一隻振翅欲飛的獵鷹,竟有一種卓然氣勢,而那劍勢看著似乎也有些眼熟。   「鷹視天下,武當鷹蛇十二變的起手勢。」玉玲輕咦了一聲之後,在我耳邊小聲道。   我心中頓時恍然。少林武當因為弟子眾多,不少武功流傳到了江湖,像少林的羅漢十八拳和武當的武當長拳甚至已經成了許多門派入門必須修習的武功,鷹蛇十二變流傳的範圍雖然沒有那麼廣,但不少人會使上幾招,李岐山正是利用這一點來掩飾自己的本門武功,只是聽無瑕說,鷹蛇十二變的後四變有著嚴格的傳授途徑,等閒俗家弟子只能得到前八變,讓這套劍法的威力無形中打了不少折扣,現在倒要看看李岐山怎麼來串連起這前八變了。   同樣是那招「小樓一夜聽春雨」,可那春雨淅淅瀝瀝的就缺少了點「潤物細無聲」的精緻,李岐山雙瞳一亮,手中長劍突然化作了一條毒蛇,直撲玉瓏的左肋,那兒正是她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如果玉瓏不理會的話,李岐山固然會被那春雨般的劍法分成十幾塊,可玉瓏身上恐怕也免不了被刺上一劍。   「好一招『毒蛇吐芯』!」台下已經有人叫起好來,旁邊棚子也傳來易湄兒的誇讚:「王炯眼力不俗!」   卻見玉瓏在劍勢即將用老之際,竟能收轉回來,那劍光雖然如煙似柳,卻在三聲脆響之後,將李岐山的長劍擊出了門戶之外,正是一招「回頭煙柳漸重重」。   玉玲忍不住輕呼了一聲「好!」,易湄兒卻惋惜地歎道:「可惜可惜!王炯的內力實在是差了些!」我心情也是一鬆,看來李岐山還在刻意隱瞞自己的武功,以他現在表現出來的功夫,雖然已經讓大多數人震驚了,可僅僅是剛夠進入名人錄的水平,如果玉瓏發揮正常的話,三招之內就可以結束戰鬥了,可現在她心有所忌,兩招過去了,剛剛試探出這個假王炯內力的深淺。   接下來的戰況幾乎和方纔如出一轍,玉瓏的劍法固然精妙,可李岐山似乎總能找到她力量最薄弱的地方進行攻擊,可惜因為內力實在無法和他敏銳的眼光相配合,每每功虧一簣。   不過玉瓏雖然內力比他高出許多,可他手上的感覺十分好,總能利用劍勢的變化來抵消長劍傳來的一次次重擊,當然隨著他身法快速移動而胡亂飛舞的那些鼻涕無形中也幫了他的大忙,好幾次玉瓏都是為了躲避這髒兮兮的東西而放棄了擊敗他的機會。   又拖了十招,李岐山終於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饒是外面冷得幾乎滴水成冰,他的額頭鬢角已經見汗了,急促呼吸呵出的熱氣在他眼前形成了一道薄霧,握劍的手也開始顫抖起來,那濃黃的鼻涕更是流的甩的臉頰、衣服到處都是,顯得異常的骯髒。   反觀玉瓏,呼吸依舊平穩,雖然只剩下兩招,可大家心裡都明白,王炯再也撐不過去了。   「昨夜西風凋碧樹!」   在瑟瑟寒風中,這一劍顯得越發肅殺,只是李岐山的目光依舊落在了玉瓏的破綻處,不過當他的劍如約而至時,玉瓏劍招變換之迅速就好像那破綻是她故意留出來似的,只聽叮噹一聲脆響,李岐山的劍再也握不住了,直直飛上天去。   「完了!」同盟會不少人一閉眼,更有人急得直跺腳,一招,就差一招啊!王炯他終於沒能堅持下來!雖然他雖敗尤榮,可畢竟敗了,鷹爪門也和十大徹底說再見了。   「哈啾!」   就在玉瓏也認為自己獲勝,正準備收劍的當兒,李岐山突然打了一個巨響的噴嚏,隨著噴嚏而飛出的鼻涕直奔玉瓏而去,玉瓏急忙後退躲避,身子就和李岐山拉開了一段距離,而這時李岐山的長劍卻正好落下來,不等長劍落地,李岐山手一抄,將長劍接住,順勢使出了鷹蛇十二變中的「鷹擊長空」,等玉瓏重新衝到他面前的時候,這一式鷹擊長空恰好剛剛使完!   彷彿李岐山贏得了比賽一般,同盟會那邊頓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呼喊,就連辛垂楊宣佈和局的聲音都聽不真切了,更有十幾個年輕的同盟會弟子不顧長輩的勸阻,擠到擂台上,把已經癱軟在台上的李岐山給抱了下來。   我迎向一臉茫然的玉瓏,她見到我那張微笑的臉,才從極度懊喪中清醒過來,不顧眾目睽睽,一下子撲進我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   「傻丫頭,哭什麼,你輸的可是李岐山呀!」我在她耳邊小聲道:「想當初,大江盟和排幫那麼多高手都沒留住他,輸給他又算得了什麼!再說,你也給武舞留個露臉的機會。討厭他的大鼻涕?不要緊,哪天我把他抓來,你一泡尿尿他個水淹七軍!」   「討厭,誰……那個他呀!」玉瓏破涕為笑。   「那,你主子回去把你噓噓好不好?」我調笑道。   玉瓏使勁掐了我一把,可胸前一聲幾乎低不可聞的「嗯」卻清晰地傳到我的耳朵裡。   第十一卷 第七章   這場意外的和局讓鷹爪門士氣大振,因為報名表中排名在前的蕭瀟並沒有出場,如果自己的第四台徐圖能夠擊敗籍籍無名的武舞,那麼已經無人可派的春水劍派自然就輸掉了第五局,從而使雙方的總比分戰成了平手,誰能留在十大中就全憑天意,比起完全絕望地跌出十大,這彷彿伸手可及的希望頓時讓鷹爪門的鬥志急速地上揚起來。   而武舞卻似乎心事重重,雖然春水劍派只需要一場和局就可以將鷹爪門淘汰出局,可這似乎更加重了武舞的心理負擔。   「十大對你相公來說並不重要,嚴格說起來,這只是一場挺好玩的遊戲而已。沒有十大的帽子,你相公頭上還有一頂七品烏紗帽呢!」   「我要一品的!」武舞噗哧一樂,撒嬌道。   「好,一品就一品,不過,可是一品大肉棒啊!」我壓低聲音笑道,四女頓時飛紅了臉,都小聲啐了我一口,我又在武舞耳邊叮囑了一番,她凝思了一會兒,衝我嫣然一笑。   徐圖早在擂台上等著了。武舞走上了通往擂台的梯子,上到一半多,她長劍突然往木板上一點,身形陡然拔起,一眨眼,半個身子已經超過了擂台檯面,雖然看起來她似乎已經力竭再也無法升高,可她長劍向檯面一拍之後,整個人頓時又拔高了三尺,輕飄飄地落在檯子   上,身法看起來竟是那麼的優美。   比武的擂台高達兩丈,不借助飛爪之類的工具,就連我也無法一躍而上。武林茶話會的比武已經進行了好幾天了,武功高的不屑用這種方式來顯露自己的武功,武功低的藏拙還來不及,自然也不會傻得使用輕功登台,只有幾個想震懾對手的採用了這種方式,可身法遠沒有武舞這麼快速優美,單看武舞露的這手輕功,運氣好的話連名人錄都可以擠進去了。   同盟會的吶喊聲頓時小了許多,徐圖的臉色也凝重起來,誰也沒想到,前兩次上場並沒出什麼彩的武舞實力竟然這麼強。   只有我心裡最明白,武舞只不過是個外強中乾的紙老虎。武舞的武學天分並不突出,小時候又不用功,武功的底子其實並不好,否則以武承恩的武學造詣來說,武舞的功夫應該不在玲瓏之下。   雖然自從我接納她以後她苦練武功,可女孩子練武的黃金歲月畢竟已經過了,她內力的增長極為有限,倒是在武學原理及招式的領悟上比起以前有了很大的進步——或許武承恩和無瑕一樣,雖然自己有一身好本事,卻不是個好老師吧!   輕功雖然與內力息息相關,可身法同樣重要。對於輕功來說,強大的內力會帶來更強的爆發力和更持久的耐力,而精妙的身法則是充分利用肢體的擺動變化在短時間內形成可以與強大內力支撐下的輕功相媲美的效果來。   正因為如此,輕功就成了武舞進步最為顯著的一項,在一個相對比較短的時間裡,她的輕功甚至不比玲瓏差,而這則成了震懾徐圖的有力武器。   其實這是一場鬥智鬥勇的比武。鷹爪門能這麼快就招攬到幾員大將,背後定是大江盟在全力支持,因為從已故去的況天到司馬長空兩代掌門都與大江盟交好。   不過,為了照顧江南其他同道的利益,大江盟也不能大包大攬,支援鷹爪門的人手究竟該派誰就十分講究,既不能太強,也不能太弱,想來當初齊放定是費了一番苦心。   比如宋維長,他是江南著名的鏢師,早先與鷹爪門也打過交道,雖然早洗手不幹了,可出來輔佐司馬長空也算說得過去,當然其中的代價或許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至於李岐山被派到鷹爪門,一來他聲名不著,不易招惹他人注意,二來他與司馬長空關係密切,能夠得到司馬的信任,如此他的智慧才有充分發揮的餘地。   在武林茶話會這種五局三勝制的比武規則下,揚長避短,避實就虛,才能取得事半功倍之效,讓實力並不堅強的鷹爪門能有機會立足於十大之中。   在順位戰中,徐圖隱而未發,不過,鷹爪門畢竟是白道中人,在排名表上做手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按照我的推斷,徐圖的武功該和武舞在伯仲之間,只是李岐山素來機智,定是為徐圖定下了對策,其中的一條就該是我教育胡大海的那條如何擊敗百花幫弟子的搏命手段吧!   比武的鑼聲剛敲響,武舞立刻閉上了眼睛,與我和玲瓏一樣,長劍揮灑出一蓬春雨,正是春水劍法的第一式「小樓一夜聽春雨」。   見到武舞雙目緊閉,徐圖臉上頓時露出緊張的神色,台下也議論紛紛,莫非這武舞的內功已經強到了聽風辨數的地步,那樣的話,還打什麼打,徐圖乾脆認輸算了。   只見徐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之後,卻發現武舞根本沒有理會,只是把招數完完整整地使了一遍,第二式「紅英落盡青梅小」順勢發出。   徐圖再退。就這樣武舞根本不顧徐圖的反應閉著眼睛一連使出了四招,徐圖就跟著退了四步。   台下終於大嘩,因為此刻徐圖已經距離她至少一丈有餘,她的劍根本無法威脅到他,在凜冽的寒風中,武舞就像是個獨自起舞的舞者,而原本應當投入到這場比武中的徐圖反倒像是個茫然的旁觀者。   徐圖看起來並不是個善於權變的人,當武舞的舉止超出了他以及李岐山的預料時,他並沒有立刻應變的能力,一開始武舞的輕功就給他留下了強者的印象,在這種錯誤的導向下,他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而此刻候補戰第一天對五毒教認輸的好處終於體現出來,同盟會中雖然已經有人看出了其中的蹊蹺,可礙於比武的規矩,卻不能出聲提示;而江北眾人更是幸災樂禍,哄笑連連。   徐圖自然明白那哄笑聲絕不是給武舞的,他該是漸漸發現,武舞的劍風並沒有那麼強,哄笑聲中,他眉頭一皺,身子小心翼翼地迫前了一步,台下的眾人似乎也配合地閉上了嘴巴。   台下這一鬧一靜的變化似乎對武舞毫無影響,她就好像對週遭的事物失去了感覺一般,依舊獨自舞動著長劍。   徐圖此刻倒不虞對手會發起攻擊,而因為武舞的表現,他的心理也似發生了某種變化,看他握劍的那隻手動了幾次,我就知道他正壓抑著自己進攻的念頭。   春水劍法是江湖少有的攻守平衡的劍法,破綻極少,就算他曾經得到過李岐山甚至大江盟高層的指點,要想輕易擊敗武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何況武舞眼下緊閉雙眼,正如同盲人一般,他更是要利用這個機會,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豐碩的成果,故而他只是握緊了長劍,雙眼緊盯著武舞,卻沒急於出手。   我知道他在等他熟悉的一招,而我心中也在默默算計著招數,果然,又過了三招,在武舞使出「斜陽只送平波遠」的時候,他眼神陡然一亮,長劍突出,竟有一種置之生死於度外的氣勢!   可就在這時,武舞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了。   「陷阱!」   看到徐圖猛地煞住自己的劍勢,甚至雙足點地,一口氣倒飛了七尺有餘,臉上驚疑不定,我已在心裡替他喊出了這兩個字。   而武舞見到所有的情景就和我預料的一模一樣時,臉上的表情頓時輕鬆下來,她甚至收了劍,沖徐圖頑皮的一笑,配合台下一片「噢」聲,直把徐圖變成了一個瓜頭瓜腦的木樁子。   不錯,這一切正在我的預料當中。李岐山機智過人,卻是個很謹慎的人,雖然很可能使用激烈的手段,可他定會讓徐圖先試探一下武舞武功的深淺。   在軍師這番叮囑下,就算徐圖是個莽撞之人恐怕也要依計行事,何況李岐山剛剛取得了一場幾乎不可能到手的和局,說話就更有份量了。   武舞的輕功必然會給徐圖的心裡帶來壓力,而春水劍法即便是閉著眼睛使出,只要施展開來,就不容易輕易被攻破,七八招之後,他才能下定決心進行攻擊,因為第六招是春水劍法中攻擊力最強的一招「滿地落紅花帶雨」,到第七招攻擊由強而弱的當口,徐圖很可能轉守為攻,此刻武舞睜開雙眼,徐圖定會以為她識破了自己的進攻意圖,從而把先前閉目所使出的招數當作了誘敵之計。   就算徐圖此刻還沒有發動攻擊,只要他有攻擊的念頭,一樣可以取得相同的效果。   等武舞再度使出春水劍法的時候,就連白癡都看得出來,徐圖已經陷入了一場苦戰,原本實力相差無幾的兩人由於心境的緣故,看起來竟不像是同一級數的人。   對我的計策越來越信任同時也越來越自信的武舞,將自己的實力淋漓盡致地表現了出來,她那被壓抑了許久的大小姐脾氣此刻也迸發出來,讓纏綿的春水劍法多了些指頤使氣的味道。   反觀徐圖,畏首畏尾的,一身武功連八成都沒發揮出來,瞬間顯露出來的武功差距甚至讓徐圖越發高估了武舞,就這樣,五招過後,武舞已經完全壓制住了徐圖。   聽比賽監督辛垂楊報出「還有兩招」的最後提示,徐圖的眼中突然放射出困獸般的凶光,當武舞一劍刺來,他只微微挪動了身子,竟用自己的左肩頭生生撞向那寒光四射的長劍,然後發出了一聲巨吼:「呔!」,右手劍也同時刺向武舞的小腹。   如果換做蕭瀟玲瓏,她們或許都會遲疑一下,可骨子裡對江湖人並沒有多少尊重的武舞卻毫不猶豫地一劍刺了過去,徐圖恐怕也沒想到她竟如此心狠手辣,只聽噗哧一聲,血光頓現!   徐圖左手一下子將武舞的劍鉗住,右手劍也堪堪到了武舞近前,卻聽武舞鄙夷地一聲輕笑,突然鬆開了手中的長劍,身形急退中,已經飛快地拽出了腰間藏著的一條烏黑長鞭,這長鞭有如靈蛇一般捲向徐圖,猝不及防下他手中的長劍一下子被鞭子捲了出去,劃了一道弧線,遠遠落在了擂台之外。   徐圖呆若木雞地立在擂台上,茫然失措,而勝利後的武舞一下子鬆懈下來,就連跳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可還是望著我興奮地叫道:「贏了!相公,我們贏了!」   我飛身搶上擂台,在她癱倒在台上之前抱住了她。   武舞的勝利雖然與她這段時間的刻苦訓練密不可分,可若不是她全心全意地信任我,信任我的智慧,恐怕她也不會完勝,很可能在徐圖兩敗俱傷的打法下身負重傷。她是如此依賴我,竟讓我心中隱隱生出一絲愧意,若是蕭瀟、玲瓏,我還會設下這其實隱藏著莫大危機的計策嗎?   「舞兒,是的,我們贏了,這都是你的功勞!」   在這一刻,我才把她那個武承恩女公子的身份完全拋到了爪哇國,開始把她當作我的女人來接納她。   武舞並不知道我內心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見我直起腰來,她大膽地摟住了我的脖子,在台下眾人的嬉笑聲中,被我抱下了擂台。   雖然奪位戰並沒有結束,可不少人還是湧到了春水劍派的棚子裡向我祝賀,就連剛剛失利的司馬長空也神色自若地過來道了恭喜,還說希望我在十大中待得久些,他明年可要捲土重來。   人群中並沒有魏柔,抬眼望過去,隱湖的棚子裡已經沒有了人影。   自從我對齊小天與宮難公開了追求魏柔的念頭之後,幾天過去了,我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去接近她,我甚至不清楚她究竟知不知道我的心意,齊蘿雖然天真,可她哥哥能讓她把這樣的消息傳給魏柔嗎?   「諸位,既然敝派重生於十大,那麼我絕不會滿足第十的位置,一個時辰後,敝派就要挑戰漕幫了,現在還是讓我們一家子安安靜靜地休息一下吧!」我下了逐客令。   大多數人興奮地散去,無論是以候補戰第三名的身份奪位成功,還是之後接著挑戰上一級,都是茶話會歷史上的頭一次,不過,江北同盟的弟子卻有些心事重重,春水劍派目前展露出來的實力,遠遠在漕幫之上,漕幫該如何應對呢?   何素素和她那一對胞胎女兒卻留了下來,好心的她捧來了一罐湯藥,見我放心地喝了起來,她頓時眉花眼笑,直到喝了快一半了,她才偷偷告訴我,這罐恢復體力的湯藥其實是唐三藏親手熬製的,末了她還頗有些奇怪地問我,究竟我和唐三藏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他是我的大舅子!想來他也希望自己的妹婿能在武林出人頭地,不過這藥竟然委託何素素送來,看來這兄妹倆的思維方式都特殊的很。   不過唐門的湯藥果然有奇效,半個時辰之後,就連已經有些脫力的武舞似乎都完全恢復了過來,又變得有說有笑起來。   就在沙漏裡的沙子即將落完的時候,漕幫突然棄權了。   「我不是動少的對手,何副幫主也敵不住玲瓏雙玉,既然勝負分明,又何必多此一舉?!」   李展的話雖然沒有錯,可大家心裡卻都有些迷惑。無論是順位戰、候補戰還是奪位戰,名譽固然是奮戰的動力,可有機會向別派討教也為大多數門派所重視,所以即便實力不濟,也很少發生棄權的事情,反正在擂台上不准蓄意傷人,就算被砍幾刀,能增長些經驗也值得了。   更何況還有鐵劍門在虎視眈眈,光是這幾天包攬了所有出場機會的三人就幾乎可以判定漕幫的命運,也難怪它的弟子神色都有些黯然。四女卻很高興,對於動刀動槍的,她們實在沒有多少興趣,再聽說上午的比試到此結束,更是歡呼起來,至於下午還有與恆山派的一戰,眼下她們似乎都忘記了。   回到劉伶醉,卻發現魯衛和木蟬早等在那裡了。   「老弟,你我二人陞遷的吏部令已經到了蘇州,白大人派人送來書函,說你我至少要回去一人,咱哥倆什麼時候交接都好說,可劉大人過了年之後就不會再回來了,我怎麼也要回去和他交接一番,所以必須要趕回蘇州,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少林幫忙,就找悟性師侄吧!」   悟性就是木蟬,他練的枯禪心法是少林七十二絕藝中與易筋經、金剛伏魔神通齊名的前五大絕藝之一,練成之後,枯榮相濟,威力無窮,可惜他現在只練到了一歲一枯榮的境地,並沒有把枯榮兩重天完全融合起來,當他的肌膚漸漸變成枯木的顏色,他的心漸漸進入枯禪境地,他的名字也由木蟬變成了悟性,這也是一段江湖趣話。   木蟬衝我點點頭,此刻的他連話都少了很多。   我沖魯衛笑道:「這裡有空聞大師坐鎮,誰敢胡來?!老哥你放心去吧,明後天,武林茶話會也該結束了。倒是煩勞大駕去一趟竹園,替我先報個平安。」   第十一卷 第八章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呀!」   百曉生先是感歎了一句,之後便笑道:「說起來好笑,就是今屆的武林十大門派都要改成武林七大門派了……」   話音未落,宮難已經瞥了一眼慕容仲達,搶著問道:「莫非,漕幫也不參加此番十大排名了?」   百曉生讚許地望了他一眼,點頭道:「不僅漕幫退出,恆山派也退出了排名,甚至連百花幫、譚家、七星門都送來了不參加排名的通知,加上先前因為種種原因退出的排幫、春水劍派與鷹爪門,這種情況下,曉生能把今屆的武林茶話會勉力支持下去就已經要殫精竭慮了,又豈敢奢望下屆?」   我心中暗驚,想必是同盟會與慕容世家為了避免自己人相互殘殺,昨晚做了大量工作,終於把各門派因為我的退出而引發的名利之心給彈壓下去了,當然其中究竟有什麼交易我還無法弄清楚,不過我敢斷定,恆山派與漕幫這兩個原本有十足把握上榜的門派的雙雙退出,該是交易中自我犧牲以求他人心理平衡的那一部分。   想到這裡,我頓時明白了百曉生這個以退為進的絕戶計:「既然十大門派的遊戲你們不想玩了,那好,咱就永遠不再玩下去了。這遊戲對我百曉生又沒有什麼好處,既不能陞官也不能發財的,原本只是圖個心情愉快,現在你們不給我面子,我又何必在此浪費時間呢?」這該是百曉生那番話裡的潛台詞吧!   百曉生真是不簡單哩,慕容沒來找我是因為想出了高掛免戰牌的計策,而他昨天也沒有來找我,原來早已胸有成竹。   而他這一招顯然打亂了同盟會和慕容世家的部署,出於對自身利益的考慮,誰也不希望武林茶話會就此夭折;而倘若真的夭折了的話,漕幫、恆山乃至百花幫、譚家這些門派恐怕就要為這最後的十大稱號而大打出手了,這顯然不是同盟會與慕容世家所願意看到的。   「只選七大門派,也是曉生不得已而為之,像大刀門、三花教這樣實力在伯仲之間的門派,江湖上共有十幾家之多,厚此薄彼,必然會引發一場江湖仇殺,這豈是曉生舉辦武林茶話會的本意!?」   真是厲害呀!已經快讓兩強苦心經營的同盟陣線土崩瓦解了,還要把挑起血腥爭鬥的責任推給別人,在我眼中,百曉生似乎已經長出了毒蛇尾巴。   齊小天已從方纔的激動中平靜下來,似乎若有所思,顯然他開始察覺出百曉生這番話可能會給同盟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宮難因為武當並不在意這十大的名頭,似乎還無法理解自己大舅哥的心情,驚愕之餘左顧右盼反倒顯得十分悠閒;而等我目光掠過同樣是方外出身的悟性的時候,他已是一臉的沉著,看不出內心的變化了。   慕容仲達臉上也是陰晴不定,小聲與韓元濟嘀咕著什麼。只有宋維長臉上不時變幻著興奮與憧憬的表情,顯然陷入了幻想當中。   當我的目光最終回到我身邊的唐三藏臉上的時候,正碰上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或許是因為看慣了他那副柔美的模樣,此刻他銳利的目光竟讓我有些不太適應。   「你該知道了吧……」   「是的,我的大舅子。真要謝謝你了,你讓我看清楚了兩個人的心。」   「那……阿棠就交給你了。」   「放心吧!」   兩人藉目光做著交流,這也讓我們彼此瞭解了對方的大致實力,不久唐三藏眼中就露出寬慰的神色。   最後還是齊小天道:「先生可否將茶話會的第一期公報暫押一日,待我等回去商量一下,再作論處?」   他頓了一下,又道:「至於先生激流勇退之舉,小天是晚輩,不敢多言,謹代表大江盟三千子弟請先生三思!」   預備會議就在眾人各懷鬼胎的情形下結束了,看魏柔似乎有意落在了後面,我剛想出言相邀,卻聽百曉生喊我道:「別情,可否留下一敘?」   一句「別情」,讓我頓時想起了百曉生的另外一個身份,作為南京吏部考功清吏司員外郎的白瀾,正手握江南中下層官吏的考核大權,如果我還想借用官家身份官家勢力的話,他可是我眼下開罪不起的人物啊!   「白大人……」   「別情不必客氣。」百曉生笑容可掬地道,然後一拱手:「曉生先要恭喜別情了。」   我一怔之後頓時明白定是桂萼在京中為我謀得了新的職位,不過,當初我是想做一任蘇州通判的,可通判乃是正六品,已經屬於中級官員了,而六品官員的任命,非要吏部考核推薦,皇上下旨才可,桂萼眼下雖然倍受皇帝信賴,可畢竟左順門那場血案剛過,他需要時間來平息六部對他的怨恨之心,不會貿然向吏部甚至皇上舉薦像我這樣沒有進士學歷的下級官僚,若是個七品推官嘛!和南京吏部知會一聲,或許打個馬虎眼,就能矇混過關了,可眼下蘇州推官可是魯衛魯大哥呀,桂萼總不能把他一腳踢到一邊去吧,我可是在信中提過,若是力所能及的話,順便提攜提攜他的?莫非……   「蘇州府原來主管刑名的通判劉大人已經致仕了,魯衛魯大人精明幹練,熱心公事,已被吏部舉薦為蘇州通判,而他留下的推官一職,就由別情你來接掌了。一年三遷,別情真是官運亨通,讓人羨慕呀!」   果然不出我所料,看從裡屋和陸眉公一同轉出來的魯衛,神采飛揚,意氣風發,就連臉上的皺眉似乎都少了許多。   「多謝大人提攜。」   「不要大人、大人的叫了……」白瀾攔住了我的話頭:「再說,要謝就謝謝你的師兄方獻夫叔賢兄吧!」   後來我才知道,他與方師兄不僅是同鄉,而且啟蒙老師也是同一個人,算起來還是同門的師兄弟,而同鄉、同門、同科、同志這四同可是縱橫官場的法寶呀!   「那……白公把晚生留下,不光是為了告訴晚生履新這個好消息吧!」白瀾是與楊慎同科的進士,自認晚輩也是理所應當。   「別情,說起來這裡沒有外人,我與叔賢相交甚厚,眉公雖然是李東陽大人的門生,可對令師陽明公卻敬仰的很,而魯公就更不必說了,今兒,我倒要以長輩身份說你一句了,你這般混跡江湖,孰為不智!」   每個這麼勸我的人都懷有不同的目的,無瑕玲瓏是想過上一種安定的生活,而唐三藏則是為了避免自家人在江湖上自相殘殺,魯衛這麼勸我則是覺得我在官場上的前途遠大,可白瀾是為了什麼呢?   看白瀾優雅地端起茶碗呷了口茶,我心中隱約有些不安,他這等風姿若是用在官場應酬上該是無往不利吧,卻怎麼閒的有時間與江湖這班大老粗打諢插科的,想起唐三藏那個以江湖制江湖的說法,一個念頭遏制不住地湧起來,他該是朝廷派出來掌控江湖的那個人吧!   「行走江湖乃是恩師遺命,晚生自幼熟讀詩書,豈敢有違師命?」   白瀾是孔子的門徒,這個借口一搪出來,就連他也沉吟起來:「聽說,除了陽明公之外,你另有師承,江湖傳言你是魔門弟子,可有此事?」   「魔門五十年未履江湖,就算有,恐怕也不能稱作魔門了。何況晚生恩師乃是鬼影子任獨行,雖說他老人家亦正亦邪,可說他是魔門弟子,恐怕沒有人會相信吧!」   白瀾面色稍霽:「任獨行做的幾件事,看起來著實不像魔門作風。其實,就算是魔門又如何,眉公他早年不也做過江洋大盜嗎?」   如果他是朝廷派出來控制江湖的人,他該能接觸到刑部所有關於江湖的機密檔案,而那些檔案就連魯衛都無權查閱,其中最機密的部分甚至連陸眉公能不能看到都是一個未知數,而這些檔案裡應該有魔門的資料吧!   「別情,令師的遺囑究竟是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說來也簡單,就是讓我行走江湖三載,之後再決定自己今後該走的是那一條人生路。」   我靈機一動,編造了這麼一個謊言,三年,這段時間該夠我來征服隱湖的吧,而行走江湖究竟是做些什麼,也該由我來決定吧!   「令師倒是個睿智的人。」白瀾竟意外的讚了一句:「讓自己的弟子在紛飛的血雨中體會人生的真諦,這樣的老師實在是少見呀!不過,」他瞥了陸眉公一眼,而後者也輕輕點了點頭:「既然你要遵照師命在江湖上行走三年,那順便替我辦一件事可不可以呢?」   說話間,他那和藹可親的笑容裡便透著幾分凌厲。   這白瀾果然沒安好心,而我的謊言竟成了他的借口,我頓時一種生出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的感覺。   那邊魯衛見勢不妙,說既然大人有任務交待,法不傳六耳,我還是迴避一下的好,就想離開,白瀾卻笑道:「魯公,此事也與你有關,但聽無妨。」   他只好乖乖坐了下來,而我卻眨了眨眼睛,笑道:「白公所說的該是關於朝廷與江湖的事情吧,只是這事干係重大,白公不怕我……」   「我怕你作甚!」白瀾打斷了我的話,笑道:「就算我不相信我自己,不相信眉公,難道我還不相信陽明公、叔賢兄嗎?」   原來老師的名聲也可以變成要挾我的理由,我真是哭笑不得,而那邊白瀾露出惡魔般的笑容接著道:「再說,別情你現在是朝廷命官,為朝廷分憂理所應當吧!何況,又只是讓你做朝廷的線人而已,難道這點小事你都不願意為朝廷出力嗎?日後你倒是讓我考功司的評語怎麼來寫呢?」   「媽的,你當老子還真稀罕這個七品芝麻官呀,等老子中了進士,不管是進翰林還是外放,不一樣是個七品嗎!?再說,做什麼不好,讓老子做線人,知不知道老子是他媽的玩線人呀!」我心中暗罵道。   「白公的意思晚生明白了,晚生有什麼發現,就委託魯大人轉給白公。」可我一時還要借用這推官的身份,而江湖局勢一日緊似一日,我似乎也沒時間去應付明年春天的大比,眼下還要委屈一下自己,線人就線人吧,反正把秦樓得來的情報免費送給他一份,總該可以交差了吧!   「別情果然聰明。」   白瀾那意味深長的笑容究竟包涵著什麼意思呢?我腦筋飛快地轉動起來,想到他排定的江湖名人錄和武林十大門派為什麼絕少鬧出風波,我心中倏然一驚,就算白瀾他長了八隻眼,也無法洞悉江湖的奧秘,就像為了弄清楚江湖名人錄的人物究竟誰在前誰在後,那江湖上的每一次格鬥他都要知曉,可這些比武總不能次次都像我師父和蕭別離那樣,選在了他眼皮底下進行吧,他手中定是有無數線人,把江湖的一舉一動都盯得死死的,這樣才建立了名人錄與武林茶話會的權威吧!   別人都能搞到手的情報不會是白瀾所期望得到的,或許他連秦樓都算計進去了,那句「聰明」恐怕是提醒我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意味更多一些吧!   「白公果然好算計呀,不愧人稱百曉生。」我衷心讚道。   「我對別情可是充滿期望的喲!」白瀾朗聲笑道,兩個聰明人之間用不著把話說的那麼白,不過白瀾還是加了一句:「說起來,別情你才是朝廷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江湖使者,畢竟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呀!」   這或許就是白瀾看中我的地方吧!   旁邊陸眉公笑道:「老弟,別看不起線人,其實我們都是皇上的線人,曉生他身份高貴,可十幾年下來,他毫無怨言,皇上那是看在眼裡,記在心上的,我除了司職刑部之外,還是錦衣衛百戶,多次保護今上出遊,皇上屢次提及曉生,都是讚賞有加。他若是把這副重擔御下,一年五遷都是可能的。」   這陸老頭身份還真多呀!可他說白瀾身份高貴,這是從何說起呢?   陸眉公見我面露困惑之意,不顧白瀾的阻攔,道:「老弟該知道讓栩王爺吧!曉生就是讓栩王爺的嫡親妹婿。」   「原來白公竟是位駙馬爺!」我忙起身重新施禮,對白瀾便有了另一番認識。   蜀王讓栩可是有名的賢王,其祖就是太祖高皇帝的十一子、人稱「蜀秀才」的朱椿,朱椿原就受太祖喜愛,又與他四哥燕王朱棣相善,靖難之時,他頗多助宜,等朱棣成功奪取皇位之後,對他這個十一弟賞賜也就最厚,封地幾倍於其它藩王,並讓其世代守蜀。   經過七代苦心經營,蜀王家族成為諸王中實力最強、財富最多的一個。更難得的是,七代蜀王都以賢良著稱,每一位都飭守禮法,好學能文,成為諸王中的典範。   而讓栩王爺更是繼承了祖先的傳統,喜儒雅,創義學,修水利,賑災恤荒,不遺餘力,賢王之名天下皆知。   嚴格說起來,白瀾該稱為「儀賓」才是,駙馬都尉,那是娶了皇帝的姐妹或者女兒才能擁有的稱號,爵位甚至在伯爵之上。   而自先皇正德以來,並沒有賜給諸王女以公主稱號,白瀾自然不會是位駙馬爺了,不過民間依然把這些娶了金枝玉葉做老婆的男人都統稱為駙馬。   其實不管是駙馬也好,是儀賓也好,按照大明律法,都是禁止出仕的,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都在奉祀孝陵,攝行廟祭,最多是在宗人府找個悠閒差事幹干,只有極少數人被委以他任。   而一旦被皇上委以他任,就表明他已經獲得了皇上的絕對信任,可以獨當一面為皇上分憂了。故而別看白瀾表面上位低權輕,可事實上卻是朝廷控制江湖的首腦,甚至他還肩負著其它秘密使命也說不定,況且此人既得到了先皇正德的信任,又見信於新皇嘉靖,縱然其中有蜀王讓栩的因素在內,可其個人才華也絕對不可小窺。   「與桂萼、方師兄他們一樣,白瀾和陸眉公也都是皇上寵信的人物,只是一明一暗罷了,而這暗的一方或許有著更大的能量吧!」我心中暗忖。   魯衛更是誠惶誠恐,白瀾一擺手,笑道:「眉公,叫你不要說的,你看,魯公和別情都有些見外了。」   「做事總要讓人有奔頭呀!」陸眉公嬉皮笑臉的笑道:「你那些秘密主義的東西,用在別人身上或許可行,用在別情老弟這兒恐怕就不太合適了……」   原來陸眉公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啊!我和魯衛對望了一眼,他眼中流動著一種奇怪的色彩,似乎像是掉進了陷阱的野獸一般,而我想來也是如此吧!   第十一卷 第九章   「恭喜乾爹,賀喜乾爹。」   魯衛被玲瓏姐妹纏的沒辦法,只好告饒的變出一對小玉猴兒送給姐妹倆,醉意朦朧地道:「你們相公可是屬猴子的,上竄下跳的沒個老實勁兒,若是看不穩當,那副誥命可就不知落在誰頭上了!」   我飛起一腳,罵道:「好個死老魯,竟敢挑撥離間!」   卻聽旁邊武舞不屑道:「不就是個孺人的封號嗎?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她才發現自己大小姐的毛病又犯了,一吐舌頭,連忙躲在了蕭瀟身後。   或許武舞永遠也無法理解我的心情,在她這個二品大員的寶貝女兒眼中,一個七品推官實在是算不得什麼。   她哪裡知道,出身貧苦農家的我曾經覺得一個七品縣太爺是多麼的遙不可及,就如同她老爹看著金鑾殿上的那張龍椅一樣的遙不可及,那時候的我爹看到一個不入流的裡正都大氣不敢多出一下,遑論知縣大人了。   而我敢夢想考個舉人,夢想去山水閣吃吃喝喝,卻從不敢夢想自己有一天也成為一個七品大老爺,回憶起前塵往事,我心裡又酸又苦,卻是越發感激我的師父,沒有師父他老人家,或許我現在只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田舍郎,而「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只能是我的幻想而已。   「丫頭,說的好,你家相公該有更遠大的理想才是!」   魯衛並不知道武舞的來歷,便跟著添亂:「換做俺老魯,七品就知足了,想想俺魯家祖宗八代最大的官兒也不過是個衙役的班頭!可臨退休了,俺老魯竟然陞官了,六品,嘿嘿,六品呀,你魯大嫂恐怕連覺都睡不著了……」他說著,一揚脖,一杯老燒刀子又下了肚。   魯衛正站在自己夢想的頂峰,再怎麼恣意狂歡我也能理解。不過,他畢竟是少林高徒,在狂歡中依舊保留著一份清醒,特別是當武林茶話會的公告擺在他面前的時候。   「這……這是在搞什麼呀?」   其實這個結果早在四人的預料之內了,只是發生的這麼快,還是讓我們感歎人性的貪婪。   短短幾個時辰,武林茶話會的氣氛已是突變,同盟會和慕容世家再也無力控制自己的盟友,那張原本有些空白的十大門派申請表上一下子就多出了十七個門派,不僅有恆山、漕幫,就連鷹爪門都赫然在目,當然,其中並沒有春水劍派的名字,我還在等待更好的機會。   百曉生也公佈了初選的十大門派名單,除了新入選的恆山派、漕幫外,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慕容世家的排名前進了一步,而相應的唐門則由第五變成了第六。   隱湖小築、少林寺、武當派、大江盟、慕容世家、唐門、離別山莊、恆山派、漕幫、鷹爪門。   如果我一開始就宣佈參加十大的話,或許就根本不會發生這場風波,正如慕容仲達說的那樣,如果春水劍派參加十大排名的話,江南、江北會分佔兩個席位,這是大家都可以接受的結果。   然而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人內心中的慾望一旦被勾起,沒有見到血之前是絕對無法平復的,唐門和慕容世家互換了位置似乎還不會引起太多的舉動,可別的門派呢?   恆山、漕幫,特別是鷹爪門,它們對陣百花幫、譚家的時候都沒有壓倒性的優勢,易湄兒、譚玉碎他們能忍受這樣的門派騎在自己的頭上嗎?而鷹爪門的司馬長空心高氣傲,恐怕也不能容忍自己萬年老十的地位吧?   「或許明天十大門派的順位戰就有一場龍爭虎鬥哩!」   「什麼是順位戰呀?」武舞好奇的問道。   失去了十大門派的位子,就失去了在武林茶話會中的特權,我也和眾多門派的弟子一樣,坐在了鎮外樹林旁臨時搭建的巨大棚子裡,那棚子四面透風,北風吹過,就是一陣嗚嗚的響聲。   反觀對面十大門派卻是一家一個棚子,那棚子打造的十分緊湊,地上鋪著厚厚的氈子,棚子裡甚至還燒著火盆,待遇簡直是天差地遠。   後來我的大舅子唐三藏告訴我,其實西面棚子裡曾經有人為我請命來著。見到四個活色生香的大美女混雜在一群野獸中間,十大門派中不少人動了憐香惜玉之心,於是借口春水劍派曾經是十大門派之一,聯名提議讓春水劍派坐進東面一側為挑戰者準備的溫暖安靜的棚子裡,只是這個提議立刻就被主持人百曉生否決了,說十大有十大的特權,挑戰者有挑戰者的特權,這是身為武林中人應有的自覺,如果想享受這些特權的話,那就來爭奪十大的席位吧,於是十大就立刻閉緊了自己的嘴巴。   十大果然沒看錯,讓我難以忍受的確實是周圍坐著的這些粗魯漢子,他們貪婪而好色的目光不時落在我身邊的四大美女身上。   我不知道是這幫混帳忘性太大,忘記了本少爺的霹靂手段,還是色慾熏心,沖昏了他們的頭腦,總之這些人的目光越來越肆無忌憚。   剛聽到武舞說話,就有一個油頭粉面的傢伙搭腔道:「所謂順位戰,就是十大門派排定位次的比武了,若是哪個門派對自己的排名不滿,就可以逐級向上挑戰,直至失敗為止。順位戰之後,就是榜外門派的候補戰,候補戰的頭名才可以向十大門派的最後一名挑戰,那就是奪位戰了。」   其實這傢伙解說的還真得頭頭是道,只是武舞已經看出我臉上的不豫,便冷冷地道了一句:「誰用你多嘴了!」   武舞本就刁蠻,此刻更有著頤指氣使的味道,不過此刻看在我眼裡卻頗有些可愛,倒是那漢子臉上掛不住了,剛想出口反駁,卻正碰上我如雷似電的目光,這才想起自己的武功與眼前這個傳說中的魔門弟子相差太多,訕訕坐下。   東面前七個棚子每個棚子裡只零星坐了一兩人,只是後三個棚子裡的每一個都達到了茶話會所規定的最大人數——七人,顯然這三家門派都做好了比武的準備。   「練無雙,我怎麼找不到練無雙呢?」   在恆山派的棚子裡尋找慕名已久的她,恐怕是我目前兩件感興趣的事情之一了,只是我把棚子裡的七人來來回回看了兩遍,也沒有發現這個江湖絕色榜上排名第六的美女。   當然,並不是說棚子裡沒有美女,風華絕代、嫁為人婦之後尤勝女兒身的齊蘿正坐在師尊練青霓的身後,而她旁邊也是一位千嬌百媚的姑娘,只是當我身旁那些粗線條的傢伙們還在爭論這女子究竟是不是練無雙、江湖絕色榜的第五名究竟比第六名美艷多少的時候,我已經認出她就是與李思偷情的靜閒,雖然她比我在西湖遇到的時候還要亮麗幾分。   連齊蘿都趕來為師門盡力,練無雙,這個恆山掌門的親侄女,名人錄裡排名六十七的門中第二高手,卻怎麼不見了蹤跡!?究竟什麼事情比得上師門進入十大重要呢?還是練無雙……其實和齊蘿是同一個人?   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不過細想一下,凡是齊蘿出現的場合,我都沒有見過練無雙,可傳說中,這對師姐妹的感情可是好的很呀!   難道齊蘿是齊放與練青霓的女兒,練無雙只是個子虛烏有的人物,可天真爛漫的齊蘿怎麼會有這麼深的心機來扮演兩個角色,百曉生又豈是容易哄騙之人!   想到這兒,我便把這個猜測否決了,只是這猜測卻開啟了我的思路,莫非就像我裝扮王謖一樣,練無雙也有另外一重身份,而那個身份讓她無法現身武林茶話會不成?   內心頗有些失望的我把目光投向了鷹爪門的棚子裡,那裡除了不知什麼時候趕到這裡的司馬長空和那個饒舌的宋維長之外,還有一張十分熟悉的面孔,正是已經成為同盟會總管協理的李岐山。   在報名表裡看到鷹爪門的名字,我就知道大江盟將派出得力干將暗助它一臂之力,否則以它目前將不過兩員、兵不足十人的實力,想在十大中站穩腳跟,就有如癡人說夢一般,只是原本預料來人應該是那個來歷不明的李思,沒想到卻是李岐山。   難道他在同盟會總舵又顯露了什麼特別的武功嗎?我心中暗自揣測。   我一時還無法得到答案。因為鷹爪門挑戰漕幫竟是雷聲大雨點小,司馬長空與李展的武功就在伯仲之間,甚至李展還要強一點,沒有二三十招,兩人絕難分出勝負來,而按照順位戰的比武規則,凡是超過十五招未分出勝負的一律以平局論處。   至於漕幫副幫主「混龍」何慶與宋維長的武功差距就更小了,兩人在名人錄上的位置僅僅相差一位,恐怕打上一天一夜才能分出高下,兩場平局之後,司馬長空竟意外地棄權餘下的三場,李岐山連出場亮相的機會都沒有!   當司馬長空擺出棄權的牌子後,漕幫與江北同盟的弟子們頓時歡聲雷動,有鷹爪門墊底,漕幫躋身十大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接著人群中就有人喊出了「挑戰恆山!」、「把恆山打回老家去!」、「女人只能在下面!」之類的口號,這喊聲原本只是涓涓細流,只是口號的內容大得江北眾人之心,便頓時彙集成海,不一會兒,就聽數百名江北弟子一起振臂高呼:「挑戰恆山,漕幫必勝!」就連圍在四周看熱鬧的龍潭鎮的居民和來往行商也跟著呼喊起來。   李展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感染得熱血沸騰起來,他朗聲道:「白先生,我漕幫要順應民意,挑戰恆山!」   此刻,就連同盟會的人也鼓噪起來。因為漕幫剛剛經過一場劇鬥,按例要休息一個時辰,於是台上歇戰,台下兩幫勢力卻不甘寂寞地打起嘴仗來。   而不管是黑道白道,罵起人來卻是相差無幾,不堪入耳的漫罵聲此起彼伏,幾乎每個人的老母都被對方問候了十幾次。   當雙方已經開始涉及彼此的老二和小妹妹,蕭瀟、玲瓏四女那滿臉窘意漸漸變成怒意的時候,我也忍不下去了,喝道:「夠了!都他媽的給我閉嘴!」   刻意用佛門獅子吼發出的喝聲不啻是一聲驚雷,讓周圍一下子都靜了下來,眾人都用一種不甘心的奇怪眼神望著我,半天才聽有人帶著濃重蜀音的官話罵罵咧咧地道:「格老子,嫌吵?有本事坐到對面哈子去呀,在這兒沖啥殼子打啥屁!」   我目光騰地射了過去,越過了幾個人的腦袋,落在了一個粗魯漢子身上。只是我目光經過的那幾人甫一看到那雙彷彿太陽一般明亮的眼睛,就忙不迭地躲開我的眼神,全然沒有注意到我目光中其實還隱含著一分感激。   老兄,我等這句話已經很久了!   這樣的話當然只能在我心裡說說而已,我嘴上說的那句「你說什麼!?」在別人聽來簡直就像是從地獄發出的聲音,竟比這刺骨的北風還要陰森。   可那老兄還真是配合哩,直讓這齣戲唱得如同排練了千百次一般:「格老子說的就是你,怎麼著!瓜娃子你要真是根雞巴倒給老子雄起一竿子,搶個十大門派的位子回來看看哪,驚風活扯的吼啥子吼!」   那漢子顯然不認得我,又是個粗心的人,全然沒有見到別人拚命給他使的眼色,扯著嗓子嚷道,末了還像狗熊一般的嚎了一嗓子。   周圍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特別是那些參加了齊蘿婚禮的人士,他們當初或者看到或者聽說了我那衝冠一怒的威力,只是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作為當事人的我卻意外地陷入了沉默,之後竟然索然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那漢子越發得意:「瓜娃子」、「蝦子」、「丟人現眼的瘟豬」之類的罵聲不絕於耳,罵到了興奮處更是吐沫星子亂飛;而相應的,我的臉色自然也就越來越壞,直到那漢子的同伴死命把他拖到棚外,裡面才安靜下來,眾人都在恐懼中等待著一座火山的爆發。   「這位仁兄……說的都是實話呀!」   我突然展顏一笑,這當然是我發自內心的笑容,遇到了這麼一個配合默契的群眾演員,我心裡怎能不高興呢?至於這小子,恐怕有十幾個門派等著掐死他吧,鷹爪門、百花幫、譚家……   在別人眼中,我的笑容簡直如同惡魔的笑容一般,在他們心中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一定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因為距離上的原因,西面棚子裡的人並不知道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既然在我一聲怒喝之後,那些嘈雜的聲音都漸漸平息了,那麼東面棚子也不會有什麼大事發生吧!   或許是百曉生太相信自己的判斷與分析,他從沒想到在順位戰中一個門派需要連續作戰,於是這室外寒冬裡的等候就成了眾人詛咒的對象。   一個時辰終於過去了,李展的體力似乎恢復的差不多了,抱著一口三尺三的秋水雁翎刀,施施然走上擂台,擂台上,他的對手練青霓肅然而立正等候著他。   年少時代的練定然是個不遜於無瑕、蕭瀟的美女,就算是歲月無情,現在的她看起來依然風韻猶存,獵獵寒風吹動她的裌襖,隱約顯露出來的曲線甚至依舊玲瓏。   其實這場比武換一個場地進行的話,勝負已經分明。不過眼中因為比武的規則倒生出一絲懸念,李展究竟能不能支持十五招,把敗局拖成平局呢?   東面棚子裡已經開始下注了,平局的賠率是一賠十,而練青霓勝則是一百賠一,換句話來說,就是你下注一百兩買練青霓贏的話,到頭來贏得的銀子不過區區一兩,而莊家還要抽二成的佣金,所以大多數人都抱著賭一把的念頭紛紛在平局上押上了一、二兩銀子。   「小富,你怎麼會把賠率定的這麼準確?」調整好心態的我見到莊家竟是龍潭鎮的保甲富來坷,不禁有些好奇。   「嘿嘿,昨天白大人來小店喝酒,喝得有點高了,結帳的時候,說給的是銀票,可卻是這麼一張紙。」   接過那張紙,看兩眼我就頓時來了興趣,那張紙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一頁,從第一行的排幫司空不群到後面一行的少林空離,正好是名人錄第二十一到第三十名這十個人的資料,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記載了一大串的事跡,行與行之間的留白處都寫滿了批注,而況天和高光祖的名字竟被硃筆圈了起來,像是說明這兩個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該是江湖名人錄的源文件了吧,只是白瀾那麼精明的人,怎麼會如此不小心把這麼重要的資料當作銀票了呢?我心中頓時狐疑起來,仔細看上面記載的內容,果然發現了一絲蛛絲馬跡。   這十個人的名字旁邊都標著一個數字,比如頁首的司空不群是七十,而頁尾的空離則是六十四,這顯然不是他們在江湖名人錄裡的排名數字,半天我才反應過來,原來竟是百曉生把眾人的武功給量化了!   我一時還無法弄清這些數字會給武林帶來什麼影響,不過按照富來坷的說法,這些數字實在是太有用處了,比如如果司空不群與空離比武的話,司馬不群的武功數值比空離高六分,那每個回合空離的武功分值就要降低六分,用六十四除以六,也就是說十一二個回合空離就一定要認輸了,他就是根據這個道理來推斷李展與練青霓的比試結果的。   就這麼簡單嗎?我一時也說不清楚,不過樸素的思想往往能印證深刻的哲理,而對於這一點我已經深有體會了。   不過這數字只是我的發現中的一部分,那批注裡洋洋大觀的,既有像練青霓和慕容仲達名字旁邊批注的「疑武功有精進」這樣的推論,也有像第二十七名魚少言名下的「又一年了,此人資料還是寥寥」這樣的感慨。   更有甚者,那高光祖的名字雖然和況天一樣圈了一個朱圈,可他名字旁邊卻有一個看起來既像是句號又像是問號的小紅點,似乎在隱約暗示著主人對他死亡的懷疑。   這樣的一份資料若是落入江湖人之手,該會引起怎樣的波瀾,白瀾該一清二楚吧!我跟小富要下了這張紙,暗忖,如果這是白瀾故意為之,他該有後續的動作吧!   台上的比武不僅印證了白瀾的推斷,也間接證實了富來坷那樸素的思想果然有閃光之處。   紫冥劍在手,練青霓不僅把恆山劍法的飄逸靈動發揮的淋漓盡致,就連內力似乎也遠在李展之上,僅僅六個回合,李展就已告不支,只見練青霓的紫冥劍光將李展團團圍繞,似乎就要傷了他的時候,漕幫突然有人喊道:「這一陣,漕幫認輸了!」   這結局其實並不出乎大家的預料,不過還是有人發起了牢騷:「這幫白道才奸詐呢,鷹爪門明知道打不過漕幫,也要幫恆山消耗消耗漕幫的體力,要不,李幫主怎麼能敗得這麼快!?」   可同盟會弟子的一陣歡呼打斷了牢騷聲,在歡呼聲中,齊蘿上場了。   雖然齊蘿並未正式出徒行走江湖,之前也從未與他人有過一戰,不過那些消息靈通人士還是早早就把她的資料傳遍了整個武林茶話會。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都是出身顯赫的她早成了本屆的亮點,而她與玲瓏姐妹的雙雙出嫁更是被那些江湖俠少們定為本年度最令人傷心的事件之一。   面對這樣純真無邪的美女,就連素有混世魔王之稱的漕幫副幫主「混龍」何慶都有些縮手縮腳的,而齊蘿顯然並不想讓自己的師父專美於前,恆山劍法在她手裡竟有另外一種空靈氣象,雖然內力尚有不足,可還是讓何慶沒走上十招就敗下陣來。   「咦,齊姐姐她比以前強了好多耶!」玉瓏吃驚地道。   「傻丫頭,這就是嫁人的好處嘛!陰陽調和,內力自然而然就提高了,一些平素做不到位的招式也能做出來了,武功豈能不提高!」   我笑著在玉瓏耳邊道:「關於這一點,瓏兒你該有很深刻的體會才對呀!」   心中暗自把齊蘿和玲瓏比較了一下,她們的武功該在伯仲之間吧,就算玲瓏強一點,也極其有限。   玉瓏頓時緋紅了臉,嬌嗔了一眼,卻微微點了點頭。   見恆山派第三場出戰的是練青霓的大弟子靜閒,東西兩棚議論聲四起,當然這些議論都是關於練無雙的。靜閒卻不為所動,乾淨俐落地拿下了第三場。   恆山派完勝漕幫,這多多少少出乎眾人的預料,眾人議論紛紛之後得出了一個結論,既然我們對很多事情都一無所知,那就還是去相信百曉生吧,看看百曉生排列的十大門派,是多麼的正確與完美呀!   第十一卷 第十章   當眾人還對恆山派出場的三大美女品頭論足的時候,恆山派再度讓人吃了一驚。   「挑戰離別山莊?這丫挺的不是瘋了吧!」不過,眾人很快就發現離別山莊的莊主蕭別離並沒有現身順位戰,在它的專屬棚子裡只坐著兩個人,總管韓元濟和護法艾不同。   「難道是恆山想佔便宜?」江北同盟一些心急的漢子已經開罵了,卻聽練青霓不緊不慢地道:「蕭莊主的武功遠在我之上,而韓總管的武功也勝齊蘿一籌,這兩台勝負分明,沒有必要再比試了,還是讓我門下弟子靜閒來向艾護法討教一番吧!」   我恍然大悟,原來恆山派竟是拿離別山莊來練兵的,聯想到練青霓與齊放的特殊關係,這或許還是一舉兩得的妙計,既讓門下弟子增長了經驗,又幫老情人打探到了對手的虛實,換做我恐怕也會如此吧!   不過,當看到靜閒充分發揮了恆山劍法的另一面,以頑強的防守將比武拖到了十招之後,我才對恆山刮目相看,如果加上那個杳無音信的練無雙,就算是全盛時期的鷹爪門恐怕也不是恆山的對手,練青霓能讓這個已經沒落了一百多年的古老門派重新煥發青春,絕對不是個簡單人物啊!   清風真人,或許他更喜歡別人叫他練青峰,他和妹妹練青霓,加上或許是練青峰私生子的宮難和或許是練青霓私生女的練無雙,加上或許是練青峰的寵妾易湄兒,再加上這些人背後的武當、恆山、百花幫,練家的實力真是深不可測,想到這些,就連我心中都隱隱生出一絲憂慮。   恆山的完敗不僅無損於它的形象,反倒讓人看清了它堅實的實力。在人們的心目中,已經把勝利者的花環戴在了恆山派的頭上。   當然,三場比試之後,還產生了另外一個勝利者,順位戰的結果再次印證了百曉生那洞隱燭微的眼力。雖然一些剛出道的年輕人還意猶未盡,不過那些參加過幾次武林茶話會的老人立刻就教育他們,知足吧,光是順位戰就有三場爭鬥,這可是前十一屆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呀!   「烏拉——看候補戰的報名去嘍!」這些不知道疲倦的年輕人呼喊著衝回鎮子。   漕幫和鷹爪門顯露出來的實力讓許多門派看到了希望,就像百花幫的幫主易湄兒說的那樣,只要前三台能拖住保平,後兩台就有一半的機率擊敗對手,在各派信心空前膨脹之後,鑫鑫客棧那間報名室的氣氛也空前膨脹起來。   「格老子的,俺樂山派報上名嘍,俺樂山派報上名嘍!」上午在棚子裡對我罵罵咧咧的那個粗魯漢子邊興奮的叫嚷著邊揮舞著一張小紙條從人群中擠出來,當然無巧不成書地正看到一臉嘲笑的我。   「為啥子你笑的瓜頭瓜腦的?」他頓時收起笑容,上下打量著我。而他的同伴頓時緊張起來,就想把他拉走,卻被他一甩胳膊掄出老遠,嘴上還罵罵咧咧地道:「蝦子,他不就是那個啥子王動嗎!?」   他還真屬於稀有品種呀!   我不相信他的同門朋友沒有把我的英雄事跡告訴他,可他依然不畏強權、不畏生死的與我搭訕,像他這樣的品種早該在江湖上死絕了,沒想到竟然讓我遇上了一個,心中湧起一股喜悅來,我立刻打消了日後從精神和肉體上消滅他的念頭,倒有心與他結交了,只是眼前還需要他這個配角和我一起把這齣戲唱下去。   「不過是報了個名而已……」我話只說了一半,不過臉上的表情已經把另一半都說出來了。   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頃刻間全落在了我倆身上,氣氛立刻變得詭異起來。   其實我一走進鑫鑫客棧,就讓正準備報名的那些門派心中打起鼓來,他們都用眼角的餘光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不過,看我並沒有走向報名處,而是去找魯衛,許多人都鬆了口氣。   而沒多長時間,我就往外走了,似乎對報名參加候補戰並沒有興趣,眾人更是慶幸起來,可就在這時,那個上午已經得罪過我這個小煞星的粗魯漢子又出現了。   腦筋快一點的人已經隱約察覺到事態的發展很可能涉及到自己門派的利益,具體來說,就是以王動為首的春水劍派在這個無名人士的漫罵挑撥下,為了證明自己,毅然決然地參加候補戰,去爭奪他們已經放棄了的十大資格,從而使自己門派多了一個實力強勁的競爭對手。   事態似乎正按著這些聰明人預料的方向發展,因為那個粗魯的無名人士顯然並不聰明,他下面的話已經充分說明了他根本就沒有預見事態發展方向的能力。   「報名昨的啦!這說明我們樂山派有膽量,有信心!」他邊費勁的用官話喊道邊握緊了斗大的拳頭:「不像你們瘟豬子春水劍派,被人又殺又奸的之後還做縮頭烏龜!」   他伸出一根指頭指著我,一字一句地道:「縮——頭——烏——龜!」   他同伴估計現在已經後悔死了,為什麼把他帶來參加武林茶話會?為什麼要他來報名參加候補戰?甚至為什麼要把王動的身份告訴他呢?不告訴他春水劍派的故事,或許他的言辭也不會這麼激烈了吧!   周圍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了,因為我驀地停下了向客棧外走動的步伐,頭上的那頂六合一統帽突然「啵」的一聲四分五裂,碎片在北風中飛舞,打在茫然失措的眾人臉上,而就算是凜冽的寒風似乎也壓制不住我燃燒的怒火了。   「縮頭烏龜?就讓你見識一下縮頭烏龜的厲害吧!」我邁步朝那漢子走去。   我刻意表現出來的強大戰意讓眾人絲毫不懷疑我要殺了這無名漢子,當然事件如果就此解決的話,眾人自然樂見其成,不過,一隻討厭的蒼蠅此刻突然站了出來。   「別情,這裡是武林茶話會,禁止一切私鬥!你不想成為武林公敵兼官府通緝犯吧!?」   百曉生從報名處探出個腦袋嚷道,而他的腦袋上方,一條橫幅雖然被風吹得歪七扭八的,可大致還能讀出上面的內容來。   「……武林十大,尊崇……象徵。哼,那好吧,就讓我們在候補戰相見吧!」   這件事的後果之一,就是很長一段時間裡江湖人是這樣來看待我的,對於王動,要麼你別激怒他,因為他的興趣並不在江湖上,而是在美女身上,通常就算你在他身邊殺個把人他都不會理會;要麼你就激怒他,等他失去了冷靜,你才能戰勝他。   心情愉快的我帶著蕭瀟玲瓏武舞四女,踏著青石鋪就的小路漫步在龍潭鎮街頭,感受著小鎮特有的喧囂和溫馨,真是別有一番風情;再坐在街邊小鋪,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雜湯,就著剛剛烤好的吊爐餅,覺得生活更是有滋有味。   「動少好興致呀!」   我正和四女吃的開心,迎面走進了齊小天和宮難夫婦。玲瓏見到齊蘿,自然開心異常,在我恭維了齊蘿一番之後,小姐妹親親熱熱地拉著手跑到別的桌子上去說悄悄話了,讓三位男士有機會談論正事。   齊小天要了同樣的羊湯和吊爐餅,一邊把餅撕開放進湯裡,一面笑道:「動少,現在我可是越來越看不懂你嘍!就拿武林茶話會來說,若是你安心江湖,那麼當初十大排名怎會少了春水劍派;若意在江湖之外,廟堂之上,你又怎會出現在這龍潭鎮呢?倒是現在弄得要打候補戰,整個江湖都沸沸揚揚了。」   齊小天顯然還在分析我這些舉動中的不合理處,而這些究竟是不是針對大江盟和同盟會的陰謀。   那邊宮難卻笑道:「這就是形勢迫人,換做是我,也要衝冠一怒了!」   「齊兄宮兄,你們是拿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當然不明白嘍,事情怎麼會這麼簡單?」我哈哈大笑:「我先問上一問,江湖上說我是什麼來著?」我笑道。   「你是讓我說實話呢?還是……」齊小天沉吟道,他聽我說事情並不簡單,眼睛陡然一亮。   「實話!」我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道。   「嗯……江湖傳言不可信,不過讓我說,動少是君子中的淫賊,淫賊中的君子。」   我一怔,齊小天竟說出這般有哲理的話來,這真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既然他有這樣的覺悟,那就聽聽我震古爍今的高論吧!   「其實,我就是個淫賊,當然不是花想容、楊威那種,嚴格說起來,他們根本不能算做淫賊,充其量不過是個下三濫的蟊賊而已。一個合格的淫賊,要有潘安般的容貌、子建般的文采、高強的武功、機靈的頭腦,試問那些蟊賊哪一點符合淫賊的特點!?只有我,才是江湖真正的也是唯一的一個淫賊!當你從淫賊的角度去看待我的行為,你才會發現事實的真相,因為英雄要有英雄的人生,狗熊要有狗熊的人生,淫賊當然要有淫賊的人生了!」   「淫賊的人生?那是什麼東西?」齊小天和宮難頓時陷入了思維混亂當中,就連旁邊的齊蘿聽到我這篇奇談怪論都驚訝地叫出聲來,只有玲瓏想起了杭州樓外樓與我的初遇,臉上露出甜蜜和會心的微笑。   「所謂淫賊的人生,自然是和美女、特別是絕世美女密不可分的聯繫在一起。究其一生,就是要讓更多的美女獲得快樂!齊兄,你可要小心了,我眼下的目標可是魏柔魏仙子喲,如果不想讓我這個淫賊得手的話,齊兄可要多多加油了!就像齊蘿小妹妹,既然嫁給了宮兄,那對我來說就只好忍痛放棄了,畢竟勾引有夫之婦可是淫賊的大忌啊!」   那邊齊蘿忍不住發出了抗議聲,不過這種變相的恭維想來更容易勾起她心底的漣漪吧!   宮難也是哭笑不得,齊小天斟酌著詞句道:「這麼說,動少此番來龍潭鎮竟是為了接近魏仙子不成?」   我讚許地點點頭:「齊兄宮兄,其實你們都知道,我對江湖並沒有多少興趣,美女和金錢才是我追求的目標,十大門派這頂帽子對我來說原本還不如一錠元寶可愛。所以並不是我王動視名利如糞土,實在是興趣不同呀!因此當初我就像撣掉我身上的塵土一般就把十大的名號扔到一邊去了。」   齊放和宮難不約而同的點點頭。   「可當我坐進東面那個烏煙瘴氣的大棚子裡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與魏仙子的距離彷彿有十萬八千里,做十大還有可以接近魏仙子的好處,我怎麼以前沒有發現呢?就憑這一點,我也不能放棄十大呀!」   齊小天此時怕是把百曉生罵了個狗血噴頭吧,而他在享受十大特權的時候恐怕也沒想到這特權竟然給我帶來了這麼大的刺激。   「難道動少當時就後悔了?」   「不錯!我當時就在想,看來我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呀!怎麼就把十大拱手相讓了呢?不過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只能肚子裡生生悶氣而已。」   「於是樂山派胡大海的公然挑釁就正合你的心意了!」   「非也!」我搖搖頭,正色道:「淫賊也有淫賊的尊嚴,就算沒有魏仙子這個因素,我也會為了春水劍派的榮譽而戰!」   齊小天只能感歎天意如斯了。宮難卻笑道:「淫賊的尊嚴,還有淫賊的人生,不知道淫賊還有什麼呢?」   「當然就是淫賊的人格了!雖然不夠高尚,可像下春藥那種下三濫的勾當,絕對是與淫賊無緣的!得不到美女的心,光得到了一副身板子,就算她比西子昭君美上一萬倍,又有什麼意義呢?」   「動少還真是淫賊中的君子啊!」齊小天感歎了一句,隨即豪氣十足地道:「好!那小天就接受動少的挑戰,看最後誰能贏得魏仙子的芳心!」   「好,這才是少盟主應有的氣概,不過,齊兄可要提防,從現在開始,魏仙子的身邊或許隨時都會出現一個淫賊的身影了。」   第十一卷 第十一章   「你主子已經不再是那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了,江湖上有多少人盯著我的一舉一動,若是沒有合適的借口,我怎麼去接近魏柔呢?」我輕撫著偎在懷裡的玉玲那細膩的肩頭解釋道。   「那……主子也不用說自己是淫賊呀!」身後玉瓏赤裸的嬌軀緊緊貼著我的背,右手埋在我的兩腿之間,正與那只獨角龍王一起享受著她姐姐高潮後的餘韻。   「淫賊也是高尚的職業。」我察覺玉玲蜜壺裡的悸動漸漸弱了下去,輕輕一轉身,只聽「波」的一聲輕響,我的分身已經暴露在了空氣中。   「當然,很多人偷換了淫賊的概念,認為淫賊是無恥下流卑鄙的典範,不過,這樣也好,一來咱們作些卑鄙無恥的事情就變成了理所應當,而一旦作些好事,立刻就會把別人的眼球吸引過來;二來那些心思單純的美女們通常都是母性十足,當她們在一個混蛋身上發現這樣那樣的優點之後,就會覺得這個混蛋其實是可以被救贖的,這時她們身上的那種母性就會無可救藥的發作起來,她們會用所有的愛心來換得你的浪子回頭,嘿嘿,這樣一來,事情不是簡單了許多?」   「主子,你……真是壞死啦∼」   玉瓏的雙腿被我高高的舉起,燭光裡她兩腿間已經晶瑩一片,彷彿綻開牡丹一般的私處像是在迎接自己高貴的君王,激動的微微顫抖著。   「為什麼本少爺這麼辛苦地耕種,卻沒有結出果實呢?」我壯大的分身一下子刺進了玉瓏的身體,她明亮的眼睛頓時變得迷離起來。   小姐妹在一起什麼都說,聽到齊蘿已經懷孕,玲瓏簡直要羨慕死了,剛回到劉伶醉,便膩在了我身上。   只是我也奇怪起來,要說當初和蕭瀟、蘇瑾的時候是自己控制不在一些特殊的日子與她們歡好,她們無法懷孕還說得過去,可眼下的我已經沒有絲毫顧慮了,為什麼只有無瑕懷上了我的孩子呢?   看來,回去還真要和無瑕好好討論討論了。   等雲收雨散,玉瓏在神馳意飛之計還沒忘把腿蜷在胸前,似乎是想讓我播撒的種子盡可能的停留在自己的身體裡,這副模樣落在躡手躡腳走進來的蕭瀟眼中,她不由得噗哧一笑。   「蕭瀟姐姐∼」不知是高潮的餘韻還是心生羞意,玉瓏臉上一片陀紅:「人家著急嘛∼」   「那……」蕭瀟眼珠一轉,伏在玉瓏耳邊說起了悄悄話,玉瓏臉上雖是半信半疑,可眼中卻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彩,她害羞地望了一眼我半軟的小弟弟,又拉住蕭瀟在她耳邊央求著什麼,蕭瀟微微一笑,轉過身伏在我胯下,將滿是白濁液體的分身含進了嘴裡。   「呼……」   蕭瀟實在是太瞭解我了,饒是我剛剛發洩過,獨角龍王還是很快挺直壯大起來,蕭瀟給我使了個眼色,那張小嘴將獨角龍王慢慢引向玉瓏那依舊微微翕動的私處:「主子,把玉瓏妹妹這兒塞住才能讓她懷上小寶寶呀!」   「是嗎?」我隨口問道,不過轉眼我就明白這其實只是蕭瀟的惡作劇而已,看玉瓏流出近鄉情怯般的眼神,我不忍心說破,一挺身,獨角龍王再度投進了那濡膩的蜜壺中。   就這樣趴在玉瓏的身上聽蕭瀟的報告,老馬車行送來高七的消息,他從京城返回,已經到揚州,來信請示揚州是否有事要辦。   「讓他直接回蘇州吧,我再給六娘寫封信,讓老馬車行盡快送到蘇州。」   這屆武林茶話會與往屆截然不同,光是候補戰眼下知道肯定要參加的就有三十多個門派,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原本兩日就可結束的候補戰或許延長一倍時間也比不完,如此一來,就算我背生雙翅也很難趕上殷老爺子五十五歲的壽宴,賀禮看來只有讓高七送去了。   放下殷乘黃的壽宴,我又想起了另一位泰山大人蕭別離,轉過年,就該是他的壽辰了,蕭瀟出嫁並沒有邀請他,不過天倫之情豈容泯滅,我也該去拜會他老人家了。   等我把這個決定小聲告訴蕭瀟的時候,她臉上頓時湧起了一股複雜的表情,輕輕地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胸口,幾滴晶瑩的淚珠隨即落在了我的胳膊上。   候補戰的規則是江湖公認的公正與完美,雙敗淘汰制讓每一個門派都不至於因為一場意外的失利而喪失了挑戰資格,這也保證了每一位選手都能在一種平靜的心理狀態下出戰,而這正是把自己武功發揮到極致的關鍵因素之一。   其中唯一的瑕疵或許就是那個抽籤制了,因為並不是每一屆參加候補戰的門派數都是二的整數次冪。   就拿本屆來說,參加候補戰的三十七個門派中必定要有一個門派輪空,剩下的三十六個捉對廝殺,獲勝的十八個門派留在勝者組裡,失敗的則留在敗者組裡,而那個先期抽出的幸運門派就直接留在了勝者組。   此時勝者組就有十九個門派,同樣抽出一個幸運兒之後,剩下的十八個門派進行比武,勝出的九個門派加上那個幸運兒一共十個門派繼續留在勝者組,輸掉的九個門派則被打入敗者組,而敗者組的十八個門派此時也經過一輪廝殺,負者因為已經失利了兩場被淘汰出局,而勝者與從勝者組淘汰下來的門派一共十八個門派組成了新的敗者組。   依此類推,再經過四輪,勝者組將決出本組最終的勝利者,而此時被打入敗者組的門派與敗者組倖存的三個門派再經過兩輪的角逐,決出敗者組的前兩名來,之後敗者組的第二名將成為候補戰的第三名,而勝者組與敗者組的優勝者之間再要比武一場,勝者就是本屆候補戰的第一名,負者就是第二名。   如果運氣好的話,你可以只經過兩場比武就奪得候補戰的頭名,不過,這既然是老天的眷顧,加上那兩戰戰勝的都是經過幾輪廝殺才存留下來的強者,這頭名也算是實至名歸了。   當然,候補戰中還有許多小規則,比如曾經比試過的兩隊若再次相遇,則不再進行比試,而以第一次比武結果為準;一場比武一旦有一方領先三局,比武即告結束等等,這些都是為了讓候補戰不至於冗長到了喧賓奪主的地步,畢竟十大門派中最驚心動魄的可是奪位戰。   然而,這一屆武林茶話會顯然要把以往的傳統全部顛覆,別說三十七個門派參加候補戰已經是空前絕後的記錄,就連百曉生也沒有想到江湖還真是臥虎藏龍!   當我拿到第一輪對陣表的時候,我並沒有關心我的對手,一個地處西南邊陲的神秘門派苗疆五毒教,倒是因為看到了鐵劍門的名字而皺了一下眉頭。   其實五毒教的名聲也曾顯赫一時,但無論武功與用毒,她們都玩不過唐門,被唐門打壓近百年之後,已經沒落了,只有據稱是萬蠱之王的情蠱還留在江湖的傳說裡。   可對我來說,五毒教那層神秘的面紗早被老師陽明公給撕破了,他老人家在先帝正德元年因為觸怒了權臣劉謹,被謫貴州龍場做驛丞,一待就是三年,龍場正是五毒教的大本營,它的底細早被老師摸的一清二楚,甚至連那情蠱的秘密他都曉得,讓我懷疑他是不是和五毒教的姑娘們有著某種不正當的關係。   倒是鐵劍門讓我想起了那晚去秦樓搭救萬里流的那幾個黑衣人。那幾人的武功頗為不俗,而且顯然不是鐵劍門的弟子,鐵劍門參戰,這幾人會不會暗中襄助呢?   如果是的話,那麼此番鐵劍派爭奪十大名頭,是不是出於為了替這些人尋找一個合適的身份行走江湖這個目的呢?   上午的比試只有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江北譚家與江南七星門提前相遇了,譚玉碎的譚家飛花逐月腿完全壓制住了樊津鵬的七星劍法,僅用四招便一腳將樊踢下擂台。   而新入門的譚夫人岳幽影更是只用了兩個回合就搞定了對手,加上第三台譚玉宇苦戰十三招擊敗了七星門的奇兵,一時間譚家聲威大振,就連開設賭局坐莊的劉伶醉飯莊都迅速把譚家進入候補戰三甲的賠率由二賠七調整為三賠五。   上午順利勝出的知名門派還有江南奇門和江北的一字正教,至於那個幸運的門派卻是實力不俗的百花幫。   西南的樂山派也擊敗了一個不太有名的門派得以繼續留在勝者組裡,我這才知道那個胡大海是樂山派的第二高手,他在挨了對手幾劍之後一拳將對手打下了擂台,而那人至今昏迷不醒。   我和十大門派中的大多數人一樣,並沒有出現在比武的現場。在每場比武之後,都有富來坷的夥計把結果傳遞到劉伶醉來,由我點評之後,再送到現場來調整各門派的賠率。   「王大人,能不能和白大人商量商量,把武林茶話會的舉辦地永久地固定在龍潭鎮呢?」富來坷數著銀票笑道:「如果再把時間提前兩三個月,就更理想了,那時候的江南秋高氣爽的,正是旅遊的好時候,這樣的比武該吸引多少遊客,賺多少銀子呀!」   「哼,龍潭鎮巴掌大的地方,能有什麼發展前途!?小富,你的目光應該放遠些,周圍的應天、鎮江不比龍潭鎮強上百倍嗎?」   富來坷是個頗有經商天分的生意人,只是龍潭鎮太小,限制了他的發揮,而我秦樓如果想擴張的話,定然需要像他這樣的人材,於是趁機開導他。   「城裡的人都精明的很哩,再說大官太多……」   「不是有我在嗎?」我微微一笑道。   「哈哈哈,小的早就明白,官商勾結,可是無往而不利的呀!」富來坷想到了今後的美好前景,忍不住傻笑起來。   「別情在嗎?」笑聲中,門外突然傳來一個清朗而又威嚴的聲音。   「唐佐,你怎麼來龍潭鎮了?」我聽竟是沉希儀的聲音,一下子從床上蹦起來,開門一看,果然是一身戎裝的他!   富來坷一見是官,忙張羅酒菜去了。   我見沉希儀盔甲外罩的棉袍上繡著熊羆,知道他升了官,便道了恭喜。   沉希儀笑道:「你消息倒挺靈通的,是不是與桂大人有書信來往?」   我指了指他胸前,他才知道是自己的補子洩了底,之後便告訴我他已經調任南京中軍都督府斷事官了,正在上任的路上,路過蘇州的時候去竹園訪我不遇,才知道我在龍潭鎮,便過來尋我。   「那可是南京五軍都督府幕僚群中最重要的職位之一呀!」我不禁替他高興,他的新職位雖然只是正五品,比之他被貶之前的從三品京衛都指揮同知還差了好幾級,可南京中、左、右、前、後五軍都督府中唯有中軍才有斷事官,故而中軍都督府斷事官便總掌南京五軍之刑獄,被人稱為五軍斷事官,權柄極重,眼下恐怕就連武承恩都不敢輕易開罪於他。   聽沉希儀把陞遷的經過說了一番我就大致推斷出事情的真相,桂萼在朝中欲拉攏軍方,便要替被楊廷和打壓的軍方人士翻案,首先想到的幾人當中,就有這位含冤被貶的當朝名將,正好南京守備兼中軍都督府都督魏國公徐甫來京見謁,而徐甫正是沈希儀父親的老上司,十分瞭解沈的為人,便向皇上要了他去南京替自己整頓軍紀。   「真是上蒼佑我!」我心中暗自歡喜,南京五軍都督府管轄著數省兵馬,其中揚州、鎮江、蘇州、杭州諸衛皆受其節制,可以說若是有必要的話,沉希儀將是我絕強的奧援。   「嫂夫人和希玨妹子呢?」   「還在杭州呢!你嫂子身子弱,又有身孕,這大冷天的我哪敢讓她上路,希玨也留下來照顧她嫂子了。」說著,他打了我一拳,笑道:「還沒謝謝你替我送來一個佳人呢!」   「喂,唐佐,慧妍可是我送過去服侍嫂子的,你怎麼監守自盜了?」   沉希儀哈哈笑道:「別情,你這話恐怕連希玨都不相信,不過,就算是送給你嫂子的,你嫂子那麼賢惠的人,知道你哥哥現在正憋的慌,豈有不讓她侍寢之禮?」   我一努嘴,示意他別說了,而裡屋已經傳來了細細的笑聲。   沉希儀老臉微微一紅,朝身後一擺手,喊了一聲:「慧妍,快進來吧!」   話音甫落,從樓下上來一女,頭戴翠角冠,金珠花釵,著一身水綠色闊袖棉襖,披著銷金大雜花霞帔,正兒八經一個五品宜人的打扮,把一個面似桃花的俏麗佳人打扮得越發富貴起來,正是秦樓七女中的慧妍。   「見過動少爺。」慧妍裊裊下拜道,只是粉臉隱約透出一抹陀紅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記起了秦樓那甜美而荒唐的一夜。   「你該叫叔叔才是。」我笑著糾正道,沉希儀也點頭稱是,眼中滿是溺愛之色。其實看到慧妍身上的那副誥命,我就知道沉希儀對慧妍該是多麼寵愛,皇上下旨擢升他的時候,兵部吏部肯定已經有慧妍的資料了,而他沒有通知我娶妾,顯然也是怕我笑他心急。   慧妍改了稱呼,和蕭瀟四女去裡屋說悄悄話去了。好酒好菜流水似的送上來,兄弟倆開懷暢飲。   問了近來的狀況後,得知白瀾、陸眉公與魯衛在這兒,他眉頭一皺道:「本來該見魯公一面的,只是與白瀾陸、眉公不熟,就下次吧!」   聽他的口氣該是與白陸二人相識。陸眉公久居京城,曾經做過北城兵馬司的副指揮,而京衛偶爾也協助五城兵馬司緝捕盜賊,兩人相識自不奇怪,可聽說白瀾中進士之後便離開京城來到應天,而那時候沉希儀還在廣西跟著他老爹一起剿匪呢,怎麼會認識他呢?   「說起來都是好幾年前的事兒了!」沉希儀頗有些感慨道:「我剛到京城不久,就協助順天府調查一樁邪教案,認識了當時的教坊司右韶舞寧白兒。說起來,她一點兒都不比老弟身邊的幾位弟妹差,在京城提起她的大名,就像在江南提起琴歌雙絕一般。」他似乎陷入了回憶中,俊朗的臉上竟閃過短暫的癡迷神色。   看他的模樣就知道他所言非虛,而看來他與這個寧白兒似乎該有一段感情。   「別情,我只是自作多情而已,寧姑娘的心上人就是這位白瀾兄,我就是在寧姑娘那兒見過他兩次,他也知道我暗戀寧姑娘的事情。」   「原來白瀾竟是大哥你的情敵,乾脆我找人把他做了!」我開玩笑道,心下卻恍然,既然白瀾是朝廷控制江湖的總負責人,那麼回京面謁皇上匯報工作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沉希儀就是這時候與他會面的。只是,白瀾的妻子身份特殊,和這個寧白兒能有什麼結果呢?   沉希儀瞪了我一眼,旋即又輕歎一聲:「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京城!」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此時的他全然沒有了滑石灘大破賊兵的武勇,倒像是個多愁善感的書生。一個「情」字,真有無窮魔力。   我也乾了一杯酒,笑道:「大哥你終有回京的一天,只是時間短長而已。聽說徐公爺是個老好人,這裡的軍紀就有些渙散,現在他要整頓軍紀,斷不肯放你離去的。」   「說得也是。」他一邊點頭一邊笑道:「說來好笑,就在我快離開杭州的時候,大江盟不知道從哪兒得到了消息,齊放親自送來兩千兩的儀程,被我嚴辭回絕了,這等勢利之徒,看著著實可厭!」   「夫天下以市道交,富貴則多士,貧賤則寡友,理固如此,唐佐你也別太苛責齊放了。」心中卻暗暗驚疑,沉希儀並不是個張揚的人,軍中或許知道他陞遷的消息,可地方上就不一定了,齊放是不是開始接近軍方人士以獲得奧援呢?   「別情你就不同。贈金饋銀,都是我沈唐佐落魄之時……」   我忙打斷他的話:「我可沒賄賂你啊!朋友之間有點金錢往來理所應當,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有錢的時候快還給我!」   沉希儀不由得哈哈笑了起來,我掏出二千兩銀票遞給他,道:「其實齊放那銀子對你來說還真是雪中送炭吧,你是五軍斷事官,就是軍中御史,軍中那些貪官污吏們最想拉攏腐蝕的就是你,你身邊若是沒點銀子做後盾,保不準哪天鬼迷心竅就見錢眼開了,所謂」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對你來說,你手中有了大把銀子,才不會去貪污,面對那些貪官污吏才能理直氣壯!」   「別情,我真服了你這張嘴,能把歪理說成真理。」話雖這麼說,卻把銀票接了過去,歎道:「其實看到齊放那兩千兩銀子,我還真有點心動。杭州不比應天,應天畢竟是南京,什麼都貴,我實在不忍心你嫂子、慧妍她們再跟我受苦了。」   沉希儀在宦海的起伏跌宕讓他看明白了人情冷暖,原本要做一個純粹軍人的他思想也發生了變化,當然,這種變化對我來說是十分可喜的,因為以他出色的軍事才華,一旦與潮流合拍,就等於踏上了飛黃騰達之路,我的任務就是要把這條路變成一條通天之衢,剩下的只是用與他在落魄時建立起來的友情,加上慧妍的情絲牢牢地把我們拴在一起就萬事大吉了。   第十一卷 第十二章   送走沈希儀夫婦,等我趕到鎮外比武場的時候,和五毒教比試的第三局都已經開始倒數計時了。   「別情,你不能再上場了,」白瀾一把攔住了正想登上擂台的我:「因為你們遲到了半炷香的時間,前兩局已經判你們春水劍派做負了,現在該上場的是你們門派的第三台……」他低頭查了一下名單:「……玉玲!」   或許唯有春水劍派只有五個人參加比武,其餘的門派都用足了七人的名額,因為武學相生相剋,同一級數的人,很可能張三勝了李四,李四勝了王二麻子,而王二麻子卻又勝了張三,有的怕遇到剛猛之士,有的怕碰上陰柔之人,這七個人如何針對對方的情況排兵佈陣,也是晉級非常關鍵的因素。   為了比武雙方的鬥智不受影響,雙方在比武的時候就坐進了西面豪華的單間棚子裡,隔著油壁,誰也不知道對方下一個派出的究竟是誰。   當然,為了避免田忌賽馬這樣的計策被應用到比武中而有損公平,每個門派報名的時候都要上交一份本門派出戰弟子的排名表,這個排名表完全以武功強弱為標準,而出戰的順序必須嚴格按照排名表來進行。   百曉生會根據自己掌握的情報對排名表做一些細部調整,不過這種事情發生的機率很小,在上百家門派的眼睛監督下,在排名表上做手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像鐵劍門那樣,除了門主萬里流之外,每一個人都是江湖的陌生面孔,那排名表只好根據比武的情況現場臨時調整了。   玉玲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走上了擂台,那裡已經有一個頭紮朝天髻的女孩等著她了。這女孩看起來只有八九歲的樣子,粉妝玉砌的極是可愛,正一臉艷羨地望著玉玲,似乎也在驚歎她的美麗。   玉玲看上去有些遲疑,其實換做我想必也是如此,眼前的女孩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殺氣,就連手裡那把短刀也不是五毒教淬了毒的那一種,面對這樣一個對手,許多招式頓時就失效了。   比如,這女孩一刀劈下來,似乎是力劈華山,只是那方位角度力量都離正宗的力劈華山相差十萬八千里,若是換做一個蟊賊使出這麼漏洞百出的一招來,玉玲簡簡單單的一招「昨夜西風凋碧樹」就可以把他拿刀的膀子輕鬆卸下來,可眼前是個可愛的小丫頭,於是玉玲這招只使了一半就被迫收劍,而且因為收劍的動作太猛自己反倒後退了一步。   又比如女孩使出了一招同樣漏洞百出的秋水無波,玉玲本來一劍就可以給她刺個對穿,可那不知避讓的女娃臉上一片天真,她怎麼能下得了手!   就這樣打了四五招之後,玉玲才明白過來,想用劍贏她是不可能了,而台底下的人也鼓噪起來,特別是那些下了重注賭春水劍派勝出的人們已經顧不得愛惜幼苗了,紛紛給玉玲出主意,最後終於統一了意見:「把她的刀打飛,把刀打飛!」   按照規則,兵器脫手確實是勝出的標誌之一,只是我實在懶得看那些規則,而玉玲就更不知道了。直到眾人提醒,玉玲才恍然大悟,可目光剛落在女孩的刀上,一件奇事發生了。   那女孩突然停住了腳步,飛快地把刀抱在懷裡,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地哭起來,邊哭邊委屈地道:「嗚……嗚……耍賴皮,你們大人耍賴皮!那麼多人幫著姐姐打雯雯,嗚嗚嗚……」   玉玲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回頭無助地望著我,我心中歎了口氣,遇上這種小魔星還有什麼好說的,難道真要讓玉玲破壞自己的玉女形象,把這麼可愛的小丫頭一劍砍翻、一腳踢下台去嗎!?   「為嚴肅比武紀律,避免台下支持者的情況再度發生,本局敝派認輸。」   「都是賤妾沒用!」玉玲從台上下來眼圈就紅了,一見到我就自責起來,直到我肆無忌憚地把她摟在懷裡,她才從眾人的漫罵聲中解脫出來,扭捏道:「相公,那麼多人看著呢!」   「怕什麼!」我笑道,目光已經落在了從隔壁棚子過來的那個三十多歲一身石榴紅花襖的少婦身上,她的身後,除了雯雯之外,竟還有一個與雯雯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兒。   「耶?」   「真的呀!娘沒騙人,這裡真的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大姐姐呀!」   玲瓏姐妹和雯雯姐妹都驚喜的叫了起來,雙生子本就稀少,見了面就倍覺親切。玉瓏此刻早把不快扔到了爪哇國,跑上前去一把抱起一個來,笑問道:「你是……雯雯?」   「我是霏霏。」女孩興奮的答道,一雙靈動的眼睛在玉玲玉瓏兩人身上轉來轉去。   「王掌門,我給您賠罪來了。」那少婦爽朗地笑道,目光隨即落在了女兒身上:「不過,要怪就怪你們江南人手太巧了,做出來的東西那個精緻呀,別說這兩丫頭喜歡,就連我看著都心愛,這也想買回去,那也想買回去,銀子就不夠使了。我們來江南一次不容易,空手而歸的,心裡還不甘心,便想賭它一賭,可這兩丫頭說什麼也不肯讓我買自己輸,看對手是春水劍派,又聽說王掌門是個讀書人,玲瓏姑娘心地也善良,就想了這麼個賴皮法子,讓王掌門見笑了。不過,這一來我可是贏了三百多兩銀子,買什麼都夠了!」那少婦臉上露出頑皮的神情,可看到蕭瀟、武舞都捂嘴笑了起來,才重新扳起臉來,正色道:「王掌門,對不起啦!」說著,給我深深道了個萬福。   「何教主何罪之有!?」沒想到五毒教的教主何素素竟是個性情中人,與她的名字大不相同。   問了賠率,買五毒教勝出竟是一賠二十,我便扼腕歎息道:「早知道賠率這麼高,我也買自己輸了!」   玲瓏喜歡何霏何雯姐妹,便褪下腕子上的鐲子塞在了兩丫頭的懷裡。那鐲子雖然不是寶大祥的庫藏精品,卻也花了百多兩銀子,何素素就要推脫,我說玲瓏難得見到雙生子,就給孩子們留個紀念吧!   從棚子裡出來,就見西南幾個門派的弟子已經迎了過來,不管怎麼說,贏了候補戰中公認實力最強的春水劍派都是值得慶祝的。唐三藏也溜溜躂達轉過來,把我拉到一旁,笑道:「動少,放水也沒有這麼放的吧!」   「好歹唐門是西南的霸主,就算我給老泰山一個面子行不行呀?」我小聲嘻笑道。   唐三藏白了我一眼,那眼神如今看來,真與解雨太多相似之處。他沉吟了一會兒,才道:「快過年了,阿棠是回四川,還是留在蘇州?」   「你說呢?」   「女大不中留,老爹他是對的。」唐三藏歎了口氣:「在龍潭鎮沒見到她,我就猜到她要留在蘇州過年了,自從爺爺去世後,家裡能讓她留戀的或許只有我娘了。」   「不會吧,她可是時常惦記著你這個做大哥的……」   「恐怕她現在更希望做動少奶奶才是真的。」唐三藏打斷我的話頭無奈地笑道。   唐棠是唐門的另類,而她自幼就與父母分開,讓她的性格裡頗多叛逆的因素,這些因素恐怕要過了幾年之後,回頭再看的時候,才知道是對還是錯。眼下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問個明白。   「老哥,西南武林從沒有派過這麼多弟子來參加武林茶話會,如此興師動眾究竟出於何種目的?而唐門突然購買寶大祥揚州、應天兩分號,也讓我頗為迷惑,老哥你能不能為我解釋一二?」   「西南武林安逸的太久了,長此以往,尚武的精神恐怕都不存在了,此番前來,只是讓他們感受一下血與火的洗禮究竟是怎麼回事罷了。至於寶大祥,別情想必你現在也該知道了,唐門負責經營事務的是我大伯,他老人家的想法一向天馬行空,有時就連我都無法理解呢!」   我一怔。唐三藏的話並沒有錯,除了唐門弟子之外,或許我是江湖上最瞭解唐門的了。   解雨的大伯唐天威雖然在江湖上籍籍無名,卻是唐門僅有的兩個家老之一,因為他的興趣完全不在武學上,所以失去了繼承家主的權利。   不過據解雨說,她爺爺雖然恨鐵不成鋼,卻很疼愛她大伯,在她爹爹還沒登上家主之位的時候,就把經營大權交給了她大伯,眼下唐門四堂中她六叔唐天運負責的百草堂和她二伯唐天風負責的飛魚堂都直接受她大伯的管轄,而她爹爹更多的是負責唐門的安全和壓制西南西北武林各門派的異動。   唐天威當然可以下令收購寶大祥,這種完全與江湖不發生關係、數額又不是十分巨大的生意他甚至可以不用與家主唐天文商議就可獨斷專行,而唐三藏的話已經暗示了這一點。可是……   記得解雨告訴我,她六叔唐天運在揚州與寶亭會面的時候,說收購寶大祥可是家主唐天文的主意呀,這與唐三藏的說法完全不同。   當然,唐門對外很可能用家主來統一口徑,但經過杭州那場訴訟之後,我與寶大祥的關係已經不在是什麼秘密,只要涉及到寶大祥,我不得不考慮到最壞的可能。   我腦筋飛快地思索,卻沒有更多的線索。轉頭卻看唐三藏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別情,聽說你要與齊小天來一場情場比試,目標就是魏仙子?」   「你也知道了。」自己未來的大舅子和自己討論追求一個並不是他妹妹的女孩,就連我這個淫賊都覺得有些怪怪的,可唐三藏卻神色自若。轉頭往隱湖的棚子裡望去,那裡並沒有半個人影。   「或許,這就是我的宿命吧!」我感歎道,或許真的是宿命吧,在我連魏柔的名字都沒有聽說過的時候,我已經背負上了征服她的重擔。   「宿命?」唐三藏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異彩,不是疑惑,反倒像是落寞,我驀地想起來這個當今武林年輕一代最出色的人物身邊竟然沒有一個紅顏知己,而他似乎也沒有一個明確的追求目標,如果說和哪個女孩子接觸多一點的話,大概就數魏柔了。   「天哪,莫非你愛上了魏柔?」   唐三藏頓時張大了嘴,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半晌才哈哈笑了起來:「天哪,別情,你想到哪兒去了?那個能讓我愛上的女孩現在還沒出生呢!」   說實話,這是我見到過的他最有男人氣概的笑聲,以往他的笑容總讓我覺得胭脂氣太濃,只是這笑聲卻是為了證明他並沒有愛上一人女人,這讓我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見到西南諸派的弟子都望著自己,他才止住了笑聲,問我是不是要回鎮上去,我說等等,還有一場就輪到鐵劍門了,看完了鐵劍門的比武再回鎮子去。   「萬里流的鐵劍門?他們七八年沒在江湖行走了,莫非是在養精蓄銳?」唐三藏立刻聽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問道。   我讚賞地點點頭,唐三藏心思敏銳,似乎還在有年輕一代第一高手美譽的齊小天之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鐵劍門或許有幾個人的武功會讓你大吃一驚。」   「竟有這等事情?」唐三藏翻起了候補戰的排名表,找到了鐵劍門那一行。   「練達、宗亮、來護兒、胡一飛、桑破軍、齊默,這些人的名字我從來都沒聽說過,難道他們都是高手不成?」唐三藏疑惑地問。   「是不是高手很快就知道了。」眼下的擂台上,江北言家的對手卻是自己的同盟軍鳳陽花子幫,排名江湖名人錄第六十六的言無心為了把言家殭屍拳法演繹得爐火純青,此刻已經把身心獻給了閻羅王,直把花子幫的老大李非人打的口吐鮮血依舊狂毆不止。   若不是比賽監督少林寺的悟性出手分開他倆,李非人恐怕就要被活活打死,十大門派的名利之爭終於露出了它的第一顆獠牙。   第十二卷 第一章   「七連環雖不是唐門下的,可追根溯源,唐門脫不了干係,解毒還要落在你唐門身上。究竟是誰下的毒,就著唐門察訪,限期三個月。至於中毒之人,唐門負責每人賠償紋銀五百兩。」面對數十家門派的代表,陸眉公脫去了唐門身上的嫌疑。   眾人雖然甚有不平之意,可懾於陸的權威,都只好裝聾作啞,默不作聲。陸眉公久在官場,早練就了一副城牆似的厚臉皮,臉上沒半點尷尬之色,卻嘿嘿笑了起來︰「諸公不乏智謀之士,回去想想,就知陸某是公心公斷了。」   「別情,沒有你的話,恐怕他的公心就是把寒家直接送進衙門了。」唐三藏心有餘悸地道。   陸眉公並不清楚我和唐門之間的特殊淵源,不過老謀深算的他在明白白瀾有意把我培養成接班人之後,便立刻察覺到了眼前正有一個可以讓我施恩於唐門的機會,沒有和任何人商議,當然也沒有機會商議,他突然扮起紅臉來。   他是老刑部,抓住七連環是唐門珍貴毒藥從不外傳這一點猛攻唐三藏,問話可謂刀刀見血,唐三藏因為無法說明七連環是如何外流的,很快就陷入了被動。而我卻立刻明白了陸眉公的用意,於是順勢扮演起白臉來,而這正是我極力想扮演的角色。   我從下毒目的、時間以及方式等諸多方面指出唐門下毒於情理不合,中毒的雖然多是江南江北兩大集團的骨幹,可並不致命,如果唐門真像陸眉公指責的那樣有爭霸江湖的野心,那完全可藉此機會用唐門三毒將兩大集團一網打盡,沒必要費此周章。   而唐門幾大堂主的行蹤也極好確認,下毒缺乏時間人手,在我力保下,陸眉公才放棄了他原來的主張。   「別客氣了,你還是想想怎麼給這麼多人解毒吧。」   「抱歉,我不會解。」   「喂,大舅哥,你可是唐門大公子兼刑堂堂主耶,你不會解,誰信呀?!」   他白了我一眼,「如果我會解的話,恐怕家父連家主之位都不保。七連環的解藥,早被寒家列為絕密,而這個級別上的解藥資料,向來只有家主、二位家老和百草堂堂主四人知曉,我若是會解的話,家父就要承擔莫大的責任了。」   「原來你還是會解。」我凝望著唐三藏,他眼光果然下意識地躲了一下,也沒有出言反駁。   既然唐天文能徇私將解藥秘方傳給自己的兒子,那唐天威、唐天運自然也有可能將解藥秘方告訴給自己的親人,唐門到底有多少人會解七連環還真是個未知數。   「還好你老爹眼下正在應天,請他老人家來一趟龍潭鎮幫大家解毒,事情不就結了嗎?……擔心兇手?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哩,不用這麼愁眉苦臉的吧,再說那三個月的期限只不過是說給別人聽的,難道抓不到兇手,真就把你唐門給封了不成?」   「別情,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   北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秀髮,幾縷青絲橫在眉眼之間,把那張憂鬱的臉襯得愈發動人︰「這傢伙和李思還真有得一拼呢,若是變成女兒家,還不得把男人迷死。」不知怎的,我腦子裡突然閃過這個奇異念頭。   「七連環中的七味毒藥環環相扣,每解一種都需調養一段時日才能解下一種,雖然此番群雄所中的七連環劑量不足,可要完全恢復,至少也要七七四十九天,武功底子薄的甚至要更長……」   沒等他說完,我已經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你是說,至少四十九天之內,這些人都失去了戰鬥力?」   「喂,別情,你的表情很容易讓人誤會,那七連環的毒是你下的喲。」唐三藏苦中作樂地笑道。   不錯,我是很開心。江南江北兩集團中毒的人看似不多,從人數上來說甚至可以被忽略,可來參加武林茶話會的都是各門各派的高手和同盟中的骨幹精銳,這些人的戰鬥力幾乎相當於兩大同盟戰力的十分之一,遠比單純從人數上體現出來的實力要強大得多。他們的病倒,無疑將延緩兩大集團的動作,從而為我爭取到時間,我怎能不開心呢?!   只是,究竟是誰對我這麼好呢?   當然開心之餘,我也深深為唐三藏擔心,那些認為唐門有意爭霸江湖的人現在恐怕又有了新的證據,兩大集團戰力無論是何種形勢的折損,唐門絕對都是受益者。   唐三藏把話題拉了回來︰「不僅解毒需要時間,而且每解一種都需要觀察才可以用藥,如此一來,家父和六叔恐怕一段時間之內都無法回蜀了。」   「這……會有什麼問題嗎?」唐門四個可以擺在檯面上來解七連環之毒的人當中,唐天威體弱多病,另一家老唐可真更是年逾古稀,俱不可能出川,而兩大集團中毒的人又不可能集中到一地進行診治,唐天文和唐天運勢必要分頭給兩大集團解毒。只是聽唐三藏的語氣,似乎話裡有話。   「百草堂的收入目前已經佔了寒家收入的七成,雖然下游出貨的客戶大多數在江東,正好可以利用一下這個機會去拜會他們,不過眼下蜀中風乾物燥,也正是藥材生產的大好時機,沒有六叔坐鎮,恐怕質量難保。」   這當然是原因之一,不過,單單為了這個,唐三藏沒有必要太擔心吧,畢竟他大伯唐天威在醫學上的成就尚在他六叔唐天運之上,唐天運能入主百草堂,主要還是根據唐家四兄弟創業時的協議,百草堂堂主一職一直是由老三家那一脈出任的緣故,何況唐天威作為家老之一,監督百草堂也是理所應當。   雖然我很快就想到他更擔心的該是自己的父親唐天文離開唐門的日子太久了,不過,既然他不想說,我便不再多言,但唐門內的爭權奪勢卻讓我對下毒者的判斷徒添了許多變數。   「別情,你看,孫章的死會不會和群雄中毒有關?」見我半天沒言語,他問道。   他是有病亂投醫胡亂把原本兩件不相干的事情聯繫到了一起,還是有著不輸於我的智慧呢?我不由深深望了他一眼。   其實,在知道群雄中毒之後,孫章被殺案中一個似乎被人忽略了的細節就引起了我的遐思。孫章的屍體距離官道足有四丈,又沒有被移動的跡象,那麼他們究竟為什麼會偏離了大路呢?   大解小解?大聖門的那群猴子似乎還沒進化到需要鑽進林子裡那麼深處的文明程度;賊人佈局引誘?這是最有可能的解釋,如果兇手中再有一個女人的話,那麼以這些猴子的智力,鮮有不上當的可能,只是為了這麼幾個小角色,兇手用的著如此大費周章嗎?那麼,會不會是同黨招呼入林後被殺人滅口呢?   「你是說,孫章假意離開龍潭鎮,之後返回下毒——江南江北兩大集團都在自己的地頭上狂歡,想下毒也不是件難事,下毒之後卻被幕後主使滅口,對吧?」   「原來你早想到了。」唐三藏眼睛一亮。   這該是個很大膽的猜測,而且大聖門這幾年為什麼突然發了財也有了相當合理的解釋,「只是,且不說下毒之人有何目的,如果你是幕後主使的話,你會選擇大聖門那群猴崽子嗎?」   唐三藏一怔,細想了一下,搖搖頭氣道︰「江湖上確實有些門派專門替人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不過這些門派個個都很神秘,而大聖門顯然不是,況且孫章是個很招搖的人,他到哪裡都相當引人注目,並不適合做這種下毒的事情,看來是我想差了。」   「不過,換一個角度,他又是最合適的人選,不是嗎?」   唐三藏顯然被我弄糊塗了,笑道︰「真服了你,就說你到底想怎麼幫我查案吧。」   「因為沒有人員傷亡,「七連環」事件已經被陸眉公和白瀾定洛u艘5A官府不會再輕易插手,所以想借用官府的力量查案不太現實。但孫章不同,畢竟是四條人命,總要有些交待。雖然陸眉公因為種種原因對此案處理的有些草率,但已經把孫章在龍潭鎮的主要活動查得相當清楚,讓接手此案的應天府有了迴旋的餘地,如果把才纔的猜測透露給他一點的話,以陸眉公和我的身份,想來應天府不敢太怠慢。應天府總巡檢是蘇耀的門人,蘇又是我半個上司,向他索要案卷資料也不是大問題。屆時就可以看看孫章究竟與七連環有沒有關係。」   「其實,從唐門內部自查才是最有效的途徑,七連環外流的去向,唐門應該一清二楚,就算對方處心積慮,肯花費幾年時間,動用大批金錢人力來收集七連環,總也有脈絡可尋……大舅哥,別苦著臉了,難道,你是怕自己真的查出點什麼嗎?」   「別情,你能和我一起去應天府嗎?」唐三藏左顧而言他道。   因為神機營擔負起了龍潭鎮的安全保衛工作,江南江北兩大集團的大部人手開始陸續撤離,只留下少量精幹人馬負責照顧那些中毒的病人。因為不知道還要在龍潭鎮待多久,而陸眉公正好要陪楊慎回蘇州,我便把蕭瀟、玲瓏、武舞托付給兩人照顧,讓她們先返回竹園準備過年,身邊只留下瞭解雨和許詡。   「爹爹他喜歡工字房的飛刀,瑞孚祥的竹器,純糧釀的燒刀子,林家鋪子的擔擔面、夫妻肺片,當然是最辣的那種……」   「知道啦——」   解雨雖然與父親不算親近,可此時她心中還是惴惴,忍不住翻來覆去地叮囑我,一旁看得她哥哥抿嘴直樂,直到許詡又抱著一件精美的竹夫人從瑞孚祥出來,她才閉上了小嘴兒。   「公子,咱們又不是去相親,幹嘛買這麼多東西?」   「因為奶家公子知道我有個漂亮妹妹呀!」唐三藏強忍著笑意道。   「我家小姐才漂亮呢!」   「她?我倒是覺得奶比她漂亮多了。」   如果說兩個月前,唐三藏這麼和許詡開玩笑,她不知要和自己的師姐妹炫耀多少回,可此刻她卻把眼一瞪,不滿地道︰「我家小姐是天底下最美的人了,你不像我家公子是火眼金睛,當然看不出來嘍!」   唐三藏心裡恐怕已經笑翻了天,不過,許詡的話卻讓我心生感觸,燕子門在鎮江全軍覆沒,那些熟悉的師長同門轉眼就和自己人鬼殊途,她該是多麼彷徨無助,眼下解雨恐怕不光是她的主子,更像是她師長姐妹的化身吧。   解雨和許詡拿著我的信物去了父親的王老實米行,而我和唐三藏則來到了寶大祥應天號。   這裡早已物是人非,雖然那塊已經有二十多年歷史的寶大祥匾額還高高掛在屋簷下,可主人已經悄然換了唐門。   寶大祥的櫃檯並不認識唐三藏這位少東家,想來他並不想插手自己大伯所管轄的事務,他只是說一來年關將近,要給唐老東主拜年,二來有筆生意要與老東主商談,特來拜會老東主,之後便把一塊精美玉沛遞給櫃檯,說拿它,老東主就知道是誰了。   那櫃檯聽他竟知道自己的東家來了,又帶著厚重的禮物,那塊玉沛也是用極名貴的和闐玉琢磨而成,便不敢怠慢,忙進去通稟,等一會兒出來的時候就極恭敬地說了句︰「敝號東主有請。」   同樣的一方玉沛解雨也有一塊,只是她似乎並不太在意它,一次甚至丟了好十幾天,她找了一下沒找見也就輕易放棄了,直到許詡收拾屋子才在一個犄角旮旯發現了它,卻沒想到這竟是唐門身份的象徵。   這裡的格局幾乎和杭州寶大祥一模一樣,穿過了一座月門,在小小庭院的北面便是花木掩映的兩間青石瓦房,那該是主人的居所,只是花木樹葉早已枯落,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三藏,有朋友和你一道?是宮……魏……嗯?難道是王動王先生?」屋裡傳來低低的聲音,一口標準官話雖細卻清晰可聞,而隨著我身份的揭開,那門突然「吱扭」一聲,無風自開了。   「伯父好高明的六識神通,晚輩正是秦樓王動,特來拜會伯父。」   我心中既驚且喜,唐門工暗器,作為一派掌門的唐天文精通聽風辨器之術自是理所應當,只是他竟能從腳步聲中分辨判斷出來人是誰,這份敏銳六識怕只有蕭瀟才能與之匹敵,而機敏的思維更是令人咋舌。   而他既沒稱呼我「大人」,也沒稱呼我「少俠」,卻是含含糊糊的「先生」,顯然在沒弄清我來意之前,他把這次拜訪的性質完全交由我來決定,而且聽他話裡的語氣,似乎對我頗有好感,那聲驚訝的「嗯」聽起來倒是喜悅的成分多一些。   大人?這輩子就別想了;用春水劍派的名號,又覺得江湖氣息太重,我便順手抬出了秦樓的招牌,果然就聽屋裡道︰「彫蟲小技,怎勞賢侄誇獎。賢侄可是從龍潭鎮而來?」   那聲音尚在耳邊迴盪,屋門口已現出一位身材頎長的中年文士,相貌與唐三藏有五六分相似,不過與三藏的秀美不同,他看上去頗有些道骨仙風,面露親切微笑,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我。   這就是唐天文?雖然他的風姿早洛u艘Л|,可依然讓我暗自心儀不已,卓然不群的氣度全然沒有解雨所說的攀倚富貴的俗氣——她怕是和父親接觸太少對父親缺乏理解吧。   唐三藏喊了一聲「爹爹」,而我也誑uㄓW前一步,拜道︰「久仰伯父威名,今日相見,真是三生有幸。」   「賢侄,你和三藏是朋友,怎麼如此見外?來來來,屋裡請。」   進屋分賓主落座,寒暄了幾句,唐天文笑道︰「前日遇到五毒教的何教主,談話中論及武林茶話會,說賢侄是先是棄了十大的名號,後又參加了候補戰,想來定是重登十大金榜了。」   「爹爹猜得不錯,春水劍派最後位列第八,位次比上一屆還提高了一位呢!」唐三藏就把武林茶話會的情況簡單介紹了一番。   「好!」唐天文擊掌道,眼角眉梢似乎都是讚賞之色,「這十幾年來,十大中掌門更迭並不只是春水劍派一家,可唯有賢侄有此魄力,先棄而後取,相比之下,我們可都老嘍。」   又道︰「賢侄今晚就別走了,你唐伯伯就擺桌酒席替你慶賀一番!」   見他如此熱情,我頗有些緊張的心頓時放了下來。說來這泰山大人並非沒見過,只是當初殷老爺子身陷囚囹,相見只顧商議如何救他,哪還顧的上其他?   此刻唐天文的話直如春風一般,讓人倍覺親切。只是眼下並不是吃酒的時候,我偷偷給唐三藏遞了個眼色,他心領神會,道︰「爹爹,這酒不急著現在喝,反正別情不是外人,倒是眼前有一事急似火燒,昨日龍潭鎮突然有近百名大江同盟會和江北同盟的骨幹中了「七連環」,正等著您老人家前去解救呢!」   唐天文臉色突然微微一變,握著茶杯的手也是輕輕一頓,目光電閃般掃過唐三藏,裡面分明有些責怪的意思,不過轉眼間他就恢復了正常。   聽兒子把龍潭鎮發生的一切述說一遍後,他起身在廳裡踱了兩個來回,站定下來,從容笑道︰「慌什麼,龍潭鎮有陸眉公坐鎮,他是刑部探案第一高手,這等栽贓嫁禍的小把戲他一眼就看穿了。再說,不就是七連環嗎?那藥毒不死人,早一天晚一天並不打緊。今天天色已晚,為父就和王賢侄好好暢飲一番,明日再去不遲!」   「爹——」唐三藏心中一急,便喊出聲來。   「伯父明見萬里,陸眉公陸大人確實已將唐門嫌疑一洗而清。不過,三藏兄為了給武林同道一個交待,已經立了誓言,今天務必把您老人家請去,唐門的聲譽可比小侄重要的多,何況以後小侄少不了親近伯父……」   我原本就想趁勢把求親的事情說出來,可是話到嘴邊,心中卻沒由來的一動,唐門此刻正有危機,誑ub這時候求親會不會讓唐天文以為我挾恩求報呢?又會不會讓他覺得太不莊重?如果讓老爸來是不是更合適?   一時間好幾個念頭從心底冒起,我這才明白自己被解雨的情熱灼得心裡也是火急一片,光顧著怎麼快點把她娶回家,卻忘了大明最重禮教,想到這兒,突然覺得自己這一趟來的有點冒失了;可若是就此打住,恐怕雨兒就要失望已極了吧。   正猶豫間,卻聽唐天文沉吟道︰「不是外人?莫非……你見到了阿棠?」   第十二卷 第二章   唐天文依然笑容滿面,可那笑容就像突然經了冰霜似的,森然透著幾分冷意,方才屋子裡那溫情脈脈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   突然的轉變讓我心中頓生一絲不妙,轉眼看唐三藏臉上也頗是迷惑惶恐,顯然他父親表情的變化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   「是的,伯父,小侄的確結識了令嬡。」我斟酌著詞句道,心念卻飛速旋轉,從解雨提起的往事裡,我自認大致瞭解了唐天文。他以三子身份接掌唐門,門內根基並不牢固,急需強援,帶女兒結識齊小天、宮難等江湖俠少,說白了就是想以女兒為餌,得到強力外援的支持,故而我才對提親抱有相當大的信心。唯一困難的原以為是解雨的身份,女兒做妾怕讓他覺得顏面無光,不過我想用一副誥命加之秦樓的鼎力支持,他該動心了吧!   可眼下,他剛猜到了我的來意,還沒論及到解雨的身份,他怎麼就突然冷淡起來了呢?難道我這一榜解元、一府推官、秦樓千鈞之力、竹園萬貫之財在他眼裡都是一堆廢物嗎?還是解雨逃家大傷老父心懷呢?   「既然賢侄見過小女,那就請賢侄告訴老夫她的下落,好讓我們父女得以團圓。」   聽他話裡竟有責備我的意思,我眉頭不禁微微一皺,有心頂他一句,轉念想解雨離家一去就是大半年,換做是我,恐怕早就氣得殺人了。   將心比心,我頓時平靜了許多,欠身心平氣和地道︰「伯父,阿棠離家出走是她的不對,不過她雖孤身在外,卻心繫唐門,心繫父母,行事均以唐門為重,此番她本要前來,只是小侄念及眼下武林中人雲集應天,怕引起旁人矚目,徒惹是非,故而小侄只身前來,拜見伯父。」   「阿棠」這個稱呼乃是不得已而為之,在家我都叫她雨兒的,可若在這兒這麼叫的話,老奸巨猾的唐天文豈不很快就會知道女兒究竟化妝成了誰。   而我最多只是唐門的女婿,就算唐天文看我不順眼又能奈我何?自然是把罪過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卻聽唐天文「哼」了一聲,冷笑道︰「你也叫她阿棠?好,好!真是有了情郎忘了爹娘,還沒嫁人,連行止都聽別人安排了,我唐天文怎麼生出了這麼個孝女來!」   他的目光注視著我,似笑非笑地道︰「賢侄飽讀詩書,怎麼也由著她性子胡鬧?」   胡鬧?若是我爹我娘也如此待我,我早就造反了,豈只胡鬧而已?!我心中暗自不爽,只是唐天文的反應尚在我的預料中,我便深深吸了口氣,微微一笑。   唐三藏一旁小心翼翼地道︰「爹,妹妹的脾氣您也知道,別情怕是擰不過她……」   「你也有份!」對我還保持幾分笑臉的唐天文面對兒子的時候,滿臉都是雷霆之色,「別以為我這個當爹的糊塗,你妹妹化名解雨,你敢說你不知道嗎?!如此嬌縱她,你這個哥哥又是怎麼當的?!」   「爹……」唐三藏的臉色霎時變得雪白,諾諾地說不出話來,秀目卻不由自主地瞥了我一眼。   我的心也猛然跳了幾下,一口悶氣頓時橫在心中,唐天文明批唐三藏,臉色卻是使給我看的,如此藉題發揮,我怎會看不明白。   整個事件分明是唐棠負氣離家出走在先,我倆相識相愛在後,他又豈能不知,如此指桑罵槐是何道理!心中怒火漸升,竟顧不得思索唐天文是如何知道自己女兒在江湖上的化身的了。   「從來都是「子不教,父之過」,沒聽說妹妹嬌縱要哥哥來負責的。」我輕聲一笑,唐天文一手揭開解雨的身份,幾乎封死了我求親的大門,他的態度也讓我對求親不再抱有太大的希望,說話便不再有顧忌︰「伯父,既然您知道阿棠扮成瞭解雨,那就該知道三藏兄是無辜的,而且沒有三藏兄的維護,阿棠的江湖路風險會更大,豈不讓您老人家更擔驚受怕?」   「賢侄,且不說這是敝門的家事……」   沒等唐天文的話說完,我已然笑道︰「可現在,這也是我的家事了。」   「阿棠能得到賢侄垂青,乃是敝門的榮幸,只是婚姻大事,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豈能草率從事?」   看他一副吃定我的模樣,我心中怨氣一下子變成了熊熊怒火,不再理會唐三藏頻頻遞過來的眼色,輕膝ua一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我眼裡狗屁不如,誰敢攔在我和阿棠面前,我遇佛殺佛,遇神殺神。伯父,啊不,我該叫您一聲岳父大人了,您,就等著抱外孫子吧!」   「狂妄!」   唐天文臉上第一次變了顏色,細眉陡然一挑,大袖一揮,一條黑黝黝的皮索已如張牙舞爪的蛟龍一般從袖口飛出。   「岳父大人怎麼如此沉不住氣!」我譏諷道,斬龍刃瞬間便出現在了手中,「破!」   至鋒至利的斬龍刃與至柔至韌的神仙索在半空中交織在了一起,我倆的身形都是微微一晃,一股陰柔的大力從斬龍刃上傳來,竟擊破了我不動明王心法設下的兩道護身罡氣,沿著手臂直攻上來,眼看到了肩頭才堪堪被我阻住,一時間我的右臂竟似麻木了一般。   「這……難道才是十大的真正實力嗎?」   除了魏柔,唐天文該是十大中內力最差的一個,可依舊與我不相伯仲,而此時他手中的神仙索還能如情人的手一般纏綿而上,直纏住了斬龍刃,招式運用之千變萬化甚至還在我之上。   「殺官可是滅門之罪呀,岳父大人!」   神仙索果然聞聲頓滯,而我手中的斬龍刃已如精靈一般的跳動起來,霎時間便擺脫了神仙索的糾纏,眼波轉動間,見唐三藏的臉色此刻才輕鬆下來。   「三藏兄,請恕我無法陪你和岳父大人一起回龍潭鎮了,我擬在南京歇息一晚,明日龍潭鎮見。」   說罷,我優雅地拜了唐天文一拜,飄然出了寶大祥。   「怎麼向雨兒解釋呢?」   刺骨的北風一吹,我才清醒過來,自己雖然出了一口怨氣,可向唐門提親的事兒卻是泡了湯。   唐天文的舉動實在太出人意料了,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白送上門的一個強援就叫他一手推掉了,難道他當初領著解雨去結識各大門派的新銳是另有目的不成?而他竟知道解雨就是女兒的化身,這讓我更是不敢小窺他的智慧。   可他究竟是怎麼知道解雨身份的呢?   解雨行事並不高調,如果問齊小天、宮難他們是如何知道她大名的話,他們十有八九會告訴你,因洛uo是個很獨特的追星少女,可像她這樣的追星一族江湖上少說也有百十號人,除此之外,她並沒有給江湖留下太多的印象。   而她除了在丹陽的那次驚艷演出,在江湖上也沒有什麼事跡可言,唐天文竟然能曉得她就是自己的女兒,若不是她和哥哥唐三藏的聯繫被他發現了,就是他對我特別關注,甚至我身邊的女子他都十分熟悉,以至我一露出提親的念頭,他對號入座一一分析之下立刻發現了女兒的化身。   我一邊思索,一邊朝教敷巷的方向走去,遠遠能見到「王老實米行」的大字招牌,我才習慣性地四下望了望,果然發現了兩個形跡可疑的漢子跟在我的身後。   唐天文是想把女兒搶回去嗎?我心中暗哂,兜了幾個圈子甩掉了尾巴,我回到了父親家裡。   「爹爹他……不同意嗎?」   雖然從我的表情裡預感到了一絲不祥,可解雨並沒有沮喪的樣子,似乎事情的發展早在她的預料之內,她支走了許詡,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相公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她的聲音既柔且濡,與平日的清脆活潑大相逕庭,我不由得詫異地望著她,她眼中射出萬種柔情,癡癡注視著我。   「能知道相公的心,賤妾已是心滿意足!何況,區區禮法又怎能束縛得了相公呢?!」   解雨竟是我的知己,我平素竟小看了她!心頭頓時湧起一陣熱浪,把胸中那口不平之氣都熨燙平了,忍不住把她擁在懷裡,恣意愛憐起來,半晌,她才紅著臉從我懷中掙脫開,小聲笑道︰「相公且寬衣,賤妾去去就來。」說著,閃身進了裡屋。   我除去了大氅,換上了輕便裝束,心情也輕鬆下來,聽裡屋傳來更衣的「淅嗦」聲和「嘩啦啦」的水聲,我不禁一陣心猿意馬,難道這小妮子……   我就想闖進裡屋去,腳剛邁出去,心頭卻忽然一動,雨兒是個內心極其高傲的少女,此刻趁她心亂而要了她,會不會讓她心存遺憾呢?便強壓下心中慾火,轉頭看榻上書桌正擺著筆墨畫軸,那畫軸上的人物還沒畫完,卻是插花的許詡,只是筆法凌亂,氣韻全無,畫功竟不及平日的三分,想是解雨等我回來的那段時間心緒不寧的緣故。   提起筆來,補了飄蕩裙擺,叮噹環沛,把眼眉稍做修飾,又在留白處題了句「蝶來風有致,人去月無聊」,畫面總算可以觀瞻了,而此時身後也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雨兒,看奶相公改得如何?」我撂下筆,回頭笑問道。   「雨……兒?」   入目是一張既陌生而又熟悉的笑臉,那對秋水橫波般的眸子自然是解雨的,只是那傾國傾城的絕世容顏彷彿是修正瞭解雨所有缺憾似的完美無瑕,直如天地造化一般,竟讓我心中恍惚了片刻。   「解雨、唐棠,她們真是同一個人嗎?」   恍惚之餘我心中一陣震撼,解雨那頑皮機靈的表情都不見了,眼前的這個陌生少女直如一朵解語花一般溫柔可人,如果說魏柔是謫落人間的仙子讓人無法輕易生出親近之心的話,她就是吹綠大地的春風,忍不住讓人心生愛憐。   「老天還真是垂青我哩!」   當初她就是這樣征服了白瀾,把絕色榜的頭名搶到了自己名下的吧,而齊小天、宮難能從她的美色中全身而退,那份定力也足讓我佩服了。   不過,我很快從震撼中解脫出來,自己總該和那些癡迷於解雨美色的粗人有點區別。   「雨兒,雖然好聽的話奶都聽厭了,可我還是要說,什麼羞花閉月、沈魚落雁,都不足形容奶,奶相公現在能說的只有一個字,好!造化鍾神秀,得妻若斯,夫復何求?!」   解雨嫣然一笑,直如牡丹初綻一般,嬌聲道︰「別人說一萬句,也比不上相公的一個字,只是,人家真的很想聽相公的誇讚呢!」   雖然話語是前所未有的嬌柔,可熟悉的聲音還是驅散了大部分的陌生感。   「奶是想聽「調鉛無以玉其貌,凝朱不能異其唇」,還是「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亦或「香唇吹徹梅花曲,我願身為碧玉簫」呢?」   「人家都喜歡,可是,相公你好沒誠意喔。」解雨撅著小嘴兒,跑過來搖著我的胳膊嗔道,眼中卻流過一絲狡黠,分明是那個調皮的解雨又回來了。   「沒誠意?那相公就來點誠意,俗話道,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   我故意停了一下,解雨頓時暈生雙頰,目光既期待又似乎有些遺憾,我便把捏到了她的心事,哈哈一笑道︰「雨兒天生麗質,不作畫留念,豈不辜負了老天爺的一番心意?!」   「討厭啦!」解雨欣慰一笑,鬆開我的胳膊,赤足上了窗前長榻,拉起竹簾,然後斜倚在短几上,夕陽照著她的臉,自是嬌艷無比,相形之下,就連花瓶裡的那株異種紅梅都失去了顏色。   拿起紫毫,面對畫紙,平生第一次覺得躊躇起來,她的一顰一笑,一嗔一喜皆堪入畫,我竟不知該如何落筆,腹稿打了幾遍,總覺有些缺憾。想畫個臨摹,偏偏她的嬌容似乎千變萬化,雖是生動已極,可每一刻的表情都是至美至媚,我心中竟是無法割捨,過了好一會兒,畫軸上依舊是空白一片,心中慨然一歎︰「怪不得蕭瀟畫不出魏柔的容貌,想來也是如此吧!」   「雨兒,奶別動,忍一會兒吧!」說著,我扯過一方羅帕擲向她,正把她的頭蓋住了。   我閉目沉思,解雨那兩張迥異的面孔漸漸在我腦海中融為一體,提筆在紙上勾勒點染,一幅「美人冬臥圖」竟是一氣呵成。   「這是我嗎?」   雖然發出了這樣的疑問,可驚喜之色卻霎時間佈滿了她的臉,「這……才是真正的我吧!」她喃喃自語,輕輕偎進我懷裡,目光再也離不開那張畫了。   丹青難寫是精神,畫中少女的容貌只與眼下的解雨有著六七分的相似,可眉目之間那股自由的飛揚神態和小女兒心有所屬的嬌憨的完美結合,讓畫中人物的精神更符合解雨此刻的心情。   「妖嬈百種宜,總在春風面。含笑又含嗔,莫做丹青現。」半晌,她才看到了題畫詩,低低吟了一回,回眸莞爾一笑︰「人家真的那麼好嗎?」   這一笑真是風情萬種,我忍不住心頭大動,摟著她纖腰的手臂頓時緊了緊。   「壞哥哥∼」她察覺到我身體的變化,抿嘴兒嬌嗔了一句,提起筆來,就在我的題畫詩下,又加了四句詩,自是情意綿綿。   「腹中愁不樂,願做郎馬鞭。出入環郎臂,蹀坐郎膝邊。」   晚飯的時候,解雨以本來面目出現,舉家皆驚。   總算這些日子蕭瀟、無瑕、玲瓏她們沒少現身府中,才讓爹娘弟妹不至於太過手足無措,可當解雨飄然下拜,口稱兒媳的時候,老爹老媽還是齊齊把目光投向了我。   「沒錯,她是兒子的媳婦啦,只是兒子不告而娶,老爹老媽你們可別怪罪,而且,雨兒都喊了公公婆婆,二老總該給點見面禮吧!」我嬉皮笑臉地道。   「對、對!」還是老娘反應快,十幾年的富足生活對她的影響顯然比老爹大的多,居移氣,養移體,把她從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婦直直變成了一個懂得禮法人情的貴夫人,她親暱地把解雨拉到自己近前,沒口地誇讚,又把自己腕子上的那副翡翠鐲子褪了下來,仔細給解雨戴上。   那副鐲子並不值多少錢,不過卻是老娘的陪嫁之物,她向來十分珍視。解雨雖然不知這鐲子的底細,可見幾個弟弟妹妹都面露驚訝羨慕之色,她機敏聰慧,大概也猜出了幾分,頓時喜從心升,笑逐顏開。   其實眾人裡最為驚訝的一個卻是許詡。家人並不知道解雨的出身來歷,他們只是震驚於她的美麗。而許詡顯然想得更多,所以當她和解雨一同服侍我入浴的時候,見解雨去換輕便的衣服,她忍不住偷偷問道︰「公子,小姐她……她是不是絕色榜中人呀?」   「奶自己問問她嘛!」   「我……不敢。」   「咦?奶主子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怕她作甚?」   「可我怎麼覺得在小姐面前都說不出話來了。」許詡沮喪地道︰「她這麼美,不是絕色榜裡的人物,百曉生定是瞎了眼。」   「我本姓唐。」解雨換上了一套官造金彩提花絨的對襟比甲從裡屋走了出來,正聽見我倆的對話,便笑著對許詡道,目光卻輕輕柔柔地落在了我赤裸的胸膛上,羞澀而又大膽。   「啊?!小姐,您真、真的是唐門的大小姐唐棠啊!」   我後背上的那雙小手驀地停了下來,倒是解雨渾不在意地微微一笑,道︰「唐大小姐?那有什麼了不起的嗎?阿詡奶記著,我可是相公的六少奶奶呢,五少奶奶,就讓給舞姐姐去做吧!」   被解雨撩撥起來的滿腔慾火最後全撒在了許詡身上,而為了脫力的她,直到第二天下午,我們才從應天府誑u^了龍潭鎮。   龍潭鎮已是人去樓空,只有白瀾和唐三藏留下的兩封書函。唐家父子果然如我所言的那樣昨晚就趕到了這裡,隨身攜帶的大批解藥很快讓那些中毒人的症狀得以緩解,雖然群雄在得知需要服用七次解藥之後才能完全恢復正常的消息之後有小小的騷動,但被坐鎮的白瀾彈壓了下去,為了傷員的安全,江南江北兩大集團不得不妥協,秘密約定兩個月內暫不相互攻擊,以配合唐門解毒。   次日早晨,兩方都開始迅速撤離龍潭鎮,江北傷員取道鎮江奔揚州,而江南的則擬落腳於杭州。   這些都是白瀾在信中告訴我的,他還藉蘇耀之口讓我每三個月去應天匯報一次,洋洋灑灑的竟有千餘言。而唐三藏的信則潦草簡單得多,只是說這兩個月他父親唐天文擬駐紮在杭州附近的崇德縣,並已傳書六叔唐天運,讓其速去揚州,而自己則在周旋兩地,為二人傳遞消息。   唐天文果然行事周密,他雖然親自替大江盟的人解毒,卻沒有住進大江盟總舵江園,分明示意他不偏不倚的行事態度,讓兩方都挑不出理兒來。   「茶話會總算結束了,咱們出來的日子也不短了,該回家了。」   第十二卷 第三章   「相公,我好想把「福來」買下來喔!」   站在丹陽那家曾經住過的福來客棧大門口,解雨摟著我的胳膊撒嬌道。雖然她又易了容,可大庭廣眾之下和一個男人這麼親密,還是讓行人側目。   「沒問題,可奶有時間去打理它嗎?不若買它一半股份,還讓原來掌櫃的一家經營如何?」   福來就是讓解雨走進我生活的那家客棧,店面不大,設施也頗為陳舊,可店主陳姓夫婦卻把小店收拾的裡外都是那麼整潔乾淨,加之又有紀念意義,解雨就動了收購之心。   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如此,人生際遇之奇妙,在此又一次得到了證明。   「「舊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乾脆改個名字,就叫「燕堂」吧!」   「大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連名字起得都那麼雅致。」陳氏收了契約書和一千兩銀子,喜滋滋地笑道,而她身後的解雨更是笑靨如花。   中午,老相識王捕頭在家裡做東,幾人美美吃了一頓農家飯。席上又提及了花家老宅,王捕頭道︰「那宅子還真邪門了,周圍鄰居都說那裡鬧鬼,有個要飯的老頭還因為遇見鬼被嚇死了哪!」又說當初縣太爺看中了這套宅子,可現在誰也不敢進去了。   從不相信鬼神之說的我,聞言頓時就把鬼和武林人聯繫到了一起,這些人高來高去的,稍加裝束,扮起鬼來可謂易如反掌。   「相公,我和阿詡陪你去看看吧!」解雨善解人意地道。   花家大門上的封條早不見了,扣門的銅環烏亮得沒有一絲袑鞢A進了宅子,青石板鋪就的庭院雖然有些塵土,卻只是極薄的一層,顯然不久前曾有人打掃過。   「腳印!」解雨指著前面極淺的一個鞋印小聲道,回頭看看自己的腳印,我倆的臉色都凝重起來。   「好高明的輕功!」   進了這陰森森的宅子,我、解雨和許詡都提起了功力,自然而然地使出了輕功,我身體雖重,腳印卻是三人中最淺的,許詡最輕,腳印反而最明顯。解雨指著的那個鞋印竟似乎比我還略淺些,若不是以前留下的,那這人的輕功竟與我在伯仲之間。   「三寸金蓮?江湖上有這等輕功的女子一巴掌就能數過來。」我心中正暗自揣測,眼角餘光裡就覺得內堂似乎閃過一道人影,接著一張彷彿天仙般脫俗的冰雪容顏突然映入我的眼簾。   「魏柔?!」   她怎麼會在這裡!心頭的疑慮壓過了相逢的喜悅,只是片刻之後,魏柔的身邊也不見齊小天的身影,我心中才興奮起來。   「魏姐姐,奶怎麼會在這兒?」解雨驚喜地跑上前去,拉著她的手問道,這丫頭雖然已經花落我家,可闖蕩江湖留下的追星習慣卻一時半時改不掉。   「解妹妹,姐姐正想問奶哪!」魏柔見是解雨,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意,只是目光卻有意無意地掃過我的臉,目光中似乎隱藏著某種東西,既陌生而又熟悉。   「都是他唄,說是要來看看,我就只好跟來了。」   換個女孩子,或許就要打趣解雨幾句了,可魏柔聞言卻是眉頭輕蹙,微一沉吟,目光陡然轉向了我。   「動少如何對花家老宅生出了興趣?」   「那魏仙子又如何對花家老宅生出了興趣呢?」我笑著反問了一句。   不過,我並不想顯得那麼沒有風度,不待她回答,便道︰「說起來,這是我第二次來此宅了,上一次是五個月前,那時花家命案剛發生不久,而我則是疑凶。」   「花家上下十五口無一倖免,這是近幾年來南京少見的大案,我身負嫌疑,自然要洛u災v洗脫罪名,來花宅正是為了搜索證據。」我嘿嘿笑了兩聲︰「說老實話,官府並沒有找到什麼有力的線索,只好讓十二連環塢做一回冤大頭了,反正他們壞事做絕,也不多這一樁。」   「可這案子已經結了很久了。」   「是啊,我都快把它遺忘了,可這裡最近鬧起了鬼,仙子不覺得奇怪嗎?」   當她聽到「鬼」字的時候,眼珠不自覺地四下轉動了一周,不過,她立刻就意識到了什麼,只是偷眼看我的時候,我的目光已經落在內堂擺放整齊的桌椅上了,她嘴角露出一絲不宜被人察覺的微笑,道︰「我也是聽說這裡鬧鬼,才過來一看的。」   這所有的一切都沒有逃過我眼角的餘光,我立刻明白她竟是因為另外一個原因而光臨這座廢棄的宅子。   我沒有說破,走進屋裡,道︰「這宅子的鬼還是個雅士,上次我來的時候,此屋凌亂不堪,眼下倒是一塵不染了。」   「動少是說,這裡有江湖人出沒?」   「總不能說是鬼吧!除了想霸佔這座宅子的地痞無賴,只有江湖人才最符合傳說中的鬼吧!」   「如果不是花想容死而復活的話,那麼這些人就該是江南江北兩大集團裡的人物,丹陽在鎮江、常州之間,是個相當重要的緩衝地。」   「人死豈能復活?」我淡淡一笑,心中卻是微微一怔,魏柔她怎麼會想到花想容死而復活了呢?莫非她根本就是在懷疑花的生死,可當初在葫蘆叉子,玲瓏可是證實了齊功手上的那顆人頭的確就是花想容,雖然當時的距離遠了一點,又是黑天。   且慢,我努力回憶著當時玲瓏說的每一句話,葫蘆叉子的那場大戰又重新回到我的記憶裡,記得當時玉瓏說的是「我們也沒見過他,不過看模樣和師姐形容的倒是一樣」,這麼說,那顆人頭也有可能並不是花想容的。   難道花想容未卜先知,事先找好了替身?似乎他的智慧還沒有達到這麼高的水平,何況武功又豈能偽造!如果花想容真的沒死的話,唯一一個合理的解釋就是大江盟和花想容同演了這齣戲,找了一個面貌相近的人做了替死鬼,反正滿臉血污又是夜裡,稍一易容,就很難看出破綻來。   思緒漸漸明朗起來,我一直懷疑十二連環塢敗得迅速是因洛u陪垠n人物被大江盟收買,現在看來這個人很可能就是花想容。尹觀有斷袖之癖,而花正是他的男寵,他自己又是十二連環塢的四大堂主之一,對十二連環塢的動向可謂瞭如指掌。而他刻意打擊隋禮,恐怕也是怕這個智囊型的人物發現自己的身份吧!   「真是這樣的話,十二連環塢敗得可就一點都不冤了,只是大江盟付出了什麼代價來收買花想容呢?」我心中暗忖,嘴上卻接著道︰「再說這也不像是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行事作風,何況鎮江常州幾個時辰便可相互抵達,丹陽的緩衝意義並不大。」   魏柔眼睛一亮︰「莫非動少另有所疑?」   好個小妮子,竟然和我玩起了心機!我這才明白她十有八九已經想到了此處與兩大集團並無關聯,方纔她的話只是試探我而已,自己竟不知不覺地上了鉤。   「我江湖經驗淺薄,實在是無法猜測其中的緣由,魏仙子出身隱湖,對江湖事務多有瞭解,或許該有合理的解釋吧!」   「隱湖可不是江湖上的包打聽喔!」魏柔罕見地開了一句玩笑,臉上的頑皮笑容雖是一閃而過,卻也讓我知道,她雖身負謫仙之名,可依舊是個花信少女。   解雨在一旁聽得有些氣悶,此刻才插進話來,「魏姐姐,奶孤身一人要上哪兒去?是回隱湖過年嗎?」   我不由得暗讚解雨機靈,一句話讓我和魏柔都從機鋒中解脫出來,猛地想起魏柔是蘇州人,雖然那裡已經沒有什麼親人了,可故土故鄉之情總還縈繞在她心間吧,心念一動,便笑道︰「魏仙子若是回師門過年,就煩請仙子替我帶一份禮物給令師鹿仙子;倘若不是,仙子與我同回蘇州過年如何?賤內可都是相當的仰慕仙子,當然,」我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她,真誠地道︰「當然,她們的仰慕加起來也不足我的萬分之一啊!」   我大膽的邀約和告白竟使魏柔微微有些手足無措,白皙雙頰上頓現的一抹陀紅和游移的目光把她那顆羞澀的少女之心清清楚楚地展現在我面前,竟讓我覺得那麼動人。   只是片刻間她就恢復了冷靜,微微笑道︰「我是要回鄉看看,不過動少的好意,魏柔心領了。」   我心中一喜一疑,喜的是看來她和齊小天的關係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否則她就該去杭州了;疑的是像隱湖這樣的門派難道不過年賀新?看來回去還真的要好好問問無瑕。   「魏姐姐奶是蘇州人嗎?家住在什麼地方?過年我去看奶好不好?」解雨拉著魏柔的胳膊一個勁地問道。   只是這些問題卻讓魏柔的眼睛忽地一黯,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合上了嘴,只是輕輕拍了拍解雨的肩頭,歉然一笑。   「魏仙子雖是蘇州人,可家人都已經不在了,上次回蘇州還是住在一家客棧裡。」   魏柔不由得白了我一眼,解雨道了歉,卻道︰「既然這樣,那魏姐姐奶乾脆住在竹園好了,那兒人多熱鬧,過年不就圖個熱鬧嗎?再說,姐姐上次住在竹園的時候,我去了揚州,都沒機會和姐姐親近呢!」   魏柔似乎有點動心,一泓碧波不經意地瞥向了我。   上次魏柔出人意料地住在了竹園,對她的清譽並沒有什麼影響,畢竟那時我還在揚州。不過在她瞭解了竹園的同時,我也知曉了一些她的生活習慣,而且在那十天裡,她和蕭瀟、玲瓏甚至變成了朋友,而她們這幾個年紀相仿、同是懷有一顆赤子之心的同性朋友對於高處不勝寒的她來說該是相當珍貴的,這也是我敢於邀請她的原因之一。   「雨兒的話沒錯,我知道仙子奶素喜清淨,可過年總要有個過年的歡樂氣氛,寒家人口多,又與仙子相善,仙子正好放鬆一下自己的心情。何況竹園指月軒自仙子走後,一直保留原樣,那裡動靜相宜,就算仙子想要清淨幾日,也絕不會有人打擾。仙子就莫要推脫了,傷了我夫妻的一番誠意,或是仙子覺得我王動是個俗人不成?」   魏柔是個精明的女孩,我和解雨的關係瞞不了多久,索性就挑明了。而解雨聽我揭開了她的身份,倒先害羞起來,嗔道︰「你呀,雖然不是個俗人,可卻是個大淫賊,難怪魏姐姐擔心,是不是,魏姐姐?」   魏柔被她逗得莞爾一笑︰「解妹妹,奶都這麼說了,我還能不去嗎?只是,奶偷偷嫁了人,姐姐還沒吃到喜酒呢!」   搞定了魏柔的蘇州之行讓我心中大快,不過我並沒有得意忘形地就把自己心中的猜測告訴給她,事情牽涉到大江盟,魏柔她雖然與齊小天似乎並不是情侶關係,可還存在著把消息透露給他的可能性,而且她師叔辛垂楊明顯與大江盟交好,從她那裡更可能漏出去,眼下的我還不想打草驚蛇。   而魏柔也沒有把她注意花宅的真正原因告訴我。兩人都心存疑慮,就又把花家老宅仔細搜查了一番,內堂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就連以前的線索都沒有了。不過,看花家的祖宗牌位被擦拭的一塵不染地擺放在供桌上,更堅定了我的推測。   和魏柔商議了一下,兩人都因洛uU自的理由而不願意輕易放棄調查花宅鬧鬼事件,於是很快就達成了一致意見,在丹陽詳細調查一日之後,再回蘇州。   解雨聽魏柔還沒住處,便邀她住進福來,她臀上的鞭傷還沒好利索,花宅還是坐馬車來的,此時便讓許詡騎著魏柔的馬,自己拉著魏柔鑽進了馬車裡。   聽魏柔這麼急著趕來花宅,我越發覺得其中必有蹊蹺。一面揮舞著鞭子趕動馬車,一面暗自琢磨如何才能套出魏柔的口風來。   街上零星響起了「劈啪」的爆竹聲,我才想起來今兒是臘月二十三,正是小年節,各家拜灶王爺的日子。回頭剛想說話,馬車的窗簾一挑,露出解雨的半張臉來,頗有些興奮地道︰「相公,今兒就在丹陽好好過個小年吧!」   「為什麼我那麼命苦?!」   焰火爆竹讓寧靜的小城陷入了喧囂中,徜徉在夜晚的街頭,到處是歡樂的男男女女,只有解雨撅著小嘴一臉的不高興。   目的地終於到了,站在花家老宅的門前,竟感覺不到節日的喜慶氣氛,似乎它在花宅陰森的鬼氣面前也打了退堂鼓。   「真邪門了!」我嘟囔了一句,飛身躍進花宅,庭院裡就像白天一樣,沒有半個人影,倒是驚起了幾隻寒鴉,嚇瞭解雨一跳,慌忙躲進了我懷裡;閃身進了內堂,也是空無一人。   「等吧!如果連小年夜鬼都不出現的話,我們也就不必再查下去了。」   我和解雨在供桌後面藏好,而魏柔則一翻身上了房梁,等了半天並沒有動靜。解雨不敢坐著,蹲的時間久了,腿似乎都麻了,便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腰腿之後,舒舒服服地趴在了我後背上,目光該正好落在了供桌上︰「就算死人沒有供品,可總該給鬼準備點什麼吧?」此刻她總算找到了一點撒氣的理由,於是我胳膊上就很快多了幾處淤青印子。   「早準備好了,就把奶獻給鬼!」我按住她的手,開著玩笑道。   「你捨得呀?」她在我耳邊膩聲道。   「怎麼捨不得!因為我就是那隻鬼,風流鬼!」   正和解雨有一句沒一句的調笑,卻聽院子裡突然傳來「噗」「噗」的重物落地之聲,在等了一個多時辰之後,終於等來了客人。   我抬頭朝房梁望去,正碰上魏柔明亮的眼睛,我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小心,她頷首,飛快地收回了目光。   聽腳步聲,院子裡竟有三人之多,我心中不由一怔,難道不是花想容,而是另有他人;還是有大江盟的人陪著他一起來的呢?   「媽的,再這麼搞下去,你我和那些偷雞摸狗的小賊又有什麼分別?!」外面一人發著牢騷道。   聽著那瘖啞的聲音,我心頭猛然一驚︰「好熟悉的聲音!」   腦海裡頓時閃過鐵劍門胡一飛、齊默的面孔,不錯,就是他們!他們不僅面容被斬得鬼模鬼樣,就連聲帶也都被毀了,說話正是這種嘶啞腔調。   鐵劍門跑到這裡做什麼?難道花想容隱身鐵劍門不成?我心下狐疑,抬眼朝魏柔望去,她臉上也是一片迷惘。   「老六,你歲數也不小了,怎麼沒一點耐性,再怎麼說你齊默現在也是名揚武林了!」   果然是鐵劍門,我和魏柔不由對視了一眼。   「嘿嘿,二哥,不是我沒耐性,只是不明白大哥為什麼非要讓咱們守在丹陽這個兔子都不拉屎的破地方,要妓院沒妓院,要賭場沒賭場的,雞巴都淡出個鳥來了!」   「別心急,大哥已經說了,蘇州正月十五的花會,咱們哥幾個可要大大的湊個熱鬧,聽說連琴歌雙絕裡的蘇瑾都要參加呢!」   三個人頓時「呵呵」怪笑了起來,那嘶啞的笑聲彷彿是石頭劃過瓷器一般刺耳,激得我頓起雞皮疙瘩,而解雨更是捂上了耳朵。   可就在此時,那笑聲戛然而止,整個宅子突然變得異常的寧靜,寧靜得竟有一種妖異的氣氛。我心中正升起一種不妙的感覺,就聽「砰」地一聲,內堂的大門竟被人踢開,接著就聽一人扯著嗓子喝道︰「何方妖孽在此裝神弄鬼,速速現形,否則,別怪我鐵劍門劍下無情!」   「啊?」就像吃進了個蒼蠅,我心裡別提多彆扭了,捉鬼反被當成鬼,可真是糗到家了,略一思索,就知道是地上的腳印了底,暗罵自己太不小心。   「咦?怎麼沒人?」   最先破門而入的兩人並沒有發現屋子裡藏著人,可隨後就聽一人嗅了兩下鼻子,突然道︰「香氣?莫非是……魏仙子和齊少盟主?」   鐵劍門竟有如此機警的人物?我心中再度一驚,此人雖然沒全猜中,可也相差不遠。知道自己藏不了多久,我頗有些沮喪地從供桌後站起。   在火摺子昏暗的火光中,一柄鐵劍帶著風聲毫無花巧地直刺過來,正是鐵劍劍法中的「一往無前」,而持劍人那張傷痕斑駁的臉加上蜂腰熊背的身材,讓我認出他就是胡一飛。   「堂!」   胡一飛被我一劍震了出去,他身後的一個高大漢子伸手一接,舉重若輕地化解了胡一飛的後沖之力,只是彼此見到對方的容貌,都驚訝地喊出聲來。   「動少?!」   「高光祖?!」   那漢子摸了摸下巴,尷尬地笑道︰「俺可真是錯生了一副臭皮囊,不僅空聞大師認錯了人,就連動少也看走了眼,俺姓宗名亮,可不是高光祖那廝,動少你再看仔細了!」   他的聲音雖然嘶啞,可依舊能聽得出那不鹹不淡的山東口音,與高光祖確實不同,聽聲音正是眾人口中的二哥;而細看他的容貌體態,除了比高光祖多了一隻好眼之外,整個人似乎都瘦了一圈,顯得比高光祖精幹許多,左頰從眼角到耳垂多了一道淡淡的刀痕,看那疤痕,該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越看似乎兩人的差異越大,倒是和在此地遇到的那個會使天魔刀的蒙面漢子極其相像,而他也正是在杭州文公達府上後花園阻擊我的那個漢子。   「江湖上怎麼突然出現了你這麼一個高手,著實惹人疑竇,宗亮,且吃我一劍。」   那張黃梨花的供桌在斬龍刃的銳利劍鋒下頓時變得四分五裂,激盪的碎木中,斬龍刃春水一般地纏住了宗亮。   「動少……不也是如此嗎?」   宗亮一面揮舞著鐵劍抵擋住我的攻勢,一面緊喘了兩口氣一語雙關地笑道。他雖然一步一步後撤,可我察覺出他的內力甚至還在高光祖之上,眼下後退得這麼快,該是兵器不順手吧!   難道他真是魔門弟子?想到這一點的我心中竟生出一點點的關心和喜悅,魔門雖然洛u艘狺√式A可畢竟是我的師門呀!   「不打了!」我突然停下了腳步,冷笑道︰「宗亮,你的武功竟然比高光祖還強,真是讓人吃驚,鐵劍門那灣小水塘怎麼能容得下你這條蛟龍?還有,上次你襲擊福臨鏢局的老帳,我還沒跟你算呢!」轉眼看其餘二人,正是胡一飛和齊默。   「沒辦法,只有萬門主肯收留我們嘛!襲擊福臨鏢局?動少怕是認錯人了吧,萬門主怎麼會讓在下幹那種事情?!」他眨巴眨巴眼睛笑道,目光卻投向了我身後的解雨。   我頓時啞口無言,解雨在那裡殺了好幾個人,真的追究起來,對大家可都沒好處,這宗亮還真夠陰險的。收了斬龍刃,知道若問他們洛u顙蕎v,他們定然有無數個理由等著我,便突然道︰「宗亮,我要查你的路引。」   宗亮嘟囔了一句︰「我的大少爺,您是蘇州府的推官,總不能越界管到人家鎮江府來吧!」話雖這麼說,可他還是痛快地把路引遞給了我。   路引是山東青州府下發的,證明宗亮乃是青州府蒙陰縣沙坪鎮人,年齡三十七歲,體貌特徵也與宗亮相符。我知道這絕對是一張真實的路引,不過想獲得這樣一份路引並不困難,只需像李岐山那樣做一番長期工作即可,而經過人事變遷,想要證明宗亮乃是個子虛烏有的人物則要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而現在的當權者願不願意追究前任的過失還是個問題。   「不是想查你,而是新的江湖名人錄即將公佈,給百曉生的資料當然越詳細越好,像你這樣的高手,怎麼能讓你就這般籍籍無名於江湖呢?」   第十二卷 第四章   藉口查案把宗亮三人轟出了花宅,魏柔才從房樑上落了下來。   「動少曾經和宗亮打過交道?」   「是呀,雖然蒙著面,不過應該是他,只是那時他使的是天魔刀法,而不是鐵劍劍法。」轉頭問解雨︰「雨兒,奶看宗亮他臉上的疤痕是真的還是假的?」   「光線太暗了,我看不太清楚,不過,七八成是真的。」   我知道解雨是在魏柔面前刻意隱瞞自己那敏銳的六識,如此說來,那疤痕幾乎是真的無疑。「莫非他真的不是高光祖?」雖然他的內功路子似乎是天魔變中的築基,可我隱約覺得其中還有些不同,只是兩人臉上的顯著差異,還是讓我暫時把高光祖和宗亮看成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天魔刀法?」魏柔那對明亮的眸子注視著我,沉吟道︰「這麼說,魔門是借鐵劍門的名義行走江湖?」   「是不是都無所謂了。眼下魔門四分五裂,能不能統一起來都是問題,光這麼幾塊料,又能對江湖局勢產生多大影響?說實話,原來躲在暗處還抓不住他們,現在自己跳出來,對付他們簡直是易如反掌,江湖上至少有五六家門派可以一口吃掉他們,眼下宗亮這幫人還處在尋找江湖生存空間的階段,想成氣候恐怕是十年二十年之後的事情了。」   「這五六家門派裡是不是也包括秦樓呢?」   「那可要看仙子肯不肯嫁給我嘍!」我順桿往上爬,笑道。   「動少……說笑了。」   失去了火摺子照明的內堂昏暗無比,讓我看不出魏柔臉上的變化,而她的聲音則顯得十分平靜,既沒有被人追求的喜悅,也沒有被人調笑的厭惡,只是話題卻很快被她轉移了。   「未雨綢繆,除惡務盡,如果任由魔門發展的話,不知道要給江湖帶來多少災難。」   「大明是個法治社會,就算是魔門,也有生存的權利,只要他們的屁股是乾淨的……」   打著正義的幌子,讓手中的屠刀沾滿鮮血,這向來是我最討厭的事情,不過,想到自己化身王謖時那藐視法律、視人命如草芥的快感,我知道我和魏柔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的差距罷了。   魏柔沒有再反駁我,事實上解雨的動作很快吸引了她。   「相公,你先出去嘛!」解雨就這樣把我推出了內堂,等片刻之後二女出來的時候,魏柔幾乎變了一個模樣。   魏柔那超凡脫俗的氣質並不是僅僅靠一張面紗就能遮掩去的,可就連她的身形都發生了變化,我不得不佩服解雨她易容手法的高超和極具殺傷效果的親和力,看魏柔眼中偶爾流露出來的羞澀和突然聳高了的雙峰翹臀,我就很容易想像出來解雨究竟在她身上做了些什麼。   「這樣,宗亮他們就認不出姐姐奶來了。」解雨一臉天真地道,只是在魏柔上車的時候,她偷偷對我扮了個鬼臉。   「少爺回來嘍!」   馬車直駛進了竹園,先是幾個小丫鬟見到了車模樣的我,驚叫聲把蕭瀟、無瑕、玲瓏也喊了出來,幾女都擁進了我懷裡,只是待魏柔從車廂裡鑽出來,蕭瀟玲瓏便頓時歡呼了一聲,彷彿我征服隱湖的大計完成了似的。   「盧嫂子,奶幫魏仙子把行李拿到指月軒吧,明珠,這幾天奶就去指月軒服侍魏仙子。」我摟著無瑕吩咐道,十幾天不見,她又豐滿了許多。和蕭瀟玲瓏不同,她的注意力並沒有因為魏柔的到來而有所分散,充滿了愛戀與幸福的溫柔目光始終落在我的臉上。   玲瓏是少年心性,和我分開沒兩天,相思情緒並不那麼濃烈,雖然我不時提及隱湖是我的征服目標,可魏柔依舊是她們心中的偶像;而蕭瀟則深知隱湖對我的重要意義,她與魏柔的交好顯然是懷著某種目的,於是魏柔就被包圍在一片令人陶醉的溫情與友情中了。   和眾女溫存了半天,我才去了秦樓。給六娘敘述了一遍武林茶話會的經過,六娘並沒有糾纏於各門派在擂台上的表現,卻對宗亮等人的身份和「七連環」中毒事件十分的關注,只是她的分析大致與我相仿,這兩樁無頭公案還是沒有一個相對合理的解釋。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動兒,看來除了你之外,還有人想做漁翁哩!」六娘一擺手,似乎要揮去這些惱人的事情,「聽說,魏柔住進了竹園?」她曖昧地笑問道。   「乾娘,我可有的是自知之明。」   從玉角樓向外望去,花園裡冷冷清清的,沒有半個人影,倒是有鳳來儀樓那邊張燈結綵,頗有些過年的味道。   「就像生意有起有伏一樣,在魏柔沒達到隱湖心法最高境界的「心劍如一」之前,她的武功也該是起伏式的前進,眼下的我和齊小天,或許都是她磨礪心志的工具。」   六娘欣慰地點點頭︰「不錯,確有傳言說,要練成「心劍如一」,就非要堪破情關不可,否則心有所屬,又怎能心劍合一?」   「可是,為了心中所愛而揮出的劍,難道就沒有力量嗎?」   六娘默然。   「說來好笑,「心劍如一」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隱湖究竟有沒有人練成過,我真是越來越糊塗了。辛垂楊是尹雨濃的得意弟子,照理說她也是個天資聰慧的人物,做師父的該盼著她武功能有所突破吧,可二十多年前,尹雨濃就想把辛垂楊嫁給楊慎,當時辛才幾歲?怕是還沒有現在的魏柔大,總不能說那時候尹雨濃就看出她終生無望「心劍如一」吧!」我把在龍潭鎮聽到的這段秘辛說給六娘聽。   「竟有這事?」六娘蛾眉微蹙,沉吟了一會兒才若有所思地道︰「聽說當年辛垂楊與魏柔一樣都是少年成名,只是不知何故,武功始終沒有突破。動兒,聽你說來,莫非是此事惹動了她的情關?」   叫六娘一說,我也有些迷惑了,楊慎人物風流,才高八斗,又是世家子弟,正是少女心目中的佳偶,辛垂楊鍾情於他並非無稽之談,難道真是她堪不破情關,以致武功難進嗎?   離開玉角樓,我的思路並沒有變得清晰起來,而六娘看來也需要時間來消化我帶回來的情報。   高七早等在樓外,見我便把最近秦樓的情況匯報了一遍。近些日子秦樓的外埠客人幾乎絕跡了,僅靠本城那些有錢人的節前應酬維持著一個不賠不賺的局面。   而按照慣例,蘇州的各大風月場所自臘月二十八就要全面歇業,直到正月十五蘇州花會才重新營業,這幾天,六娘已經開始著手安排路途遠的夥計返鄉過年,冀小仙等從揚州過來的姑娘也在老馬車行的護送下離開了蘇州,倒是馬鳴、鐵平生因為家中已無牽掛,俱留了下來。   「杭州那邊有什麼消息?」   「殷老爺子身體見好,見了大哥的禮物他老人家很高興,大少奶奶也安好,給大哥的信我已經交給三少奶奶了。」   我點頭表示知道了,回來之後,身邊就沒斷過人,無瑕行事謹慎,可能是見人多就沒把信給我,便問起了蘇瑾孫妙。   「蘇大家這幾日閉門謝客,孫大家似要遠行,就等大哥您回來呢!」   近來蘇瑾的行止每每出乎我的預料,我越來越看不清她的心。只是聽高七的聲音頗有些焦慮,讓我頓時想起曾答應過他年前讓他娶了明鬟,便把蘇瑾放在一旁,笑道︰「小七,是你的總歸是你的,跑也跑不掉,怎麼這副猴急模樣?」   高七「嘿嘿」訕訕笑道︰「大哥,你教我的功夫當真靈驗,我練了一個月,就覺得神清氣爽,小肚子也熱乎乎的,就想在明鬟這丫頭身上試一試,可等我從京咱u^來,這丫頭聽說大哥要把她嫁給我,倒矜持起來了,說嫁過來才許我親熱,嘻嘻,小弟心裡就有點發急,想萬一她要和孫大家一起出門,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孫妙的遠遊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按照當初與孫妙的約定,她有行動上的絕對自由,而為了證明自己的獨立性,她每年勢必都要離開秦樓一段時間,獨自雲遊四方,只是她選擇的時機頗出乎我的預料,因為幾個月下來,我並沒有聽她提及過她的家人,最多只是聽她提及了教她撫琴的先生,我甚至以洛uo和蘇瑾一樣都是孤兒,現在看來倒很難說了,不願提起家人,或許是怕憶起一段傷心往事吧!   穿過後花園,離孫妙的停雲樓還有三四十步,迴廊裡就能聽到嗚咽的簫聲,乍近還遠,若頹復返,指法雖尚不純熟,卻讓人頓生惆悵之心。   陽關三疊?想來每逢佳節倍思親,孫妙也動了思鄉之情。進樓一看,孫妙斜倚榻上,望著窗外,正出神地吹著一口玉屏簫,臉上絕不似平日那般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卻是惹人憐愛的幽怨,高七頓時就看直了眼。   她身心俱陶醉在曲中,神遊身外,根本就沒發現我和高七已經進了樓來,倒是明鬟見了我有些害羞,白了高七一眼,就想去叫自己主子,卻被我攔下了。   一曲吹畢,良久,孫妙才發現屋子裡多了兩個人。   「大少何時回來的?進來怎麼不喚賤妾一聲?」她臉上閃過一絲喜色,起身忙著給我倆沏茶。   「如此天籟之音,豈容俗客打擾。」我讚了一句,高七接過話頭,說他才是俗客,大哥是孫大家的知音才是,孫妙沒有說話,只是抿嘴一笑。   「阿妙,聽說奶將有遠行,需要我做點什麼嗎?」   我並沒有問她要去什麼地方,若是她與我同心的話,自會告訴我的,果然聽她道︰「賤妾要去杭州鄉下的老師家,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了,沒有其他事情耽擱的話,初十就回來。」   她眼波低垂,又道︰「蘇姐姐參加元宵花會,賤妾總要給她助陣。至於路上旅程,乾娘已經幫我聯繫好了老馬車行,又托鐵先生送我,大少不必費心,倒是……」   她目光先後落在了明鬟高七身上,眼神頗有些複雜︰「明鬟和高總管的喜酒,我恐怕來不及喝了。」   「小姐——」明鬟悲喜交加,一下子撲進了孫妙懷裡,忍不住哭了起來,嗚咽道︰「不,小姐,我要和奶一起回杭州,要伺候奶一輩子!嗚嗚……」   「傻丫頭,女孩子總要嫁人,何況曲老師素喜簡樸,家裡住不得那麼多人,每次都是奶自己住客棧,我心也不安。」孫妙溫言勸導,眼波卻蕩到了我身上,我立刻接茬道︰「明鬟,奶主子說的有理,等奶主子嫁了我,奶們主僕還可以天天見面嘛!」明鬟便破涕為笑,反是孫妙臉上頓時紅白交替,狠狠瞪了我一眼。   高七早就喜翻了心,在一旁搓著手「嘿嘿」傻笑。我看在眼裡,靈機一動道︰「秦樓別的不好說,操辦婚喪嫁娶卻最是拿手,阿妙奶且緩行一日,今兒就讓奶喝上小七明鬟的喜酒!」   有錢自是好辦事。自從高七公開進入秦樓班底之後,就從夫子廟身後租的雜貨鋪子裡搬了出去,在竹園附近買了套像樣的宅院,那房子搬家的時候就修繕過,略一佈置,立顯新房喜氣。   高七此時也不管今兒究竟是不是黃道吉日、合不合適嫁娶了,高老太太心疼兒子,盧氏溫順知禮,自然也不肯反對,一場婚禮雖然倉促,卻不失體面地舉行了。   秦樓的姑娘來了一大半,她們投向明鬟的多半是艷羨的目光。高七年少風流,不少姑娘的心都繫在這個俊俏小官身上,而高七有了一妻一妾之後也心滿意足了,便攢動著姑娘們把目標轉移到了馬鳴和鐵平生身上。   馬鳴本就是江湖有名的浪子,暫時拋開自己沉迷的賭牌,周旋在眾女中的他如魚得水,幾乎搶了新郎官的風頭;而鐵平生的深沉也頗讓幾個身世淒涼的姑娘心儀,直把他纏得面紅耳赤,險些逃了席去。   我和孫妙在開始鬧洞房的時候就告辭了,孫妙的情緒有些低落,她甚至不願意回竹園而執意要去秦樓,就連我說送她都被她拒絕了。「大少剛回來,少奶奶都在家等著呢!」雖然她竟少見地笑謔了一句,可轉身之際的那一抹孤單淒涼還是落在了我眼裡。   「別說廢話了,回竹園!」   滿心憐愛化作了霹靂言語,已經跨上踏雪烏騅的我突然一伸手,握住了孫妙扶著馬車車廂的小手,用力一拉,便把她拉到了我身後,然後一縱韁繩,踏雪烏騅便飛快向竹園奔去。   第十二卷 第五章   天剛朦朦亮,我就從睡夢中醒來,著眼是枕上紛亂的烏黑長髮、點點殘脂和無瑕那張寫滿了慵懶與滿足的白皙圓潤的臉。輕輕下了床,身邊的無瑕並沒有被驚醒,依舊睡得安詳。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舞動著斬龍刃,我感受著一股熟悉的劍意重新流回我的心間。   琴心棋膽、書情畫意、刀魂劍魄,這些並不是我與生俱來,出師之前的每一天我幾乎都是在苦修中渡過的,才造就了文武雙全的我。可這幾個月來,練功讀書的時間越來越少,長此以往,就算我是天才,功夫恐怕也會不可避免地減退了。   「這……是大正十三劍嗎?」   後花園滄浪亭裡白衣勝雪的是魏柔,黃衣如菊的是解雨,兩個女孩正是江湖上新一代俠女的代表人物,眼下卻都迷惑地望著我。   「這是李太白的俠客行。」   大正十三劍是魔門七絕中唯一具有王道色彩的武功,與少林達摩劍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其堂堂正正、氣勢宏大處,甚至比武當真武劍法都有過而無不及,可我眼下修練的卻並不是它。   太白的詩讓我頓起豪情,斬龍刃如刀似劍,讓我把所見過的劍法刀法都融合在了一起,天魔刀、大正十三劍、春水劍法、大江流刀法,甚至魏柔那驚艷一劍都被我拿來當作了素材,時而劍似春雨,時而刀如狂風,竟是酣暢淋漓。   許久,亭裡才傳來清脆的掌聲,解雨頑皮地笑道︰「你是不是知道魏姐姐來了,就故意耍出這麼一套厲害的刀法……啊不,是劍法來呀?」   「奶相公有多強,魏仙子早知道了,用不著現在再獻寶。」我笑道。   解雨嗔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卻大膽地墊起腳來用手帕替我抹拭著額頭鬢角的細汗。   魏柔深思了一會兒,正色道︰「動少天資聰慧,當今武林不作第二人想,這一路劍法中竟然包含了七八個門派的武功,可貪多則不精,動少若能專心求一,武功定能再上一層樓。」   聽她說得如此誠懇,我心中隱約生出一絲暖意,這丫頭倒生了一副悲天憫人的心腸,並沒有因為我很可能是魔門弟子而心生敵意。   「這丫頭若不是隱湖弟子那該多好!」心有所思,臉上的笑容也就相當的真摯︰「魏仙子所言極是,只是在下生性跳脫,專練一門武功,時間長了,心中也就煩了,對練功影響更大,再說,我意不在江湖,眼下這身功夫足矣。」望著她如朝陽般令人眩目的絕世容顏,心中忽地一動,又笑道︰「魏仙子別一口一個「動少」了,讓我覺得這竹園彷彿不是我家,反是隱湖似的,魏仙子改個稱呼吧!」   「那你還一口一個魏仙子呢!」   解雨機靈地敲著邊鼓,我剛想投去讚許的目光,她卻用身子遮住了自己的小手,偷偷在我胳膊上使勁掐了一把,那淘氣的目光裡分明有著三分醋意。   「那要先聽魏仙子怎麼稱呼奶相公,奶相公才知道怎麼稱呼她嘛,」我立刻明白瞭解雨的心,撮動自己的心上人當著自己的面去追求另外一個女人,饒是她見慣了男人三妻四妾,心中恐怕也是酸苦難耐吧!只是眼下不是安慰她的時候,我只能把摟著她豐滿腰肢的胳膊往懷裡更緊了緊,臉貼著她的發,笑道︰「比如,她稱呼我師兄,我就稱呼她師妹;她喊我大哥,我就叫她小妹;她……」   「我稱呼玉夫人為師叔,那就叫動少「王師兄」吧!」魏柔打斷了我的話,故作淡然道,只是眼中卻流露出一絲窘意。   「那就叫動師兄吧!」我頗有些霸道地說道︰「姓王的太多了,江湖上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誰知道奶喊的是哪個?」我可不想和齊小天一個待遇,總要壓他一頭半頭才是。   讓我微微有些驚訝的是,魏柔並沒有在這上多做計較,大大方方地喊了我一聲「動師兄」。   「師妹……」我輕輕喚了一聲,心中竟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直到腦海中浮現出師父那充滿睿智的雙眼,才把它壓了下去,內心頗有些愧意地暗自發誓,師父您就放心吧,弟子一定要完成您的心願,征服隱湖!   魏柔並不習慣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吃飯,特別是席上似乎只有她自己與我無名無份,不過,對於解雨的邀請她沒有執意拒絕,這越發讓我覺得她正以我為石而磨礪自己。   究竟是她勘破情關,還是臣服在我的胯下,現在說來還為時尚早,不過我會不擇手段地讓她沉迷於紅塵俗世中,錦衣玉食最能消磨人的鬥志於無形,我自然不會放過。   家中飲食原本是無瑕一手操辦,近來她身子越來越不方便,六娘便替我重金請來了杭州樓外樓宋大廚的師傅劉老爺子來坐鎮廚房,指點高七媳婦等人,故而眼下竹園飲食之精,絕不下於王公貴族之家。   簡簡單單的香稻水飯、玫瑰腐乳,已經讓魏柔驚喜,蕭瀟看在眼裡,眼波一轉,笑道︰「我們都沾魏妹妹的光了呢,劉老爺子一向不輕易動手,今兒倒破例做了兩隻小菜,妹妹要是能一直住下去,我們就有口福了。」   解雨呷了口蓴菜湯,品了又品,道︰「蕭瀟姐,劉老爺子的口味是不是太淡了?我總覺得無瑕姐姐做的更好吃。可惜無瑕姐姐懷了寶寶,明年這時候才能嘗到她的手藝呢!」   解雨並不像大多數川人那樣非辣不歡,不過鮮鹹二字卻免不了,劉老的清淡確實不合她的口,只是現在說起來卻不是她的真實意圖,與蕭瀟一唱一和的目的,都只是為了勾起魏柔對俗世生活的嚮往。   「用不了那麼久,明年五月無瑕就該生產了,三個月後,她就可以做點家務了。」我笑道,一旁無瑕微微頷首,臉上洋溢著母性的光輝。   眾女就開始議論起屆時該給無瑕和孩子準備些什麼,因為沒有經驗,錯誤百出的言語逗得幾個已經結婚生子的僕婦都抿嘴直樂。   魏柔只是邊吃邊聽,並不說話,她的動作表情都是淡然從容,只是目光忽快忽慢地游移在眾女臉上,或是會心一笑,或是若有所思,竟極是生動。   無瑕用腿輕輕碰了碰我,眼角送了一絲挪揄的笑意,我才清醒過來,藉著喝粥掩飾我瞬間的癡迷。   隱湖畢竟是傳世百年的門派,雖然不崇尚奢華,可單單從魏柔優雅的吃飯動作就能看出來,它對弟子的培養和我師父逍遙公一樣,都是全方位的。這也從側面證實了我的猜想,如果隱湖弟子的武功不足以在江湖上維持師門榮譽的話,那麼她很可能不是終老隱湖,而是嫁入了豪門世家。   正胡亂尋思間,丫鬟來報,說有位沈熠沈公子求見。   我心中頓時一樂,這傢伙雖然舉止乖張,卻總能帶來新奇的玩意,忙吩咐丫鬟請他近來。   「相公,我們要不要迴避?」   「伯南是朋友,不必了。」   於是眾女便各自吩咐自己的丫鬟取來比甲、披肩紛紛穿上披上,我隨後也起身相迎。來到客廳,卻見一人滿身污血淤泥癱軟在椅子上,衣服破爛得連叫化子都不如,彷彿是才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傷兵似的,只是面目尚算乾淨,卻正是沈熠。   「伯南,出什麼事兒了?!」我吃驚地道,沈熠形容極其憔悴,若不是身後一個老者攙扶著他的話,他早倒下了。   「別情,有……吃的……」沈熠見了我,眼睛亮了一亮,話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半,就昏了過去。   我見狀忙搶上前去,伸三指搭上了他的脈,那老者沈聲道︰「王大人,我家公子已經兩天兩夜沒吃東西了,他是餓昏的。」   「快拿桂花粥來!」新來的小丫鬟見沈熠昏倒了,都慌了手腳,聽我一聲斷喝,才似活了過來,急忙奔去廚房,我兌了杯溫水,那老者接過去一點點餵進去。   「老先生,莫非你們遇上了賊人?」   老人說大人還是等我家公子醒了之後問他吧,並不多話。我心中暗讚了一聲沈家果然家法森嚴,也不再多問。   沈熠半昏半醒地把兩碗桂花等uY了進去,便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那老者雖然也是餓極了,卻能控制住自己,慢條斯理的把熱湯熱粥喝了下去。   看他的模樣,我知道他一時半時醒不過來,吩咐丫鬟細心照料,我和眾女打了招呼,先是送走了孫妙武舞——武舞也要回杭,二女正好做伴,順便讓老馬車行替我給老師陽明公和駐紮在崇德的唐天文送去年貨,接著便帶禮物去府衙拜見知府白同甫,碰巧魯衛也在,三人便定下年後交接事宜。   議論了一番朝政,我又去經歷司。下屬們早得到了我陞官的消息,俱做戀戀不捨狀,我知道他們不捨的其實是我的銀子,好在接替我經歷司經歷的小谷素與我相善,和他商議了一番,日後他依舊向我提供朝廷往來函件的抄本,而我則繼續出資維持經歷司現有的俸祿補貼。   等中午回到竹園,沈熠依然昏睡,又等了一個多時辰,才從睡夢中醒來,剛一睜眼就喊餓,只是這回倒是自己動手,狼吞虎嚥地足足吃下了兩人份的飯菜,若不是我擋著,或許給他頭牛他也能吃了。   「媽的,我這回總算知道餓是啥滋味了,回家我他媽的第一件事兒就是設他一個粥鋪子,專門施捨給乞丐窮人!」   「呵,經這一難,倒造就出一位善人來,這賊也算有些功德!」   「我呸!」   沈熠頓時激動起來,跳起身來才發現自己那身破爛的衣服與華麗的客房極其不協調。   「別情,我和王老先洗個澡,茯苓粥還有嗎?能不能再給我做點?我真是餓瘋了。」   二人梳洗乾淨,沈熠才恢復了公子哥的模樣。   「別情,我遇上了賊人!」他眼中流露出一絲恐懼,「不瞞你說,這一次我進了三十萬的紅貨,在真義被人洗劫一空,同行的八個人被殺了六個,若不是王老拚死相救,我險些死在了真義!從真義逃出來,怕賊人追殺,又不敢報官,一路上晝伏夜出,又身無分文,險些又餓死在路上!」   「真義?城東五十里的昆山真義鎮?知道對方是什麼人嗎?」   我心中頓時燃起了一股怒火,奶奶的,老子還沒走馬上任,就有人給我使起臉色來了,難道欺我王動吃素不成?!我的問話便火藥味十足,就連投向那個老者的目光裡都隱隱有些疑色。   「是宗設那王八蛋!」沈熠咬牙切齒地道,他該是注意到了我投向那老者的目光,又道︰「別情,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王老是家父至交,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鐵手」王漢生,別情你該聽說過吧!」   我這才撤回了目光,「原來您老就是大名鼎鼎的王鐵手王老先生!」王漢生也是江湖名人錄裡的人物,聽無瑕說他十年前盡屠仇人全家後便不知所蹤,原來竟藏身於沈家,想來也只有沈百萬這樣的人物才能一手擔下這十幾條人命的大案。   「只是,宗設不是一向活躍在寧波至泉州一帶嗎?倭寇也多是侵犯近海之地,深入到蘇州,這幾乎是前所未聞,伯南,你弄清楚了嗎?」   我漸漸平靜下來,如果真是宗設的話,那就不是針對我的,倒是想要宋素卿的好看,這兩大日本貢使團相爭已久,特別是宗設在被朝廷所拒之後,已經演化成了徹頭徹尾的倭寇,並漸漸成洛u翰n倭寇的中堅力量,其人數之眾,實力之強,並不是我秦樓所能抗衡的,想要擊敗他,除了官府,別無二途。   「我在宋素卿那裡見過宗設的人,此次伏擊我的就有宗設集團的三號人物近籐又兵衛,絕錯不了!他們不知道王老的身份,以為定能殺死我,所以沒太掩藏形跡。」   王漢生點點頭,卻道︰「大人,他們一共九個人,武功都相當出眾,那個近籐的功夫甚至不在我之下,只是用的都是漢人的劍不順手,才讓我有機可乘。賊子中還有個漢人,我怕事情沒那麼簡單。」便把當時的情景簡單講述了一遍。   漢人與倭人的相貌相差無幾,只要換個裝束,任誰也分辨不出來,而要深入到蘇州一線,勢必要帶上通曉語言的漢人,只是這人竟然頗會些功夫,就讓整個事件耐人尋味起來。   「伯南,宗設他早被朝廷所拒,自然沒有通關牒文,更不會有路引,所以蘇州他是絕對進不來的,你且在這兒歇息兩日,我在四周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宗設手下人的下落。」   沈熠一臉的苦笑,「別情,我哪兒有心思在這裡歇息,客戶還等著我的貨哪!貨沒有了,我總得給人個說法吧!」   見我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他眨了眨眼,舉起手來︰「好了,別情,我投降了,貨,是寶大祥應天號的,至於寶大祥的內幕,你比我更清楚吧!」   血頓時湧上了我的頭,「果然如此!」猜測變成了現實,我不禁替寶亭擔起心來,雖然應天、揚州兩地的寶大祥已經和殷家沒有多少關係了,可若是落在有心人手裡,免不了又是一場牢獄之災,殷家可再也經不起這樣折騰了。   「唐門究竟想要幹什麼?這麼著急賺錢難道也想逐鹿中原嗎?」一頭替寶亭擔憂,另一頭又惦記起瞭解雨,讓我知道,所有的歡愉都是有代價的。   從我手裡借了一萬兩銀子,沈熠執意要即刻趕往應天,我便替他租了老馬車行的馬車,兩人躲在車廂裡不出來,該可以躲過宗設的阻截。當然,如果宗設志在破壞宋素卿生意的話,他震懾別人的目的已經達到,沈熠的生死已無關大局,他此去應天十有八九是一條坦途。   第十二卷 第六章   雖然我還沒有上任蘇州推官,可魯衛早就通知自己原來的下屬要將每日發生的案子抄報到經歷司衙門一份給我,案情重大的更是直接報到竹園我家裡,可等了一天,也沒見到昆山縣關於真義鎮兇案的報告。   事關六條人命的大案,縣裡若是知曉的話,絕不敢隱瞞不報,想來定是宗設手下焚屍滅跡了。雖然我對做官並不十分在意,可命案畢竟出在自己管轄的一畝三分地上,若是傳了出去,讓別有用心的人加以利用,江湖人再競相艾尤,蘇州想恢復平靜就不那麼容易了,對我官聲也是影響極大。   「連年都不想讓我好好過!」   我抱著蕭瀟翻看著李農送來的簡報,府衙的捕頭在城外十里拉網式搜捕,雖然抓了十幾個小偷小摸的盜賊,可並沒有宗設手下的消息。   「後兒才是除夕,主子不若和魏姑娘一起去趟真義如何?」   「奶也算聰明了。」   我自然明白蕭瀟的意思,隱湖以俠義自居,遇到漢倭相爭之事,自然無法推脫,若不是事關沈家走私販私,更牽扯到寶大祥和唐門,我還真要感謝宗設給了我與魏柔單獨接觸的機會,可眼下卻不得不小心從事了。   「主子哪裡像說奴聰明的樣子,分明……是說奴笨嘛∼」蕭瀟嬌嗔一句,媚眼一轉道︰「主子又不是真要去查案子,案子不過是個藉口罷了;魏姑娘也不是真要查案子,眼下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鬥得正凶,隱湖哪兒有精力顧的上這些事情,只是沒辦法推脫罷了,就算她真想查這案子,案子是蘇州府管轄的,而蘇州府是主子的天下,主子怎麼說,她還不得怎麼聽著。」   「奶倒是個女諸葛了!」我眼睛一亮,不由誇讚道。   果然如我倆所料,魏柔得知此事後,就立刻動了前往真義鎮的念頭,並沒有絲毫勉強,只是聽說我也要去那裡的時候,她眼中才閃過一絲猶豫,我心裡歎息一聲,只好再拉上解雨。   中午,三人與昆山縣的幾個捕快已經出現在了真義鎮北。   接近年關,路上行人相當稀少,加上沈熠早把行程路線告訴了我,而近籐那幾個人當中只有一個人會說漢話,故而相當引人注目,從昆山縣城一路向西查來,就很容易發現他們的行蹤,只是在沈熠描述的出事地點,只發現了血跡,卻不見屍體,而近籐他們似乎也在這兒消失在了空氣裡。   「再往東,可就是松江地界了。」   蕭瀟和我都沒有算到的是魏柔出人意料的執著,返回昆山之後,她竟建議向東繼續查下去,直到找到近籐的老巢為止。   「魏姐姐,後天可就是除夕了,難道我們不過年了嗎?」   「可就這麼放過他們,日後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慘遭塗炭,除惡務盡,這可是我們習武人的理想和職責!」   狗屁!都像奶這般恣意妄為,還要朝廷作甚!雖然腦子裡這麼想,可望著魏柔平靜而又堅定的面孔,我心裡還是隱隱升起一絲敬意,為了自己的心中理想而努力,也該是一種幸福吧!   「何況,此番倭人的行動有跡可尋,輕易放過,殊為可惜。」她凝視著我,目光清澈而又蘊含深意︰「師兄守一方平安,更不可能置身事外吧!」   「那是,咱們這就往松江去!」   托老馬車行給竹園捎去書信一封,信自然寫得情真意切,可心情卻壓抑的很,「雨兒,奶相公是不是很滑稽?寫信安慰自己的女人說,她們嫁過來的第一個新年很可能無法與她們相公一起度過了,而理由竟是相公要追求另外一個女人,唉……」   只是這些事情,魏柔她一點都想不到嗎?是正義感太過強烈,還是不習慣竹園大家庭閤家歡的氛圍,有意無意地逃避呢?   有了沈熠提供的線路,我們南下的速度相當快,定更鼓剛響過,我們已經到了松江府。   沈熠就是從這裡出發的,這兒是沈家的老巢。據他說,進了臘月,官府對松江的檢查明顯鬆懈下來,不少人又重新回來進行走私的買賣,就連沈家和宋素卿的這筆交易也是在這附近的海上完成的。   我知道近籐的行蹤從這裡開始會變得模糊難查起來,松江是抗倭的前沿,對旅人的盤查警戒之嚴比之蘇州有過而無不及,近籐他們很可能與那些逃亡的江湖人採用的是同一種方式,遇咱uㄓJ,逢哨卡則另擇他路。   「要去拜會沈百萬嗎?」   我搖搖頭,雖說沈家在松江的勢力一如我在蘇州,與倭人打交道的日子又久,或許真能瞭解一點宗設的行蹤,可我眼下並不想與他扯上干係,沈家與倭人關係太過密切,而沈百萬兒子又多,裡面沒準兒就會出現一個妄想奪嫡的逆子,再把消息暗中傳給宗設,我們可就是立陷危局了。   「先找宋素卿,她是為朝廷所承認的日本貢使團團長,可以自由出入幾大港口,或許她眼下就在松江。」   第二天,我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總算幸運地找到了宋素卿。她還記得我,「李公子」「李公子」的叫得很親熱,又問起源籐壺的近況,不過,她沒太關註解雨魏柔二女,二女洛u瑣4K,都簡單易了容。寒暄了半天,我才把沈熠遭襲之事告訴了她。   「近籐又兵衛?」宋素卿顏色微微一變,沉吟了一會兒才道︰「我早料到宗設不會輕易讓我涉足珠寶生意,對他的行蹤便頗為注意,他的旗艦「三笠」幾日前尚在泉州附近,所以我就沒有提防他。」   她頓了一下,微蹙蛾眉︰「而且,原以為他會直接對付我的,沒想到卻是去截殺沈少爺!」   「這怎麼說?」   「宗設此人心狠手辣不假,可他是個直性子,不像你們漢人那樣一肚子都是鬼主意,襲擊我的合夥人,這和他的風格大不相同!再說他怎麼知道沈少爺身上帶著珠寶呢?」   「宗設定是早有預謀,派人監視宋姑娘您的一舉一動,自然就知道沈兄這幾日與您交易過,而沈兄一行八人,目標相當大,跟蹤也很容易。至於大船,那只是宗設使的「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我解釋道,心中卻不由暗生輕視,這麼簡單的問題就連玲瓏、武舞她們恐怕也能一口說出答案來,倭人的思維還真是直線條呢!   不過,她的話還是讓我想起了宗設手下的那個漢人,這一切會不會都是他搞的鬼呢?   魏柔靜靜坐在我的身後聽我給宋素卿分析如何才能除去宗設這個心腹大患,並不插言,而擺放在她面前的那盞和式香茶她只是淺嘗輒止,倒是一縷極淡的女兒幽香透過茶香緩緩飄來,清雅而持久。   解雨卻是好奇得緊。蜀地不比江南,很少接觸到東瀛的器物,加之她又是第一次見到海,看什麼都覺得新鮮,把艙裡的瓶瓶罐罐擺弄了一番之後,就趴在窗邊望起海來。   「大海好無聊耶,什麼都看不見,水裡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就連漁火都沒有……」看了一會兒,她竟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宋素卿卻微笑道︰「姑娘在船上生活些日子,奶就知道大海的好處了,大海給我們吃、給我們穿,就如同土地之於農夫一般。何況,守著大海,自己的心都覺得寬廣起來了!」   「是嗎?可我怎麼沒覺出來呢?就像遠處的那條船,它上面怎麼連一點光亮都沒有,鬼鬼祟祟的,人家看了心情怎麼能好?!」   就在我心中微微一怔,宋素卿也皺起了眉頭,幾人齊齊往窗外望去的時候,猛見二里之外爆出一團耀眼的紅光,紅光映照出船的輪廓,竟然是一條與宋素卿的座艦「妙之丸」幾乎完全相同的鐵甲戰艦!   「不好!」   我腦子裡剛閃過這念頭,一聲接著一聲的巨雷就猛然在頭上炸響起來,船體頓時劇烈晃動起來,架子上的花瓶茶碗瓷器呼的一聲飛舞出去,眨眼間遍地都是碎片水漬,可一點都聽不到器物破碎的聲音。   四隻燭台頹然倒下,蠟燭在地板上跳動了幾下就倏地熄滅了,船艙裡立刻漆黑一片。   解雨一下子撞在了窗欞上,又一下子仰面朝天地被甩了回來,我雙足一點,竟是一個踉蹌,船身傾斜,讓我差點沒借到力,勉強躍起三尺接住解雨,身子就已經下落,左手新月一文字一刀扎進船板裡,才堪堪穩住了身子,而一具嬌軀此時也正狠狠砸在了我的後背上。   「抓住我胳膊!」   用少林獅子吼吼出來的聲音就連我自己都聽不到,可魏柔的手卻真的抓住了我的胳膊,那張動人的臉此刻正貼在我的肩頭。   敵襲!   我根本來不及體會這突如其來的親密,一股炮彈引發的巨浪便鋪天蓋地一般捲了過來,從窗子湧進來的冰冷海水一下子把三人打了個精濕。   我被這連珠般的炮火驚呆了,與這鐵甲戰艦的炮火相比,大江盟和十二連環塢的戰艦倒像是小孩子玩扮家家酒的玩具似的。在這犀利的火器和茫茫大海面前,久不知恐懼滋味的我竟隱隱生出了懼意,而這絲懼意和著透心的寒意讓我牙關忍不住哆嗦起來,只是見到懷中解雨那驚恐的眼神,我才努力鎮定自己,擠出副笑容來。   「太、太基是尤!太基是尤大!」(日語「サ、サわウピよ、サわウピよク」,意為「敵襲」,發音「te tekisyu tekisyuda」)   就在我生出要命喪於此的念頭時,對方的炮火突然停了下來,接著一個落湯雞似的中年倭人跌跌撞撞地闖進來,嘰哩哇呀地喊著什麼。   我滿耳轟鳴,只能隱約聽到他的聲音,他說的該是日本話,我連一個字都聽不懂,轉頭正想找宋素卿,只覺背後一輕,魏柔已經輕盈地躍開去。   宋素卿倒在船艙的一角,一動不動,顯然被撞昏過去了,魏柔接連點了她幾處穴道,竟沒把她救醒。轉頭望向窗外,敵人那艘鐵甲戰船正長槳齊飛,迅速地靠近過來。   「開炮!開……炮!砰!砰!」我衝著那倭人又叫又比劃著,那倭人也滿臉焦急的和我比劃著什麼,誰也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我頹然垂下了胳膊,與解雨對望一眼,依偎在我身旁的她此刻卻安靜下來,黑暗中的那雙眸子竟是異常的溫柔。   這丫頭竟然要放棄求生的努力了!我頓時一驚,忙貼著她的耳朵吼道︰「雨兒,醒醒,相公還沒和奶洞房呢!」她這才重新緊張起來,悄無聲息地拔出了「流光」。   「師妹,敵人要搶船,準備戰鬥吧!」我沖魏柔喊道,隨即衝到了甲板上。   強勁的海風吹在透濕的身上,竟是刺骨般的寒冷,我手腳竟有凍僵了的感覺,滿目瘡痍的甲板更讓我心生涼意。   主帆和桅桿被炸得稀爛,一側船舷也被打出了兩個大窟窿,不僅讓這一側的火炮全部失去了戰鬥力,就連船體都開始傾斜,船根本已經無法開動了,而且沈沒也只是遲早的事情。   甲板上陸續聚集了三十多個倭人,見到宋素卿昏迷著被人抱出來,眾人臉上雖是又驚又悲,卻沒有多少懼意。那中年倭人嘰哇說了一通,便從人群中閃出八個精壯漢子來,接過宋素卿直往另一側船舷奔去,其他人則迅速散開,一部跑向後甲板,一部守在前甲板,每人的臉上都露出淒烈的神色。   「他們在搞什麼?」   我跟過去一看,那八個漢子正在解開船舷旁的一艘小船,心中頓時明白了他們的用意,竟是要用甲板上眾人的拚死阻攔來換取宋素卿逃生的時間。   媽的!我頓時怒從心起,忠心護主是你們自己的事情,可小船只有一艘,老子還有一堆紅顏知己等著老子疼愛,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裡!這兒離岸邊足有十里,游到對岸怎麼也要半個時辰,可誰他媽的能在這冰冷的海水裡待那麼久!   「都他媽的給我住手!」   我知道他們根本聽不懂我的話,身子一躍,斬龍刃已經呼嘯而出,沒等那八個漢子反應過來,劍脊已把他們拍到了一旁,等他們從甲板上爬起來,斬龍刃已經架在了宋素卿的脖子上。   「雞、雞殺馬!」(日語「わ、わイネ」,意為「你這個傢伙!」,發音「ki kisama」)   那八個漢子又氣又急地拔刀衝上來,一面大喊大叫地向同伴示警。   「雨兒,奶看著宋姑娘。」我吩咐了一聲,斬龍刃再度咆哮而出,將那八個漢子手中的倭刀齊齊擊飛,只是八人刀上的力量都相當大,我刀法不由一窒。   打鬥驚動了前甲板的眾人,被眼前局面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倭人只看見一把黝黑的刀正搭在自己首領的脖子上,頓時鼓噪起來,一步步地逼過來。   我明白如果現在和宋的人馬起內訌的話,就算我能搶到救生艇,在敵人鐵甲艦的攻擊下也難逃生天。當務之急,是讓宋的手下知道我和他們是同仇敵愾的戰友,大家齊心協力,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不是你們的敵人,他們才是!」我臉上故意作出誇張的焦急表情,指著遠處破浪而來的鐵甲艦,用不了一袋煙的功夫,它那長長的銳利艦刺就會把妙之丸插個對穿。   「師妹,幫我護法。」   擎出翌王弓,把自己的側翼交給了魏柔,張弓搭箭,手竟是前所未有的沉重,翌王弓用的箭乃是特製的,我隨身攜帶的兩隻箭壺只有二十羽箭,正是我全力施為九天御神箭法所能達到的極致,眼下的每一箭都彌足珍貴!   「崩——」   弓弦響過,眾人都迷惑不解的望著流星般的羽箭呼嘯著沒入黑暗中,似乎等待了相當漫長的一刻,三百步之外敵艦的主桅桿突然向一旁傾斜,接著就扯著大帆轟然倒下,連船都被帶得晃動起來。艦上的副帆來不及調整角度,船頓時偏離了航向,而船速也緩了下來。   「亞、亞他!」「亞他走!」(日語「ビ、ビゲギ」「ビゲギキ」,意為「成、成功了!」「帥啊!」,發音「ya ya^ta」「ya^tazo」)   宋的部下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有人大叫了一聲之後,眾人才歡呼起來,望著我的目光裡滿是敬仰,就彷彿見到了神仙一般。   再一聲弓弦響後,副桅桿也被我射斷,那些搖槳的兵士還不知道甲板上發生了什麼,依舊努力地搖著長槳,航向越來越偏。   這兩箭幾乎耗去了我所有的精氣神,竟連手中的翌王弓都似拿不住了,眼前突然一花,竟是霧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若不是我知道此刻萬萬鬆懈不得,強撐著一口氣,就險些栽倒在甲板上。   「師兄!」   一隻冰冷潮濕的小手握住了我的手,一股柔和的內力緩緩送了過來,助我壓制住了翻騰的氣血,轉頭看去,正對上魏柔關切的目光。   這目光雖然只包含著對並肩作戰的戰友的關懷,裡面並沒有絲毫男女之情,可我心裡還是蕩起了一絲波瀾。見她被海水浸濕的烏髮一縷縷的竟有結冰的跡象,臉色更是凍得煞白,竟是那麼的楚楚可憐,我幾乎忘記了師父的教誨,直想把她摟在懷裡呵護愛憐。   「師妹,謝謝奶。」   我強迫自己把目光挪到了敵人的鐵甲艦上,對方的長槳此刻已經停了下來,大船隻是靠著慣性緩緩向前滑動,甲板上湧出幾人來,似乎是想弄清楚為什麼桅桿會突然折斷。   「炮,炮!要是有大炮那該多好呀!」   看到敵人鐵甲艦的整個側翼全部暴露出來,我忍不住四下張望,看看甲板上能不能變出一門大炮來。總算有人似乎聽懂了什麼,和那中年倭人說了幾句話之後,十幾個人呼的一聲奔向船艙,沒多大功夫,竟抬出一門大炮來!   我大喜,忙和眾人一齊把大炮固定在船首,便點火發炮,兩發之後,竟一炮擊中了敵艦的左舷,等它調整好船頭變成兩船相對的時候,船身已經挨了兩炮,左舷七成的槳位被打爛,船就算能開起來,速度恐怕也只有蝸牛一般緩慢。   「可惜!」   對方一直沒用炮還擊,想來它的炮彈已經告磬,只是妙之丸越來越傾斜,加之大炮強大的後座力把甲板震的四分五裂,滿甲板竟找不出合適的地方安置大炮了,縱有炮彈,卻再無法發炮射擊,直讓我徒喚奈何!   按照目前妙之丸下沈的速度,不用兩個時辰,它就會沈沒,若是考慮到船越沈越快的因素,或許連一個時辰都堅持不到,再不想辦法棄船逃生,就只有葬身魚腹一條路了。   見敵人的大船距離雖近在咫尺,卻暫時沒有攻擊自己的能力,眾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那只救命小船上。   這艘小艇最多能容納十三四人,而妙之丸上活蹦亂跳的就有三十多人,還有數目不詳的傷員,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大家都救走,何況若是驟然放棄大船,敵人很快就會得到船上的彈藥,所以無論阻敵還是傾倒炮彈,都需要有人作出犧牲。   「歐道瑙奧茲雷太以其那沙因!歐雷哇考考尼諾考魯!」(日語「れシソメコホサゆわスイゆ。れホゾアアズソアペ」,意為「帶殿下走吧!我留在這裡!」,發音「otonoo tsulete ikinasai。olewa kokoni nokoru」)   「哇希哇莫吾裘吾布恩尹奇踏瓦!」(日語「③Ёゾパよェピよヅモゆわギマ」,意為「我已經活得夠久了」,發音「wasiwa mou zyuubun ikitawa」)   「啊達希莫!」(日語「やギウパ」,意為「我也是!」,發音「atasimo」)   幾個人爭吵起來,樣子十分激動。「泥」啊「媽」的我也不知道他們在爭什麼,不過那條船上會有我們三人的位置已經勿庸置疑,我也懶得理他們,只求他們趕快把上船的人選定下來。   轉身看兩女已經凍得渾身直打哆嗦,臉上不知是海水還是淚水,一面心疼,一面後悔沒帶鯊魚皮水靠來,看旁邊幾個女忍者的衣服尚算乾燥,便用劍一指她們,做了個脫衣服的動作,又指了指宋素卿、解雨和魏柔。   「相公∼」   「師兄!」   聽解雨和魏柔同時叫起來,我狠狠瞪了她們一眼︰「叫爺爺也沒用,我可不想奶們都凍死在這裡!」   倒是那幾個女忍像是報恩心切,十分痛快地解起了衣服。   「倭人還真不知廉恥呢!」   解雨魏柔流露出來的眼神和我心中所想大體相仿,到後來我才知道東瀛有男女共浴的習俗,裸體並不算什麼稀罕事。示意兩女把宋素卿抱進船艙,那幾個女忍便跟了進去。   爭吵的倭人們平靜了下來,那個中年倭人似乎唱起了名字,九個少年少女出列站成了一隊,看來他們就是獲得生之權利的人了。   「無論哪個民族,都想把希望留給下一代呀!」   我這才恍然大悟,或許方纔他們不是爭著離開,而是搶著留下吧!正暗自感慨,這三十多人突然「呼啦」一聲朝我跪了下來,俱是恭謹地伏身在地,只有那中年倭人昂首注視著我,一字一句地說起了日本話,之後,他又咬破中指在衣服用漢字寫道︰「請大人保護主公,拜託了!」   望著那一張張視死如歸的臉,我不知是敬是懼,倭人,這個民族實在是不容輕視呀!   我正猶豫該不該接下這副重擔,突聽艙裡解雨驚叫道︰「血?魏姐姐,奶受傷啦?!」   在驚叫聲中,我闖進了船艙。   艙裡雖然昏黑一片,可我還是依稀看到了一副動人的景色。幾個光溜溜的女忍正給宋素卿換衣服,而角落裡,一縷月光正勾勒出兩個曲線玲瓏、錯落有致的軀體。   解雨和魏柔身上似乎都只剩下了肚兜和小衣,精濕的衣服完全貼在肌膚上,把曲線詮釋得完全徹底,就連椒乳上的那兩點蓓蕾的輪廓都清晰可見,解雨的豐腴,魏柔的纖細,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完美無瑕,我竟有些看呆了。   她倆似乎也沒想到我真闖了進來,俱都愣住了,倒是我先醒悟過來,幽冥步全力施為,眨眼便到了二女近前。   「師妹哪裡受傷了?」   魏柔這才一聲驚叫,倏地背過身去,「師兄,快出去!」聲音五分驚三分羞,還有二分是惱意。   「事急從權,師妹莫怪!」   要怪就怪奶自己,女人本就該在家相夫教子,想在江湖上打打殺殺的就別那麼多顧忌!我心中暗忖,而解雨此時一手抱胸,一手滿是污血伸到我的近前,小聲道︰「相公,奶看我手上的血,魏姐姐她流了好多呢!」偷偷指了指魏柔的小衣,羞澀的眼神中透著一股頑皮。   裹著魏柔渾圓挺翹玉臀的白色小衣上果然有大片暗色的污跡,我恍惚了一瞬間就明白了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心裡暗讚解雨聰明的同時,我沈聲道︰「師妹天葵突至,最挨不得涼氣,快點換上乾衣服是正事,雨兒,奶換好衣服之後,給奶魏姐姐好好揉揉肚子。」說罷,扭頭出了船艙,只是兩女那幾近赤裸的身軀卻深深烙在了我的腦海裡。   「歐道瑙柯南恩哭達塞以!」(日語「れシソ、ィヘモゑクイゆ」,意為「殿下,請看!」,發音「otono goran kudasai」)   剛出了艙門,五六枝箭已撲面射來,隨手將它們磕飛,卻見宋素卿的部下們都趴在了甲板上,那中年倭人指著前方衝我喊著什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敵艦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站了四五十個弓箭手,正用弓箭壓制住了眾人,而兩艘小船正從敵艦的陰影中一前一後斜插而出,在己方弓箭手的掩護下,飛快地接近著妙之丸。   第十二卷 第七章   難道妙之丸上有敵人欲得之而心甘的東西嗎?」   這念頭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對面的弓箭手似乎發現了我,一陣密集的箭雨傾瀉而至,我連忙臥倒在甲板上,匍匐爬到那中年倭人的旁邊向前望去。那兩條小船每條都有十四人,六人操槳如飛,八人執刀盾而立,立在船頭的兩人動作極其迅捷,將宋素卿部下零星射過去的箭枝一一擊落到海中。   船?我不是正愁沒船嗎?   一個大膽的主意頓時在我腦海中形成,「放小船過來!」我在中年漢子的手上寫道。   「奪船?」他面露詫異,指了指敵艦上那群弓箭手,似乎在說,在敵人弓箭射程之內,站都站不起來,惶論奪船了!   我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回頭喊了一嗓子︰「師妹、雨兒,我需要奶們的幫助!」   敵人的小船距離妙之丸只有十幾步遠了,船上的人可以清晰地看見那一張張猙獰而貪婪的臉,兩個武士已經抬起了長長的撓鉤,鉤上的倒刺泛著冷艷的光芒。   就在這時,我手中的翌王弓開始發威了,九天御神箭法中的「九陽珠鏈」被我幾乎發揮到了頂點,弓弦發出的震顫聲彷彿琵琶的和弦,連珠似的九枝箭射向對面敵艦的弓箭手群,每一枝都帶走了一個人的生命,敵人頓時大亂,紛紛尋找掩體,很多人甚至乾脆就趴在了甲板上。   「起!」   收起翌王弓,我拉起魏柔的手縱身向敵人前面那艘小船躍去。   風從耳邊掠過,魏柔飄擺的絲帶從耳邊掠過,身子自由的彷彿是神仙一般,霎那間我竟有些陶醉了。   「咄!江海凝清光!」   「殺!天魔群仙破!」   那明晃晃的倭刀此刻就成了驚醒好夢的討厭蟲子,斬龍刃和明霜劍不經意的合璧,只是為了趕走這些討厭的傢伙,可船頭那兩個身手可觀的武士眨眼就變成了八段,還是讓我和魏柔互相對視了一眼,合璧的威力竟會如此之大嗎?   只是眼下誰也沒有時間去考慮它了,斬龍刃如狂風般地從船頭掃蕩到船尾,竟沒有我一合之敵,而魏柔則忙著把一條纜繩繫在小船上,妙之丸上的解雨也喊著號子指揮著眾人將小船拉到了大船旁。   敵人這才明白過來,弓箭手紛紛重新鑽出來,一面與宋的部下對射,一面攻擊我和魏柔,只是箭雨已經稀疏了許多,魏柔見我已累得氣喘吁吁,便站在我前面,替我撥打箭枝。   「噗、噗!」   兩隻撓鉤從後面那艘小船伸出,一下子搭住了船尾,小船頓時一顫。   我心中卻是一喜,「就怕你跑掉,你倒是送上門來了!」深吸了口氣,喊了聲「師妹,掩護我!」兩人心有靈犀的一換位,我踩著撓鉤直撲後面的小船而去。   「要命的快滾開!」   還真有三人應聲跳進了水裡,而我又連殺三人後,一把倭刀生生架住了斬龍刃!   強弩之末,不能入魯縞。對面倭寇手上的力量雖然是今天遇到的眾人當中最強的一個,卻尚不足我平常力量的一半,可我知道我已經沒力氣來殺他了,施展幽冥步,我倏地退了回來,而魏柔已經持劍躍了過去。   隱湖劍法竟也有犀利肅殺的一面,魏柔劍出如電,只兩劍就把我方纔的對手逼得跳水而逃,其餘眾人更是紛紛中劍落水,妙之丸上頓時歡聲雷動。   繳獲了這兩艘小船之後,所有尚有戰鬥能力的人和幾個身份重要的傷員都轉移到了小船上,只留下了傷員來處理尚存的炮彈。帶著生離死別的悲傷,三艘小船迅速駛離了妙之丸。   我們三人和宋素卿坐在了一條船上,同船的尚有那個中年倭人,三個女忍和四個少年,兩隻大木箱子佔據了餘下的位置,想來箱子裡面就是宋集團這些年積攢下來的貴重珠寶和銀票之類的東西,沒有它,復仇只能是癡心妄想,而敵人想要得到的或許也就是它了。   我早抽空換了乾衣服,還順手抽了塊乾燥的木板,拎了床棉被才上了船。船板果然如我所料的那樣潮濕,我把木板墊上才讓解雨魏柔坐下,然後用大被裹住了二女。   「相公,你也進來暖和暖和吧!」解雨敞開棉被的一角,柔聲道。   「算了,江湖人言可畏,本是在一條大被下御寒,可傳著傳著,沒準兒就成了被翻紅浪、大被同眠的風流韻事了,相公本就是個淫賊倒也無所謂,可奶魏姐姐還是冰清玉潔的女兒家呀!我還是搖搖櫓活動活動身子骨暖和暖和吧!」   我半真半假的調侃讓魏柔陡露一絲女兒羞態,她偷偷瞥瞭解雨一眼,解雨柔情萬種的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忍俊不禁的笑意似乎只是在欣賞我說話的有趣,並沒有在意話裡的調笑之意。   她輕輕咬了下嘴唇,悄悄往旁邊挪了挪身子,卻讓解雨發覺了,笑道︰「相公,快過來吧,魏姐姐都給你騰出地方來了!」   就見魏柔的胳膊微微碰了碰解雨,另一隻手稍一用力,那被子便把她裹的更緊,反是解雨誇張地驚叫了一聲。   離敵艦越來越遠,前面隱約能看到岸邊的輪廓了,船上眾倭人的心情似乎也從悲傷中走出,好奇地望著我們三人打鬧說笑。   我向解雨那兒挨了挨,正想鑽進大被裡去,卻猛聽到「轟」的一聲巨響,突如其來的一發炮彈正落在船旁,掀起的巨浪竟一下子就把小船掀翻!   我猛地伸手一抓,卻只抓住了棉被,眼看著解雨魏柔從我眼前滑過,一頭栽進水裡,然後冰冷的海水也湮沒了自己的腦袋。   寒冷飛快地攝住了我的軀體,浸飽了海水的棉袍似有千斤重,直拽著我朝海底沈去,而更讓我心焦的是我不知道解雨魏柔究竟會不會水,拚命地脫掉棉袍,只留下了貼身的小衣,就連斬龍刃都被我忍痛扔進了海裡,等浮出水面,看到的情景卻讓我的心一下子都凍住了。   距離我三丈遠,四隻胳膊半伸出海面上胡亂拍打著,讓那兩個梳著雙丫髻的人頭在水中忽沈忽浮,這典型的溺水者掙扎的形象,讓我頓時明白過來,我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二女竟然都是旱鴨子!而更不幸的是,不知為什麼,兩人跌入水中的時候還在一起,此刻卻分開了一段距離,而我卻恰好在兩人的中間!   「相——公!」   「……師兄!」   兩人在頭探出水面的一瞬間齊齊發出了求救的呼喚,解雨更是看到了我,雙手拚命拍打著海水,想向我游來,卻被海浪越推越遠,眼中滿是對死的恐懼和對生的留戀。   難道諸事順利的我連老天爺都妒忌了嗎?!竟然殘酷地把這兩個花樣少女的生死選擇權交到了我的手中!這樣冰冷的海水,救一個人已是我所能的極限,妄想兩個一起救,最後只能落得個同赴黃泉的下場啊!   此生而彼死,此死而彼生,如果在這一刻用鐵錘輕輕敲擊我的心,怕是一下子就敲出無數水晶碎片了。   「還是把生留給吾愛吧……」   瞬間的猶豫後,我已經向解雨那兒划水了,只是剛揮舞起手臂,解雨的眸子裡就突然爆出一朵璀璨的光芒,它把所有的恐懼與不甘驅趕的一乾二淨,留下的只是心花怒放的歡喜。   也就在這同時,她的手臂不再在空中亂舞了,卻是輕靈地一轉滑入了水中,緩緩鳧起了半個身子,衝我做了一個鬼臉。   「死丫頭,回家看我怎麼收拾奶!」   我頓時恍然大悟,她哪裡是不懂水性,分明是藉機刺探我的心究竟愛她有多深!   這哪是使小性子的時候!我氣的牙根直癢,若不是在海裡,我非揍爛她的屁股不可,眼下卻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反身朝魏柔游去。   炮彈不疾不徐地落下來,一枚甚至正砸在一艘小船上爆炸了。我奮力撥開那些殘肢斷臂和四分五裂的船板,在魏柔即將沉入水下的一剎那,抓住了她的手。   一掌擊在她的後背上,逼出幾大口水,魏柔才清醒過來,眼波一轉,見身後是我,目光陡然變得極其複雜,竟讓久歷女兒香的我也無法說出她眼神中的奧秘。   「哈啾!」   後面解雨打著噴嚏游了過來,身子貼在我身上,我這才發覺她和我一樣,都已經把厚重的棉襖脫掉了,饒是水寒刺骨,我依然能感覺到那雙親暱地纏在我腰間的大腿是多麼的修長豐膩,那對從我腋下繞到我胸前的藕臂又是多麼的玉潤珠圓。   「奶奶的,若是夏天,老子不當場做了奶。」小弟弟雖然挺了幾下,可冰冷的海水還是立刻就把它打回了原形。   「魏姐姐,隱湖小築不是在湖邊嗎?怎麼奶不會游泳呢?」解雨濕漉漉的腦袋搭在我的肩上,哆嗦著笑問道。   「雨兒,別調皮了,快幫我把奶魏姐姐的棉袍……」   話沒說完,又一個炮彈掀起的巨浪砸了過來,險些把魏柔重又砸進浪裡,我連忙拉住她,不等解雨動手,便去解她棉袍的扣袢。   知道是為了救她,魏柔不敢亂動,只羞得別過頭去,看得解雨不由在我耳邊「咕」地輕聲一笑。   「雨兒,再鬧的話,我們可都要喂王八了!」我不知道解雨的神經究竟是什麼做的,面對生死竟還如此輕鬆。   「人家可沒想過死哦,有相公在,我們怎麼會有事呢?是不是,魏姐姐?」她自信地道,卻依言鬆開了我,轉到我身前,幫我脫去魏柔的衣服。   「摟住我,雙腿自然的打水。」我扔了塊木板給解雨讓她緊跟在我的身後,自己也抓住一塊木板,一隻手則抱住魏柔,踩水向岸邊游去,一面教魏柔浮水的秘訣,一面四下張望。   三艘小船竟然全部傾覆了,海面上依然活動著的倭人不超過十個,這種水溫,沒有內力的人很快就會被凍僵,然後九成九會葬身海底。   不遠處我發現了宋素卿的身影,她正趴在一隻大木箱子上吃力地轉動著腦袋搜尋著什麼——想來定是海水把她激醒了,旁邊則是兩個女忍驚惶的推著箱子向岸邊游去。   「李公子——」   她終於看到了我,頓時欣喜地叫了起來,拚命地向我揮手。   過度的熱情讓印象中頗為沉靜的宋素卿顯得頗有些怪異,不過,眼下大家都在生死邊緣,什麼異常的情緒都可能出現,我便不再猜疑,奮力游到她身邊,讓魏柔把住箱子,看她漸漸能自己踩水前行,心情一鬆,一陣前所未有的疲倦霎時襲上了我的心頭。   「好冷……好熱……」   蕭瀟乳頭被刺穿那一瞬間迸出的嫣紅血跡,病榻上蘇瑾散亂的那頭烏黑秀髮,寶亭燦若星河的眸子,無瑕隆起的雪白肚皮,玲瓏潮吹的晶瑩汁液,甚至解雨玉臀上的青紫淤痕,都在我腦海裡紛沓而至,彷彿一出出的戲,亂哄哄的你方唱罷我登場,讓我週身忽而熱如炭火,忽而冷若寒冰,終於我忍受不住,大吼了一聲,人猛地醒了過來。   「奶……是誰?!」   我頭昏目眩,尚不十分清醒,可就在肌膚恢復了知覺的時候,我猛然發現一具豐滿的肉體正依偎在我懷裡。雖然一頭烏黑秀髮把趴在我胸口的臉遮的嚴嚴實實,看我看不清她的容顏,可我知道她不是解雨,更不是魏柔。   「公子,你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女人揚起臉來,細眉圓臉上滿是關切之色,小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胸膛,竟是親暱之極。   「宋……宋姑娘?!」   雖然我是個淫賊,可我並不喜歡這般投懷送抱的女人,即便她是個美女。況且她那濕熱的私處正抵在我的獨角龍王上,讓我隱約覺得自己像是被強姦了似的。   「正是素卿。」她媚眼如絲地道,「公子的救命之恩,素卿無以為報,願以身相許報答公子深恩。」邊說她邊親吻著我的乳頭,待我分身漸漸龐大,她一隻小手更是伸向我胯間輕輕撮弄起來,輕笑道︰「它,還真老實呢!」   察覺到她竟引著獨角龍王接近了她的私處,我忙制止住她,尷尬地道︰「宋姑娘,奶不必心懷感激,我只是為救自己而已……我的兩個同伴呢?」   「同伴?公子且放心,那兩個女孩都很安全,只是感染了風寒而已,喜代子幾人正照顧她們呢!不過……」   宋素卿輕笑了一聲︰「若是按照大明朝的風俗,這兩個女孩該是非君不嫁了吧!」雖然她稍稍挪動了一下,讓兩人不再那麼親密,可她的小手卻極富技巧地刺激著獨角龍王。我週身無處不酸軟,唯有分身在她的帶動下精神矍鑠地高昂著。   「我去看看她們吧!」   「也好。」   她眼珠轉動了一下笑道。從我身上爬起,披上了件薄薄的袍子,氣勢頓時一變,從似乎只會和情郎撒嬌的婦人又變回了我熟悉的那個女強人宋素卿。   我這才有時間打量這間屋子,房間佈置得相當雅致,黃梨木和紅木的傢俱都是當今流行的款式,做工也精緻,牆上掛著一副仕女圖,竟是唐伯虎的真跡。花架魚缸等等擺設也與江南的富貴人家別無二致,碧櫥粉帳鴛鴦枕透出來的胭脂氣,將房間主人的身份表露無疑,而透過窗欞,外面小花園裡幾株紅梅正在怒放。   「這該是宋集團的秘密據點吧!」   宋素卿的官方身份讓她登岸後只能住在館驛中,行動都受官府的制約。她久在江南一代活動,購置秘密居所本就是意料中事。   小衣輕裘都整齊的疊放在床頭,上面還壓著擦拭一新的新月一文字和翌王弓,穿戴整齊,我被引到了隔壁。   羅紗帳裡的解雨魏柔並頭而睡,海水長時間的浸泡不僅讓魏柔現出了本來面目,就連解雨獨步江湖的易容術竟也失了效,兩張妙絕人寰的秀顏上都是嬌紅一片,直如兩朵並蒂紅蓮一般。見到我探進頭來,解雨嫣然一笑,魏柔卻忙閉上了眼睛。   「雨兒,奶覺得哪兒不舒服?」   「人家渾身哪兒都疼∼」解雨撒嬌道︰「魏姐姐也是,你都不管我們,壞死啦∼」   魏柔該猜到解雨的身份了吧,我正暗自尋思,身後傳來宋素卿的笑聲︰「難怪公子一醒過來就急著找兩位姑娘,這對天仙似的妙人,連我看著都心動,公子真是好福氣呀!」   「哼!」正深情款款注視著我的解雨聽到宋的聲音,突然不高興地撅起嘴來哼了一聲,從錦被裡探出手來拉著我道︰「相公,她不是好人,我要給相公開藥方,可她理都不理我!」   我心頭一緊,忙運內功,內力絲毫沒有受制的跡象,倒似乎比以往更精純了一點,這才放下心來。   聽宋素卿噗哧一笑,道︰「小妹妹,奶感染的風寒比奶相公還重呢,我怕奶和他一樣都是胡言亂語呢!」   「宋姑娘,賤內祖上都是名醫,按她開的方子抓藥吧!」伸手摸了摸解雨的腦門,果真有些燙手,讓侍女拿來濕毛巾冷敷,抬手去試魏柔的體溫,魏柔的眼睫毛翕動了兩下,最後還是沒有睜開眼,任由我的手在她額頭頸上試來試去。   魏柔的體溫甚至比解雨還高,我心中不免有些焦慮,習武之人平常不易生病,一旦病來則勢若猛虎,眼下三人齊齊病倒,萬一有人來襲,頓成待宰羔羊。   「奶奶的,對方是不是宗設?」   溫言勸慰二女安心養病,我回到了宋的房間,一口氣喝了一大碗紅糖薑湯,鑽進被子裡,沒好氣地問道。   坐在床沿上的宋素卿眼睛一亮,點頭道︰「正是!來襲的正是宗設的旗艦「三笠」!」隨即神色一黯︰「可惜我們消息錯誤,讓他輕易得手!妙之丸上八十三人,生還的只有八人,我兩個兄長也戰死了!」言下不勝唏噓。   沈熠曾經告訴我,宋集團的主力戰艦就是妙之丸,其他兩艘商船並沒有什麼戰鬥力,此番船毀人亡,對宋集團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   只是宋素卿悲則悲矣,可臉上卻昂揚著復仇的鬥志,莫非她還留有後手不成?   「妾身沒有後手,卻有強援!」   聽她驟然改了稱呼,我心中就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待她希冀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心中便愈加瞭然。   「大人權掌一府捕快,手握一樓精銳,此仇不報,焉為大丈夫邪?!素卿願附驥尾,血仇焉得不報!」   「原來奶竟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心中一驚,她這女子好深的心機!明知道我的身份卻若無其事地與我周旋,若不是昨晚出事,或許她會一直含而不喧吧!   「怪只怪大人名聲太響亮了。」在我的凝視下,宋素卿微微一笑道。   「宗設並沒有傷到我一根毫毛。」   宗設在我大明海域竟敢如此猖獗,就算針對的不是我,我亦是怒髮衝冠,不用宋素卿激將,自己都恨不得提一隊人馬剿了這股倭寇,可我不想成為宋手中的一枚棋子,她先和宗設狗咬狗去,我大明坐收漁利豈不更好,便緩緩道。   「大人此言差矣!」我的話頗出宋的預料,她眉毛一挑,肅容道︰「宗設狼子野心,所圖非小,自去年大掠寧波以來,與海盜相互勾結,妄圖稱霸東海,不趁其弱小之時將其剿滅,養虎為患,悔之晚矣!」   「大明雖輕視武將,卻重軍功,特別是文臣行武事者,尤受朝廷重視,貴國幾個深受皇帝器重的封疆大吏莫不如此,大人欲建功於社稷,求聞達於朝廷,剿滅宗設實是捷徑呀!」   我心中大震,宋素卿對我朝研究如此之深,她才是所圖非小吧!可她說得句句都是實情,本朝重文輕武,卻重軍功,別人暫且不說,幾個與江湖隱約有些干係的大員如漕督李鉞、吏部右侍郎胡世寧無一不是以文臣行武事後得到重用的,而軍功尤重邊患倭寇,若真能一舉剿滅宗設集團,定然大大有利於我的仕途。   我已經開始飛快地盤算這種可能性,以沈熠在蘇州地界被襲為藉口,越界奇襲宗設的大本營,一舉將他刺殺自然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不過一來宗設陸上的老巢定然隱秘,不易搜尋,二來一旦打草驚蛇,他遠楊海上,就幾乎不可能抓住他了。更難的是他手下眾多,一擊不成,反受其害,算來算去倒不若把這場功勞送給沈希儀,以他為主,以我為副來得穩妥些。   我胸中雖已波瀾起伏,臉上卻絲毫不露,宋素卿窺不破我的心,臉上閃過一絲焦慮,突然淚如雨下,泣道︰「兩個兄長戰死,妾身本已萬念俱灰,就想追隨他們而去,只是血仇未報,叫妾身有何面目面對他們?!想起大人,才讓妾身頓生希望,欲以殘敗之軀侍奉大人,求大人為妾伸冤。只是,大人既然已經有了一對絕代佳人,又怎會把妾身蒲柳之姿放在眼裡!妾身、妾身這就死去!」說著,竟一頭朝梳妝台撞去。   明知道這不過是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技倆而已,可我還是伸手拽住了她,若真想剿滅宗設,她是個絕佳的助手。不想她竟似真的要尋死,偌大的衝力幾乎把我從床上拽起來,只是用力一扯之後,我馬上就明白過來,自己還是心軟,果然,她順勢就撲進了我懷裡。   「大人……」   第十二卷 第八章   「除夕了。」   大街上到處張燈結綵,爆竹聲不絕於耳,三五成群的孩子提著燈籠、唱著童謠互相追逐著。   「賣懶、賣懶,賣到三十晚,人懶我不懶……」我輕聲和著童謠,彷彿又回到了快樂的童年。   「把懶都賣給你才對呢,那麼多姐姐妹妹不夠你忙麼,非要再找個倭女?」偎在我懷裡的解雨嬌嗔道。   「雨兒,奶總算找到機會撒氣了。」我不由得噗哧一樂,從宋素卿遣散手下要與我同回蘇州開始,她就撅起了小嘴,忍了一路,眼看就到家了,終於忍不住了。   「宋素卿和奶們姐妹不一樣,她和我不是一條心。」   說白了,我和宋素卿只是在互相利用而已,就算她壯士斷腕般地割捨了松江府的豪宅,遣散了所有的手下,甚至將一筆龐大的資金交給了我,我也明白那只不過是做出來給我看的姿態而已,兩個異性兄長或者說是情夫的陣亡會給她帶來如此巨大的痛苦嗎?她的目標僅僅是復仇嗎?這些都在我心裡畫著問號。而我也需要她提供給我宗設的情報,那筆資金也有助於我征服隱湖,何況她給我的甚至更多。   「那你還收留她做什麼?」   「她比誰都瞭解宗設,而宗設已經成了我大明的禍害,於公於私我都要設法淫除他。況且,」我沉吟了一下,才道︰「雨兒,那天沈熠曾提起過,他走私的紅貨其實是唐門為應天寶大祥要的……」   解雨驚呼了一聲,嗔了我一眼,似乎是怪我怎麼不早告訴她。   我輕拍著她的後背,解釋道︰「雨兒,這或許牽涉到唐門內部的權力爭奪,我可不想讓奶陷進去。其實,我一直有些奇怪,唐門突然擴張經營的目的究竟何在?老爺子他又到底知不知道這其中的奧秘?雨兒,或許奶還不清楚,從七連環到珠寶,唐門幾乎每項生意都隱藏著莫大的危機,一個環節上出了問題,就可能扯出另外一個環節,唐門甚至可能一下子就崩潰了。」   「錢財乃是一門生存之基礎,本應是門主親自掌握才是,可我聽三藏說,唐門的經營大權掌握在奶大伯唐天威手中。不是我這個外人挑撥離間,兄弟若是齊心,怎麼都可以,像人家大江盟齊放齊功兄弟就配合的天衣無縫,慕容兄弟也是相扶相攜,可唐門是這樣嗎?我看未必,光一個寶大祥,老爺子看來就並不怎麼知情!」   「你還說你是外人?」   解雨雖然嬌嗔,眉目之間卻暗藏憂色,我心下明白,唐門內部果然並不安生,那種至親之間的鉤心鬥角恐怕也是她離家出走的重要原因之一吧!只是她不肯數落自己的長輩不是,卻挑起我話裡的毛病來了。   「哈哈,是相公說錯!雖然他老人家沒同意我們的婚事,可我卻是他老人家的女婿!女婿向著老泰山是天經地義嘛!」   解雨噗哧一笑,說︰「這還差不多。」   我接著道︰「老爺子他可能拉不下面子去插手你大伯所管轄的門中事務,我可就不一樣了,七連環和寶大祥這兩個浮出水面的事情我可不想輕易放過,七連環三藏去查了,我就來查寶大祥,宋素卿她熟悉海上走私,又是寶大祥私貨的上家,或許能為我解惑。」   說著說著,我心中驀地升起一個念頭,唐天文會不會是想借我之手來揭開唐門經營中的秘密才出人意料地冷落我呢?他是不是擔心唐門準女婿的身份不僅會妨礙我的思想行動,又會牽扯到他呢?若真是這樣的話,唐天文可真稱得上是老謀深算了。   「是……是這樣呀,那相公你怎麼不早說,我……我都偷偷給她好幾個小臉子啦!」   「奶做得沒錯啊,嘿嘿,這樣,她才會全心全意地依靠奶相公嘛!」   接到我書信以為我無法回來過年的眾女見到我歸來自是喜出望外,可再看我們三人俱是一副病泱泱的模樣,又都緊張心痛起來,解釋了半天,眾女才放了心,在無瑕的指揮下,忙著準備年夜飯去了。   雖然一路奔波已讓我精疲力竭,可我還是強打著精神與眾女高高興興地吃了一頓年夜飯,畢竟,從某種意義上說,竹園才是我自己的家,這頓飯也是我自己家的第一個除夕團圓飯。   貼報春的喜聯,聽寒山寺的鐘聲,直樂到月斜河傾。可經這麼一折騰,到初六我的病才告痊癒,而解雨兩天前就滿地活蹦亂跳了,只是魏柔的低熱卻一直纏綿不退。   自從回到竹園,魏柔就躲進了指月軒很少出來,和眾女倒還親親熱熱的,可見了我卻不假顏色。我心中暗喜,知道她內心正天人交戰,既不說破,也不抱怨,每天依舊早午晚三次去探望她。   她沒用大夫,藥方都是解雨親自開出來的,解雨偷偷告訴我,說她因為受涼,月經至今淋漓不斷,我便吩咐盧氏偷偷做些當歸羊肉羹之類補血補氣的東西給她送去,讓眾女知道了,倒笑了我一回。   生病那陣子,蕭瀟就和我商量,說別去離別山莊給爹爹拜壽了。我知道她心疼我,不欲我大病之後遠行,可我不想讓她心中存有遺憾,堅持赴滁州一行。   何況從松江回來後,宗設就像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魂盤踞在我心間,此人不除,我心病難除,去滁州路過南京,正好和沈希儀商議如何剿滅他。可等我大病初癒,蕭瀟又舊事重提。   「奶相公可不是紙糊的!」   連著兩天,眾女明明已經情動至極,卻都是只肯任我輕薄,不肯與我真個銷魂,我知道她們是愛惜我,可徒有四房姬妾,心火卻無從發,胸中未免有些鬱悶,說話的語氣就重了些。   「婢子知道嘛∼」蕭瀟極是聰慧,自然聽得明白,「解妹妹說,病後行房,最傷男人身體,大國手的話,主子總該聽聽吧!」   「哼,她還沒出閣呢,怎麼知道此時行房傷身不傷身的!」明知道解雨說的對,心中也隱約覺得此番自己用了六天才痊癒可能與宋素卿有莫大的干係,可我還是強詞奪理地道,解雨這死丫頭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公報私仇吧!   「等明天的,看奶主子……」   我手正在蕭瀟雙乳上肆意把掐著,話也剛說了一半,丫鬟來報,說六奶奶來了。話音未落,六娘已經走了進來。   蕭瀟慌忙背過身去整理衣服,六娘看在眼裡,笑著瞪了我一眼,似乎在責怪我病剛好就不老實。   「是百曉生的江湖名人錄到了嗎?」我忙轉移話題。   六娘點點頭。   原本除夕應該公佈的新江湖名人錄破天荒地推遲到了初七,而秦樓能在第一時間裡拿到它,顯然,應天府線人的工作已經開始顯露成效。   聞訊趕來的玲瓏解雨畢竟是少年心性,搶著要看名人錄,幾女先是找到了我的名字,一下子都歡呼起來,「第十,相公進十大嘍!」   這預料中的事情竟也讓眾女興奮不已,我不由得嘟囔了一句︰「又不是中了狀元!」   六娘聽了笑道︰「動兒,也難怪她們高興,名人錄十幾年的歷史裡,從沒有一個男人新上榜就進入十大的。和你一起進榜的齊小天,不過是第十五位,就已經相當罕見了。」   解雨的三十六位,玲瓏的四十八位都大體不出我的預料,倒是在最後發現了武舞的名字,讓我吃驚不小,想來過去的一年江湖動盪,死的人真是著實不少。   「解女俠,玲瓏女俠。」蕭瀟笑著給解雨玲瓏道了個萬福。因為我的勸阻,她和無瑕的名字並沒有出現在新的名人錄裡,可她倆都是渾不在意,無瑕只是看到自己排名的位置上寫著辛垂楊的名字,才笑著說了一句︰「原來是辛大姐。」   眾女嬉笑了一番之後,新江湖名人錄就很快被她們拋在了腦後,倒是新的絕色榜又引起了她們的興趣。   其實,今屆的名人錄上頗有些引人注目的人物,李思正如白瀾那天說的一般排在了清雲與唐天行之間,正式成洛u~輕一代的代表人物之一;宗亮高居第二十——這該是白瀾得到我的消息之後才修正的,而在今屆武林茶話會中並未出場的鐵劍門練達等人則和蕭瀟一樣並沒有上榜。   年輕的在榜高手地位普遍都比上屆名人錄有所提高,其中最令人矚目的當屬武當四清中最年輕的清霧,他竟連升三十三位;而老一輩江湖人中梅流香和邱鴻聲的位次也有大幅度的提升。   「對照名人錄,就大體能看出幾年間江湖的走勢。」   六娘把絕色榜中接替玲瓏齊蘿位子的兩個陌生少女的資料甩給蕭瀟她們後,便和無瑕一道坐在了我身旁,望著抄寫得工工整整的名人錄道。   「因為少林、武當和隱湖這三派很少直接介入江湖事務,只要江湖上不出現像五十年前魔門肆虐江湖那樣的事情,這三派最多只是在幕後扶持自己的代言人來對江湖施加影響,他們彼此又相互制衡,表面上對江湖的影響力甚至不如大江盟、慕容世家和唐門大,而且這種影響力低下的狀況越來越有實質化的傾向。動兒你想想,秦樓、鐵劍門包括練家的離奇崛起,是不是正證明了這一點呢?」   「本就是方外之人,管什麼紅塵閒事?」我哂道︰「三大派中,只有一個魯衛可親,一個魏柔可愛——這還是因洛uo是個美女的緣故。」   「正是!江湖人也是人,也要生活,空喊理想正義並不能解決柴米油鹽醬醋茶,故而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雖販私鹽,卻依舊能聚集到眾多的江湖人。但三大派對江湖失去控制的一個直接後果,卻是讓野心家看到了稱霸江湖的機會,從而引發江湖動盪,眼下江南江北兩大集團的爭鬥即是如此,齊盟主打著為況天報仇的旗號,實際是自己想做武林的盟主,慕容千秋恐怕也是同一個念頭。」   「武林盟主?那有什麼好處?難道真能號令江湖嗎?以洛u災v是皇帝呀!」   我並不以為然,在我看來,大江盟與慕容世家的爭鬥,更多是為了爭奪私鹽市場,而其眾多的追隨者,也是為了讓自己的生活更有保障,沒有人願意再給自己找一個統治者吧!   「或許真的不能,可權力是每個人都嚮往的啊!」   六娘一瞬間的目光竟是異常的深邃,深邃得如同一個至高無上的王者,那瞬間的銳利,彷彿能主宰一切。   我心底隱約升起一個怪異的念頭,怪異的連我自己都在心底笑了起來,卻聽無瑕悠悠道︰「反正相公只在意隱湖,至於誰想做不想做武林盟主的,該和我們沒什麼關係了。」   第十二卷 第九章   「動少真是關照敝號哩,咦?這、這不是魏仙子嗎?!」   李寬人聽說我來,忙迎出霽月齋,卻一眼看到了與我同行的魏柔,頓時驚訝地叫了一聲,目光在我倆逡巡了幾個來回,既好奇又迷惑。   魏柔痊癒已是初八,我赴滁州的行程只好一拖再拖,正月十五的蘇州花會想來也無法參加,好在花會本就是六娘一手操辦的,倒不用我費心。我甚至與白同甫、魯衛商議,將交接的時間推遲到三月,以期在此期間解決掉宗設這個心腹之患。   見天氣是近幾日難得的風和日麗,我便約魏柔一同出遊,原本準備了許多說辭,不成想魏柔竟是一口應允,於是,這一天蘇州的大街小巷就多了一道亮麗的風景,而蘇州的美麗怡人也讓少小離家的魏柔流連忘返。   南浩街的老三味,玄妙觀的三清殿,枕河的水巷,飛虹的石橋,讓魏柔沉靜的面容漸漸變得開朗;雞絲餛飩鴨血湯,生煎饅頭蟹黃釀,又讓她臉上多了些適意的笑容;謙字房眼下無法再造出斬龍刃的無奈會讓她歎息,而寶悅坊的銀貂披風也會讓她欣喜,大半天的時間,我就驚喜地看著她從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一點一點變成了可親可愛的俗世少女。   「你眼倒尖。」我隨口笑了一句,他和魏柔應該只在秦樓的開業典禮上見過一面,能一眼認出她來,想來魏柔定是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而他身後的宋三娘也一面偷偷用詫異的目光打量著我倆,一面含笑替魏柔脫下石青刻絲的銀貂披風。   「動少莫非是想給魏仙子配些首飾?」   隱湖弟子似乎都不喜奢華,魏柔和辛垂楊俱是如此,兩人的衣著都相當簡樸,頭上的簪子恐怕是她們身上唯一的飾物。拉魏柔去了趟寶悅坊,把她裡裡外外全換上了名貴的衣服,倒不是我存著暴發戶的心理,非要綾羅綢緞不可,而是那粗糙的衣物實在會損傷她細膩的肌膚,而魏柔似乎一直都順著我的性子,只是換下來的舊衣服卻非要讓夥計送回竹園去。換上新衣的她越發光彩照人,不過……   「寬人兄,你不覺得魏仙子身上少點什麼嗎?」   「我的大少爺,現在我腦子還沒轉過彎來呢!」李寬人開著玩笑道,顯然他誤會了我與魏柔的關係,他上下打量了魏柔一番,突然面露喜色,笑道︰「真是巧極了,敝號周哲師父剛剛完成了一套翡翠飾品,取名就叫「心之湖」,聽說魏仙子就是來自……來自什麼什麼湖的,倒像是特意為仙子準備的似的。」   「是嗎?快拿來看看。」   雖然我不齒周哲的為人,可他的手藝實在是青出於藍,業已卓然成家。李寬人見多識廣,推薦的「心之湖」必定是款傳世之作。   靜靜躺在白絲絨裡的是一套三件的翡翠飾物,手鐲、項鏈和指環都被小心地用絲絨隔開,晶瑩剔透的綠彷彿是雨過天晴後的冬青葉子,蒼翠欲滴,尤其那水滴狀的鏈墜,就像從掌心剛剛滴落的一滴翠綠湖水一般,極是惹人喜愛,而這湖水般的顏色似乎讓魏柔想起了什麼,眼睛陡然一亮。   「珠寶業有句行話,叫「黃金易得,翡翠難求」,上好的翡翠俱是從撣國輸入的,能製成整套飾品的不僅罕見,加工也極為不易,江南地面上只有三幾人有這等手藝。」   「寬人兄,你就別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了。」我笑著打斷他的話,魏柔已經流露出猶豫的神色,他再誇下去,這套心之湖恐怕只能我自己捧著欣賞了。   而精通顧客心理的李寬人竟然犯下了這等低級的錯誤,想必是太喜愛這套「心之湖」了,以致情不自禁地要誇讚一番。   宋三娘把鐲子戴在了魏柔的手上,鐲子的大小就像是按照魏柔手腕的尺寸訂做的似的,看起來極其協調,那翠綠的玉和雪白的顥腕更是相得益彰。   「一飲一啄,概由天定!」李寬人不由歎息道。   這也是一種天意吧,我驚喜地暗忖,鐲子套進魏柔手腕的一剎那,我竟似乎覺得一道情鎖正鎖在了她的心上,這種感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看她眼角眉梢流露出來的小女兒神態,或許她也正有此感念吧!   「心之湖」戴在魏柔身上後,我就再沒讓她摘下來,而李寬人瞧見我遞過來的眼色也機靈地絕口不談銀子的事兒,這種極品翡翠打造的極品首飾,沒有五萬兩銀子絕下不來,這麼大的數目豈不嚇壞了魏柔!   我故意和李、宋二人談起了即將舉辦的元宵花會,好讓魏柔的注意力從心之湖轉移出來。   其實,花會的準備事宜早在六娘的指導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了,而宋三娘也不愧是此道的高手,許多創意就連我都擊節讚賞不已,魏柔開始並沒在意,可越聽越投入,想來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就算隱湖壓抑了她的天性,骨子裡的愛美之心還是會在不經意中顯露出來。   「師妹,宋三娘方纔的話頗有些道理,就算奶一心問劍,可奶畢竟是個女兒家,總要學點女兒家的本事。」我直言無忌地道   出了霽月齋,已是日近黃昏,落日餘暉中,魏柔沉靜外表下隱藏著的那股少女心性似乎越發明顯。   我接著道︰「描紅刺繡怕是束縛了奶,三娘對服飾、珠寶、園藝都頗有研究,莫不如奶就在蘇州待上一段時日,跟她切磋切磋。當然,若是奶願意跟我學琴,就更是再好不過了。」   沉默了半晌,她突然問道︰「師兄,聽說你不參加花會了,是嗎?」   我點點頭,「過幾天是蕭瀟父親的生日,我這個做女婿的總要去拜賀一下……」   沒等我說完,魏柔已經輕輕「呀」了一聲,神色頗有些落寞地道︰「原來,蕭姐姐和我不一樣啊!」   帶著淡淡哀愁的輕歎彷彿一枝利箭正刺進了我的心,這一瞬間我的信念竟突然動搖起來。   當隱湖只是個抽像意義上的符號時,我可以為師父而毫不猶豫的把隱湖徹底毀滅,甚至把隱湖弟子全部趕盡殺絕我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可眼下,魏柔已經不再是個簡單的符號了,這兩個字意味著一個活生生的少女,她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樣有喜有悲,換一個身份,我想的恐怕只是怎麼疼她愛她吧……   給師父帶來痛苦的是鹿靈犀,魏柔她該背負起師門的仇恨嗎?   「奶就把竹園當作自己的家吧!」   魏柔再度沉默,又過了半晌,她神色恢復了寧靜,才道︰「師兄,出來那麼久,我也該回隱湖看看了。」   「師妹?」雖然早想到她眼下不會長住竹園,可她突然間就動了離開之意還是讓我措手不及,「我還想等我回來之後,咱們一起對付宗設這個王八蛋呢!」   「……?」   「師妹,我不瞞奶,此番我還要順路去一趟應天府,我的好友沈希儀是南京五軍都督府的斷事官,他與南京守備徐公爺相善,我想求他說服徐公爺,撥一支精兵剿滅宗設這個倭賊!」   「有大軍襄助,師兄定能旗開得勝。我不善水,去了反是累贅。」魏柔不為所動,淡淡道。   「可據說宗設和他幾員得力干將都相當剽悍,沒有高手坐鎮,很容易讓這些賊首逃逸!」   「秦樓高手如雲,對付宗設已是綽綽有餘。」   見我還要說話,魏柔肅容道︰「師兄,非是我不肯為國出力,大軍鐵騎炮火的威力究竟多大,戰場上江湖功夫能有幾分用武之地,師兄比我更清楚。宗設倘若真能逃脫大軍的圍剿,魏柔則甘做師兄的馬前卒,不殺此獠,絕不罷手!」   魏柔真的說到做到,當晚她就悄悄離開了竹園。等丫鬟把我從秦樓找回去的時候,指月軒已是人去樓空。   「魏家妹子執意要走,連我都攔不住她。」無瑕歉然道。   「沒關係,走就走吧!」   她的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就彷彿從沒有人住過似的,唯有枕邊多了那些從寶悅坊買來的名貴衣服和裝著「心之湖」的香檀木珠寶盒。   還真怕奶把這些東西都帶走了呢,我心中惆悵的同時也暗舒了一口氣,既然她心裡著了相,那就等著她回來吧!   第二天,我和蕭瀟也離開了蘇州。路過應天府的時候,我把從宋素卿那裡得到的有關宗設的情報告訴了沈希儀,請他說服徐公爺。   沈希儀本就是個帶兵打仗的主兒,五軍斷事官的職位雖然尊崇,可連軍營的影子都看不到,他手閒的都要在慧妍身上發了,聽說可能有仗打頓時就興奮起來,自是一口應允。和他一起擬好了說辭,回家探望了父母,我才離開了應天。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   離別山莊就在滁州城外十里的琅琊山上。雖是肅殺冬日,可一路行來山泉跌宕,水聲潺潺,翼然醉翁亭,悠然在意軒,景色之美令人心曠神怡。   「好山好水育好人,蕭瀟,怪不得奶生的這麼美呢!」   蕭瀟莞爾一笑。說話間,山莊已在眼前,離大門尚有十丈遠,山莊突然鼓樂齊鳴,中門大開,從裡面施施然走出幾人來,為首一老者面目清,白髮飄然,顧盼之間,神采飛揚,見到我倆,老人臉上頓時顯出親切的笑容。   「動兒、瀟兒,你們這兩個小混蛋怎麼今天才到?!」   「爹爹——」蕭瀟已經一溜小跑跑上前去,嗚咽著撲進了老人的懷裡。   「小婿見過岳父大人。」知道他就是蕭別離了,我也忙上前躬身施禮道。他大剌剌地受了我一禮,才把我扶起來。   「哼,不是你師父逍遙公攔著,七年前你就該叫我一聲岳父了!」他板著臉道,眼中卻露出幾分笑意,顯然是對我這個女婿萬分滿意。   正好趕上了蕭別離的生日,慶生宴變成了接風宴。離別山莊雖然滿打滿算只有三十來號人,可也把一個居易廳擠的水不通,大家爭看莊主女婿的風采。鬧到午夜,翁婿二人才有單獨交談的機會。   「你師父逍遙公是我的師兄,我們都是神教日宗的弟子,神教你知道吧,嘿嘿,就是江湖的大反派——魔門!」他張狂的笑容裡透著一絲淒涼︰「你師父是本宗宗主,而我則是守護使,所以動兒,論輩份,我還是你的師叔哪!」   「師叔?這麼叫反倒生分了。」   蕭別離竟也是魔門中人,這既在我意料之中,又出乎我意料之外。蕭瀟的出現,韓元濟那充滿玄機的話語,甚至十四年前的那場比武,無一不暗示著他和師父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兩人是同門的師兄弟,才讓這一切都有了最好的解釋。   可他竟能捨棄魔門武功不用而獨創出一套威力強大的離別鉤法,這份才情讓我驚艷的同時,不免覺得這和他的武林地位稍有不合。   「好在你是我的女婿!」   蕭別離顯然聽懂了我的話,我不願稱他師叔,自然是不願意承認自己魔門弟子的身份,他神色不免有些黯然。   「你們師徒三代都是天縱其才,神教內無人能敵,可惜俱是無意領導神教復興,以致教主之位空懸五十載,真是天不興我神教啊!」   「你師父繼任日宗宗主的時候,我還年輕,並沒有真正見識到他的武功。十幾年前,我武功大成,那時候真是狂妄的很,竟然想統一神教,於是以下犯上,挑戰你師父,想一腳把他從日宗宗主的位置上踹下去,誰讓他佔著茅坑不拉屎哪!奪了日宗宗主之位,才有資格問鼎教主寶座,不料卻大敗而歸,唉!真是大敗呀!那時我才知道什麼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蕭別離說的該是在白瀾舅舅家的那場比武了,他現在提起來還是感慨萬千,想像得出他當時該是多麼沮喪。只是十四年前的蕭別離武功正在顛峰,師父竟能將他打得大敗虧輸,武功該高到了什麼地步?!   聯想到師父去世前的那一年裡我幾乎可以和他分庭抗禮,心下頓時明白過來,原來那時師父的武功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   「依照神教教規,我應身受萬蠱噬心之刑而死,那時候的我根本就不怕死,死有何懼?!可你師父卻格外開恩,只要了蕭瀟去服侍你。現在想想,我還真要謝謝他,人哪,活著是比什麼都重要!」他清的臉上竟露出狡詐的笑容︰「這話,我就跟你說,讓小韓他們知道了,還不罵我越老越怕死了,哈哈!」   我不覺莞爾,或許是因為師門的緣故,我總覺得比起唐天文、殷乘黃來,蕭別離要可愛可親的多。   「其實,輸了女兒之後,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你會成為我女婿。可讓我始料不及的是,這一等就是十四年!」   「十四年,這還是快的吧!」我笑道,「岳父你看齊小天快三十的人了,還沒成家,宮難也是才成婚呀!」   「屁!若不是你師父非把你造就成一個文武全才,以你的天資,兩年前就該出師了,更可恨的是,他奶奶的活生生把你變成了另一個李逍遙!」   「這沒什麼不好吧……」   「瀟兒怕是開心死了,我蕭家祖祖輩輩沒一個人和做官的扯上干係,她倒弄了副誥命回來,差點沒把她娘眼饞死!可對我神教卻是大大的不利!」   「咦?反正師父他老人家已經故去了,岳父您繼任日宗宗主之位順理成章,想統一神教現在也來得及!」   「你小子知道個屁!」蕭別離罵了我一句,臉上卻是一副吃癟的表情︰「你師父雖然連師門來歷都不告訴你,卻給我留下遺囑,指定你為他的繼承人。換句話說,一年之內,如果本宗弟子無人反對,或者無人能勝過你的話,你這臭小子自然而然地就成為日宗的新任宗主了!」   「啊,竟有這等事情?!」   我這才明白過來,方纔他那句「好在你是我的女婿!」的真正含義,換一個人的話,他或許又該出手搶奪宗主之位了,想來師父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預料到了今天這個結局,只是他對魔門那種既不希望它強大也不希望它滅亡的矛盾心情,卻讓我這個做弟子的肩頭又多了一副重擔。   「岳父如果願意做的話,小婿乾脆把日宗宗主的位子送給您,如何?」   「你當那是一把破砍刀、爛鐵劍,說送人就送人嗎?!」蕭別離瞪了我一眼,卻又歎了口氣︰「再說,我都這把歲數了,要這勞子作甚?!」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人家大江盟齊盟主也五十歲了,還雄心勃勃要一統江南江北武林哪!」   「你小子不用激我,齊老二有幾把刷子,我比你清楚!大江盟與神教不同,它才有幾年歷史!」蕭別離頗有些不屑道,眼中閃過一絲睥睨天下的神采。   我頓時想起了高君侯在鎮江說的那番話,如果高君侯自己沒有藏拙的話,我這位岳父大人該與齊放有的一拼了。   「動兒,要知道神教決不是打個飽嗝放個屁就能復興的,所以,神教歷代中興之主,都是少年英發的才俊之士,我是個半截入土的人了,可沒那麼多時間去重整河山。」   「那魔門還有月宗、星宗呢?總不能事事都等日宗吧!」   「是神教!」他大聲糾正道。「這,才是我最擔心的事情!日月星三宗已經很久沒有來往了,老一輩的人還惦記著神教的輝煌,可像你這樣渾不把神教當回事的小子卻越來越多,再過十年二十年的,三宗沒準兒就各支各的攤了!」   「那豈不更好,如果一個月宗、星宗出身的人壓在岳父你頭上,你恐怕也不會太快樂吧!」   「廢話!」他哂笑道︰「真變成那情景,不是神教三宗被人各個擊破了,就是江湖被三宗鬧的大亂!」   我心中一凜,我這岳父大人說的沒錯,眼下魔門偃旗息鼓,完全是因為門主難產,一旦各自獨立,雖然最有可能被分而滅之,可也不排除三宗蛻變成三個魔門的可能,那樣的話,江湖可真是要大亂了。   我的神情落在了蕭別離的眼中,他臉上毫不掩飾地透出幾分得意︰「動兒,就算你想把神教引向正途,沒有教主之位也是休想。再說,你現在雖說是官,可一隻腳畢竟踏進了江湖,即便放著神教這支虎狼之師不用,也不能讓它落入他人之手,還是把它抓在手心裡比較牢靠啊!」   第十二卷 第十章   雖然蕭別離的說法與老師陽明公的殊途同歸,也暗合我的心意,可我還是隱瞞了自己內心的想法,和他辯論起來。我表示魔門沒有統一甚至存在的必要,並且舉出了鐵劍門宗亮的例子,說明魔門為禍江湖的可能。   而他知道我不喜以往魔門的行事作風,一面試圖否認宗亮等人的月宗身份,一面抬出了自己的離別山莊,從對我的助宜上來闡明它存在的價值,直到天光放亮,也沒爭出個子丑寅卯來。   不過,雖然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卻是互相欣賞起來,而我肯就任日宗宗主,也讓蕭別離感到欣慰。等蕭瀟過來給父親丈夫請安的時候,翁婿二人正有說有笑地共進早餐。   蕭瀟臉上的表情頓時輕鬆下來,和她一齊過來的我的丈母娘笑道︰「晚上瀟兒過來好幾回,聽屋子裡嘰哩哇啦的,還擔心了半宿哪!」   「瞎操心!」蕭別離白了妻子女兒一眼,「動兒,別理她們,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   我沒言語,示意蕭瀟坐在了我身邊。   「先別說離別山莊,你小子自己不也在暗助慕容嗎?」蕭別離接著被打斷的話題道。   「親不親,故鄉人嘛!」   「你小子不老實!」蕭別離一口拆穿了我︰「依我看,你似乎有意讓江南江北打的兩敗俱傷!」   「彼此彼此!」蕭別離參加江北同盟的本意也是如此吧,從魔門角度看,他絕對不希望出現一個太過強大的武林霸主。   「不過,老爹,你十招就把高君侯殺得屁滾尿流的,演出未免太過火了吧!」   「過火?既然和慕容膘到了一塊兒,我怎麼也要表現出點實力來,要不大江盟那幫兔崽子還不得整日惦記著我!至於高君侯那個窮酸,他一門心思就想搏個舉人,活該被我打敗。只是,」他沉吟了一下,道︰「這老小子滑頭得緊,就算沒藏拙,也定是沒出死力。」   我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又問了些三個月前那場大戰的一些疑點,與慕容千秋的話倒是能互相印證,之後,話題便漸漸轉到慕容集團今後的部署上來。   「慕容原本計劃在正月發動一場奇襲,將大江盟趕出常州,可被武林茶話會和七連環事件攪亂了計劃,說起來,動兒你要負一半責任!」   蕭別離一面笑道,一面用碗筷擺出了簡易地圖,「一入春,朝廷就要恢復練兵,軍隊調動頻繁,加上又是春播季節,各門派武館可以暫時關閉,徒弟可以暫時不收,可地卻不能不種,所以三月、四月前慕容世家和大江盟都暫時不會有大的舉措,最多派小股精兵強將偷襲,看看能不能暗殺對方的重要人物以保持士氣。」   他指著碗道︰「眼下,大江盟守著無錫、常州、宜興、湖州一線,以蘇州、杭州為補給根據地;慕容則在應天、鎮江設下重兵,我負責接應應天的福臨鏢局,而慕容在揚州支持鎮江的漕幫李展。總的來說,江北佔了上風,而且好處也開始顯露出來,慕容親口告訴我,說鹽茶藥材的出貨量這兩個月都有大幅度的增長。」   「偷襲?眼下大江同盟會的重要幹部極少落單,別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倒是老爹你這裡防守堪憂。」   「哈哈哈,這是因為你不瞭解離別山莊,知道這裡是誰的地產嗎?琅琊寺!自唐朝以來,琅琊寺就是滁州府的官產,攻打離別山莊如同造反一般,要冒殺頭危險的,齊放不到狗急跳牆的時候,不會來找我離別山莊的麻煩。」   我這才放下心來。蕭瀟見我關心自己的父親,臉上隱約有些得色,只是似乎想起了我在大江盟扮演的王謖,臉上又浮起淡淡的憂慮。   「相公,你在大江盟……」   「是呀,我在大江盟也有不少朋友,老爹若是需要什麼內幕消息,我倒可以幫你打探打探。」我打斷了蕭瀟的話,在我使用王謖身份的時候,大都是自衛能力最弱的時候,一旦暴露身份,很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我知道,秦樓到處都是線人密探!慕容仲達這小子雖然在秦樓沒少吃喝玩樂,可有用的東西也發回來不少,連他都能查到消息,惶論你這個秦樓後台老闆了,只是現在用不著你出馬,你多關心關心月宗、星宗才是正事。」   從他那裡我才知道,在魔門門主沒有產生出來之前,日月星三宗宗主的身份是極其機密的,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而近些年來,三宗主愈發神秘,就連蕭別離也不知道月宗星宗的宗主究竟是何人。   不過,三宗主各有神器在手,日宗翌王弓,月宗天魔刀,星宗護花鈴,雖然師父已經打破了「宗主執神器」這個不成文的規矩,把翌王弓給了老師陽明公,可其他二宗或許還遵守著這個古老的約定,蕭別離就是希望我能找到執有天魔刀、護花鈴這兩樣神器的魔門弟子,相機行事。   「那……我還是關心關心我自己吧!」   美美睡了一上午,吃過午飯,蕭瀟就拉著我沿著她年少時的足跡去追尋琅琊山的風光。清澈甘凜的讓泉,神奇美麗的歸雲洞,少年時代那個頑皮的、帶著野性的蕭瀟就這樣一點點被重現在我的眼前。   「蕭瀟,奶……真是變了好多呢!」   「主子也是如此啊!」蕭瀟低頭淺笑,完成了人生大事後再回到父母懷中,彷彿身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放鬆,此時醉翁亭裡的她竟散發著不輸於魏柔的美麗。   「我怎麼啦?」笑著一招手,蕭瀟便偎進了我懷裡,偷眼看左右無人,雙臂更是大膽地摟住了我的腰。   「主子以前走馬章台的時候,凡事率性而為,這半年來,卻謹慎多了。」   「你是說……淫賊變成了君子?」   我心頭驀地一動,就在一兩年前,那個風流倜儻的憐花動少讓揚州多少大家閨秀朝思暮想,那個攀花折柳的無情動少又讓揚州多少懷春少女黯然銷魂!   可眼下,那個可以棄孫碧王曲如弊履、視李玉楊露如糞土的我,那個可以含笑刺穿蕭瀟乳頭、任由蘇瑾在鞭下哀嚎的我,而今何在?!   江湖歲月催人老,難道是我的心老了嗎?   「蕭瀟,奶那麼喜歡淫賊嗎?」冰涼的手探進她的懷裡,隔著吳綾小衣,正握住了胸前的雞頭肉。   「主子,要來人哩∼」蕭瀟輕吸了口氣,雖是滿面嬌羞,身子卻陡然火熱起來。   「怕什麼!連歐陽先生都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醉翁亭裡,奶主子當然也要「在乎山水」了!」我把掐著手中那座聳立乳山調笑道,觸手處的豐膩酥軟讓我也心熱起來。   「蕭瀟,奶真是上天賜給我的最珍貴的禮物。」我在她耳邊輕聲道,銀鼠皮的大氅整個將她裹在了懷裡。   眼下的蕭瀟該是她一生中最美麗的時候吧!只是就像盛開的花一般,她的美麗究竟能擁有多久呢?蕭瀟曼妙的倩影背後是冬日肅殺的風景,竟讓我沒由來的生出一絲惆悵,雖然蕭瀟練就的天魔變築基篇和玉女天魔大法都有延緩衰老的功能,可美人易老,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更何況玉女天魔大法似乎是在提前支取生命來挽留女人青春的容顏!   「蕭瀟,奶更像奶娘吧?」   蕭瀟的娘親只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小家碧玉,雖然離別山莊的生活悠閒而富足,可歲月的皺紋已經開始爬上她的臉,她的年紀不會比無瑕大多少,可看起來就像兩代人似的。   春水心法莫非真有駐顏養心之功?我又想起了李清波,這個曾經是名人錄上最年長的女性正是春水劍派的長老,雖然春水心法不如天魔築基篇和玉女天魔大法那麼霸道,也沒有隱湖心法的威力強大,可正是這份平和才更滋養女人吧!   「回去好好跟無瑕練練春水劍派的功夫。」   「知道啦∼」   看不見蕭瀟的臉,卻能聽得出來她聲音中的那絲蕩意,而那只偷偷滑進我懷裡的細嫩的小手竟是異常火熱,再聽到她的呢喃細語,我才知道她竟錯會了意。   「……婢子的……玉樹後庭花比不了……無瑕姐姐的春水譜嗎?」   「是讓奶練春水心法啦!」我噗哧笑道,只是那股慾火卻一下子蔓延開來,「蕭瀟,我們回山莊吧,春宵一刻值千金……」   過了元宵節,我和蕭瀟便離開了離別山莊。和蕭別離這位泰山大人的會面我十分滿意,有他這位日宗大老的支持,我日宗宗主的位子穩如磐石,而這正是我眼前所需要的,我也漸漸地把他復興魔門的念頭引導到了統一魔門來襄助我的軌道上來。   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我和他的翁婿關係基礎上,親情與自私的人性在這一刻又成功地助了我一臂之力。   回到應天,沈希儀帶來了好消息,徐公爺同意了他的提議,已上疏朝廷舉沈暫為金山衛鎮撫司鎮撫使,剿討宗設,而我則成了沈希儀的行軍參謀。   「徐公爺的此類摺子向來沒有被駁回的記錄,所以準備工作已經在進行了。」沈希儀滿臉都是興奮之色,全然不顧慧妍的白眼。   「公爺他已發函給南京、浙江、福建三省及觀海、昌國、松門、盤石諸衛,請他們密切注意倭寇的動向,金山衛的一萬精兵和三十餘艘戰艦也任由我們調動,此番若不剿滅宗設,那真是無顏面對江東父老了!」   雖然我對兵書戰策有所涉獵,也向老師陽明公討教過帶兵打仗的訣竅,可畢竟都是紙上談兵,聽沈希儀將剿討方略講的頭頭是道,我不由自嘲道︰「唐佐,看來我這個行軍參謀實在是沒什麼好給你參謀的了!」   沈希儀哈哈笑了起來,道︰「別情,這些東西沒啥,打兩仗你就全知道了,戰場上真正高明的是隨機應變,而這非我所長。」   「算了吧,就咱哥倆,你就別謙虛了。」我笑道,要說滑石灘的奇襲只是個莽夫所為,打死我也不相信。   沈希儀卻正色道︰「我性子太剛,在戰場上就容易衝動,所以,別情,我才需要你特別提醒我。」   慧壞ub旁邊也一個勁兒地點頭︰「我家老爺的脾氣真是這麼直,叔叔你多費心照顧他一些吧!」一番吳儂軟語把沈希儀說得憐意大生,忍不住把她摟在了懷裡。   沈希儀極重視戰前準備,說人員調配訓練、軍需物資籌措都需要時間,真正形成連續作戰能力最快也要一個月到一個半月的時間,而這正好讓我有時間來迎娶寶亭甚至解雨,而江南江北正在歇戰,也讓我心裡少了一份牽掛。   令我有些擔憂的是,王謖該怎麼扮演下去,按照原來的計劃,他現在該回到蘇州當他的天茗茶樓老闆了,就算我可以找藉口把李農支得遠遠的,也不是長久之計,想保住這個角色,唯一一個辦法就是想方設法把聯繫人變成李岐山。   「或許要把自己的身份告訴他吧!」我心中暗忖,在龍潭鎮的時候,李岐山已經有所懷疑了,莫不如以誠相待,換得他的真心投效,只是這個陰司秀才肯替我賣命嗎?   「唐佐,二月二我要迎娶寶大祥的殷二小姐,勢必要去杭州一行,大嫂和希玨妹子那裡有沒有事情?」   沈希儀笑我道︰「怪不得你當初那麼替寶大祥出力,原來是人家的女婿!」   想了一下,說杭州那邊也沒什麼事情,倒是開春之後,該接她們回應天了。又沉吟道︰「奶奶的,你小子是個大財主,想來什麼都不缺,送你點什麼好呢?」   我不由笑了起來,照沈希儀以往的脾氣,恐怕送禮的次數用手都能數得過來,一遇到這等事情,自然頭痛,便笑道︰「唐佐,你還是專心考慮怎麼剿滅宗設吧,送一場富貴給我,可比什麼都強!」   第十二卷 第十一章   「大壞蛋,你怎麼去了那麼久呀?」   「時間很久嗎?不過十一天而已嘛!奶看,要去奶蕭瀟姐姐家,要去給奶公公婆婆拜年,又要去探望奶五位師娘,還要和奶大哥寒暄寒暄,十一天都是奶相公緊趕慢趕趕出來的,若不是惦記著奶這小乖乖,再加十天也不夠走這一圈的呀!」   「奶都沒說要去揚州的……」   自己身邊的女孩都會發點小脾氣,可敢喊我大壞蛋的眼下卻只有解雨一人,藉口無瑕玲瓏晚上可以和我親熱,剛吃過午飯,她就把我拉到了她的明瑟樓,憋了一上午的幽怨與思念頓時發作出來,只是聽我說得親熱,她才眉花眼笑開來,細心幫我換上便服,然後把我按在了逍遙椅裡,流瞳輕轉,膩聲道︰「哼,就你嘴最甜。既然那麼想人家,那你……把眼睛閉上,不許睜開喔∼」   眼睛閉上了,觸覺嗅覺卻變得敏銳起來,不一會兒,一雙柔嫩的小手帶著一籠脂香輕輕從逍遙椅後搭上了我的肩頭,手指或掐或揉,忽輕忽重,肩頭的幾根大筋被她把掐的又麻又酥,極是舒坦。   「雨兒,奶們唐門的手法果然不凡哩!」   「噓——不許說話∼」背後的解雨嬌嗔道︰「也不許動!」   「那我不成了木頭人啦?」   「還說!看我……把它堵上!」   她的小手順著脖頸游到我的下巴,向後一扳,我的頭就仰了過去,就覺額頭碰到了一片絲般光滑的肌膚,然後一隻滑膩的凸起帶著一股玫瑰香氣頂在了我的唇上,那凸起的感覺和形狀我是那樣的熟悉,以致我差點叫出聲來——她竟是要用玉乳來堵住我的嘴!   這可是以往的禁區呀!沒有絲毫遲疑,我一口就將那凸起吃進了嘴裡,一吸一咬立刻帶來了幾聲急促的喘息。   「不許……看啊!」   話還是說晚了,在午後的陽光裡,我眼前那塊羊脂玉般的肌膚越發清晰可現,清晰的就連肌膚透出來的絲絲紅膩、細絨毛下晶瑩的微小汗珠和纖細血管的脈動都看得一清二楚,惶論那劇烈起伏的胸膛了。眼角處敞開的湖絲對襟比甲裡竟不著絲縷,動人的景致看得我心神俱醉,直到那片雪膩快速地向我接近,將我整個臉都蓋了起來。   這丫頭好重!   解雨的雙腿似乎失去了支撐力,整個上身的重量幾乎都落在了我的頭上,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只好用舌頭頂著乳尖飛快地研磨了幾下。   解雨激靈打個冷顫,猛地跳起來,我忙閉上了我的眼睛。   「……那麼老實,就給你一個獎勵∼」解雨的聲音又羞又興奮。   袍子下擺被輕輕分開,小衣被小心翼翼的剪開,一雙小手把我早已壯大的分身捧起,上下搓揉了幾下,一條柔滑的香舌裹住了龍王的獨角,那該是唱配角的許詡了。   「許詡,奶爺還沒……」   話剛說了一半,另一隻火熱凸起塞進了我嘴裡,「都告訴你了,不許說話嘛∼」   一天沒有洗過的分身很快就被清理的乾乾淨淨,那條香舌甚至繞過兩丸,落在了我的菊門,掃蕩了一圈之後,舌尖便頂開了繁複的皺摺鑽了進去。   「呼——」我鼻中不由哼出聲來,許詡香舌的行動路線雖然是我熟悉的,可加上解雨,竟是格外的刺激。尚還自由的兩隻手向後探去,果然摟住了那半裸的豐膩腰肢。   解雨一聲輕叫,扭動了兩下身子,卻受不了乳頭在我口裡的劇烈吮吸,身子突然靜下來,輕撫著我的臉,柔聲道︰「真不知道上輩子欠了你什麼,讓人家心裡就是……放不下你……」   那情意綿綿的話語把我心頭撩撥的火熱,我吐出那粒紫葡萄,驀地睜開眼,道︰「雨兒,等我娶了寶亭,奶就嫁過來吧!」   解雨迷迷糊糊地應了聲好,才發現我正目光灼灼地望著她胸前的美景,忙一手掩上衣襟,一手擂在我的胸口。   「你……壞死啦!」   白眼和粉拳一齊砸向我,而匍匐在我腿間的許詡也默契地配合著自己主子的動作,一隻用青絲編織成的發環套住了獨角龍王,輕輕一系,分身頓時又漲又麻。   「爺,這可是少奶奶的主意喲。」許詡一臉無辜的道。   「雨兒,奶玩啥子花樣嘛?」我用半生不熟的川話問道。   解雨不說話,卻在我耳邊輕聲「噓噓」起來,加上許詡按摩著我的小腹,我竟有些尿意。   「是不是想噓噓了,那就給許詡吧!」說話間,許詡已經費力地將獨角龍王含進了半截去。   「喂,雨兒,我總不能尿在許詡嘴裡吧!」   「童子尿可是很名貴的哦。」解雨臉上露出了壞壞的表情,「再說,宋素卿都吃過呢!」   「奶這死丫頭竟敢偷看!」我帶著一絲窘意一把將她從身後拉過來,她順勢跪在了逍遙椅旁,趴在我的肩頭,輕輕咬著我的耳垂,嗔道︰「誰讓你連門都不關呢!哼,那個倭女能做到的,我們主僕也能做到,噓噓……」   「相公,你是不是不喜歡我這麼刁蠻?其實,人家……人家也想像無瑕姐姐那樣,讓相公你整日都能開開心心、舒舒坦坦的,可、可這兩天人家就是沒由來的心煩……」   雖未真個也銷魂的解雨嬌慵無力的躺在我懷裡,輕撫著我的胸口呢喃道,那對水汪汪的星眸已是如霧如煙。   「我知道奶這兩天心煩,奶身上來了嘛!」   「討厭∼相公你、你怎麼知道的?!」解雨又羞又窘地擂了我兩粉拳。   我把頭埋在她的雙峰之間,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氣撲鼻而來,「每一次,奶都是用玫瑰香露的。」   「相公你……發現了……」沉默了半晌,解雨意外地哽咽起來,一滴熱淚、又一滴熱淚滴在了我的胳膊上,「我娘……都……不知道呢!」   「奶是我的乖寶寶嘛!」我拭去她臉上的淚痕,笑道︰「知道奶在竹園待悶了,相公這就給奶找點活幹,上元節也過完了,奶這個天明茶樓的老闆娘是不是該打理打理自己的鋪子了?」   解雨是諸女中最閒不住的一個,關在竹園裡可真要把她悶壞了。果然,她聞言頓時破涕為笑︰「是呀!我怎麼把它忘了呢!」摟著我膩聲央求道︰「那,大老闆也該在茶樓多住住吧!」   「不許爭寵!」我使勁打了她屁股一下,警告道。   她嬉笑著擰了擰身子,卻把話題轉開來去︰「相公,可惜上元節你沒回來,蘇州的花會真是精彩哩!」   「是嗎?」我也來了興趣,蘇州花會享譽江南,此番秦樓也競逐期間,必然更加精彩紛呈。   解雨促狹地掐了我一把,笑道︰「相公真是的,一聽到花會就來了興致,小詡,奶看看奶爺是不是又……」   「想知道,自己摸摸不就成了麼,她都睡著了。」我故意挺了挺小腹道。   「好了,相公你饒了我吧!」解雨嗤嗤笑道︰「說起來今年的花會聽說是歷屆裡最盛大的,一共有二十六家參加呢,甚至連杭州的艷芳閣、寧波的瀟湘館都派了人來哪!」   「哦?瀟湘館也派人來了,來的是何人?」我微微一怔,瀟湘館的幕後老闆是宋廷之,他竟然來蘇州打名號,莫非是想在蘇州開上一家分號不成?   「嗯,好像是三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名字我也沒記住,相公,瀟湘館有什麼問題嗎?」   「它的老闆就是霽月齋的老闆宋廷之。」我簡單解釋道。   解雨並沒有往心裡去,江湖和商場雖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可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生活圈子,她的不在意正是絕大多數江湖人的正常反應。   「花會是借沈舟的細園開的,上元節那天,幾乎全城的有錢人、讀書人、大家的閨秀、小家的碧玉都到了細園,聽說那天光是門票就收了近萬兩銀子呢!」   門票?這恐怕又是宋三娘的主意吧!只是想到蘇瑾要在這麼多人面前搔首弄姿,任人評說,心裡便有些酸酸的不是滋味。   「相公,你猜,是誰搶了花魁?」解雨露出了她善解人意的一面,見我興致似乎有些低落,便猜起了謎題,只是答案太過明顯,連她都覺得題出的有些簡單了。   「蘇姐姐自然是眾望所歸,可相公你知道誰又是榜眼、探花嗎?」   「哦?」這倒提起了我的興致,「榜眼探花?難道是殿試大考呀?不過,倒是蠻有意思的,讓我來猜猜看。」   「……去年的花魁是快雪堂的畢玉林,今年有蘇瑾這個勁敵,想來她絕不會再出場了,那麼白牡丹勢必要代表快雪堂出戰,她和麗春院的李朝雲、宋阿紫各擅專場,誰能勝出還真是不好說,可快雪堂在當地官商兩界的人脈都比麗春院強,所以白牡丹定是搶到了榜眼的位置,李朝雲宋阿紫該是探花傳臚吧!」   解雨敬佩地望著我,「這事兒到了相公嘴裡,倒像是理所應當的了。李朝雲沒來,傳臚可是咱們秦樓四小裡的崔小芸哪!」   莊青煙和冀小仙沒有參加花會是計劃中的事情,秦樓已經在蘇州的風月場上一支獨秀,沒有必要再去花會搶去同行的所有風光,但六娘還是藉著這個機會推出了四小,想來這些新鮮的肉體又會引來大批的狂蜂浪蝶。   「李朝雲的缺席和畢玉林是一個道理,快雪堂和麗春院都沒亮出所有的底牌,保持那種若有若無的神秘正是妓家吸引客人的不二法門。」   說話的時候,我腦海裡泛起的是蘇瑾頭戴花冠的美麗倩影。就算蘇瑾已經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了,就算她拿了花魁回來,我還是覺得她決意參加花會實是得不償失,琴歌雙絕的大名之所以如此響亮,如此讓人心動,乃是因洛uo們倆都是妓家少有的賣笑不賣身,讓別人無從瞭解她們,這份神秘感更把兩人因為技藝而帶來的聲譽推向了高峰。   而現在,那頂花魁的帽子倒彷彿是一個無言的宣言,她,想要墮落了,沒有了這份神秘,蘇瑾她歌絕的名頭還能保持多久呢?   「算了,反正蘇州風月場的格局已經穩定下來了,一開春,秦樓的生意就又要好起來了,咱們可就又有大把的銀子進帳了!」拋開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緒,我沉醉在解雨的芬芳裡。   解雨卻噗哧一笑,「相公每每說的好像自己很缺錢似的。」   「奶當養奶們容易嗎?個個都是國色天香的大美人,吃不著山珍海味,穿不了綾羅綢緞,戴不上金銀珠寶,奶相公都不忍心,不多賺點錢的話,豈不要坐吃山空?!」   「其實……人家只要你多陪陪人家……」嬉笑過後卻是柔情萬種。   「我知道!」把她緊緊擁在懷裡,那聲音也滿是嚮往︰「我也喜歡陪著奶們看日出、數星星、鬥蟋蟀、撲流螢。可,若是奶們都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鍋裡還等著下米,個個面黃肌瘦像鬼似的,那還有什麼情趣?」   說到像鬼,我突然想起了花家老宅,想起了那晚鐵劍門三個兔崽子說的話。   「宗亮他們去花會了嗎?」   「嘻嘻,那麼多人,也沒注意他們到底來沒來。」解雨吐了吐舌頭,旋即眨了眨眼︰「相公的話,他們哪兒敢不聽,胡一飛、齊默那嚇人的模樣,到哪兒都能引   起騷亂,花會那麼平靜,想來他們都沒著面吧!」   沉吟了一下,才觀察著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倒是……那個李思……來秦樓找過蘇姐姐。」   「他一個人嗎?」   解雨點點頭。   那他該是專程來看望蘇瑾的了。我暗忖,心裡卻沒由來的升起一股醋意,蘇瑾年前曾去了杭州幾天,想來是那時與李思熟悉起來的,只是現在同盟會的主力都在泉州杭州訓練,他身洛uP盟副總管,突然跑到蘇州,或許並不簡單,便問︰「李思還去什麼地方了嗎?」   「聽孫姐姐說,他……只在愛晚樓住了兩晚。」   我一陣氣結,先是那個青衣人像是保鏢似的住進了愛晚樓,接著又是李思,我只覺得自己的領地似乎被人橫插進一腳來,心情陡然煩躁起來。   「李思這個娘娘腔,真該找個機會把他殺了才是!」我竟遏制不了這個念頭在我腦海裡生根發芽,「看來,李岐山這傢伙現在太清閒了,該給他找點事幹了!」   「乾娘,我一定要殺了李思這廝!」躺在六娘香閨裡那張雕龍畫鳳的檀香木大床上,我一本正經地道。   見我一臉倦意,六娘取笑了我一句,就讓明珠服侍我洗了個澡,又讓我上床叫明珠給我推拿按摩起來。本來是得到消息說快雪堂和麗春院有聯合起來對付秦樓的跡象,想和六娘討論一下秦樓的對策,可沒說幾句,便說起了蘇瑾,想起解雨的話,我心火頓時又被挑了起來。   「若是蘇姑娘也喜歡李思哪?」   我頓時張口結舌,是啊,如果人家兩人相愛,我有什麼權利去指責他們呢?!對於他們來說,我才是個礙眼的存在吧!想到這裡,心裡就像是打翻五味瓶一般,滿心不是滋味。   六娘卻微微一笑,道︰「動兒,你追蘇姑娘費盡了千辛萬苦,所以愈覺珍貴。既然你忘不掉她,那就別忘了,想辦法挽回她的心就是了。只是如此一來,不管那兩人是相愛也好,不相愛也好,都有必要把李思趕到另一個世界去,讓蘇姑娘的耳根子清靜下來。」   我眼睛頓時一亮︰「乾娘,你的話真讓我意外呢!」   「乾娘的丈夫、你的師父可是魔門的宗主喔!」六娘的笑容裡竟真有一絲魔門的味道,見我驚訝的模樣,她卻突然莞爾一笑,「動兒,乾娘只是想告訴你,不管什麼時候,乾娘都會站在你這一邊。」說著,她輕輕歎了口氣,似乎是在喃喃自語︰「這,就是溺愛吧!」   第十二卷 第十二章   「喂,我說王大老闆、王執事、王老弟?」李農跟在我身後一個勁地道歉,「我只不過是發了幾句牢騷,用的著生這麼大的氣嗎?再說你他媽的就是回來的太晚嘛!」   「去他媽的,老子不幹了!我又沒把命賣給同盟會,怎麼,連人身自由都沒有了嗎?!大不了把那銀子還給大江盟就是了,我可是從快雪堂賺了一千多兩呢!」   「有!有!當然有!」李農陪著小心道,方纔他打的那一巴掌被我巧妙的一轉,正打在了自己臉上,之後,他的態度便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個大轉彎,「不是老哥我脾氣爆,只是我馬上要離開蘇州去松江公幹,一去最少一個月,你再不回來,我都沒法子和你聯繫了。」又說本該前兩天就應離開,和魯老總說了以後才一直拖到今天。   「咦?什麼大案要查這麼久?」心裡卻竊笑,藉口與松江府加強協調對付宗設而派你去松江本就是我的主意,否則你天天在我眼前晃悠,我怎麼能分身去做別的事情呢?   「說了你也不知道。」李展有些無奈道︰「因為齊三爺去了泉州練兵,同盟會已經安排李副總管暫時接替他來負責蘇常的事務,順便與你接頭聯繫。」   我頓時吃了一悶棍,自己竟然弄巧成拙了,原本是想李農走後,自然是坐鎮蘇州的齊功與我聯繫,他性情粗豪,又迷戀莊青煙的美色,眼下江南江北暫時歇戰,若是再把我要去征討宗設的消息告訴他,他打擾我的機會就很少了,矇混過關自是相對容易的多。可換成了精明過人的李思,萬一被他看出了破綻……   「李副總管少年英發,到哪兒都吸引一大群人的目光,可別讓人順籐摸瓜注意到我來了,聽說蘇堂主最是謹慎,怎麼連這一點都沒想到呢?」   我假意發著牢騷,卻是想讓李農把這層意思傳給我們在同盟會的頂頭上司尺素堂堂主蘇秋,果然見他點點頭說也正有此擔憂,把同盟會新的暗語交待給我後,就匆匆離開了。   第二天,李思就重返秦樓,讓我驚喜的是,他的隨行裡有張熟悉的面孔,正是我急切想見一面的李岐山!   「看來同盟會不乏人才,我能想到的,它也想到了。」我感歎道,站在有鳳來儀樓的密室裡向下望去,正門口處,李思吩咐了部下幾句,便徑直朝樓這邊走來,而李岐山則指揮著眾人把馬匹行李分頭拉到馬廄和秋山別院去。   「同盟會在秦樓的駐守就是蘇常的主將,與駐守在宜興的司空不群的地位可謂同樣尊崇,李思究竟是什麼出身,能讓同盟會信任如斯呢?」六娘想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   「我管他什麼出身!」   丰神如玉的李思一路上吸引著眾多的目光,只是他甚至比宮難還要狂傲,根本不理會眾女拋來的媚眼,直到看見白秀,他臉上才多了些笑容。   「是李公子啊,你可總算來了。自從你走以後,銀屏、小芸都是茶不思飯不想的,人都瘦了一圈呢!」   「蘇大家呢?」   「喲,真不巧,她人早上去了無錫,過幾日才能回來呢!」   「蘇大家的應酬怎麼這麼多?」   聽他的語氣,竟隱隱將蘇瑾視洛u災v的禁臠,我一股怒火頓時直衝胸臆,卻聽白秀笑道︰「蘇大家名滿江東,傾慕她的人多如過江之鯉,應酬自然多了。」   吃了一個軟釘子,李思臉上立刻就有些不豫,「我曾和她相約三日後回蘇,她怎麼失約了呢?」   「這可要問蘇大家嘍,她雖然是我們秦樓的姑娘,可是自由的很,就連奴家這個秦樓總管都管不了她呢!不過,李公子,奴家倒是很看好你哩,或許你的手段比我們家動少爺還高明呢!」   「這個死阿秀,嘴巴怎麼這麼沒遮沒攔的!」樓上六娘不由嗔怪道。   「白秀說的沒錯,乾娘奶看,李思的臉都有點綠了。只是,這未免不是待客之道。」   蘇瑾的情變,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的話,我被蘇瑾拋棄,在江湖和風月場裡並不是什麼秘密,只是極少有人敢和我當面提起,不過白秀卻是其中的一個,她似乎也因此而相當看不起蘇瑾,連帶著蘇瑾的客人似乎也享受不到她春風般溫暖的服務了。   「秀姑娘不會是因為暗戀動少而替他打抱不平吧?」李思的話和以往一樣,都是彷彿毒蛇一般的犀利,在杭州他就毫不留情地指責大江盟的不是,眼下在我的地頭上他好像也沒有絲毫的顧忌。   「真囂張啊!」看自己的部下微微露出一絲窘意,六娘不由有些感慨。   「秦樓的姑娘,十個裡有九個想當竹園的少奶奶,可動少爺卻只有一個,人總得有個自知之明,奴家不圖別的,只求動少爺能多誇我幾句也就心滿意足了。」   「難怪……」面對白秀出人意料的答覆,李思閃過一絲錯愕的眼神,不過脫口而出的話只說了一半,卻被一陣粗魯的笑聲打斷。   「李思,你什麼時候勾搭上了蘇瑾的?」   就算人們私下已在流傳,說蘇瑾已經墮落了,可公開場合裡大家仍稱呼她一聲蘇大家,但是方才在李思身後發話的鐵劍門萬里流看來是想撕下她「大家」這層高貴的面紗了,而他眼中的妒火也為他的話做了最好的詮釋。   「放肆!」   李思處子般白膩的臉上頓時染上了一抹陀紅,眼中倏地亮起一道厲芒,「對蘇大家不敬,就是對秦樓不敬!」那「敬」字的尾音尚在空氣中繚繞,李思已經箭一般地衝向了萬里流,而那身法正是幽冥步中的「閒庭信步」!   李思身形剛一動,萬里流身前已經出現了一具胖大的身軀,低喝了一聲,斗大的拳頭帶起一股勁風迎向李思擊去,正是少林羅漢拳中的「韋陀三問」!   「好!」樓上的我忍不住心裡暗讚了一句。那胖子自然是宗亮,只是見他化腐朽為神奇,將流傳甚廣的羅漢拳使得竟是威力無窮。   李思並指如劍,只是這麼短的距離並不適合繁複的招式,兩人的拳頭最後還是撞在了一起,那胖子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可李思前行的步法頓時被阻擋住了。   「宗亮?」李思秀目一瞇,沈聲道,隨即柳眉一挑,譏笑道︰「萬里流,虧你還是個掌門,竟躲在自己屬下的身後,十大的面子真都叫你丟光了!」   「知人善任,方是領袖之道。」萬里流撥拉開宗亮,得意洋洋道︰「秦樓禁止一切私鬥,動少又是蘇州府的推官,在這兒動手,你膽子未免太大了吧!」   「你如此詆毀蘇大家,動少見了也要教訓你!」   兩個人唇槍舌劍交起火來,李思話裡藏刀,萬里流也不上當,而且自從鐵劍門登上十大之後,他似乎變得自信了許多,言辭之敏捷辛辣竟不輸於李思!   「萬里流在文公達身邊憋了七八年,武功沒見長,倒練出一副好口才來。只是,這傢伙最近為什麼對秦樓這麼感興趣呢?」我若有所思地對六娘道,而下邊白秀已經笑吟吟地把劍拔弩張的兩個人分開,李思扭頭往秋山別院去了,萬里流則纏著白秀給他安排一處幽靜的別院。   「萬爺,您看您就兩人,包一座別院費用那麼高,不划算哩!」   「呵,從來都是店家嫌銀子賺得少,沒聽說嫌銀子賺得多的!」話雖這麼多,可見白秀站在了自己的立場上,萬里流頓時滿臉都是笑意,「真要替我心疼銀子的話,跟動少說一聲給我老萬打個折扣吧!」   「江湖人住秦樓,一向都有折扣,只是動少爺對江湖朋友向來一視同仁,多了奴家也不敢給您打,萬爺,等我給你介紹兩個新來的姑娘吧!」   見萬里流的身影走遠了,白秀的臉上突然沈了下來,啐了一口,喚過一個姑娘吩咐了半天,臉色才好看些,抬眼不經意地往樓上望了一眼,臉上沒由來的一紅。   「老闆娘,來壺好茶!」   下午李岐山就出現在了天茗茶樓,後來解雨告訴我,他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南瓜糰子那股特殊的味道,顯然是才從隔壁老三味那裡過來的。   過了大半個時辰,下面沒了其他客人,樓梯上才響起了李岐山的腳步聲,人未到,聲已先到︰「你倒是下來接應我一下呀,倒讓我等了這麼久!」   「李兄,情非得已,還望恕罪!」我緩緩轉過身來,含笑道。   「是你?!」   驟見我的真面目,李岐山驚訝地叫出聲來,身子猛然一轉似乎就想逃下樓去,可腿飛也似的邁出之後,卻是緩緩落步,猶豫了一下,他轉回了身子。   「果真是大人。」他苦笑道,「落在大人手上,總好過落在其他王八蛋手裡,我李岐山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在龍潭鎮上,玉玲果然讓你生疑了,這樣微小的失誤李兄也能抓得住,真不愧智者盛名,我若再不以真面目相待,豈不有辱你我的智慧?只是什麼死啊死的,聽起來那麼晦氣,李兄勿要輕言!」   他眼睛頓時一亮,卻不發問,只是靜靜地望著我。   「李兄,我對你很好奇,十年前莊家那場滅門血案相當轟動,我查起來很容易。你的師父是當時頗有些俠名的金槍客莊大恭,可惜他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竟趁著你去省城鄉試的時候姦污了你的妻子,為報仇你殺了他全家,之後遁入了十二連環塢。」   聽到莊大恭的名字,李岐山的臉頓時抽搐了一下,怒火無法遏制地從眼中射出,「哼!老子是先剁了他四肢,然後一刀一刀割了三十多刀他才嚥氣的!一刀殺了他,豈不是太便宜了他!」   他怨毒的樣子竟讓我後背都微微升起一絲涼氣。遞給他杯茶,讓他坐下,我才緩緩道︰「照理說你報了仇,也逃進了十二連環塢,事情就該結束了,可記得你上次說你進入十二連環塢不光是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倒是為了它的寶藏而來,又說不能讓仇人逍遙法外,顯然這其中另有隱情。」   「是當時莊大恭根本就沒死,還是他另有同夥?於是我開始找朋友塤uF桴\了這樁血案的全部資料,才發現其中的疑點甚多。現在,你說你親手殺了莊大恭,那顯然他是有同夥了。」   李岐山寒著臉,握著茶杯的手因為用力而變得青白。   「案捲上說你鄉試落第之後,回淮安發現了莊大恭的惡行,故怒而殺其全家。只是從回家到殺人,中間有近半年的時間,是你那時候才發現,還是另有隱情?莊大恭固然死有餘辜,他家人受累而死在案情上也算合情合理,不過你妻子為什麼也死了呢?她可是個受害者呀!但案捲上卻是語焉不詳。」   「案卷裡記載有個街坊說,李秀才真可憐,妹妹才死他就殺人,不是得了失心瘋了吧,衙役只是直書證言而已,事實上因為你的逃逸,案卷裡面多是街坊四鄰的證言,雜七雜八的相當凌亂,不過這卻引起了我的注意,你妹妹怎麼突然死的呢?」   「別說了!」李岐山痛苦地打斷了我的話,「想不到這等陳年舊案都能讓大人看出破綻來!是的,大人,我妹子本不該死的,她死的時候才十九歲,該死的是張氏那個賤人!可憐我妹子,她、她是難產而死的呀!」說到痛心處,李岐山竟是淚如雨下。   看來這案子還真是隱情多多呢!在和李岐山開始合作之後,我就請老朋友揚州總捕瞿化塤uㄠq淮安府抄了份案捲回來,拿來之後,我只是粗粗看了一遍,雖有疑慮,可並沒有時間去調查。不過,我的疑慮並非空穴來風,而看李岐山的樣子,那窩在心裡十年的苦悶終於得到了宣的機會。   「我回淮安沒多久,就發現妹子有了身孕,我當時真是又驚又惱,我爹娘在她三歲的時候就相繼病故了,她是我一手帶大的,我追問她,甚至打她,可她死活不說那姦夫是誰,直到彌留之際,她才說張氏有姦情,讓我小心提防。」   「我一留心,很快就發現了她和莊大恭的姦情。不瞞大人,張氏頗有姿色,只是我不喜好女色,故而床第之事不甚用心,她也偶有怨言。此事為莊大恭得知,就趁著我去應天會試之機勾引於她,張氏遂背離婦德,與之勾搭成奸,又怕姦情暴露,便設局拉我妹子下水。」   「她天性淫蕩,戀姦情熱,形跡上就頗多破綻,我得到了足夠的證據之後,就一刀殺了她,提著她的人頭找上了莊大恭,那時候,我的武功已在他之上,加上胸中一股怒火,血戰之後,雖然我肩頭被他刺穿,卻生擒了他!」   「念在師徒份上,我開始沒想活剝了他,只想一刀給他個痛快,可他卻威脅起我來,說張氏另有姦夫是朝廷的大官,我妹子肚子裡的孩子也是這位大官的,讓我放了他。」   我心中暗自一歎︰「丁聰,真的是他嗎?」   李岐山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驚道︰「你、你怎麼知道的?!」   「莊大恭當時是淮安知府的護院,這種人渣媚上是必然的,媚上則當獻媚於一府之長,而當時的知府就是丁聰,如此一來,豈不一清二楚了!」   李岐山頹然坐下,半晌才道︰「當時我心中雖然隱約有所察覺,可莊大恭這廝還指望著丁聰救他,始終不肯說出那人是誰,而這時莊家走漏的一個家人叫來了捕快想解救莊大恭,莊大恭也趁機大嚷,說我殺人了。我知道若那另一個姦夫真是丁聰的話,莊一旦得救,很可能反過來置我於死地,於是殺了莊家六口,傷了幾個捕快之後逃出城外。」   「淮安府果然追捕我甚勤,我越發覺得自己猜得沒錯,便放出風來,說莊大恭強姦了張氏,被我手刃其全家,自己大仇已然得報,從此要引遁山林,目的是安丁聰之心,以免追索我太急。」   「等風頭漸漸平息之後,我買通了丁聰府上的一個小廝,證實那姦夫果然就是他!可惜莊大恭、張氏和我妹子都死了,想靠告狀扳倒他已經不可能了,何況那時他已經擢升到了浙省布政使司右參政,權柄更重,於是就想刺殺他,卻發現他不僅深居簡出,行動謹慎,就連身邊都有神秘高手護衛,整整兩年裡,我十幾次想下手,卻不得機會,怕打草驚蛇,才死了刺殺他這條心。」   「時值江彬當道,我聽說他最是愛錢,便欲尋些財路籌措金銀賄賂於他,進而從官場上打倒他,想到十二連環塢歷來都是大盜巨寇的藏身之地,這些賊人大多帶有搶掠來的金銀珠寶,而能讓少林武當連番鎩羽而歸,十二連環塢也需擁有雄厚財力,反正這些錢財都是不義之財,我便投身於十二連環塢,欲賺其財寶。不料七年過去,卻一無所得,直至十二連環塢覆滅。」   「倏忽十年過去,當年的仇恨恐怕已經淡漠了吧!」   李岐山任由熱淚橫流,卻是沉默不語,半晌之後才低聲道︰「大人說的是。小妹臨死前那留戀的眼神我已經越來越難夢到了,別人不提莊大恭,我甚至可能很長時間想不起他和丁聰來。不過大人,這不是淡漠,丁聰他們帶給我的恥辱早刻在我心上,只有他們的血才能洗刷掉它,只是因為希望太過渺茫,我的心都麻木了!不過,現在總算看到了希望,大人若是肯助我報仇,我李岐山願肝腦塗地,報效大人!」說著,撲通一聲跪在我跟前,一個勁兒地磕頭。   「丁聰貴為浙江布政使,是從二品的朝廷大員,對付他絕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這代價可是很高呢……」   第十三卷 第一章   天氣雖然還是那麼寒冷,可風已不再是刺骨的凜冽,路上的行人多起來,浪子的心也萌動起來,秦樓重又生機盎然。   「春天快到了嘛!」   「江南春來早,以往在京城的時候,還要等個把月才能感受到春意呢!」快活樓上,楊慎淡泊面容下隱隱流動著一絲憂傷,再過幾天,他就要離開蘇州奔赴雲南謫戍之所了。   京城?這幾日秦樓已經接待了好幾位進京誑u猁瑭|子了,想到今年的大比自己九成九要放棄,心中竟對他們生出幾分艷羨來。   「別情還沒有去過京城嗎?」楊慎察言觀色道。   我苦笑著搖搖頭︰「恐怕還要等三年呢!」   別人求金榜題名,而眼下的我卻避之惟恐不及。進士乃國家官僚體制之根本,不僅卿相皆出於此,就連七品父母官大多都是進士出身,只是一旦榜上有名,朝廷便重視有加,行止往往身不由己,遠不如眼下在蘇州做個推官逍遙自在。   「少年性剛,剛則易折,晚三年未嘗不是好事。即便是現在,別情你都有些鋒芒畢露了,官場上畢竟講究中庸之道。」   楊慎心中該是感慨萬千,在和我現在一般年紀的時候,他已經是狀元了,可剛直的性格終於讓他嘗到了皇權的威力和人情的淡漠,雖然已經看淡了人生,可面對和他當年頗有些相像的我,他還是忍不住規勸道。   「升庵公的教誨我定銘記在心,」我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就像江湖一樣,官場不是我久留之地,我不會非要等到功成身退,倒是曉生公給我找的差事,叫我欲罷而不能。」   「曉生?」提起這位摯友,楊慎露出了會心的笑容︰「他是有名的纏人鬼,被他纏住了,可有你的好看。」   「……?」   「這些年他在官場韜光養晦,傳說自然就少多了,難怪你不知道。就拿他的那段姻緣來說吧,他是個世家子弟,自然沾染些風流習氣,正德六年會試過後,大家都在等消息,只有他和另外兩人天天走馬章台,結識了京中名妓薛花兒,便纏得她沒一刻的消停,還與薛花兒的老相好讓栩王爺打了一架,後來知道隨王爺進京的宜倫郡主是個大美人,又纏著王爺要娶人家妹子,結果真是大登科後小登科,辛未年那科,數他境遇最奇。」   竟是這樣?眼下的白瀾早沒了少年的浪蕩與風流,再想起昨天接到的他的書信,裡面隱隱透露出來的那顆疲憊之心,或許若干年後的我也是如此吧。   心情鬱悶地回到秦樓,剛進大門,迎面正碰上李思和蘇瑾,蘇瑾淡淡地笑著,彷彿早來的春風融化了她往昔的冰冷;倒是李思的狂傲之色卻不見了許多,見到我之後,他的神情才陡然飛揚起來。   「動少,蘇州城裡怕就屬你最忙了,我來了兩天,現在才見到你。」   「你的心思哪在我身上?」我微笑道︰「根本眼裡只有一個蘇大家嘛!」   謝郎衣袖初翻雪,荀令薰爐更換香,李思的丰姿比之前朝的敷粉何郎、雪衣謝莊也不遑多讓,與蘇瑾正是珠聯璧合,看兩人眉眼間傳遞著的親暱,想到蘇瑾一身妙處怕是被這廝享用了,我心裡直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李思告訴我,這兩日沈舟家裡的幾株異種梅花爭相開放,沈舟便親朋知己前去觀賞,他也接到了請帖,便邀蘇瑾一道前去。   我也接到了沈舟的帖子,不過為了孫妙,我和他的關係一直不算好,便隨手把請帖扔到了一邊。可聽李思的話,我心中卻驀地一動,沈舟怎麼和他扯上了干係呢?不過,轉念一想,沈舟是江南有名的大鹽商,大江盟的私鹽正需要他這樣的人物才能銷得出去,心中便釋然。   「沈大老爺不是又想收門票錢吧。」我笑道,賣官鹽沒有多少利潤,私鹽屢被查禁,想來沈舟的日子也不太好過,不然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租細園,又是霽月齋的開業典禮,又是上元節花會了。   「那可是宋三娘的主意。」李思淡然一笑,只是眼中卻陡然射出一道挑釁的光芒,目光裡甚至有一絲得意,而一旁的蘇瑾卻因為視角的關係毫無察覺。   哦?我微微一怔,這廝是有心和我別苗頭,還是因為宋三娘的閨名也叫做蘇瑾,他就先把她給做了呢?弄不清他目光的含義,我心中胡亂猜測起來。對於李思,我從沒期望他會像齊小天那般君子,尤其是在聽到了他與靜閒的歡好之後,我更是有種直覺,他的淫邪甚或不在我之下。   「三娘是個鬼才。」我隨口應道,心裡卻在盤算著蘇瑾的未來,想到李思極有可能是利用她,想到她日後可能的追悔莫及,我心中竟隱隱生出一絲快感。   「大江盟這邊「七連環」的毒可解的差不多了嗎?」我換了話題。   李思點點頭,冷笑一聲,道︰「唐門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可笑陸眉公偏偏一力庇護……」   「一力庇護的人是我。」我打斷他的話頭︰「唐門向來與大江盟相善,李兄的話可令人費解的緊啊!」   「齊盟主是被唐天文蒙蔽了!」李思斬釘截鐵地道,只是聽我公開維護唐門,他眼中還是閃過一絲訝色︰「聽說唐門大小姐唐棠是江湖第一美女,莫非動少動了憐香惜玉之心,所以愛屋及烏?」   「是啊,」我目光投向了蘇瑾,明媚陽光下,那張無瑕的臉雖然有些蒼白,卻隱隱透著兩分熟悉的潮紅,讓我心中一陣刺痛︰「蘇大家棄我如鄙履,我只好打唐棠的主意嘍。」我半真半假地道。   「大少半年多音信皆無,人家以為你做了負心的王魁,到後來……不說了,一切都是緣分……」蘇瑾淺笑薄嗔,身子卻輕輕靠在了李思身上,兩人攜手而去。   究竟出了什麼事,讓她發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相錯的瞬間,嗅到的依舊是那彷彿空山新雨後的清新氣息,叮噹的環沛依稀從初遇那天就擺盪在腰間,只是,她還是從前那個讓我魂牽夢繞的蘇瑾嗎?   「緣分,這是負心人的最好藉口。」白秀冷眼望著李思蘇瑾兩人遠去的背影,面沈似水,見我不豫,才換了一副表情,小聲道︰「大少,沈熠沈大少到了。」   話音未落,沈熠已經摟著秦樓四小中的崔小芸從有鳳來儀樓裡出來,見到我,頓時興奮地笑了起來︰「別情,大過年的你跑哪兒去了,滿世界找你都找不到,連蘇州花會你都錯過了?!」   聽他這麼說,我立刻明白他是不想把遇襲之事露出去,把煩惱暫且壓在心底,笑道︰「你找我怕是假公濟私吧,聽說在花會上你力挺小芸,我還沒謝謝你呢!」   「誰讓這小妮子這麼可人!」他輕輕拍了拍崔小芸的臉蛋,笑道︰「別情,你開個價,兄弟我要替小芸贖身!」   看他眼中流露出來的柔情蜜意,就算明知道他是在做戲,我也能感覺到他對崔小芸真的動了心。想想秦樓四小都是六娘培養出來的,再聯想到莊家姐妹,六娘對內媚之道果然別有精研。   「秦樓是我乾娘的,所以我無權把小芸送給你,伯南你就看著給吧。」我見崔小芸露出期盼的眼神,便索性把戲唱足。   沈熠笑了起來︰「小芸奶看,奶們少東家才是個天才呢,我一面掏銀子一面還得謝謝他。」看她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便解釋道︰「小芸,別說為了奶我什麼代價都肯出,就算為了我松江沈家的名頭,這贖身銀子我也不能少給呀!」轉頭對我道︰「十萬兩。」   「十萬兩?!」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頓時驚呼起來。崔小芸先是一臉訝色,之後,兩行熱淚忍不住流了下來,伏在沈熠的胸前低低啜泣起來。   我心中卻暗暗稱讚起來,這個沈伯南還真是個厲害角色呢!他不僅不著痕跡地還了我的人情,而且藉機向有心人展示了他沈家的財力並沒有因為受到襲擊而有多少損失,從而讓客戶對沈家的財力抱有充分的信心。   「十萬兩太多了,」我假意皺眉道︰「秦樓培養小芸花費不足千兩,十倍回報,乾娘她就該知足了。」   「別情,我可不想把自己的感情打了折扣。」沈熠正色道︰「只是,我今天就要帶走小芸。」   「那好。」我吩咐白秀帶崔小芸去辦理贖身的手續,自己則把沈熠順理成章地帶到了我在有鳳來儀樓的書房裡。   我一面沏茶一面笑道︰「你這浪蕩少爺倒轉了性了。」   「別情,你該知道六娘的手段。」沈熠歎了口氣︰「有時候還真羨慕你呢,不僅嬌妻美妾個個如花似玉,就連乾娘都這麼有本事,你,真是艷福不淺!」   「我命好。」不想在這方面糾纏下去,見他真的從懷裡掏出一搭銀票來,便一皺眉,道︰「伯南,外面的話是說給別人聽的,你我朋友一場,你若真喜歡崔姑娘,我日後少不得叫她一聲嫂子,這錢你讓我怎麼收?」   沈熠卻誠懇地道︰「別情,我不說你也明白,我不光是為了小芸,更為我們沈家。這次紅貨被劫,雖然唐門念在多年交情的份上並沒有追著要貨,甚至還允諾派人協助我們調查那批紅貨的出貨方向,可無論無何我家也要盡快把貨補上。你也知道,珠寶這東西,不是從廣東那邊走私進來的,就是從倭人那裡走私進來的,我家與南蠻沒有聯繫,宋素卿也找不到了,我又不可能從宗設那個王八蛋手裡購買,只能打霽月齋、積古齋的主意,可不知是誰走露了消息,兩家都把原料的價格提了近三成,我爹一猶豫,就有傳言說,我沈家此次   損失不是三十萬,而是一百三十萬,已經元氣大傷,弄得許多客戶都開始動搖起來,甚至一部分已經要求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了。」   他抖了抖手中的銀票,接著道︰「所以,現在很多人在盯著它呢,只有秦樓把它存進了錢莊,證明這銀子確實已經支付給秦樓了,我做的這一切才有意義。不過,我家的現銀也不多了,所以別情請你幫個忙,這十萬兩銀子我還要借用一年。」   「這本來就是你的錢,你怎麼用都行,我秦樓只是出張銀票而已。」我笑道,心裡卻猶豫起來,沈家畢竟幹的是走私買賣,何況六娘傳來的情報說他沈家內部關係錯綜複雜,我不想和它發生什麼經濟上的往來,這十萬兩銀票的用途可就要仔細斟酌了。   「松江的金彩提花緞天下聞名,」我沉吟道︰「而寒家婦女又多……」   沈熠心思玲瓏,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笑道︰「別情,你真是謹慎。不過,就算年前松江一場大火讓絲綢價格猛漲,一匹上等松緞值銀也只六兩銀子而已,十萬兩紋銀,那可是一萬六千多匹呀,眼下受創後的松江織造局一年產量才不足五萬匹……」   「那就供給十年好了。」我笑道,兩人遂草擬了一份契約。之後,沈熠才問道︰「我去找宋素卿,發現她已經離開了,之後聽說你曾經到過昆山,查到什麼線索了嗎?」   我搖搖頭,卻問道︰「伯南,那天我沒來得及問你,唐門確實給你定金了嗎?」   去昆山雖然並不機密,可知道的人卻很少,沈熠能夠得知,足見沈家在蘇松兩地的影響力。只是他和宋素卿做了那麼多年的生意,卻不知她陸上的巢穴,想來宋對沈家並不十分信任,我也就沒有必要透露宋躲在竹園的消息了。   「不是定金,而是全額的預付款,這是唐門極少採用的方式。」他猶豫了一下,飛快地望了我一眼,才道︰「我猜他們是想在年底前用完這筆銀子。」   「銀子還怕花不出去?」我不由一怔。   沈園收入中的絕大多數是田租,並沒涉及到複雜的商業;師父也沒有多少經商的頭腦,他那龐大的財產估計很可能我師祖的遺產,而秦樓也是六娘在主持;雖然我經常想到一些奇妙的經營點子,可對於商業運作的細節和內幕,我的知識遠遠比不上六娘、寶亭,當初選定寶亭主持中饋,這也是原因之一。只是我隨口的一問,卻讓沈熠再度訕訕笑了起來。   「好了,不給你出難題了。」我立刻就明白這定是牽扯到唐門內部的明爭暗鬥,而我也只需把他的猜想告訴唐三藏就算盡了我唐門女婿的責任。   何況,唐門要的這批珠寶一旦進入市場,恐怕霽月齋、積古齋甚至寶大祥的杭州、蘇州兩號都會受到衝擊,他們都有可能與宗設暗通消息,沈熠不是江湖人,知道太多反而對他不利。   沈熠借坡下驢,笑道︰「聽說你就要迎娶殷家的二小姐了,怎麼沒有去杭州呢?」   「去了杭州,少不得應酬,而我對那些繁文縟節卻早就厭煩透了。」   沈熠微微一皺眉︰「可殷家怕不是這麼想的吧,我家都收到了請柬呢,原本以為是你請客,看落款卻是殷老爺子的名字。」   我頓時明白了殷乘黃的用意,寶大祥經歷劫難後名聲大損,若要重振聲威,則急需強力人物的支持,而我此時正扮演著這樣一個角色。   「怪不得他那麼痛快地答應了我和寶亭的婚事,原來心中自有小九九。」我心中暗暗生出一絲不悅,又弄不清楚寶亭是不是也贊同了她父親的做法,心中更是煩亂。   「你不知道嗎?」沈熠似乎猜到了什麼,笑道︰「你可別想太多了,換我是殷老爺子,恐怕還不止這點花樣呢!再說,能認識江東的這些商界名人,對你也有莫大的好處,看殷老爺子的架勢,或許是想把寶大祥當作女兒的嫁妝送給你吧!只是……」   他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了我好半天︰「嘖嘖」稱奇道︰「別情,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了。早聽說殷家二小姐才幹非凡,還沒等我認識,她就已經成了弟妹啦!」   沈熠的話果然讓我心裡舒坦了許多,只是想起蘇州這裡六娘已經準備好了一場人數不多但相當隆重的婚禮,我嘴角還是露出了一絲苦笑。   第十三卷 第二章   「半城人都知道你要娶殷家妹子呢!」杭州衛的馬車裡,武舞偎著我艷羨道。   從大井巷口就看得清清楚楚,殷宅果然是張燈結綵,喜字高懸。進進出出的傭人僕婦都換上了嶄新的衣服,臉上一掃前些日子的晦氣,都是喜氣洋洋的。   我帶著高七秘密抵杭後,並沒有急於去殷家,而是先拜會了武承恩,此番對付宗設,要仰仗他良多,而我一旦進入了殷家,恐怕連行動的自由都沒有了。沒想到沈希儀的動作竟然比我還快,已經和武承恩商定好了人員抽調和後勤支援的計劃,就在我前腳才離開了武宅。倒是武舞最高興,纏了我一天,才放我去殷家。   「奶爺可不喜歡這麼張揚。」我皺眉道,吩咐車出了南城門,直奔沈希儀家而去。   不出我所料,沈希儀正在杭州家中。武承恩因他升任南京五軍斷事官,便有意沒把此處宅子收回,眼下懷孕七個月的沈夫人和孀居的沈希玨還住在這裡,並沒有跟隨他前往應天。見到我,一家人都高興起來。   「算算日子你也該來杭州了。」沈希儀一面讓妹子佈置酒菜,一面把近來剿倭的準備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我正是洛u麂6蕎滿C」   聽我這麼說,正俯身給我斟酒的希玨不由偷偷投來一縷幽怨的目光,似乎是在埋怨我竟不是特意來探望她的。趁著沈希儀撥弄火盆裡炭火的當口,我輕輕捻了一下她肥白的小手,一隻玉同心結已經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急忙攥緊了拳頭,雙頰頓時染上了一抹緋紅。眼角餘光捎了哥哥一眼,發現他並沒有注意自己,便藉著端起酒壺的動作,指若蘭花正點中了我的眉心。   我假意嗅著臉前殘留的脂香,希玨的眸子便愈發水汪汪的,只是此刻沈希儀已經轉回到榻上,我只好放過希玨,接著道︰「聽武承恩說,你調動了浙江都司一個副千戶、三個百戶和四百精兵?」   「若不是我抬出你來,武大人還沒那麼好說話呢!」沈希儀笑道,我插了句「你倒學得快」,聽他接著道︰「浙江都司固然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可武大人治軍確有一套,十三都司中,浙江兵丁之銳只略遜於北平。」自從他知道了武承恩和我的關係後,便把對軍中腐敗的調查重點從他身上轉移開來,此刻談起武承恩來,就少了一份拘謹。   「唐佐你久在軍中,自然不會看錯。可是,你此番調用的人裡,卻有一個我很不贊同,此人就是杭州前衛百戶樂茂盛!」   「別情,我知道,他曾和武舞過從甚密,不過這件事你該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才對。」沈希儀擰起了濃眉︰「雖然我不贊同你娶武舞,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娶她,可既然決定了,那她以前的事情你就該忘掉,這才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該有的胸襟。」   他頓了一下,又道︰「何況,樂茂盛是南京軍中有名的新銳將領,箭法更是神乎其神,人稱軍中小李廣,他所轄百戶,是浙江都司中的精銳之師,百十二人俱是弓馬嫻熟,尋常一個千戶所也不見得能擊敗他。有他襄助,你我勝算可是又多了幾分啊!」   「唐佐,你看我像是個因私而廢公的人嗎?!樂茂盛和武舞的事兒已經過去了,我不會放在心上,不想讓他參與剿倭,是因為我懷疑他與一樁謀殺案有關。」我正色道,自己心裡卻明白,我現在倒是越來越在乎武舞的從前了,若是有合適的機會和理由,或許我會把她從前那些情人一一殺掉,自然也不會漏掉樂茂盛。   我把況天的死因述說了一遍︰「天下雖大,可能一箭傷了況天的不會超過五人,樂茂盛就是其中之一,也是嫌疑最重的一個。若真的是他,他與倭寇有聯繫也並非沒有可能。故而,他部下越是精銳,對我們的威脅可能就越大。」   「是這樣啊……」沈希儀不由得猶豫起來,半晌才下定了決心,道︰「別情,此事不解決始終是你一塊心病,那就藉機考察一下樂茂盛吧。原來我想調用他的全部部下,現在我只用一半,再找人監視他,一旦發現他有異動,立刻調動大軍捕殺他,有你我在,諒他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來!」   說通了沈希儀,兩人便開懷暢飲起來。沈希儀本來酒量就淺,加上一旁斟酒的希玨偏心,沒過幾巡,他已是醉了,舉杯慨然道︰「大丈夫在世,需立不世功,封萬、萬戶侯,宗設之頭,正、正合祭你我……兄弟軍旗!別情,你、你別去當……什麼勞子推官去了,乾脆……參軍吧!」   「哥,你醉了耶。」希玨一面嗔道,一面卻又給他添滿了酒,直把他灌得醉倒在榻上。   燭光照著她的臉愈發紅膩欲滴,我看著心動,伸手環住了她豐膩的腰肢。   希玨意外地沒有躲避,反而把身子朝我懷裡挨了挨,凝望了我好一會兒,才垂下眼,幽幽歎了口氣,道︰「哥哥,你從沒真心待過奴家……」   「這麼說我多冤枉啊!」   「哪個敢冤枉你!」希玨幽怨地白了我一眼,道︰「哥哥娶了殷二小姐之後,就有人主持中饋了,該可以納妾了吧——其實哥哥現在就有四房妾室了,那哥哥你可曾想過迎娶奴家嗎?」   我舌頭頓時像被打上了結似的說不出話來,甚至連摟著希玨的手臂都有些僵硬了。希玨低眉續道︰「其實奴家再嫁之身,別說不敢窺視正室之位,就連妾室奴家都是奢望,可眼下這青不青、蘭不蘭的……」   我勉強笑道︰「妹子,只要奶喜歡我,我喜歡奶……」   「名分不重要,是吧?」希玨使勁掐了我一把,道︰「那哥哥你和我大哥說去,說你喜歡我,要我做你的女人,那我就寧肯不要什麼名分了,就算是做哥哥你的外室、私窩丫頭也心甘。」   希玨的要求並不過分,可我能和希儀這麼說嗎?我知道我不能,當我出了師,與這個社會聯繫得越來越緊密的時候,我的行為也就越來越受到約束,在我得到些什麼的時候,我也正在失去些什麼。   「希玨,奶哥哥我還沒荒唐到隨便送人同心結的地步,所以,別心急,把自己養的白白胖胖的等著哥哥我吧。」   「討厭啦∼」希玨心願得償,笑靨如花地嗔道。   「新姑爺到了,新姑爺到了!」   離殷宅還有十幾步遠,心思靈活的下人已經在注視著那輛四匹駿馬拉著的華麗馬車,見從車廂裡下來的年輕人正和人們議論的二小姐的姑爺面貌相仿,便喊了起來。不一會兒,柳澹之已快步迎了出來,見真的是我,連忙上前拉住我,笑道︰「別情,總算把你盼來了!」   徑直入了中堂,殷老爺子和十幾個衣著華貴的婦人已經接到信兒等在那裡了。老爺子的氣色明顯好過獄中的時候,見我進來,頓時喜笑顏開;而那些婦人則交頭接耳,議論起我來。   上首的兩個老太太應是殷乘黃的大嫂二嫂,他旁邊的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婦該是他的元配夫人,不過,這些人都與我無關,寶亭的母親是老爺子的二房殷齊氏,傳授她鎖陰奇術的是老爺子的四房殷祖氏,略一留心,我便找到了這兩人。   殷齊氏看我的歡喜目光顯然與旁人不同,而艷冠眾女的殷祖氏的目光更是耐人尋味,甚至隱隱讓我感到一絲壓力來,讓我知道她真的擁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大嫂二嫂、老太婆,寶亭的眼力不差吧,別情這樣的女婿就是打著燈籠也找不著呀!」   雖然我和寶亭的婚事頗有些功利色彩,甚至我和寶亭最初的相識相交也是基於利益基礎上的,如果我不是富甲一方的沈園少東,風流倜儻的一榜解元;如果寶亭不是寶大祥的女公子、一個溫婉可人的俏佳人的話,我和她或許永遠也不會走到一起,可聽到殷老爺子這麼說,那種從骨子裡泛出的勢利,讓我心裡還是泛起了一絲不滿,微微一皺眉,道︰「岳父大人誇獎了。其實我愛寶亭,正如寶亭愛我,並不是愛上了對方的身份和地位。真正打著燈籠也找不著的女婿該是柳大哥才對,他一介文弱書生卻能臨危而不懼,不知該羞煞多少人,又慕煞多少人!」   殷老爺子一怔,目光和我對視了片刻,才軟了下來,他該明白過來,我並不是一個可以受他隨意擺佈的人,雖然他是我的老泰山。眼角餘光中,柳澹之清的臉上閃過一絲激動的神采。   不過,為了寶亭,我還是做了妥協,同意先在殷家舉辦一場婚禮,日子就在後天,殷老爺子定的正月二十八。   「主子,你好威風耶!」紫煙趴在我的肩頭膩聲道︰「在這兒婢子都悶死了,誰都不認識,大少奶奶又忙著交接寶大祥的事務,婢子只好天天數著手指頭盼著二月二快點到來呢!」說話間,她那白嫩如蔥管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按照習俗,我雖然住在了殷家,卻無法與寶亭相見,不過,沒多久我就見到了紫煙。分別幾個月,紫煙出落的越發美麗,模樣也越來越像當年的蘇瑾,我不禁把往日對蘇瑾的愛戀都轉移到了她的身上。   「奶這小妮子也思春了吧。」   先前六娘曾說過,等寶亭嫁過來,就讓我把紫煙收了房,聽我調笑,她臉竟頓時紅了起來,左顧而言他道︰「殷家的規矩大的很,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也不知大少奶奶是怎麼堅持了這麼多年的。」   「我倒覺得你倒是越來越守規矩了,還真像是殷家的人。」我笑道。   「什麼呀,少爺!」紫煙不滿地嗔道︰「這可是大師娘的功勞,跟殷家有什麼關係!」   提起大師娘,我又想起寶亭的四娘來,紫煙眨了眨眼,猶豫道︰「殷四娘神秘的很,極少和其他的姨娘在一起,只有大少奶奶和她最親近,而且,雖然大少奶奶沒練過武,可殷四娘卻是個高手。」   「我知道了……」   當初寶亭沒有瞞我,她早告訴我殷四娘是江湖人,可寶亭不韻武事,自然不清楚殷四娘的來歷和武功的深淺,然而在我的銳利目光下,很容易就發現了她的武功與蕭瀟的玉女天魔大法有著太多的相似之處。   她該是魔門弟子了,我心中已經給殷四娘貼上了星宗的標籤。玉女天魔大法其實就是天魔銷魂舞、天魔吟與天魔變築基篇的結晶,我在瞭解了星宗兩項絕技之後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奧秘。   而星宗雖然沒有鎖陰之類的奇術,可既然師父能將天魔刀改頭換面形成一套嶄新的刀法,那麼星宗從相近的天魔銷魂舞中發展出一套鎖陰奇術也大有可能,天下之大,總不能只有我師徒二人才是天才吧!   紫煙剛離開,一個曼妙身影如飛天玉女般地飄了進來,殷四娘不出我所料地出現了。   虎倒雄威在,看過殷家的請客名單,幾乎把江浙商界的頭面人物都一網打盡了,只是官家的客人卻寥寥無幾,而且都是官場上不得志的人物,顯然新皇繼位後的官僚大換血對殷家衝擊極其巨大,而殷老爺子這幾年身體欠佳,加上大姑爺柳澹之只是一介書生,並不善於與官家周旋,故而新的關係網還沒有建立起來,而這個任務在老爺子的眼中已是責無旁貸的落在了我的頭上。   客人中也沒有江湖人的身影,甚至地頭蛇大江盟中也沒有一個人被邀請。因洛uW單是殷家所擬,倒也無可厚非,只是我既然同意了這場盛大婚禮的舉行,就不能忽略它了。   從李岐山那裡瞭解到了丁聰的為人之後,我打消了去杭州府拜會文公達的念頭,只是著人送去了一封手書,除了問候之外,隱隱點出了眼下不能與他來往過密的原因,與李之揚見了一面後,我和高七便直奔江園而去。   江園裡沒有了往昔的熱鬧景象,莊丁也都換了新人,甚至連我都認不出來,直到聽我報出了自家名號,眾人才忙不迭地進去通報,過了半天,才見宮難迎了出來。   「動少雙喜臨門,真是可喜可賀呀!」宮難笑道,眼中真的閃過一道艷羨的神采。   「宮兄,等你自己妻妾成群的時候,你就知道箇中滋味了。」我笑道,把一隻錦盒遞給他,道︰「這是賤內送給嫂夫人的,可沒你的份兒。」   兩人並肩往議事堂而去,路上宮難告訴我,說大江盟的重要幹部幾乎都去了泉州,江園只有他夫妻二人留守,而齊蘿已有四個月的身孕,眼下江園的所有事務都由他來主持。   宮難露出一絲得色,而我卻悚然一驚。大江盟的主力傾巢而出,當然是因為泉州的氣候更適合冬訓,但把兩個新人宮難、李思推到了第一線擔當主將,可見齊放的膽略著實過人。何況宮難雖是齊放的女婿,可身份特殊,是齊放有意讓他在同盟會裡承擔更重要的責任,還是清風有意讓宮難攝取同盟會的權力,宮難又知不知道自己與清風的關係很可能比師徒還要親密,這其中複雜的變化讓我一時都想不清楚。   道了來意,又寒暄了半晌,我漸漸把話題引到了同盟會和慕容集團這場爭鬥上,不偏不倚的態度引來了宮難無可奈何的歎息,不過聽到我有意無意流露出來的李思在蘇州的所作所為,頓時讓他的心火發作起來。   「這廝也忒恣意妄為了,如此一來,大江盟的名聲豈不被他毀壞殆盡?!」   「人不風流枉少年!」我假裝不以為然地道︰「雖然蘇瑾原本是我的女人,可既然他有本事奪去,我也欽佩的很,宮兄,你呀就是太死腦筋了!」   「可他現在是同盟會的蘇常主將!」宮難不豫道︰「幾百個弟兄受他節制,一旦有事,遭殃的可是這些弟兄們!」   「話說到這兒,我倒有些奇怪了,原本蘇常方面同盟會是齊三爺主管的,他雖然也貪花好色,可行事比李思有分寸多了,再說,他是齊盟主的親弟弟,用著也放心,那李思倒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似的……」   宮難警覺地望了我一眼,道︰「動少不也一樣嗎?」   「我師父任公雖然來無蹤去無影的,可畢竟有名有姓吧。」和宮難已經沒有必要隱瞞自己的師承了,至於任獨行和李逍遙是同一個人想來他們還需要時間去印證。   宮難只說了句「李思自然也有來歷」,就再也不肯多說,我便知趣地把話題又拉到了家庭上,身邊都有女人懷了孕,讓我倆多了許多共同語言,而宮難對齊蘿的關愛憐惜也是溢於言表。   「賢伉儷的恩愛真是讓人羨慕,不過,也多虧了齊盟主開明,齊蘿的幾個哥哥姐姐都還沒成家呢!」   宮難點點頭,笑道︰「你也是罪魁禍首之一,本來小天和魏仙子的感情已經有點水到渠成的味道了,卻叫你橫插一槓子,讓小天計劃好的求婚變成了鏡中花水中月——過年的時候,我們連魏仙子的面都沒見到呢!」   「我怎麼看你倒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我不客氣的道,心中卻暗呼僥倖,大江盟與慕容世家的爭鬥無形中讓齊小天少了接近魏柔的機會,而丹陽偶遇和松江海戰看起來更像是天意,而天意對魏柔這個一心追求那些虛無飄渺的劍心天心的隱湖弟子該是更有吸引力的了。   「隱湖弟子真的能做個好妻子嗎?」   宮難竟說出了令我吃驚的話來,他的語氣雖然是個問句,可他的表情已然做出了否定的回答,只是等我向他請教的時候,他卻再度轉移了話題。   第十三卷 第三章   一張張真誠或虛偽的笑臉在我眼前晃動著,一聲聲的祝福彷彿從遙遠的天外傳來;大紅的燈籠,甘醇的美酒,殷家的大宅院裡正上演著的這出喜劇,主角卻似乎並不是我。   唯一支撐著我保持謙恭笑容的是我身旁的寶亭,她只是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頭上還蒙著紅蓋頭,可那酒席上濃烈的酒香菜香也遮不去的淡雅體香,卻在不停地撫慰著我那顆煩亂躁動的心。   拜過了天地拜父母,撒完了床帳鬧洞房,直到月上柳梢頭,丫頭婆子們才撤了出去,只留下了紫煙服侍著。   「終於清靜了。」   我長舒一口氣,望著一身大紅吉服端坐在合歡床沿的寶亭,心情才暢快起來。   紫煙伺候我脫掉了吉服,遞給我一把銀挑子,笑著衝自己的主母一努嘴兒。挑起紅蓋頭,我卻一下子呆住了。   彷彿是與寶亭的初遇,桃頰櫻唇、鼻隆眉黛的面容依舊是那張閃爍著莫名光澤的面具,青田墨的眉毛依舊纖發可現,紅玉的櫻唇依舊嬌艷可人,烏亮的眸子依舊燦若星河,唯一變化的是那眼神裡流露出來的不再是銳利刀鋒般的目光,卻是千種的喜悅、萬種的柔情。   「自從見到夫君,奴就知道,早晚有一天,夫君會親手揭開這張面具。」   在寶亭羞澀而又大膽的告白中,我找到面具的金質箍帶,隨著袢扣的一聲輕響,面具已被我緩緩的移開去。   幾番午夜夢迴夢到的就是眼前這個少女嗎?我心頭竟陡然迷惘起來。   就彷彿那只面具依舊留在了她的臉上,還是那雙溫柔而自信的眸子吸引了我的所有目光,她臉上的其他部分,彷彿都變成了扶持紅花的綠葉而變得可有可無,幾息後,我才真正看清楚了自己妻子的臉。   秀髮青絲包裹起來的是張宜喜宜嗔的臉,卻絕稱不上羞花閉月、沈魚落雁,如果說解雨是一朵國色天香的牡丹,魏柔是一朵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白蓮,那她則像是隨處可見的芍葯,甚至武舞的容貌似乎都要勝她一籌,可一種莫名的親切感讓我的心在剎那間就認定了她。   或許這就是前生糾纏到今世的緣分吧,捧起寶亭的臉,手指感受著她細膩的嬌顏,我心底竟湧起一種幸福的感覺。   「夫君,你也感覺到了嗎?」寶亭略帶著驚喜的呢喃在我耳邊響起︰「也不知為什麼,奴一見到夫君就覺得親切……」   「咱們有五百年的情緣哪,」我把寶亭摟在懷裡輕笑道︰「前世裡,我,就是奶的夫君。」   新房被爐火熏得有如初夏一般溫暖,十六枝粗若兒臂的龍鳳蠟燭只有兩枝仍在爆著燈花,青瓷獅子鈕香爐裡檀香繚繞,燭光與香霧讓屋子裡朦朦朧朧的,彷彿是瑤台洞天仙境一般。   合歡帳裡一燈如豆,大紅喜被下是一對纏繞在一起的軀體,紅浪翻滾間隱約可見一片一片的粉膩。   「……寶亭,奶,真是水做得哪。」   寶亭的外罩中衣早被我脫去,渾身上下只留了一件鴛鴦戲水的月白湖絲肚兜,一對並蒂蓮正綻放在高聳的椒乳上,推動著這兩團蘇膩的雞頭肉,那並蒂蓮花就不斷變幻著模樣,水波似乎也蕩漾起來。隨著蓮花的乍分乍合,怦怦的心跳間便偶爾出了膩人的嬌吟,那雙眸子更是迷迷濛濛的彷彿是一彎碧水,極是動人。   「那……動郎可是泥做的嗎?」寶亭乖巧地伏在我胸口呢喃道,一頭青絲散亂地落在枕上肩頭,襯得她越發肌膚勝雪。   「嘿嘿,奶夫君可是鐵做的呢!」我輕笑道,摟著她豐腴的腰肢往懷裡帶了帶,讓她感受著獨角龍王的堅硬和跋扈。   寶亭本就是一身媚骨,此時放開心懷,再被陽氣一激,心神迷亂,身子愈發火熱,臉頰耳垂都染上了陀色。白藕似的胳膊不知什麼時候摟上了我的背,原本有些僵硬的玉腿此刻也被我抬起了一條親暱地搭在了我的腿上。   大手順著寶亭後背優美的曲線從肩頭滑向挺翹的玉臀,我不禁感歎著造物主的神奇,著手處幾如凝脂一般滑膩,甚至比解雨無瑕都有過而無不及,連天下聞名的湖絲緞子都顯得粗糙了;豐若有餘、柔若無骨的身子是我從沒遇見過的完美,竟讓我生出了「怪不得寶亭的容貌不算一等一出色」的念頭來︰「否則,真要遭天妒了!」   「寶亭,以後在家伺候奶夫君的時候,就什麼也別穿,因為,無論多麼柔滑的衣料都比不過奶肌膚的嬌嫩。」我邊吻著她的發邊說道,手指越過玉臀,沿著大腿小腿滑下,正捉住了她一隻三寸金蓮。   寶亭身心雖然早就向我開放,可這兒卻是禁地之一,此時蓮瓣入手,她不禁嚶嚀一聲,身子也不由得一縮。   手中蓮足絕不足四寸,盈盈只堪一握,觸手更是既腴且潤,且不說蕭瀟、無瑕這些練武的女孩子比她不過,就是號稱步步生蓮的揚州王曲也頗有所不如。   「寶亭,奶這兒真是蓮中絕品呢!」我由衷地讚道。   「是嗎?」伏在我胸前的寶亭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可大姐的只有三寸呢!」她細聲道。   「傻丫頭……」我這才恍然大悟,這丫頭為什麼不肯讓我把玩她的玉足,原來竟是怕自己的不入情郎法眼,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憐惜,摩娑著軟玉般的金蓮,柔聲道︰「足小至極,其行必廢,古今皆然,奶姐姐身子孱弱,該與她不良於行有莫大的關係。何況奶身子豐腴,真要是對三寸金蓮,彼此不成比例,反倒不美。再說,」我另一隻手抬起她的臉,肅容道︰「寶亭,就算奶生著一對天足,我也喜歡。」   「嗯。」一聲嬌吟已帶著滿心歡喜。   把玩良久,寶亭已經被我逗得高潮了一回,身軟如泥地癱在我懷裡,我才戀戀不捨地放下了這絕品蓮足。大手越過後庭,輕輕一勾,又帶出了她一聲細若簫管的呻吟,指尖也頓時多了幾道亮晶晶的銀絲。   這並不是我的手指第一次光臨她的幽徑,可原本就十分敏感的她觸覺好像比以往更加敏銳,只輕輕一下,她就又輕輕打起了寒顫;似乎想起了更加羞人的事情,她頭使勁拱在我懷裡,呼吸也頓時急促起來,如蘭似麝的呵氣間隱約聽到一聲︰   「動郎,奴怕……」   「怕什麼?」我笑道︰「我是奶的夫君哩。」把她平著放躺,解開肚兜的袢扣一扯,她便是全身不著絲縷了,只是我想把大紅喜被拉下,卻被她拽住了被頭不肯鬆手,羞澀的目光裡滿是央求,我心一軟,掀起被子自己鑽了進去,嘴巴正親在了那一隻腫脹的乳尖上。   寶亭身子立刻癱軟下來,掐住被子的手不由自主的抱住了我的頭。原本已經漲的如同葡萄一般大小的乳珠在我口中再度脹大起來,惹得她不住地扭動著嬌軀躲閃著我靈蛇似的舌頭,而乳珠一旦脫離了舌頭的親密包圍,她又扭動著嬌軀不住地尋找追逐著那種被包裹的感覺,不一會兒,呻吟便連成了串。   我挪動了一下身子,碩大的獨角龍王開始徜徉在寶亭貞守了十九年的秘處,她雖然已是情熱如火,可甫一承受這麼羞人的事情,身子還是頓時僵直起來。   「奶不是說夫君是個泥人嗎?其實奶何嘗不是,「把一塊泥,捻一個奶,塑一個我」……」我一邊輕吻著她的耳垂,一邊在她耳邊低吟,那帶著磁性的聲音彷彿穿透了她的心,讓她漸漸放鬆下來,一雙藕臂摟住了我的脖頸,呢喃道︰「將咱兩個,一起打破……」   「正要打破。」我嬉笑道,獨角龍王分開濕膩的花唇,正頂在了花道入口,只入半寸,寶亭已嚶嚶呼痛,再一前行,便觸到了那個代表女兒貞潔的薄膜,只是這時,那花道四壁突然劇烈地痙攣起來,頓時將花道封得水不通,就連獨角龍王都被推了出去。   寶亭頓時不知所措地望著我,臉上羞意漸退,變成滿臉惶然︰「動郎,奴……奴這是怎麼了?」   「這就是殷四娘的鎖陰奇術玉女功吧。」我心下早已瞭然,這宗絕技果然神妙,只是寶亭已經嫁了過來,該讓它發揮另外的功用吧。「寶亭,來,別緊張,聽奶夫君的話,蜷起腿來纏在奶夫君的腰上。」   寶亭含羞將一雙豐膩的大腿纏在了我的腰間,玉體挪動間,獨角龍王就在她私處廝摩,加之我愛憐地搓揉著她胸前玉丸,她私處重新變得柔軟酥膩起來,而我也適時將一道真氣輸入到她神田幽谷之間,只聽寶亭呻吟一聲,那未曾緣客掃的花道便再度向我開放了。   不再猶豫,獨角龍王已經藉勢貫穿了阻礙,霎那間,點點落紅染紅了臀下白綾。   「動郎∼」不知是疼痛還是其他的原因,寶亭一下子死命抱住了我,指甲都扎進了我的皮膚,一行熱淚頓時從她眼中滑落下來。   「乖寶寶不哭,」我把她臉上的淚珠一一吻去,暱聲道︰「「用水調和,再捻一個奶,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奶,奶泥中有我」,用的可不是淚水喲。」   渡過了最初的艱難後,我才知道上天是多麼的眷顧我。充斥著愛液的花道不僅緊膩異常,而且陰中褶皺叢生,初一進花道,那褶皺就從四面八方湧來,層層疊疊地包裹擠壓著獨角龍王的頭冠,衝破了一道又一道皺褶,正山窮水復疑無路之際,前面卻豁然開朗,以為是柳暗花明了,卻又頂在了一塊柔膩之處,龍頭一頂便直陷進去,柔膩頓時將它裹得嚴嚴實實,就像被含在了女人嘴裡似的,異常地舒爽。   這是重巒疊翠還是春水玉壺呢?我已經沒時間去考證了︰「或許我得到了千萬中無一的絕世佳品,就連師父所說的世間七大名器也有所不如吧。」這念頭只是在我心中一閃而過,我便沉醉在寶亭的風情裡。   「奴與郎君,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寶亭幾度昏死後便在我懷裡沉沉睡去,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醒來,醒來便抱著我將她昨晚幾度來不及說的話訴說給我聽,望著她一往情深的笑顏,我不禁緊緊把她摟在懷裡。   外屋的紫煙聽到房裡有了動靜,便跑進來道喜,羞得寶亭忙躲進了被子裡。我看紫煙那雙賊兮兮的眼睛還在四處亂瞧,便笑道︰「怎麼,沒見過洞房呀?還不快把馬桶給爺拿來!」   紫煙伺候寶亭解了小解,寶亭新破瓜,小解的時候都蹙著蛾眉,紫煙便小聲埋怨我不解風情︰「該讓我師父好好教教你才是。」她不滿地道。   正被我抱到鏡前準備梳妝的寶亭被她逗得一樂,抿嘴笑道︰「死丫頭,亂嚼舌頭根子,六奶奶教相公,這是怎麼個教法呢?」   「這……怎麼不能教?!」沒外人的時候,紫煙和寶亭不似主僕,倒似姐妹一般,說話並沒有太多的忌諱,只是她知道自己此番說錯了話,雖然依舊還在強詞奪理,可聲音卻越說越低,見我一旁壞笑,便偷偷捶了我一粉拳,低低「哼!」了一聲。   「是啊,怎麼不能教。」我笑道︰「紫煙,奶和乾娘好好學學,再教我如何?」   聽我調笑,紫煙不由白了我一眼,臉上卻悄然飛上了一朵紅雲,那嬌憨模樣正彷彿情懷初開的蘇瑾,我心中竟是一跳,定了下神,把目光轉到了寶亭臉上,卻見寶亭正含笑望著我。   梳洗完畢的寶亭竟有著迥異昨日的美麗,雨露的滋潤讓她臉上容光煥發,嬌艷欲滴。前後變化之大,就像是當日的齊蘿一般,連紫煙都驚訝地沒口誇讚,喜得寶亭愈發神采飛揚。   裝束整齊,便去前堂拜見父母。殷家的重要人物殷乘黃和一妻三妾、他的兩位嫂子、殷大小姐殷寶儀夫婦、三小姐殷寶琦和小兒子殷寶瑞早早就等在那裡,似乎是有要事相商。   「動兒,你不是外人了,之前寶大祥也仰仗你良多,你官場商界人脈廣泛,所以我想,還是把寶大祥交給你打理為妙。」   我和寶亭俱是一怔,之前老爺子可是說讓柳澹之暫時打理寶大祥的,寶亭都把諸事交接了,怎麼突然變卦了呢?正奇怪間,柳澹之站了起來,先是給我深施了一禮,才道︰「別情,這是我極力向岳父大人要求的,請你務必要答應。」   他頓了一下,又道︰「別情,我先跟你道歉。我自幼出身苦寒,父母早亡,是岳父他老人家供我讀書博得功名,又將寶儀許配給我,我雖然姓柳,可我早就自認是殷家之人,為防止寶大祥落入外人之手,就算我不明商賈之事,也要勉力暫時接下寶大祥這副重擔,盡心維持它到寶瑞弟弟成人為止。所以我竭力向岳父大人請求我來打理寶大祥。不過,昨天婚禮上,我才明白過來,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以別情你的才情財力,實在沒有必要做這鳩佔雀巢之事,寶大祥只有交給你,才能保存和發展,故而我向岳父大人提出請求,由你來打理寶大祥。」   「澹之你過譽了。其實寶大祥這種幾十年的老字號,經營早就自成體繫了,就算是寶瑞兄弟現在來出掌寶大祥,只要有一兩個得力的人輔佐,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我轉向殷乘黃,笑道︰「小婿沒必要也沒精力來打理寶大祥,岳父您該理解才是。」心中卻暗忖道,我才情財力也不是昨天今天才表現出來的,難道殷家人之前都瞎了眼不成?!怕是其中另有緣由吧。   「澹之別情都言之有理。」殷乘黃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捻著劂搢I吟道。   「老爺,澹之就像您兒子一般,寶大祥交給他大家都放心,他說自己不韻商賈之事,只是從前沒有留心這方面的事務而已,怎麼說澹之他也是一榜舉人呢,一旦用功起來不見得比旁人差。我倒是擔心寶儀的身子,怕寶儀少了他的照顧,再生出什麼毛病來。」殷老夫人侃侃而談道︰「老爺,反正眼下寶大祥只有蘇杭兩個分號,不若讓澹之打理杭州分號,蘇州那邊就讓寶亭監管如何?如此澹之就不用兩地奔波,寶亭在蘇州也相當方便。」   看殷乘黃的兩位嫂嫂和殷齊氏、殷寶儀都點頭稱是,我這才隱約察覺到,雖然柳澹之在走私珠寶案上表現出了對殷家的忠誠,可殷乘黃似乎對他還不夠放心,只是殷家老的老,小的小,著實缺乏可用之人,不得不用他而已。   想通了這一點,我不禁替他抱起屈來,轉眼看目前殷家最適合出掌寶大祥的殷四娘,她卻只是守著自己的本分靜靜地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直到感覺到我的目光,才和我飛快地對了一下眼。   「老太婆,奶倒很有見識嘛!」殷乘黃嘿嘿笑了兩聲,轉頭對我和柳澹之道︰「就按老太婆說的辦吧。澹之你辛苦些,盡快熟悉一下寶大祥的業務;別情你若是分身乏術,就讓寶亭多留心蘇州號。寶大祥的重新崛起,可就落在兩位賢婿身上了。」   第十三卷 第四章   因為寶亭不良於行,我只好在殷家又住了一晚。寶亭知道我對她爹出爾反爾的舉動很是不滿,便曲意逢迎,哄我開心。若不是我顧著她是新婦破瓜,恐怕當天就上路了。   回到竹園,寶亭立刻征服了父母、老師、師娘和諸妾。父母喜歡她的雍容華貴;老師和師娘喜歡她的聰明伶俐;諸妾喜歡她的隨和大度,加之寶亭的容貌在諸女中並不出色,反倒容易讓人親近,隨著一場簡單卻不失隆重的婚禮的結束,她已經隱隱站穩了大婦的位子。   送走了白同甫、沈希儀、魯衛、南元子、沈熠等人,老師也告辭了,他老來得子,自是放心不下家裡,只有唐三藏留了下來。   「阿棠看著很可憐哦!」唐三藏頗有些感慨地道,解雨雖然豁達,可看著諸女都有了名分,她還是下意識地流露出了嚮往之色。   「也不知道令尊是怎麼想的。」我發了句牢騷,緊接著卻笑道:「人說長兄如父,三藏,不若你就代替令尊,做雨兒的家長,現成的酒席新房,我就娶了雨兒如何?」   「你想害死我呀!」唐三藏使勁白了我一眼。   「呵,說句笑話都不行,三藏你最近是不是精神太緊張了,要不,給你找個清倌兒放鬆一下如何?」   「別情,你可別再給我添亂了。」他苦笑道:「我現在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他把手中的茶一飲而盡,道:「我也不瞞你,說起來真是怪了,江南江北兩集團所中七連環之毒解起來竟是出奇的費力。」   「聽說不是已經解得七七八八,差不多好了嗎?」我詫異道,算算日子,群雄中毒已經四十餘天了,按照唐三藏的說法,群雄離痊癒應該相差不遠了。   「那只是家父放出的風聲而已。寒家解七連環的毒,向來要把治療的時間多說一倍,以免中間出了差錯,可現在就算真的拖上那麼長的時間,寒家都沒有把握治好群雄的毒。」   見我臉露狐疑,他解釋道:「寒家七連環的存量本就數目不大,解藥所需的藥材儲備就更少,因為解藥中的幾味藥材雖然相當珍貴,可不算太難找,寒家就沒有特意儲備。奇怪就奇怪在這兒,此番寒家遍尋蜀中卻只得到了極少量的這幾味藥,而據說各大藥局的這幾味藥早在半年前已被人搜羅一空,而這幾味藥材在江南又不出產,江南各大藥局儲量更是稀少,我得到的藥材僅夠解去七連環中的四種毒藥。」   「是不是唐門裡還有不利於令尊的言語在流傳呢?」   「什麼都瞞不過你。」唐三藏尷尬地笑道,只是卻不肯講出那流言究竟為何,我也體諒他的心情,畢竟兄弟鬩牆並不是件光彩的事情,果然他很快轉移了話題,問道:「聽阿棠說,你們在松江和倭人宗設打了一仗,是不是為了沈熠的那批紅貨?」   我點點頭,他猶豫了一下,才道:「別情,若是你方便的話,能不能幫我打探一下沈熠和唐門的交易情況呢?」   聽他開始從外部追查唐門的經營情況,我知道唐天威、唐天運轄下的百草堂已經成了一個潑水不進、掌門政令不行的小集團,而唐天文顯然已經開始表露他的不滿。   不過,這對我和江湖來說並不重要,畢竟唐門離江南實在太遠了,而他們想要在江南立足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反過來說,就算我幫唐三藏父子整頓唐門,也不會太引人注目,想到解雨和此事將給我帶來的好處,我點頭應了下來。   交換了相關情報後,唐三藏才離開了竹園。剛想回寶亭住的初晴樓,假山後卻閃出了雙眼含著淚珠的解雨。   「相公,抱抱我……」她飛快地投進我懷裡,呢喃道。   入懷就覺得一襲涼意,細一看她果然只穿著一件薄裌襖,料峭春寒早將她身子凍透;身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酒氣和煙氣——此刻眾女都在初晴樓裡鬧新房,她該是找了個借口偷跑出來的。   我忙把她裹進我的銀鼠大氅裡,暱聲道:「想我了?」   「嗯,」解雨細聲應道:「人家一天不見你,心裡就空蕩蕩的難受得緊。」   「那你快點嫁過來嘛!」雖然知道她多半是見到寶亭的喜事心有感慨,可眾女中只有她才敢如此大膽地表白自己的心聲,我心中便又憐又愛。   而她聽了,反倒害羞起來,左顧言他道:「我看殷姐姐似乎乏得很,相公……你多憐惜她一點吧!」   我被她逗得噗哧一樂,笑道:「你那麼疼你殷姐姐,那我晚上乾脆去偷你算了,反正明瑟樓和初晴樓緊挨著,別人也瞧不見。」   「想得美!」解雨羞道:「最多……讓阿詡伺候你。」   和她親熱了一會兒,她怕羞,死活不肯和我一起回初晴樓,我只好放她先走,自己慢慢跟在後面,磨蹭了半天,才來到初晴樓的門口,裡面頓時傳來鶯鶯燕燕的笑語聲。   「咦,好像是相公來了呢!」   到底是蕭瀟耳朵尖,聽到了我的腳步聲。話音未落,貼著喜字的朱紅扉門便被我推開,隨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的是紫煙她們幾個小丫鬟疊聲的恭喜和討賞,我一面派發著賞銀,一面聽玉瓏埋怨說大家都等我一個多時辰了,蕭瀟姐姐和解姐姐做的菜都熱了兩回了。   「是嗎?」我隨口應了一句,見眾女其樂融融,我心裡十分高興。順著玉瓏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滿滿一桌子的美味佳餚,中間的石頭火鍋還在咕咕翻著熱氣,夾了一筷子珍珠雞團,雖然已經熱過,可依舊鮮嫩可口,顯然蕭瀟和解雨用足了心思。   「蕭姐姐和解妹妹心靈手巧,賤妾看著都羨慕呢!」寶亭乖巧地讚道,我接過話頭笑道:「她倆還是無瑕的徒弟呢,寶亭你想學的話,就好好跟她學吧!要不,無瑕豈不成了你祖師爺?」   眾女頓時鼓噪起來,無瑕也笑了起來,只是她轉眼似乎想起了什麼,笑容很快黯淡下去,眼中也閃過一絲意興闌珊之色,不過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寶亭身上,只有我看到了她的變化,略一思索,便已瞭然,無瑕本就十分在意自己的年齡,偏偏我把她放到了祖師爺的位子上,豈不讓她多心!   暗罵自己一聲混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無瑕旁邊,笑著對眾女道:「光考慮你們的輩份,倒忘了我自己還可以過把祖師公公的癮了。」   眾女並未在意,只是嬉笑起來,可心思玲瓏的無瑕卻頓時明白了我話裡的意思,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歡喜又重新閃爍在她的眼中,臉色也亮了起來。   說笑間,爹娘和六位師娘聯袂而來。眾女頓時忙亂起來,端茶倒水,斟酒布菜,極是恭敬孝順,老爹老媽這些日子早被我熏陶出來,六位師娘更是成精的人物,自是不偏不倚,只是因為寶亭新嫁過來,又是正妻,才多關愛一些。   一席酒吃的開開心心,酒足飯飽之後,大師娘墨夫人和六娘給我和蕭瀟使了個眼色,蕭瀟便招呼玲瓏、武舞、解雨陪著我爹娘和其他幾位師娘一起喝茶聊天,我則帶著寶亭、無瑕和墨夫人和六娘上了二樓。   「動兒,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師娘本不該打攪你的,可我們明天就要回揚州了。」墨夫人頗有些依依不捨。   我一怔:「莫非揚州那邊出了什麼事兒不成?」   「也沒什麼大事,開春了,有些事情要和佃戶們商議。」   墨夫人雖然說的輕描淡寫,可我知道事情絕非這麼簡單。師父雖然留下了龐大的家產,可我和五位師娘都是用慣了錢的主兒,往年我走馬章台要花費大筆的銀子,眼下這筆銀子雖然省下了,可一大家子的豪奢生活、官府江湖的人情往來乃至支撐寶大祥,每一項都不比我尋花問柳來的省錢;而五位師娘補貼娘家、設立義莊每年也都要十幾二十幾萬兩銀子,田租實是揚州沈園的立命之本。   而這些年來與佃戶的租約都是在秋收之後就已經訂立好了的,沈園的田租又不重,和佃戶極少發生爭執,現在眼看就要春播了,還有事要和佃戶商議,揚州那邊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我再三追問,墨夫人才道:「動兒,佃戶們是想減租,能說通他們自然好,咱們沈園的田租又不重,實在說不通,那就減吧!最多大家都省一點花,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只是出了這場風波,師娘倒是覺得你以前說的甚是有理,沈園不能吊死在田租這一棵樹上,所以有些事情就想和你、你乾娘和你媳婦商量商量。」   我這才放下心來,笑道:「我早說過了嘛,田租幾乎佔了沈園收入的九成,結果咱們上看老天的臉色,下看佃戶的臉色,也忒辛苦了。」   「其實當初寶大祥出售揚州號,我就想把它買下來,可以來動兒你已經準備定居蘇州,二來競爭的對象是蜀中唐門,我便放棄了。現在看來,我該堅持才對,有你和寶亭這層關係,拿下揚州號該不成問題。」   我搖搖頭,道:「師娘沒買到才萬幸呢,珠寶這一行有許多不足與外人道的秘密,沈園沒有必要蹚這混水。」說話間,我靈光一閃,道:「曾聽沈熠說起過,松江一場大火燒掉了織造局五成的生產能力,而織造局卻遲遲不肯批准民間幾大製造商增加產量,以防主客易位,若是通過桂萼打通松江織造局的關係,三五年內該絕對是個賺錢的行當。」   墨夫人頗感興趣的問起了織造行業的情況,幾人都僅知皮毛而已,倒是寶亭說在寶大祥全盛的時候,曾經想進入這個行業,只是聽說織造設備頗為昂貴,形成規模需要幾十萬銀兩,又要協調上下游的關係,便作罷了。   「錢不是問題,出讓沈園土地的二成,大約就可以獲銀七十萬兩。」墨夫人沉吟道:「倒是寶亭所說的組織原料,銷售布疋等等卻非我所長。」她目光轉向寶亭,笑道:「寶亭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寶亭不由得望了我一眼,眼中竟有些為難之色。   「師娘,寶亭還要替我岳父照管寶大祥的蘇州號,恐怕分身乏術,再說,她也不明白織造這一行,不若找個明白人打理此事,再派個自家人管理財務便是。」   我目光轉向無瑕,笑道:「若不是無瑕她懷著身孕,倒是個絕佳人選呢!」從前春水劍派一年只不過有幾百兩銀子的收入,卻支撐了一大攤子人,無瑕絕對是個理財的好手。   六娘沉吟道:「松江雖然眼下不比蘇杭揚州繁華,可它是個通商口岸,日後必得發展,不僅眼下織造有利可圖,就是秦樓在松江也能立足賺錢。大姐,小妹有個想法,沈園和秦樓共同出資來組建松江織造和秦樓松江分號,互為奧援,如何?」   墨夫人喜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是怕累著了妹妹……」   六娘微微一笑道:「大姐若是體恤我,乾脆就搬到蘇州來吧!」   墨夫人說已經住慣了沈園,不想再挪動地方了。說話間,她臉上雖然還是保持著淡淡的笑容,可眸子卻是一黯。   望著她鬢間銀絲,我心頭一陣辛酸。每次回到揚州,我都勸五位師娘搬來與我同住,可她們都說沈園有師父的氣息,心靈有所寄托而不忍離去。我也知道,五位師娘其實並不缺錢,停了義莊,就算把田租減低一半也足夠維持她們的生活,只是為著師父能在天國活得平安,為著她們視如己出的我,才讓她們忍受了賺錢的種種辛苦而勞心費力。   幾人大致勾勒了一下方案,見天色已晚,師娘們起身告辭。送走師娘,六娘卻故意放慢了腳步等著我回來。   「動兒,揚州那邊定是出了大事,不然大姐她們不會這麼急著往回趕……」   「我知道,可沈希儀已經把剿匪的部隊組織完畢了,大後天就要在金山衛集結,我已經來不及回揚州了。」我拉著六娘的胳膊央求道:「乾娘,你也知道大師娘她們雖說都有一身武功,可都不諳世事,無瑕、蕭瀟她們也是如此,而寶亭雖然通曉商賈之事,但寶大祥一案餘波未消,官家可能唯恐避之不及……」   「你呀!」六娘輕歎了一聲:「也不知我李六娘到底欠了你師徒什麼?!罷了,乾娘就替你走一趟揚州吧!」   「好乾娘。」我奸計得售,自是喜出望外,倒是六娘聽了這句親暱的話,卻突然肅容,一指點在我的眉心,道:「你這張油嘴,不知要害死多少人哩!」見我愣住,她輕輕掙脫了我的手,忽又嫣然一笑。   望著六娘遠去的背影,我的心竟依然在怦怦直跳:「乾娘她好過分,竟然對乾兒子突然襲擊,使出惑心術這等妓家絕學來,也不怕我反擊,弄出個天雷勾地火來。」扭頭卻見不遠處無瑕正若有所思地望著我。   「要死的,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也不披件大衣?」我趕忙跑過去把大衣解下披在了無瑕身上,無瑕這才回過神來,順勢偎在我懷裡,頗有些擔憂道:「爺,你非要親自去剿滅宗設嗎?」   我點點頭,一邊擁著她向屋裡走去,一邊解釋道:「倭人不比中土的江湖人,不是逼急了眼,江湖人不會輕易招惹官府;可倭人行事毫無顧忌,一旦知道那日幫宋素卿對付他們的是我,他們才不會管我是不是官呢!只有把他們徹底消滅,竹園才安全。再說,」我嬉笑道:「你和玲瓏把那副誥命死活讓給了蕭瀟,做老公的也不能讓你們沒有霞披鳳冠穿戴呀!」   「奴寧願不要什麼誥命不誥命的,只要爺平平安安。」無瑕有些哽咽道。   「你爺是個長命百歲的主兒。」我笑道,沉吟一下,有些歉然道:「無瑕,倒是這番風波讓我無法帶你去泉州,只好日後還你的心願了。」   第十三卷 第五章   寶亭知道我將有遠行,便放開胸懷,將眾女齊聚於初晴樓內,極盡荒淫之能事,只是他新嫁過來,又礙身份,雖在床第間風情萬種,卻始終不肯與眾女大被同眠。   歡娛時光短,就這樣忽悠過了兩日。這天日上三竿勉從蕭瀟身上爬起,洗完畢,推窗一望,樓下解雨和宋素卿早已整裝待發了。   衛所雖不禁婦婦孺,可大軍一旦出征,婦孺則被嚴禁私自攜帶。不過沈希儀早有對策,以解雨是江東名醫,宋素卿熟悉倭寇事宜,俱有利於作戰為名,做通了徐老公爺的工作,不過還是要扮成男裝作為我的親隨,以免為兵卒所知,徒惹煩惱。   把家中之事一一交代清楚,我便帶著解宋二女直奔金山衛。解雨年少心性,自是興奮異常,連對宋素卿的態度都好了許多,而宋素卿則是曲意逢迎,一路行來,二女唧唧喳喳地笑說不停,頗不寂寞。   到松江府後,三人才換上戎裝,解雨和宋素卿貼身穿著寶悅坊特別為二女精製的鱷魚皮罩甲,既薄且韌,又暖有遮風,外面則罩著寶悅坊特製的雪狼皮戰襖,足蹬水牛皮靴,精剛的頭盔,護心,腕肘。斬馬刀則是謙字房老闆何定謙親手打造的,兩人懷間更是揣著一枝由源籐壺秘製的倭式短鳥銃,上下一身行頭幾乎用去五千兩銀子。   天黑之前,三人終於趕到了設在距松江府二十餘里的畬山臨時軍營。事前沈希儀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務必準時報到,看偌大的軍營裡鴉雀無聲,門外站崗的軍士如狼似虎,我知道我一旦遲到的話,治軍極其嚴格的沈希儀或許真的要拿我軍法行事了。   「別情,來來來,我給介紹一下。」沈希儀見我到來,俊朗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拉著我的手,指著大帳裡圍坐在大地圖旁邊的六人道。   「這位是海寧衛副千戶胡鏈胡大人,這是金山衛百戶曾亮曾大人,這是……」   「末將杭州前衛百戶樂茂盛參見行軍參謀王大人!」   沒等沈希儀知道,樂茂盛已然站起身來躬身施禮,只是他眼中熾熱如火,顯然他已經知道武舞即將下嫁於我的消息。   「別情是都司武大人的成龍快婿,樂老弟則是武都司的得意門生,兩位日後要多親近些。」沈希儀假裝沒看見,打著圓場道,又把另三位百戶張祿,徐山,歸有財介紹給我,然後指著我道:「這位就是此番我剿倭寇的行軍參謀,蘇州府推官,應天府新科解元王動王別情大人。」   互道久仰之後,沈希儀道:「別情,我們正在研究南京及浙閩二省各衛所彙集上來的情報,你這行軍參謀也該給我們出出注意了,參謀參謀了。」   因為不是正式的軍事會議,大帳的氣氛還算輕鬆。   沈希儀指著桌子上攤開的地圖道:「宗設的活動範圍雖廣,北到崇明,難道泉州,都曾發現他的蹤跡,不過依目前情報推斷,他的基地不外乎兩地,不是在寧波府雙嶼島一帶,就是松江府大七小七一帶。這個倭寇集團人數估計不足三百人,大小艦船有十餘艘,主力戰艦是一艘鐵甲艦,據說在與宋素卿集團的火拚中被擊成重傷,很可能已經失去戰鬥力……」   眾人都鬆了口氣,金山衛的曾亮是水軍出身,聞言更是喜出望外,捻著鬍鬚笑道:「奶奶的,這就叫螃蟹沒了大鰲,烏賊斷了觸手哪,倭寇自傷爪牙,對我軍可是大大的有利!」   此番征剿宗設,動用了金山衛的大明水軍六艘「蒼山鐵」戰船,但蒼山鐵的性能遠不如倭寇的鐵甲艦,故而當初剿討宗設的方略也是以陸戰為主,此番聽宗設的主力戰艦受損,曾亮不由得雄心再起。   「宗設尚有十餘艘倭式戰艦,不可小窺。」沈希儀提醒了一句,接著道:「宗設雖在我大明近海島嶼建有基地,可是這些島嶼物產都很匱乏,補給困難,加之他幾乎壟斷了東南沿海珠寶香料的還上走私,故而需要頻繁與大陸內地貿易,其走私的貨物雖然多是在還上與沿海富豪完成交易,但補給與修繕船隻則大多需要停靠沿海港口碼頭,一小部分走私的貨物也是在這時候與內陸下家完成交易的,我們的目標就是利用他們停靠碼頭的機會,一舉將其消滅!」   「若真能將他們吸引到岸上,一千二對不足三百,不把這群兔崽子殺得一個不留,我們都該抹脖子上吊了!」   見徐山的手在脖子上一抹,眾人都笑了起來,曾亮問道:「可浙閩海岸線一千餘里長,我們怎麼知道宗設究竟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靠岸呢?」   「浙閩兩省已籍貫徹皇上禁海旨意為名加強了海禁,並對擁有海上船隊的松江沈家,太倉顧家,余姚謝家,寧海李家等沿海十三家大富豪加強了監控,嚴禁他們的船隊出海,迫使宗設將交易改在陸路進行,我已請南京及浙閩兩省重點監督松江府的南匯嘴,寧波府余姚,定海,像山和泉州府晉江,惠安幾處平素宗設出沒較多的港口,估計很快就會有情報傳來。」   「將軍所言極是,只是逼宗設上岸,不若主動設圈套吸引他上岸為佳,末將有一計。」樂茂盛沉思了一會兒,突然道。   見樂茂盛的眼光閃過一絲冷電,我心中竟隱約有些不安,果然聽他道:「宗設作亂,說白了只為逐利,若是有一大票的生意勾引他,不怕他不上鉤。」   他目光落在了我身上,笑道:「王大人是江東商界的名人,揚州沈園,蘇州秦樓都是賺錢的買賣,原本用不著和倭寇打交道,只是新近成了寶大祥殷家的女婿,卻讓末將的計策有了根本。大家都知道寶大祥那樁案子吧?」   眾人皆點頭,曾亮抖著山羊鬍笑道:「說書的都把它編成段子滿大街地唱了,誰不知道?連我屋裡都知道呢,才子陪佳人,老弟還要恭喜你哪!」   「王大人辯才天下無雙,替寶大祥洗脫了罪名。不過,有句話王大人您可別介意,市井中可是有不少人認定寶大祥有走私的嫌疑哦!」   這我當然清楚,我也明白樂茂盛究竟想出一個什麼樣的計策想以寶大祥和我為誘餌引誘宗設,用心真是歹毒。且不說倭寇難以相信我,我輕入險地,很可能為倭寇所害,就算倭人相信我,日後他一旦得勢,翻雲覆雨可以籍此弄出很多花樣來,交通倭寇,走私販私,這樣莫須有的罪名我現在就能想出一大串來。   一瞬間我心中頓起殺機,既然因為武舞的原因讓我倆勢不兩立,那麼和他就是你死我活的鬥爭,腦海中甚至立刻浮出了幾套殺他於無形的方案。   樂茂盛果然提出了以我為誘餌的計策,胡鏈,張祿,徐山三人陷入了沉思,似乎頗有些心動,甚至沈希儀也投來詢問的目光,倒是曾亮撓了撓頭,想也沒想道:「小樂,你小子真是裁縫的尺子,專量別人不量自己呀!倭寇是什麼角色,生性多疑又心狠手辣,你讓我老弟一個細皮嫩肉的書生和倭寇打交道,豈不是羊入虎口?」   「曾大哥你有所不知,說王大人是一介文弱書生那是天大的笑話呢,王大人文武雙全,論起馬上步下的功夫,就連末將都有所不如!」樂茂盛微笑道,眼睛似乎不經意地朝我腰間瞄了一眼,見我腰上掛的並不是以往的斬龍刃,卻是一把普通的斬馬刀,不由微微一怔。   胡鏈等人俱是動容,曾亮更是驚呼一聲,不相信的道:「王老弟的武藝比你還高?不可能吧!小樂你可是杭州衛年輕將領中的頭把交椅啊!」說話間,他看了我一眼,突然掄起斗大的拳頭,呼地一聲砸來,雖沒什麼章法,卻是力道十足。   我尚未出手,對面的沈希儀生生攔了下來。   沈希儀在軍中頗有威名,但他不是杭州衛的老人,眾將並不太瞭解他的底細,眼下見有杭州衛第一力士之稱的曾亮手上的力量都似有所不知,一時間眾人再驚,不知道這個白面書生似的上司其實有著過人的武藝,就連樂茂盛臉上都露出了一絲訝色。   「別情練的是江湖功夫,單打獨鬥或許我們都不是他的對手,不過,此番征剿宗設,我挑的都是精兵強將,論弓箭別情趕不上你樂老弟,你可是軍中的小李廣,箭法通神;論水性別情趕不上你曾大頭,你那『黑泥鰍』的名頭也不是白給的,大家不必妄自菲薄。再說兩軍交戰,江湖功夫有多少施展的機會?」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沈希儀不願讓我一開始就鋒芒畢露,自是為我打算,而他似乎也想到了樂茂盛計策的陰險之處:「樂老弟此計甚佳,只是人選有些問題。別情他錢權不缺,殷二姑娘又是嫁出去的姑娘,不管寶大祥的事務,他缺乏走私的理由,反倒容易引起宗設的懷疑,打草驚蛇。」   「不錯不錯,王老弟是財神爺戴著烏紗帽,奶奶的又有錢,又有權,犯不著走私嘛!」曾亮附和著,話裡卻透露著艷羨。   樂茂盛呵呵笑了兩聲,說自己考慮欠周了,只是眼珠一轉,又道:「王大人與商賈聯繫緊密,像松江的沈百萬的長子沈就是王大人府上的座上客,聽說沈家暗中做著海上貿易,不如請他出面,引誘宗設如何?」   曾亮,徐山頓時就有些不快,兩人金山衛的,樂茂盛的話幾乎是等於指責金山衛失職一般,而他和曾徐二人又是分屬兩省,當官的最忌諱越界指手畫腳。而我心中卻是暗暗吃驚,樂茂盛這傢伙不僅心思歹毒,而且腦筋也夠靈活,倒是個難纏的對手。   樂茂盛見曾徐兩人臉上不豫,似乎知道自己一時心急,口不擇言,多說了一句沈家從事還上貿易,讓兩人起了芥蒂之心,連忙道歉,又道:「末將也是想一舉剿滅宗設這群倭寇,大家掙了軍功,封妻蔭子的豈不快哉   第十三卷 第六章   當我向沈希儀提出申請一百把刀來武裝輜兵的時候,他都吃了一驚,不過,對我始終充滿信心的他還是只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就從松江府把刀買了回來。   「湊和著訓練用吧!」   見我的新月一文字輕易地將一口斬馬刀一刀兩斷,沈希儀不由得張大了嘴巴,曾經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他自然太明白神兵利刃的重要性了。   「苗刀已然鋒利無比,可比起倭刀來,竟是天差地遠!」   「唐佐你就別眼饞了,這新月一文字可是倭刀中的絕品,造價少說要一千二三百兩銀子,還要技藝絕佳的大師傅打造好幾天,拿它來裝備部隊,一個百戶沒有十萬兩銀子都下不來,任誰也裝備不起。不過,」我掂量著手裡的斷刀,道:「這種粗工鍛打的斬馬刀也太脆了,竟不起幾次擊打,若是咱剿倭營用的都是這玩意,我看趁早換了,否則戰場上要吃大虧。在蘇州我認識一家兵器鋪子叫謙字房,手藝還算好,一把好一點的斬馬刀大約三四十兩銀子,不如就換他的刀吧!」   「那全營就要三萬多兩銀子,我上哪兒籌這筆錢去?」   「宗設有啊!」我嘿嘿笑道:「先借你五萬兩銀子,等剿滅了宗設,再拿他的所藏還我,不過,我可是要收利息的哦!」   藉著負重拉練的當口,我把屬下輜兵拉到了一處僻靜的山坳。眾人見身為長官的我背著同樣的三十斤石頭竟然還能健步如飛已經是吃驚的咋了舌,再看陸三川從馬車裡搬出一把把明晃晃的斬馬刀,一個個都目瞪口呆起來。   「弟兄們——」   我站在一塊大石頭上,開始我的第一次訓話。   「弟兄們,當你們加入到光榮偉大的大明軍隊的時候,你們的理想並不是當一名輜兵。高傲的騎兵、勇猛的步兵、機警的弓箭手,他們才是你們的目標。有朝一日,你們甚至要當上一名百戶千戶,從而光耀門楣。可是,你們現在卻成了軍中最下賤的輜兵!」   軍士們鴉雀無聲,可眾人的臉上卻漸漸有了不甘心的面容。   「為什麼?!難道你們缺胳膊少腿嗎?難道你們力氣不如人家大,跑得不如人家快嗎?不是,都不是!他們說,你們太笨了,無論教什麼,你們都學不會,是朽木不可雕也!一旦你們上了戰場,只有被殺的份兒,只有拖累友軍的份兒!」   「可你們真是不可雕琢的朽木嗎?錯!天下沒有教不好的弟子,只有不會教的老師,你們都是一塊塊上好的璞玉,需要絕世的匠師才能把你們雕琢成器,而我,正是你們的匠師!」   面對著那一雙雙充滿渴望、野心或是迷茫、嘲笑的眼睛,斬馬刀咆哮而出,毫無花俏的一道光芒閃過,我腳下的巨石竟然應聲而裂!   「啊!」   眾人都驚叫起來,目光全變成了驚訝與敬佩。   「這,才是我們大明的刀法,也是我要教給大家的刀法,或許你們永遠無法練到我的境界,不過,就算你們再笨,難道還不如那些尚未開化的蠻夷倭寇嗎?」   「倭人刀法,不外上中下左右五段,招式俱是直來直去,遠不如我大明軍中流行的羅漢刀法來得繁複深奧,唯如此,才極易掌握,招式精熟後對上無法掌握羅漢刀法奧意的我軍士卒,自然大佔上風。」   「我教你們的刀法,乃是由繁入簡的刀法精華,甚至比倭人的刀法還要簡潔。」   我雙手握住斬馬刀的刀柄,斜舉向右肩上方,順勢斜劈下來,凜冽的刀鋒甚至蕩起了前排軍卒的衣角,一聲炸雷似的斷喝「一刀兩斷!」頓時響徹整個山谷。   這些輜兵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軍中殘次品,就算是十分樸實的少林羅漢刀法在他們眼中都變得相當複雜,不過,正因為他們思想單純,反倒容易接受那種簡單卻需要重複千萬次練習的刀法,加上他們的臂力都相當強,我立刻就想到了連家的拔刀十字訣。   連家刀法是中土武林最重氣勢的刀法,與倭人刀法最是相近,不過,十字訣的變化再少也遠遠超過了倭人,而在大江盟經過了兩次小規模戰鬥之後,我已然明白兩軍混戰之際,那些繁複招式根本沒有發揮的餘地,便把十字訣簡化為兩招,去掉了豎劈橫切之後的變化,而「一刀兩斷」正是其中之一。   從握刀的方式、提刀的姿勢到手肘肩的發力、步法的配合,我都一一展示給軍卒,之後又一一加以輔導,忙活了一上午,這一百輜兵使出的這一招「一刀兩斷」總算有些架勢了。   「想留著性命尋歡作樂、陞官發財的,就每天揮刀一萬次吧!」   「好壯觀喔!」   望著一百名輜兵在陸三川的號令下不停地作出整齊劃一的斜劈動作,解雨不禁驚歎起來,唐門的弟子再多,恐怕也不會有這麼多人一起練功,而在大江盟蘇州根據地燕園的時候最多也只有五六十人而已,人數增加了一倍,氣勢立刻大不相同。   宋素卿卻是面沉似水,她雖只是粗通武功,可也該看出來這「一刀兩斷」的招式正是對付倭人的利器,而她和宗設雖然殺得你死我活的,但畢竟都是倭人,此時她心中必是感慨萬千。   「陸三川是個憨直的人,讓他練兵,可以信賴。等我們從松江府回來,這些輜兵該有小成了。」沖山下一招手,三人打馬如飛直奔松江府而去。   接到徐老公爺的手書,我心裡踏實了許多,只半個時辰,三人便進了松江。只是還沒等我想好行止,解雨已經問明白了城裡最豪華客棧的方位,不一會兒,她已經出現在了「有間」客棧的老闆面前,舉著斬馬刀問:「有上等客房嗎?」   「喔,舒服死了。」   熱騰騰的水蒸氣雖然讓大浴桶裡的解雨看上去朦朦朧朧的,可拭去易容後她那張千嬌百媚的笑顏和忽隱忽現的香肩雪乳還是讓我一陣陣的心動,只是為了享受這美人出浴的美景,我只好按照自己的誓言老老實實的躺在榻上。   「人家都不知道軍營裡竟是這般辛苦,一連五天都沒洗澡,臭都臭死了。」掬起一捧水撩到自己臉上,螓首輕輕晃動,晶瑩的水珠四下飛舞,不少正落在了剛剛提著一桶熱水進來的宋素卿臉上。   「比起海上,這還算好的呢!」宋素卿輕聲笑道,跪在榻前脫去我的皮靴,將我的腳浸在熱水中搓揉起來,熱流從腳心泉湧上來,煞是舒爽。   「哼∼」看到我一副享受的表情,解雨禁不住噘起嘴來,不滿地輕哼了一聲。雖然這幾天兩女的關係已經得到了顯著改善,可解雨對宋素卿絕不像許詡那樣大方,親暱的舉動一旦落在她眼裡,立刻會遭到她的白眼。   宋素卿卻噗哧笑了起來:「雨姑娘,公子身邊已經有了名分的少奶奶就有七人之多,還有無數懷春少女排隊等著嫁給他,若是為了這點小事,雨姑娘你就捻酸吃醋的話,氣都要氣死了。」   「你胡說!」解雨臉色一惱,「呼」的一聲站了起來,瞪著宋素卿道:「人家才不會和玉姐姐蕭瀟姐姐她們爭風吃醋呢!只有你,人家才不放心,誰讓你、你……」   解雨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少女,雖然和我已經十分親密,可她臉皮還是薄的很,那些羞人的話語可以偷偷和我說,可當著外人,她怎麼也說不出口。   「是啊,雨姑娘,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公子的夜壺便桶,我們日本女人為了自己心愛的男人,就算是再下賤的事兒也甘之如飴,不像你們中土的女兒,明明已經愛死了公子,卻還扭扭捏捏地死守著那道防線。」她上下打量著有如出水芙蓉一般的解雨,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和艷羨:「就算是雨姑娘你生的我見猶憐,神仙都要動心,可若不知道如何服侍公子……」   「宋素卿!」   聽她話裡竟隱隱有挑動解雨爭寵的意思,我頓時火從心頭起,立刻打斷了她的話,猛一伸腿,右腳已從水中拔起,將她踢翻在地,臉上早已佈滿了冰霜。   解雨「呀」的一聲驚叫後立刻摀住了自己的嘴巴,怯怯地望著我。她並不是沒見過我責罰自己的女人,就連她自己也曾挨過三鞭子,可那都是因為犯了家法,或是在床第間增加樂趣的緣故,像眼下這樣突如其來的震怒,她也是頭一回看見,心中惴惴似乎都忘了自己依舊赤身裸體的站在那裡。   「賤妾該死。」宋素卿臉上卻毫無怨意,匍匐著爬到榻前,死命抱著我的大腿,一雙勾魂細眼癡癡注視著我,膩聲道:「其實,就算兩個哥哥死而復生,賤妾現在也離不開公子了,殺了宗設,心願一了,賤妾就一心服侍公子,那時候雨姑娘就是賤妾半個主子了。」   她聲音漸轉漸細,卻依舊清晰可聞:「賤妾在中土人地兩生,唯一熟悉的人就是雨姑娘,賤妾不向著她、盼著她得寵,又能向著誰去,依靠誰去?」   饒是我知道她多半是在演戲,心中也不禁一動,只是見解雨似乎都被感動了,才倏地一驚,此女心智俱是一流,可要小心應對了。   「素卿,既然你有心加入竹園,就該知我家法森嚴……」   正說話間,卻聽外屋傳來敲門聲,接著沈熠的聲音便傳了進來:「別情,在下沈熠,我可以進來嗎?」   我微微一怔,這傢伙消息好快呀,我剛進城不足半個時辰,他竟然連我住的地方都知道了,瞪了宋素卿一眼,低聲道:「先饒你一回,日後再犯,定重重處罰不饒!」   「知道啦!」宋素卿低眉偷笑了一聲,又道:「賤妾既然已下決心追隨公子,外人就再也不見了,還請公子替賤妾保密行蹤。」   我將沈熠請進了外屋,他一進來沒等我開口就連聲告罪,又說這有間客棧其實是沈家的產業,故而他很快就知道我到了松江。   「你倒閒的很,」我笑道:「怎麼,是那批紅貨已經補齊了,還是有了它的下落?」   沈熠下意識地瞥了裡屋一眼,欲言又止。我說裡屋是拙荊解雨和她的陪嫁丫頭,沈熠這才道:「別情,不瞞你說,我已經不再負責寒家海上交易了,眼下只是在打理寒家名下的幾家客棧酒肆,所以我才來的這麼快。」   我立刻明白了沈熠話裡的意思,他在他爹沈百萬面前已經失寵了。我心底頓生躊躇,原本來松江的目的就是想說服沈熠借口霽月齋、積古齋的價格太高而向宗設尋求購買原料,從而引蛇出洞的,卻沒想到幾日間沈家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沈熠在沈家的地位驟降,而和一個陌生的沈百萬打交道,我可是一點把握都沒有,若是他再懷疑我的用意,在他這一畝三分地上,我可能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誰接手海上交易了?」   「我二弟沈煌。」   沈熠聲音所表達出來的情感相當奇特,嫉妒、羨慕、怨恨和無奈中竟然還有些許的疼愛。而沈煌這個名字對我來說並不陌生,他是我同科的舉人,只是他行事相當低調,我也是在看到六娘傳來的情報後才發現他竟是沈百萬的二公子,沈熠同父異母的弟弟。   「伯南,恕我直言,難道只為紅貨一案,令尊就動了廢立之心?」   沈熠苦笑道:「我素來行事荒唐,而二弟一心上進,家父自然疼愛二弟多一些。別情,且不說這些了,我這麼著急來,是想告訴你,上次你給我開具的銀票我已經上交了,沈家若還是我作主,什麼事都不會有,可眼下我怕落在有心人手裡對你不利。」頓了一下,又道:「現在想想,我真佩服你當初的小心謹慎!」   仔細品味沈熠的話,我大致揣測到了他的心,那些銀票或許會給我造點小小的麻煩,不過大可輕鬆應付,倒是他想做沈家的主才是真的。   是想請我幫忙吧!我心中暗忖。其實我並不願意介入他沈家的嫡庶之爭,可眼下我卻急於利用沈家將宗設吸引到岸上來,而和沈熠的配合顯然比沈煌默契得太多了。   「伯南,我能幫上什麼忙嗎?」我欲擒故縱道。   沈熠眼睛一亮,道:「別情,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他沉思了一會兒,道:「若想讓爹爹回心轉意,首先要解決紅貨一事,可惜的是,此事已由二弟全權負責了。」   「那他是想繼續從霽月齋、積古齋補貨,還是另尋其它途徑呢?」   「他?他竟然想和宗設聯繫做交易!」沈熠忿忿道。   我心中一喜,卻裝作不解道:「難道你沒告訴家裡人,宗設他是罪魁禍首嗎?!」   「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沈熠感慨道:「何況,差點送命的只是我而已!」說著,他注視著我,緩緩道:「所以,別情,你永遠別和我家做生意,否則,保不準哪天你一覺醒來,我們已經變成敵人了。」   看一向放浪不羈的沈熠面露滄桑,我一邊暗歎金錢權利魔力之大的同時也暗自慶幸,師父不僅沒有子嗣,連徒弟都只有我一個,讓我有幸避開了人世間這醜惡的一幕。   不過,一個既可以幫助沈熠恢復家中地位,又可以讓我完成剿滅宗設任務的一石二鳥之計漸漸在我腦海裡生成。   「伯南,令尊大人可有什麼喜好嗎?我很想去拜會一下他老人家呢!」   第十三卷 第七章   盛名之下有虛士,從沈家出來,我不知是高興還是失望。   沈百萬似乎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孱弱的就連殷老爺子都不如,那個傳說中的大胖子眼下瘦的有如皮包骨一般,好像為了挨過這個嚴冬,已經耗盡了他的所有生命似的。   「別情,你都看到了,我不知道老爺子他能不能挺過接踵而來的梅雨季……」   沈熠的弦外之音已甚是明瞭,我不禁想起了再度相遇的沈煌和沈熠的其他兄弟,沈家出了沈熠這樣的花花公子不奇怪,可他和他幾個兄弟都不是只會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個個野心勃勃,說起來絕不是沈家之福。   「老爺子是白手起家的,可惜這一年來老的太快了,而我,舒服的日子已經過慣了……」   「伯南,這我知道。」我沒理會沈熠的感慨,卻問道:「此番仲北否認沈家被劫的是紅貨,貨物的價值也由三十萬兩便成了區區三百兩,除了顧忌我官家身份外,還有其它什麼原因嗎?」   雖然走私的贓物本來就沒有讓官府幫助追索的權利,可如此一來,沈煌也等於放棄了從江湖著手解決此事的念頭,看來他真是想和宗設做交易了。   「最有可能的是,王漢生倒戈,已經將我和你之間的關係和盤托出,他怕你順勢介入我家事務,成為我的奧援。」他歎了口氣,道:「這也怪不得王漢生,他只是對老爺子忠心,對沈家的繼承人忠心而已。」   「那,伯南,事已至此,你該告訴我唐門怎麼和你做起了珠寶買賣吧?!」   沈熠苦中作樂道:「難道你真看上了唐家那位大小姐了,對唐門的事務這麼用心。」他邊說邊咳,他突然失寵後,身子似乎大不如從前了。   「說起來我家與唐門做生意也不是一天兩天,不過,以往我家都是從唐門手中購得藥材之後輸出到海外,數額不是很大,一年就幾萬兩銀子,最多的一年也沒超過十萬兩,不過,因為十幾年來兩家的配合從來沒出過什麼紕漏,所以彼此的關係相當好。」   「此次是唐門的百草堂堂主唐天運親自找到我,問我能不能從海外輸入一些珠寶的原料來,我那時剛和宋素卿試著做了一單珍珠生意,聽他這麼說,自然十分高興,因為這兩年海上的珠寶生意都被宗設所壟斷,而接宗設貨的下家如積古齋、大方齋都是相當有背景的家族,沒有像唐門這樣強有力的下家支持我的話,我只能是做一兩票玩玩而已,於是大家一拍即合。」   「且住,唐天運是什麼時候找上你的?」   「是七月末。」   「這麼說,上次寧波的貨也是唐門要的嘍!」   沈熠點點頭,而我卻因為這意外的消息變得憂心忡忡。七月末,也就是說寶大祥還沒有出事之前,唐門已經有計劃向珠寶業進軍了。   是唐門看中了這一行的豐厚利潤嗎?我當然希望唐門就是這麼想的。但是,如果說以往珠寶行當還有可觀利潤的話,隨著霽月齋推行的低價政策,賺錢的空間已經被大大壓縮了。唐門介入這一行的時機顯然有失妥當。   另一個疑問也漸漸浮上我的心頭,寶大祥一案顯然是有人操縱的結果,按照既得利益者就是操縱者的原則,霽月齋、積古齋等同行是最大的嫌疑犯,我更是認定霽月齋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然而現在看來,就連唐門都有嫌疑,而引誘楊喜的手段更像是江湖人所為,想到這裡,我不禁一陣心寒。   「那時候,唐門就有在江南經營珠寶的念頭嗎?」   「唐天運沒明說,而我以為他們是要把珠寶賣到四川去,誰想到他們徑直買了寶大祥的分店!」   「那款項是怎麼結算的,用的是誰家的銀票,和你接頭驗貨的又是誰?」   「第一次預付了四成,其餘交貨時一次付清,這次你也知道了,是全額的預付款,兩次用的都是大通錢莊揚州號開出來的銀票。至於紅貨,按照約定,都是唐天運親自驗貨。」   我心中一喜,有了銀票,就可以查他帳戶資金的流動情況,雖然錢莊對客戶的資料都保護的相當嚴密,可我在揚州官場上有許多朋友,幫我查一下該可以查出個子丑寅卯來。   於是讓沈熠回去查清銀票的戶頭票號,又隨口問了一句:「唐天運驗貨?他懂珠寶嗎?」   「是他請了一個行家幫他。」   我這才恍然大悟,難怪唐門敢接下寶大祥的兩個分號,它不僅在原材料上已經早有準備,就連人手都找好了,兩個分號才那麼順利的就開了張。   沈熠又告訴我,說自從二弟沈煌接掌海上交易之後,唐門對這個新人不太放心,已經派人來松江督辦採購珠寶事宜,此人正是唐門長老唐天威的獨子唐五經。   「三哥也在松江?」正替我梳理頭髮的解雨聽到唐五經的名字,手頓時停了下來,驚訝道。   「怎麼,他是不是地位很特殊,不該來松江?」   「特殊倒說不上,不過他可是大伯的心頭肉哩,幾次想行走江湖都被大伯攔下了,這次怎麼肯放他出來了呢?」   「這麼說,他武功超爛了?」心道,唐天威該是十分重視珠寶營生,又不放心別人,才把自己的兒子派過來坐鎮吧!   「那也不是。雖然門內每次年輕一代的大比武,三哥都排不上前五名,可他的功夫卻好得很,一點兒不比妾身差,這可是爹爹親口說的呢!」   這就是根深蒂固的百年大派讓人恐懼的地方吧!如果解雨沒曲解她父親的話,那麼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唐五經就該有著名人錄前五十名的實力,而唐門中究竟還藏著多少像五經這樣的高手,外人誰也說不清楚。   「可惜松江不是咱的地盤,要是在蘇州,你三哥身上長了幾根毛我都能查出來。」   解雨使勁掐了我一把,自己卻咯咯笑了起來。   宋素卿眼睛卻一亮,笑道:「公子不想在松江做點生意嗎?」   宋素卿曾經目睹瞭解雨的真面目,她雖然對中土江湖並不瞭解,可對生意的夥伴唐門卻很關注,加上在竹園的耳濡目染,便猜出解雨就是當今武林的花魁唐棠,於是解雨在她面前就不再刻意隱瞞自己的身份,而宋與外界早已失去了聯繫,也不怕她走漏了消息。   聽宋這麼說,我才想起來她的秘密據點就設在松江,對松江該是相當的瞭解,便問起當地的情況來,她卻說,乾脆上街逛一逛吧!   松江的街市幾如蘇州一般繁華,雖然沒有蘇揚兩地那麼多的豪宅大院,可那些看起來似乎只有二三十年歷史的臨街小樓,其精緻的程度絕不在蘇揚之下,而它正見證著松江近五十年飛速發展的歷程。   除了林林總總的商家店舖,最讓我頗感興趣的就是那不時躍入眼簾的一張張織機了,松江號稱「衣被天下」,這些散落在民間的織戶就是基礎了。   「光是一項絲織,就不知養活了多少人。」宋素卿感歎道。   在這裡開辦織染作坊,工匠原料甚至工藝都不成問題,關鍵是要能得到當地官府和織染局的支持,臨行前我已經打探到了松江知府俞善默的情況,他雖然和老師、桂萼方獻夫都沒什麼交情,可他今年才四十歲,在官場上還有向上爬的空間,朝中多個朋友對他來說該有一定的吸引力;倒是織染局大使雖然品軼極低,卻向來為皇親國戚所把持,想要得到他們的支持,並不太容易。   「這就是松江最出名的風月場所怡紅摟了,當初孫大家還在這裡演出過呢!」宋素卿指著一座古色古香的園林道。   進去轉了一圈,就有些鄙夷。且不說無法和秦樓、快雪堂想比,就比麗春院也有所不如。園子只有秦樓的五分之一大,修繕的還算精緻,只是透著一股暴發戶的氣息;姑娘不能說少,卻沒有幾個看著養眼的,更別說像莊青煙、冀小仙那樣的絕色了。   「奇怪,松江這裡行商雲集,正是開辦妓院的好地方,怎麼沒一家像樣的風月場所呢?」我真的有些想不通了,地頭蛇沈家經商數十年,眼界不可謂不開闊,他開家妓院在我想來是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可他並沒有插手;商業奇才宋廷之也忘記了眼皮底下的松江,卻把妓院開到了寧波,這其中難道有什麼原因不成?   剛想去拜會怡紅樓的老闆,卻見沈二公子沈煌和一個文弱秀美的青年說說笑笑地走了進來,廳裡的幾個姑娘見到沈煌,都二少爺、二公子的亂叫,顯然都認得他,兩人卻不甚理會,等看到我和解雨、宋素卿,卻俱是一怔。   唐五經。   我一下子便猜到了那陌生青年的身份,而解雨一個不太自然的小動作也立刻證實了我的猜想。他和唐三藏有三分連相,神情更是相似,雖不如三藏那麼俊秀,卻也是個出色的人物。   「仲北,在應天的時候你可沒這麼風流啊!」我笑著打破了尷尬的局面,指著身後的解宋二人道:「這兩位是我的內弟,一位姓解,一位姓唐。」   宋素卿此番女扮男裝就改用瞭解雨的本家姓氏,倒讓唐五經下意識地投來一瞥,之後,細看了一番,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解雨的易容術等閒看不出破綻來,不過,唐五經不愧是唐門新銳,雖然沒認出來自己的堂妹,卻顯然已經看出來解宋兩人是女兒家。   「說風流誰能比得上你王別情啊!」沈煌哈哈一笑,手握沈家重權之後,他的笑容似乎都張狂了許多。把我介紹給唐五經後,卻只報了唐五經的姓名,說是沈家的客人,把他的出身來歷俱都隱去了;而唐五經也只是客氣地互道寒暄,之後便一言不發。   「你怎麼自己逛起了怡紅樓?府衙的人呢?他們怎麼不來陪你?」   「我來沒驚動松江府。」我輕描淡寫地道:「一上任就弄出樁命案來,宣揚出去,我臉面也無光。再說,那時候我雖然不知道你是沈家的二少爺,可我和你大哥好歹是朋友,事情牽涉到你家,我也不想弄得大張旗鼓的。既然死的人都是臨時雇來的民工,你家又沒有多少損失,我就更沒必要折騰松江府了。」   「那你就跑到怡紅樓折騰起姑娘來了?」沈煌笑道,表情越發輕鬆起來。   「我大小也是個官,豈能公然狎妓?!仲北,不瞞你說,我是來這兒考察松江風月的。」我假意推心置腹地道。   「哦?」沈煌眼珠一轉,問道:「別情,莫非你想在松江再開一家秦樓不成?」   見我點頭,沈煌眉頭一皺:「別情,那我可要勸你一勸了。風月場的錢好賺,路人皆知,可我家在松江經營了十幾年,卻從沒涉足這個行業,別情你知道為什麼嗎?」   「松江有四多,兵多、匪多、痞子多、鬧事的多。這裡靠近金山衛,軍爺們不僅白玩姑娘,臨走還要捎帶點什麼;土匪也把開妓院的當成肥羊,這五年來,至少有三個妓院老闆死於非命;街上的痞子就更不用說了,城裡幫會林立,而打打殺殺的事件大多是在妓院裡發生的;這些年鬧事的也多起來,特別是那些織戶,三不動鬧事,一鬧事,首當其衝的就是妓院賭館。你說,就算你有錢有背景,能把妓院開起來,可這種環境下,你敢像蘇州秦樓那般大手筆的進行投入嗎?」   「當然,如果松江有個魯老總那樣的人物,別說你,就連我家都要開上一家了,可惜連著幾任知府都膽小怕事,結果局面越發不堪收拾了,因為大家都習以為常,麻木了。」   對沈煌來說,我最好不要出現在松江,這兒是他的地盤,他可不願意我來橫插上一腳,所以松江治安的惡劣程度該被他誇大了,不過即便如此,他說的「四多」想來也是實情。   「越亂才越好,不亂,豈能顯出我的手段來!」我心中暗忖,若只是沈煌所說的原因,倒反而堅定了我把秦樓開到松江的念頭,只是面對沈煌,我卻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和沈煌換了話題閒聊起來,他說因為家族事務繁忙,今年也無法參加會試了;又提起幾個同科師兄弟的近況,我假意怕怠慢了唐五經,便問道:「這位唐兄是做哪一行的?」   「來松江的,有幾個不是為了松織呢?」沈煌搶著笑道,唐五經便點點頭。   「我看也像。」我笑道,藉機仔細打量了他一番,他的一雙手五指纖細修長,與唐三藏幾乎不相上下,正是練暗器的上好人選;滿手指甲被修剪得乾乾淨淨,就像他一塵不染的衣著,一切都昭示他是個相當細心而又十分講究生活的世家公子。   「說起來,這間怡紅樓就是織染局金大使開的,不到這兒給他捧場,織染局就可能壓你幾天的貨。可就算這兒,去年掌櫃的也沒能倖免,死在了土匪刀下。」沈煌有意無意地轉移著話題,不想讓我知道唐五經的底細。   「竟有這等事情?」心中卻暗呼一聲「麻煩」,若是在松江再開一家秦樓的話,正成了怡紅摟的競爭對手,想得到織染局的同意可就困難了。   解雨初見到熟悉自己的堂兄那種瞻前顧後的心理漸漸消失,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惡作劇的光芒,聞言嘶啞著聲音笑道:「既然如此,那該孝敬的還得孝敬。」叫出老闆,竟一口氣點了十個姑娘,自己更是摟著兩個姑娘上下其手起來,她經常出入秦樓,自然見多識廣,此刻照葫蘆畫瓢,還真似模似樣。   「這位解兄真是性情中人!」沈煌見我也在兩個女孩身上亂摸,便放開了胸懷,笑道:「別情,在松江你是客,就別想著你的身份了,好好考察考察這裡的風月吧!」   「哼,三哥在家的時候,也像個人似的,沒想到一出來,竟是這副德行!」   從怡紅樓出來便與沈煌、唐五經兩人分手了。見兩人走遠,解雨忍不住啐了一口,鄙夷道。   我也沒想到唐五經竟是如此貪花好色,兩個女孩被他搞得死去活來,他連射了四五次竟仍未滿足,還是沈煌怕他搞壞了身子喊住他,他才停下來。如此這般放縱自己,想來是他爹唐天威平日太過拘束他的後果。只是經此一聚,我和沈煌、唐五經的關係倒似親近了許多。   宋素卿偷偷在解雨耳邊說了句什麼,解雨瞪了她一眼,卻忍不住噗哧一笑,道:「做死了,他……遇到乾娘的弟子,不把命送掉才怪,我大伯豈能饒了我?」   「一個色中餓鬼,總好過一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若是唐五經和你大哥一個德行,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下手呢!」在怡紅樓,我已然想好了對付唐五經的方法,秦樓那個花花世界,該可以把他的骨髓都吸出來吧!   第十三卷 第八章   沒有合適理由,松江不可久居,為防止沈煌和唐五經心生疑竇,第二天我就返回了蘇州。先打發解宋二女回竹園,我徑直去了魯衛處。   知府白同甫正在魯衛那裡,見我進來,連忙笑著招呼我道:「老弟,快來看,好消息!」   我湊過去一看,一副手抄邸報上寫著師兄方獻夫奉旨編撰《大禮集議》,心中也是大喜,皇上要修《大禮集議》,顯然是想從輿論上徹底打倒繼嗣派,楊廷和一黨想來在嘉靖朝是永無出頭之日了,而方師兄能得此大任,來日定是禮部尚書的有力人選。   「白大人也是好事不斷,前日吏部考功評語下來了,曰稱職,得授中順大夫呢!」   我忙道了恭喜。自從廷杖一案後,心思活絡的人開始倒向桂萼方獻夫,而桂方兩人也極力拉攏一些有才幹、聲譽佳的官員,在朝中地方漸漸形成了一個小集團,雖然眼下兩人的地位並不算太高,可因為在皇上面前極有發言權,集團中不少官員已經開始得到好處。   魯衛又問我怎麼突然回了蘇州,我把松江發生的事情挑能說的講了一遍,道:「眼下計劃有變,李農在松江對我極為不利,最好能把他調開才是。」   「他在蘇州始終是個心事。」白同甫沉吟了一會兒,才道:「兩浙都轉運鹽使司都轉運使范學民是我的同年,我倆私交頗厚,前些日子他那裡空缺一個知事,問我有無合適人選,我本想推薦我的內侄,現在既然想把李農調開,乾脆就便宜他算了。」   都轉運鹽使司的知事乃是從八品,管的又是大江盟的經濟命脈——鹽,李農得到此位,不僅自己的官職升了一級,在大江盟的地位也會有顯著的提高,他該是歡歡喜喜地去上任了。   我暗示白同甫定有所回報,又和魯衛密談了許久,才滿心歡喜的回到了竹園。   眾女接到消息後都在家翹首以盼,見我姍姍歸來,俱都又喜又怨,一時間院子裡鶯鶯燕燕的,好不熱鬧。   小別勝新婚,和眾女一番胡天胡地後,已是夕陽西下了。   小山齋諾大的浴池裡只我和寶亭兩人,繾綣後的寶亭渾似沒了骨頭,慵懶地伏在我懷裡,就連紫煙進來,她都沒聽到,直到紫煙說她師父已經在外面等了很久,她才似從天國中回過魂來,笑嗔道:「死丫頭,怎麼不早說,讓乾娘等在那裡,豈是做兒媳的道理?!」   「定是乾娘她體恤你我。」我笑道,把寶亭扶到一邊,自己站起身來,赤裸的強壯身軀和依舊昂首怒目的獨角龍王落在紫煙眼裡,羞得她慌忙別過頭去。   「你主子乏了,讓她多歇一會兒。」擦乾身子,擰了紫煙臉蛋一把,才扯過她手中的長衫,胡亂一披,便出了浴室。   書房裡,夕陽勾勒出一道動人的倩影,正是在書櫥前翻檢著我藏書的六娘。   「動兒,你看的書還真雜呀!」聽見浴室的門響動,她隨口道了一句。   把書放回格子上,她才轉過身來,見到我的裝束,噗哧笑道:「動兒,你平素就是這麼見客的嗎?」   「你是我乾娘嘛!」我笑著回了一句,知道自己長衫下未著寸縷,走動間不免春光乍洩,不過我卻渾不在意,用火鉤子播弄了一下爐中炭火,煮上一壺惠山泉水,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六娘身邊,長噓了一口氣,道:「真是累死我了。」   從玉家三女到蕭瀟武舞再到寶亭,一下午我就沒閒著,饒是我御女有術,也覺得頗為疲憊。   「那麼大的人了,也不知道愛惜自己!」六娘罵了我一句,眼中卻倏地閃過一道異彩。   「乾娘您不知道,沈希儀這小子軍法森嚴,把軍營管得如同監獄一般,他又是我朋友,我怎麼好意思犯他軍規,結果連著七天我守身如玉,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放縱一下,豈不對不住自己!」   「就你一肚子歪理!」六娘嗔道,目光往浴室那邊瞥了一眼,又道:「日後倒要和寶亭說說了,你如此胡鬧,萬一傷了身子,可不是大家之福。」   「還是乾娘疼我。」我腆著臉嬉笑道:「本來晚上我就要去秦樓的,從沈熠那裡我得了幾樣奇技淫巧的東西,估摸著乾娘您用的著。」   「算你有良心!」   見六娘的笑容竟隱約有些狐媚的味道,我心中竟是沒由來的一蕩,已經低眉俯首的獨角龍王也似要蛙怒起來,恍惚了一下才清醒過來,心中暗罵自己混蛋,竟然對自己師娘起了淫心,想起死去的師父,我心中更是愧疚,漪念不由全消,偷偷挪了挪身子,遮掩住自己胯下的醜態,也離六娘身子遠了點,一絲不安爬上我心頭:「那幾樣東西究竟該不該給她呢?」   好在六娘並沒有追問,卻道:「我剛從揚州回來……」   我頓時緊張起來,坐直了身子連聲問道:「揚州究竟出了什麼事兒?大師娘她們怎麼樣了?」   「真是佃戶抗租。不知為何,今年揚州的幾個大地主突然降低了田租,大姐她們不知道消息,結果引來佃戶的不滿,當時就發生了衝突,還是因為沈園和官府關係好,才彈壓下去,只是衝突中卻莫名其妙地死了一個佃戶。雖然這個佃戶是怎麼死的,誰也說不清楚,可佃戶們卻認準了是被沈園家丁打死的,佃戶背後似乎又有人挑撥,便與維護沈園的義莊連續發生幾次大規模的衝突,事情越鬧越大,佃戶們不僅不簽租約,還放出風來,不准他人承租沈園的土地。」   「這麼嚴重!」我眉頭緊鎖,這種有可能激起民變的官司官府最是頭疼,遇到一個有魄力的知府或許會強力鎮壓佃戶,可現任揚州知府陳焯性格軟弱,就算是沈園有理,板子恐怕也要落在沈園頭上了。   「不過,我去揚州的時候,事情差不多已經解決了,官府抓了兩個領頭的,而慕容千秋則動員自己的家丁率先承租了一些土地,又連哄帶嚇地分化了佃戶,沈園也降了租,賠出了一筆藥費後,事情才平息下來。」   我略略放下心來,事情雖然被壓了下來,可流血的傷口不會馬上癒合,破損的關係更需要時間修復,幕後的黑手也需要揪出來加以剷除,倒是慕容千秋看準時機幫我一把,這人情可不是那麼好還的。   「是啊,沈園沒有男人撐著這個家,遭人覬覦是必然的。」六娘頗為感慨地道,她獨自經營秦樓,類似的事情想必經歷過不少,只是六娘顯然要比大師娘她們入世的多,才一一化險為夷吧!   「我和大姐她們已經商議好了,漸漸減少沈園的土地數量,將資產逐步轉移到蘇州來,大姐她們也會經常住在竹園,等她們熟悉了蘇州環境之後,動兒你再建議大姐她們長住此地。」她停了一下,問道:「倒是你這次突然回來,是不是松江那邊發生什麼變故?」   聽大師娘她們同意南遷,我這才安下心來,把松江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詳細說了一遍,道:「我已經讓沈熠注意沈煌的一舉一動,只要沈煌和宗設交易,大軍就立刻出動剿滅他。至於唐五經,我正愁摸不著唐門經營的頭緒,他倒自己送上門來了,既然他那麼貪色,乾娘,乾脆就把四小送他一個吧!他可是一條大魚呢!」   「四小本來就是為你準備的,別說一個,就是剩下的三個都送給他也無所謂,只要你覺得他值得就可以了。」六娘嫣然一笑道:「像四小這樣的女孩子,有半年時間就能培養出來了。」她旋即壓低了聲音:「倒是紫煙,你別太心急了,她現在練的一套功夫,雖說是不是處子之身都能練成,可進境的速度卻大不一樣。」   我剛想問個究竟,六娘已經轉移了話題:「唐門派唐五經坐鎮松江,或許另有目的。如果按照沈熠的說法,以往唐門與沈家的交易額每年只有幾萬兩銀子,不值得與沈家爭利,眼下珠寶卻動輒十萬二十萬的,唐門想與宗設直接交易也說不定。」   「可為了區區幾萬兩銀子,值得冒這麼大的風險嗎?」我不以為然道。   「七連環的大量流出已經說明唐門的經營出了問題,而我問過寶亭,原料一次進貨三十萬兩更是有違常規,加上唐天文被迫滯留杭州,故而我懷疑唐門或許已生內亂。唐五經是唐天威的獨子,唐天威捨得把他派出來,那麼他絕非好色之徒那麼簡單,動兒,你要多留心他的動向才是。」   我點頭表示知道了,和六娘商議完引誘唐五經的人選和方法,寶亭才梳洗完畢和紫煙一起出了浴室,她見到六娘頗為害羞,又知道我和六娘正談正經事兒,給六娘請安後,便說去準備晚飯,又請六娘務必留下來吃飯。   「寶亭外端而內媚,動兒你福緣不淺,只可惜我無緣教她。」六娘望著窗外寶亭漸行漸遠的身影感慨了一句,又道:「晚飯我就不在這兒吃了,秦樓你也不必去了,好好在家裡陪陪你媳婦吧!倒是你從沈熠那兒弄來了什麼好玩意兒,讓我拿回去瞧瞧。」   我頓時期期艾艾起來,六娘見狀,似乎明白了什麼,雙頰竟然微微一紅,只是她很快站起身來,我便看不到她的眼睛,只聽她低聲道:「那……趕明兒你給我送到秦樓吧!」   連著兩天,我不是埋首府衙處理公務,就是在天茗茶樓大擺龍門陣,再不就領著妻妾在南浩街上吃東家喝西家的,卻未踏入秦樓半步。   我心裡隱隱有種恐懼,我不知道我是害怕還是期待見到六娘那曖昧的笑容,我只知道六娘她是我的師娘。   「可她似乎與大師娘她們不太一樣吧!」心底一個惡魔探出頭來,卻立刻就被我打了回去,而前面玉家三女已經說笑著進了老三味。   天氣漸漸暖和起來,南浩街也恢復了活力,老三味裡便座無虛席。蘇州人也漸漸熟悉了我,見我帶著家眷進來,不少人熱情地打著招呼,還有人忙著給我讓座位,一時間棚子裡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王大人,聽我家小三說,城東劉麻桿兒聽說魯老總退休了,就又集合了一批小兔崽子為非作歹……」   「老爺子你放心,昨兒劉麻桿兒已經進了府衙大牢了,再說魯老總也不是退休了,他老人家是陞官了。」   「王大人,城西李老實家的姑娘被人姦污了,不知道兇手抓沒抓住?」   「兇手王二疤癩已經伏法了,其實他多傻啊,他身強力壯的,做十天半個月的工,賺的錢就夠去趟秦樓快雪堂,豈不比送了性命強上千倍萬倍!」   說白了,官聲就是這麼建起來的,民心也是這麼握在手心的,相比那些整日躲在自己官宅大院裡尋歡作樂的人來說,平易近人的我要受歡迎的多,而大家對於我另外那個秦樓少東家的身份也越來越容易接受了。   一陣忙亂之後,鋪子裡逐漸平靜下來,我才得空湊到南元子近前:「你發騷呀,穿這麼少?」我笑道,通紅的爐火照在他身上,那一件短褂根本遮不住他肌肉盤結的身軀,惹來不少女客大膽火辣的目光。   「「二八月,亂穿衣」嘛!」南元子麻利地將滾燙的雞湯澆在餛飩上,撒上香菜雞絲,遞給無瑕玲瓏,憨憨笑道:「你要不要來一碗?」   「敬謝不敏了,這一路吃下來,我哪兒還有胃口嘛!」倒是無瑕食慾旺盛,估摸玲瓏那兩碗餛飩都是替她準備的。   「是啊,貪多嚼不爛嘛!」老南淡淡一笑,道:「有道是,一碗太少,兩三碗正好,四五碗……」   「咦,人家原來可不是這麼說的,」我打斷他的話,笑道:「是「一個太少,兩三個正好,四五個有點吵,再多……」」   「再多,可就活不到老嘍!」老南接過去道:「動少,你這不是挺明白的嗎?」他頓了一下,低聲道:「前兩天,俺見到了苗疆五毒教的何教主母女,她還問起你來著呢!」說著,他目光炯炯地望著我。   我心中一凜,何素素對我有意我自然心知肚明,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來到蘇州,不過她能知道我和南元子的關係,依苗人敢愛敢恨的性子,去秦樓甚至竹園找我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可諸女、六娘竟沒和我透露隻字半語,是眾女不欲讓我再拈花惹草,還是……   轉頭看玉家三女正在臨街的一張桌子上悠閒地談著什麼,那三碗餛飩果然都擺在了無瑕眼前。無暇察覺到我的目光,便抿嘴一笑,那恬然的笑容中能見到的只是羞喜。   無暇絕不會有事瞞著我,天真無邪的玲瓏想來也不會,把竹園的眾女想過一遍,寶亭蕭瀟甚至武舞,哪一個都不可能和我藏著心眼,偶爾愛捻酸吃醋的解雨卻一直在我身邊,我知道該是秦樓那邊的問題。   六娘,你是在體恤我這個乾兒子嗎?   而南元子大智若愚,他該是看出了何素素行為的反常處了吧!   「嘿嘿」笑了兩聲,道:「何教主那一對女娃很可愛吧!」   南元子無奈地歎了口氣:「好是好,只是沒爹的孩子真可憐。其實何教主身邊的那個漢子看著雖然和俺老南一般笨拙粗魯,可對何教主是真好,偏偏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聽他說出文縐縐的一句話來,我不由得噗哧一樂,可再聽他形容那個粗魯漢子的模樣,我心卻突的一跳。   「胡大海?這傢伙怎麼和何素素走到了一處,又怎麼來了江南?」這疑問只在我腦海一閃,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了。   「唐五經,莫非是唐天威派兩人暗中協助接應自己的兒子不成?」   屬下只用了半個時辰就查到了何素素胡大海的行蹤,他倆和另外四人三天前來到蘇州,昨日離開,去向不明,而在他們之前四天,唐五經也曾在蘇州住過一晚。   望著客棧登記簿上「二月初六」那四個工整的小楷,我知道自己疏忽了。沈熠失寵是正月二十以後的事情,可唐五經竟然在二月初六就已經趕到了蘇州,唐門遠在幾千里之外,消息傳遞豈能如此迅速!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唐五經早已在江南了。   若是這樣的話,那他父親唐天威是不是也已經到了江南呢?解雨可是說過,唐五經一直在他父親身邊的,再想到六娘關於唐門生亂的推斷,我心中頓生一股涼意。   「難道,唐天威業已利用唐天文滯留杭州的機會奪取了唐門大權,之後秘密東行,準備在江南解決掉自己的弟弟不成?」   我再也沒心思陪無瑕玲瓏逛街了,吩咐手下護送三女回竹園,我徑直去了旁邊的天茗茶樓。解雨見我急於找她大哥唐三藏,隱約覺得是出了什麼事兒,便纏著我問為什麼,我千哄萬哄,才打消了她的疑慮。   「我們唐門有自己的船隊,在九江、鎮江有自己的秘密客棧,我若是想和大哥聯繫的話,就在客棧裡用解雨的名字寄存一點東西,約定半個月或一個月在某個地方見面。」又說因為她已決心嫁入王門,就連以前和她大哥的這種聯繫方式都取消了,大哥若是想找她的話,會直接來找我這個做老公的。   天老爺,這樣的話,我猴年馬月才能見到唐三藏!心中暗暗叫苦,臉上卻不敢表露出來,笑道:「你這小妮子倒會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害的我想找他都找不到。」   「人家是聽娘常說「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的嘛,不讓大哥找你,難道去找別人呀!」解雨媚笑道。   離開天茗茶樓,我怏怏向秦樓而去。對在那裡碰到唐三藏我並沒抱什麼希望,只是走一趟秦樓才能堅定我去杭州崇德拜會唐天文的心。   秦樓果然沒有唐三藏的蹤跡,只是白秀欲言又止的模樣卻讓我好奇起來,追問再三,她才埋怨道:「我的大少爺,你是不是也抽出點時間關心關心秦樓呢?六娘她再能幹,可畢竟是個女人家,再說她為秦樓操碎了心,都累病了也捨不得告訴你,你總該去看一看她吧!」   「乾娘病了?」我一怔:「怎麼沒人告訴我?!」   「大少爺,你若是這兩天來秦樓,賤妾哪敢不告訴你呀!」   我頓時啞口無言,半晌說不出辯解的話來,只好恨恨地在白秀臉蛋上使勁擰了一把。   衝進玉角樓時,滿樓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香,明珠正手忙腳亂地把藥汁倒進碗裡。   「給我吧!」   我端著藥碗輕手輕腳地上了樓,樓上爐火正旺,窗簾把屋子遮得更是密不透風,燥熱得直如初夏一般,可床上的六娘身上卻蓋著兩條大被,臉上更是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明珠……嗯?是……動兒嗎?」   那雙略有些發腫的眼睛緩緩睜開來,見真的是我,眼中流露出寬慰的目光,而目光中宛若流星般倏然劃過的一絲異樣神采也落在我眼裡。   這熟悉的場景竟一下子勾起了我對往事的回憶,深吸了一口氣才平復了起伏的心潮。手搭上六娘的額頭,竟是火燙。   「乾娘只是偶感風寒罷了,不礙事的。」   「怎麼不礙事!」我頓時有些急了,練武之人平素百病不侵,一旦染疾則纏綿不去,治療不及時的話,不僅武功可能大退,而且很容易種下了病根。   「明珠,你先去趟南浩街,偷偷把解姑娘叫來;再去竹園告訴你大少奶奶,說乾娘病了,讓她給乾娘做點清淡的東西。」   「動兒,不要這般興師動眾了,我在秦樓養病就行了,再說……」   「乾娘,就別再說再說了,妮要我這乾兒子是做什麼的,那麼多乾兒媳婦是做什麼的!現在不孝順你,那還等什麼時候!」我打斷了她的話,扶起她的身子,把藥碗抵在了她嘴邊。   六娘燒的似乎渾身沒有半點力氣,只好偎在我的臂彎裡,等給她喂完了藥,我才發覺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正摟在了她的腰腹間。   「乾娘……她真的四十多歲了嗎?」我心中恍惚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躺在床上,掖好被角,細心的把她嘴角殘留的汁液擦去。該是病中添妍吧!她似乎和往日頗有些不同。   畢竟是病中精力不濟,六娘很快沉沉睡去。   沒多久,眾女齊齊趕到,解雨給她號了脈,聽了她呼吸,又看了看舌苔,沉吟道:「乾娘她沒大礙,只是風邪內侵,吃幾副湯藥,靜養十天半月的就可恢復了,不過這幾天卻見不得風,等燒退了,再請乾娘回竹園吧!」   眾人這才安下心來,都說要留在這裡服侍六娘。我略一沉吟,說無瑕懷著身孕,也需要人照顧,便讓玉家三女回了竹園,武舞則去天茗茶樓扮老闆娘,玉角樓只留下了寶亭、蕭瀟和解雨。   安排妥當,我找來高七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高七從沒見我發這麼大的火,又知道自己理虧,耷拉著腦袋一句也不敢言語。   看他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我火氣也漸消,罵道:「你這小子,是不是讓明鬟把魂兒都給吸去了?」   「小弟怎麼能給大哥丟臉!現在我已經和她戰了個旗鼓相當了。」高七知道暴風雨已經過去了,湊到我近前,腆著臉笑道:「其實,六奶奶一病,小弟就想去告訴大哥,可明珠說,六奶奶說了,大哥你新婚燕爾的,這些日子又有遠行,就別讓大哥您操心了,我想也是這麼個理兒。」卻又忿忿不平道:「可恨就可恨在白同甫這老小子身上,幹嘛這時候給您派差事啊!」   「你這臭小子,總是有理!」我照他屁股踢了一腳,道:「這是關係到你大哥我前程的大事,這趟差事辦好了,我軍功在手,可謂進退自如。」   「那小弟豈不跟著大哥水漲船高?」高七嬉笑道,接著便把秦樓這幾天發生的重要事情一一做了匯報。   「哦,慕容仲達回來了?他,可是老朋友了……」   第十三卷 第九章   慕容下榻的樂水別院裡絲竹陣陣,笑語鶯鶯。慕容仲達和言家掌門言無心、漕幫副幫主何慶各懷抱佳人飲酒作樂,而冀小仙則含笑撫琴。   「大少,你官越做越大,見你就越來越難嘍!」慕容仲達率先看見了我,忙把懷裡的女孩推到一邊,半真半假地道。   「一入官場,身不由己嘛!」我笑道,和言、何二人打過招呼,又笑著問慕容道:「聽說你這次帶了二十幾號人來,這麼興師動眾的,是準備給我秦樓送錢來了,還是想和大江盟大幹一場啊?」   慕容「嘿嘿」笑道:「大少,咱是多少年的朋友,你剛上任蘇州推官,管著一府治安,我哪能給你添亂!來這,是因為弟兄們辛苦一年了,總要慰勞慰勞吧!」   「媽的,死慕容,半句真話也沒有,難道你家聽月閣比秦樓差,犒勞不了弟兄們嗎?」   「這一地有一地的風土,一女有一女的好處。」慕容眨巴著小眼道:「再說,以前沒覺得你秦樓比我們聽月閣好到哪裡,可現在看,還真大不一樣呢!別人不說,就說小仙,都會彈琴了,我當然想見識見識她還學了什麼!」說著,猥褻地笑起來。   「慕容總管就是為老不尊。」冀小仙白了他一眼,瞋道。   我坐在慕容仲達旁邊,先是扯七扯八地談了一出風月,藉機偷偷告訴他我已經知道了揚州發生的事情,說我不會忘了慕容老大的好處。   慕容仲達更是開心,阿諛道慕容家主早說過大少是個可交的朋友,而冀小仙和高七則周旋在言無心與何慶間,讓兩人一點都不覺得被冷落了。   「大少,我此番前來,是因為收到線報,說大江盟蘇常主將易人後頗有異動。」   其實我的案頭也放著相同的情報,因為它們都出自冀小仙之手,小仙她家裡人俱在揚州,為慕容世家所控制,她替慕容收集情報也在情理之中,而我兩次想把她家人接出來,雖然未果,可她也心存感激,眼下已經成了一個雙面間諜。   只是大江盟頗為顧忌她的出身來歷,情報並不十分準確,我只是看過而已,倒是慕容世家當了真。   其實眼下蘇瑾才是刺探大江盟情報的最得力人選,可惜秦樓已經控制不住她了。遠在幾百里外的慕容世家雖然想控制她,可她似乎一直在尋找外力擺脫這種控制,而我卻只是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滑進別人的懷抱裡。   我如何忍得下心來放棄她呢?這幾乎成了我心中的禁忌,每當我想起這個問題的時候,思緒彷彿就被強迫轉移了,久而久之,我自己都覺得自己似乎是個局外人了,所以當我聽說她又和李思出去遊玩,我竟是出奇的冷靜。   「那只是李思的疲兵之計。」李岐山淡然道:「大江同盟會的主力都集結在泉州冬訓尚未結束,李思在蘇常兩地頻繁調動的都是些臨時徵集的流民乞丐,這些人根本沒有什麼戰鬥力,目的只是想打亂慕容世家的部署,疲勞他的部下而已。」   「聚集流民?」我不禁皺了一下眉:「李思他也太膽大妄為了吧!聚集流民可是官府大忌!難道他不怕被安上個聚眾造反的罪名嗎?」   只是我很快就想通了,李思的行動都在常州,大江盟在那兒本來就有很深的根基,官府該是默許了他的舉動,想來常州府沒少吃大江盟的貢,偌大的責任也只好咬牙擔著了。   「別看這小子整日吊兒郎當的,做事卻麻利的很,又會拿鞭子指揮人……」   聽李岐山的牢騷,我才明白李思的計策其實是他出的,心中這才好過一些,只是李思這股魯莽勁兒,也算讓我開了眼界。   「你倒是給他出了個絕戶計。」我心中已然開始盤算如何鼓動白同甫來彈劾常州知府周前寬,李岐山卻只冷靜地說了一句。   「誰讓他擋了大人的道呢!」   從李岐山那裡得到了確切的情報,大江同盟會的冬訓將在二月底結束,之後一部分弟子要回鄉幫助家裡春播,其餘的則返回杭州等待新的行動命令。至於李思的出身來歷,李岐山還沒有機會接觸,而大江盟越是保密李思的身份,我調查的方向就越集中,畢竟能讓大江盟諱莫如深的門派沒有幾個。   至於萬里流堂而皇之地住在秦樓不肯離去,我只是叮囑李岐山注意他是否有與大江盟結盟的跡象,不要被他和李思間的爭風吃醋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沒找到唐三藏我隱約有些不安,因為去崇德拜會唐天文的設想被我自己用六娘生病的理由搪塞過去了,而我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理由更有說服力,兩天裡幾乎衣不解帶地守在六娘病榻前,等她燒退了搬進竹園,被我秘密派去崇德的高七也帶來了唐天文的消息。   「那老爺子能未卜先知,還真像個神仙哩!」高七並不知道唐天文的身份,唐天文表演了一回聽風辨器的本事折服了他,回來之後就沒口地誇讚。   唐老爺子的信不鹹不淡,只是告訴我唐三藏去了應天,不日回杭,屆時定讓他來拜會大人,再無他話。   我看了不禁生出一肚子悶氣,隨手把信燒了,忿忿對六娘道:「好麼,熱臉貼到冷屁股上了!不是看在解雨和三藏的份上,我管他死活哩!真是活該我犯賤!」   「動兒,你之前不是說過,唐門主是做戲給你看的嗎?」六娘斜倚在枕頭上笑著提醒我道。   她的臉色紅潤了許多。解雨不愧是國手,下藥極是對症,加上眾人悉心照顧,六娘恢復的極快。   「事情總有個輕重緩急吧!」其實我也知道,或許因為解雨自幼缺乏父愛的緣故,我對這個岳父同樣缺乏尊重,不過,就算我不喜歡他,也不希望他在唐門倒台……   「既然你可以在蘇州再住上六七天,那就守株待兔,等唐三藏的消息吧!」   「唐三藏,他還真是個大兔子呢!」我苦笑道。   沒等來唐三藏,倒先來了唐五經。   唐五經的到來本就在我預料之內,當我把秦樓的姑娘如實地形容了一番之後,食髓甘味的他已經注定了要有秦樓一行,只是沒想到他來得這麼快。   和我只有一面之緣的他自不會貿然來拜會我,事實上對於普通的江湖人來說,名人錄第十的高位和正七品的蘇州推官讓我成了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存在。不過,幾乎就在他入住秦樓的同時,我已經得到了相關的情報。   把和唐五經的相會變成一樁很偶然的邂逅對我來說極其容易,只是我見到他的時候,秦樓四小之一的曹小月已經讓這個一直生活在父親羽翼下的年輕人心神俱醉了。   「咦?這不是唐公子嗎?仲北兄呢?他怎麼沒和你在一起?」   我的熱情恰到好處,看起來似乎只是因為唐五經是沈煌的朋友,才讓我對他特別留意起來,態度自然的讓他絲毫不生疑心;而有鳳來儀樓的幾個江湖人聽到這少年姓唐,都下意識地朝他看去。   唐五經有些窘迫,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解釋道:「仲北這兩天去杭州忙他沉家自己的生意,我就偷閒來這兒放鬆一下了。」   他光忙著替自己開脫,卻無意中透露出了一條重要的信息:「沈煌忙著自家生意?莫非他已經與宗設接上了關係?」我心中暗忖,沉熠的消息至今未到,不知是沉煌的小動作瞞過了沉熠的眼睛,還是唐五經透露出來的消息原本就是錯誤的。   「小月,唐公子是松江沈二少的朋友,你要好生伺候。」   說罷,我就道別而去,得來的消息讓我心急如焚,再沒心思與唐五經糾纏,只是眼角餘光裡卻見唐五經白皙的臉上染上了一抹嫣紅,欲言又止。想來這位唐三少雖然在江湖籍籍無名,可在唐門裡也該是個頤指氣使的主兒,如今白龍魚服,落得要借別人的光,沒有江湖歷練的他能忍住這口氣也算難得了。   「乾娘,無論如何也要把唐五經留在秦樓,就算把曹小月、張小修、葉小童一股腦地搭進去也在所不惜,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把他拿下軟禁在秦樓,就是不能讓他離開秦樓半步,我要用他做人質。」   「是不是你覺得唐三藏會有危險呢?」銅鏡前的六娘回首淡淡一笑道。   這是我的錯覺嗎?我心下一陣迷茫,大病初癒後的六娘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杏眼桃腮竟似女兒一般,細一看我這才發覺,六娘她竟然罕見地在臉上點了些水粉胭脂。   我不敢說破,便順著她的問話道:「我怕不光是唐三藏呢,甚至連唐天文都有危險,孤身在外,就算他武功絕倫,也招架不住唐門多名高手的圍攻,如果我沒估計錯的話,和唐天威站在一條線的,至少有唐門百草堂堂主老六唐天運,飛魚堂堂主老二唐天風;而如果唐天威真的離開了四川到了江南,那麼鷹堂堂主老四唐天行恐怕也默許了唐天威的行動。」說到這兒,我嘿嘿笑道:「我這老丈人還真是眾叛親離呢!雖然唐天運、唐天風他們的武功與唐天行相差不足以道里計,可是想殺唐天文,並非武功一條路。我聽說,唐門中人因為自幼服食毒物,雖然因此增加了自身的抗毒機制,可也有幾種藥物會引發自身毒素的大爆發,「七連環」就是其中一種,唐天威的毒術遠在唐天文之上,或許已經研製出新的藥物,可以殺唐天文於無形。」   「或許你說的有理,可動兒你別忘了,唐天文父子是唐門中堅,自毀長城後,就算唐天威能執掌唐門,可唐門實力大弱,豈不成了別人砧板上的魚肉?」   「唐門不敢用毒外侵,怕惹來滅門之禍,可自保總可以吧!何況這種高門大派,從來都是臥虎藏龍,別人不說,眼下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唐五經實力就不在雨兒之下,而他天資極佳,若是不沉迷於女色的話,三年之後或許就是唐三藏,十年後未必不是唐天文啊!」   「哦?」六娘的嘴角扯出一絲笑意,我知道她不是懷疑我的判斷,而是笑我自己偏偏就是個沉迷於女色的主兒。   「因材而施教,只因人各有不同。」我只簡單解釋了一句。說白了,不是說每個武功高強的人都是房中高手,也不是說練了房中術就一夜能御數女,像我這樣天賦異秉又有明師傳教的,天下能有幾人!而唐五經被其父壓制太過,一嘗女色滋味便不可收拾,又沒有旦旦而伐的實力,陽精大損後必然要阻礙他武功的進步。用曹小月她們纏住他,就算唐天威並沒有取他三弟而代之的意思,我也要替唐三藏剷除一個潛在的對手。   「動兒你放心吧!乾娘會讓唐五經乖乖留在秦樓的。」   帶著解雨、宋素卿秘密趕赴松江,用李佟的名義在有間客棧住下沒多久,沉熠已經急三火四的闖了進來。   「我的大少,你可總算來了!」   「咦,不是說好你送情報去蘇州嗎?」   「那我也得能離開松江啊!」   一問才知道,沉煌果然與宗設取得了聯繫,並達成了基本的交易協議。為了確保交易安全,他借口上次紅貨被劫可能是有內賊洩密,請他父親沈百萬下了命令,凡是能接觸到交易機密的沉家高層一律不得離開松江,而交易地點和時間更是只有沉百萬和沉煌兩個人才知道。為了不讓唐五經找借口插手此事,他還故意放風說自己去了杭州,其實人根本沒離開過松江半步。   「那……只要盯住沉煌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那你真是小看了他!」沉熠苦笑了一聲,道:「就像我以前總以為他只是個會讀書的書獃子,沒想到他心機竟是如此深沉。眼下他根本就不住在家裡,行蹤飄忽不定,加上身邊的王漢生為人機警,最擅長反跟蹤,一不小心可就全暴露了。」   我頓時想起王漢生本就是個在逃的殺人犯,擅長反跟蹤該不是虛言,可這卻讓我心頭陡然一絲懷疑:「既然他那麼機警,那麼上次你們怎麼中了伏呢?」   沉熠愧道:「都怨我大意了,其實王漢生兩次提議更改路線,都被我否決了,特別是進了蘇州地界,我想魯老總和你都不是善與之人,江湖上沒人敢在蘇州地界上犯案,卻沒想到來的竟是倭寇!」   我恍然大悟,或許王漢生轉而支持沉煌也與此有關吧!王漢生的離去,讓沉熠在家族中失去了最重要的盟友,他現在或許連個去跟蹤沉煌的人都找不到了。   雖然禁海令可以逼沈煌和宗設在岸上交易,可不知道交易地點時間,大軍就無法設伏,我不禁一陣沮喪。   難道讓我親自去監視沉煌嗎?且不說一個外鄉人有多麼扎眼,沉煌稍稍改變自己的作息時間,他休息的時候我不敢,他出去的時候我還得跟著,不用兩天我就吃不消了。   「沈家以往和宋素卿交易的時候,都用過哪些地方?平素沉煌比較熟悉的又有那些呢?」   沈煌對唐五經說去杭州只五六天就回來,為了不得罪唐門這個大客戶,沈煌該是利用這幾天的時間完成與宗設的交易才對,而這麼短的時間,交易的地點不會離松江太遠,沉煌為了求得地利,該是在他熟悉的地方交易才是。   沉熠愣了一下之後,頓時明白了我的意思,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別情,真有你的。」他隨口說出了松江周圍十二三處地方,指出其中的七處沉煌該是相當的熟悉。   這七處散佈在南北二百餘里的海岸線上,我根本來不及偵察地形,好在沈熠記得清楚,畫了大致的地形圖,我又偷偷去了最近的一處核實了一番,這才匆忙趕回了畬山。   第十三卷 第十章   「分兵?雖然我軍數倍於倭寇,可此七處彼此相距甚遠,我軍首尾不能呼應,易為倭寇所乘,此乃兵家大忌!」樂茂盛冷笑道:「王大人,你沒說動沉家也就罷了,不必拿弟兄們的性命當兒戲吧!」   我沒理會樂茂盛,可沉希儀也不同意我的分兵七處之舉,就算我說倭寇絕不可能三百人傾巢出動來進行交易也無法打動他。我知道他的顧忌,七處一分兵,每處不足兩百人,萬一倭人全軍而來,則立陷危境,只是這種情況出現的機率實在太小。   「老弟切不可心存僥倖,打仗沒有萬一,自古兩軍交戰,以正合,以奇勝,心存僥倖之想,必敗無疑。」胡鏈好意道,曾亮等人也點點頭。   「那這機會豈不白白浪費了?」   樂茂盛傲慢地瞥了我一眼,道:「不能分兵七處,可以分兵兩處嘛,如此一來,我軍依舊有足夠戰力,如果軍運在我,或許可以一舉殲滅宗設!」   他指著地圖上松江東部沿海對沉希儀道:「大人您看,南匯嘴這兩處海灘,它們離最近的千戶所也有五十餘里地,而此地與宗設經常出沒的大七、小七島距離卻是不遠,依末將看,沈家與宗設的交易地點設在這裡最有可能。」   這樂茂盛倒不是膿包一個,他指出來的那兩處海灘正是我判斷最有可能進行交易的地點。沉希儀仔細研究了一下地圖和我帶回來的海灘地形圖,便下了決心。   「除曾亮水軍外,全營按備戰方案丙混合編成,包括兩門虎蹲炮。我和胡大人各領四百兵丁埋伏在南匯嘴兩處海灘,我在北,胡大人在南,我的親衛居中做預備隊。曾亮你則埋伏在大七、小七島中間,相機攻擊宗設的艦隊。別情,你的輜兵作為斥候向南沙咀南北兩翼其它五處派出,發現敵情,能戰則戰,不能戰則速速稟報,我和胡大人最遠距你不過九十里,急行軍兩個時辰就到了。眾將各整本部人馬,今日申時出發!」   「唐佐,你這可不像是那個在滑石灘以五百步卒大破敵兵八千的兩廣第一勇將啊!」我直言不諱地道。   「不是我不想做,而是不能做。」沈希儀並不在意地道:「別情,你有所不知,之前你我都低估了宗設的實力,倭寇不是苗疆叛民哪!」   他歎了口氣,才道:「不瞞你說,前年宗設大掠寧波,當時部下不足百人,卻接連擊破我軍一個千戶所另六個百戶所的堵截,縱然我軍在指揮上出了紕漏,可倭人的戰力也是驚人!但此事卻被當作軍方的奇恥大辱而被掩飾起來,就連我都不知道,前兩天和胡鏈私下閒聊,才得知事情真相。眼下如果正面和倭人相抗,就算剿倭營俱是軍中精銳,得勝也需一場苦戰,我豈敢再分兵了!」   「竟有此事?!」我吃了一驚,怪不得他突然小心謹慎起來,原來是重新估算後,對手的實力竟有了大幅度的飆升。雖然聽宋素卿說宗設屬下能人不少,可把明軍打的如此狼狽也著實驚人。   「別情,你想想,若是我軍中有百十個你這樣的高手,只要不陷入合圍,指揮得當的話,就算再多兩個千戶所我也敢對撼,」他苦笑道:「不幸的是,我手上只有一個你,最多加上樂茂盛,可倭寇卻個個都是能征慣戰之士,又極善協同作戰!」   沉希儀接著道:「我們之前始終抱著一場決戰聚殲宗設集團的念頭,就算不能聚殲,也要割下宗設的人頭,可眼下軍情發生了變化,不由得我們不小心。我意一口一口地吃掉宗設,打一場消耗戰。我軍人員給養補充較易,而倭寇相對困難的多,積少成多,是必勝之道。就像今次,你分兵七處,或許有九成把握能打宗設一個伏擊,可萬一宗設全軍出動,三百對二百,你就要吃大虧了。」   我沉吟半晌,那句「這種烏龜戰法固然保險,但很可能就錯失了殲敵良機」還是被我嚥回了肚子裡,卻道:「唐佐,你想打一場持久戰,可這麼大規模的禁海能持續那麼久嗎?一旦放鬆,宗設的補給基地就會成十倍的增加,那時再想尋他幾乎不可能了。」   「這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沒把希望寄托在沉家身上,這一仗能打著宗設固然好,打不著也不要緊,我還是立足於在宗設的補給基地伏擊他,一艘船補給的時間可遠比交易的時間長多了。」   「相公,真要打仗了嗎?」   一場海戰讓解雨初解兵乃凶危之事,望著忙碌的軍卒,她竟有些惶恐不安。宋素卿卻是一臉沉靜,只是眼中的目光說不出是亢奮還是緊張,她只是粗通武事,真要舞刀弄槍的,心中難免惴惴;但看到了報仇的曙光,興奮恐怕也在所難免。   十天下來,一百輜兵的那招「一刀兩斷」已經有了大致的架子,可怎麼靈活運用,這些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傢伙卻似一點都不知曉。當然每天揮刀一萬次的成果也算斐然,每當聽到「一刀兩斷」這四個字的時候,輜兵營裡就一片刀光閃爍。   何定謙夜以繼日的趕工,也只是替我打造好了一百五十把上好的斬馬刀而已,我自然毫不客氣地率先裝備了自己的部下,餘下的才送給了沉希儀武裝他的親衛隊去了。   「大人,咱們是不是也要開拔了?」陸三川望著空蕩蕩的軍營問道。   「三川,你說這斥候該怎麼派呢?」我卻反問道。   陸三川立刻撓起頭來,一臉迷惑地道:「是啊,沈大人他怎麼沒交待呢?」又不好意思地笑道:「嘿嘿,咱們輜兵可從沒幹過斥候,大人,您就吩咐吧!」   我暗自歎了口氣,道:「眼下有五處需要偵察,南匯嘴西南兩處,北邊三處,雖然南匯嘴西南靠近金山衛,宗設又才在那裡和別人打了一仗,可若是他不在南匯嘴上岸的話,這兩處反倒最有可能。」   我故意停下來,留給陸三川思考的時間,可他憨厚的臉上依舊一片茫然,倒是解雨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越是危險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我使勁瞪了她一眼,她才乖乖閉上嘴。   陸三川總算明白了,滿臉敬佩地道:「小哥真是有學問哩,怪不得做了大人的親隨!」   「三川,北邊三處你每處派上三個伶俐點的弟兄,發現敵情,只管回報沈大人,其餘將士,進軍南匯嘴西南的海茂村!」   把大部輜重留在畬山臨時軍營後,輕裝上陣的這些輜兵行動極其迅速,只兩個時辰就趕到了位於金山衛與南匯嘴之間的海茂村,離村三里安營紮寨,之後,便派出斥候分赴離駐地各約十五里的兩處可能交易地點,我則帶著解宋二女及陸三川趁著夜色查看兩處地形。   在這一片三十餘里的海灘上分佈著六個漁村,雖然已經發了禁海令,可普通的漁船出海並未受到影響,雖然已是二更天,碼頭上幾乎都還有歸來的漁船正在卸貨。   「若是宗設的船混雜在這些漁船裡,可就無法辨認了。」解雨皺著眉頭道。   「連坐之法豈是白設的?宗設的船或許會偽裝成漁船,或許會掠奪漁村,可卻不敢在碼頭久留,也不會混雜在中國人的漁船裡,否則隨時可能因為行蹤暴露而遇到大明水軍的圍剿,鐵甲艦威力再強,也架不住上百條蒼山鐵的圍攻,要知道倭寇的優勢可全在秘密機動四個字上。」   解雨看陸三川正背對著她,便衝我做了個鬼臉,惹得宋素卿都樂了起來。   我對了一下沉熠畫的地形圖,指著東面遠處一座伸到海裡半里遠的崖頭道:「這就是我們要監視的一處可疑地點黑石崖,此崖四週二裡俱佈滿礁石,只有崖東有一條狹長水道通往岸上,故而漁民棄之不用,岸上原來有座村子叫黑石村的據說也因為一場奇怪的瘟疫而荒廢了,因為黑石崖正遮住了西面村子的視線,又離東面村子距離太遠,所以被宗設看中,用來走私。」   黑石崖上有座小小的海神廟,廟後是一座燈塔,指引著漁船航行的方向。   「此處視線最佳,而且,只要兩門虎蹲炮就可封死來往水道,所以宗設若是有大批人馬登陸的話,一定會先來檢查這裡的情況,我們又沒有大炮,這裡反倒不宜設置崗哨了。」   再去三十里外查看了另一處地點月牙灣,卻正是當初宋素卿集團的覆滅之地,宋素卿觸景生情,差點落淚。倒是解雨眼尖,發現離海岸不遠處的礁石上已豎起了燈塔,灘涂上更是不時走過一隊拿著棍棒的漁夫,一問才知道,自從一個多月前的那場海戰後,附近兩個漁村就自發組織了自己的護衛隊整夜巡邏。   僅僅相隔三十里的兩地竟像是兩個世界,四人不由都感慨起來。而我見狀也下定了決心,只在月牙灣佈置了兩名暗哨,其餘人明日就準備進駐黑石崖,而為了防止從陸路而來的沉煌,我更是把據點設在了黑石村外二里的樹林中,而我則準備帶著解宋二人埋伏在黑石村裡。   「好荒涼,好可怕啊!」   徜徉在殘垣斷壁間,解雨不禁感慨萬千。   黑石村被棄用大概已經二十年了,多次的颶風襲擊摧毀了村裡近一半的房屋院舍,半截的圍牆、沒了房頂的屋子隨處可見,破碎的魚網纏繞在橫在地上的枯樹幹上隨風飄揚,幾乎每戶的庭院裡都擺著棺材,有的棺材早已破損,隱約可見一堆堆的白骨,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殘敗不堪而又詭異。   不過尚保存完好的屋子裡卻大多是家俱擺設齊全,甚至鍋台上的大鐵鍋、大鐵鏟都能見到,可以想見當初村民撤離的是多麼倉促。   三人俱是養尊處優的主兒,解雨的感慨便引起共鳴,宋素卿隨手摸了一下灶台上的灰塵,打量著這間還算完好的屋子,又望了一眼院子裡擺放的兩口棺材,微蹙蛾眉,道:「公子,我們真的要住在這裡嗎?」   我點點頭,從這屋子向海邊望去,雖然前面有幾處斷壁遮住了一些視線,可黑石崖以東的大片海域還是幾乎盡收眼底,即便是晚上,只要有月光燈光,視線依舊可看得很遠。   當然,靠海的另兩間屋子視線更好,可我已經發現,那屋子似乎最近還有人使用過,遂打消住在那裡的念頭,而即將在這兒和宗設打上一仗的感覺也更加強烈了。   把我挑的這間屋子簡單收拾了一下,三人便一齊動手將馬匹上的行軍物資卸了下來,隨後把馬藏在了後院的隱蔽處。   「睡覺!」   展開寶悅坊特製的三人睡袋,我解下斬馬刀翌王弓放在床頭,又把何定謙親手為我打造的鑌鐵槍「毒龍」放在桌子上,然後泰然自若地脫去了戰甲,鑽進了睡袋裡。   「這……這是什麼呀?!」剛剛調整好心態的解雨又羞又好奇地望著這個特大號的睡袋問道,又在行李裡翻了半天,卻沒發現自己的行囊。   「這可是寶悅坊特地為我趕製的鹿皮獸王睡袋,光是老虎皮就用了整整兩張呢!」我撫摸著睡袋裡的虎皮笑道:「它足足花了我兩千兩銀子!哼,寶悅坊賺錢也忒容易了,連我都想開個南北皮貨鋪子呢!」   宋素卿早上替我和解雨收拾行裝的時候已經明白了我的意思,抿嘴微微一笑,竟也把戰襖罩甲脫去,只剩了月白小衣溜進睡袋,整個人都鑽進了我懷裡,外面只能看見一縷青絲落在我的肩頭。   「她要是個漢人該多好……」我心底不由升起一絲遺憾,她和無瑕一樣的細膩,又能徹底地放棄做人的尊嚴,如果這一切不是為了復仇,而單單是為了心中所愛的話,哪一個男人能擺脫佔有她一輩子的誘惑呢?   解雨卻頓時撅起了小嘴兒,眼珠一陣亂轉後銀牙一咬,竟把我和宋素卿的盔甲一股腦抱到了牆角的桌子上,然後坐在我近前,冰冷的小手伸進睡袋,狠狠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恨聲道:「哼!死淫賊,你喜歡睡這裡,那乾脆就別出來好了!」   我疼得一呲牙,剛想教訓她一番,卻見解雨眼圈一紅,竟然落下淚來!我心中頓生憐意,顧不得身上只有一件中衣,從睡袋裡跳將出來,張開雙臂摟住她。   「傻丫頭,你哭什麼?!」   「你……欺負我!」解雨掙扎了兩下沒能掙脫開,便順勢偎進了我懷裡嗚咽道:「人家還沒嫁給你哪,你……你就讓別人、別人看人家的笑話……」   奶奶的,原來是不好意思和宋素卿一起大被同眠啊,我恍然大悟,暗忖道,真是女人心海底針,她和許詡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在意過什麼一鳳二凰的,可偏偏對宋素卿始終懷著敵意,這幾天看兩女挺親熱的,還以為問題都解決了呢,沒想到……   「雨兒,素卿可是給你遞了降表的,」我剛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半句話,便「哈啾」一聲,她沾著寒露的戰襖讓我頓時打了個寒顫,那冷冰冰的護心鏡更像是一塊萬年寒冰,霎時間就把我身子凍透了。   「……人家可沒收∼」   解雨依舊不依不饒,語氣卻已大為緩和,知道自己的戰襖太涼,便抽了抽身子,見我不肯放手,又使勁在我腰上掐了一把,也不知是喜是羞還是怨,細聲道:「怕了你,死淫賊,把你凍壞了,不知多少人心疼呢!」   美女卸甲自是別有一番情趣,只是解雨就在鑽進睡袋前的那一刻似乎一直在猶豫,所幸那豐腴的身子完全被我擁在懷裡之後,她才完全放鬆下來,反身摟住我,只把我的後脊樑留給宋素卿。   「人家早上……只洗了把臉……」解雨的聲音細若蚊蠅。   「雨兒,你當我們是在公費旅遊啊,這可是打仗!你早上洗臉的水,還是兵卒們……」我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可正說話間,一縷細微的血腥氣從解雨身上傳過來,我才頓時明白過來,這小妮子今天為什麼這麼鬧人。   「「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嘛!」屋外海風陣陣,濤聲激盪,正是潮起潮落之時。   「那你還把人家的行囊丟在了營地裡,人家的玫瑰香露都在行囊裡呢!」   「死丫頭,難道你真想讓士兵們認為他們的行軍參謀大人是個喜好男寵的傢伙嗎?」我的手不懷好意地落在了她挺翹的臀上,五指搓揉把掐,很快把解雨弄得身子火熱,而那股似乎濃了許多的血腥氣更是讓我心頭湧起了一股邪惡的慾望。   「來,相公幫你解開抹胸。」   聽解雨的呼吸與往日迥異,我知道宋素卿把解雨的胸圍子圍得實在太緊了,兩女的身材都很豐滿,胸前雙丸若不纏住,就算戰甲再厚,恐怕也會被人看出破綻來。   一對玉兔掙脫了束縛,歡快地蹦了出來,只是眨眼間就落入了虎掌中,恣意的愛憐頓時帶起了主人的嬌吟。   一具火熱的嬌軀從後貼過來,一隻素手溫柔地解開了我中衣的扣袢,很快讓我的身子變得和她一樣赤裸。虎皮和鹿皮將寒冷擋在了睡袋之外,睡袋裡竟察覺不到一絲涼意,三條糾纏在一起的身子所散發出來的熱氣更是幾乎沒有一絲的外洩,很快囊中就溫暖如春。   「相公,別、別……吸,奴、奴……嗯∼」   或許是異樣的環境,也或許是睡袋裡漆黑一片讓羞意躲進了暗黑的角落裡,渾身上下被脫的只剩下了胯間那條吸滿污血愛液的布帶子後,解雨也放縱起自己來,在我的大嘴在她酥乳上肆虐的時候,她的小手也顫抖著摸到了我的腿間。   獨角龍王的模樣早該印在她腦子裡了,可她卻是第一次親手感覺它的壯碩,只是小手竟握它不住,不甘心似地再一握,卻正握在了另一隻手上。   「宋姐姐,你的手……」   「雨姑娘,公子他可是天賦過人哩!」耳邊傳來宋素卿膩人的嬉笑,她的手引導著解雨的手握在了獨角龍王的根部,自己的手則握在瞭解雨小手的上面一截,獨角龍王被兩隻小手握著,巨大的角冠依然露在外面。   「就算是古時的嫪毐也不過如此吧!」宋素卿充滿敬意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蕩意,讓解雨小惡魔般的好奇心探出了頭來。   「別人……不是這樣嗎?」   宋素卿噗哧笑了起來:「好姑娘,旁人的有公子的六七分大小已算難得了,這寶貝萬中無一,姑娘不知是前世修了多少福呢!」   明知道宋集團很可能是宋素卿靠著自己的身子維持下來的,可我心裡並沒有多少厭惡,因為我內心深處還沒把她當作自己的女人,甚至沒把她當作自己的專屬玩物——雖然人形犬更像是沈熠的喜好才對。   我也知道自己天賦異秉,師父當初看中的就是這一點吧!就像武人需要一把好兵器一樣,淫賊也需要一副好本錢。可我並不喜歡炫耀自己的碩大與持久,女人只有從心裡接受了我,獨角龍王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從而完全佔有她的心靈和肉體,讓她的身心對我不再有絲毫保留。   蘇瑾和武舞該是兩個完全相反的例子吧!那兩張極度滿足後癡迷的臉不停地在我腦海裡變換交錯。領略了獨角龍王的霸氣之後,蘇瑾依舊可以棄我而去,早證明了就算是獨角龍王也不足為恃;可武舞卻是先臣服在了獨角龍王棒下,才洗心革面,重入貞潔之門。女人,真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動物啊!   心馳意轉間,卻聽解雨呢喃道:「人家……也是萬中無一呢∼」   第十三卷 第十一章   一陣隱約可聞的馬蹄聲驚醒了春夢中的我,伏在睡囊中貼耳細聽,馬隊尚在二里地之外,速度也不算很快,正直奔黑石村而來,只是來的方向卻不是輜兵安營紮寨的西面,卻是從正北而來。   我立刻搖醒二女,三人飛快穿上了戰甲。宋素卿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迷迷糊糊地問道:「是陸三川送飯來了嗎?」   「好像不是耶!」   解雨的六識並不比我差多少,傾耳細聽,也判斷出來人該不是陸三川,便頓時緊張起來,向我身上靠了靠,小聲道:「相公,你不是說宗設他們晚上才能來嗎?」   「或許是沉煌他們先來了。」我雖然也暗自奇怪,可心頭卻湧起一股莫名的興奮,自己的判斷得到了證實,想到接踵而來的將是與宗設的一場鏖戰,那盎然戰意竟不可抑制的散發出來,連二女都感覺了出來,解雨更是投來醉人的一瞥。   「素卿,檢查一下信炮。」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往窗外望去,黑石崖外白帆數點,卻沒有一艘船向岸邊駛來;而宋素卿因為經歷過戰事,看起來似乎比我還沉著。   「先看看來人是誰再說。」我深吸一口氣,平復下興奮的心情。替戰馬上好了口罩,我提槍躲在了院牆後,隔著這座院牆,就是村中唯一可以騎馬的大道。   一袋煙的功夫,馬隊終於進了村。從紛亂的馬蹄聲中,我已經聽出來,來的一共八騎。進村之後,馬隊驟然降低了速度,只是快到了村子中央,一騎突然疾馳而出,向海灘奔去,耳邊傳來一聲歡快的稚氣童音:「大海!娘,我看見大海嘍!」   怎麼會是個孩子!   我心中頓時一怔,恍惚間就覺得那女孩的聲音似乎在哪裡聽過,腦子正飛快地思索著我認識的每一個女娃,卻聽另一個更加熟悉的聲音嚷道:「慢一點喲,你們兩個哪像個女娃嘛!」   何素素?!她……怎麼到這兒來了?!   我心中的震驚簡直無以復加,她出現在黑石村的唯一理由就是唐門已經知曉了沉煌的全部交易計劃,可指揮他們的唐五經眼下還在秦樓風流快活呢,是誰給他們消息的呢?!   不過,我馬上就知道自己錯的是多麼的厲害,何素素的話音剛落,就聽一人低低叫了一聲「何大姐!」,何素素立刻咯咯笑了起來,道:「喲,三少您看我這記性,又忘了不是!」那川貴口音頓時改成了京腔京韻。   那人竟是唐五經?!我下意識地回頭朝屋裡望去,雖然大門緊閉,可我似乎看到瞭解雨一下子摀住了自己的嘴。   我竟小看了他!心頭頓時湧起一陣懊悔,大概六娘聽了我的話,只把他當作一個好色紈褲弟子對待,卻沒想到這一切其實是他的偽裝而已,讓他輕易離開了秦樓。而這小子心機之深,竟把我和沉煌都騙了過去,想想唐天威還真生了個好兒子呢!   「三少,再往前走,就出村子了!」馬隊從院子門口過去不一會兒,就聽胡大海亮著嗓門喊道。   我偷眼看去,幾個人跟著唐五經已經到了前面那兩棟屋子前,那些人看著臉熟,都是在茶話會裡朝過面的西南諸派中人。   胡大海剛想一腳把院門揣開,卻被唐五經攔下,他跳下馬來,湊到大門前,四周仔細查看了起來。   我忙縮回了頭,暗罵自己太不小心。本來黑石村在海邊,土地濕潤,加之海風頗大,地上不虞會留什麼腳印,可自己以為沉煌到這兒該是晚上了,就隨手用了扣環,在陽光下,沒有什麼塵埃的扣環絕瞞不過如此細心的唐五經。   「已經有人來過了。」唐五經雖然壓低了聲音,可我依舊隱約聽了個大概,聽他的語氣,他心中想到的該是宗設、沉煌他們才對。   隨後又聽他朗聲道:「有人嗎?屋子裡有人嗎?」   屋子裡自然沒人回話,一會兒,就聽門吱扭一聲,又過了半晌,聽胡大海叫道:「三少,屋裡沒人,奶奶的,這村子早T。M。D荒廢了。」   又聽何素素說,這屋子最近還有人用過。   「大家四下查查,看還有沒有人了。」唐五經吩咐道。   眾人轟然應了一聲,不一會兒就聽見有人大呼小叫道:「媽的,邪門了,怎麼這麼多棺材!」   唐五經下令搜查的當兒,我就飛快地閃回了屋裡,把房門大開,拉著解雨躲在了門後。   「是三哥……」解雨還想說什麼,卻被我捂上了嘴,就聽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一人嘟嘟囔囔地走了進來。   「棺材,又是棺材!」   那人似乎踢了什麼一腳,就聽稀里嘩啦一聲,他頓時叫了起來。   幾個人頓時圍了過來,我不禁把這小子的祖宗八代都罵了個遍,就聽胡大海嚷道:「張老三,怎麼了?!」   「沒、沒、沒……事兒!就、就、就是一……」   「奶奶個熊!一把死人骨頭就把你嚇成這德行了!裡面呢,查了嗎?有沒有人?」   「沒、沒、沒……」   「沒人?」胡大海似乎朝屋子裡望了一眼,可能是看四門大開,以為同伴已經查過了,邊向外走邊嚷道:「三少,這樣的村子俺見過,定是遭了瘟疫,沒人敢住了!」   「不敢住的乃是無知小民。」   聽起來,唐五經的聲音離這屋子已經很遠了,果然馬蹄聲向西南延伸而去,偷偷從窗戶望出去,唐五經一行人已快馬加鞭馳向了黑石崖頭的海神廟。   「三哥……他不是在蘇州嗎?」   「你這個三哥可不簡單,把你老公都騙了。」我自嘲道:「既然他也來了,且不說目的為何,可以肯定的是,宗設與沉煌的交易地點就在黑石村。」   扭頭對宋素卿道:「你速去通知陸三川,讓他火速派人稟告沈、胡兩位大人,你就留在陸三川身邊,幫他拿主意,我和解雨在這裡監視敵情。」   宋素卿愣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打馬如飛向北而去。   「相公,你放心她?」   聽宋素卿的馬已經走遠了,解雨忍不住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慮。   「如果我被人殺了,雨兒,你會怎樣呢?」   「胡說!你怎麼會死!」解雨撲進我懷裡使勁摟住了我的腰,竟似我真的要離她而去,連淚珠都滑落下來,呢喃道:「你若死了,我也不活了……」   我心裡一陣感動,可這答案卻不是我要的,便道:「那豈不便宜了那些仇家?」   「就算把他們千刀萬剮又有什麼用?!」解雨抬起臉來,望著我,決絕地道:「所以,相公若是敢死,妾身就敢死,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和相公在一起!」   「原來,早晨她真的想獻身於我呢!」這念頭在我腦海裡驀地閃過,心下已然明白,因為上次海戰諸佛庇佑才大難不死讓她心有餘悸,對即將來臨的戰事心存恐懼,怕以後再沒有機會給我了吧!不過,想來她也明白了,宋素卿與殺了她兩個情人的宗設該是如何的誓不兩立。   擁著解雨坐在窗前,望著唐五經他們一溜煙上了黑石崖,我的心漸漸冷靜下來。   唐五經來這兒做什麼?   當然是為了宗設和沉煌的交易。   可他是想學杜真杜四方夫婦做一個抗倭英雄呢,還是現在就想和沉煌翻臉呢?   做英雄需要本錢,和沉煌翻臉也需要本錢,唐五經帶的這幾個人還不夠宗設下酒的,何況還帶著兩個孩子。當這兩種可能性都被我排除後,我突然開始懷疑起他的目的來了。   「難道你三哥只是想來參觀一下走私究竟是怎麼進行的不成?可他為什麼一個唐門弟子也不帶,偏偏用起了別人門派裡的人來,他不怕走露風聲,別人說唐門涉嫌走私嗎?」   「三哥倒真是對什麼都好奇。」解雨臉上也頗為困惑:「可他身邊為什麼一個師兄弟都沒有,我也奇怪哩,按理說,他和二哥關係最好了,走到哪裡都形影不離的。眼下這些人裡,我只知道樂山派和四叔走的很近,而何教主原來一直對大哥情有獨衷,現在怕是喜歡上相公你啦!」   眼看著唐五經一行人衝下了黑石崖,我依然猜不透他的來意,心中的不安在急劇擴大。可奇怪的事情再度發生,八匹馬沒有回黑石崖,卻往西邊的拓林鎮奔去。   我和解雨面面相覷,兩個人都糊塗起來,我和輜兵營一直都是逢村而不入,為的就是怕走漏了消息,可唐五經卻是毫無顧忌,彷彿真是在遊山玩水一般。   「好像不太對頭哩!」   我沉吟了一會兒,果斷地決定先折回輜兵營,問了一下陸三川,說報信的人已經出發了,我只好再派兩名士兵,準備撤回前一次傳出的消息,讓沈胡二人暫緩行動。   「大人且慢!」   攔住兩名士兵的竟是陸三川,他憨憨地撓了撓頭,道:「大人,俺不知道宗設究竟會不會在黑石崖登陸,可俺知道這信送出去就有毛病,這信和前一封擰著勁兒呢,偏偏兩封信相差又不到一袋煙的功夫,別人可就有的說了。」   我心中一凜,方纔我光想著戰事,卻把人事忘到了腦後。不錯,這信一送出,我臨陣搖擺,毛躁貪功的帽子恐怕就要戴牢了。可此信不發,萬一自己判斷有誤,而唐五經也不是為宗設和沉煌而來的話,豈不壞了大事!   心中著急,臉上卻絲毫不敢表露出來,隨口問了句前一封信是怎麼寫的,陸三川回說是大人那個唐姓親兵寫的,叫來宋素卿一問,心裡一塊石頭才落了地。   「好一個相機行事、好一個長官裁決,素卿,看不出你竟是這麼滑頭。」等陸三川出了帳篷,我結結實實地謝了她一回,心中漸漸升起一個念頭,她,該是我官場戰場上的一個好助手吧!   三人商議了一番,都覺得對唐五經不能置之不理:「既然這樣,乾脆去摸摸他的來意!」我下了決心。   我另派了斥候去黑石村,自己則化妝成李佟模樣,與陸三川換了衣裝,藏起翌王弓,便帶著解宋二女沿著官道向西南方的拓林鎮而去。   拓林鎮是從一個漁村發展起來的小鎮,小鎮不大,比起龍潭鎮、栗子鎮那種水陸要衝上的大鎮來,它更像是個漁村。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茶鋪酒館、妓院客棧一樣不缺,卻都是一家而已。   巴掌大的地方藏不住事情,三個英姿颯爽的軍爺來到的消息固然很快就鎮人皆知,可我也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其實這兒靠近金山衛,看到幾個軍爺並不奇怪,難得的是三個都是那麼英俊,難怪附近的大姑娘小媳婦都找著各種理由往茶鋪子鑽。   「可疑的人倒是沒有,不過方才一隊外鄉人去了老丁家的酒館,喏,就是斜對面的那家。」   茶博士最是高興,用手一指說道,又嘖嘖稱讚道:「裡面有一對小囡,生的一模一樣,非常可愛喲!」   順著茶博士的手指看過去,正碰上與唐五經一起的一個漢子正探頭探腦地向這邊望過來,想來那邊也有人正在談論著我們。   「這位朋友且住!」我突然變換著嗓音對那漢子喝道,隨著斷喝聲,我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茶寮。   這是從魯衛那裡學來的秘技,若是這漢子心中有鬼,我這突然一聲斷喝,立刻就讓他現了原形。   可這位五毒教的朋友卻是鎮定的很,左右望了望,才沖快速接近的我一拱手道:「軍爺叫的可是俺嗎?」   「難道是叫旁人不成!」我頗有些蠻橫地道,幾天軍營生活下來,我已經大致瞭解了軍人的脾氣:「叫什麼名字?哪兒人?幹什麼的?怎麼來了拓林鎮?」   連珠炮似的發問讓那漢子也有些發蒙:「俺叫張慶寶,四川敘州人,來這兒……」   正說著,卻聽酒館裡傳來一陣嬉笑聲:「喲,這位軍爺,說話幹嘛這麼大聲,人家都害怕了呢!」話音甫落,卻見何素素扭擺著水蛇腰從酒館裡走出來,或許是小鎮上難得見著這麼一位美女,周圍那些粗魯的漁夫都紛紛替她助起陣來。   「軍爺,我們可都是從西南來的正兒八經的生意人哩,女娃子沒見過大海,就跑來瞧瞧嘍!」何霏何雯姐妹倆跟著媽媽出來,一邊一個站在了何素素身邊,好奇地望著我,姐妹倆的手腕上還戴著玲瓏送給她們的那對鐲子。   「貴州貴陽府?你這生意還真是滿世界的做呢!」我看了何素素遞過來的路引,才知道她今年已經三十八歲了:「做什麼生意啊?」   「是藥材!」   唐五經從酒館裡踱了出來,即便是面對官爺,他臉上也隱約流露著一股高傲的氣息。   「還沒問你呢!」我沒好氣地一揮手示意他一邊待著去。   「可我是她的男人。」   唐五經的話不僅讓我一怔,就連何素素眼中都閃過一絲訝色,雙頰微微一紅,瞋怪地瞥了唐五經一眼。   「你今年不過二十六,路引又是四川成都府的……」   「這位軍爺可能不太熟悉西南風俗,」唐五經打斷了我的話,微微一笑道:「在川貴,弟繼兄媳是很平常的事情,她本是我嫂子,我哥哥死了之後就跟了我,不過我哥哥是入贅的,而我不是。」   「人家也捨不得你入贅嘛!」何素素聽唐五經把謊話編的如此細緻,只好配合起來。   老師是講過,西南苗人風俗與中原大不相同,弟繼兄媳在川貴確實平常,甚至一個女子有幾個丈夫這等在中原看起來匪夷所思的事情,在龍場驛那邊也經常看到,何雯何霏姐妹跟了母親的姓,我就懷疑何素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女兒的父親是誰。   若是換一個不瞭解唐五經一行人底細的人,看他說得煞有其事,恐怕真要被他騙了,而我卻越發警惕,眼角餘光中看解雨都聽得有些目瞪口呆,我咳嗽了兩聲,盯著唐五經腰間的那口彎刀道:「做生意需要帶著傢伙嗎?還是你準備搶了人家的東西不給錢?」   「軍爺你可真會開玩笑!」唐五經臉色微微一變,道:「且不說我們苗人天性剽勇,朝廷也沒禁止佩戴刀劍啊!」他語氣轉軟,道:「軍爺,我們唐家和何家在川貴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豈會做那種為非作歹、觸犯我大明刑律的事情!」   「那就好,」我也借坡下驢,環視著四周百姓,朗聲道:「眾鄉親想必都知道吧!朝廷下了禁海令,嚴禁與倭人交通貿易,金山衛林大人秉朝廷旨意,加強海防,眾鄉親若是發現可疑人等,速速上報有司,林大人特設紋銀十兩、布二十匹嘉獎有功之人!」   圍觀的漁民頓時交頭接耳起來,看唐五經的目光已然不同,似乎都恨不得他真是個可疑之人。   我又一指唐五經,威脅道:「既然已經看到大海了,那就趕快給我離開這兒,不要讓我再在附近看見你,否則,我告你私通倭寇!」   「可我們還要在這兒收購藥材,像龍落子……」   唐五經還想爭辯,可見我大手一揮,決絕地說了一聲不許,他眼珠一轉,湊到我跟前道:「我看軍爺精氣神十足,手中這桿槍更非凡品,您定是武藝精湛的軍中高手,後天晚上旁邊的黑石村有一場江湖恩怨要解,不知軍爺您有沒有興趣呢?」   第十三卷 第十二章   「樂山派?七星門?這他媽的都是些什麼玩意?~」我裝著不解地問道,事實上,我心裡也是莫名其妙,樂山派和七星門是什麼時候結下了冤仇?   胡大海噌地一聲站了起來,牛眼一瞪,剛想罵人,卻被唐五經一個眼色制止住。   「這兩家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門派。」唐五經一邊替我倒酒,一邊笑道:「軍爺您不是江湖人,當然不知,年前,南京史部考功司的白瀾白大人在應天府外的龍潭鎮舉辦了一聲武林茶話會,說白了,就是江湖朋友聚在一起切磋武功,就像軍爺您在軍中也常找人切磋武藝吧!~!~」   「這話到不假……」我邊點頭邊呷了口灑。   老實說,如果沒有解雨坐在身邊,唐五經經手的東西我怕是連拿都不敢拿,雖然解雨早就告訴我,說那種既無色也無味,既能隨身攜帶又能隨時隨地下到敵人酒菜裡殺敵於無形的超級毒藥就連唐門自己   也沒有,可我心裡還是對毒藥這種東西有種莫名其妙的畏懼,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留意著唐五經的每一個動作。   「刀劍無眼,切磋武功免不了受傷,怨只能怨自家武功不濟,可切磋武功不能下陰手啊!~」   我猛地想起來,樂山派在武林茶話會候補戰敗組裡就是輸給了七星門而被淘汰的,那場比武我雖然沒看,卻聽說樂山派掌門高太平在與七星門門主樊津鵬的比武中受了傷,莫非其中有隱情?~   「樊津鵬的武功遠在樂山派高掌門之上,獲勝是理所應當,可他在比武中卻下了陰手,高掌門回川後,暗疾突發,竟然去世了。軍爺您說,樂山派該不該討個說法?高掌門一家老小的贍養費怎麼著也該他七星門出吧」   「你他媽的究竟是個江湖人,還是生意人?」   我漸漸明白過來,就算高太平真地是死於樊津鵬的陰手,樂山派找七星門算帳也是唐門在背後一手操縱的,這樣,唐站及其控制下的西南武林中的一部份力量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江南相機行事,助唐門取得最大利益;而在黑石崖與七星門攤牌恐怕是唐五經的臨時策劃,他把時間定在了後天該是因為他只知道沈煌宗設的交易地點,卻不清楚交易時間的緣故,至於七星門的人很有可能對此一無所知,因為按照李岐山的情報,已經加盟了大江同盟會的七星門現在還遠在千里之外的泉州。   唐五經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給□找一個出現在黑石崖的理由,因為唐門看起來還不想現在和沈家翻臉,只是找機會結識宗設而已。   「江湖人也不能喝西北風不是?」唐五經笑道:「我們樂山派和七星門解決了問題之後,就連夜回松江,」他湊到我身前壓低聲音道:「後天二更,黑石村,軍爺您就親自來做個見證,七星門付出的贍養費給你留一成。」   「兩成」   「一言為定!~」   我已經大體猜出來唐五經屆時要如何對付我,在他的如意算盤裡,我們三個人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身上該是佈滿了倭刀的刀痕,被倭寇突然襲擊而殉職可以輕易地讓們擺脫身上的嫌疑,畢竟這附近經常有倭寇出沒。   可五毒教、樂山派該怎麼處置呢?~難道他們都甘心跟著唐門走私販私嗎?~就算如此,唐門的機密又怎麼可以讓這麼多人知道呢?~   「相公,你就別想了,反正,過兩天就知道了。」   我吩咐裡正看牢唐五經一行人,不許他們這兩天到處亂跑,只許他們去黑石村還要裡正陪著,我可不想被他無意之間發現了輜兵營的存在。我則要去臨村偵察,離開了拓林鎮。   到傍晚,沈胡二人都快馬送來了軍函,沈希儀說他已經詷部署,命胡鏈率徐山部二百人向黑石崖方向移動,他自己則率歸有財部向南匯嘴南移動,只留樂茂盛部守南匯嘴北,而宗亮的水軍也從大七小七島調至了黑石崖外的灘滸山島。而隨後接到的胡鏈信中則告訴我,他的部隊大約在兩個時辰後就可到達黑石崖了。   看到沈希儀如此詷部隊,我知道他並沒有完全把寶押在黑石崖,因為守衛在南匯嘴北的樂茂盛部雖然經過混合編成,其實力依然是五旗中最強的,這是大家所公認的,把他留在南匯嘴北,萬一倭寇大舉進犯,他抵擋的時間也會比別人長一些,讓南匯嘴南的沈希儀來得及救援他;而來黑石崖的胡鏈、徐山則都是防守的專家,特別是徐山的籐牌手更是打亂戰的主力,顯然沈希儀的目的也不是想指望他們一口吃掉倭寇,而是來纏住敵人。   這讓我放心了不少,就算是倭寇戰力驚人,畢竟只有不足三百人,縱然在黑石崖全殲不了宗設,我卻抱養極大的信心可纏住他,解雨說的不錯,眼下就等著晚上揭開唐五經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了。   安排好接應胡鏈的哨子,我帶著解宋二女便打馬直奔黑石村,馬匹俱解了鈴鐺,足纏棉絮,跑起來的那點聲息完全被海風和濤聲掩蓋住了。   夜幕下的黑石村是寒鴉的樂園,四處不時響起他淒厲的叫聲,殘垣斷壁在夜色裡形成千奇百怪的模樣,不進有鬼火飄來飄去,讓這座死村越發陰林恐怖。   沒有沿著那條南北大道進村,溜著一排人家的西牆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偷偷溜進早晨停留過的那座院子,安定焉,向海邊望去,卻意外地發現,黑石村外的那塊空地上,二十幾個人正圍坐在一大堆篝火旁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細一看,正是唐五經一干人等和裡正為首的十幾個拓林村的漁夫漁婦。   何素素母女和幾個漁婦正拿著插著魚的鐵簽子在火上翻烤,通紅的篝火映照出何雯何霏那一對歡快的笑臉。在篝火旁,胡大海正拿著一副魚叉和幾個小伙子比比劃劃的,魚叉舞動出一套江湖上極其常見的楊家槍法,雖然胡大海還時不時的停下來想想下面的招工,讓整套槍法顯得相當不連貫,可那幾個小伙子還是看得津津有味。   唐五經的鬼點子還真多,我讚了一句,心中隱約猜到他給這些淳樸漁民安排的歸宿大概不會比我好到哪裡去。   唐五經不時慇勤勸酒,眾人觥杯交錯,談笑風生,沒多久,他已經連干了五六碗酒。   海上打魚的人素喜豪爽之士,此刻都叫起好來,我也頗為驚訝,唐五經看著像是個女兒家似的,酒量竟是如此驚人。   解雨卻噗哧一笑,說三哥最會騙人,他們唐門有秘製的解酒藥,預先服了,二三十杯不醉,這些人哪裡是他的對手。   「怎麼早沒聽你說起?」我雙手在虛空中抓了兩抓,威脅道:「快說,還藏了什麼寶貝?」   解雨卻委屈地解釋說,這些都是傳子不傳女的秘密,她哪裡得知,只是言辭閃爍,知道心裡果然藏著秘密,追問下來,她已經滿臉羞意,只說嫁來之後,定然讓我知曉。   知道十有八九涉及閨房隱秘,我便不再細問。擁著解雨再度向外望去,已經有幾人敗在了唐五經的豪飲下,醉倒在一旁。   「莫非唐五經要把這些漁夫都灌醉了不成?~」   我心中驀地一動,再注意觀看,果然樂山派和五毒教的人喝起酒來大都淺嘗即止,只有嗜酒如命的胡大海演示完槍法後拉著那幾個年輕人開始豪飲狂喝起來,還沒到二更,拓林鎮的人都醉倒在篝火旁,胡大海也是一醉不起。   唐五經大聲吩咐眾人看好篝火,又小聲對何素素說了幾句,何素素面露猶豫之色,只是望了望已經一臉倦意的女兒,才勉強點點頭。   接著,這四人便離開了人群,只是沒有回拓林鎮,卻往村子走來,逕直進隔壁院子。   看來唐五經早有準備,目光越過坍塌了一半的院牆,我這才注意到隔壁院子裡的棺材都被挪到牆根底下,上面還蓋上了樹枝,讓院子看起來不再那麼詭異,四人進屋子不一會,就聽見何素素低低哼起小曲來,似乎在哄女兒睡覺。   而這一牆之隔的這邊,我和解宋二女都盡力放平了呼吸,身子更是一動都不敢動,唐門弟子工暗器,最善聽風辨器之術,唐五經武功又不在解雨之下,耳目自然聰靈。   過了好一會兒,何素素的催眠曲才停了下來,屋子靜了一會兒後,突聽何素素一聲驚叫:「三少,你……。」   「噓——大姐別吵,當心吵醒了女娃。」   「那……。三少,你快放手!我……我要回拓林鎮去!~」何素素又羞又怒,只是聲音一下子低了八度,聽起來就沒有了做大姐的威嚴,反到像是在哀求。   聽隔壁傳來淅嗦的聲音,接著一聲悶響,似乎是人倒在了炕上,這邊三人已是面面相覷,三人都知道對面發生了什麼,只是誰都沒想到唐五經竟是如此色膽包天,解雨更是火冒三丈,若不是我拉著她,她早衝過去了。   「回拓林鎮,大姐你也是和我睡一張床,你是我媳婦嘛!」唐五經低低的聲音淫邪地透著一股濕意:「大姐,你有多長時間沒男人了?難道你不想吧?。」   「三少,別、別……我……我可是你……大哥的人」   「別……騙我了!」嘶啦一聲輕響後,唐五經的聲音開始含糊起來,中間間雜著嘖嘖著:「我大哥?他邊魏柔、齊蘿都看不上眼,他會喜歡你?!~你做夢吧~!你也不是喜歡他,你喜歡的是王動那個淫賊!~」   「你才是個淫賊……。」   「哈哈,不錯,我才是淫賊,大姐你又是什麼?且不說你眼巴巴地送上門人家都不要,你這五毒教的教主之位是怎麼當上的,你那死去的老公何春霖又是你什麼人?~?!~」   「……\"   「何春霖,他媽的是你親哥哥!~」唐五經得意道:「別以為他自幼過繼給了別人,你們兄妹亂倫就沒有人知道了,西南地面上什麼能瞞過我們唐門!~!~你他媽的就是一個臭婊子!~淫婦!~!~賊貨!~!~還擺個什麼臭架子!~」   隔壁抵抗的聲音一下子就不見了,解雨也冷靜下來,或許是何素素的形象在她的心目中一落千丈,讓她失去了見義勇為的興趣。   短暫的平靜之後,聽何素素輕叫了一聲:「這是什麼?」唐五經嘿嘿笑了兩聲,又沒了聲響。   不一會兒,何素素「呀」的叫了一聲,接著就聽見「啪啪」的皮肉相撞聲,唐五經的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大姐……你這兒真緊,喔~~~~真他媽的爽,何春霖的屌是不是只有筷子頭粗啊!~~!不對,他媽的……不對,我六叔的……不不比我細多少,怕是有年頭……。沒操你了吧……」   唐五經的淫詞浪語漸漸揭開了一個高門大派光環背後的齷齪,而解雨卻癡癡地望著我,神情極其複雜。   「雨兒,我懂你,我真地懂你。」   我愛憐地把她擁進懷裡,這個翹家的女孩兒不光是為了滿足自己那顆寂寞的心,也不光是厭倦了「憐花公主」那副假面具,或許還有更深的隱情吧!~   可我知道,心底的傷疤絕不能去揭開,我只能用萬般憐愛讓它加速癒合,結痂,脫落。   「唐門之亂,比我預想的還要嚴重哩……」   隔壁的唐五經竟似有了長足的進步,足足弄了半個多時辰,把何素素弄的也淫聲浪叫起來,才一瀉如注。   「大姐」在何素素壓抑的啜泣聲中,唐五經竟意外地溫柔起來:「你就做我的女人,我比六叔他們可強多了,你不是一直想找個強有力的靠山嗎?~」   何素素抽泣的聲音越來越低,唐五經又不知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才聽到她低低應了一聲:「嗯」   唐五經得意地笑了起來。   笑聲甫落,一陣馬蹄聲就傳了過來。   第十四卷 第一章   該來的總算來了!」   紛亂的蹄聲打破了黑石村死一般的寂靜,像是急促的戰鼓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我收拾起不知是厭惡還是失落的心情,注意力很快轉移到了疾馳而來的馬隊身上,只是疑念卻陡然升起。   「沈家哪兒來的這麼龐大的馬隊?」   隔壁傳來何雯何霏迷迷糊糊的幾聲「嗯呀」之後,唐五經似乎也發覺有些不對,屋子裡頓時沒了聲息。馬蹄聲急速地接近,不一會兒,馬隊就似旋風一般從村中大道掠向海灘,三騎、五騎、十騎、二十騎、五十騎,那鐵騎洪流似乎還沒有停止的跡象,在暴雨般的馬蹄聲中,突然傳出悶雷似的一聲斷喝。   雖然聽不懂這聲嘰哩哇啦的斷喝究竟是什麼意思,可這些日子和宋素卿學倭人的語言,這種腔調卻不再陌生,來人的身份頓時呼之欲出,相應的我的心卻是一片茫然。   倭寇?!宗設?!   從陸路來的竟然不是沈煌!那宗設是在哪兒登陸的呢?帶這麼多人來,難道是想一口吃掉沈煌嗎?他們又是哪兒來的這麼多戰馬呢?   「公子,是立花勘助!他們要搜屋!」   來不及細想這許多的疑問,耳邊已響起宋素卿緊張的聲音,而立花勘助這個宗設集團第二號人物的名字也證實了我的判斷。只是她話音未落,虛掩的院門已被一刀劈開,兩匹戰馬一前一後躍過了我先前故意橫在門前的枯木,衝進了院子。   火把照耀著的面孔與漢人別無二致,就連裝束盔甲都與大明軍隊相仿,只是手中卻是軍中極其罕見的倭人大刀,兩人四下打量了院子一眼,其中一人大刀一指,另一人已經縱馬朝屋裡裡衝來。   此時海灘上已是殺聲震天,一場血腥屠殺拉開了序幕。幾個樂山派弟子的叫聲由最初的迷惑變成了憤怒,他們該是已經知道自己的對手並不是漢人而是倭寇,絕望的怒吼聲和兵器相交的叮噹聲中間雜著零星幾聲倭寇的慘叫,想來倭寇也沒有料到這些漁民中間還藏著中土的武林好手。   「走!」   我低低喝了一聲,已經拉著解宋二女從窗戶跳進了後院。腦海裡早把形勢分析的一清二楚,以我和解雨的力量,就算加上唐五經何素素,對抗這一百多騎倭寇也是自找死路,何況敵陣中尚有立花勘助那種高手。可身子剛落到院子裡,就聽隔壁傳來何素素一聲輕叱,「去死吧!」戰馬哀鳴中,只聽兩個倭寇嚎叫幾聲,「撲通」兩聲似乎栽下馬去!   「你想死啊?!」   在唐五經驚恐的怒吼中,我腳步頓時一緩,眼前竟浮出何雯何霏姐妹倆那兩張無助的小臉,霎時間明白了何素素不惜殺人暴露自己的緣由。   「相公,救救他們吧。」解雨瞥了一眼隔壁,央求道。   你當你老公是神仙嗎?我又好氣又好笑,心裡暗罵自己作繭自縛,解雨明擺著是想救唐五經,他再怎麼混蛋,也是她的嫡親堂兄,而我為了不讓她為唐門內訌的事情傷心,隱瞞了唐五經欲對其父兄下毒手的猜測,此刻若是提起,倒讓她覺得我是因為不想救人而找借口了。   腳下略一遲疑,那名縱馬入屋的倭寇已然發現了屋子的可疑,俯下身子向後院望來,眼睛正對上了我凌厲的目光。   看到穿著明軍盔甲的三人,那倭寇頓時一呆,微一楞神,一枝要命的羽箭已經貫穿了他的喉嚨。   就在屍體墜落的同時,三枚禮花相繼在半空中綻放,巨大的爆炸聲甚至掩蓋了院子裡那個倭寇的大呼小叫。   守在黑石村外的一百輜兵就在等我的信號,當然,雖然那三枚禮花代表著最緊急的信號,可陸三川他們恐怕也不會想到要面對的將是倭寇的百人騎兵隊,我也只想在輜兵們與倭寇正式接觸前,能把唐五經何素素他們一起帶出黑石村與部隊匯合,親自來指揮這場遭遇戰;而我內心更是祈盼老天開眼,能讓正向黑石村開進的胡鏈看到遠方空中那三朵絢爛的七彩禮花。   吩咐解宋二女騎馬出後院,我躍上牆頭正待去隔壁,一道黑影也倏地躍了上來,月光下那人的面孔清晰可見,正是一臉憤怒與惶恐的唐五經。   「果然是你!」   發覺自己的行徑被人窺破,他秀氣的容顏竟變得猙獰起來,只是看到那三匹馬臉上才露出一絲喜色,左臂微微一晃,一把飛刀已經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手中。   這廝心腸真夠歹毒的!雖然沒對唐五經抱有多大希望,可他的這個小動作還是讓我心中暗凜,唐門暗器來無蹤去無影,最難防範,留這麼個禍胎,早晚讓我有苦頭好吃。一面橫起手中毒龍,一面暗暗算計,如何利用眼前的形勢殺了這個唐家三少,又不致傷瞭解雨的心。   見我槍起中平後淵停嶽峙,唐五經的動作不由一窒,眼中驀地閃過一道訝色,那飛刀便扣在手中不敢發出,猶豫間衣冠不整的何素素已經拉著女兒從屋裡飛奔出來,一邊跑一邊急切地叫道:「三少、三少,等等、等等我!三……相公……」待看到牆頭竟然站著兩個人,她的喊叫才戛然而止,只是那尾音卻透著她滿心的尷尬。   「給你一匹馬。」我擰身躍下院牆,把後背留給了唐五經。他果然聰明,審時度勢下,那把飛刀雖然也如閃電一般發了出去,卻沒在了跟在何素素身後的一個倭寇頭上。   我飛身上了宋素卿的馬,她立刻乖巧地從身後摟住了我的腰,眼角餘光中,解雨接過了孿生姐妹中的一個,抱著她率先向西奔去,我也一操絲韁,戰靴猛磕馬腹,戰馬嘶鳴一聲便緊隨其後竄了出去。   眼前是塊早已廢棄的鹽池,鹽池的對面就是從村北口折向拓林鎮方向的簡易官道,官道蜿蜒伸向西南,一側是灘涂和鹽池,另一側則是一片還算茂密的防風林,我的輜兵就埋伏在離村子二里的樹林中。   剛奔出不到二十步,我知道想要上到對面的官道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三十多騎倭寇從村北口沿著官道飛快地斜插過來,目的顯然很明確,就是在我上官道之前把我堵住,防止我沿官道逃逸。雖然大家離目標的距離差不多,可馬在沙化鹽池上的速度明顯比平常慢了許多,而己方每匹馬的負重又大,倭寇勢必搶先一步堵住我的去路。   就算四對三十我有必勝的信心,可被他們拖延住了時間,已是強弩之末的我們也絕對逃不過從村南海灘繞過鹽池追過來的立花勘助的雷霆一擊,沒等輜兵們趕來,我們恐怕已經被鐵蹄踏成肉糜了。   「回去!」   我一撥馬頭,朝原來藏身的院子奔去。解雨和唐五經精於暗器,何素素則是玩毒的高手,加上我的箭術,依托房屋進行防禦戰,遠比與倭寇馬戰來得穩妥,等輜兵到達,裡應外合,生還的機會要大上許多。   解雨聽到我的叫聲自然想都沒想就撥馬回奔,正與唐五經錯個馬頭,他雖然不滿我的決定,可單憑他兩人一騎更無法衝破倭寇的圍堵,無奈只好撥馬跟了回來。   「大人,你這不是自投……」   沒等唐五經的牢騷發完,我已經冷冷打斷了他的話頭:「如果不想被亂刀分屍的話,你還是給我乖乖閉上那張臭嘴,想想怎麼多殺幾個倭寇才是真的。只要我們能堅持一頓飯的功夫,援兵就到了。」說著,反身摟著宋素卿下了馬,閃身進了屋子。   「援兵?」唐五經臉上陰晴不定,眼珠轉了幾轉之後,才在何素素耳邊低語了幾句。何素素微微點點頭,解下腰間的一隻竹筒,拔下塞子放在地上,向後院的圍牆缺口處撒了些東西,只見七八條小蛇飛快地從竹筒裡游了出來,盤踞在了圍牆缺口四周。   「相公,這就是五毒教最有名的毒物金銀頭,人被它咬上一口,七步即倒。」解雨在一旁解釋道。她畢竟出身唐門,面對女孩家怕得要死的毒蛇,依舊能坦然面對;而宋素卿早別過頭去,似乎寧願面對屋子裡的那具死屍也不願再看那些毒物一眼。   想來唐門真是把五毒教吃的死死的,我心中不由暗歎一句,何素素身邊有這等毒物,卻不敢用在唐五經的身上,唐門積威之重由此可見一斑。   前院那個倭寇早沒了人影,想必是為了追擊我而繞到村南口去了,只剩下一匹馬孤零零地在院子裡繞來繞去。把它趕進屋子上了炕,牽著嚼子使勁讓馬脖子伸到了唯一的後窗外,然後一槍紮在馬屁股上,那馬一驚,向前一竄,便卡在窗戶上進退不得,正把窗戶堵了個嚴嚴實實,又拆了個桌面權當盾牌。忙了一通,等唐五經與何素素母女進了屋子,前後兩院已經都可以看到倭寇的影子了。   「我負責前院,你負責後院!」   我話音甫落,兩匹高頭大馬已經越過了前院的院門,在唐五經何素素詫異的目光中,兩枝羽箭從窗口激射而出,黑暗中的羽箭就像閻王的勾魂手,霎時間就勾走了兩條人命。   「好箭法!」   唐五經既興奮又有些妒意的讚了一句,畢竟我出眾的箭法讓他看到了更多生的希望。而緊跟在後面的三個倭寇來不及收韁,和亂竄的前兩匹馬撞到了一處,趁著敵人混亂的瞬間,我再度發箭將他們全部射殺,敵人這才退了下去,我也故意加重了喘息聲,似乎這五箭已經讓我感到吃力。   而此刻四個倭寇已縱馬躍過了後院坍塌的矮牆,月光下就見幾道細長的黑影從地上彈起,死死叮在了馬腹上,四匹馬剛衝到屋子後門前便齊刷刷地癱倒在地,馬背上的倭寇猝不及防,俱從馬上摔了下來,被唐五經一輪飛刀俱刺中咽喉心臟而亡。   雖然解雨早就把唐門暗器的要領告訴了我,可唐五經華麗的手法還是讓我大開眼界,四把飛刀幾乎是同時離手,可去向速度卻各有不同;他纖長手指上的每一個變幻看起來都那麼靈動而舒展,彷彿是在看孫妙操琴那般讓人賞心悅目。   唯一有些缺憾的是他的內力還無法長久支撐這麼強大的招式,他腰間只插著十二把飛刀也正說明了這一點,不過如果真給他潛心修煉三四年的話,恐怕就可比肩唐三藏了。   兩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一錯而過,唐五經似乎是不經意地挪動了地方,讓自己大半個身子隱藏在了何素素身後,而我也偷偷把解宋兩女拉到自己左近,擋住了唐五經對二女的攻擊路線。   頃刻間損失了九名同伴,倭寇似乎弄不清楚屋子裡的人究竟有多大的戰力,前後兩院不約而同地停止了攻擊,滿耳只聽見戰馬的嘶鳴和嘰裡咕嚕的倭話。宋素卿挑重要的翻譯給我,我才知道倭人是在爭論同伴的死因。   不一會兒,前院門外突然火光大亮,幾個舉著火把的倭寇簇擁著一騎從村南快速斜插到陣前,當中那人豹頭虎目,身材高大,比起身旁矮小的同類,越發顯得魁梧;海風吹拂著單薄的夾衫,紛飛的大袖彷彿是張開的雙翼,加上微微前趨的身子,直如一隻正擇人而噬的獵鷹。   不用宋素卿指點我也知道來人是誰,這個據說是日本一流高手的立花勘助氣勢果然與眾不同。當然,我心裡明白,大海對岸的那個國家也該有江湖,也該有迥異於中土的上乘武學和出類拔萃的人物,而眼下的立花勘助就正是一個。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這座院子,目光落在了院子裡的那五具屍體上。可能是失去主人的戰馬遮住了他的視線,他變換了幾次視角才看清部下的死因,冷峻的臉沒有什麼變化,可眼珠卻是一縮,向旁邊的人低聲吩咐了幾句。就見他身後有四五十個倭寇下了馬,一部分一南一北分成兩股從兩側包抄過來,餘下的解下弓箭,藉著圍牆的掩護進入了射擊位置,而他自己則擎出了腰間長刀,目光炯炯地盯著兩扇窗戶,猛地長嘯了一聲。   一排箭雨漫天飛舞過來,雖然大半都失去準頭而釘在了窗欞四周,可還有十幾枝箭從窗口射了進來,有的沒入房梁,有的就正打在解雨豎起來當作盾牌的桌板上,力道雖不足,可「劈啪」的響聲卻讓何雯何霏姐妹倆害怕起來,不敢去打擾全神對敵的媽媽,只好偷偷往解雨懷裡擠。   我知道敵人只是想壓制住屋子裡的弓箭手,好掩護兩翼的同伴從屋頂接近,遞給解雨一個眼色讓她注意南邊的屋頂,自己則一面從門縫裡監視著立花勘助的舉動,一面凝神細聽頭頂上的動靜。   圍在後院的倭寇聽到嘯聲,齊齊吶喊起來,十幾個身材矮小的倭寇跳下馬來,前後排成兩排,揮舞著尺半短刀小心翼翼地壓了過來。剛越過圍牆,金銀頭再度從地上彈起,可這次只聽見兩聲嚎叫,其餘的毒蛇俱被倭寇斬成了兩段;那兩個被金銀頭咬中的倭人一個毫不猶豫地砍斷了自己的手肘,把蛇跺了個稀爛才昏過去,而另一個似乎被咬住了襠部的則在一頭倒地之前將蛇頭掐了個粉碎。   何素素心痛地驚呼了一聲,目睹了這一幕的我心中也是一怔,這十幾個人不僅身法刀法俱有章法,心性更是堅忍,想來他們就是宋素卿曾經提起過的那個什麼忍者了。   飛刀的有效距離遠比弓箭短得多,唐五經便躲在後門冷眼觀瞧,並沒出手,何況面對這麼多敵人,就算是他大哥唐三藏來也沒有必勝的把握。見敵人一步步的挪近,他突然問道:「大人,您的援軍到底什麼時候到呀?」語氣中隱約能聽出一絲焦慮來。   「不告訴你要頓飯功夫嘛,就快到了。」   其實對於騎兵來說,二里地的距離一眨眼就到了,可加上穿戴盔甲和集合的時間,或許兩頓飯的功夫也未必能趕得到,可若是我把時間說得那麼長的話,唐五經很可能就琢磨著怎麼下黑手殺了屋子裡的人,然後投降宗設了,眼下倒是該多給他點求生的希望,所以隨著我的話音,一枝羽箭從窗口射出,用上了我五成功力的羽箭自然快似流星,那倭寇雖然用刀奮力一斬,卻完全斬空,羽箭直貫入他的頭顱,將他撞出去三四步才轟然倒下。   餘下眾人立刻臥倒,藉著橫七豎八躺倒在地的戰馬屍體的掩護忽而前翻忽而橫滾地匍匐向前。   唐五經聽到箭聲大異從前,面色一變,遲疑道:「大人……莫非姓樂?」   「老子姓李!」我沒好氣地應道,想不到樂茂盛的名字連江湖人都知曉了,也不知他師父武承恩魔門月宗的身份暴沒暴露出來。   「李?軍中怎麼這麼多箭術高手呢?莫非當初『流星』孟飛並沒有死,而是隱身軍中不成?」唐五經似乎是自言自語,可眼角餘光卻緊盯著我的臉。   「老子可不認識誰是孟飛!」孟飛雖然是日宗的前輩,可和我沒半點關係,我的語氣便沒有一絲尊重的味道,深深吸了口氣,又道:「你家不是販藥材的嗎?手上總歸有些毒藥什麼的吧,媽個巴子怎麼還不使呀?!」   按照解雨的說法,唐門並沒有研製出來具有大規模殺傷能力的暗器和毒藥,曾被譽為唐門暗器之花的「唐花」早已失傳了,而所謂唐門三毒,都是針對個體的,或通過各種途徑讓敵人吃進毒藥,或利用淬毒的兵器殺傷敵人。像金風玉露散那種以空氣作為媒介的藥物只有迷藥和春藥,而它們施放起來都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和相對封閉的空間,拿來對付院子裡的倭寇顯然不切實際。   不過唐五經的老爹唐天威卻是唐門不可多得的醫學天才,唐門多種毒藥都是他研製出來的,包括著名的七連環,或許他私下研製出來了什麼厲害毒藥也未為可知,唐門若真是如我所料的那般發生內訌,我免不了要與唐天威一系人馬一戰,知己知彼則至關重要。眼下已到了生死關頭,唐五經該沒有理由藏拙了。   第十四卷 第二章   屋頂上漸漸能聽到瓦片的吱嘎聲,顯然從兩翼包抄過來的敵人已經離這間屋子越來越近,四面合圍下,大家究竟能抵抗多久恐怕只有天老爺才知道。而唐五經無法估計我和解宋二女的實力,俊美臉上的陰霾就愈發明顯。   「嘶——」   末了,唐五經終於鋼牙一咬,將自己的罩袍撕下一角。隨後,竟毫不避諱地解開了褲帶,掏出卵子,邊朝衣角上尿尿邊道:「照我的樣子做,否則……」   解雨羞得頓時扭過頭去,使勁哼了一聲;而宋素卿和何素素只是移開了目光而已。倒是三女雖然羞憤,眼中卻都有些遲疑之色,唐門毒藥名滿江湖,唐五經的舉動自然大有深意。   「你他奶奶的,不知道這兒有孩子嗎?!」   我一腳踢在了他的屁股上,讓他背轉過身去,心裡早把他殺了好幾十遍。唐五經雖然正在撒尿,身法或許不及平素的一半快,可沒能躲過我這一腳還是讓他驚訝地叫出聲來,連尿都憋了回去。   「媽媽的,你那玩意還不小呢!」   見他又驚又怒,我隨口餵了他一記甜棗,他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臉色才好了過來。   我把解宋二女拉到房間的另一角,又把何素素推到唐五經的身旁,笑道:「人家公母是夫妻,咱就別看人家了。」說著,照葫蘆畫瓢,開始往撕下來的戰袍上撒尿。   「大小姐,我沒說錯吧……」   宋素卿趴在解雨耳邊低聲道,聲音輕的連我幾乎都聽不到,只是發現她眼角餘光一直偷偷瞄著我碩大的獨角龍王,才大致猜到了她話中的意思。   這個日本女人還真瘋狂呢,大敵當前還有這等閒心,我心中暗忖,把濕淋淋的布條一分為二遞給兩女,宋素卿早習慣了我的氣味,毫不猶豫地用布條纏住了自己的口鼻,解雨卻遲疑地問道:「那……你用什麼呀?」   「用你胯下那根帶子唄。」我伏在她耳邊開著玩笑道,解雨一羞,可眨了眨眼後卻輕咬貝齒,手竟摸索著伸進了戰袍。   「傻丫頭,你還當了真!」我忙制止住她的舉動,幫她把布條繫好遮住了口鼻,濕潤的布條粘貼她臉的瞬間,她竟似乎有些失神了。   「咚!」   就在我被她迷離眼神所吸引的一剎那,房頂傳來一聲巨響,似乎是有重物砸在了屋頂上,而幾乎與此同時,屋頂的另一側也傳來同樣的巨響,房屋震的抖動起來,泥灰頓時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弄得幾人滿身都是灰塵。十幾聲巨響之後,兩邊同時被砸開了一個大窟窿。   前院虎視眈眈的立花勘助猛的大喝一聲,長刀一揮,便一馬當先衝了過來,他身後的幾十號人也高聲呼喝起來,騎兵縱馬緊隨其後,而那些弓箭手則收起了弓箭,紛紛爬過院牆,揮舞刀劍衝進了院子。   後院的忍者也都站了起來,快速奔了過來,後院本就不大,敵人很快就接近了後門。   立花勘助整個人緊緊貼在馬背上,只有半張臉探出馬脖子,一隻眼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兩扇窗戶。不過,雖然他留給射手的目標已經小的不能再小了,可我若是施展出「九陽珠鏈」,即便是這麼短的距離,我還是有七八成把握射殺他,只是如此一來,非但我的身份將完全暴露給唐五經,過度使用「九陽珠鏈」造成的內力損耗很可能使我喪失把握戰局的主動權。既然唐五經準備使用毒藥了,那就看看他爹唐天威究竟藏了什麼私吧!   毒龍槍一分為二,一槍刺穿了一個從屋頂跳下來的倭寇,一槍則把另一個倭寇大腿紮了個窟窿,回頭沖唐五經吼道:「媽個巴子的,你還等什麼?!」   唐五經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吩咐何素素掩護他,只見他飛快地戴上了一副薄薄的手套,從懷裡掏出只小孩拳頭大的銅壺一倒,手掌中便多了三粒黑黝黝帶著導火索的藥丸,火摺子一晃點燃了其中的一粒朝前院扔了出去,閃著火花嗤嗤作響的丸子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醒目的弧線,正打在立花勘助的馬頭上。   那馬一驚,斜著插了出去,卻把立花勘助的整個身子暴露在我眼前。我不禁大呼可惜,弓箭已經被我收了起來,否則此時趁隙攻擊,定能事半功倍。只是機會稍縱即逝,立花勘助很快一個鷂子翻身,高大的身軀穩穩落在了門前。   那丸子還沒落在地上,火花已然熄滅,只是它在地上彈了幾下,卻沒有期待中的爆炸或者煙霧,不一會兒,院子裡傳來倭寇的嘲笑聲,轉眼看唐五經臉上已經閃現出焦慮不安的表情。   「失敗啦?沒關係,你不是還有兩個嗎?再試試啊!」   我大聲鼓勵道,身形閃動間毒龍槍格開了一把砍向宋素卿的大刀,順勢一腳將那倭寇踢飛,解雨忙把宋素卿拉到自己左近,反手一刀砍翻了一個敵人,而宋素卿知道已到了生死關頭,悄悄從懷裡掏出了倭式短鳥銃。   屋子裡已經湧進了七八個倭寇,黑暗中只見淒冷的刀光伴著一蓬蓬熱血忽明忽滅。何素素舞起苗刀,尖聲呼喝著我聽也聽不懂的苗語,狀似瘋狂,而何雯何霏姐妹在母親的保護下也大著膽子抽冷子給那些被母親打飛了武器的敵人一刀。槍如毒龍,刀似雪花,頃刻間先前跳進來的倭寇已經全部變成了屍體,只是那些忍者已經劈開了後門,而立花勘助此時也撞開了前門。   「滾出去!」   我右手的半截毒龍槍已疾若奔雷般地擊向立花勘助,若是讓他搶進屋裡來,後果不堪設想。不足五尺的毒龍如丈二鋼槍一般幻出了七八條槍影,在我八成內力的推動下竟發出了嗤嗤的破空聲。   「看刀!」   立花勘助正站在門口,長刀被門框束縛住,無法使用像「力劈華山」這樣的招數,長刀的威力頓時減弱了兩成,只是他應變極為迅速,眼力又佳,竟看破了槍中虛影,長刀如毒蛇般的沿著槍桿直削過來,似要斬斷我握槍的手指。   右臂急收,左手另半截毒龍借勢而發,立花勘助來不及變招,只聽得「噹」的一聲,刀槍相交,立花活生生被我震出了門外,我也覺得左臂一陣酸麻,毒龍槍險些脫手而飛!   「這廝好強的力道!」我心中暗自一驚,立花勘助的臂力竟與有著巨靈神之稱的十二連環塢陳萬來不相上下,若不是因為地形的緣故無法讓他發揮出真正的實力,我用八成功力對他的結果很可能就是兵器被他擊得飛上了天。   而立花勘助的驚訝絕不在我之下,他似乎算準了我不敢追出門去,退出門外後並沒有急於收腳,反而趁勢又退了兩小步,拉出了適合長刀攻擊的距離後,倭刀斜舉,森然喝道:「來者何人?!」   「老子姓祖名宗字爺爺!」   就在立花勘助皺眉的當口,兩截毒龍槍在我手中已經高速地合而為一,槍出如風,人還在屋子裡,可槍尖已經堪堪到了他的面前。   「殺!」   立花勘助長刀猛劈下來,卻正落在了我的算計之內,毒龍槍看似迅捷,槍上卻沒有什麼力道,倏地一撤,長刀就告落空,立花情知上當,立刻又後退了三步。   此時唐五經的第二粒藥丸已經出手,只是這粒藥丸除了招惹來倭寇更大聲的嘲笑之外,命運與上一粒竟完全相同。   我知道不能依靠唐五經手中那個尚未得到唐門嚴格測試的暗器了,而期盼陸三川的輜兵盡快來到或許更實際些,就連唐五經也對自己的暗器失去了信心,把東西收拾好,驀地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反手含憤出刀,竟將一名倭寇的腦袋一刀劈成了兩半。   好在屋子裡並不能進來太多人,倭寇人數上的優勢便被抵消了不少,我忙告訴眾人只傷人而不殺人,讓敵人無法使用車輪戰,自己則護住正門,讓立花勘助無法搶進門來,以期拖延時間,等待陸三川的到來。   時間竟變得如此難挨,而我也終於領教了倭寇的悍不畏死。鮮血早就染紅了戰袍,地上堆滿了倭人的屍體。唐五經的刀法雖然沒有解雨習自刀王厲天的「大羅天刀法」那般精妙,可也相當凌厲,刀光閃爍間敵人的身上就會留下一道傷口,雖不致命,可敵人的腳步就慢了許多,而刀法纏綿細緻又困住了敵人無法脫出戰圈,顯然他明白了我的用意。   解雨也不再隱瞞自己的實力,只是把刀法換成了從高君侯那裡得到的「小叛刀法」,讓唐五經無法推測她究竟是誰。   屋子裡亂戰成了一團,雖然戰局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可我知道這並不能堅持多久。一旦立花勘助下定決心捨棄自己的同伴,我們立刻就成為那些忍者的靶子。似乎過了許久,終於聽到了隆隆的馬蹄聲,那馬蹄聲飛快地接近,很快,就看到一隊人馬從西邊樹林方向殺了過來,隱約的人影上是閃爍的寒光,如雷的喊殺聲竟是氣勢如虹。   守在後院圍牆外的十幾個倭寇發現了情況,頓時大呼小叫起來,圍在後門的忍者聽到同伴的呼喊,只留了三人守住後門,餘下眾人頓時朝外跑去,準備上馬迎敵,而房頂上的敵人則紛紛跳下來,有的接替了忍者的位置,有的也跟著往圍牆外跑去。   趁著敵人略有些慌亂的當兒,我低聲喝道:「快,衝出後院,與部隊匯合!」   解雨心領神會,一刀便將周旋了許久的倭寇砍死,只是她身上的盔甲畢竟有些份量,身形剛動,唐五經已經竄向了後門口,人未到,飛刀先到,三把飛刀如閃電一般射向敵人的要害,速度之快顯然已是全力施為,那三個忍者的身法雖然相當靈活,可還是躲不過這追魂一刀,其中一人甚至用短刀擊中了飛刀,可飛刀上的力量十足,方向只是微微一斜,依舊貫入了他的腦袋。   敵人的包圍圈頓時被唐五經打開了一個缺口,他一個健步衝了出去,順手又是兩把飛刀將缺口擴大,可是他的腳步已經緩了下來,呼吸也急促了許多,連發了五把飛刀,讓他一時無法緩過氣來。   解雨和何素素母女順勢闖了出去,屋子裡只剩下了我和宋素卿,我將立花勘助堵在前門,偷眼看宋素卿在兩個倭寇的夾擊下已是險象環生,幸好房頂上的敵人已經跳到了後院,前院的敵人聽到警告,也紛紛反身去找自己的馬匹去了,再沒有敵人加入進來,讓我有機會突然抽身,從容殺死那兩名倭寇,然後拉著宋素卿飛快退出後門,反手一槍又逼退了睚眥欲裂的立花。   宋素卿見我過來相救,精神一鬆,竟癱軟在了我懷裡。抱著不輕的女人,我和唐五經解雨之間便拉開了距離,十幾個倭寇反應過來,一下子橫插過來,切斷了我和前面幾人的聯繫,而身後的立花勘助也趁機趕了上來。   解雨回頭一看,見我落入了包圍,那易過容的臉上竟然現出了驚駭的表情,身子猛然頓住,旁邊一個倭刀已經從她腰間劃過,雪狼皮戰袍頓時劃開了一條大口子,好在寶悅坊的鱷魚皮金絲罩甲還算名實相符,保護住了她的要害,她一揚手,機簧響過,一枚袖箭已經釘在了敵人的喉嚨上,她順勢將屍體踢向另一個敵人,然後反身殺了回來。   而此時唐五經何素素四人已經出了圍牆搶到了兩匹馬,竟不顧同伴的安危,打馬如飛朝西落荒而去,只是在縱馬逃逸之前,唐五經把僅剩的那粒藥丸擲了過來。   「砰!」   沒有人理會這流星似奔來的東西,我的毒龍槍已經刺穿了擋在前路的兩個倭寇,與解雨合在了一處。可就在這時,只聽一聲爆響,眾人頭上突然現出了一大團濃煙,濃煙急劇的翻滾擴散,眨眼間滿院子已是煙霧瀰漫,加之黑夜沉沉,三五步外人馬已皆不可見。   「好霸道的迷藥!」   饒是我屏住了呼吸,大腦也微微一沉,心中頓時凜然。倭寇更是亂作了一團,刀劍相交,才發現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聽到立花喝了一聲,叮噹聲才平息下來,只是那些原本沉穩的腳步聲卻陡然踉蹌起來。   我抱著宋素卿,拉著解雨施展出幽冥步,趁隙一口氣衝出了重圍。守在外面的忍者見從濃煙中衝出幾人來,一時間也弄不清是自己人還是敵人,略一猶豫,已被我連殺三人,奪了馬匹,朝西疾馳而去。就在我前面百步遠的鹽池裡,我屬下的那一百輜兵的前鋒已經快與倭寇相遇了,而唐何兩騎則是馳出了鹽池,很快沒入了黑暗中。   第十四卷 第三章   「殺啊!」   平素老實巴交的陸三川竟然一反常態,一馬當先沖在了最前頭,雪亮的斬馬刀高高舉起在頭上揮舞,大吼著衝向敵陣,身後的弟兄們見己方數倍於敵,個個鬥志激昂,紛紛縱馬揚鞭,隊形頓時散亂開來。   倭寇人數雖少,可戰鬥經驗卻明顯比輜兵豐富得多,二十幾人迅速合攏到一處,形成紡錘陣形。陸三川揮舞斬馬刀砍向迎面的敵人,兵器相交發出巨大的聲響,兩人身體俱是晃了幾晃,陸三川見敵人守得堅實,被迫把馬頭往旁邊一撥,沿著敵陣的邊緣向東北而去,斬馬刀依此與敵陣中伸出的倭刀倭槍相交,幾下火花閃過,馬上的他已是搖搖欲墜。   就像湍急的江水遇到了江中的巨石一般,人數佔優的輜兵馬隊非但沒有撞擊開縮成一團的倭寇,整支隊伍反而被一分為二,隊形愈發散亂。雖然這一輪衝擊殺死了四個倭寇,可己方卻有近十人墜馬落地。   敵我刀劍相交,往往是倭寇更凶悍而不顧性命,讓這些幾乎沒上過戰場的輜兵立刻心驚膽寒,而一旦心存生死之念,集訓的成果便只能發揮出五成,不少人更是把我教的刀法忘得一乾二淨,只是靠著求生本能胡亂地揮舞著鋼刀,若不是謙字房的斬馬刀有著不輸於倭刀的鋒利與韌性,讓倭寇錯誤地判斷了對手的兵器,犧牲的弟兄恐怕還要加倍。   「三川別慌,我來助你!」   刻意用內力發出的斷喝響徹在黑石村的上空,讓有些慌亂的輜兵精神一振:「是大人,大人回來了!」眾人紛紛呼喊著朝我這邊聚來,在我身後漸漸攏成一團。   毒龍槍狠命朝馬屁股上一拍,胯下戰馬咆哮一聲衝向了那群忍者。陸三川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對手不僅僅是眼前這一小撮倭寇,如不盡快把這些忍者解決掉,不僅要承受前後兩股倭寇的夾擊,而且這些輜兵一旦發現敵人的數量尚在自己之上,原本就對倭寇戰力心存懼怕的士兵們很可能立刻崩潰,故而我凝起全身力氣,只待毒龍槍做雷霆一擊。   幾十步的距離很快縮短到了十幾步,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敵人的隊形已經調整完畢,看起來竟是訓練有素,為首一人見我已經衝至十步以內,手猛的一揮,從敵陣中驀地飛出了十幾件暗器朝我打來。   毒龍槍只護住了我的身子,卻護不住坐騎,那馬前腿一軟,一下子摔倒在地。   不過,知道忍者暗器厲害的我早有了準備,借勢一踏馬背,身子有如大鵬一般猛的飛了起來,眨眼便越過了那人的馬頭,一腳將那倭人踢飛出去,撞向他身後的同伴,自己已經落在了馬背上,毒龍槍順勢一掃,又將周圍有些慌亂的四人連人帶兵器一齊掃落馬下。   解雨縱馬躍過在地上掙扎的我的坐騎,一刀削去了攔住去路的倭寇腦袋,敵陣已經鬆動起來,待我撥轉馬頭朝敵陣中心闖去,毒龍槍似毒蛇一般又挑落兩個敵人之後,餘下的忍者呼啦一聲從兩旁退開去,敵陣頓告瓦解。   「看不出來……」「沒想到……」「哇,好神勇!」「耶,大人真是虎將哩!」   眼看自己的主將大展神威,士兵們又驚又喜,都大聲歡呼起來,想到軍功就要到手,不少人更是頭腦發熱,調轉馬頭就要趁勝追擊,等我約束住士兵,在樹林旁的官道上整理好隊伍,已經又有幾名弟兄陣亡了。   而此時立花勘助也集結好馬隊出現在了村南口,近一百匹戰馬組成的方陣竟比我身後的輜兵陣形還要整齊。立花勘助騎馬立在陣前,左手擎著一面大旗,海風襲來,旗幟漫卷間一股強大的殺意頓時湧了過來。   輜兵們立刻出現了輕微的騷動,不少人更是「呀」地驚叫出聲來,不用一一去點人數,光看陣形的大小已經知道敵人數目與己方不相上下,想到在一比一的情況下,即便是軍中的精銳部隊也無法戰勝倭寇,剛剛湧起的樂觀情緒一下子都跑到了爪哇國,驚慌和恐懼頓時在隊伍中瀰漫開來。   「大人,咱們是不是先向南匯嘴方向撤退,待和胡大人的隊伍匯合後,再與倭寇決一死戰?」陸三川挪到我近前小聲建議道,他右臂被槍挑開一個大洞,鮮血直流,連刀都握不住了,說話時更是冷汗直流,解雨見狀忙縱馬過去,替他上好刀創藥,然後極其熟練地幫他把傷口包紮起來。   「撤退?一場唾手可得的勝利就在眼前,我們為什麼要撤退呢?」   其實我心裡卻是猶豫不決,這些輜兵與身經百戰的倭寇相比,戰力自然遠遠落在了下風,而我和解雨經過一番廝殺,實力已大打折扣,何況敵陣中尚有立花勘助這樣的高手,兩軍對陣的結果已是一目瞭然,獲勝的唯一希望就是在全軍覆滅之前胡鏈能及時趕到戰場,而勝利的果實恐怕也大半要落在胡鏈手中了。   自己的小命繫著那麼多人的幸福,自然不能交給別人掌握,可這樣的殲敵機會也著實不容易找到,再說臨陣退縮,沈希儀第一個饒不了我。戰或是逃,這兩個念頭在腦海裡搖擺不定,可我神色卻異常堅定,身子更是挺直得如同傲雪青松一般,因為我知道就算是逃命也需要士氣,匯聚在我身上的士兵們的目光若是發現他們的主將有絲毫的動搖,恐怕立刻就作鳥獸散了。   刻意散發出來的強大戰意和自信的目光在我想來已是做作已極,卻取得了出人意料的結果,隊伍漸漸平靜下來,迷惑代替恐懼出現在了眾人臉上。   「勝利?」   「不錯,是勝利!」   望著這些輜兵變換的表情,我腦海裡閃過了他們在山谷中揮舞出一片刀海的身影,就這樣撤退,這些輜兵怕是再也沒有練武的勇氣了,而不能夠打硬仗的部下,他們的存在又有多少價值呢?算算時間,不用小半個時辰,胡鏈就該趕到了,我心中已經下了死戰的決心。   毒龍槍朝天一豎,高聲道:「用不了多久,胡鏈大人的二百精兵就會趕到戰場,在此之前,就讓我們這些被人瞧不起的輜兵們來創造一段歷史吧!一顆人頭十兩黃金,陣亡的弟兄百兩紋銀,殺啊,殺了這幫倭寇啊!」毒龍槍一劃長天,我率先衝了出去。   「衝啊!」   不知是與倭寇有著深仇大恨,還是真金白銀太有吸引力,我背後傳來的吶喊聲竟是如此的雄壯,連我精神都為之一振。而與此同時,立花勘助大刀一揮,縱馬帶隊迎了上來。   五百步的距離眨眼就消失在了兩軍的狂奔之中,一馬當先的我和立花勘助很快就感覺到了對方兵器的凜冽殺意。毒龍槍和大刀毫無花俏的硬碰了一下,我內息激盪,難過的幾乎要吐出血來,用盡餘力才把從立花身後迎面殺出來的倭寇刺落馬下,而後身子就似乎沒了半絲力氣,只能抱著毒龍槍伏在馬脖子後面左躲右閃,靠著身後解雨的袖箭解決了身前的兩個敵人,宋素卿更是把保命用的短鳥銃派上了用場,我才爭取到了片刻時間,連著深呼吸了幾次才恢復了少許力氣。   而立花勘助更是身形巨晃,險些栽下馬去,解雨恨他,在替我護衛的同時也沒忘了招呼他一箭,他雖然躲過了心臟要害,可袖箭還是釘在了他的右肩上,大刀再也握不住,「噹啷」一聲墜地。   「立花勘助敗了!立花勘助敗了!」   我身後傳來宋素卿尖叫出來的倭語,敵陣頓時出現了慌亂的跡象,我心裡暗讚一聲,宋素卿果然機靈,回頭觀瞧,輜兵們雖然被我的出色表演感染得興奮無比,可刀法卻是凌亂已極,便拼盡全力大吼一聲:「倭酋已敗!一刀兩斷!」   聽到這熟悉的號令,輜兵們下意識地舉起長刀斜劈下來,每天揮舞一萬次的成果終於顯現出來,雖然有幾個弟兄因為調整招式而被敵人所傷,可八十把斬馬刀一同劈下來,不僅將一側的敵人盡數逼退,更有七八個倭寇當真就被一刀兩斷。   見到如此豐碩的成果,輜兵們信心頓時大增,在接替我的陸三川的號令下,單單一招「一刀兩斷」翻來覆去的使用,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戰果。只是等我軍劃出一道弧線掉頭再進行攻擊的時候,倭寇已經快速地收縮,卻沒有沿著官道北上而逃,反而開始轉向,意圖攻擊我軍的後衛,我也忙收縮隊形,等兩軍錯開回到開戰前的位置,我已經損失了十七名輜兵,可鹽池裡卻留下了二十多具倭寇的屍體。   輜兵和倭寇一比一的較量竟然佔了上風,這讓士兵們暫時忘記了失去戰友的痛苦,也忘記了對敵人的恐懼,都滿眼敬畏地望著我,畢竟軍中早就知道,我這個剿倭營行軍參謀並不是個武將,雖然輜兵們知道我的武技不俗,可真正領軍打仗卻是另外一回事,經此一戰,士兵們總算對我建立起了信心,而我所說的勝利似乎也近在眼前。   我的注意力卻全集中在了敵人身上,倭寇們聚集在一處,形成了圓形防禦陣勢,似乎既不想進攻,也不想逃走。   「立花勘助在搞什麼玄虛?難道他不知道此地距離金山衛不足百里,不怕我身後還有大軍嗎?看他一副縮頭烏龜的模樣,倒像是等什麼人似的,是宗設,還是沈煌呢?」   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沈家和宗設的交易應該是今晚在黑石村進行。憑著立花勘助在宗設集團的地位,他來接待沈家未來的家主也算是不缺禮數,他帶來這麼多人恐怕是因為和沈家是第一次做生意,彼此不夠信任的緣故。那麼,他先是遇到了中土的江湖人,後又遭到了大明軍隊的伏擊,雖然人數都不多,可他心裡該對沈煌產生莫大懷疑了吧!   「即便這樣,他還在這裡遲遲不肯離去,那麼……」我心中猛的一跳:「莫非他還有接應不成?」   想到還沒有出現的宗設和他手下的二百倭寇,一絲不安頓時湧上心頭,眼前的戰果並沒有迷惑我的眼睛,方才只不過是打了個敵人一個措手不及罷了,論戰力敵人還遠在我軍之上,一旦真如我想像的那樣是宗設親率手下接應,就算加上胡鏈的二百精兵,恐怕也抵擋不住倭寇的攻擊。   「大人,下令攻擊吧!」   見我佇立在陣前深思不語,陸三川催促道,勝利讓他也沉不住氣了,一臉躍躍欲試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是三十多歲的人,反像是個初經戰陣的少年。   「不,全軍向黑石村村北轉進。」我緩緩道。   殺了四五十倭寇,輜兵也進行了一次戰鬥,對誰都能交待得過去了,眼下是自己的小命要緊,只是心中未免生出一絲遺憾,若是沈希儀肯冒險,讓胡鏈全軍來援,這一戰打起來可就好看了。   陸三川一臉迷惑,可見我神色肅穆,也知道我心意已決,便號令隊伍向村北移動。輜兵們大多頭腦簡單,還以為我又想出了新戰法,毫不猶豫地執行著我的命令。   解雨替幾個傷員包紮好傷口後,縱馬回到我身邊,便一頭趴在馬脖子上,累得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歪頭望著我,眼中已滿是倦意。   「雨兒,幸虧帶你來了,否則,你還沒嫁,怕就要做寡婦了。」我一手摟住她,貼著她耳邊小聲道:「回去,相公要好好謝你。」   「有人看呢!」解雨羞道,眼中卻大是欣慰,見我戰袍沾滿血跡,雖然知道我並沒受傷,可還是關切的問了一句。   「我沒事兒。」替她整理了一下盔甲戰袍,想起立花勘助那一身蠻力武功,我也有些後怕,和他硬拚的太凶,等殺進敵陣中,自己已經孱弱的如同嬰兒一般,弄得我就算狂吞了十幾粒師父留下的療傷聖藥雪蓮玉蟾丸,內力也只恢復到了平素的三成;可不硬攔住立花,就要付出我承受不起的代價。沈希儀說為將最苦就在百戶,攻要在前,守要在後,真是誠哉斯言。   馬隊沿著官道緩緩向村北移去,倭寇卻是按兵不動,而黑石崖外,已隱約可見大船的影子,想來立花勘助也怕我暗中設下埋伏。剛到村北口,就聽北面官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一會兒,一隊狂飆漸漸映入眼簾,雖然還看不清騎士的模樣,可穿著卻是剿倭營的標準盔甲,輜兵們都興奮地手舞足蹈起來:「援兵到嘍!胡大人到嘍!」「殺他奶奶的倭鬼子啊!」   只有我臉色卻是一變,很快解雨也發現了蹊蹺之處。這隊騎兵無疑是前來增援的胡鏈部,只是他們不是歪了頭盔就是撕了戰襖,有人手裡就連兵器都沒了,甚至連軍旗都不見了蹤跡,怎麼看都像是在逃命。   「不好!」我很快從驚訝中驚醒過來,明白胡鏈部定是遭到了倭寇的伏擊:「媽的,宗設怎麼會知道胡鏈的行軍線路呢?!」可眼下已經沒有時間思索了,這念頭只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知道自己的部隊正卡在胡鏈部的逃跑路線上,一旦被這些逃兵衝亂了隊伍,只有死路一條,於是毒龍槍再度高舉,喝道:「弟兄們,援軍到了,後隊變前隊,跟我殺賊去!」說罷,縱馬沿著官道,向西南奔馳而去。   輜兵們燃燒的鬥志此刻已經達到了頂點,但聽得一個殺字,熱血都沸騰起來,更何況在他們心中,自己一方已經佔據了人數上的絕對優勢,膽氣更加豪壯。眾人大呼小叫地跟在我馬後,竟如一把利劍直刺向立花勘助所率領的倭寇。   其實我只想衝開一條通往拓林鎮的逃生之路罷了,可就在這時,我身後突然傳來奇異的號角聲,村南的立花勘助像是得到了什麼命令,馬隊立刻發動,朝西北猛插過來,意圖極是明顯,竟是要堵住我的去路。   只是沙化的鹽池延緩了馬隊的速度,立花勘助沒來得及堵住我,卻將輜兵營攔腰斬斷。不明就裡的輜兵見敵人不逃反戰,更是興奮,憑著一股銳氣,加之官道另一旁是樹林,馬匹根本無法進入,立花屬下倭寇不得不調整攻擊的線路,竟被輜兵們衝出了一個大缺口,只是此時他們才發現,自己的主將並沒有調轉馬頭攻擊敵人,反而沿著官道朝拓林鎮一路狂奔,才感覺事情並不似自己想像的那樣,隨即稀里糊塗地跟著我敗退下來。   一口氣跑出了七八里,身後才聽不到倭寇的叫喊聲,回頭細查,敵人已經不再追擊了。束攏起隊伍,輜兵們才發現所謂的援軍竟是一群殘兵敗將,又都惶恐起來。   「部隊轉進過程中,在距離黑石村五里處,遭遇倭寇襲擊,胡大人陣亡,徐大人不知所蹤。」   這樣的噩耗雖然在意料之中,可我心裡還是升起了一絲悲哀,短短的五里路,就決定了此次圍剿宗設的失敗。胡鏈的二百精兵包括徐山屬下一百能征慣戰的籐牌手眼下僅存三十餘人,加上輜兵也不足百人;而倭寇的損失據說還不到自家的三分之一,如此算來,宗設與立花勘助會師後,兵力至少是我的一倍以上,我已經沒有實力把宗設纏在黑石村,以等待沈希儀的到來了,想想戰前自己信心滿滿地要用輜兵來阻擊宗設,真是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了。   「宗設放棄追擊,是想從黑石村撤退吧,也不知道他和沈家交易得怎麼樣了?」   聽宋素卿的悄悄話,我眼睛頓時一亮。不錯,這裡靠近金山衛,宗設也不敢久留,可若從海上撤退,陸上的兵力必然越來越弱,偷襲他的後衛,或許能把局勢扳回一些,讓敗績變成一場和局也未為可知,只是黑石村附近的海岸暗礁密佈,只有一條狹長水道適合大船進出,宗設會選擇從這裡撤退嗎?   不過就那麼一點微弱的希望已經讓我無法再去選擇什麼:「賭賭運氣吧!」   想到這裡,我望著委靡的士兵們,沉聲道:「我們,還沒有失敗!」   第十四卷 第四章   鼓舞士氣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過好在重組後的部隊是頭腦簡單的輜兵佔了大多數,而且方才在與倭寇的戰鬥中他們並沒有落在下風,當然這樣的戰績理所當然地被那些籐牌手和鳥銃手們指責為謊報軍功,不過這越發激起了輜兵們的鬥志,自卑地向另一個極端轉化,眾人紛紛求戰以證明自己。   可我還是讓部隊休息了半個時辰,對手已經不是和我們同樣疲憊的立花勘助,而是宗設的虎狼之兵,貿然行動,只會落得個損兵折將,況且我也需要時間來恢復內力。   解雨成了最受歡迎的人,唐門的刀傷藥遠比軍中那些常備藥來的靈驗有效,而這也極大地鼓舞了部隊的士氣。   等內力恢復到了五成水準,我知道是行動的時候了,吩咐把馬蹄用布包好,眾人踏上了東進黑石村的征程。   一路行來,官道上寂靜無聲,只是不時看到自己戰友的屍體,有的被割了耳朵,有的被削去了鼻子,有的更是被開膛破腹,境況慘不忍睹。來不及掩埋這些屍體,眾人只能咬牙咒罵,情緒越發激昂。   離黑石村三里,不見敵人的崗哨;再前進一里,依舊不見敵人的蹤跡,等黑石村的輪廓出現在眼前,我才看到一艘大船靜靜停泊在岸邊,而村南的空地上已是人影皆無。   「宗設的動作怎麼這麼快?!」   我心中大吃一驚,倒不是因為宗設竟然真的從這裡撤退了,而是他撤退的速度竟遠在我的想像之上,組織二百多人馬上船可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偷眼看宋素卿也是一臉的驚訝!   「將軍何其遲也?」   等我趕到岸邊,就見從船艙踱出幾人來,當中是一中年人,個子不高,身著漢人長衫,手持一把團扇,相貌平平,可舉止十分儒雅。左首立花勘助,右手及身後眾人就連宋素卿也不認得。   那中年人見我橫槍立馬站在陣前,團扇一指,用半生不熟的漢話朗聲笑道:「聞將軍堪與立花相敵,緣何進兵如此遲緩,讓宗某無緣與將軍一戰!」聲音不疾不徐,卻是鏗鏘有力,在海風中竟也能聽得一清二楚,顯然身懷不俗武功。   這個教書先生似的漢子就是為禍江南的倭寇首領宗設?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聽他挑釁,我當然不肯示弱,便譏笑道:「你逃得快,卻怨我來得遲,想戰,下船便戰即是,在船上囉哩囉嗦什麼!」   「年輕人急什麼?有你這樣的對手,宗某高興還來不及,豈會吝嗇與你一戰?!」說話間,他從右邊那人端著的錦盒裡拎出一顆血淋淋的頭顱隨手甩出,也不見他使了多大力氣,那顆頭顱便已越過十幾丈的水面,「啪」的一聲落在我的馬前,正是胡鏈的人頭。   「這樣的角色,宗某不感興趣!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喔!」   身後的大聲咒罵竟然壓制不住宗設的聲音,我心中已重新估算了他的實力,與以自己身體為武器來領導群倫的宋素卿不同,宗設看來是完全靠著一身過人本領才坐上了首領的寶座,而能讓身手不在高光祖之下的立花勘助心甘情願地臣服於他,他至少有著名人錄前二十位的實力,甚至抗衡十大也大有可能,而他身邊據說還有漢人謀士,我又沒有自虐的傾向,這樣智勇雙全的對手我實在不願再碰上,但宗設不除,不僅為禍江東,而且我和沈希儀也會因剿倭不利而使仕途變得坎坷起來。   「你不會失望的,死人又怎麼會失望呢!宗設,你的人頭暫寄在你脖子上,下次相遇,你不會再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既然注定了要與他拚個你死我活,我就不能放過每一個可以削弱他實力和士氣的機會。打仗最重錢糧,因為禁海令不可能長久執行,宗設只要有錢,補給就不會太困難,想斷了宗設的糧草,斬斷他和中土的走私聯繫最為關鍵,沈家商脈深厚,松江又有幾百里的海岸線,宗設一旦與沈家建立了聯繫,必然大大有助於他的走私生意,而我則是要利用此次打了宗設一個埋伏的機會,讓他心生疑慮,從而離間他和沈家的關係。   當然,我也可以不顧沈家的背景抄了他,可如此一來,我和沈熠的良好關係就沒有了用武之地,物盡其用才是商場上的生意經,抄家該是最終的手段了。   月光下,宗設果然輕輕一皺眉頭,嘴裡嘟囔了句什麼,雖然距離太遠根本就聽不到聲音,可我運足了目力,還是看出了他的唇形。   「運氣?」   身邊有宋素卿在,聽我鸚鵡學舌,她很快把它翻譯過來,我明白宗設心裡早有懷疑,此刻聽我隱約有意把一場埋伏說成一場遭遇,逆向思維的結果恐怕更把沈煌當成了奸細。見想要的效果已經達到,我一揮手,十幾枝鳥銃從隊伍中伸出,朝宗設齊射過去。   約十枚左右的鉛丸從槍口激射而出,速度之快遠在唐門飛刀之上,就算與羿王弓射出的羽箭相比也不遑多讓,更可怕的是,我全力施展九天御神箭法,最多只能支持三十枚羽箭,可每一個鳥銃手的鉛子袋裡就有一百粒鉛丸,雖然裝鳥銃的時間足夠讓我殺死他們十次,可十幾枝鳥銃同時對著我的話,我知道自己幾乎沒有全身而退的機會。   然而鳥銃要形成戰法看來遠遠沒那麼簡單,且不說這些鳥銃手因為缺乏訓練而準頭奇差,就算直奔目標而去的那三粒鉛丸在行進了十幾丈之後,速度也不再那麼可怕,宗設和立花勘助都用刀把鉛丸給磕飛了,立花更是長笑了幾聲,似乎譏諷我在班門弄斧,然後聽宗設一聲令下,幾人退入船艙,大船豎起風帆,二十幾條長槳齊出,飛也似的朝大海深處駛去。   「下次?下一次的戰鬥又有幾個人能活下來呢?」聽著身後士兵的大聲咒罵,我心中一陣冷笑,只是臉上卻是誇張的神采飛揚,一場敗中取勝的反攻雖然沒有成為現實,可士氣卻要保留:「對,下一次決不會讓倭寇再這麼大搖大擺地溜走了。不過,弟兄們,現在……是清點戰利品的時候了!」   畢竟只有半個時辰的撤退時間,戰場並沒有被打掃的乾乾淨淨,十幾件兵器甚至還有兩具倭寇的屍體都被一心想立功的士兵們從隱蔽的角落裡搜了出來,當然,這中間我還曾聽到一聲興奮的呼喊:「大人,這裡還有個活人!」   等接到沈希儀的將令而返回松江佘山臨時軍營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午後了。   「王大人,不要再狡辯了!我和沈大人在南匯嘴北抗擊著二百多倭寇,而能擊潰胡大人的精兵少說也要五六十倭寇,宗設集團人數尚不足三百人——這可是王大人你親自提供的情報,黑石村怎麼可能近一百五十名倭寇?!分明是你想推卸失敗和逃跑的責任!」樂茂盛指著我的鼻子激憤道:「一百輜兵對一百五十倭寇,正面交手一次,只陣亡了三十七人,卻斬敵二十餘人,你以為那些輜兵是京營三大衛呀,那三十七名弟兄該是你望敵而逃的替死鬼吧!」   「樂大人,要不要我的輜兵和你的騎射手打上一仗呢?」   我冷靜地反唇相譏道,心裡卻如同開鍋了一般,戰局竟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幾乎就在我接到沈希儀關於變化佈置通報的同時,留守南匯嘴北的樂茂盛部遭到了二百五十名倭寇的奇襲,好在樂茂盛的部下著實強悍,利用地形優勢頑強阻擊,付出了四十多人的代價後終於等到了全軍來援的沈希儀,倭寇以一敵二並沒落下風,雖然留下了三十多具屍體,卻得以從容向北撤退,沈希儀率部追擊八十里,結果還是讓敵人逃走了。   「宗設集團的兵力竟有五百人之多,是宋素卿情報不准,還是她有意騙我呢?」   「宗設攻擊具有相當大的目的性,決不是一兩場偶然的遭遇戰,他從什麼地方得到的情報?」   「還有宗設部下可疑的騎兵,他哪兒弄來了那麼多戰馬?」   疑問一個接著一個地湧上心頭,嘴上卻還要應付樂茂盛尖刻的指責:「對於宗設集團人數上的偏差,我承認我的情報有誤。」因為沈希儀後來參戰的緣故,我無法否認樂茂盛曾經面對的倭寇人數:「對於我的失誤,請沈大人責罰,不過,就此抹殺輜兵們的功勞,不怕士卒寒心嗎?」   「或許王老弟遇上的是倭寇的輜兵哩!」曾亮打著圓場道,他臉上並沒有太多沮喪,此番剿倭營全軍出動,唯一的一場完勝就是他所率的六艘蒼山鐵一舉擊沉了在小七島外遭遇的兩艘倭寇補給船,並且繳獲了兩萬多兩白銀,讓剿倭營蒼白的戰績上多了幾分亮色。   「不要再吵了,我相信王大人的判斷。」沈希儀沉默良久,終於發話了:「樂大人,本人和你在南匯嘴北並沒有見到宗設,按照軍方的情報,那人該是宗設集團的三號人物近籐又兵衛。所以,王大人在黑石村遭遇的很可能是倭寇的主力,也只有倭寇的主力才能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內將胡大人擊潰。」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何況,對我來說,你們的爭論沒有絲毫意義!軍方需要英雄,剿倭營的士氣也必須保證,所以樂大人堅守陣地的不動如山與王大人挽救輜兵的其疾如風和曾大人的侵略如火一樣,都將成為剿倭營的典範。只是倭寇的實力大大超出我們事前的預料,我已經上報南京守備徐公爺,請他再增派五百精兵。眾將則要深刻檢討此番作戰的經驗,以利再戰!」   「別情,照你的說法,輜兵的戰績一大半要記在你個人頭上,這樣的戰例對於大規模作戰來說,幾乎沒有任何價值。」   沈希儀聽我詳細說明了黑石村的戰況,歎了口氣,又道:「何況,立花勘助只是倭寇中的一員猛將而已,論智謀尚不及近籐又兵衛,那小子對局勢的判斷異常敏銳,發現有被我合圍殲滅的危險,毫不猶豫地就撤退了,而且沿途設下種種迷魂陣,迫我放慢追擊的速度,從容逃逸。」   「不能說輜兵一無是處。」我反駁了一番之後,才道:「宗設手下人數增加並不可憂,朝廷大規模禁海之後,小股倭寇一時補給困難,很可能投向宗設,而同理,一旦禁海令鬆動,宗設集團或許就會分裂。更讓我擔憂的是,宗設是如何得知我軍行蹤的呢?他攻擊樂茂盛和胡鏈的時機看起來決不是一場簡單的遭遇戰!而在黑石村,或許是因為我轉移了陣地,敵人又知道對手是通常沒有什麼戰鬥力的輜兵,才放鬆了警惕吧!」   「這該怨我。雖然從各衛調遣來了精兵強將,卻也驚動了不少人,軍隊看來也有倭寇的奸細,何況此地與松江府距離太近,補給又都依靠松江府,想知道部隊調動的情報也不太困難!此番增兵一到,我就要另換地點,重建軍營。」   「真的……這麼簡單嗎?」我雖然滿腹疑問,可見沈希儀已是筋疲力盡,便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公子始終不相信素卿,那素卿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聽到我的詰問,宋素卿的眼中竟湧起了深深的悲哀,驀地翻出一把匕首,猛的扎向自己心口,饒是我出手如電,匕首也刺破了鱷魚皮罩甲,在她酥乳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感覺到她匕首上的力量,素知她擅長表演的我心中也迷惘起來,難道真像她所說的那樣,她現在只想留在我身邊,就算做我的女奴也在所不惜嗎?   解雨見鮮血染紅了宋的雪白束胸,狠狠瞪了我一眼,嗔道:「相公你懷疑誰都行,就是不能懷疑宋姐姐!她,險些陪著我們在陣中喪命呢!」   「可我憋了一肚子邪火,總要有個發洩的地方……」   宋素卿雖然臉色煞白,聞言眉目間卻有了笑意:「倒是素卿誤會了公子。其實,能讓公子高興,就算素卿再委屈也心甘情願啊……」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竟昏了過去。   兩人吃了一驚,解雨拿過匕首,才發現是浸過毒的,好在毒性雖烈,卻是唐門所熟知的幾種常見毒藥之一,她立刻施救,忙了大半個時辰,總算把宋素卿的命救了回來。   一場風波倒讓解宋二女意外地接近起來,加之宋素卿的曲意逢迎,二女竟似結成了同盟,讓我不禁懷疑起宋素卿的自殺依舊是場戲,不過冷靜下來的我經過仔細分析,便排除了她是奸細的可能性,出於對結果的滿意,我也沒有必要說破這其中的奧秘。   對於宗設集團的意外膨脹,宋素卿的分析和我大致相仿,不過她還提出了另外一種可能性。   宗設原本是日本大諸侯大內家的家臣,因為入貢明朝一事被宋素卿所擊敗,無顏面對主公而淪為海上盜賊,此番擊潰宋素卿,或許他以此為機,得到了大內家的諒解,而從原來的主公那裡請來了援兵。   但對於宗設如何取得了剿倭營的準確情報,宋素卿也無法猜測,畢竟她對宗設的瞭解也是一知半解而已。幾天之後,南京守備徐公爺的將令隨著五百精兵一齊到了佘山,將令對剿倭營的初戰並沒有太多申斥,反而嘉勉有加,畢竟那三十多顆倭人首級和二萬多兩白銀是實實在在的戰功,也是南京這幾年來對倭少有的佳績之一,於是眾將士各有賞賜,戰功卓著的樂茂盛被提升為剿倭營的副將,而曾亮更是因為此次的戰功加之資格夠老而升為金山衛副千戶。   將令中甚至隱約有對沈家的嘉獎,雖然語義含糊,可大致能推斷出來,沈家是因為魚餌做得好而受到了獎勵,這當然是我的主意。   至於陣亡的胡鏈、徐山以及二百多名將士撫恤雖厚,可在將令中這個傷亡的數字已經被大幅縮減成了五十人。   「將令真是出自素有賢名的徐公爺之手嗎?」   雖然我知道答案,可軍隊的黑暗還是讓我暗生凜意,怪不得會有土木堡之變、怪不得倭寇可以橫行江南,這樣的軍隊,能打勝仗倒奇怪了!心中隱約生出一絲悔意,對付宗設,難道除了軍隊就再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第十四卷 第五章   沈希儀和我研究了幾次,終於下決心把軍營搬到了蘇州轄下的吳江,一來在蘇州境內,諸事方便,消息也便於控制;二來吳江靠近太湖,可演練水軍。   而據大家一起分析,宗設並沒有達到他預期的攻擊目的,必然要重新估計剿倭營的實力,在沒有確切情報的情況下,他不會輕舉妄動,剿倭營也正好利用這段時間,總結經驗,有針對性的進行訓練。   在沈希儀的支持下,樂茂盛開始將他在南匯嘴北一戰中使用的鳥銃弓箭加騎兵的混成戰法在營中推廣,沈希儀甚至將張祿部和歸有財部劃歸樂茂盛訓練指揮,低射速但威力強大的鳥銃有了弓箭的支持,遠程打擊能力有了顯著提高。   經過這一戰,沈希儀對樂茂盛的戒心減低了不少,他或許與況天的死有關,但不太可能與倭寇串通一氣了。我明白沈要借用樂茂盛的戰力,便刻意低調行事,潛心訓練我的輜兵,反正仗總有打完的時候,屆時再收拾他吧!   繳獲白銀中的一萬兩作為定金支付給了謙字房的何定謙,用以改善剿倭營的裝備,而我也投入巨資,一面將擴大了一倍的輜兵武裝到了牙齒,一面兌現戰場上的諾言。輜兵們因為這一場戰役而士氣高漲,訓練越發刻苦賣命。   當然,訓練輜兵只是行軍參謀的業餘工作而已,有陸三川監督,加上胡大海作為陪練的靶子,輜兵的訓練並不要我費太多心。在部隊轉移到吳江新軍營之後不久,我就帶著解宋二女與得到六娘消息後趕來的唐三藏一同潛回了松江。   「你這三弟還真是個人才啊!」   我把唐五經的表現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唐三藏,末了忍不住譏諷道,這小子把我、沈家兄弟和六娘通通擺了一道,又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溜走,我心中雖然憋氣,卻不得不承認他是個人物。   「五經他自幼聰明過人……」唐三藏喃喃自語道,只是俊美的臉上卻佈滿凝霜,眼光閃爍不定,我說唐五經越聰明對他父子越是不利,他似乎根本就沒聽到,半晌才問道:「別情,你剛才說什麼?」   我使勁捶了他一拳,他才彷彿回過神來,苦笑道:「人言關心則亂,我是擔心爹爹。」   「等你,什麼都晚了!」解雨白了她大哥一眼,嗔道:「相公他早派人通知爹爹了,也不知道你這些日子都上哪兒去了,相公四處打探,都沒有你的消息。」   一回到佘山,我就把唐五經來江南的可能目的告訴瞭解雨,她雖然並不後悔在陣中救了唐五經,可卻極是擔心自己的父兄,住在崇德的唐天文很快就聯繫上了,得到解雨親筆手書後,他給大江同盟會留下足夠的解藥後就神秘失蹤了,好在七連環的毒也解了個七七八八的,並沒有引起同盟會太大的慌亂。   倒是唐三藏沒有音信,讓解雨憂心忡忡,直到見到了活蹦亂跳的大哥,她才放下心來,不過,還是賞了他一頓暴打當作見面禮。   「還不是為了七連環中的幾味解藥。」唐三藏飛快地解釋了一句,便左顧而言他:「沈熠,他怎麼還沒到呢?」   「多謝大少掛念!」沈熠誠懇地道。見到唐三藏,他自然喜出望外,雖然他隱約察覺到唐門內部各種關係錯綜複雜,可唐三藏畢竟還是唐門下一任家主最有力的競爭者,和他交上朋友,對自己在沈家的地位自然大有助益。   「伯南,三藏是我大哥,你不必見外,倒是最近你家可有什麼動靜?」   「和宗設的交易自然泡湯了。」沈熠微微一笑,道:「別情,你那一石二鳥之計也當真妙極,二弟雖然還在主管海上事務,可許多原本他自己就可以作主的事情現在則必須經過老爹的同意,宗設那邊更是斷了聯繫。」   「好是好,但需過了這最後一關,伯南你才能安安穩穩地坐上沈家家主的寶座。」   唐五經風流瀟灑,何素素貌美如花,又帶著一對雙胞胎,原本應該很扎眼才是,可沿途查問蘇州、松江兩府所轄縣鎮,均未見到他們的影子,查閱近十日的路引記錄,也不見唐何兩人的名字,就這麼憑空失去了蹤跡。   雖然猜得出來唐五經定是使出了唐門的易容術,又挑小路晝伏夜行,可他如此小心謹慎,倒像是知道了我的身份一般。不過,眼下倒沒有時間去收拾他了,只是給六娘傳了個信,讓她留心唐五經一行人,我、唐三藏和解宋二女同樣是依靠著唐門的易容術,白天在松江的大街小巷四處遊蕩,夜晚則躲在沈家豪宅等待宗設的光臨。   沈煌似乎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不僅從外面搬回家來,而且還加強了防衛,在我到達松江的第二天,更是見到了福臨鏢局總鏢頭邱鴻聲、漕幫的副幫主何慶以及兩個如花似玉,卻與邱何二人形同陌路的女俠,其中一個是在武林茶話會上有過一面之緣,新江湖名人錄上名列榜尾的百花幫弟子林筠,而另一個竟是蓄起了一頭秀髮,盤起了風頭髻的恆山派弟子靜閒。   靜閒嫁人了?!難道練青霓已經默許了她和李思的關係?想起李思,我心頭不禁泛起一股難言的恨意,這廝究竟是何許人也,讓大江盟和恆山派都如此看中他呢?而三個月不見,林筠雖然還梳著代表雲英未嫁的雙丫髻,可我慧眼如電,卻早看出她已被人盜去了紅丸。   沈熠此刻也不再隱瞞,說福臨鏢局和漕幫都在沈家的客戶名單上,而百花幫的女弟子據說是替沈家另一個大客戶湖州練家助拳的,這幾家與沈家的走私都有密切的關係,但能請到這些個門派的重要人物前來助戰,沈煌恐怕也是使盡手段了。   百花幫替練家助拳?他們分明是一家人,就連靜閒所在的恆山派也與練家有著莫大的關係,練青霓派出弟子協助練家,顯然她和她哥哥一樣,早和練家取得了諒解,或許當初她投身恆山派也是練家的陰謀之一;而靜閒化名莊影,又頂著百花幫弟子的名頭,自然是怕別人聯想到練家。   因為沈家對客戶的資料守口如瓶,邱鴻聲、何慶最多只知道百花幫或許與沈家走私有關,卻拿不出真憑實據來。   「聽說少林武當和沈家都有生意往來,怎麼不見他們前來助拳?」   「那些都是正當的生意,沒理由請人家嘛!」   為了見不得光的生意,大家都要付出代價。沈煌不敢打出對付倭寇的旗號,自然無法請到少林武當的人馬,而那些曾經靠沈家走私而發財的門派,此刻卻要付出大筆利息。   接連兩天沒有半點動靜,這天吃過晚飯,輪到唐三藏下半夜守夜,他便早早回房歇息去了,而我因為宋素卿來潮而難得的清靜一晚,三人寫詩作畫,別有一番情趣。解雨師承明師,雖然沒下多少功夫,可她聰明伶俐,畫技不在蕭瀟之下;宋素卿則自幼仰慕中土文化,在沒出任日本貢使團團長之前,就數次前來中國學習,又曾得到過唐伯虎、仇英等大畫家的指點,畫上的功夫更是出色,她畫的那幅仕女圖、發翠豪金、綜丹縷素,竟頗有仇畫的味道。   「難得,難得!」我不禁撫掌讚道,而宋素卿卻恍若未聞,怔怔地望著我畫的那幅山水。   「這……不是唐大師的《山靜日長圖》嗎?」   「是啊,世人皆知六如先生工筆仕女圖天下無雙,殊不知他這副《山靜日長圖》才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唉,什麼時候我才能像他一般笑傲山水間呢?」   後面的幾句話已是幾近呢喃,宋素卿內功淺薄,自然聽不清楚,自顧自的趴在畫前細細欣賞起來。倒是解雨六識敏銳,聞言靜悄悄地走到我身邊,偎進我懷裡,螓首微微抬起,那溫柔眼神流露出來的無限嚮往,便分分毫毫都落在我的眼裡。   一時間屋子裡寂靜無聲,我正陶醉在這少有的寧靜中,突聽屋頂上瓦片一陣輕響,知道倭寇已經來了,順著腳步聲的方向朝外望去,果然見七道身影向內院奔去,雖然都蒙著面,可其中那個高大的身影卻相當熟悉,自然是宗設手下的大將立花勘助。   吩咐宋素卿躲在屋內不要亂跑,我和解雨已經閃身出了屋子,幾乎同時,唐三藏也飛身到了院中。按照計劃,唐三藏兄妹分頭去給邱何二人及林筠靜閒報警,而我則暗暗綴在幾人身後,見幾人已快到了沈百萬所在的還翠樓,我才低聲喝道:「大膽倭寇,竟敢進犯沈家,漕幫何慶在此!」隨即幾把飛刀電射而出。   立花隨手擊飛了我只用四成功力的飛刀,他的刀法尚有一絲凝滯,顯然肩頭的箭傷並未痊癒;另外兩人雖被飛刀震的身子一歪,也總算躲過一劫,只有最右邊的一個卻沒有那麼好的運氣,飛刀直貫入心臟,頓時栽倒在地。   我反身即走,耳邊隱約聽到立花低語了幾聲,眼角餘光間就見兩人衝向還翠樓,而立花領著其餘三人竟追隨我而來。   就怕你不來呢!我心中暗笑,故意放慢了腳步,幾個折轉,將立花他們引向了後花園的假山,而那裡正是沈煌的藏身之處,就算那密室相當隱秘,可在我的刻意指引下,立花也該能輕鬆發現它吧!   發覺我突然在假山裡失去了蹤跡,立花他們果然細心搜索起來,而我已經施展出幽冥步,以極快的速度向還翠樓奔去。   離那兒還有十丈的距離,就聽樓上傳來一聲斷喝:「大膽狂徒,快放了沈家主,否則要你好看!」正是邱鴻聲的聲音。   沈家的護衛也都被喊叫聲吸引去了內院,防衛頓時空虛下來,我輕而易舉地接近了出事地點,在預定好的地方——還翠樓旁的一座高亭上與唐家兄妹匯合到了一處,三人向下望去,卻見十幾個家丁高舉著燈籠火把將一個蒙面漢子團團圍住,而這漢子刀下赫然就是沈家的家主沈百萬。   該是正在行房就被抓了出來,沈百萬的下身不著絲縷,春夜料峭,自己又命懸他人之手,又冷又怕,渾身抖得如同篩糠一般,鼻涕眼淚直流,全無半點當年叱吒商場的氣勢。   幾乎和預想的一模一樣,只是來沈家助拳的四人卻只有邱鴻聲一人攔住了蒙面人的去處,而樓上傳來的叮噹打鬥聲,顯然是另一個蒙面人被人纏住了。   脅持著沈百萬的蒙面人似乎認得邱鴻聲,躊躇著不敢上前,也不言語,只把倭刀在人質的脖子上比劃來比劃去,威脅邱鴻聲退開去。   「你認得我?」   邱鴻聲是走鏢的人,走南闖北練就了一對善於察言觀色的眼睛,很快發現了蒙面人的蹊蹺:「這麼說,你是道上的朋友了?」   見蒙面人一猶豫,他立刻緊盯著道:「沈家主向來善待江湖朋友,閣下是不是和沈家有什麼誤會?在下邱鴻聲,在江湖上也小有薄名,不自量力,想做個中間人,你先放了沈家主,大家坐下來好好談談如何?」   「放屁!」蒙面人大概是因為方才吃了我一記暗算,壓根兒就不相信邱鴻聲的說辭,開口就罵,只是他啞著嗓子,似乎不欲別人聽出他的聲音:「快讓開路,否則老子一刀殺了這老匹夫!」   我和唐三藏不由對望一眼,得意之中也頗有些迷惑,來人裡怎麼會有漢人呢?四下張望,卻沒見到沈熠,就連沈百萬其他幾個兒子也沒有了蹤影,不禁又替沈百萬悲哀起來。   「狂徒敢爾!」   那邊邱鴻聲似乎被激怒了,長刀一出,竟是以刀代劍,使出了慕容世家的成名絕技移花劍法,招式異常詭異,那蒙面人作勢似乎要割斷沈百萬的喉嚨,可見邱鴻聲的刀絲毫沒有停頓的意思,他一刀殺了沈百萬的結果,就是自己被邱鴻聲的刀扎個對穿,不得已他立刻把沈百萬橫在了身前。   「怕了?」   邱鴻聲嘿嘿笑了兩聲,身子猛上前了兩步,長刀輕靈的一轉,攻向了蒙面人的左肋。   「移花步,移花劍,慕容家還真看中他呢!」   「他好歹是慕容萬代的老泰山嘛!」   「那我這個大舅哥也沒從你那兒得到什麼好處。」   「什麼?!大哥你怎麼能這麼說!」   「哎唷……」   「你看你看,三藏兄,你該明白了吧,應是唐門送給我點好處才對!嘶——雨兒,我可是你老公耶,下手怎麼這麼重!」   亭子上的三人正悄悄議論著,打鬥的那邊突然起了變化,蒙面人的武功本就不及邱鴻聲,而邱鴻聲又不太在意沈百萬的生死,沈百萬現在雖然瘦成了皮包骨,可總有百十來斤的份量,蒙面人拎著他,身法越發吃力,左支右絀之下,正待扔下沈百萬,卻見邱鴻聲劍法變刀法,一招橫掃千軍,長刀勢若奔雷橫掃過來,蒙面人用刀背一擋,只聽一聲暴響,刀竟被擋了回來,正砍在了沈百萬的脖子上,就見血光崩現,沈百萬頭一耷拉,呵呵兩聲,身子一陣亂抖,竟嚥了氣。   護院看不清兩人招數的變化,只知道自己的家主已經死了,頓時驚恐地大叫起來,而聽邱鴻聲高聲喝道:「大膽賊子,竟敢殺人?!」就都以為那蒙面人是兇手,七八個愚忠之人立刻舉著棍棒就衝了上來,而此時邱鴻聲竟不全力阻攔那蒙面人,頃刻間又有兩人枉死在那人刀下。   沈煌真是好心機呀!見邱鴻聲借刀殺人,我頓時明白過來,沈煌請來邱鴻聲一班人的目的,竟有暗算父親沈百萬的意思!想想也對,他在與宗設的交易中失了分,雖然眼下還是沈百萬默認的繼承人,可夜長夢多,誰知道老爺子會不會變了主意,莫不如沈百萬現在就死了,他好順理成章地登上家主之位。難怪沈百萬居住的還翠樓防衛如此鬆懈,讓蒙面人輕易得手。   不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原本沈熠和我就想借倭寇之手除去沈百萬和沈煌,既然有人開始代勞了,我和唐三藏自然樂得靜觀其成,倒是解雨不明就裡,加之恨邱鴻聲侮辱過自己,不由得小聲咒罵他起來。   「哼,雨兒你不必罵他,明年今天就是這廝的忌日了!」我摟過她,貼著她耳邊小聲安慰道。   對於邱鴻聲和慕容仲達,我心裡已是越來越無法容忍,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才讓這兩個傢伙多活了這麼多時日,眼下沈家局面很混亂,正可把殺人的罪名一股腦推到倭寇頭上,我心裡已經判了邱鴻聲的死刑。   邱鴻聲見蒙面人已惹起眾怒,再度揮刀上前,幾招之後,他便一刀挑開了蒙面人的面紗,只是見到面紗下的那張馬臉,他不由失聲叫道:「赫伯權?!你是『馬王』赫伯權?!」   見到那張熟悉的馬臉,我也吃了一驚,自己化名王謖投身大江同盟會的時候,曾經和他共事過,對他自不陌生。在同盟會與慕容家的應天一役中,他奉司馬長空之命前去鎮江求援,結果一去不返,眾人皆認為他已被慕容所俘,秘密囚禁起來,只有我從老丈人蕭別離那裡得知他並未被俘,雖然他到過鎮江,但與江北集團一接觸便撤走了,只是慕容千秋覺得此人或有大用,便對他被俘的傳言不置可否,就算在江北集團,也只有寥寥幾人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當初在武林茶話會上,我見譚玉碎夫婦倆借傷暫時脫離了江北集團,便以為赫伯權也是厭倦了兩大集團的爭鬥而相機退出,畢竟他馬匹生意的大主顧並不是江湖中人。可見此情景,我知道自己完全猜錯了方向,而倭寇那些戰馬的來歷自然也落在了他的頭上。   「你他媽的才是赫伯權!」   被人認出了來歷,赫伯權僅僅慌張了片刻,便恢復了正常,他一面尖嘯示警呼救,一面矢口否認自己的身份,長刀不顧自身安危地亂舞,在邱鴻聲奇怪的有意忍讓下,竟漸漸衝出了包圍圈。   「賊子休走!」   赫伯權剛剛脫離戰圈,卻見一道劍光迎面而來,持劍少女風姿綽約,正是林筠,而她身後的靜閒正抱劍替她壓陣。破身後的林筠實力竟有不小的提高,加之赫伯權已是強弩之末,三招過後,便被林筠一劍刺中肩頭,再見一臉迷惑的何慶提著一顆人頭從還翠樓上一瘸一拐地下來,赫伯權的身法更是凌亂。   我正暗暗埋怨立花勘助是個笨蛋,一個沈煌竟讓他找了這麼長時間,卻聽從假山那邊傳來一聲厲嘯,赫伯權神情一鬆,被突然發動的靜閒一舉擒下,而不一會兒,就見立花勘助四人押著五個衣冠不整的公子哥走了進來。   第十四卷 第六章   見沈熠、沈煌五個哥兒悉數成了俘虜,唐三藏不由得低聲罵道:「沈熠這個笨蛋,早告訴他好好藏著,怎麼也讓人抓住了呢?」   「那還不是沈煌的功勞!」   我立刻明白過來,就在我們算計沈煌的同時,他也在算計著自己的哥哥,只是他畢竟不是江湖中人,加上唐門的易容術,他便弄不清自己對手的底細,一切便超出了他的預料,而我們也百密一疏,讓他得到了機會。   看到倒在地上的沈百萬,他五個兒子頓時都驚呆了,當然,其中的兩個該是早有思想準備,雖然眼前的局面可能與想像中的不太一致,但結果卻是相同,於是這兩個人率先大哭起來,拚命掙扎著要去看自己的爹爹,就算被人狠狠抽了幾刀背,那哭聲與掙扎都沒有停止,相比之下,其餘三子顯然孝心不足,也難怪護衛們竊竊私語起來。   「二少爺真是孝順啊!」   「大少爺雖然荒唐,可真心疼老爺,就算不能繼承家主之位,都沒有絲毫怨言,說不定,跟著這樣的主子反而更有好處呢!」   雖然看不清立花勘助臉上的表情,可他眼中卻閃過一絲迷惑,顯然事態的發展也大大超出了他主子的預料。按照我的估計,就算宗設對沈家有所懷疑,也不會驟下毒手,畢竟沈家所擁有的龐大商脈對宗設有著相當大的吸引力,看立花勘助來到沈家後直奔沈百萬的居所,他應是來試探沈家意向的;而沈家藏有高手也並不奇怪,第一次交易就出了事,彼此提防也理所應當,只要沈家真有誠意,誤會還可以解開,然而沈百萬的死似乎已經把和解的路完全堵上了。   「他真是沈百萬?」立花勘助身後一個矮胖漢子踹了沈熠一腳,問道。那廝漢語極是流利,竟和宋素卿一樣,聽不出一絲倭人口音。   「是你爺爺!」   沈熠雖是個花花公子,關鍵時刻頭腦卻異常清晰,知道自己此刻絕不能示弱,被踢倒在地後依舊破口大罵,掙扎著站起來後又被踢倒在地,幾起幾伏已是口吐鮮血,激得眾家丁齊齊吶喊起來,有人更是被感動的熱淚盈眶,只是投鼠忌器,大家不敢上前。   只有我這邊三人才注意到他每次起身之後,眼珠都四處亂轉,似乎在尋找著什麼,只是見沒什麼動靜,他臉上已經漸漸露出一絲焦慮、聲音也漸漸低沉下來,只是別人見他嘴邊的鮮血,都以為他受傷氣弱,愈發覺得他視死如歸,著實難能可貴。   「都殺了!」   立花勘助立刻做了決斷,既然和解已不可能,斬草除根自然是上上之選。   只是話音剛落,卻聽邱鴻聲喝道:「且慢!」他用劍一指赫伯權,叫道:「不放了沈家少爺,我就殺了這廝!」   而眾家丁也跟著躁動起來:「他們殺了人,快去報官啊!」   立花哈哈大笑起來,嘰哩哇啦不知說了句什麼,刀剛舉起,我手中的羿王弓已經拉滿了弓弦,只是立花身後那個漢子此刻卻和立花低語了一句,旋即沖邱鴻聲道:「好,不過,一命換一命,你說,究竟是換沈家哪位公子的性命?」   「當然是沈二少爺……」   邱鴻聲脫口而出,可他見到沈煌滿臉的恐慌才知道自己錯了,沈煌那句笨蛋尚在嘴邊,一道亮光閃過,一顆大好頭顱已經飛上了天。   太完美了!   我不禁喜形於色,見是立花身後的漢子揮刀砍向沈熠,弓上便留了幾分力道,一枚羽箭帶著奇異的嘯聲直奔那漢子而去,那漢子聽到嘯聲有異,顧不得斬殺沈熠,回手一刀想磕飛疾馳而來的暗器。   只是雙方都低估了對方的實力,羽箭並沒有如我所願的那樣射中他的心窩,而那漢子的長刀也沒能格開羽箭,羽箭微微變了方向,正紮在那漢子的肩頭,把他踉踉蹌蹌帶出了好幾步。   咦,這廝武功不弱啊!我暗暗驚訝,宗設手下的另一員大將近籐又兵衛並不精通漢語,原本以為他是個通譯,沒想到竟是一把好手,心中驀地閃過一絲疑念,莫非這廝是中土的江湖人?疑念一生,頓覺此人的身形有些眼熟,就連他刻意變換的聲音都覺得似乎在哪兒聽過。   只是我已經來不及細想,那邊唐三藏雙手已如蝴蝶般飛舞起來,流星似的飛刀正好封死了立花勘助向右移動的路線,讓他無法去殺沈熠,卻在他左側留下空檔,他便揮刀結果了沈家老三老四;而解雨的飛刀則準確地要了立花兩個隨從的性命,隨即飛刀阻擊立花,才救下了沈家老五的性命。   「倭寇休得猖狂!」「替二少爺報仇啊!」   我和唐三藏從亭上躍下,是該自己出動的時候了,不然或許會讓解雨看出破綻來,我倆可都不想在她心中留下什麼陰影。抽出背後的兩截毒龍在半空中合而為一,帶著嗤嗤的破空聲直撲向立花勘助,旁邊唐三藏配合默契地朝那受傷的漢子兜去。   「是你!」   離立花尚有三四丈遠,他就認出了毒龍,眼神一驚,竟不顧赫伯權的死活轉身就走;那矮胖漢子更是機警,立花尚未起步,他已經竄出了老遠。   既然沈家這面的目的已然達成,立花勘助就沒有了利用的價值,有唐家兄妹襄助,我有十足把握留下立花和他的同夥,從沈宅一直追到大街上,雖然路上果然有兩批一共八名忍者相阻,可在唐三藏飛刀的緊逼之下,立花竟連騎馬的機會都沒有,只好穿家入捨,一路驚的雞飛狗跳,才堪堪保持住了和追兵的距離。   眼看就要追上敵人,立花和那矮胖漢子的喘息聲也越來越大,可前面亂草棚後已經隱約可見松江城的城牆了。立花精神陡長,突然長嘯一聲,就見從旁邊的草舍裡飛起兩道人影,前面一人身法快如驚鳥,手中長刀如雷如電,朝我當頭劈來,氣勢雄渾竟不亞於武承恩使出的天魔殺神,口中還低喝一聲:「呔!休傷我弟兄!」   毒龍與倭刀在半空中相撞,激起一溜耀眼的火花,火花映照出一張儒雅的臉,正是宗設!而我手中一熱,胸口更是一窒,方才追趕立花耗費了不少內力,此刻竟落了下風!   這廝果然有接近十大的實力!我忙左手收槍護在身前,凝神觀望,右手更是搭在了腰間斬馬刀的刀把上。   「誰?!」   宗設借勢後翻,話中已有了訝意,我臉上塗滿了爐灰,他自是認不出我來,只是立花勘助定是和他提起過毒龍,讓他很快想起了來人是誰,雙足在地上一彈,如燕子一般借勢折了回來,隨著長刀劃出一道凜冽寒光,就聽他冷笑道:「將軍別來無恙?」   卻見從我身旁飛出五道暗芒,五把飛刀就像被賦予了生命的暗夜精靈,直奔宗設的要害而去。   唐五經曾經在黑石村施展過的名為「天狼七星變」的華麗手法再度展現在我眼前,雖然與七把飛刀齊射的頂峰境界尚有一大段距離,可威力比唐五經卻要強大許多。   「這才是我的大舅哥!」   凝聚了全身功力的毒龍槍趁勢勃然而發,全然不顧回身向我側面襲來的立花勘助,那兒該有我的大舅哥替我守護吧!   宗設處驚不亂,藉著揮刀磕開飛刀的那一點力道,他身子竟然奇異地橫挪了兩尺,又避開了四把飛刀,只是封堵毒龍槍的力道卻弱了許多,雖然他借勢再度向後飄去,身法輕靈異常,可半空中還是留下一串血珠。   而唐三藏倉促變出來的短刀雖然封住了立花勘助的全力一擊,可一刀即傷,一口鮮血「噗」的一下噴了出來,身子晃了幾晃卻兀自不退,還是解雨見勢不妙,捨了在流光刀裡掙扎的兩個漢子回身相救,兩把飛刀逼開了立花。   「撤!」   宗設望了唐三藏一眼,目光頗有些驚訝,想來他也沒有料到今夜竟會連番遇到兩個一流高手,見立花還要擰身而進,便喝了一聲,立花頓時停住了腳步,而草屋旁又湧出六個人影,護著四人飛快向城頭奔去。我見這六人身後都背著棍子似的東西,看起來像是倭銃,也不敢追趕太甚,只好目送著宗設等人沿著事先佈置好的繩索逃出城外,只把最後留守的兩名倭寇殺死在城頭。   回頭看唐三藏正抹去嘴角的血痕,他苦笑道:「這廝一身蠻力當真了得。」聲音比往日著實虛弱了許多,見我目光落在沾滿鮮血的手上,他才換上一副笑容,道:「我沒事,敝門內功不濟,卻是最會挨打了,要是我爭強好勝憋住那口血,反倒麻煩大了,再說,阿棠可是個國手哩,這點傷在她眼裡不算什麼。」   話雖說的輕鬆,可我也知道他是不欲讓我擔心,只是我沒料到他的「天狼七星變」竟如此花費內力,雖然只比唐五經多射了一把飛刀,可似乎多消耗了不止一倍的功力,若不是立花勘助箭傷未癒,他恐怕會更吃虧呢!   不過,和唐三藏配合的戰果卻也大大出乎我的預料,看來唐門暗器的輔助攻擊效果要遠在其他兵器之上,當然,天魔刀和隱湖劍法的相得益彰威力也不小,只是……這可真奇怪呢!   解雨心疼大哥,一面埋怨一面飛快地掏出師父留下的藥丸:「這是相公的雪蓮玉蟾丸,比咱家的還有奇效,你快點吃吧!哼,也不知道愛惜自己,以後誰嫁給你誰倒霉!」   「喂,我可是為了救你相公……」   「他命長著呢!一個老婆一條命,他總該有七八條命了!」解雨說著說著,聲音卻哽咽起來,一擰身伏在我肩頭啜泣起來:「你……萬一大哥……封不住那廝的刀,你讓人家……還怎麼活……」   我心中頓起愛憐,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低聲笑道:「還沒娶你哪,我怎麼捨得去死!再說,你相公真是屬貓的哩!」   卻聽一旁唐三藏歎息道:「真服了你們公母倆,回沈家啦!」   回到沈家,那裡已經亂作一團,沈煌和老三老四身首異處,自然是死翹翹了,而沈熠和他五弟倒在血泊中,卻不知是死是活,一些膽大妄為的僕人開始哄搶沈家的財物,前院內院有多處已經著起火來。   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王漢生和十幾忠僕雖然竭力維持著局面,王漢生的身前甚至已橫著兩具家丁的屍體,可無奈沈家宅院廣大,他又不敢離開沈熠兄弟太遠,竟制止不住騷亂。   我長槍一掃,將兩個背著大包裹剛從還翠樓裡衝出來的家奴打倒在地,想起這裡靠近金山衛,心念一動,便高聲喝道:「沈家眾人聽著,金山衛新任副千戶曾亮在此!速速各歸職守,組織救火,本人既往不咎;否則,株連九族!」   內力發出的叫喊在夜空中迴盪,搶劫的眾人一聽有官在此,頓時張皇失措,大家面面相覷,一人心存僥倖,偷偷開溜,被我一箭射死,於是眾人紛紛把搶來的財物扔掉,灰溜溜地回到各自的崗位上救起火來。   那邊唐三藏檢查了一下沈家僅存的哥倆,朝我點點頭,說萬幸,都還活著。點了幾處穴道,兩人才悠悠醒來,望著父親兄弟的屍骸,不由抱頭痛哭。   王漢生遠遠給我施了一禮,便搶到了沈熠身邊,沉聲道:「大少節哀順變,沈家諸事要大少主理,老爺及三位少爺的後事也需盡快料理,且莫悲哀過甚,傷了身體。」   聽王漢生這麼說,沈熠猛的轉過頭來,所有的負面情緒在這一刻突然爆發,那神情彷彿是擇人而噬的猛獸,若不是唐三藏拉著他,他恐怕已經撲了上去!   「王漢生——」他的怒吼已經變了調:「我爹遇害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我三個弟弟遇害的時候,你又在什麼地方?!就算養條狗,也知道報效主人,你這個忘恩負義的雜碎!現在跑出來賣好,我呸!」他邊叫邊掙扎著,已是淚流滿面:「放開我,放開我,我……我要殺了他……殺了他……嗚嗚……」   王漢生臉上一陣抽搐:「大少,我的命是老爺救的,老爺讓我死,我會毫不猶豫地撞死在還翠樓,可老爺千叮嚀萬囑咐讓我效忠沈家,大少,不是效忠老爺,而是效忠沈家啊!明知道出來是送死,這樣的事情我王漢生決不會做,因為沈家還有我可以效忠的對象,就那麼輕易死了,九泉之下,我也無顏面對老爺!」   明白了王漢生的心意,我知道他日後將是沈熠的得力助手,便上前拉住沈熠的手,輸進一道內力平復他紊亂的氣息,道:「王總管說得沒錯,大少不振作起精神來,沈老爺子好不容易打下的基業可就要毀在你手裡了!」又道:「其實沒有他,即使你沒被倭寇殺死,恐怕也死在暴亂的家奴手裡了。」   用天魔吟頌出的話語頓時讓沈熠清醒過來,他嘴唇蠕動了兩下,一聲「對不起」伴著熱淚嗚咽而出,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到父親的屍體面前,撲通一聲跪下,放聲大哭。   王漢生投來一道感激的目光。我不再理他,四下張望,卻不見前來助拳的邱鴻聲四人的身影,就連赫伯權也沒了蹤跡,聽王漢生解釋,才知道因為僱主身亡,外敵退卻,維持著微妙平衡的力量一下子被打破,原本就處在江南江北兩大敵對陣營的四人立刻分裂,邱鴻聲欲殺赫伯權而靜閒阻之,一言不合頓時廝殺起來,靜閒、林筠不敵而逃,邱鴻聲和何慶二人便追了下去,王漢生被暴亂的家奴所阻,只能眼見著赫伯權趁隙溜走。   「哼,邱鴻聲這廝以為自己能溜得掉嗎?!」我心中暗哂,當初為了得到沈煌和邱鴻聲四人的藏身之所,解雨藉著白天和林筠錯身的當兒,偷偷在她身上灑了一點唐門秘製的千里香,五天之內,林筠根本逃不脫解雨的跟蹤,而既然邱鴻聲是追二女去了,找到了林筠,自然十有八九就能找到邱鴻聲。   只是我不想引起王漢生的疑心,便假意追問起四人的去向,王漢生指著後花園說他們朝那邊去了,遲疑了一下,又道:「曾大人的頭髮……長得好快呀!」   「嘴巴嚴才能長命百歲!」   我冷冷扔下一句,請唐三藏照顧沈熠,自己便帶著解雨奔向後花園。不一會兒,解雨就發現了線索,一路穿過後花園,到了院牆,她才停住了腳步。   此時後花園早已靜了下來,唯有地上不時可見的散亂包裹述說著這裡曾經發生的一場騷亂。倒是宅外大街上人聲鼎沸,縱上大樹向外看去,一夥地痞流氓和十幾個軍卒鬥得正歡,周圍住家的屋頂上不時傳來叫好聲,而更遠處一隊衙役正迅速向沈宅趕來。   見解雨微鎖蛾眉,在幾丈見方的範圍內轉來轉去,我知道此處定是四人交手的地方,過了好一會兒,才見解雨眉頭一展,沿著一條曲徑朝花園深處行去。   前面隱約可見那片嵯峨嶔崟的假山,我已經猜到這四人的所在了,如果靜閒林筠曾與邱何二人有場惡鬥的話,實力不濟的兩女十有八九已被生俘了,想到邱鴻聲是如何對待解雨的,我知道這個老色鬼眼前最需要的就是一處隱秘的住所來恣意享用已經到手的美味,而沈煌藏身的密室自然是他的首選。   果然,透過石門,斷斷續續的淫詞浪語伴著濃重的喘息聲飄進了我和解雨的耳朵裡。   「……換馬!……他奶奶的,呼——名人錄上的女人……就是不一樣!真他奶奶的緊啊!嗯……啊……我說林女俠,你、你也配合一下嘛!」何慶的聲音淫邪而興奮,只是林筠顯然不肯合作,就聽「啪啪」幾聲脆響,何慶罵道:「你丫的還裝啥屄毛,早他媽的爛貨一個了,嘖嘖,還有臉梳雙丫髻呢!你說,你姦夫有沒有我厲害呀?」   見解雨的目光已經快能殺人了,我手上的力量猛的加了兩成,密室的石門一下子就被推開了。   昏暗燈光下糾纏在一起的四人一下子都愣住了,林筠、靜閒以為來了救星,顧不得自己幾乎赤身裸體,拚命地掙扎起來,只是她倆該是被點了穴道,那掙扎顯得軟弱無力。   「呵,有人要英雄救美呢!」邱、何看不清陰影裡的來人,以為是沈家人,很快從驚嚇中恢復過來,何慶更是雙手將林筠一對小巧椒乳握在手心,狠狠一掐,胯下誇張地聳動了兩下,嘿嘿笑道:「來吧小子,就這麼老子也教訓得了你!」   「找死!」   解雨氣得顧不得變換自己的聲音,嬌叱一聲,已從我身子後竄了出來,烏光閃過,何慶的腦袋頓時飛了起來,沒了頭的身子竟還挺動了兩下,才向後倒去,身子尚在半空,一股白濁液體「噗」的一下,從挺直的話兒裡射了出來。   說不出來的詭異把林筠嚇得臉都扭曲起來,呵呵地想叫卻叫不出聲,身子突地一顫,竟似高潮一般地抖動起來,一道水柱淅瀝瀝的落了下來。   邱鴻聲看著何慶的首級落在了靜閒身上,一呆之後,猛的從她身上彈起,密室裡地方狹小,解雨被何慶屍體擋了一下,竟讓他拿到了兵器橫在靜閒的脖子上。   「別過來,過來我就殺了她!」   「可笑!我又不認識她是誰,就像你,你會可憐沈百萬嗎?」我冷笑道,半截毒龍閃電般朝靜閒肩頭刺去,就算邱鴻聲殺了靜閒,毒龍也會穿過靜閒的肩胛骨,刺進他的心臟!   發現我根本不顧忌靜閒的生死,他一下子崩潰了,只用我兩招,就束手就擒。   「大俠饒命,大俠饒命,我有錢!很多錢!啊——!」   尚在企求活命的機會,解雨已經一刀削去了他的命根子。   「你、是、誰?我和你……有何……冤仇?!」   「想知道嗎?」   流光刀抵在他的心口,解雨輕輕在他耳邊報出了她的姓名,只見他無法置信地望著我和解雨,然後眼見著流光沒入了自己的胸膛。   第十四卷 第七章   得到了王漢生的支持,沈熠順理成章地接任了沈家家主,而他的父親和三個弟弟在軍方和官府的有心宣傳下竟成了抗倭的英雄,沈煌更是得到了義士的稱號。   在沈熠捐給府衙大筆銀子後,大部分逃逸的暴亂家奴很快就歸了案,雖然沒有株連九族,可幾個人在獄中的離奇死亡還是讓下人們見識了新主子的鐵碗,而那十幾個忠心護主的家丁則得到了厚賞,恩威並施下,沈家近一年來因為沈百萬疾病纏身而帶來的頹廢景象竟大為改觀。   三日後,沈百萬和他三個兒子風光大葬,全城名流富貴幾乎傾巢出動,出殯的隊伍竟有半里長;弔唁的人更是絡繹不絕,直忙到打了定更鼓,靈堂裡才清靜下來。沈熠見半天沒有弔客,便把母親和眾姨娘勸回自己的居所,又送走了哭哭啼啼的沈煌媳婦,回到靈堂已是滿臉倦意,望著猶自精神抖擻的我,他感慨道:「早知道這麼辛苦,就該像你一樣去學點什麼內功去了。」   我隨口說了句:「就怕你吃不了那份苦。」一指唐三藏道:「伯南,大少因為唐門有事,就要告辭了,拜託你的事情,且莫忘記了。」   沈熠正色道:「大少對我沈家恩重如山,些許小事大少儘管放心。」聽我話裡似乎也有告辭的味道,他遲疑了一下,道:「別情,你可否多在松江停留一日呢?」   我本意正是要和唐三藏一道離開松江。沈熠為了防止倭寇的報復,採納了我和王漢生的建議,遍撒英雄帖向江湖各大門派求助,對那些名門正派,曉之以抗倭大義,動之以豐厚酬金;而對那些與沈家有著密切非法生意往來的門派,在性命攸關之際,就顧不上君子不君子了,一面許以厚利,一面在信中隱約透露出萬一自己出事,就將這些門派走私的內幕揭露出來的意思,頗有威脅這些門派就範的味道,至於今後的生意,那也是保住自己性命之後才能考慮的事情。   如此一來,各大門派派人襄助的可能性大大提高,而在這種情況下,我可不願意與這些人在沈家會面。   只是辛辛苦苦把沈熠扶上家主寶座的目的,就是要利用沈家來進軍松江,而沈家也是日後對付倭寇的一個重要棋子,何況沈熠還是個說得來的朋友,我只猶豫了一下,便點頭應了下來。   唐三藏只好孤身上路,他的內傷已好了一半,注意行藏的話,等回到蜀中唐門,傷勢自然就痊癒了。而據他的估計,那時候他父親唐天文與四叔唐天行也該達成某種妥協了。   解雨自然不想讓大哥一個人回去冒險,可真正能給予她父兄強大支持的我卻分身乏術,無法前去四川,而遭人妒忌的她在唐門出現究竟對父兄是好是壞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最後,還是唐三藏讓她在江南盯住她大伯唐天威父子的動靜,她才千叮嚀萬囑咐地送走了大哥。   三人一路遛遛踏踏返回沈家,路過靈堂,卻見裡面燈火通明,人影綽約。心中好奇沈熠留我一天所為何事,便吩咐解宋兩女先回房歇息,自己朝靈堂走去。   離門口還有十幾步,就聽靈堂裡傳來嚶嚶的哭聲伴著一女子斷斷續續的啜泣:「……憐惜,奴家願……願……」   說話聲一下子沒了,卻隱約聽見一陣衣服摩擦的淅嗦聲後,沈熠道:「不,這……不好吧……」只是語氣卻不甚堅決。   聽那女子的聲音似乎是沈煌媳婦朱氏,我心中不禁暗歎,昨日就聽沈熠說死了丈夫的朱氏並不怎麼悲傷,反倒有意無意地勾引他,想來不是假話。   重重地在門外咳嗽一聲,才道:「伯南,是我!」   半晌,門一開,果然是朱氏,只是她連招呼都沒敢打就慌忙走了,再看沈熠的喪服上已是褶皺一面。   他卻並不尷尬,望著朱氏妖嬈的背影出了會神,才道:「說來也怪,認識她這麼久,竟不知道她身子是如此妖媚!」又歎息道:「可惜可惜!她若不來勾引我,日子長了,我定忍不住去勾引她,那樣一來,豈不多了許多情趣?」   我忍不住動了粗口,他才回過神來,望著桌前那個大大的「奠」字,苦笑道:「別情你不知道,她本是小戶人家出身,一旦離開沈家,再嫁之身還能嫁到什麼好人家去,真想過上沈家這樣的生活,只能充當大戶人家的妾室,哪有在沈家做著少奶奶風光,在沈家唯一少的,只是男人的疼愛罷了。而她青春正艾,我還真怕她耐不住寂寞,壞了我家門楣呢!我去勾引她,總好過她被那些下人勾引吧!」   聽他講出這麼一大段歪理來,我一時也想不出反駁的話來,其實我自己就是個淫賊,這樣的機會擺在面前,我恐怕也不會放過,無瑕還不是一樣被我吃進了肚子裡。想到這裡,我便轉移了話題,問他留我究竟所為何事。   「當然是借錢。」沈熠苦笑道:「沈家變成了抗倭英雄,好聽是好聽,卻是中看不中吃,幾天之內,幾乎所有與海上有關的生意都被打了回票,加上我爹的葬禮,家裡沒有多少現銀了。而過幾天,那些前來助拳的江湖好漢們就該到了,我都不知道拿什麼支付給他們!別情,我知道秦樓剛建好沒多久,又趕上個幾十年不遇的大冬天,你又要幫襯老丈人的寶大祥——那也是個無底洞,手頭不見得寬鬆,不過,我想來想去,除了你之外,真不知道該和誰借了。」   他歎了口氣:「能借給我的我不敢借,怕以後對生意有影響;手裡一大堆地產田產卻不敢賣,怕叔伯兄弟罵我敗家,真是難死我了。」   現在該是沈家最困難的時候了,既然已經幫了沈熠一把,總要幫到底,而且沈熠求助的門派不少分屬江南江北兩大集團,這裡若是能羈留幾把好手的話,等於變相減弱了兩家的實力,自然對我大有益處。   想到從揚州師娘那裡挪出個二三十萬兩銀子解沈家燃眉之急倒不是太難,我便點點頭道:「別情,你放心吧,我們可是穿同一條褲子的朋友!」   聽有十萬兩銀子供他調度,沈熠喜出望外,道:「別情,雖然海上生意最是賺錢,可我知道你不想沾它,而經此一難,我想沈家也要另辟商途,開妓院賭館、造松錦松緞總不會惹來殺頭之罪吧!」   把秦樓開到松江和進軍織造業都是我的願望,而一場葬禮讓我看出來,沈家就算遭遇大難,在松江也有相當大的影響力,兩人自然一拍即合。   沈家缺少現銀,卻不乏地產,沈熠拿出了自家的一塊絕佳地產入股日後的松江秦樓,而為了感激我的支持,更是執意只要松江秦樓股份的二成,我好說歹說,才把比例提到三成。至於設立織染鋪子,他負責場地和織工,而我則負責疏通松江織造局,至於購買織機則是一家一半,收益則按他六我四分成。   談妥了條件,沈熠心情也放鬆下來,把幾盞長明燈裡的油注滿,道:「這幾日忙前忙後,才知道老爹的位子不是那麼好坐,真真累死人。」他扭頭詭笑了一聲,道:「有道是行樂需及時,別情,你不是想見識一下我的收藏嗎?今晚有沒有興趣?」   沈熠是調教女人的高手,據他所說,江南幾個著名的大家閨秀被他調教成了人形犬,秘密收藏在自己屋內。只是前幾日大家的心思都放在如何防備倭寇上,而這兩天沈熠又忙著處理父親兄弟的喪事,竟無緣一見。眼下聽他提起,我自然好奇,可放眼滿是白刺刺的招靈幡,就算我再蔑視倫常,心下也猶豫起來。   沈熠看在眼裡,撫著他爹的靈牌道:「老爹總說,人死如燈滅,人一死,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對他好也罷壞也罷,他都感受不到了。我爺爺死的時候家裡窮,奶奶要賣身葬夫,卻被爹攔下,一把火就把爺爺給燒了。老爹要是知道我這麼鋪張只為葬他,非把我罵死不可,殊不知我是為了撐著沈家的門面,也是為了感謝老天爺沒讓我爹死在我手裡。不過,這一場風光水陸道場已經足夠了,老爹他也不會希望我總沉迷在悲傷之中。」   他眨了眨眼,邪笑一聲道:「方纔,我還真想在老二的靈前幹了他女人來感謝他的一番好意呢!」   雖然沈熠心中對自己的父親和弟弟藏有殺機,可他們最終並不是死在他手裡,甚至可以說他們的死和他沒有半點關係,這頗讓沈熠感到寬慰,只是沈煌曾經出賣他,讓他心中未免升起報復之心。   「這麼說,倒是我打擾了你?」   他嘿嘿笑了兩聲,卻不搭話,只讓我在這兒稍等片刻,他便匆匆離去。過了半晌,卻見他牽著一大一小兩條「狼犬」走了進來。   「這就是人形犬?」   雖然這兩條「狼犬」乍看就像是真的一般,尖尖的厲齒、烏亮的毛髮、搖擺的尾巴,無不活靈活現,可它們走路的姿勢卻怎麼也不如真正的狼犬那麼輕盈,讓我一眼認出了沈熠的作品。   沈熠點點頭,隨手把門關好。那兩隻人形犬就親暱地依偎在他身邊,不時用脖子蹭著他的腿。大的那只人形犬有藏獒一般大,顯然是個成熟女性,小的看身形卻像只有十二三歲的光景。   「今天有貴賓,你們可要乖一點喔!」   沈熠輕柔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興奮,隨即解開其中那隻大人形犬脖子上的黃金項圈,那真狼頭硝制而成的頭套被摘了下來,一張被如雲秀髮包攏的絕世容顏驟然出現在我面前。   饒是我早有思想準備,可在這肅穆的靈堂裡看到這個如狗一般四肢著地的美女,心中還是不免有些震撼,那張臉不是我想像中的艷麗,卻是清純無比,只有細心觀察,才能發現她眉宇之間隱藏著的一絲蕩意。一道灩漣目光從我臉上一掃而過,就立刻落在沈熠身上,眼波頓時輕柔起來,蝤首在他胯間拱來拱去,就像向主人撒嬌的小狗一般,狀極親暱。   「如姬,去,好好伺候動少爺去!」沈熠拍了拍她的屁股,那如姬嗚咽兩聲,才搖著尾巴跑到了我身前,丁香一吐,朝我手心舔來。   「伯南,你的女人,我敬謝不敏了!」   我忙跳開,儘管這個如姬只是只人形犬,儘管她可能服侍過很多男人,可她畢竟是沈熠的女人,對於別人的女人,我一向敬而遠之,倒是如姬眼中閃過一絲迷惘。   沈熠哈哈笑了起來:「別情,如姬送你又如何!」   「君子不奪他人之好,再說,想玩這個調調,我自己調教好了。」   「這話說的也是,」沈熠頗有些感觸地道:「過程才真正有趣。不過,既然帶來了,總要讓你見識一番。」   他手剛摸上小犬的尾巴,卻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聽一個僕婦氣喘吁吁地稟告道:「大、大公子,外面來了幾個人,說、說是特地從蘇州趕來給老爺上香的,您……您見不見?」   「蘇州?」沈熠的手驀地一停,朝我望了一眼,問道:「知道客人姓名嗎?」   「有拜帖,為首的那個女客喚做孫妙。」   「孫大家?!」沈熠頓時驚叫出聲來:「別情,她……她和我沈家非親非故,怎麼會來拜祭我爹呢?」   「不管為什麼,總要讓她進來才是。」   我自然也是一頭霧水,卻很快想起,孫妙曾多次到松江演出,甚至進入秦樓前的最後落腳之處也是松江,心頭驀地一動,莫非她和沈百萬有舊,而沈熠卻不知曉?   沈熠忙吩咐那僕婦去喚王漢生將客人迎到靈堂,說自己要守靈,就在此等候,然後問我道:「別情,孫大家你見還是不見?」   我當然想見她一面問個清楚,可聽她與別人同行,卻讓我猶豫起來。我現在用著李佟的名頭在沈家行走,真實身份不能輕易暴露給旁人,而一旦孫妙見到我之後沉不住氣,露了破綻,我又不知同行者是誰,恐怕會洩露我的消息,萬一再被倭寇偵知這幾起事件都有我的份兒,沒準兒會給竹園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可心中卻也好奇孫妙與沈百萬的關係,望著靈牌後的幃幔靈機一動,道:「先不見了,我在幃幔後聽聽她來做什麼吧!」   沈熠說好,讓如姬陪我一同躲在幃幔後,卻把小犬雲姬留在靈堂裡,自己跪在一旁,靜候孫妙,雲姬則伏在他身旁東張西望。   幃幔後本就狹窄,又堆滿了香燭冥紙,幾乎沒有可落腳的地方,我只好縱身坐在高高的一大堆冥紙上,把地上僅有的一點空隙留給了如姬,只是她在那麼狹小的空間裡依舊想像隻狗似的四肢落地,可怎麼也做不到,便急得嗚咽直叫,我心中不忍,便伸手把她拉了上來,她順勢蜷在我懷裡,舔了舔我的手心,似乎是表示她的感謝。   這,只是一隻寵物狗而已。   一旦這麼想,因為這奇異景象而勾起的慾火便消退了不少,我甚至可以捋著她身上那件黑狐皮外套上的柔軟狐毛,全當是愛撫著一條真正的狗。   過了片刻,就聽門外一陣環珮響動,叮噹之間是六個人的腳步聲,側耳細聽,除了孫妙之外,其餘五人的腳步聲沉穩有力,步法始終如一,竟個個都是江湖好手!   咦,孫妙這是和誰一起來的呢?難道是六娘不放心她自己出行,派鐵平生、馬鳴一路保護她嗎?可另外兩人又是誰呢?怕幾人聽到幃幔後的動靜,忙示意如姬不要亂動。   吱扭一聲,靈堂大門被推開,只聽王漢生頌道:「秦樓孫妙孫姑娘、鷹爪門司馬長空司馬門主、慕容世家慕容仲達慕容總管、鐵劍門萬里流萬門主、唐門唐五經唐三公子前來拜祭,主人謝——」   原來是他們到了!   聽到這五個熟悉的名字,我心中恍然,江南江北兩大集團都派人來松江,早在我算計之內,只是司馬長空替代了預料中的李思罷了,只是他們和孫妙同行,又來得這麼快稍稍讓我有些意外。   哼,沒有邱、何幾個人的失蹤,一個沈百萬的死,怎麼會驚動了這麼多的江湖好手?且不說慕容和萬里流,那司馬長空該是剛從泉州訓練歸來吧,沈百萬和他能有什麼交情,讓他放下大江同盟會的一攤子事兒跑到松江來弔唁他呢?   倒是唐五經竟敢公然現身,著實大出我的預料,「難道這廝不怕我追究他在黑石村的事情嗎?」可轉念一想,他和孫妙他們同行,自然回蘇州秦樓了,而且更高明的是,他竟公開了自己的身份,只要他父子還沒跟唐三藏父子公開翻臉,憑我和唐三藏的關係,我還得照拂他——金山衛總管不著蘇州府吧,甚至如此一來,六娘也無法禁錮他的行蹤;而此番回來,怕是沈熠也要難受的緊了。   「這廝真是棘手哩!」我一面暗罵,一面飛快地思索著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料理了他。   幾位江湖重量級的人物出人意料的到訪,讓沈熠驚訝無比,一時間都忘記了回禮。   長明燈將五人拜祭的身影投在幃幔上,禮畢之後,才聽沈熠道:「諸公及孫大家百里趨吊,寒家上下自是銘感五內。只是在下駑鈍,不知諸公與先父……」   慕容仲達插言道:「大公子不必多疑,你我好歹相識一場,敝門又與貴府有過生意往來,前來拜祭理所應當,萬門主他們亦是如此,何況,我們都不忍心讓孫大家孤身一人上路。」   一旁孫妙悲聲道:「沈老先生數度有恩於我,驚聞他老人家仙去,小女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年前小女子還曾與他老人家促膝言歡,那時老人家雖比以往清減,可身體依舊健碩,怎麼說走就走了呢?」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就連我都覺得悲從心來。   慕容道:「聽說貴府遭了劫難,沈公不幸遇難,只是傳言語焉不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誰也說不清楚,孫大家偶然聽到沈公過世的消息,都哭昏過去了,大家也不敢和她亂說。孫大家,有事你問大公子吧!」   就聽孫妙驚呼一聲:「什麼?老爺子是被……被害的?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兇手呢?兇手抓沒抓起來?老爺子,他……他……老天怎麼這麼無情……」說著說著,她竟啜泣起來。   沈熠似乎被她勾起了心事,也失聲痛哭起來,一時間屋子裡只聽到兩人的哭泣聲,氣氛異常壓抑。半晌,沈熠才止住悲聲,將那一晚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只是許多關鍵之處做了處理,與事實的真相已相差甚遠。   第十四卷 第八章   「這麼說,沈公是被赫伯權殺害的了?」慕容仲達沉聲道,想來赫伯權曾是大江同盟會的骨幹,坐實了他的罪名,自然對慕容世家有利。   「那只是邱鴻聲一家之言!說不定是邱鴻聲失手傷了沈公呢!」司馬長空反駁道,雖是替赫伯權的開脫之詞,卻幾乎猜中了事實。   「可當時沈家那麼多家丁在場,甚至還有兩名百花幫的女弟子,司馬門主又怎麼說呢?」慕容冷笑道。   其實現場我並沒有看到林筠和靜閒,不過她們也該離現場不遠,明細上的變化該不會冤枉了兩女。   「鄙人倒是想請司馬門主幫個忙,同為大江同盟會的屬下,司馬門主可否給百花幫易幫主傳個口信,讓她的兩個弟子出來證實一下當天發生的事情呢?」慕容接著道。   林筠和靜閒?百花幫現在也正心急火燎地尋找她們吧!我心中一陣哂笑,腦海裡不由得浮現出兩具赤裸的嬌軀,撫摸著懷中的如姬,我突然萌發出一個念頭,是不是該把這兩個丫頭調教成兩頭人形犬呢?   「在下還要請教慕容總管呢!」司馬沉聲道:「百花幫林女俠、莊女俠應二公子之請前來助拳,可到現在音信皆無,方才聽大公子所言才知道,邱鴻聲和何慶竟然不顧倭寇當前,挑起事端,林莊兩位女俠十有八九被這兩個奸賊殺害了!」   「真是惡人先告狀!」慕容怒道:「邱總鏢頭和何副幫主至今未歸,被林、莊那兩個妖女暗害了才是真的!」   這倒是冤枉了她們,邱何二人自然是死在我和解雨手裡,想邱鴻聲好歹在新的江湖名人錄上排名五十七,豈是兩個毛丫頭能殺得了的,倒是讓人家快活了一番卻是真的。不過想起解雨趴在邱鴻聲的耳邊告訴他自己身份的時候,他那副吃驚的下巴幾乎都快掉下來的模樣,當真好笑呢!   聽慕容仲達語調頗有些焦慮,想來邱何二人的失蹤,對慕容家的影響更大。   「如此一來,江南江北的實力可就越發不平衡了,這倒是我考慮不周呢!」我心下暗道:「可惜同盟會來的竟不是李思,否則把他留下,慕容家也該心滿意足了;司馬長空和我無怨無仇,倒是狠不下心來要了他的命。」   「邱總鏢頭一身好本事,何副幫主武功也不俗,說林、莊兩位女俠殺了他們,未免匪夷所思。」萬里流道。   「當然還有卑鄙無恥的赫伯權做幫兇了!林、莊兩人不讓邱總鏢頭殺了赫伯權,就是因為他們本就是一夥的!」   聽慕容和司馬竟不顧這裡是靈堂,為了失蹤的人爭的臉紅脖子粗,都要把惡名推到對方的身上,我不禁奇怪起來,江南江北兩大集團本就在敵對狀態,你殺了我,我殺了你都理所應當,要爭一個師出有名、想來個得道多助,聽眾應該是萬里流、唐五經,幹嘛跑到沈家來講道理?   略一思索,想到孫妙,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些話都是講給孫妙聽的,而講給孫妙,就等於講給我聽,怪不得非要爭出個子午卯酉來。   「或許,邱總鏢頭四人的失蹤與倭寇有關吧!」一直默不作聲的唐五經突然道。   「哦?」   「大公子恕我直言,其實貴府這一戰疑點甚多,可能是貴府上下對江湖不甚瞭解,場面又亂,以致許多明細被忽略了。」   唐五經曾經與沈煌打過交道,知道沈煌不可能是官府宣傳的抗倭英雄,而他對沈家也不算陌生,很快就發現了疑點。   「倭寇來襲時,只有王總管在保護沈老爺子,王總管是誰,大家心知肚明,就算他一雙鐵手也難敵四拳,被一人纏住後,讓赫伯權偷襲得手,此時二公子請來助拳的人哪裡去了?軍方埋伏的援兵又在哪裡呢?」   「照在下分析,倭寇侵入沈府的人數不會太少,邱總鏢頭他們和軍方的人馬該是被倭寇糾纏住了,擊潰倭寇後才趕到還翠樓,可是軍方的人馬和邱總鏢頭他們缺乏配合,以致都低估了倭寇的實力,大公子說邱、何二人與林、莊兩女內訌之後,便離開了沈府,我懷疑是在兩敗俱傷的情況下,被倭寇所乘。」   唐五經心中所想的疑點恐怕絕不只是這些,言語之間更是閃爍其辭,可倭寇的實力究竟有多強,除了我之外,在座的只有他最清楚,他的判斷也非空穴來風,只是這個判斷對我相當有利,我樂得把眾人的目光引到倭寇身上。   倒是那個埋伏在沈府的軍方高手在唐五經看來該是非我莫屬,而他現在也該暗自慶幸,因為沈熠已經說了,軍方的人馬前兩天就撤走了。   「倭寇竟能一口氣吃掉三個名人錄上的高手?」萬里流懷疑道。   不是三個,而是四個,我心中暗道,靜閒的排名,尚在王漢生之上呢!   唐五經沒言語,卻聽司馬長空道:「萬門主切不可小覷倭寇,三年前況大哥在寧波曾經和一個叫做立花勘助的倭寇有過一戰,那廝一身功夫僅比況大哥略遜一籌,我都比他不過。聽大公子的形容,此番倭寇的首領似乎正是此人,他若出手,就算是邱、何聯手,恐怕也抵擋不住。」   「竟有此事?」眾人皆驚,唐五經藉機道:「這麼說,軍方那幾個人豈不都是高手?」   「軍中臥虎藏龍,有幾個高手當然不奇怪,像鐵膽樂紹翁樂老前輩的幾個弟子都在軍中,據說他們的武功早就青出於藍了。」司馬解釋道,又問沈熠道:「既然軍方派出高手支持沈家,大公子為何還廣撒英雄帖,四處求助呢?」   「曾、李幾位大人都有軍務在身,自然不能久留寒家,在下只好請江湖朋友幫忙,說起來寒家是做生意的,與江湖朋友聯繫的少,本不該厚顏相求,只是在下自幼聽聞,江湖以俠義為先,而對抗倭寇更是民族大義所在,故而才斗膽相求。」   沈熠按照計劃好的台詞照本宣科道:「不過,司馬門主,雖然寒家的生意原有很多都是委託給貴門的,可在下知道貴門也才經歷大難,所以沒有向貴門求救,並不是有意輕視貴門。」   「大公子你放心,俠義二字,江南武林銘記心間,莫不敢忘,豈像江北的某些奸詐小人!在下此番前來,就是受大江盟齊盟主的委託,前來助大公子一臂之力的,而同盟會的樂紹翁樂老先生、大江盟的柳斯柳堂主帶著幾名精幹弟兄不日內也將趕到。大公子或許不知,眼下江南武林已經團結為一體,我們就是江南四十多個門派支持貴府的代表!」   「站著說話不腰疼!」慕容仲達冷哼了兩聲,才道:「大公子,說實話,我慕容家損失了邱、何兩大高手,也算對得起貴府了。不過,看在大公子的份上,就再幫貴府一次,在下已經通知譚家的譚玉碎夫婦盡快趕往松江。」   沈熠雖然不知道這些人究竟是什麼來歷,可也知道絕不會是一般庸手,自是喜得連聲稱謝。而我在幃幔後面卻暗罵齊放和慕容千秋是一對滑頭,英雄帖弄得如此興師動眾,讓那些標榜自己俠義的名門正派少了許多迴旋的餘地,而沈家許下的豐厚利益也讓那些黑道眼紅,只是沈家就像在風雨中飄搖的一條船,不知是能破浪前進,還是就此沉沒,先期的投入就大有講究,看起來司馬長空與沈家有舊,樂紹翁與軍方聯繫密切,事實上司馬雖然對大江盟忠心耿耿,可他有勇無謀,樂紹翁更是在同盟會裡礙手礙腳,放在沈家倒讓同盟會清靜了;而譚玉碎夫婦本就在養傷,根本派不上用場,眼下正好廢物利用。   想到齊放和慕容千秋的手段,我手上不由使上了力氣。如姬吃痛,卻不敢言語,只把尾巴搖來搖去,有幾下正掃在我的臉上。   「這麼靈活?」我暗自好奇,伸手一摸,卻啞然失笑,早猜到那尾巴是插在菊蕾中,可見它竟如活物一般搖擺自如,還以為自己猜錯了,不料摸到的依舊是那泛起細小皺褶的菊花,想來這是長期艱苦訓練的結果吧!   就聽外面萬里流沉吟道:「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義薄雲天,不愧是我輩楷模,敝門當附驥尾,這樣吧,敝門就派胡一飛襄助大公子!」   「真是感人呢!」唐五經感慨道:「在下在敝門無職無權,是個閒人,不敢代表敝門,只是在下和沈二公子交厚,為他報仇雪恨自是義不容辭!不過,事先聲明,一旦敝門另有安排,則恕在下失禮!」   「如此已是足感惠意了!」沈熠忙道。   一旁孫妙終於開口道:「小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替恩公報仇一事還要仰仗諸公,擇日小女子將獻技於沈府,以助軍威。」   眾人又議論了一番,可除了唐五經明確表示從現在開始就留在沈家之外,其他人對己方人員進駐沈家的日期都含糊其詞,似乎都在提防著其他人,江湖黑白兩道在沈家的合作注定了要以爾虞我詐開始,至於如何收場,或許只有天知道了。   鼓敲三更,眾人告退,只有孫妙留了下來,說是想要替沈百萬守靈,沈熠雖然已經困頓不堪,卻不忍心駁了孫大美人的面子,只好強打著精神,陪著孫妙守在靈堂。   「孫大家與先父有舊?我都不知道呢!」沈熠沒話找話。   「令尊沒和公子說起過嗎?」可能是見沈熠搖頭,孫妙沉吟道:「令尊守口如瓶,自有他的道理,可我也不欲一段俠義心腸就此埋沒。我自幼而孤,被人賣進青樓,幸遇令尊將我救出火炕,又送我去江南著名琴師曲鳳梧曲老師家學琴,其間歷時五載,所需銀兩俱由令尊所出,藝成之後,我有心相報,卻被令尊嚴辭拒絕,就連他的壽筵我想前來賀壽,他都不許,怕壞了我的名聲,種種關愛,真讓我無以回報!」   媽的,難道孫妙是沈百萬的私生女,要不這老傢伙怎麼會輕易放過這麼一個大美女?!若不是知道孫妙守身如玉,我早就把沈百萬的舉動和某種齷齪勾當聯繫在一起了,然而聽孫妙的意思,倒是沈百萬自己放棄了大好機會,除了是他女兒這個解釋,我實在想不出一貫卑鄙無恥的他有什麼理由變得如此高尚。   好在沈熠的頭腦還算清醒,雖然他老爹和孫妙之間的事情匪夷所思,讓他「噢!」「是嗎?」「竟是這樣!」地驚訝了好半天,可總算沒說出「那乾脆回報我吧」這樣激動人心的話來。   一時間靈堂裡只聽見孫妙的抽泣聲,半晌才聽沈熠問道:「聽您說半年前見過先父,可我記得那次您在松江只停留了兩晚,怡紅樓頭一晚,俞知府第二晚,日程排得滿滿的……」   「那大公子記不記得,我在俞知府演出的那一晚,貴府晚上來了一位客人呢?」   「原來孫大家真的就是那位曲悠姑娘!」沈熠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先父吩咐說曲姑娘的馬車可以直接進內院,只是這三年來,您來了七八次,我只見過您兩面,卻都蒙著面紗,弄得我現在才知道原來那就是您。」   「不想讓令尊為難,便借用了老師的姓氏。」孫妙解釋了一句,又請求道:「如果方便的話,明日可否讓我去還翠樓一趟?」   睹物思人,也是常情,沈熠自然一口答應。孫妙謝了一句,便蹀坐在靈前,看幃幔上的影子,似乎是拿起了本經書,果然就傳來了喃喃的頌經之聲。   「真是麻煩哩!」   從孫妙要求守靈開始,我就頭疼起來,她守在靈堂裡,卻把我堵在帷幔後無法出去。其實靈堂裡已沒有外人,倒不怕和孫妙相見,只是聽了人家的秘密,彼此難免尷尬;在帷幔後躲一晚原本也未嘗不可,可惜在房裡等我的不是旁人,而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解雨,蕭瀟、無瑕她們能乖乖地守在屋子裡等我,解雨可就難說了,事實上,她現在還沒找到靈堂來,已是大大出乎我的預料了。   想來想去,還是出去見孫妙一面吧!剛拍了拍如姬的屁股,就聽「吱扭」一聲,靈堂大門已被人推開,接著傳來解雨驚訝的聲音:「咦?孫姐姐,你怎麼在這兒?!」   我連忙按住正欲起身的如姬,心中一陣苦笑,真是說曹操,曹操到!示意如姬不要出聲,正待閃身出了帷幔,卻聽孫妙訝道:「雨妹妹,怎麼是你!你不是和大少去了軍中嗎?」   我腳步頓時一收,心中一愣,我和解宋兩女參加剿倭營的事情,只告訴了寶亭她們和六娘,並沒告訴過孫妙,她是如何知曉的呢?   而解雨卻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回道:「誰讓他和沈大公子是朋友呢!聽說沈家有事,我們就過來了。」聽孫妙說是來拜祭沈百萬的,她便問沈熠道:「我家相公呢?」   「動少?噢,他去……那個、啊……」沈熠還在支吾,兩女的身子似乎已經轉向了帷幔,我心中暗暗叫苦,解雨六識敏銳,就算聽不到我的呼吸,可如姬卻瞞不過她,果然帷幔上的身影突然急劇地擴大,「唰」的一聲,帷幔一下子就被拉開了一半。   「咦,這是什麼?」   解雨總算機靈,見到躲在另一半幃幔後的我擠眉弄眼的,便知道我現在不想現身,可她看清楚如姬的模樣,臉上立刻佈滿了冰霜,只是倒霉的沈熠做了替死鬼。   「哇,是個大美女呢!」她把如姬拽到沈熠身前譏諷道:「沈大公子,你守得好靈呀!」   說著,拉起孫妙道:「咱們走,和這種人在一起,污了姐姐的名聲!」竟硬拉著孫妙出了靈堂,只剩沈熠尷尬地衝著她們背後喊道:「我、我想起來了,動少去了怡紅樓啦!」   第十四卷 第九章   「聽說相公去了怡紅樓?」   回到自己的住處自是一番做作,孫妙不知道解雨一身醋意乃是為了如姬而發,便溫言相勸,又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和我在靈堂聽到的並無不同。言辭中提及慕容仲達他們聽說她要來松江就執意相伴,自己也攔不住,便一同來了。來此之後,才知道他們早接到了沈家的英雄帖,只是打著自己的旗號來松江試探沈家的,又把靈堂上發生的一切述說了一番。   慕容他們幾人的行蹤我早就掌握,便問起司馬長空和唐五經來。孫妙說司馬是前天來到蘇州,而唐五經則是昨天和何素素一起住進了秦樓,經由何素素的介紹,大家才知道他就是唐門的唐三公子。   為了保密,孫妙最後還是住進了沈熠為她準備的客房,而我則親自駕車帶著解宋兩女和身為俘虜的林筠、靜閒連夜離開了松江。   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都應允援手沈家,只要少林武當派人從中協調,沈家當無大憂,我分散江南江北兩大集團實力的目標已然達成。   至於與沈熠的合作,松江秦樓需要六娘出馬,而織造局則需桂萼出面,我用李佟的面目待在松江實在沒有用武之地,當務之急倒是先除去宗設這個後顧之憂。赫伯權出現在宗設集團是個不祥的信號,若那晚在沈家現身的矮胖漢子當真是我和唐三藏懷疑的華青山的話,那麼與中土武林勾搭成奸的宗設對我來說就更加危險了。   曙色方臨,我已到了竹園。離家半月,驟然歸來,眾女自是喜出望外,只是見我面色憔悴,才按捺下滿腔春意,待服侍我盥洗乾淨,眾女就把我推進了寶亭的初晴樓。我美美睡了一大覺,快到晌午了,才悠悠醒來。   一睜眼便瞧見正在窗邊侍弄花草的寶亭,屋子裡炭火燒得正旺,寶亭就只披了件輕薄的淡黃女兒葛背子,一抹紅綾兜起的那對豐膩凸起隨著她的動作忽隱忽現,胸前的那串珍珠更是不時地跳來跳去。一雙玉手如蝴蝶般在花間飛舞,嘴角不時流露出一絲恬美而溫馨的笑意。   見我看呆了,一旁正煮著茶水的紫煙噗哧一笑,寶亭這才發現我已經醒了,顧不得擦乾濕淋淋的手便飛奔過來,直撲進我懷裡,只是臉上頓時飛起了一抹嫣紅。   「想死賤妾了!」   沒了外人,寶亭便沒了矜持,相思話語說得比玲瓏、武舞還要膩人。我心中也滿是相思,和寶亭總是聚少離多,每一刻都值得我去珍惜。   春情蕩漾的寶亭越發美麗,美得就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老天爺就是這麼神奇」。   我抱著赤身裸體的她坐在唐鏡前的春凳上,鏡裡,那個幾乎完全靠著插入在體內的神兵支撐著的少婦妖媚如狐,嬌艷若花。   「動郎,別看……看嘛∼」   在淫靡的交合點前方是紫煙擎著的一面極其罕見的西域玻璃小鏡,那小鏡不知比唐鏡清晰了多少倍,把紅白粉膩都盡收鏡底,寶亭看得渾身火熱,卻不敢閉上眼睛。   「寶寶,到底是要你夫君看,還是不要你夫君看呢?」   鏡子裡的景像我也從未見過,獨角龍王和綻放牡丹的完美結合看得我也心旌搖曳起來,速度陡然加快,愛液四處飛濺,玻璃小鏡上頓時多了點點白斑。   「看、看……看吧∼」   寶亭已是語無倫次,迷離的目光再也無法從鏡中移開,不一會兒,就聽她一聲哀鳴,身子一陣亂抖,聽我在她耳邊輕語:「寶寶,就連那朵菊花都要綻放了呢!」眼中再看到牡丹怒放菊花初綻,陰關頓告失守,一股濃膩花蜜一下子澆在龍頭上。   和寶亭溫存了好一會兒,才發現紫煙還在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主母私處泌出的一絲絲白濁稠粘的液體,香舌下意識地舔著自己的嘴唇。   「想吃嗎?」   「嗯……?」   話音早已散去,紫煙才明白是什麼意思,驀地跳開去,羞道:「主子最討厭啦,師父沒告訴你,人家要……要練一門功夫嗎?」   「說了。」把癱軟如泥的寶亭放在榻上,拿了塊乾毛巾一邊替她擦拭香汗一邊埋怨道:「你四娘也真是的,既然教了你鎖陰奇術,乾脆就連築基篇也一併教你就好了嘛!」   回頭問紫煙:「乾娘教你什麼功夫哪?」   紫煙倒保起密來,我心想早晚都會知道,就不爭這一時。   寶亭歇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見午時都快過了,頓時著急起來:「哎呀,姐妹們都等著相公吃飯,怕都等急了吧!」   小山齋裡果然已是群雌粥粥,離門老遠就能聽見解雨抑揚頓挫的聲音,把這十幾日的經歷講的倒像說書一般,眾女不時發出驚歎聲。進了屋子,桌上早擺滿了美味佳餚,有的已經有熱過的跡象,看樣子大家已經等了好一段時間了。   眾女見寶亭面似桃花,彼此都心照不宣,就連解雨也因為寶亭是大姐,只開了我兩句玩笑,卻放過了寶亭。   「你快接著講吧!」   我瞪瞭解雨一眼,隨即一屁股坐在無瑕身邊,無瑕預產期是清明前後,眼下的她乳高腹滿,圓月般的臉上放射出一種母性的光輝。臉貼在肚皮上,胎兒的躁動清晰地傳過來,竟讓我莫名其妙地感動起來。   「相公都是要當爹的人了,那打打殺殺的事情能不作就不作吧!」   眾人邊吃邊聽,解雨口齒伶俐,講的自是精彩無比,眾女都聽得聚精會神,等解雨說完,眾女竟意猶未盡,只有寶亭不諳武事,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小聲勸我道。聽寶亭這麼說,蕭瀟、玲瓏她們才醒過味來,都點了點頭。   「不會太久的,你們該對自己的老公有信心嘛!再說,老子打拼,也是為了日後你們大家肚子裡的孩子嘛!」   眾女皆白眼,無瑕藉著我的話頭道:「相公,既然為了孩子,那就多作些善事吧,就像那兩個姑娘,賤妾不知道她們怎麼得罪了相公,可看著著實挺可憐的……」   我頓時坐直了身子,一扳臉正色道:「無瑕,你太善良了,善良的幾乎可以說天真了!我們的敵人,可不都是醜女惡男!隱湖弟子,哪一個不是風華絕代?李思、唐五經,也都是俊美過人,落到我手裡的時候,他們一樣都會楚楚可憐,難道那時候你也讓我放棄師父的遺願,忘記他們曾經給我們帶來的痛苦嗎?無瑕,還有你們都給我記著,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的殘忍!」   眾女都不由自主地點點頭,我見無瑕惶恐起來,臉色一鬆,歎了口氣道:「其實,或許真是要當爹的緣故,我的心似乎已經軟了許多,換做以前,靜閒、林筠少說也要被我送進官府賣做官妓,而今……」   無瑕這才安下心來,蕭瀟最知道蘇瑾在我心中的地位,明白我對李思已是恨之入骨,自然不欲放過靜閒,林筠怕是受了她的牽連,伏在無瑕耳邊悄悄解釋,那話音卻正好讓我可以聽到。   「牽連?或許有那麼一點吧!不過,江湖是個人吃人的地方,我不得不加倍小心,我不想等我完成師父遺願退出江湖的時候,少了你們中間的哪一個。」   我目光掠過眾女,接著道:「清風肯接任練家家主,想來並不甘於寂寞。武當講究清靜無為,道家思想根深蒂固,加之這種歷史悠久的名門大派都有種種措施來約束掌門人的行為,以防因為掌門人的失誤而給自己的門派帶來滅頂之災,故而武當並不是清風可以輕易利用來實現自己野心的工具,他不顧嫌疑提名自己的弟子甚至極有可能是他私生子的宮難出任權柄極重的武當俗家長老一職,就證明他並沒有完全控制住武當,所以才需要宮難的支持。可練家截然不同,清風的父親就曾有意進軍江湖,百花幫的成立更是在清風出任武當掌門之前,一旦清風決意介入江湖事務,練家定會全力支持。」   「手裡握著那麼強大的資源,清風的最終目標該是整個江湖,我希望他放慢自己的腳步,在我完成師父遺願之前和他能和平共處,可形勢不由人,練青霓、易湄兒高調出戰武林茶話會就是練家進軍江湖的信號,我也要先做提防,畢竟我們對練家瞭解的太少了。」   「在易湄兒的眾弟子中,林筠的地位僅次於那個神秘的郭奕,按照練家對於女人和婚姻的理解,她該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美女工具,只是靜閒已經公開表示自己的少婦身份,而林筠卻對自己的失身遮遮掩掩,想來練家認為男方的身份需要保密,如此一來,她身上這個秘密就有相當價值了。她的失蹤,必然會打亂練家的計劃,這種情況下,我怎麼捨得放她離開呢?只是這幾天我被沈家事務纏住,松江又不是自己的地盤,沒時間去拷問她,究竟是誰盜了她的紅丸。」   聽我一番解釋,眾女才恍然大悟。人無疑都是自私的,當親情愛情與正義公理發生衝突的時候,有幾人能守住自己的心呢!   去府衙拜會了白同甫,知道他已經按照計劃彈劾常州知府周前寬,只是周前寬似乎聽到了什麼風聲,這幾日正逼著李思遣返流民,我知道同盟會完成訓練後,很可能已把生力軍調到了蘇常,流民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了,倒是慕容千秋白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我不免有些失望。   回自己的官衙待了一下午,有魯衛協助,積攢了十幾天的公務大部分都處理完畢,剩下幾件棘手的案子我則乾脆甩給了魯衛。屬下眾人也漸漸習慣了我這個上司的神出鬼沒,因為都是魯衛當年的班底,做起事來井井有條,魯衛又經常過問,倒不會出什麼大事。   忙完了公事,便拉著屬下去松鶴樓吃酒,酒吃了一半,魯衛手下一人來報,說少林的木蟬師父已經到了蘇州,正在他家等候。我便會了帳,與眾人告別,和魯衛匆匆趕回了魯宅。   木蟬一路風塵僕僕竟是為了沈家而來,這頗出我的意料,倒是木蟬說的明白:「抗倭乃民族大義,何況,敝寺得到大人的情報,知道宗設已與中原武林的敗類相互勾結,敝寺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我這才想起沈家一戰的情報和沈家發出的英雄帖四天之前才送給魯衛,木蟬來的如此之快,想來魯衛與師門之間必有快捷的聯繫手段,而木蟬也該在蘇州左近了。   「赫伯權加入大江同盟會就夠奇怪的了,怎麼又和倭寇走到一處去了,弄得自己身敗名裂?」   「赫伯權雖然出身江北,可客戶畢竟都在江南,不加入同盟會,他的馬保不準三天兩頭要出事,這就叫兩害相權取其輕。而這次倭寇一下子裝備了三四百匹馬,想來赫伯權是利慾熏心,上了賊船下不來了。倒是沈家一戰,我又發現了另一個可疑人物。」   把那矮胖漢子的體貌身形,刀法招數形容了一番之後,道:「他的刀法與倭寇大相逕庭,乃是中原流行的少林羅漢刀法,該是中土的江湖人,只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論起他的武功,完全夠進名人錄的資格,而他一見到唐門的飛刀即告遁走,顯然在江湖也不是行走一兩天了,我和唐大少判斷,此人很可能就是大江同盟會七長老之一的『袖裡乾坤』華青山。」   在座的幾人都吃了一驚,魯衛道:「這人身形倒是與華青山相近,只是華青山素有俠名,事關他人清譽,老弟可不要輕下結論啊!」   「所以才想讓你調查一下華青山的來歷嘛,他無門無派的,連唐門也不知道他的底細。雖然鐵平生與他交厚,可我也不想打草驚蛇。」   木蟬只略想了一會兒便道:「華青山該是十年前與言家一戰之後才聲名雀起的,之前他一直籍籍無名,敝寺也沒有他的資料,不過日月乾坤圈是相當罕見的外門兵器,名人錄有始以來,只有他和十二連環塢的焦無咎用雙環做為自己的兵器,焦無咎的師父乃是昔日快活幫大將華不為華施主,不過他們師徒二人早就反目了。」說著,他的目光落在南元子的身上,顯然少林寺早就瞭解了南元子的身份。   「哦?難道說華青山是華不為的兒子不成?可有華不為這樣的老子並不丟人啊,幹嘛把自己的來歷弄得神神秘秘的?」   「那是因為華副幫主不敢認這個兒子。」南元子憨厚的臉上浮出一絲苦笑:「華青山的母親本是倭人,只是華副幫主當初並不知情,直到生下華青山之後,他才曉得,而蕭幫主向來痛恨倭人,華副幫主只好另行安排他們母子了,聽說父子倆的關係相當緊張。」   此事就連少林寺都不知曉,想來定是相當機密,而南元子當初是快活幫幫主蕭雨寒的貼身護衛,才知道個中真情。   「這麼說,那人當真就是華青山嘍?」我不禁有些失望,因為華的身世,他自然談不上數典忘祖、勾結外夷了,可如此一來,他的行為很可能就是個人行為,而與大江同盟會無關,我意圖利用此事攻擊同盟會的力度可就小了許多了。   好在木蟬並沒有忘記華青山眼前的身份,只是他的思維方式與我截然不同:「大江同盟會接連出現華、赫兩個漢奸,值得齊盟主警惕,此事也該速速報告同盟會知曉。」   「這倒不急!」魯衛沉吟道:「一來此事需要進一步查證,二來真是華青山的話,還可以利用他來追蹤倭寇的下落,王老弟最近可是很需要這方面的情報啊!」   「老魯,我準備增加你在秦樓的股份的說。」我眉開眼笑道。   魯衛說既然這樣,你乾脆把你推官的俸祿一併給我算了,幾人都哈哈笑了起來,不過,待聽到我和唐三藏聯手才擊傷了宗設,幾人的表情頓時都凝重起來。   「老弟,你沒藏拙吧?」   「喂,老魯,那可是生死攸關的時刻,豈容我藏拙!雖然長槍使起來不順手,追立花勘助又消耗了不少內力,可總該有我平日七八成的水準吧!現在想想都有點後悔,當初打造毒龍的時候,怎麼忘了和你學學少林的般若十三槍呢?」   本是我一句玩笑話,可木蟬與魯衛對望一眼後略一沉吟,卻出人意料的道:「就算王大人和唐大公子都只發揮了七成水準,小僧也接不下來這合力一擊,宗設武功由此可見一斑。王大人若是還需與他決勝疆場的話,敝寺的般若十三槍確實比刀法劍法實用,小僧雖未練成這路槍法,可槍譜口訣卻還記得,大人若不嫌棄,小僧就以此槍法助大人抵禦外寇。抗倭乃大義所在,小僧此舉想來師父他老人家也會贊同。」   般若十三槍乃是少林七十二宗絕技之一,遠比我現在使用的楊家槍法精妙,更珍貴的是從其運槍的內功心法當中可以管窺少林無上絕學易筋經的一斑,這或許會給我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木蟬大膽將絕技相傳,絕非是為了嘴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語,而是看中我日後在官場上的發展,事先先下賭本,以期獲得最大回報吧!   木蟬傳了我口訣槍譜後也不在蘇州歇息,就直接奔赴松江去了。有他在沈家坐鎮,當然是我夢寐以求的理想結果,我還特意給沈熠手書一封,讓他無論如何都要伺候好這位少林寺的未來掌門。   送走木蟬已是華燈初上,縱馬來到秦樓,這裡早已車水馬龍,又復當初的繁華景象。莊青煙、冀小仙依舊紅透半邊天,而六娘接連推出的新人曹小月、葉小童也是風光無限,吸引著狂蜂浪蝶趨之若騖。   「動兒,沒能羈絆住唐五經是乾娘的錯,你不會生乾娘的氣吧?」六娘坐在鏡前邊梳著秀髮邊道。她剛起床梳洗完畢,秦樓笙歌往往通宵達旦,作息時間自與旁人不同。   「這小子把我都蒙過去了呢!」我笑道,接過明珠手裡的毛巾替她絞乾髮梢的水珠:「他這一溜,倒是讓我發現了不少秘密,再說,他的行蹤不還在掌握之中嗎?」   「小心再被他溜掉!」六娘聽我說得輕鬆,不由白了我一眼。   「他可是我送給老丈人的大禮哪!」我笑道,便問起唐五經在秦樓時的情況,以期找到他的弱點。   「說起來,他比動兒你更像個淫賊。」六娘詳詳細細說了一番後抿嘴笑道:「他喜歡女色,不完全是作給別人看的樣子。聽小月說,他在床上需索無度,像是個初識男女滋味的少年,根本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子,不過,在小月那兒,他倒長了不少本事。」   六娘說起男女之事的時候,語氣並沒有什麼變化,而她身前的那座王子晉吹簫引鳳的唐鏡也遠沒有西域玻璃小鏡那般明鑒纖毫,眉目就像往日一樣彷彿籠罩著一層迷霧,只是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似乎一點點異乎尋常的羞意隱約從她眼角眉梢散發出來。   第十四卷 第十章   「聽蘇瑾說,後天,齊小天要來蘇州,魏柔將與他同行。」   六娘的一句話把我留在蘇州,眾女自是高興,只是我心中卻悶悶不樂,為什麼幾乎每次得到魏柔的消息,都會聽到齊小天這個名字呢?!   隱湖暗藏的勢力著實了得,就算是六娘的情報網也無法得知魏柔的行蹤,倒是玉瓏天真無邪,卻一語道破天機:「那乾脆就盯住齊小天唄。」   「喂,瓏兒,拜託你別把話說得這麼直白,我的自尊心很受打擊呢!少爺我之所以留在蘇州,是因為剿倭營的一大攤子帳等著我去結算呢!謙字房、寶悅坊,你當他們是老黃牛啊,吃點草就能擠出奶來,人家要的可是銀子……」   玉玲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無瑕也是忍俊不止。不過,失去的尊嚴很快就在床上找了回來,玲瓏不堪一戰,沒半個時辰就遞了降表,沉沉睡去,倒是無瑕因怕傷了胎兒,便停了房事,依舊有精神陪我泡在浴池裡。   淡紫色的斑紋點綴在高高隆起的雪白肚皮上,就像蕩漾的池水波紋突然在她肚子上發生了變異,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妖異。   「生玲瓏的時候也是這樣呢!」無瑕的眼波水一樣的輕柔:「穩婆說,旁人都是快生產的時候才出現這妊娠紋,因為懷的是雙生兒,就比旁人早一個月,現在,它又出現了……」   「咦,你是說,肚子裡的是一對孿生兒?」我驚喜地道。   見我一臉興奮,無瑕也滿臉歡喜。只是聽我突然說了聲「不好!」,她臉色卻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   「傻丫頭,」我撫著她那對脹大的玉乳,一本正經地道:「你想想看,兩個孩子一人一個,那……我吃什麼呀?」   「相公,你嚇死我了!」無瑕轉憂為嗔,輕輕按住我的手,支吾道:「吃……是不是雙生,奴也不知道哩,相公,你聽聽看唄。」   耳朵立刻粘貼了她的肚皮,或許是我六識太過敏銳的緣故,肚子裡的聲音一股腦地傳來,雖然抓住了胎兒的心跳聲,可……   「真是的,要是蕭瀟玲瓏她們有個懷孕的就好了,我也可以對比一下嘛……應該是雙生沒錯了。」就算我沒有經驗,也聽出心跳聲並不是發自同一地點:「無瑕,你賺到了呢!受一次苦,就有兩個娃娃叫你媽媽!」   無瑕溫柔一笑,偎進我懷裡,半晌才呢喃道:「相公,剿倭營的差事……究竟什麼時候結束呢?」   「你放心!」無瑕的心思我當然知道,有一對雙生子自然幸福,可生產的時候卻異常辛苦,她該是異常期盼屆時我能在她身邊給她安慰和力量:「等你快生產的時候,就算我遠在天涯海角,飛也要飛回來!宗設若還沒死,就讓他多活兩天吧!」   其實宗設漸成大患,我內心也不敢怠慢軍情,吳江離蘇州不足五十里,快馬來回用不了一個時辰。天還沒亮,我已經悄悄離開了蘇州,直奔吳江軍營而去。   沈希儀聽得宗設手下有中土的江湖人,頓時頭大如斗,當初兩人商議之時,最擔心的莫過於此,身懷絕技的江湖人雖然根本無法對抗人數眾多的衛所大軍,可剿倭營的作戰方式與大軍不同,它是以精悍兵力突襲敵人,給敵人以準確打擊,並不完全是以人數取勝。倭寇戰力一旦獲得中土江湖人擅長的情報刺探能力和強大的單兵作戰能力,就如虎添翼,戰力會更上一層樓。   「看來是打擊宗設,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啊!」   「『崇勢利者,天下人也』!利慾熏心之輩,哪朝哪代都不會少了,眼下只能祈求那些走私的名門大派,他們的合作對象並不是宗設,單純求利,那是倭人;燒殺搶掠,才是倭寇。」   「怕就怕宗設這兩年快速擴張,吞併了不少倭人的走私團伙,連著那些走私的證據一併都落在他手上。」沈希儀憂慮地道:「攘外必先安內,實在不行,就算沒有有力的證據,我也要拿幾家開刀了。」   「再等一等吧,畢竟被人反咬一口,滋味並不好受。」殺雞給猴看沒有多大意義,殺猴給雞看,猴子背後可能還藏著一隻老虎,天下之大,能人又不是只有我一個,既然我能替寶大祥翻案,沒有真憑實據就貿然動手,勝算實在是不高。   「那就照你說的去做吧,反正各地衛所的情報能力已經讓我失望透了,就先讓宗設和那些江湖敗類充分地表演,充分地暴露吧!」   「齊兄要常駐蘇州?真是太好了!不知辛仙子、魏仙子、易幫主你們是否也常駐蘇州呢?秦樓雖然精舍美屋,可畢竟頂著個風月場的帽子,幾位仙子若不嫌棄,就住在寒家如何?」   見與齊小天同行的不僅僅是魏柔,我的心情才稍有安慰。魏柔風采依舊,對我的態度與初遇時並無不同,彷彿金山衛的患難生死和小橋流水人家的溫馨浪漫都只是我的一場美夢,在她心上並沒有留下一絲痕跡;而有師叔辛垂楊在場,她更是一如往昔的沉默。   「大人客氣了。」辛垂楊恬然一笑道:「我和易幫主只在蘇州停留兩天,就不打擾大人了,秦樓我已是聞名已久,又聽說老闆娘是位奇女子,自然要借此機會好好觀瞻請教一番。」   我哈哈一笑,道:「莫非隱湖有意進軍風月不成?」   「秦樓只是一個風月場嗎?」辛垂楊似乎不經意地隨口笑道,只是眼中突然閃過一絲銳利。   「辛仙子你說呢?」我隨口反問道。   一旁齊小天笑道:「秦樓是男人的銷魂窟、女人的斗秀場、動少的聚寶盆啊!」   說話間,齊小天有意望著李思,李思卻似渾然不覺,目光直盯在魏柔臉上。聽李岐山說,原本還在遣散流民的他得知魏柔要來,就把一件大事就此放下,匆匆趕了回來。   「這廝莫非是我的天敵?」我心中暗忖,李思不除,就會有人覺得我軟弱可欺,就像蘇瑾被他得手之後,有榜樣在前,不少原本已經死了心的富貴子弟和江湖聞人又開始向孫妙獻起慇勤,其中就有唐五經;再看李思這副模樣,想來蘇瑾也只不過是他心中的一個目標而已。   「少盟主此話說得精彩!」李岐山撫掌讚道:「男人自不待言,而秦樓衣飾之精妙,已隱隱領導江南時尚潮流,不少貴婦閨秀都來秦樓觀摩,怕趕不上潮流呢!」   李岐山以王炯的身份躋身江湖名人錄後,在同盟會地位已是大不相同,李思好冶遊,事實上他成了同盟會駐秦樓的實際指揮官,加之六娘不時故意透露給他一些慕容家的消息,自然引起同盟會的重視,此番齊小天前來拜會我,特地把他帶上,而他自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接近同盟會核心的機會,齊小天聞言,自是高興。   「錦衣華服也要美女穿戴才是,那些庸脂俗粉白白糟蹋了宋三娘的創意,」李思睨視了李岐山一眼,沖魏柔道:「倒是師妹你穿的太樸素了些,不若我去寶悅坊給師妹定做幾套衣服吧!」   「李兄不必費心了。」魏柔淡然道。   她淡漠的語氣中竟有一絲絲的厭惡,只是眾人都沒有留意,如不是正月裡那幾日的相聚,讓我對她有了更多的瞭解,或許連我也無法捕捉到她語氣中的那一絲變化,心中不由亦喜亦疑。   「是因為李思行為不端嗎?」可話說回來,我在眾人眼裡的形象並不比李思強多少,與魏柔相識至今也沒見她流露出一絲討厭我的神情,在隱湖心法下,就算是心有所惡也能很好地控制住,不會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而今魏柔竟洩出一絲心意,想來內心對李思已是厭惡之極。   「究竟這廝做了什麼醜事惹得魏柔心厭呢?」   一旁的易湄兒饒有興趣地注視著發生的一切,目光更是在幾個年輕人臉上飛來飛去。辛垂楊似乎發覺她受到了冷落,便轉頭道:「妹子,王大人是負責一府刑名的推官,雖然令高徒林筠是在松江失蹤的,可王大人交遊廣闊,在蘇松常極有勢力,此事不找他,還找誰去?」   聽她的語氣,我直想立刻告訴她,你要找的人就在老子的密室裡被我娘子調教呢!寶亭、無瑕心腸軟,可解雨、武舞卻是兩個小魔女,對於調教人形犬這麼有挑戰性的工作,她們可是興趣盎然呢!   可我此刻卻正色道:「易幫主就是為此而來的吧,同為江湖一脈,我自當盡力,蘇州這面儘管放心,一有情報當盡快通知幫主,而松常兩地……」我略一沉吟:「做官的最忌過界伸手,這樣吧,我請白知府照會兩府,至於兩府如何行事,我就鞭長莫及了。」   「如此已足感盛情。」易湄兒謝道,提及自己的弟子,她臉上頗有悲色,只是她很快穩住情緒,把話鋒一轉,突然問道:「有傳言說,那晚替沈家抵擋倭寇的軍方高手裡就有大人,不知這消息是真是假?」   屋子裡頓時響起一陣驚訝聲,眾人的目光先是望著易湄兒,最後齊齊聚在我的臉上。   「哪有此事。」我笑著否認道,心中卻是一陣凜然,看眾人的模樣,似乎並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傳言,那是有人向練家洩露了我在軍中的消息呢!還是練家覺得我擋住了他們進軍江湖的道路,有意把四人失蹤的線索引向我身上,卻歪打正著呢?   「軍中臥虎藏龍,像鐵劍門的幾把好手可都是軍中棄將,對付倭寇自有軍方出馬,用不著我這個地方上的文官。倒是易幫主從哪兒聽到這麼荒唐的消息呢?」   「不過道聽途說罷了。」易湄兒道。   我剛想追問,卻見魏柔飛快地遞來耐人尋味的一瞥,心中略一遲疑,聽易湄兒接著道:「我想也不太可能是大人,否則以大人的武功,倭寇定然望風而逃,沈家也不會遭受那麼大的損失了。」   這話在我聽起來自然不是滋味,只是我已經無心去品味它了,「魏柔那一瞥究竟是什麼意思?難道她並沒有把金山衛一戰告訴自己的師門,怕我說多了把她抖了出來嗎?可這麼重要的事情,她沒理由瞞著師門啊?」我心裡一時摸不著頭緒,轉眼看齊小天目光落在李岐山身上,知道他已有所懷疑,不由把易湄兒的祖宗八代一一問候了一遍。   果然,齊小天下午就來到了南浩街上,恰巧進了天茗茶樓歇息,王謖則適時地出現在他的眼前。而他關心的自然是我的行蹤,好在我早有準備,從李岐山那裡知道大江盟並不知道我在軍中的消息,我也一頓胡言亂語把他應付過去,總算讓他相信,雖然我大半時間不在蘇州,可在軍隊的可能性卻也不太大。   不過想到齊小天日後將要常駐秦樓,我就頭疼起來,他雖然不見得比李思精明,可同盟會的事情幾乎等於他的家事,他做起事來自然十分用心,我扮演王謖的難度頓時大了許多。其實有李岐山臥底同盟會已經足夠,可眼下王謖、王炯同生共榮,沒有一個合適理由能讓王謖消失,我只好再假扮下去。   自從齊小天進駐秦樓,秋山別院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一些熟悉面孔出現而又消失。我知道同盟會正在常州集結,可他們的動作是如此的明顯,連瞎子都能看出來,同盟會意圖奪取鎮江。在松江的慕容仲達連夜趕了回來,而聽說慕容萬代等幾員大將也到了鎮江,這樣死打硬拚,慕容家佔著地利天時,同盟會能有幾成勝算?   「真搞不懂齊小天在幹什麼,不是虛張聲勢吧?」   站在玉角樓的窗前,樂山秋水別院掩映在一片翠綠中,南來北往的人們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動兒,聽你的口氣,倒恨不得兩家現在就拚個你死我活似的。」   六娘噗哧一笑,隨手把一張花園景物圖鋪在桌子上,她與辛垂楊一晤後就匆匆趕往松江,與沈熠商談關於建立秦樓松江分號的諸項事宜,而這圖上的花園則是沈熠拿出來的那塊地產示意圖,只是剛剛回來,就聽我滿腹牢騷。   「我是希望這一仗能把齊小天、李思都幹掉,以大快我心!」我直言不諱地道。   「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打敗一個活人,可遠比打敗一個死人簡單容易的多了。」   我遽然而驚,這兩天見李思與蘇瑾雙宿雙飛,魏柔又一頭扎進了停雲樓裡,跟著從松江回來的孫妙沒日沒夜的學琴,對我幾乎不理不睬,我已是憋了一肚子氣,竟有些亂了方寸。   定下神來,才問起松江那邊的情況,和沈熠的合作自然沒有什麼大問題,因為地痞流氓太多,六娘建議暫緩開設賭場,並準備把鐵平生派去松江,說正好趁著沈家眼下高手雲集,將松江的幫會一併清理乾淨。   又告訴我唐門已經提議將沈家所欠的三十萬兩珠寶款項轉為投資,與沈家在松江合作開辦風月場所,被沈熠拒絕後追索欠款甚急,要動用秦樓的資金才能幫沈熠渡過難關。   「唐門還真會趁人之危呢!」   沈熠用地產抵押,秦樓自然沒有什麼風險,而沈家則在別人面前依舊保持住了強者的風範,這該是兩家都可以接受的方案。而唐門既然有意進軍風月,或許他還會做其他的嘗試,所以沈熠勸我盡快採取行動去說服松江織染局的那幫老爺們。   至於沈家的安全,眼下倒似高枕無憂,有木蟬和武當四清中最年幼的清霧主事,各派前去沈家的好手們也只能乖乖的盡起保護職責,當然沈家付出了相當高昂的代價,光是支付給各派的費用每月就高達白銀近兩萬兩。   「花錢總比送命強!」不過這個由宗設造成的無底洞還是盡快填滿的好,我又問起松江那邊有什麼異動沒有,六娘說宗設那邊沒有消息,只是沈熠無意當中提起了一件事,說他這兩日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發現少了一隻錦盒,據說這只錦盒一直由他父親保管,他父親死前不久他還曾經見過,可現在卻不見了,他說雖然這段時間沈家相當混亂,可拿走錦盒的最大嫌疑犯,卻是曾經獨上還翠樓的孫妙。   第十四卷 第十一章   魏柔為什麼要去學琴?   因為相公會吹簫啊,蕭瀟道。   或許魏姐姐正在借撫琴練一種神功吧,玲瓏頗有些嚮往。   哼,是為了躲開某個大淫賊才對吧,解雨如是說。   嘻嘻,你們都錯了耶,其實,孫姐姐是隱湖弟子,魏姐姐說學琴是接頭暗號,而琴譜自然就是要傳遞的情報嘍,武舞神秘道。   喂,小五子,你最近武林故事聽得太多了吧……眾女哄笑。   孫妙是隱湖弟子?或許真有可能,隱湖刺探江湖的消息,正該用孫妙這樣的人物。思緒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紫竹簫吹出的那曲「漁樵問答」竟沒了靈韻,沒奏到一半,孫妙就察覺出來,手指驀地一停。   「公子莫非有心事?」   「是啊,心裡總想,你們這兩個大美人若是能一輩子和我這般撫琴吹簫,那該多美妙啊!」   就算是宛若天仙的魏柔也無法將孫妙的冷艷盡數掩去,何況她臉頰上的一抹嫣紅更讓冰姿玉容散發出一股動人魅力,她的美麗似乎我一伸手就可以觸摸到,可我知道或許這樣的景象只會出現在我的想像中。   咫尺……天涯?   我和六娘的初步調查帶來的並不是什麼好消息,孫妙身上的嫌疑不僅沒減輕,反而加重了,或許,我並不是第一個想利用她做線人的人。現在想想,她把丫頭明鬟嫁給高七,都有著相當深的用意。   說起來,「琴歌雙絕」一個棄我而去,一個虛與委蛇,還真是雙雙無緣呢!琴劍如歌,只存在在江湖的傳說裡。   這幾日魏柔就住在孫妙的停雲樓,正如她毫無顧忌的住在竹園一樣,她並不顧忌旁人異樣的目光,而這總在提醒著我,或許我正是她磨礪心志的工具之一。   「好不容易抓到你。」我笑道:「先謝謝你替拙荊守秘。」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魏柔平靜地道,似乎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她想把那十日的歡樂當作自己的秘密,然後把它塵封在自己的記憶深處。   「還沒恭喜師兄大婚呢!」見我陷入深思,她微微一笑,從腰間香囊中掏出一塊雨花石,道:「這是在應天府偶然得到的,送給師兄,權當賀儀。」   被她一驚,卻先見到了那張笑吟吟的絕世容顏,圍在花樹中,她的笑顏直比花還要嬌艷。我心中猛的一愣,這丫頭怎麼突然一改之前的冷漠,倒似我把她心思猜錯了呢?直到她伸出玉手,我的目光才被躺在她嫩白手心裡的雨花石所吸引,斑斕紋路勾勒出一翁一嫗相擁而坐,竟是栩栩如生。   「很溫馨呢!」   我把玩著這雨花石,心思飛快轉動,這麼奇異的石頭,要說是偶然得到,打死我也不相信,她哪裡有那麼空閒,流連在山水之間,正好發現了這塊石頭呢!倒是像我這樣的有心人送她一塊尚有可能,可她能接受這含有深刻寓意的禮物嗎?該是在哪家珠寶店發現了它,想起我來,才購下它的吧!   這丫頭嘴上不說,心裡倒不似沒有我呢!我心中不由一陣暗喜,只是一絲疑惑復又爬上心頭,前幾天已然相見,為何當時不拿出來送我呢?   正晌午的秦樓十分寧靜,只是偶爾從前院傳來隱約的人聲,除了我和魏柔,從停雲樓到有鳳來儀樓的曲折花徑上就只能看見小鳥和蝴蝶的身影。   好像今天早上辛垂楊才離開了秦樓……   想到這裡,我似乎捕捉到了魏柔態度變化的原因,突然邪邪一笑道:「師妹,難道你不怕我誤會,以為你想和我白頭偕老?」   「師兄又說笑了。」陽光透過花樹照在她臉上,那驀然飛上臉頰的一抹桃紅清晰可見。   「怎麼會是說笑,那,可是我夢寐以求的好事啊!」   「師兄心裡究竟裝著多少好事呢?唐家妹妹、孫姑娘……」魏柔微笑道,只是語氣裡的幽怨和落寞卻是清晰可辨。   我沒在做夢吧?沒聽錯吧?那一剎那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魏柔的話在我不啻是和我表白了一般,巨大的驚訝和喜悅紛沓而至,轉眼就把我的心塞得滿滿。   師父的遺願就這樣輕鬆完成了一半?有了魏柔的指點,鹿靈犀也並非遙不可及吧!驚喜中我竟莫名其妙地有些失望,想像中的曲折艱辛一下子都成了笑話,設計好的追女方案也沒了用場,這一切是不是來的太快、太容易了呢?   「小柔,」還好,瞬間恍惚後我已經靜下心來,既然你心扉已開,那就讓我來徹底佔據它吧!口中親暱的呼喚已是柔情萬種,虎掌更是把眼前那隻玉手緊緊握住。   「不錯,唐棠、孫妙俱是我心中所愛,可你也一樣,讓我茶不思飯不想、食不能安夜不能寐的人裡,也有你一個啊!」我目光清澈言辭誠懇:「我不知道感情是不是只可以兩個人共享,但我知道,我對你的愛不會因為別人而分薄了,因為對我來說,你們每一個人都是那麼珍貴,那麼值得我……」   「師兄,你在說什麼呀?!」   魏柔雖然暈染雙頰,眼中卻大有惱意,厲聲打斷了我的話,左手一掙沒能掙開,右手立刻並指如劍,朝我肩井大穴疾點而來。   女孩子總是這樣,心裡明明想要,嘴上卻不饒人,我心中暗笑,不僅不避,反而用力將她往懷中一帶,心道就不信你真要傷我。卻不想那纖纖玉指急速殺到,竟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我只覺得肩頭一陣劇痛,半個身子頓時一麻,手一鬆,魏柔已如蝴蝶一般飄然而退。   「師兄再胡言亂語,魏柔只好告辭了!」   見她臉若冰霜,我再度迷惑起來,我是錯會了意,還是操之過急呢?不過,我總算知道,即便魏柔心中蕩起了漣漪,也遠沒有達到能接受我的地步,無論如何都是自己唐突了,這一指還真是白挨了。   不過轉念一想,讓她清楚知曉自己的心總沒有什麼壞處,便笑道:「言為心聲,怎麼會是胡言亂語呢?」然後不待魏柔髮作,立刻轉了話題,問道:「師妹,為兄有一事不明,同為隱湖弟子,為何有人可以嫁入豪門,而行走江湖的弟子卻個個隻身不嫁呢?」   「師兄還真關心敝門呢!」魏柔左顧而言他,眼中更是陡然多了一絲警惕。   「我是愛屋及烏。」不給她思考的時間,我已經飛快道:「據我所知,隱湖弟子並非不能嫁人。正德帝年間的兵部尚書何鑒妾李氏、前朝贛州知州徐圭一妻一妾俱是隱湖弟子,徐圭妻妾更是助他擒下了當時位列江湖七大高手之一的紅雲寨盜魁何積玉。可你師祖尹雨濃、師父鹿靈犀、師叔辛垂楊卻終老不嫁,何也?難道隱湖心劍如一心法真得那麼吸引人嗎?要付出割舍人間七情六慾的代價也在所不惜?!可如此一來,就算你練成了心劍如一,人生又有什麼趣味呢?」   「因為師兄你眼裡沒有正義,所以你不理解,總有人甘願為它付出一切。」   放屁!我差點罵出聲來,是不是你那死鬼師父天天耳提面命把你洗腦變成了一個白癡,以為隱湖的一切都是為了正義啊!   「大有國家律法,小有個人私利,我不知道隱湖是把正義放在哪裡,對一個人來說,他沒有觸犯國家律法,隱湖憑什麼干涉人家;觸犯了律法,自然有官府大刑伺候,也不需隱湖動刀動劍。以正義之名,行利益之事,古往今來,比比皆是,為兄又不是愚駑之人,師妹又何必誆我?」   魏柔沉默不語,半晌才道:「既然師兄獨尊法家,也該知律法總有鞭長莫及之處。」她稍一停頓,輕輕歎了口氣,出人意料地道:「師兄知曉這麼多隱湖秘辛,白大人屬意師兄已是定案,隱湖也無力制止,今後唯有調整自己的行事風格,來適應師兄了。」   「所以,師妹你就來使美人計?!」我臉色一變,怒道。   想到魏柔種種矛盾舉措,我心中頓時恍然,白瀾的身份在幾大門派中早不是什麼秘密,而經過武林茶話會,隱湖或許已經發覺白瀾選中了我作為接班人,眼下白瀾手中的資源尚未交轉到我手裡,是因為我還沒有取得皇上的信任,不過隨著桂萼、方獻夫的日益得寵,只要我通過會試,有桂、方二人為援,獲得皇家信任的機率相當大。   一切順利的話,我接替白瀾成為朝廷在江湖的代言人已是必然,而因為我身負上乘武功,或許我要比白瀾強勢許多,這種情況下,隱湖該有針對我的對策吧!   可轉念一想,魏柔上有師父、師叔,她一個晚輩如何做得了主,口氣隨即緩了下來:「令師鹿仙子捨得,師兄我還不捨得,這樣得到你的心,我寧願不要!不過,師妹,好好想想隱湖所謂的正義吧!」   回到竹園,卻發現大門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老馬車行的馬車,心頭一動,快步來到客廳,見寶亭紫煙正陪著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說話,正是老馬車行的老闆孫二。   「不簡單,你這媳婦不簡單!」望著寶亭的背影,孫二嘖嘖讚了半天,才轉過頭來笑道:「你小子倒是福緣不淺哪!」   吩咐下人在書房擺酒設宴,兩人邊飲邊談。   孫二道:「閒話少說,我是為宗設而來的。」   我一怔,卻沒言語,他和南元子一樣,都是隱於市井的奇人,絕不會和倭寇扯上干係,果然聽他道:「不瞞老弟,我老馬車行不少子弟在軍中,其中就有剛剛戰死在黑石村的,剿倭我老馬車行自然要盡心盡力。自從你們軍方發佈消息說擊沉了宗設的兩艘補給船之後,我就下令沿海各地的車行嚴密注視大宗糧食、蔬菜、淡水的交易運輸情況,終於給我等到了消息,前日在寧波有家妓院一下子購買了二百石梗米!」   他見我頗有些迷惑,歎了口氣,道:「你們這些公子哥不事生產,不知柴米油鹽,也難怪你糊塗。」他讓丫鬟拿來紙墨,道:「每年冬春,地裡長不出一粒糧食,米價都是奇貴無比,在夏秋時節,一兩銀子能買米一石零五斗,而在冬春可能連他媽的半石米都買不到。無論大戶小戶,有點閒錢的,一定要儲備過冬糧食,你家也備著糧吧,不過,問你,恐怕就是個一問三不知。知道一石梗米夠多少人吃的?」   「一石梗米一百六十斤,一人一天一斤米足矣,一石米夠八口之家吃上二十天。」   「嗯,還行,你那書總沒白讀。不過,平頭百姓可不像你整日大魚大肉那麼油水豐厚,一天吃不了幾口米;換做我老馬車行,一石米只夠一百二十個弟兄吃一天,不過,即便是這樣,你算算看,二百石米夠一個妓院吃多少天啊!恐怕吃到年底也吃不完!他媽的要囤積糧食也沒有等到現在才動手的呀!」   我真有些汗顏,師父教我琴棋書畫、文韜武略,卻單單少了生計一說,或許他老人家認為沈園的田產足夠我揮霍的了,沒有必要再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浪費時間;而家裡原來有無瑕,現在更多了寶亭,有這麼善於理財的人不用,那我才是傻瓜一個呢!   在剿倭營,雖然管著輜兵,可都是沈希儀事先安排好輜重糧草,陸三川執行罷了,何況糧食都是由父親的王老實米行供應的,我怎麼好插手;至於一兩銀子究竟是能買一石米還是一石零一鬥,對我來說根本沒有多少區別,有和老闆討價還價的功夫,還不如和我娘子親熱一會兒呢!   「結果您老人家就發現,那糧食根本沒進妓院,反倒運上了船。」   「孺子可教!雖然過程複雜點,可結果卻差不多。」   「那,這座妓院叫什麼名字呢?」   「瀟湘館。」   「瀟湘館?周福榮的瀟湘館?」我一怔,伸出去的筷子微微一頓,已落在孫二的眼裡。   「老弟真是見多識廣,連幾百里外的一個小小妓院都瞭然於心哪!」   「哪裡,二叔走過的橋比我吃過的鹽還多,怎麼敢在您老人家面前賣弄。這瀟湘館曾經在正月裡來蘇州參加過今年的花會,它旗下的幾個姑娘還算出色,所以才記得。」   可我心裡早就波瀾起伏,瀟湘館的幕後老闆是霽月齋的宋廷之,而我早就懷疑霽月齋的珠寶是走私而來,卻一直沒有真憑實據,原來他是和宗設交易,這下可好,我正可以順籐摸瓜,一舉將它打倒擊垮,也替我那位老泰山除去一個最強大的競爭對手。   只是宋廷之似乎和大江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大江盟知不知道他走私呢?若是知道,那曉不曉得他走私的合夥人就是宗設呢?   我先謝謝孫二特地為我帶來的情報,隨後杯盞交錯,紫煙又會勸酒,喝得孫二十分高興。我漸漸把話題引到了他和齊放的關係上。   「二叔,你和齊盟主是總角之交,老馬車行很多地方可以借重大江盟,白白放棄了大好資源,我都替你可惜呢!」   「你小孩丫丫知道個屁!」孫二喝得竟有些醉意了:「齊老二,他可不是個一般人物!老子練武的時候,他還麼都不會呢!可現在,人家是什麼十大呢!老馬車行,那是在我師父手上就成立了的,我只是守著它罷了,可看看老二的大江盟,從當初一腳就能邁過去的小河,變成一條大江!你想想看,做什麼生意發家這麼快!操,小老兒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一口酒下肚,他復歎了口氣:「其實老二還真照顧我生意,大江盟用車,都是我老馬車行,別人看了,就不敢輕易找我惹事,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那齊盟主的師父又是誰呢?」   「他的師父?應該很厲害,真的應該很厲害!雖然老二的刀法是他自創的,可他原來的刀法,也是相當出色!只是那刀法戾氣太重,老二那時控制不住自己,殺人就像殺豬一樣。老二不喜歡這樣,就自創刀法,還真讓他創出來了,他真是個天才……」   孫二真醉假醉我不知道,可他的話,我卻不敢當成了醉話。殺豬?齊放的面目真是越來越模糊了。   第十四卷 第十二章   送走孫二,我立刻奔往吳江軍營,和沈希儀商議一番之後,定下了行動計劃。我倆都覺得上次引蛇出洞的計策並非不好,而是對敵人估計不足,甚至可能走漏了風聲,此番行動乾脆只有我倆自己知道,一旦計劃開始實施,不到最後關頭,就連樂茂盛他們幾位指揮官也不告訴此番行動的最終目的地到底是哪裡。   等我趕回蘇州已快到二更天了,把魯衛從熱被窩裡拽出來,他本就是一臉的無可奈何,再聽我說要去秦樓,更是把腦袋搖成了波浪鼓。   「不去,白天還好說,這大晚上的叫別人看見,還以為我老了老了的,倒變不正經了。」自從他升了本府通判,越發注意起官聲來了。   「這事成了可是大功一件,想不想做個大夫呢?」   「你想抓宋廷之?他旗下商號遍及江東,戶籍更是落在京師,行蹤飄忽不定,在蘇州的時間每年不足半個月,抓他可不太容易啊!」   「您老哥是刑部第一斷案高手,朋友遍天下,總該有辦法吧!」我立刻送上了一頂高帽。   「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早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魯衛一臉吃癟的模樣:「生意做到宋廷之這份上,和官府沒有聯繫才是怪事,除了陸眉公等寥寥幾人,其他的我可不敢打包票說他們和宋廷之一點關係都沒有,一旦被他聽到了什麼風聲藏起來,找個十年八載可都是你,到時候可別怨我!」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   「有啊!你可以等嘛,等到他到蘇州,想怎麼抓他就怎麼抓他!」   六娘噗哧一笑,道:「魯老總,你不知道,動兒是急著給媳婦家報仇。其實,打宗設,並不見得非要抓宋廷之不可,方才聽你們說,宗設買的這二百石梗米,算上婦孺和損耗,大約只夠吃二十天到一個月的,那麼屆時宗設還要與瀟湘館聯繫,只要盯住瀟湘館,就很可能抓住宗設的尾巴。」   「這小子不是怕打了宗設,結果嚇跑了宋廷之,沒法和他老丈人交待嗎?」   聽他們提起霽月齋,我突然靈機一動,笑道:「我真是笨死了,管宋廷之在哪兒,他是個商人,只要有筆足夠吸引他的大生意,還怕他不來嗎?」   六娘頓時明白了我的意思,只是礙著魯衛,便衝我笑了笑,魯衛也沒想那麼多,便道:「那好,宋廷之就交給你老弟了。至於寧波府,你老師陽明公就在余姚,離寧波府不過百十里路,可以名正言順地出現在那裡。而上回聽你說,似乎關老總和宋廷之之間沒什麼關係,不過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什麼事兒都可能發生,咱也得留個心眼,我就先去探探他的底。」   正說話間,魏柔和去請她的白秀一同進了玉角樓。   從晌午到現在不過幾個時辰的光景,魏柔竟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她的衣著還是那麼樸素無華,步履還是那麼出塵飄逸,只是她的臉上卻多了許多我陌生而又熟悉的表情,好像謫落人間的天宮仙子已經愛上了這凡塵俗世。   她驚奇的目光掠過玉角樓的每一件家俱和飾品,典雅與豪奢的完美結合讓她發出了由衷的歎息,而目光和我相遇時的一絲羞澀復又被見到魯衛的歡喜所掩蓋,上前拜見六娘的時候更是一臉孺慕之情。   六娘和魯衛都有些傻了,目光齊齊注視著我,而我卻根本沒察覺到,腦海裡只是翻滾著一個念頭,難道那個曾經讓我歡喜讓我憂的世俗少女又回來了嗎?   總算師父的心血沒有白費,雖然我的心和前次一樣動搖起來,可我還是平復下心中的悸動,沉聲道:「師妹,我需要你的幫助。」   「老弟,我真佩服你,當著隱湖弟子的面罵隱湖,除了魔門中人,你好像是第一個哩!」   「那也算罵人?老魯你沒搞錯吧!若不是怕你一刀被宗設砍成兩截而有求於魏柔,我才不會那麼客氣呢!哼,算來算去還是我吃虧,欠了魏柔一個人情……」   「可我大老遠的跑去寧波又是為誰呢?」只是他不甘的聲音很快變成了驚喜:「真的嗎?你說魏仙子她要當我的隨從衙役?!」   「廢話!難道你想整天看著一群蒼蠅嗡嗡翁地圍在身邊嗎?」   第二天,我帶著寶亭、紫煙前往松江。為了應付齊小天,解雨只好扮成李玉霞乖乖待在天茗茶樓,而我本意孤身赴松江,可六娘說帶上寶亭,商業色彩更濃些,我便欣然從命。   一路上車裡車外風光旖旎自不待言。等到了松江,正趕上沈家父子四人的頭七。拜祭之後,還沒等沈熠把我拉走,十幾個江湖漢子就把我圍住了。   「王大人,您要替我們主持公道啊!」   「王大人,唐三公子冤枉啊!」   看群情激憤,我不由吃了一驚,回頭望沈熠,他卻連連擺手說不關他的事兒。問過木蟬才知道,沈熠立志要做個孝子賢孫,在沈家禁止一切娛樂,既不能喝酒,也不能賭錢,這些江湖漢子剛待上兩天就膩煩了,手裡有了錢,便紛紛上街尋歡作樂。   松江府本就幫派林立,痞子遍地,這些江湖人不免和他們起了摩擦,大家都有功夫在身,哪個也不是吃虧的主兒,竟被他們一口氣挑了三家門派,地痞更是打了無數,可就在昨天,官府竟出動捕快,以聚眾鬧事為名在怡紅樓鎖拿了三名江湖人,其中赫然就有唐五經。   雖然聽到唐五經進了班房我一陣暗喜,可心中不由奇怪起來,打擊幫會地痞,只要不鬧出人命,官府該舉雙手贊成才是,怎麼會反倒出面制止了呢?   答應盡快去和知府俞善默交涉,眾人才散去。   進了還翠樓,沈熠才道:「別情,不瞞你說,那三個人是我請俞大人下令去抓的。」   「哦?」我一怔。   「別情,眼下寒家一共有二十三名江湖人,當初擬定的求援名單上的門派,一共來了十四人,少林武當各一人,大江盟三人,慕容世家兩人,唐門一人,其他還算有頭有臉的門派六人,另有九人是自告奮勇跑來的,出去滋事的就是那六人和後來的這九人外加一個唐五經。原本他們之間彼此還有矛盾,可唐五經這小子還真不一般,花言巧語加上使喚大筆真金白銀,竟把大家組織了起來,看架勢,再有十天半個月的,松江地痞是差不多要被全滅了,可他唐家也成松江老大了,所以我就請俞大人抓他進班房歇息幾天。」他又惋惜道:「可惜,三天裡打了二十幾場架,偏偏沒打死一個人,否則……」   見王漢生陪著換好了常服的寶亭、紫煙走了進來,沈熠忙打住了話頭,他曾參加我和寶亭的婚禮,說起來和寶亭也不算陌生,便笑道:「呦,別情的賢內助到了,這一次真是多虧了你們兩口子的鼎力支持,大恩不言謝……」   「你跟我客氣什麼!」我飛起一腳,狀極親熱,寶亭也道:「叔叔說笑了,寒家大事小情都是相公作主,妾身一女子懂得什麼。」   「喂,別情,你媳婦還嫌自己懂得不夠多嗎?她再聰明點,都沒男人活路了。」   幾人閒聊了一會兒,我便問起他,那只丟失的錦盒裡究竟裝著什麼東西?沈熠說他也不清楚,只是這錦盒一直由他老爹沈百萬保管,印象裡它似乎相當受重視。   「老爹也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因為女兒及夫婿在沈家沒有繼承權,所以有兩個私生女回頭找老爹,老爹都收留了她們,現在嫁了人,小日子過得也很美滿。而看孫大家和老爹的關係,又不像是有什麼情仇恩怨解不開的樣子,要是老爹的女兒,早該認回家了。可說她和老爹……」   沈熠瞥了一眼寶亭,把溜到嘴邊的不敬之辭嚥了回去,適時地轉了話題:「其實,我倒是很希望有這麼個妹妹呢!」   孫妙的身世依舊是個謎,就算六娘的情報網再有力,僅僅幾天功夫也不可能有什麼收穫,她出師之後,行蹤飄忽,交遊廣泛,想查出點什麼來就像大海撈針一般;而在曲鳳梧那裡學琴的五年,又彷彿與世隔絕似的,經歷單純的寫不滿一頁紙,認識的人十個手指都能數得出來。   沒有人天生就是交際家,何況是天生冷感的孫妙?若不是她受過嚴格的訓練,她怎麼能如魚得水般周旋在達官貴人中呢?可這樣的訓練怎麼會從曲鳳梧那裡得到呢?   這就是六娘得知孫妙是那只錦盒失蹤的最大嫌疑犯後的最初反應,因為和孫妙朝夕相見的緣故,她比我更瞭解孫妙,一個人在交際場所中無意表現出來的明細,或許只有真正看到的人才能領會其中的奧妙。   沈百萬生前的書房幾乎還保留著原樣,雖然這裡曾經是沈家的權利中樞,可顯然沈熠不想再使用它了,畢竟自己的父親和三個兄弟就死在這還翠樓下,讓他心裡難免蒙上一層陰影。   書房裡的一切都是那麼名貴奢華,沉香木的家俱、波斯的地毯,甚至牆上還掛著一座極其罕見的自鳴鐘,可這一切和優雅都搭不上邊,同樣的物品飾件也出現在六娘只允許寥寥幾人進出的書房裡,可僅僅因為色彩和位置的不同,高下立判,就連沈熠的品味也遠遠高過自己的老子。   「三代穿衣,五代吃飯。」我一面暗自感歎,一面環視著整間屋子。殷家原本是官宦人家,唐門更是有著百年歷史,寶亭、解雨的眼光就遠在無瑕、玲瓏之上,不過,女人似乎對品味這種富貴的衍生物有著天生的學習能力,玲瓏這方面的進境,遠比武功的進步快得多,如此說來,六娘見多識廣的原因,倒不見得師承名門……   「那裡怎麼空著?」目光掠過書櫃,卻見一層格子和別處不同,竟是空空如也。   「那裡原來放著沈家的地契田契,因為最近總要查閱,就放在我那兒了。」   我不禁莞爾,他說得冠冕堂皇,是怕寶亭、紫煙笑話吧!其實,他抵押的幾張地契就保管在寶亭手裡;而看他的態度,想來女人在沈家地位極其卑微,根本就不可能接觸到沈家事務,以致沈熠推己及人,總是不自覺的以為別人家也是一樣,卻忘了寶亭在沒嫁給我之前,已經掌管寶大祥的經營大權了。   「放著這麼重要的東西,你倒是放心孫姑娘呢!」   「老爹每次見她都在這裡,再說,那些地契田契都有在官府備案,沒有在官府那裡過戶轉讓,或者沒有抵押契文,幾乎和白紙沒什麼區別,拿了它有什麼用?再說,」沈熠苦笑一聲:「那時我哪兒想那麼多了?」   「那書房裡還有什麼重要東西嗎?」   「再就是沈家的帳目。」他推開一幅畫,現出鑲在牆壁裡的純銅錢櫃,一邊用隨身的鑰匙打開櫃門,一邊道:「說起來,這帳目要比那些地契重要的多,不過,我大略查了一下,應該沒有什麼缺損。」   我明白這該是沈家最重要的走私帳目了,見他對我毫無保留,知道他是示誠於我。他曾經主理過沈家事務,對沈家的經營相當熟悉,既然他說沒有缺失,就算他查的不夠細緻,重要的東西也肯定是完好無缺。   那麼,那只錦盒裡究竟放著什麼東西,孫妙每次來都和沈百萬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我真是越來越好奇了。      下期預告   老馬車行偵知寧波瀟湘館與宗設有染,其後台老闆宋廷之與倭寇的關係浮出水面。王動利用沈熠要購買珠寶原料賠償唐門的機會設下圈套,準備密捕宋廷之。宋廷之會輕易上鉤嗎?其幕後主使又是何人?   與此同時,魯衛和魏柔聯手監視瀟湘館取得重要情報,剿倭營再次出擊,誓滅宗設。他們能夠如願以償嗎?   兩番出生入死,魏柔心扉漸開,與王動的關係日漸親密,可門中壓力卻驟然而至。王動該如何面對呢?   第十五卷 第一章   身陷囚獄的唐五經並沒有受到什麼虐待,精神矍鑠,衣著整潔,想來知府俞善默雖然不願得罪沈熠,卻給自己留了條後路,只是他見到我進來,臉上卻閃過一絲狐疑。   「不是看在你大哥的份上,我才懶得管你。」我沒好氣的道,和牢頭核對了手令,那邊唐五經已經換上了曖昧笑容。   「五經代大哥謝過王大人對敝門的厚愛,只是五經也有日子沒見到大哥了,心中甚是掛念,大人可知道他的行蹤?」   「你大哥在哪兒,你們唐門應該比我更清楚吧。倒是你,少去惹是生非,小心招來禍事!」   這小子還不知道我和唐天文一系關係非同一般,倒反過來打探起我的口風來了,心中暗自冷笑,嘴上更是不留情面。   「五經哪敢在人家地面上放肆,只是那些地痞太橫行霸道,實在是讓五經看不過眼。」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我批駁道:「松江府還沒著急哪,輪得到你越俎代庖嗎?!」   「怪不得大人的官越做越大。」配合著那張真誠的笑臉,略有些譏諷的話語聽起來倒像是恭維了。   一出牢房便見到了俞善默,唐五經知道他等的是我,可依舊乖巧地上前道謝,絕口不提其實就是俞親自下令抓的自己。俞善默申斥了他幾句,言辭中自然透露出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這麼快放他出來的。只是等出了府衙,唐五經正和幾個來接他的江湖漢子寒暄,卻見一個捕頭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道:「大、大人,不好了,城西重傷的那個潑皮王三斷氣死啦!」   等接到線報說唐門老六唐天運正匆忙趕往松江的時候,我已經和沈熠擬好了誘捕宋廷之的行動計劃,悄悄踏上了返程。沈家需要賠償唐門大批珠寶原料,這是珠寶界人所共知的事情,斷了宗設這條路,這批原料勢必要向各大珠寶行購買,聯繫霽月齋便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而這麼一大筆買賣,沈熠要求親自與宋廷之談判更是合情合理。至於唐五經,我沒指望靠一個潑皮的死來砍掉他的腦袋,不過,在大牢裡把他關上個三兩個月卻不成問題,也正好讓沈熠賣個人情給唐天威。   沈府魚龍混雜,高手雲集,寶亭便心有顧忌,而我也惦記著保存她大婦的顏面,住了兩天竟是秋毫無犯,等中午在昆山打尖,望著出浴後容光煥發的寶亭,我忍不住色心大動,寶亭雖然羞羞答答,可「奴為出來難,叫君恣意憐」,白日裡頭便和我歡好起來。   雲收雨散已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想剿倭的諸項事宜已經落實妥當,我反倒不急著回蘇州了。   「寶亭,你說咱們在昆山住上一宿如何?」   寶亭迷迷糊糊應了一聲便沉沉睡去,紫煙少年心性,纏著我帶她逛街,我記起桂萼的同僚詹事府詹事顧鼎臣就是昆山人,就說好先去顧家拜訪。   從顧府出來,紫煙已是昏昏欲睡,待見到街上的新奇飾物,她才精神一振,只是看許多店舖已經要打烊了,不由撅起小嘴埋怨道:「那老頭滿口之乎者也的,也虧主子能應付他了那麼長時間。」   「顧老先生是一榜狀元的老子,不賣弄點學問豈不有失身份?」   「那老頭的兒子是狀元?」紫煙訝道。   「你不知道?本朝昆山一共出了兩個狀元,一個是前年去世的禮部尚書毛澄,另一個就是這位顧老先生的兒子顧鼎臣了,昆山十二年間出了兩個狀元,這可是轟動江南文壇的一段佳話。」   「那揚州出過狀元嗎?」紫煙好奇地問道。   「就等著你主子去中了。」我開著玩笑道,一旁的小販見我一身儒衫,十分會湊趣,拿來一把團扇非要請未來的狀元公留下墨寶,紫煙開心,便零七碎八地從他那兒買了一堆小玩意兒掛在身上,走起路來,叮噹作響,加之貌美如花,伴之巧笑盈盈,惹得街上眾人紛紛駐足觀看。   六娘為什麼要培養出這麼一個畸形的小妖精來呢?相比她姐姐莊青煙的文采風流,紫煙就像是一個不太懂事的頑童,身為六娘的關門弟子,她竟只學到了她師傅的一點皮毛。   「乾娘應該多讓你讀些書才是。」我感慨道。   「若是師父教我讀書了,那主子你還教給我什麼呀?」紫煙嘻嘻一笑:「再說,師父說了,女人書讀多了就會胡思亂想,反而不幸福。」   我一皺眉:「這是什麼話!你看寶亭解雨,書讀得夠多了,可她們不幸福嗎?」   「可天底下有幾個爺這樣的人物啊?」   我噗哧一樂:「這話倒也有理。」紫煙得理不饒人,道:「就說姐姐,除了爺,她看誰都不順眼,還有大師姐……」   等了半天,卻沒了下文,我便好奇地問道:「柳鳴怎麼啦?」   「她……她現在每天都要吃栗子鎮的湖蝦啦!」   「這和讀書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啦!」紫煙嬌蠻道,知道自己說不出道理,沒等我再問,她已拉住了我的胳膊,一臉央求之色:「婢子喜歡主子講故事,可一看見那些曲裡拐彎的文字就頭疼,您就饒了婢子吧。」   「怪不得一教你寫字就愁眉苦臉的,」我笑道,隔著春衫,依舊能夠感覺出來,她胸前的那對玲瓏玉兔就像這柳浪鶯歌一般透著盎然春意,心旌搖曳下,我也懶得去理會柳鳴癖好的由來了。   「動少、動少……」   正和紫煙徜徉街頭,突聽背後有人朗聲叫我,回頭一看,竟是李思和蘇瑾。   並不是所有美好的事物帶給人的都是愉悅的心情,望著一雙璧人,我心中說不出來的厭煩。   「這廝真是陰魂不散。」我小聲嘟噥了一句,李思已含笑而來。   「動少好興致!怪不得推事府裡見不到你的人影,原來是陪美人來著,做官做到動少這份兒上,真是讓人歎為觀止啊!」   「那是江湖朋友給我王動面子。」我不鹹不淡地道:「賢伉儷這又是去哪兒瀟灑啊?」心裡卻暗罵,臭小子,你得意什麼?!就算蘇瑾變了心,老子還是啖了她的頭道湯,你吃的還是老子的殘羹剩飯呢!可心頭隱痛卻始終揮之不去。   「動少不知道嗎?」李思訝道:「百花幫易幫主因為弟子失蹤,去松江府和沈家交涉未果,把在同盟會的人手全部抽調出來,準備去沈家興師問罪,齊盟主怕她一時衝動闖出什麼禍事來,派我去松江協調。」   怕是你急著調查靜閒的生死自己討了這件差事吧,我心中暗忖,就算易湄兒沉不住氣,可清風卻是老謀深算,如此小題大做,想來是練家有意趁機與大江盟保持一定的距離,這或許就是因為我的出現打亂了練家計劃的緣故吧。   林筠的意志並不堅強,在武舞的皮鞭下,她早供出盜去她紅丸的人是清雨的高徒、新進名人錄排名八十的玄苦,這頗出乎我的預料,原本總覺得清風無論如何也要給宮難留一些資源,可看來事情並非如此,這讓我不禁對宮難的身份產生了一絲動搖。不過,林筠顯然不是練家的核心人物,她並不知道百花幫與練家和清風之間那層緊密的關係,我也就無法從她嘴裡得到練家的相關情報。   靜閒卻截然不同,她嚴守著和李思之間的秘密,解、武兩女不是用刑的高手,不像沈熠那麼瘋狂,而我對宋素卿和梅娘又不是特別放心,不願讓她們插手此事,幾天下來,竟沒從靜閒嘴裡得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可越是如此,我越覺得她身上隱藏著絕大的秘密,而這秘密十有八九與李思有關,看李思的模樣,更證實了我的猜想。   「易幫主為弟子報仇心切可以理解,可沈家也是受害者,真正的罪魁禍首是宗設,李兄和易幫主同為同盟會的骨幹,這個道理該和她講清楚才是。再說,沈家才成為軍民合作的典範,一旦受到不公正的對待,恐怕軍方的反應會相當強烈。」   雖然有木蟬、清霧坐鎮沈家,可易湄兒和李思這一明一暗的夾攻也夠沈熠喝一壺的了,藉著易湄兒的名頭,我狠狠敲打了一下李思,他眼中果然閃過一絲陰戾。   蘇瑾一直饒有興趣地注視著我和李思,彷彿並不知道兩人平靜的對話下其實是暗流湧動,紫煙眼珠一轉,跑過去拉住她的手,似是漫無心機地笑問道:「蘇姐姐,你身邊那個武功厲害的保鏢呢,怎麼好長時間沒見到他啦?」   「哪兒來的什麼保鏢啊,」蘇瑾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掠過我的臉,才對紫煙道:「他老人家是姐姐恩公,救過姐姐的命,不放心姐姐的安全,才一路跟下來的,現在姐姐有了李郎,他自然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哼,你當我不知道清雲打的什麼主意嗎?」李思卻冷笑道:「總算這老傢伙還算識趣,不然,我讓他武當四清變三清!」   蘇瑾卻不著惱,嫣然笑道:「一個方外之人,又是個老人家,你也要吃醋,可前幾日萬里流瘋言瘋語的,你倒輕易放過他了!」   「清雲豈是萬里流那種蠢物所能相比的?說起來萬里流還不如他身邊的那個宗亮呢!」李思顏色稍霽,可嘴上卻不肯放鬆,直到蘇瑾拉著他的胳膊膩聲嬌嗔,他才展顏笑道:「既然你看萬里流不順眼,哪天我就揍他一頓替你出氣。」   從蘇瑾的嘴裡證實了那青衣人果然就是武當四清中的孤竹清雲。當然,他的出現決不會像蘇瑾說的那麼簡單,對武當來說,清雲以長老之尊來保護一個名妓,無論如何都會對門派的聲譽產生相當惡劣的影響,就算蘇瑾對武當的重要性已經達到了必須要出動長老一級的人物來保護的地步,它也可以為掩蓋清雲的身份使出種種掩飾手段,然而事實是清雲只帶了一副死人面具了事,再無門中弟子配合,聯想到在揚州得到的情報,我心中忽地一動,莫非清雲與清風之間有什麼芥蒂不成?   不過武當派若真是狗咬狗咬得一嘴毛,我樂得靜觀其變,讓我窩心的是,那個搞大了蘇瑾肚子的混蛋究竟是誰,我至今一點眉目都沒有;而蘇瑾雖然與我意斷情絕,我卻不想找她的麻煩,心中那股始終難消的恨意唯有靠找到那個混蛋來發洩了。   望著李、蘇兩人遠去的背影,紫煙突然若有所思地道:「蘇姐姐她現在……真的很快樂嗎?」   「?」我心頭猛地一悸。   「啊,只是婢子胡思亂想啦!」紫煙被我的神情嚇了一跳,愣了一會兒神才頑皮地吐了吐舌頭,笑道:「主子,蘇姐姐真是你的剋星呢!」   回到竹園,剛進大門,還沒來得及與眾女親熱,高七媳婦已經過來稟告,說應天府來了一位白先生正在客廳等候。   白瀾雖然要我每三個月去應天匯報一次工作,可眼下離期限還有二十天,他怎麼等不及就來了?心下狐疑,快步趕到客廳,屋裡端坐的那人正是白瀾白曉生。   沒等我行禮,他已經一個高蹦了起來:「別情,聽說你要放棄今年的會試?」   看他一臉焦急,我頓時猜到了他的來意,心裡一陣輕鬆,卻依舊恭敬地見了禮,才道:「學生現在正輔佐南京五軍斷事官沈希儀大人剿滅倭寇宗設,實在是分身乏術啊!」便把剿倭的來龍去脈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白瀾頹然倒在了官帽椅裡,長歎一聲:「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知道他雖貴為蜀王妹婿,可也不敢輕易插手軍隊事務,特別是南京守備徐老公爺素來耿直難纏,他更不敢輕易向他開口要人。看一向從容冷靜的他此時滿臉沮喪,我不忍心再逗他,小聲道:「其實大人急於回京,只是為了寧白兒寧姑娘而已,不過,大人想沒想過,天子腳下那麼多才俊寧姑娘都看不上眼,偏偏中意於大人,是何道理?」   白瀾「騰」地一聲站起,眼中厲芒一閃,卻沒說話,在廳裡溜踏了十好幾個來回,突然站定下來,展顏欣慰一笑。   「好、好!我白曉生果然沒看走眼!不錯,白兒開始接近我的時候,確是為了我手中握著江湖各大門派的命脈,而我當初虛與委蛇,也是想藉機瞭解江湖最神秘的門派之一——魔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是……」   他幽幽歎了口氣:「男女之事,最是難以琢磨。我和她日久生情,最後竟然弄假成真,再也無法分開了。眼下已經有人開始懷疑白兒的身份,而她年紀漸大,也早想退出江湖,再說又懷了我的骨肉,我若再不退出這個是非圈子,恐怕會給她們母子帶來災禍。」   我聞言心中不禁暗自唏噓,自從從寶亭四娘那裡得到了許多星宗的情報,我已經大致猜到,我之所以能被白瀾選中,不光是因為解元的名頭和一身好武功,寧白兒,這位素未謀面的星宗師姐或許起了更大的作用,星宗的徹底兌變改變了白瀾對魔門的印象,我是魔門弟子的傳言非但沒能讓他改變自己的心意,反而可能更加愛屋及烏了。   「大人一回京,寧姑娘就告失蹤,有心人一眼就會看出這其中的蹊蹺。大人若是放心,學生可以利用各種關係先將寧姑娘藏匿起來,大人只需再忍耐三年,以後可就儘是團圓日子了。」   「我等不了那麼久!」白瀾一揮手,脫口道,想來這事情早在他心中思量千百回,主意早已定了:「白兒九月就要生產,此前我必須回到京城去;而她肚子一日大似一日,瞞不了多久的,脫離教坊司已是刻不容緩,此事從現在開始一分一秒都拖不得。」   我插了一句,說這就找老馬車行用八百里加急送高七進京,白瀾滿意地點點頭,續道:「宗設那邊盡快結束,你沒有進士帽子,我拿軍功向皇上舉薦,加上桂、方兩位大人從中說項,我這個位子非你莫屬。」   我一臉苦笑,白瀾自然明白,笑道:「你以為你是上了賊船了嗎?那可真是千錯萬錯了!總攬朝廷江湖事務的權力究竟有多大,不坐上這個位置,你想都想不到,遠的不說,我一介書生在江湖能翻雲覆雨,所憑為何?何況你還身懷絕技呢!」   「若我是皇上,才不會把這位子交給你,以你的聰明才智,沒準兒日後弄出個挾江湖以自重來。不過皇上他深居大內,豈能想到堂堂一榜解元竟是江湖絕頂高手?就算知道,沒有有心人替他解釋,又豈能明白這其中的關節?怕是看你這副文縐縐的模樣,有什麼疑慮也都打消了。」   第十五卷 第二章   送走白瀾,我立刻書信給師兄方獻夫,信中隱約提及我和白瀾之間的關係,他眼下已相當接近權力中樞,又深得皇上的信任,想來該對白瀾的身份有所瞭解,對於我應不應該接替白瀾,他應該能給我一點建議吧!   叫白瀾耽誤了時間,來不及和眾女親熱,我就匆忙帶著寶亭一同去了霽月齋。   「寬人兄,最近貴號可曾有什麼新奇玩意?」   李寬人偷偷望了寶亭一眼,欲言又止,雖然我經常帶女人光顧霽月齋,可寶亭顯然不同。   「我可不是寶大祥的探子,」我哈哈大笑道:「不過,我媳婦若是想跟貴號學兩招,寬人兄不會藏私吧!」   「豈敢、豈敢!」話說開了,李寬人也輕鬆起來:「寶大祥是幾十年的老字號,雖說牌子正,可規矩也多得很。咱大明的年號都從弘治、正德改成嘉靖了,有些規矩還真的該改改,敝號就佔了個沒有歷史包袱的便宜。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若不是大少奶奶本事大,寶大祥恐怕也支撐不到今天,要說學,我們還要向大少奶奶學哪!」   「別得便宜了還賣乖,你們老闆把人家七大檔手挖走了六個,我媳婦就是有天大本事也翻不過身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我沒好氣地給了他一腳:「醜話說在前頭,我若是在大街上聽到誰多嘴傳我媳婦來霽月齋的消息,我立馬就把這兒封了!」   轉頭又問一旁的宋三娘:「上次周師傅的那套『心之湖』精湛絕倫,我著實喜愛,他最近的新作,煩請三娘領我媳婦去欣賞欣賞如何?」   兩女去了裡間,我給李寬人使了個眼色,他機靈地說要帶我去看看一些新奇玩意,把我領到一間密室裡,拿出一匣子精緻的淫具擺在我面前,卻不搭言,目光閃爍地望著我。   「這個怎麼賣?」我隨手拿起一隻雕琢得極其精緻的黃玉陽物問道。   「紋銀三千三百兩,」他遲疑了一下:「大少若是真心想要,三千兩。」   「我還沒到用它的時候。」面對突然拘謹起來的李寬人,我調節著氣氛,可語氣很快就嚴肅起來:「三千兩,霽月齋的成本也就是兩千七八百兩樣子,扣除人工,這塊玉兩千四五百兩霽月齋就拿到手了。寬人,我知道你是這一行的頂尖高手,你實話告訴我,天底下有這樣的好事嗎?」   屋子裡並不熱,可李寬人的額頭鼻翼已經隱約可見細小的汗珠,沉默半晌,他才長歎一口氣:「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只是沒想到來的這麼快,也是宋東主運氣欠佳,他挑上寶大祥做對手的時候,恐怕從沒想過大少竟成了殷家的女婿。」   「霽月齋太急於擴張了,雖然低價戰略早成歷史了,可內行人難免心存疑慮,只是大家都不乾淨,沒有人願意出來說話而已,可我不同,寶大祥也不同,去年那樁案子,已經把寶大祥身上的膿血擠出去了,眼下該輪到霽月齋了。寬人,從你以前的話裡,我知道你是個有心人,就算涉及走私,你陷得也不深,只要我倆合作,我不僅保你性命無憂,而且,你還是霽月齋蘇州號的掌櫃。」   「……那,大少,要寬人做什麼?」   「帳目,我要霽月齋的帳目!人只抓宋廷之和他的幕後主使就夠了,霽月齋好不容易打出名號來,我可不想毀了它的金字招牌。」   李寬人並不是宋廷之的心腹,而他察覺到霽月齋的反常後,便開始向我靠攏,況且他已經把家眷接到了蘇州,故而我並不擔心會洩密。安撫好他的情緒,我胡亂買了幾件淫具,兩人說笑著從屋裡出來,卻聽宋三娘正沒口地誇著寶亭。   離開霽月齋已是華燈初上,把寶亭送回竹園,我徑直去了秦樓。魏柔和魯衛秘密去了寧波,齊小天帶著同盟會的兄弟去了常州,而江北集團的人被松江、鎮江兩地抽得七零八落,一時間秦樓少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我的大少爺,您總算回來了。」秋山別院裡冷冷清清的只見到李岐山一個人的身影,我就知道有大事發生,果不其然,就聽他飛快地道:「昨晚三更,同盟會突然發動襲擊,到今天早晨已經肅清了慕容世家設在丹陽的所有據點!」   「沒打鎮江?哦,這倒有點出人意料……丹陽離鎮江太近,齊小天不會在那兒浪費自己的力量,很快他就會撤回常州。」我邊踱邊沉吟道。齊小天頻繁調動同盟會設在蘇常湖一線的人馬,若是沒有一點動作,反倒奇怪了,只是他選擇的時機卻頗耐人尋味。   「已經撤回來了。」李岐山眼中閃過一絲激賞:「線報說同盟會陣亡四人,重傷失去武功的九人,慕容世家那邊相應的數字分別是十三人和六人。」   「攻擊一方的陣亡人數反而少,齊小天不簡單,是誰給他出謀劃策的?」   失去武功的人和死人對於一個門派的實力來說並沒有什麼的區別,可對士氣的影響卻是天差地遠——人總要活著才有希望。   「是公孫且,首攻地點選在了老君廟。」   這小諸葛倒非浪得虛名,我心裡暗讚一聲。隋禮已經把慕容世家在應天、鎮江、丹陽等地的據點全告訴了我,丹陽五處據點中,老君廟正處在中心樞紐的位置上,齊小天該是圍而不打,意在吸引其他四處前來救援,由此攻守易位,讓慕容佔不到地利的便宜。   「這該是戰術上打得很漂亮的一仗,可目的何在?丹陽不過是個小地方,同盟會在江南的重心是應天鎮江。換做是我,一樣的圍點打援,可以明圍丹陽,暗打鎮江,就算鎮江的慕容萬代不上當,試一試他的反應也好,何況慕容萬代若真是坐視丹陽不理,勢必大傷江北士氣。可為什麼同盟會放棄了這麼一個好機會呢?」   「大少的意思是……同盟會根本沒準備好來打一場事關全局的大仗?」李岐山一點就透。   「不好說,照理四個多月的訓練和戰前準備應該足夠了。當然,去年那一仗把同盟會的士氣和信心都打沒了,或許同盟會是想通過幾次小勝仗來恢復士氣也未為可知。」   正說話間,一丫鬟來報說六娘急著見我,匆匆趕到玉角樓,六娘臥房裡的銅油燈並沒有點起,月光下,披著一襲湖絲對襟的六娘正出神地站在南窗前,玲瓏曲線竟勾勒出一個銷魂身影。   「動兒,真是出人意料呢,你猜誰來了?」直到我故意弄出了點聲響,六娘才似發現我,轉頭嫣然笑問道。   「哦,能讓乾娘感到意外,這人定有些份量。」我頓時來了興趣,心頭那縷邪念便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慕容哥倆、齊家兄弟來這兒並不出奇,是少林空聞大師,還是武當清風真人?」我順手拿起几上的杯子,本以為是香茶一盞,端到嘴邊卻聞到一股清凜的酒香,心下一愣,偷偷瞥了六娘一眼,卻見她已轉過頭去,依舊望著燈火輝煌的牡丹館和畫屏小築,便悄悄把杯子放回了原處。   「不是他們?我那兩個岳父,唐老爺子好面子,就算有事求我也一定是通過我大舅哥唐三藏的;而蕭老爺子來,乾娘您不會太意外吧,莫非……」我心中忽地一動,脫口叫道:「莫非是隱湖的鹿靈犀?」   「動兒對鹿靈犀還真是念念不忘呢!」六娘噗哧一笑:「她十幾年未履江湖,出山的話,第一個要去的地方絕不是秦樓。告訴你吧,是唐天威來了。」   「原來是這老小子,真是天助我也!」我恍然大悟:「他兒子唐五經被我和沈熠設計關在了松江府大牢裡,雖然他弟弟唐天運已經到松江營救去了,可就這麼一個寶貝兒子,不就近接應他恐怕還真放不下心,來蘇州倒是一點也不出奇。只是……」我一皺眉:「唐天威在唐門位高權重,驟然出現在秦樓,不怕別人猜忌嗎?」   「他易容更名叫做宋難策了。」六娘解釋道。   一句話讓我心頭一震,唐天威很少現身江湖,唐門易容術又相當高超,六娘竟能認出他來,這份眼力可真有點匪夷所思了。   心不在焉地講述了松江發生的一切,六娘眉頭輕蹙,道:「唐門的消息傳得好快呀!」   「是何素素報的信兒。唐天威替自己兒子考慮的很周全,唐五經身邊有不少人供他驅使。」猶豫了一下,又把唐五經如何姦污了何素素的事兒說了一遍。   六娘半晌無語,屋子裡沒有燈光,看得清她臉上的輪廓卻看不清臉上的陰晴,直到她歎息一聲:「可憐了那對姐妹。」   我才長出一口氣,道:「何素素若有羞恥反抗之心,我定會出手襄助,不過何雯、何霏姐妹倆,想那唐五經是無福消受了。」   六娘微微一笑,卻轉了話題:「阿雨是女兒家,又是個晚輩,唐門許多事情自然不便對你說。唐天威自幼體弱多病,卻十分喜愛女色,風流唐大少的名頭在蜀中響亮的很,他那個誘惑了曾如雲的小妾就是他在勾欄院裡的相好。不過這十幾年,他收斂了許多,今兒他一到秦樓,就包下了青煙的牡丹館,還真讓我吃了一驚。」   「掩人耳目罷了。」我隨口道。宋難策?在秦樓敢用假路引,這老小子還真沒把我王動放在眼裡啊!既然你自投羅網,我不好好利用一番,豈能對得起一直眷顧我的老天!   「相公,真的是你?!」   聽到許詡的一聲驚叫,解雨從樓上飛奔下來,見到真的是我,又驚又喜,一下子撲進了我的懷裡。   「嚇,不過三天沒見面嘛!」可望著一臉燦爛笑容的解雨,心頭不禁油然升起一股暖意,再一細看,這小妮子的中衣早已脫去,肚兜外只胡亂披了一件湖絲對襟,纏繞著我脖頸的一雙藕臂玉潤珠圓,胸前更是露出一大片的雪膩來。   「人家想你嘛!」解雨貼著我的耳朵膩聲道:「你不想我呀?」   「死丫頭,我剛回蘇州就來看你,你說我想不想你?」   「那……無瑕姐姐她們,相公你……」   解雨的話雖然只說了一半,可我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想想自己為了對付唐天威,想都沒想就來了天茗茶樓,此刻心中卻陡生歉意,對於王家,解雨怎麼說都是一個新人,我這麼做會不會讓無瑕她們認為我喜新厭舊呢?可既然已經來了,再走的話,就連解雨的心恐怕都要傷了。   「殷姐姐她們不知道相公來這兒了嗎?」解雨極善察言觀色,我臉上的細微變化竟全落在了她眼裡,見我點頭,眼珠骨碌碌地轉了好幾圈,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眼角眉梢竟全是笑意。   「那相公還是回竹園吧!」   咦,這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識大體、顧大局?我不由頓時另眼相看,雖然她臉上的易容並沒有卸去,可她的話顯然是發自內腑。   「相公你那麼聰明的人,怎麼這事兒卻變笨了?」解雨嬉笑道。   雨兒,不是我變笨了,我喃喃自語道,聲音輕得就連懷裡的解雨都沒聽清楚,就因為我太聰明了,明白你的每一個心思,可為什麼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你都怕遭到別的女人的妒忌呢?師父,是我沒學到家,功力不夠,不足以讓我的女人為我生為我死而忘記其他的所有,還是……您老人家教給我的東西有所偏頗謬誤呢?   不過,佳人的好意我豈可不領:「那好,門外的那輛馬車足可以坐四五個人,你相公再權做一回車把式,大家一齊回竹園吧!」   回到竹園自是另外一番歡樂景象,等玉家母女三人倦極而眠,我出了雲夢閣,偷偷摸上了明瑟樓,解雨主僕三人果然還在等我。   「就知道相公要來。」蓋著大紅錦被半倚在床上的解雨燦然一笑,指著短几上黑白縱橫的棋盤道:「快來幫人家看看,宋姐姐手下一點都不留情,四個角被她佔了三個,這個也危危乎殆哉了!」   短几另一側,跪坐著的宋素卿白衣勝雪正掩口而笑,寬大袍袖遮去了一半臉龐,可眼波流蕩,自有一種妖媚風情。   「我來看看。」溜出來的時候,只披了件單衣,饒是我內功精湛,此時也覺得有些冷了,便「哧溜」一聲鑽進瞭解雨的被窩,隨手一摸,竟是光滑如緞的一條豐腴大腿,順勢而上,更摸到一個毛茸茸的所在,心頭頓時一樂,這丫頭瘋得怎麼連小衣都不穿?!   懷裡佳人的身子一下子變得火熱,雙腿乍分還合,卻正好把我的手夾在私處,被子裡的一隻手使勁擰了我一把,另一隻手卻指著棋盤的右下道:「相公你看嘛,宋姐姐點了三三,這只角也要被她掏空了呢!」   我定睛觀看,卻是一盤讓四子棋,解雨最初應對的幾招是古譜「雙飛燕」的招法,照此下去,黑白兩方平分了此角後,解雨還應手握先行之利。   可眼下黑棋不僅活了自己那一半,就連原本是白棋的領地也被黑棋拔出一朵花來,又與自己的一大片活棋有妙手可以勾連,白角幾乎被侵削一空,徒剩一側厚重的外勢,好在白棋還握著行棋的權利。再看他處,解雨偶有妙招,卻抵不過連番惡手,幾乎處處受制,兩人的棋力實在是天差地遠。   「十九之四。」   解雨依言在那兒放上一粒棋子:「是這兒嗎?這不是自己送死嗎?」待見宋素卿神色突然凝重起來,才意識到這該是一招妙手。   「就是這兒。」我輕撫著細密茸毛下的豐膩肉唇,著手處溫潤如玉,實乃極品,原本在玉家姐妹身上就留了力氣,此刻獨角龍王頓時蠢蠢欲動起來,直頂在解雨翹臀上,她身子一激靈,反手一抄,正握住了獨角龍王,它剛制服了玲瓏,淫液尚未乾透,解雨心思玲瓏,猜到是怎麼一回事,嬌軀越發火熱。   「人家才和宋姐姐學棋嘛!」她嬌嗔道:「誰像你這淫賊,專門學那些勾引女子的玩意兒!」   「素卿可以教你的可不光是下棋喲。」我輕彈驪珠,解雨身子一陣輕顫,再也說不出話來。   宋素卿卻恍若未聞,沉思了一會兒,不理會我的那顆白子,卻從活棋那一側小飛一子,意圖將那塊孤棋聯絡回去。   「咦,宋姐姐,你怎麼不吃相公的這個子呀?啊,我知道了,你偏心,讓著相公是不是?」   我停下手,解雨才把心思放到了棋盤上,她初學乍練,看不清複雜局面的死活,心裡就不知道想到哪兒去了。   「真下起來,我還要公子讓我呢!」宋素卿飛快地擺了幾個變化,解雨便看清楚了,訝道:「啊?黑棋都死了呢!」   「嘿嘿,女人若只有一個洞洞好用,那是木頭女人,這棋也一樣,只有一個眼位,那是死棋,那粒白子雖然必死無疑,可也把白黑的另一個眼位破去,它如何活得?素卿不應,還有可能打劫渡過,當然,打劫她是打不贏的,你另三個角雖然都是死棋,卻有無數劫材,不怕和她開劫。」   「這麼說,我要贏了?」   我噗哧一笑:「只是這個角佔了一半而已,盤面上白棋差了不下十五子,棋又快到官子了,素卿棋力不弱,我如何追得上!」   解雨頓時一臉懊喪:「早知道圍棋這麼好玩,當初就和大伯學它了。」   唐天威對練武興趣缺缺,琴棋書畫卻是相當精通,這是解雨早就告訴我的,她雖然知道她大伯意圖對她父兄不利,可多年親情熏陶下,她還是無意中提起了他,只是聽我說大伯已經到了蘇州,她才陡然緊張起來。   「逮捕大伯?相公千萬別輕舉妄動。」解雨一臉擔心:「大伯雖然武功不濟,可用毒卻是天下第一,身上帶著什麼厲害毒藥就連我爹都不知道,他生性又多疑,別弄得玉石俱焚了。」   「我現在還沒抓他的興趣。」   本來是想就地解決了唐天威,卻被六娘的一番話打消了念頭,秦樓吸引八方豪客的秘訣裡就有「安全」兩字,查假路引很可能自壞名聲。而唐天威雖然只是一個人住進了秦樓,可與黨羽必然有著密切的聯繫,他驟然在秦樓失蹤,或許會引來同黨的瘋狂報復,我自己雖不懼怕,可他們一旦把目標鎖定在蘇州城的老百姓身上,以唐門用毒之精,威脅的就不是一兩個人而已,我這蘇州推官難辭其咎,何況眼下唐家兄弟還沒完全翻臉,唐天文甚至可能借與我決裂之機來收買人心,讓我落得個兩頭不討好的下場。   可眼皮底下的機會白白讓它溜走,我自不甘心。本來想從解雨這兒得到點靈感,卻又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心情難免低落下來,看來眼下唯有退而求其次,盡量將唐天威困在秦樓,讓他無暇對付我的老泰山了。   「唐老先生不是喜歡下棋嗎?或許素卿可替公子和小姐盡微薄之力。」   「不行!」解雨斷然拒絕道:「大伯他……他……」   「唐天威貪花好色,素卿你去或有危險,我可不想自己的女人被別人佔了什麼便宜!」我接下解雨的話頭道。   「公子的……女人。」宋素卿呢喃的話語低得我幾乎都聽不清楚,然後她嫣然一笑,道:「素卿身屬公子,自當生死護衛貞潔,不過,公子且放心,莊家妹妹色藝雙絕,唐老即使有心,卻是無力吧,公子若不放心,再從四小中割捨一人如何?」   第十五卷 第三章   「少東家,不好了,齊三爺和宋先生眼看就要在牡丹館打起來了!」   等我趕到,屋子裡早已是劍拔弩張,一張精緻的黃花梨棋盤被打得粉碎,棋子撒得滿地都是,角落裡,莊青煙伏在幾上哭得悲悲切切,讓人頓生憐惜。   齊功一臉怒容站在屋中央,若不是白秀攔著,他又顧忌身在秦樓,或許早把對面那個斯文老者打個半死了。   而他對面的那個老人似乎根本不懼怕他,橫眉相對,絲毫不讓,只是聽白秀說大少來了,他才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轉了過來。   他就是唐天威?饒是解雨指點過我唐門易容術的奧秘,我也看不出什麼破綻來,面孔自是大異於唐天文,只是那對眼睛,雖不如其弟那麼炯炯有神,可陰柔的目光卻頗為相似。   「好久不見,三爺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知會一聲,在下好擺酒設宴,給三爺接風。」   齊功的出現本不在計劃之內,此番齊小天調動蘇常湖人馬,其中並沒有他,我一直以為他還在杭州的大本營,不曾想這時回到了秦樓,看架勢顯然是接替侄子齊小天來坐鎮蘇州的,如此說來,丹陽一役倒不像是同盟會心血來潮的產物了。   「動少,你來得正好,你評評理,老子只是想和莊姑娘說幾句話,這老頭就推三阻四的,奶奶的,青煙又不是嫁給你了,輪得到你替她說話嗎?!」說著說著,他又指著唐天威的鼻子罵道。   聞到齊功身上的酒氣,我知道他有點喝高了,可還沒等我說話,唐天威已然冷笑道:「既然老夫包了牡丹館,這期間莊姑娘就是我的人,難道行裡的規矩到了秦樓就變樣了?!還是秦樓浪得虛名,懼怕你大江盟呢?!」   齊功頓時一怔,不由上上下下打量了唐天威一番,半晌才沉聲道:「想不到你這老兒竟是道上的朋友,咱可是面生得緊啊!」說罷衝我深施一禮,道:「動少,今兒是我莽撞了,若是壞了規矩,我給你賠罪,不過這老頭沒安好心,存心挑撥離間,你可別上了他的惡當!」   「三爺說的哪裡話,秦樓和貴盟可不是一天兩天的關係,宋先生只是一時氣話而已。」我哈哈一笑,隨即又道:「這事兒既然是三爺不知行規的無心之過,給宋先生道個歉就過去了,別讓青煙為難。」   齊功悻悻地道了歉,我給白秀使了個眼色,白秀便把他連哄帶騙的拽出了牡丹館,秦樓的另一名妓冷銀屏正等在門外,齊功遂換上笑容,摟著冷銀屏朝畫屏小築徜徉而去。   「驚擾了宋先生是敝樓之過,」我誠心誠意地表示了歉意:「不過,怎麼看宋先生也不像是江湖中人。」   「實不相瞞,老夫乃是吏部胡世寧大人的錢糧師爺宋難策,這位齊三爺的身份,是青煙姑娘方才才告訴我的。」   「原來是胡侍郎府上的人,失敬失敬,胡大人可安好?」我恭敬地道,心裡卻暗忖,這唐天威還真是老奸巨猾!他十四妹是胡世寧的兒媳,對胡府自不陌生,而胡世寧又遠在京城,即便想對證確認,也不是一時半時能做到的。   假意撿了胡世寧的幾件事跡相詢,他明白我是試探他,便對答如流,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   「宋老夫子此番來江南,可有在下能幫忙的地方?」任誰看見我現在的模樣,都知道我已經相信了這位宋先生的身份。   一句話似乎提醒了唐天威,他權衡良久,到底是救兒心切,忍不住道:「今年是皇太后五十大壽,老夫此行本是替胡大人採購賀禮而來,可路上卻聽說蜀中唐門的唐五經在松江犯了事,老夫正猶豫該不該出手相救——大人想必知道,我家老爺雖然位高權重,為人卻最是正直無私,我們做幕僚的可不敢打著老爺的旗號胡亂做事,可大人就不同了,大人與胡府並無瓜葛,可否幫老夫一個忙,前去松江府說項一二?」   「莫非老夫子與唐門有舊?」我裝作不解道。   「那是我們家老爺的親戚。不瞞老弟,唐五經的十四姑姑是胡大人的兒媳,最受胡大人的疼愛,愛屋及烏,胡大人對唐門也是另眼相看。」   「原來如此!可惜可惜!」我恍然,隨即扼腕歎息道:「其實,在下和唐大少是朋友,就算不知道唐門與胡大人的關係,看在唐大少的份上,不是出了大事,在下也早把唐五經救出來了!」   何素素在唐五經被捕後就立刻離開了松江前去求援,唐天威就不清楚其後事情的變化,聞言不由一驚:「大事?什麼大事?」   「在下剛從松江回來,唐五經原本只是因為街頭鬥毆而被松江府收監,在下向知府俞善默俞大人說項,已經把他放了出來,可惜被他打傷的一個人重傷不治,松江府不得不再次把他押入大牢!」   「打死人了?!」   唐天威頓時亂了方寸,他當然明白,江湖鬥毆官府不管則罷,一管則斷沒有輕易罷手的道理,何況還出了命案!   他搓著手在屋子裡轉著圈子踱來踱去,棋子被他踩碎無數,嘴裡嘟嘟囔囔地罵道:「小兔崽子,就知道惹禍!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那副焦急的模樣,全然沒有唐門長老應有的沉穩與冷靜。   「這事兒不是沒有迴旋的餘地,和唐五經一起被抓的,還有好幾個人。」   唐天威總算沒被驚憂沖昏了頭腦,聞言眼睛一亮,那雙眸子頓時活了過來,緩緩道:「老弟的意思是……」   「宋先生您想,唐五經是什麼身份,對付那些地痞流氓豈用得著他親自動手?」   「是極、是極!」   唐天威一點就透,表情頓時輕鬆下來,這才發現自己有些失態了。俯下身子幫青煙收拾棋子,藉機平復煩亂的心情,半晌才道:「聽說他的長輩已經去了松江府,又有老弟從中幫忙,就用不著我操心了,省下精神,教青煙姑娘下棋才是正事。」全然未覺自己一會兒關心太過,一會兒又漠不關心,竟是破綻纍纍。   「老夫子喜歡下棋?那太好了,在下也略通此道,切磋一下如何?」吩咐下人換了棋具,兩人對弈起來。   不過二十步,我就知道他的棋力縱然比我弱,相差也是極為有限,若算上他心緒不寧的因素,他的棋力甚至在我之上。   隨口和我談起京城景物風月,言辭也頗為風雅。想起莊青煙說他是難得一見的有趣之人,不說一身的奇技淫巧,就算床笫之間遠不如齊功那麼勇猛,卻是體貼入微,兼之丹藥助興,花樣百出,比齊功那個粗人不知強了多少倍。   再想起唐天文那副道學面孔,心中不由暗歎,比起那位岳丈來,自己倒是和這個大對頭的共同語言多一些。   棋下到一半,白秀適時地把我叫了出去,說白知府差人找我過府議事,我便順勢告辭,唐天威望著棋盤,頗有些遺憾,我遂把一直在一旁觀看的宋素卿按在了自己的座位上,笑道:「阿卿也是此道高手,就讓她陪您下棋吧!」   「公子,若是素卿沒看走眼的話,這位唐老先生雖說聰明絕頂,可對江湖並沒有多大野心,論心機,他比他兒子差了不下十萬八千里。」   瞅解雨去和無瑕學習廚藝的當口,宋素卿偷偷向我匯報這兩天的成果,在她眼裡,拋開在藥學上驚世駭俗的成就,唐天威頂多是個欲求強烈的老花花公子而已,而唐門長老的身份已經足夠讓他的這種欲求得到滿足,謀奪掌門之位,十有八九是他兒子唐五經從中蠱惑的結果。   「過程與我們無關,我只看結果。」   得到宋素卿的情報,我知道唐門內亂的原因可能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不過,解雨已經讓我沒有了選擇的餘地。   「去吧,告訴雨兒,收拾一下準備出發,咱們不在這兒陪唐老頭玩了。」   宋素卿聞言頓時喜上眉梢,道了萬福,興沖沖地找解雨去了。待她身影已遠,我才推開了浴室的大門,裡面一對出浴佳人婷婷玉立,正是寶亭和紫煙。   有了我詳盡的訓練計劃,陸三川的循規蹈矩就成了優點,加之胡大海做教頭,輜兵們不僅又多學了一招「力劈華山」,而且聞鼓則進、鳴金則止的隊列操練也似模似樣了。   同樣的,樂茂盛訓練的鳥銃弓箭加騎兵的混合戰法也有小成,沈希儀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三疊浪」,意指三種攻擊方法有如三道巨浪,層層疊疊,無休無止,直到敵人全部被巨浪吞噬。   制約「三疊浪」戰法的是鳥銃的質量,剿倭營的這批鳥銃據說是軍方的最新產品,耐用度和射擊精度已比以往有大幅度的提高,可壽命最長的一枝也只打了三十八發鉛彈子就告報廢了,多數只能堅持二十發左右,沈希儀捨不得拿這些珍貴的兵器來進行實彈操練,士兵們射擊的準頭始終提高不上去,這也成了沈希儀的一塊心病。   不得不承認樂茂盛是個出色的軍事人才,在對練中,我只是憑直覺來使用部隊中三種不同屬性的士兵,可樂茂盛不僅可以審時度勢地作出正確判斷,而且分析得頭頭是道,讓愛才的沈希儀矛盾不已。   「唐佐你不必多慮,樂茂盛若只是對我因妒成仇,與倭寇並無瓜葛,即便況天真是他殺的,我也不想軍方因此損失一個難得的將才。至於我,就算他陞遷得再快,有你在,我有什麼好怕的?」   「我又不能保你一輩子。」解開心頭的疙瘩,沈希儀不由得輕鬆起來。   「這可不好說,」我笑道:「我可是你的准妹婿喔!」   娶朋友的妹妹做妾,我還真有點難以開口,可事情總要有個瞭解,這話又不能讓希玨和她哥哥去說,只好自己伸出頭來,等著他的那一頓狂風暴雨。   可出乎我的意料,沈希儀只是歎了口氣,道:「別情,你總算開口了,知道麼,在我來剿倭營之前,希玨已經把事情告訴我了。唉,一個是我的妹妹,一個是我的知己,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妾室就妾室吧,只要希玨高興。只是別情,你可千萬別辜負了她。」   我心中並沒有想像中的喜悅,倒泛起一絲羞愧來,自己竟不如一個女子了!臉上還要做出一副恭謹受教的模樣,老老實實地應了一個「是」。   在剿倭營無所事事,沈熠和宋廷之又尚未取得聯繫,我便安心在蘇州陪伴一干嬌妻美妾。倒是同盟會與慕容世家在短短十日裡接連打了三仗,雖說規模都不大,卻也搞得江湖動盪不安,傳言四起。   「乾娘,齊小天這是在弄什麼玄虛?」   望著李岐山的密報,我迷惑不解。解決掉江北設在丹陽的據點之後,同盟會並沒有完全撤回來,反而在丹陽老君廟建立了一個據點,配備了三十多同盟會子弟,可又把主力放在了離丹陽足有五十里的呂城鎮。   慕容萬代兩次佯攻老君廟,卻在丹陽城外設下埋伏,意圖伏擊來援的同盟會主力,可齊小天的主力卻按兵不動,而江北投入到老君廟的人手又不足,打了一個晚上沒有結果,到白天只好悻悻而退。   等第三次江北大舉進攻老君廟的時候,同盟會幾乎是剛一接觸即告撤退,輕易就放棄了據點,而在呂城鎮的主力也只是接應一下了事,全沒有趁隙奪取鎮江的意思,從頭到尾,丹陽據點的設立,我竟沒看出一點功用來,唯一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齊小天的料敵如神,而這已經被李岐山偵知是因為同盟會在江北有得力線人的緣故。   六娘微笑不言,只是細心地修剪著一盆冬青,半晌才沒頭腦地問道:「上次白瀾來,對江南江北這場戰事,可有什麼說法?」   「兩家都打疲弱了自然是最好,但最好不要把兩家打沒了。」   這也是我煩惱的原因,按照我的意思,兩家都打沒了才最好,因為慕容千秋和齊放都不是能為我所用之人,可唐門有內訌之憂,一旦兩派覆滅,留下的勢力真空很可能讓練家趁虛而入,這可是我不願意見到的結果。   「這就對了嘛!」六娘的笑容充滿了睿智:「慕容和齊放都是老謀深算的人物,白瀾怎麼想,他們大致能猜出個十之七八來,自然不會讓白瀾那麼稱心如意。」   「說起來,白瀾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十幾年前,他簡簡單單用了一個名人錄,就把江湖人心弄得四分五裂;再一個武林茶話會,又讓多少門派結下了樑子!為此,大江盟和慕容世家幾乎多花了十年功夫來收買人心,才勉強各自統一了江南江北武林。」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每隔幾十年最多一百幾十年,整個武林就要統一在一面旗幟下,正因為如此,才有那麼多的才智之士前仆後繼,只為了讓自己站在江湖的最頂峰。而我雖然對六娘總結出來的理論頗有些懷疑,可由此來解釋江湖倒也符合這千百年來的歷史。   「他們累不累呀!」正在一旁幫姐姐給我調著花蜜的玉瓏忍不住小聲嘟囔道,逗得我哈哈笑了起來,六娘也是莞爾一笑。   「傻丫頭,讓你做皇帝,你累不累呢?」   「人家才不作什麼皇帝哪!要做也是相公做皇帝,殷姐姐做皇后,我做貴妃娘娘。」   「瓏兒你真可愛喔!」望著明艷的玉瓏,我忍不住把她抱在懷裡,恣意愛憐起來。   六娘收回目光,接上了方纔的話題:「齊放和慕容的羽翼一旦豐滿,野心膨脹之下,定是想擺脫白瀾的壓制,打倒對方從而一統江湖。對於成為絆腳石的白瀾,他們不敢採用暗殺的手段,因為白瀾的特殊身份很容易讓官府作出過度反應。」   「所以他們採取了另外一種方式,讓朝廷自己來撤換白瀾。」我若有所思地道,從白瀾的談吐和信中,我已經感覺到了從朝中傳來的那份壓力,而寧白兒的身份估計也是他們調查出來的。   再深一層想的話,江南江北驟然開戰,一開戰就殺了個屍橫遍野,未嘗不是讓朝中之人有攻訐白瀾的借口。   六娘讚許地點了點頭:「一旦白瀾離去,朝廷對江湖的控制必然會出現一個短暫的空白,齊放和慕容都是想利用這個機會一舉取得江湖的控制權,從而贏得主動。可你和白瀾在武林茶話會上一唱一和,卻讓他們發現,雖然那個高高在上的監督者很可能不再是詭計多端的白瀾了,可換上來的卻是身懷絕技手中握有強大江湖實力的你,於是一切都要重來。慕容千秋認為你是老鄉,又和你私交甚密,自然對你心存幻想;而齊放一面示好於你,一面恐怕是要在朝中下點功夫,阻止你接替白瀾的職位。但無論如何,此時都不宜有大的動作,以免成為白瀾下台的殉葬品。」   「這麼說,丹陽的拉鋸戰其實是做給人看的一出鬧劇嘍?怪不得齊小天的情報那麼準確,怕也是慕容有意透給他的吧!」   兩家旗下都聚集了大量的人馬,久不開戰事,大家的心思恐怕都懈怠了,戰意也都消磨光了,再不打上兩仗——即便是象徵性的戰鬥,沒準兒兩大集團自己就分崩離析了。   六娘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樣,這讓我在敬佩她的同時,也在暗自感謝師父,他留給我的不光是金錢美女,還有一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導師。   第十五卷 第四章   六娘的指點讓我暫時把大江同盟會和慕容世家拋在腦後,離無瑕的預產期只有一個月了,誘捕宋廷之和剿滅宗設這兩件大事卻沒有絲毫進展,我不由得心急如焚。   沈熠已經和大珠寶商積古齋、大方齋的東家會了面,甚至柳澹之也去了松江,可就是不見宋廷之的身影,更奇怪的是,就連李寬人也無法探知自己東家的下落。   沈熠已經有點沉不住氣了,唐門原本就催索甚急,現在好在有個唐五經緩衝一下,但日子久了,難免讓宋廷之嗅出不祥的味道來——既然急著賠償,為什麼又對寶大祥這些著名商號挑三撿四的呢?   而身在寧波的魯衛、魏柔沒有傳回消息倒尚在我的意料之中,不過宗設前一次的補給也該吃得差不多了,如果新的補給依舊要瀟湘館來提供的話,十天之內也該有動作了。   「看來,只好先去寧波了。」我輕歎一聲,至於在寧波攻擊宗設後會不會打草驚蛇,讓宋廷之逃之夭夭,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相公還在為宋、宗二人費心嗎?」偎在我懷裡的無瑕輕聲問道,圓潤的臉上滿是擔憂。   「都要給他們送終了,也用不著我那麼費心了。」我笑道,一來不想讓無瑕替我擔心,二來她無意中說出的諧音確也讓我心情大好,這,可是自己心愛女人親口說出的吉兆啊!   無瑕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比我更相信因果輪迴神鬼之說,臉上頓時洋溢起開心的笑容。   撩起馬車窗簾,街上忙碌人群的喜怒哀樂此時就變成了一道風景。   見無瑕的目光總是追逐著那些抱著嬰孩的年輕母親,我不由得笑了起來:「無瑕,你自己又不是沒當過媽。」   「賤妾那時候年紀太小,一大半倒是恐懼。」無瑕幽幽道:「現在也怕,賤妾……今年已是三十有五,又懷著雙胞胎,我怕……」   見無瑕臉色黯淡下來,我不禁暗罵自己多嘴:「人家老蚌還生子呢,何況你這兒還鮮嫩無比。」我手探進了無瑕腿間,隔著小衣,輕輕撫摸著她的私處:「薛夫人不是說,她甚至曾經替好幾個年近五旬的婦人接生過,你比她們年輕多了,怕什麼?」   「這倒是真的耶!」無瑕心情一鬆,身子立刻變得敏感起來,明知道自己眼下無力承歡,可捨不得這久違了的銷魂感覺,原本要拍落下來的柔荑最後卻變得輕輕覆在了我的手上,白皙的臉上已悄悄染上了一抹陀紅。   望著她嬌羞的模樣,我心中忽地一動,和無瑕的房事已經停了一個多月了吧,我飛快地計算著日子,她懷孕六七個月的時候,還用修練春水譜已有小成的後庭服侍我。只是懷著雙胞胎的肚子實在是越來越大了,不知是我怕傷了胎兒,還是她自卑現在的體態容貌,總之,不約而同的,我和她放棄了房事,這十幾天來更是只剩下了親吻和擁抱,彼此都避免親密的接觸,可眼下我心頭卻湧起了一股無法抑制的慾望。   「無瑕,我想要你。」   「相公∼」無瑕驚訝地嗔道,可一觸到我灼熱的目光,她立刻明白了我的心思,驚喜之下,眉頭頓生春意,「嚶嚀」一聲把臉藏進了我的懷裡,呢喃之聲幾乎細不可聞。   「那……咱不去薛夫人那兒,回竹園吧……」   「大夫那兒豈能不去!」我邪邪一笑,突然高聲道:「田嫂,車跑得慢些,三少奶奶受不了顛簸。」   「好哩——」田嫂一聲吆喝,馬車立刻慢了下來。   「坐上來,今兒爺好好疼你。」   我伏在無瑕耳邊輕聲低語,話音甫落,她耳根脖頸已是一片紅膩:「在……這兒?羞、羞死人了……」飛快地瞥了我一眼,見我點頭,她已是羞不可抑,下意識地朝車外望去,雖然窗簾隔開了一個私密空間,可嘈雜的人聲依舊清晰地傳了進來,意識道自己身處何處,她目光頓時迷離起來。   「不錯,這兒不是官道,官道上沒這麼多人,這是城裡最繁華的清和街。」無瑕的一切都沒能逃得過我的眼睛,而深知她壓抑在心底的特殊嗜好,讓我忍不住開始撩撥她。   「討厭啦∼」粉拳一陣輕擂,可膩人的嬌嗔裡卻隱約透著一絲躍躍欲試的渴望,身子也順勢坐進了我懷裡。   可她身子的重量完全壓在了我的大腿上,我便立刻體會出她懷孕的辛苦,且不說那高高隆起的小腹已經讓她坐臥難安,單單是身子重了五六十斤,就是絕大的負擔,憐惜之心頓起,再見她費勁地調整著自己的坐姿,好讓自己更緊密地依偎著我,不知怎的,我心頭那股慾火竟一下子消退了不少。   無瑕並不知道我心裡已經起了微妙的變化,螓首埋進我的肩窩蹭來蹭去,蹭亂了梳理得伏貼周正的風頭髻、蹭皺了我的赤羅衣,卻也蹭出了我滿心的柔情。   「奴……真是不知羞,主子一說,就、就忍不住想和主子親熱……」無瑕似乎抑制不住湧動的春情,輕聲呢喃道,一隻熱乎乎的小手在我身上胡亂遊走,玉指輕攏慢捻帶起的節拍既羞澀而又大膽,最後落在了獨角龍王上,再也不肯放手。   「那你自己怎麼不早說?」   聽懷中佳人傾訴,我心頭慾火再起,魔手伸進她衣襟裡,撫摸著彷彿小山一般的肚子,完全撐開了的肚皮光滑無比,摸起來竟別有一種情趣:「還以為你被肚子裡的兩個小人拖累,什麼都不想了哪!」無瑕害喜時確實有些日子對房事失去了興趣。   「變得這麼醜,奴都不知道主子還喜不喜歡,再說……」   聽出她話裡的一絲幽怨,我知道這些日子有點冷落了她,剛想說話,一雙熾熱的唇就封住了我的嘴,似乎是怕我生氣,她討好似的用力吸吮著我的舌頭,好半晌才鬆口,小心翼翼地道:「不是奴吃寶亭的醋,她剛嫁過來,主子自然要多疼愛她一些,可這道理雖懂,心裡總……」   「還是吃醋,那好,今兒爺就好好補償你這小淫婦!不,應該是懲罰你才對,罰你竟然跟你主子藏著心事!」   其實我心裡遠沒有嘴上說得那麼輕鬆,雖然知道無瑕大半是因為孕中多思多疑的緣故,可一向溫婉柔順的她也難免對自己的姐妹心生妒意,我心頭還是不由得暗生惕意。   「那……主子就……狠狠地……懲罰奴吧∼」無瑕卻是眼波一蕩,貼著我的耳朵顫聲道,想來我的話已經打消了她心頭的疑慮。   「當然不會放過你!」搭在無瑕後腰上的左手稍稍使了點力,她已經乖巧地挺直了嬌軀,羅衣半解,一隻鼓脹飽滿的椒乳眨眼就落進了我的手中。   雖然賞心悅目的淡粉換成了深褐,可驕傲挺翹著的渾圓乳首還是讓我忍不住想去咂吮,特別是從手心傳來的那沉甸甸的感覺,彷彿一直在暗示著我,果子已經成熟,是到了品嚐美味的時候了。   「比懷玲瓏的時候還……大呢∼」無瑕的聲音細不可聞,卻媚到了骨子裡。   依言細看,胸前這對凸起的確比往日大了許多,就連皮膚下的毛細血管都因為它的脹大而變得清晰可辨,虎掌只能握住一半,稍一用力,五指更是都陷進了白膩中,眼下房中諸女,再沒有人比眼前這對玉乳更碩大的了,只是由於她隆起的肚子遠異尋常,相比之下,它反似小了一般。   「這裡面都是奶吧!」深深一吸,並沒有吸出乳汁,卻吸出了無瑕壓抑的呻吟,她身子一激靈,不由自主地向後一仰,柔荑便握不住活蹦亂跳的獨角龍王,只好繞在我的脖頸上,支撐著自己的嬌軀不讓它倒下,也把我的頭緊緊壓在她胸脯上。   「要等生了……才有哪!」   「那等你生了,爺就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讓你有吃不完的奶。」我啜著乳珠含含糊糊地道。   「嗯∼」無瑕溫順地應道,鼻息越發火熱。   「你倒聽話。」我使勁咬了一口乳尖,就覺得腿上傳來一陣溫熱的感覺,伸手探進她的小衣,私處果然已是濕膩一片,連裙擺都濕透了。   「小淫婦,這麼心急!」我笑道,知道她已情難自禁,便解了自己的衣褲,可馬車的車廂雖然經過了改裝,卻沒寬敞到了兩個人可以自由活動的地步,無瑕身子不便,頗費了一番周折,才把她小衣褪了下來。   扶著車壁,無瑕調整了幾下姿勢,便背對著我緩緩坐下。獨角龍王剛刺破花唇,我就察覺到一絲異樣,花唇比之她任何時候都要豐盈肥美,而順著獨角龍王流下的愛液更是粘稠無比。   我不由興奮地輕咦一聲,握著一對椒乳的手下意識地使勁一攥,突如其來的強烈刺激激得無瑕一顫,大腿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玉臀落下的速度陡然加快,獨角龍王一下子刺進了泥濘花徑,正頂在了一塊柔軟凸起上,就聽無瑕一聲驚叫,身子一提,腦袋都碰到了車頂,回頭怨嗔道:「太、太深了,頂到孩子了∼」   下身一涼,我竟不知道方才從獨角龍王那兒傳來的灼熱究竟是不是真的,卻聽車廂外田嫂關切地問道:「怎麼了,三少奶奶?」   「沒事兒!」我隨口道,把無瑕拉回懷中,攙著她緩緩坐下。無瑕被田嫂的話弄得一臉驚羞,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可身子卻越發火熱。   「天哪,太爽了!」   獨角龍王二進宮,我才知道我險些錯過了無瑕花徑最美最醉人的時刻。且不說那千般柔滑,萬般緊膩,單單內裡的火熱就像是進了太上老君的煉丹爐,熨燙得我全身毛孔都倏地張開,陽關不由得一陣亂顫,險些丟出精來。   「……真的?」無瑕頓喜,彷彿是得到了最好獎賞似的。   「恐怕七大名器加起來也比不過呢!」我由衷地讚道,分身更是如穿花蝴蝶一般在花徑裡鑽來鑽去:「前次還不是這樣。」   我細細品味著這異常的火熱與緊膩:「是不是因為快生產了?……喔——你這兒才變得這麼完美吧!」   「真的那麼好?奴也覺得好像不大一樣呢∼」無瑕反手抱住我的脖頸,輕搖著臀胯,一邊追逐著那一陣陣銷魂的快感,一邊輕輕喘息道:「主子……喜歡嗎?」   「當然嘍!可惜,怕是一生產就沒了吧!」想到生產後的無瑕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懷孕,我越發珍惜眼前的時光:「乖乖,這幾天,我可不想放過你了。」   「奴也不想放過……」可她的低吟卻被我的幾記長打打斷:「輕……點兒∼奴……怕萬一受不了,早產了……」   「知道啦——」我立刻放慢了動作,薛夫人曾經千叮嚀萬囑咐,讓無瑕這段日子禁了房事,雖然我並不苟同,可也知道不能讓無瑕太過興奮而大洩其身,否則真有失去孩子的危險。   雖然失去了狂飆突進的快感,可輕柔舒緩的動作卻讓兩人可以清晰地體會分享彼此的體貼與細膩,無瑕更是偏轉過身來,將熱吻獻上來,只是剛沾上我的唇,她身子突然一僵,陰中卻是一熱。   順著她目光望去,不知什麼時候,馬車的窗簾盪開了一條縫隙,外面自然看不見車廂裡面究竟發生著什麼,可我和無瑕卻可以清楚看到車外那熙熙攘攘的人流。   無瑕慌忙別過頭去,可我扳它回來的時候並沒有遇到什麼阻力,她花房收縮速度的陡然加快已經清楚地告訴我,她和我一樣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刺激。   不時有行人投來好奇的一瞥——馬車跑得實在太慢了,可當目光射來的時候,明知道他們什麼也看不到,無瑕還是忍不住心中的興奮,陰中陣陣生楚,只是強咬貝齒,才沒呻吟出聲來。   只片刻功夫,她已是香汗遍體,猛的閉上眼睛,把頭埋在我肩窩裡,顫聲道:「主子,不看了好不好,羞死人了……」   「那好,饒了你。」剛想合上窗簾,一對熟悉的身影卻映入眼簾,在霽月齋的大門口,宮難正攙著齊蘿從馬車上下來。   一襲春衫遮不住齊蘿小腹隆起的曲線,婆娑曼妙的身影竟在我腦海中化為春意盎然的畫卷,心有所想,獨角龍王便有所應。   「齊蘿?」無瑕像是明白了什麼:「主子你喜歡齊姑娘?」   「哪兒話!」可腦海的畫面卻越來越清晰,都挺著大肚子的無瑕和齊蘿赤裸著嬌軀並排躺在床上,那雪白的肚皮在陽光下妖艷無比:「齊蘿都懷孕了,若是玲瓏也懷孕了,你們三人一齊……」想到這淫靡的景象,我也按耐不住心頭的興奮,胯下更是快了兩分,馬車越發晃的厲害了。   「主子,你壞死啦∼」   無瑕原本就快要達到快樂的頂峰,被我一激,身子頓時一哆嗦,嘴剛咬住我肩頭,花房便一陣劇烈收縮,一灘濃膩的花蜜澆在了龍頭上,在劇烈的喘息中,就聽她呢喃道:「主子喜歡,奴就年年都給主子生個寶寶吧……」   饒是在大街上又轉了小半個時辰,薛夫人還是看出了破綻,由於完全違背了她孕期指導的要求,我自然被罵了個狗血噴頭,連祖宗十八代都被她一一問候,若不是因為她是江南裡最有名的婦產科大夫,無瑕母子三人的小命幾乎就掐在這女人的手裡,我早就拍案而起了,可眼下卻只有唯唯諾諾,不敢出一言頂撞,直到她厭惡地擺了一下手,示意我出去,我才訕訕來到院中。   和院子裡的人有一搭無一搭的打著招呼,他們中絕大多數都是蘇州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畢竟薛夫人高昂的診費並不是一個平頭百姓所能負擔得起的,記得頭一次來這裡,還以為是到了秦樓,左看右看看到的都是秦樓裡的熟客。   「這門手藝還真賺錢呢!」我心裡盤算著。   並不是每個成名的醫師都像薛夫人這般孤僻、固執而又貪婪,和誰都合作不來。若是我自己開個藥局,請到葉國禎這樣的名醫合作想來不會有太大的問題,有兩三個高手坐堂,加上唐門可以提供價錢公道的藥材,特別是那些名貴的藥材也能保證有充足的來源,利潤該是相當豐厚吧!   正尋思間,突聽有人喚我道:「王動!」那清脆悅耳的聲音聽來十分熟悉。   天底下的女人除了老娘和解雨,或許只有齊蘿敢直呼我的姓名了,何況方才又看見了她,回頭一看,那個正被宮難數落著的明艷佳人不是她是誰?!   「蘿兒這丫頭從來都是沒大沒小的。」宮難抱歉地笑道,那邊齊蘿卻振振有辭:「玲瓏是我妹妹,可我總不能喊他妹夫吧!」   「宮兄,尊夫人沒喊我一聲淫賊,我已經燒高香了。」我笑道,婚後的齊蘿依舊那麼天真無邪、惹人憐愛,就因為她,當我得知林筠的情夫並不是宮難的時候,我竟暗自慶幸起來。   「是玉妹妹懷寶寶了嗎?」見我搖頭,齊蘿的情緒就有些低落,她一直不太願意親近無瑕,此刻臉上便清楚地表現出來,可畢竟大家都是快做母親的人,她還是關心道:「玉……姐姐,她快生了吧?」   「還有一個月。」   齊蘿說要看看無瑕便進了內院,良久,宮難的目光才收了回來。兩人找個地方坐下來,話題自然離不開懷了孕的女人,她們這時候挑剔的飲食、難纏的脾氣,自己的辛苦,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宮難在大江盟似乎並沒有多少朋友,此時抓住了個聽眾,竟一改往日孤傲,口若懸河,說起話來滔滔不絕。   「千苦萬苦恐怕都不如宮兄你只能看不能吃來的辛苦吧,」我頗有感觸地道:「好在我是個淫賊,身邊還有別的女人……」   見宮難臉色一變,目光如劍,使勁瞪了我一眼,可本以為他定要說上我幾句,不料半晌卻聽他道:「蘿兒心思單純又愛憎分明,若是她替我娶的還好說,否則……可她喜歡親近的幾個師姐妹,在下並不喜歡,而玲瓏又嫁給了你。」   「呵,你小子倒惦記起我媳婦來了。」我不由哈哈笑了起來,玲瓏就經常說,若是齊蘿沒嫁給宮難的話,定要讓我娶了她,聽起來倒是和宮難的話同出一轍。   宮難知道自己說走了嘴,訕訕笑了兩聲後卻嚴肅起來,正色道:「說到蘿兒的師門,她的師姐莊影在沈家失蹤了,聽說那段時間動少正好在沈家,不知可有什麼線索?」   宮難並沒有說是靜閒,反而用了莊影這個名字,一時間我竟猜不出他的用意,再說莊影名義上是百花幫的弟子,怎麼成了齊蘿的師姐?宮難是無心之錯,還是有意為之,也頗費猜疑。   正有些迷惑,卻突然想起,當初自己在沈家狙擊宗設的時候,用的是曾亮的名字,知道我那時候就在沈府的寥寥無幾,宮難是從哪裡得到的消息呢?   難道是她?我腦子裡頓時浮起了孫妙的倩影。   對她的全方位調查並沒有什麼結果,在秦樓,她有無數傳遞情報的機會,想要一一盤查,有如大海撈針一般困難。   倘若她真是個線人的話,那也是秦樓給她提供了絕佳的演出舞台,每每想到這裡,我總覺得有股說不出來的窩囊。   「莊影是靜閒的俗家姓名,因為嫁給了李思,自然要用出家前的名字了,說是百花幫的弟子,不過是為了行事方便而已。」   我吃了一驚,這消息既沒聽李岐山提起過,李思也是秘而不宣,顯然兩人的婚事相當機密,既然如此,宮難一手將秘密揭開有何用心呢?想到李思並不如何在意靜閒的失蹤,一面為靜閒不值,一面又忍不住替蘇瑾擔心。   「靜閒還真是找了個好婆家!」我嘿嘿笑道:「老子是個淫賊,還知道疼愛自己老婆呢!」   聽我冷嘲熱諷,宮難竟似大起知己之感:「動少,雖然江湖上對你公然納玉夫人母女三人為妾頗有微詞,每每提及都說你是個無行浪子,可時間長了,熟悉你的人都知道你這個淫賊雖然愛色,卻娶之有道。李思——哼!比起來,我寧願交你這樣的朋友。」   「宮兄,你用不著這麼誇我吧!」我一臉苦笑,宮難還真是一身名門高第的臭毛病,人情世故全然不通,和齊蘿正好一對兒。   不過,從他話裡,我已隱約猜到,李思對齊蘿或許有什麼不妥的言辭和舉動,才讓宮難在我面前都表露出了那股強烈的不滿。   這廝竟然如此膽大妄為?我心下一陣狐疑。果真如此的話,齊放對李思不加約束,反而授之以大權,對他的重視甚至還在自己的女婿之上,就難怪宮難一肚子氣了。   可清風的雙重身份讓我對宮難的話打上了一個折扣,在我看來,武當和大江盟的合作是各懷鬼胎,換做我是清風,絕不會放任大江盟的勢力無休止的增長,適時剷除他的羽翼,對日後練家稱霸江湖有百利而無一害。   而江湖皆知因為蘇瑾的緣故,我與李思並不相睦,宮難莫非有意在此事上示好於我,借我之手除去李思?   「李思並沒有顯露出與之行為相匹配的實力,尊岳如此縱容他,想來是因為他大有來歷的緣故,是哪家門派何方高人能讓尊岳心懷忌憚?」我邊沉吟邊仔細觀察著宮難:「莫非他師父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江湖第一高手孫不二?」   宮難眼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讓我知道猜測的方向完全錯誤,想來也對,孫不二即便有通神本領,也只不過是一人而已,又與江湖久無聯繫,擁有龐大實力的齊放就算把他當回事兒,也不會任由他的弟子胡鬧,齊放對李思的態度,倒像是溺愛孩子的父母一般……   想到這兒,我心頭忽地一動,這李思別是齊放的私生子吧,可凝神細想他的容貌,不僅大異於齊放父子,與齊蘿也幾乎沒有相像的地方,便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孫不二單槍匹馬,尊岳未必把他放在眼裡,能讓他動心的,唯有三大派。武當絕不可能了,隱湖又都是女弟子,莫非是少林寺又教出了魯衛似的人物?」   自己知道這絕不可能,便自嘲的一笑,可想想李思的所作所為,除了貪花好色、行事跋扈之外,還真沒有別的什麼劣跡。   「算了,管他什麼出身,這小子別惹惱了我,否則,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要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咦,是誰讓你生了這麼大的氣?」   齊蘿和無瑕攜手從內院出來,正聽見我後面一段話,齊蘿好奇,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剛想說是李思,宮難已經搶先道:「還能有誰,自然是十二連環塢唄!動少聽聞其有漏網之魚,要上天入地抓他報仇呢!」   我一怔,宮難竟然不想在齊蘿面前提及李思,不管是何緣由,兩人恐怕並不是我所想像的那麼親密無間,至少宮難心有芥蒂。轉眼看無瑕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異常蒼白,我不由狠狠瞪了宮難一眼。   「那又不是什麼大事。宮郎,告訴你,玉姐姐懷的可是雙胞胎呢!」齊蘿心思全放在了宮難身上,全然沒注意到幾人神態的變化,快步走到丈夫身邊,迫不及待地把剛剛得來的消息告訴他,想來在她心裡,這消息比什麼十二連環塢的餘黨重要多了。不過,她的話倒是解了幾人尷尬,而周圍眾人的目光也都「唰」地落在了無瑕身上。   「真要恭喜動少了。」宮難眼中閃過一絲異彩,大概是想起了玲瓏姐妹吧:「若是可能的話,我倒想和動少做個親家呢——背靠大樹好乘涼嘛!」   宮難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可我知道,他的話別有用意,心念電轉,莫非我以前都猜錯了,其實李思他有官家背景不成?   第十五卷 第五章   動用了我手裡的所有資源,還是沒查到李思的來歷,只是白瀾信裡的內容卻著實出乎我的意料。   「孫二就是孫不二?!」   與孫二有過數面之緣的玉家三女吃驚不已,這個貌不驚人的船老大車老闆竟是二十幾年來無可爭議的江湖第一人,無論是誰,一時都難以相信。   初出茅廬就因為劍敗慕容世家高手慕容千秋的叔叔慕容垂而聲名雀起,其後大小十餘戰,對手皆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竟未嘗一敗,二十年前更是以六劍讓如日中天的快活幫幫主蕭雨寒俯首稱臣,輝煌戰績至今無人能出其右。   而今,他手中那柄無敵鐵劍竟變成了馬鞭子和搖櫓,世事還真是如白雲蒼狗,變幻無常呢!   「這麼大的事情,白瀾豈會弄錯!其實,齊放也早知道孫二的真實身份,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罷了。」   我心裡明鏡似的,白瀾透露這個消息給我,一來是投桃報李,報答我幫了他和他相好寧白兒的大忙,二來也是因為孫不二武功雖高,卻對江湖事務沒有什麼重大的影響;至於齊放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才和自己的老朋友保持著一種相當奇怪的關係。   「嗚嗚,你們都見過他,偏偏只有我都沒見過!」   得知孫不二還曾來過竹園,解雨滿臉的遺憾,聽說那天是寶亭接待的,便拉著她問東問西,一旁的武舞被她那副著急的模樣逗得直樂,打趣道:「還好他是個糟老頭子,不然,相公豈不要吃醋了?」   「糟老頭子?!」解雨像是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個高的蹦了起來,叫道:「還不知道相公能不能打得過這糟老頭子呢,就算是我……你爹,也不是人家的對手!」   「是嗎?」武舞狐疑地望著我。   我點點頭:「按照空聞大師的武功推算,孫不二的武功至少比我高一成,十招之內,我必敗無疑。不過,我倆合作的可能要遠遠大於對抗,沒機會和他交手了,所以,他武功高與不高,對我來說,並無不同。真要關心的話,你們來看看這句話。」我指著白瀾的信說道。   「……至於練氏無雙,余十餘年前嘗得一見,其尚垂髫總發,然至今再未一晤,其容貌武功,俱為辛氏所述……」   「辛垂楊與練青霓交厚,見過練無雙自不奇怪,奇怪的是練青霓既然有心讓自己的侄女借名人錄出名,為何不讓她去拜見白瀾呢?白瀾又不是個無行浪子,難道會把練無雙吃了不成?這裡面大有文章!」   「什麼文章?」六娘推門進來道。   解雨搶上前去,親暱地抱著六娘的胳膊,飛快地把事情說了一遍,六娘深思片刻,卻道:「既然一時沒有結論,且放一放手,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方才接到魯衛傳來的消息,瀟湘館提前開始批量採購鹽米等生活必需品了。」   得到我的情報後,沈希儀按照事前商定好的預案,帶著剿倭營一千四百餘將士及馬匹輜重星夜趕往金山衛,在那裡他們將換乘大明水軍的戰艦,當然,除了我和沈希儀之外,沒有人知道剿倭營此行的最終目標究竟在哪裡。   而我和解宋二女帶著二十幾名輜兵飛奔寧波,只用了兩天兩夜便到達了目的地,把換上便服的弟兄們安置好,就急忙趕到了魯衛指定的接頭地點老鳳翔客棧。   「老魯,你發財了?」   望著眼前這個脖子上戴著小手指粗細的金鏈子、十個手指戴滿了金戒指,就連衣服都鑲了金邊,一身銅臭氣,只是模樣看著還算眼熟的老頭,我著實愣了一會兒才確定他就是我要找的魯衛,而身後的解雨早笑得直不起腰來了。   「哼,老子哪裡是發財,分明是破財!」魯衛氣哼哼地道:「你當我願意打扮成這副鬼模樣啊!可老子若是穿以前那身行頭,瀟湘館早把我轟出來了,還調查個屁!」   他手一伸,我眼前頓時金光燦燦:「這個,還有這個,花了我多少銀子啊,不管你說什麼,老子回去都要找你媳婦報帳!」   「這麼說來,您老沒少在瀟湘館受氣?」我忍不住笑問道。   「死小子……」魯衛剛想開罵,卻不知想起了什麼,臉上頓時露出一絲詭笑,好整以暇地坐回了榻上,自飲自酌起來,嘴裡還嘟囔著:「嘿嘿,老子再怎麼受氣,在瀟湘館好歹也是個呼奴喝婢的大爺……」   我一怔,屋裡屋外一轉,果然沒有魏柔的影子,心裡頓時著急起來:「老魯,魏柔呢,她哪兒去了,是不是在瀟湘館?……真在那兒,什麼?她已經成了瀟湘館的紅姑娘?!老魯,你他媽的是不是朋友?!怎麼隨隨便便就把一個姑娘家扔在妓院裡了,不怕出事兒嗎?!什麼?這是她自己的主意?你怎麼不攔著她呀?再說,不是關老總負責監視瀟湘館嗎?!」   從沒見我發這麼大的火,魯衛和解宋二女都驚呆了。一通叫囂之後,我也被自己驚呆了。   魏柔,她不是我要征服的對象嗎?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關心她了呢?見魯衛像看個怪物似的望著我,我下意識的避開了他的目光,訕訕道:「啊、嗯……老魯,那個……嗯……魏柔,她會做那個……風塵女子嗎?」   「反正比我這個地主老財做得開心。」魯衛嘟囔道,見我一瞪眼,才連忙陪笑道:「魏姑娘學的是孫大家的路子,賣藝不賣身。再說,她武功甚至比你這大少爺還強哪,你擔的哪門子心啊?!」   「武功高就可以決定一切的話,江湖早太平了!瀟湘館本就心懷鬼胎,驟然來了一個才藝雙絕可來歷不明的藝人,它不起疑才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妓院對付那些不聽話的女子用的是什麼手段,老魯你不會不知道吧?!」   想起在栗子鎮牡丹閣,魏柔就險些吃了「金風玉露散」的虧,我心急如焚,擰身向屋外走去。   宋素卿神色如常地跟了出來,從解雨身邊走過的時候,她還偷偷拉瞭解雨一把;解雨雖然順勢說也要去看魏姐姐,可臉上卻是悶悶不樂。   宋素卿輕輕咳了一聲,我回頭一看,解雨無精打采地跟在身後,腳下磨磨蹭蹭的,已經被我拉下了十幾步的距離。   「傻丫頭,魏柔在我心中再怎麼重要,也比不上你呀!」我一眼看穿了她的心事。   「就嘴上說得好聽,」解雨顏色稍霽:「一聽到魏姐姐的消息,心都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人家又不是沒去過妓院,乾娘那兒不就是多用銀子麼,又有什麼危險啦!」   六娘的手段何止這一點點,只是那些見不得光的,我自己知道就行了,怎麼會去污染你的心靈?!只是不加解釋的話,我現在這副樣子,難免讓解雨誤解,略一沉吟,便把當日牡丹閣發生的事情簡單述說了一遍。   「金風玉露散雖然有名,卻也不見得如何厲害,我隨便想想,就有十種八種對付它的辦法!」解雨頓時開朗起來,發足追上我,親暱地摟著我的胳膊笑道,說到後來,她眼睛更是一亮,拍手道:「嘿嘿,我知道了,相公……你就是用了最笨的那種方法替無瑕姐姐解毒的吧!」   「什麼最笨,那可是最好的方法了!」我不覺莞爾,想起湖邊的那場盤腸大戰,確實是自己有意引導,讓「金風玉露散」的功效得以淋漓盡致的發揮,才完完全全得到了無瑕。否則,想要讓她衝破禁忌的心防,還不知要費多少周折呢!   「雨兒,你真聰明,還以為你要轉一會兒腦筋才能想到呢!」   「那是!」解雨得意道:「所以,有心事可別瞞著我,我可是火眼金睛喔!再說,人家的心都給了相公的……」   自從大明在寧波設立市舶司之後,寧波已是江南舉足輕重的重要城市,雖然年前市舶司遭到了裁撤,可屢有朝中大員上疏要求恢復,民間俱認為再開市舶司只是早晚的事情,何況寧波還是海運的重要港口,故而大多數的商家並沒有撤離,瀟湘館的生意自然十分紅火。   「聽琴?三位公子來早了。」龜奴見我們三人衣著光鮮,不敢怠慢,招呼著我們進了一間雅室坐下,見解宋兩人以我馬首是瞻,便轉到我身邊陪著笑臉道:「公子是頭一回來敝館吧?」   「你倒眼尖。」宋素卿隨手塞過去一兩多銀子。   龜奴越發熱情:「想在瀟湘館聽陸姑娘彈琴的,多數要等半個時辰之後才來哪,因為陸姑娘酉時三刻才能過來。」他四下望了一圈,壓低聲音道:「她眼下在春風院呢,實在等不及的客人,都去那兒聽琴了,可話說回來,這曲兒雖好,身邊沒個姑娘,聽起來也乏味的很。春風院的姑娘,嘿嘿,不是自誇,拍馬也追不上我們瀟湘館!要不,小的先給公子們找幾個姑娘,咱們邊樂呵邊聽陸姑娘彈琴如何?」   「姑娘就不要了,找兩個唱曲的就行了。」隨口問了幾句,才知道魏柔化身陸昕賣藝,最一開始並不在瀟湘館,即使是瀟湘館的老闆周福榮一再相請,魏柔也沒有完全脫離最初接納她的春風院,只是夜晚的黃金時間大多數時候是在瀟湘館演出了。   「魏姐姐還真機靈哪!」   「那也是魯衛替她掩飾得好。」沒有魯衛替她搞到路引證明身份,這麼長時間的演出早出亂子了。想到路引,才發現自己情急之下,竟忘了問魯衛,寧波府衙的關老總眼下究竟可不可以信任。   好酒好菜流水般地送上,三人連著趕了兩天路,此刻自是大快朵頤,至於那幾個戲子,原本就是為了作作樣子,她們咿咿呀呀唱了些什麼,三人誰也沒在意。   「你就是周老闆?」隔壁突然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   「咦,這聲音有點耳熟。」解雨一怔,停箸一思,遲疑道:「好像是鐵劍門的那個胡一飛?」   「就是他!」我讚許地點點頭,鐵劍門下的胡一飛、齊默等人,聲帶俱被破壞,幾人聲音聽起來大同小異,解雨能分辨出來是誰著實不易,只是胡一飛不是應該被萬里流派到松江沈家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在下正是周福榮,兩位大爺有何吩咐?」   能在胡一飛面前保持鎮靜,看來這周福榮雖然是個地痞無賴,卻也不可太過小覷,不然宋廷之也不會放心把瀟湘館交給他管理,老魯也不會在這兒花了這麼長的時間。   「先別著急,在下提件事兒,正月十五蘇州花會,你們瀟湘館去了仨姑娘……」   胡一飛的話沒說完,周福榮已經驚喜道:「原來您老就是小桃紅的恩客,可算找到您了!小桃紅回來以後,茶不思飯不想的,說什麼也不肯接客,只說等您老來贖身,總算等著您了,您是來贖她的吧,我去給您叫去……」   卻聽另一人喋喋笑道:「老四,沒想到你他媽的還是個多情種子呢!」似乎是來護兒的聲音。   「那丫頭是叫銀子晃的,說起來都怪老六,不過是破個雛兒,幾十兩銀子就足夠了,他倒大方,出手就是二百兩,哼,又不是蘇瑾、孫妙。」   話雖尖刻,語氣卻透著幾分得意:「不過,話說回來,那丫頭倒是極水靈的,有這麼個人伺候,我那狗窩沒準兒還能有點家的模樣。嗯,她叫小桃紅是吧,周老闆,她贖身銀子是多少?」   聽周福榮說是八百兩,我就知道胡來二人若是有心鬧事的話,機會已經來了。果然話音甫落,那邊已經有人把桌子拍得山響,碗筷叮噹的響聲連這屋子裡都聽得見。   就聽胡一飛罵道:「你他媽拿老子開涮啊,八百兩?知不知道蘇州秦樓四小官買官賣多少錢?兩千兩!你當小桃紅是金子做的,二百兩,老子多一文都沒有!嫌少?降價了,一百兩!」   「小子,吃豹子膽了,敢上瀟湘館撒野!」   爭吵一起,就有兩人從迴廊衝進了隔壁,只是剛喊了一句,就被人一腳踢了出去,接著又闖進來幾個護院,聽動靜也是被胡來二人打得哭爹喊娘,反倒是周福榮留著掌櫃的尊嚴,強忍著疼痛道:「在下有眼不識泰山,你們放了我的護院,咱們有事好商量。」   隔壁靜了下來,可這屋裡的歌女們也嚇得不敢再唱下去了,胡一飛吆喝了一嗓子,說隔壁的你們該幹嘛幹嘛去,歌女們這才驚怯怯地唱了起來。   隔壁雖然壓低了聲音,可我和解雨的六識都極其敏銳,還是把那邊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老子是講道理的人,」胡一飛啞著嗓子道:「前後在小桃紅身上花了四百兩,你只賺不賠,換老子以前的脾氣,你他媽的拐賣我媳婦,還要倒賠我四百兩。好了,周老闆你也別害怕了,叫你來不是為了小桃紅,那只是個插曲,聽說你這兒來了個紅姑娘叫陸昕?有這個人吧,那好,大爺要包她。」   有古怪!我和解雨不由得詫異地對視了一眼。   那邊周福榮已經苦笑道:「陸姑娘不是敝號的人,她只是在這兒客串演出,在下沒權力使喚她,再說,這幾天不少有錢的主兒都想點她,可都被拒絕了,人家是賣藝不賣身。」   「你耍我們啊,不是你瀟湘館的人,你能讓她在這兒演出?!」來護兒怒道。   「她和琴神孫大家一樣,都沒落籍呢!」周福榮小心解釋著。   胡一飛也道:「三哥,你是窯子逛得少,這種事兒常見,隔壁那幾個唱曲兒的恐怕也不是瀟湘館的人,瀟湘館不用養她們,卻可以干抽頭。」   「您真是個大行家。」   胡一飛不理會周福榮的恭維,讓他講了這個陸昕的來歷,然後好整以暇地道:「既然不是你的人,我也不難為你,兩條路,周老闆你任選一條,要麼從明兒起,你不許陸昕在瀟湘館演出;要麼,今晚上你找個機會把這個下到她飯菜裡,以後的事兒我不管不問,否則……嘿嘿,周老闆是明白人,不用我多說吧!」   解雨氣得柳眉倒豎,手立刻摸上了刀把,卻被我按回了座位,周福榮若是這麼輕易就被訛詐的話,瀟湘館恐怕早關門了。   果然,就聽有人冷笑道:「小子,我就是個粗人,聽不懂你的話,你告訴我,周老闆不聽你的,你就準備把他怎麼著啊?」   「關老總,您總算來了!這兩個山貓野獸,竟訛到我頭上來了!」周福榮頓時硬氣起來。   寧波府衙總捕頭關威?我苦笑一聲,怪不得魯衛扮成了那副模樣,原來關威已經成了周福榮的保護傘,短短幾個月的功夫,他就被拉下水了,這周福榮還真有點本事。   不過細想一下,魯衛何嘗不是被我腐蝕拉攏了,只是眼光各有高低,比較起來,我前程遠大罷了。   「呵,會拿官府來壓人了,周老闆,你還真不是當初在八哥弄討生活的那個周福榮了呢!」   出乎我的意料,胡一飛竟是全然不懼,不僅出言譏諷周福榮,就連對關威的語氣也不那麼恭敬:「關老總,兄弟包個粉頭不犯法吧!」   「包個粉頭?錯了吧,我分明聽得是你們意圖強暴良家婦女,是不是啊,周老闆?」   周福榮那邊一個勁兒地稱是,這邊胡一飛已經森然冷笑起來:「真是王八頭上戴斗笠,栽贓栽到老子頭上了!關威,看在你大小是個捕快頭兒的份上,現在趕快給我滾,我權當沒見過你,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嘿,老子還真不是嚇大的!」關威怒極反笑:「今兒我倒要長長見識了。」   說完,衝回廊下喊了一聲:「杜先生,屋裡這兩位客人交給你了,人家那麼客氣,咱好歹也請人家去府衙做回客呀!」   「明白!」   隨著話音傳過來的腳步聲既輕且快,顯然這個杜先生是個練家子,果然,隱約聽到一陣刀風掠過,就是「噹」的一聲,兩樣兵器相交在了一起。   「姓杜?莫非你就是浙東道上的『四方刀』杜真杜四方?」胡一飛氣息絲毫不亂,自是一刀佔了上風,冷笑道:「關威,靠他這號人來拿我們兄弟,差得遠了!」   關威似乎沒想到這兩人竟是如此扎手,便有些慌亂:「大膽狂徒,竟敢拒捕,想造反啊?!」聲音聽起來已是色厲內荏。   此時卻聽杜真叫道:「啊呀,我知道了,你們是鐵……」   「住口!」胡一飛厲聲打斷杜真的話頭:「我們兄弟是誰,還輪不到你說話!」似乎是推了杜真一掌,杜真悶哼一聲,踉蹌著退出門外。   關威想走,卻被攔了下來,就聽胡一飛壓低聲音道:「你來看這個!」   關威驚呼一聲:「這不是……」又似乎意識到什麼,馬上改口道:「各位怎麼不早說,險些大水沖了龍王廟!閣下如何稱呼?」   「不愧是一府總捕,還真機警,兄弟姓胡,這位是來兄。」   咦?我頓時好奇起來,胡一飛究竟給關威看了什麼,關威的態度竟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聽關威話裡的意思,那東西應該和官府有關。   一擺手讓歌女們下去,我小心翼翼地湊到木質間壁跟前,借來解雨的流光寶刀,悄無聲息地捅出一道縫隙來。   第十五卷 第六章   那邊果然是胡一飛和來護兒,而背對著我的那個穿著官服的該是關威了,胡一飛空著手,看來東西已經收起來了。   胡、來二人中間,是個三十多歲的白面漢子,他眼圈烏青一片,嘴角也沁出了血絲,顯然是被揍了個不輕,這人想必就是周福榮了,眼下沒人理會他,他目光便在三人臉上游來蕩去,臉上雖然陪著笑,可眼中不時閃過怨毒的光芒。   「兄弟是沒想到關老總和周老闆成了朋友。」胡一飛調侃道,只是他那張猙獰的臉卻看不出一絲有趣來:「這事兒你們寧波府最好別介入,否則,頭上這頂烏紗帽能不能保住,兄弟可不敢打包票。」   這廝口氣還真大哩!見關威說不出反駁的話來,我立刻否決了胡一飛借用文公達名義行事的念頭,文公達再張狂,也不會狂到了自認在寧波府也說得算的地步,何況若是這樣的話,關威也不會買胡一飛的帳。   莫非胡一飛是丁聰的人?我心中驀地一動,這一省當中,自然是布政使權柄最重,丁聰摘掉一個府衙總捕的烏紗帽簡直易如反掌。   聯想起當日在文府曾經遭到宗亮的伏擊,而事後調查文公達與江湖並無多少瓜葛,甚至討厭江湖中人,就連他的小舅子萬里流都被他壓制了好幾年,我越發懷疑宗亮他們是丁聰派去的援兵,甚至他們就是李岐山所說的那些護衛在丁聰身旁的神秘高手。   而文公達對萬里流重整鐵劍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恐怕也是得到了丁聰的暗示。   聽起來胡一飛他們並不知道陸昕的真實身份,此行顯然是受人指使,可他們為什麼要對付魏柔裝扮的陸昕呢?難道她在瀟湘館的調查被人發現了?   可若是這樣,周福榮應該第一個知道,怎麼反倒挨了一頓揍?就算被人發現了,可這關鐵劍門甚至丁聰什麼事兒,照我的猜想,伸手暗助宋廷之的該是大江盟才對!難道丁聰與宋廷之也有關係?這其中的奧妙我一時還無法參透。   不過,如今的鐵劍門早已脫胎換骨,實力之強,就連我也不敢小覷,真要算計起魏柔來,就算來的只有來護兒和胡一飛兩個人,以有心算無心,加上種種卑鄙的手段,魏柔的處境也是相當危險,更何況鐵劍門的背後還隱約可見官府的影子。   「老天總算長了回眼!」   想到這兒,我不禁暗自慶幸起來,若不是自己擔心魏柔急著趕到了瀟湘館,或許就錯過了胡一飛的陰謀,見旁邊一直握著我手的解雨投來關切詫異的一瞥,我才發現,自己手心見汗了。   關威走了,臉上並沒有多少愧意。陸昕雖然不賣身,身份也是低賤得很,再說她又是個外鄉人,是死是活,能有幾個人真正關心,就算她闖出名號惹人關注了,一句她離開本埠了,足可堵死所有人的嘴。   目送關威離開,胡一飛從懷裡掏出一隻精美的瓷瓶交給周福榮,冷笑道:「叫你這麼一鬧,我若是放過這個陸昕,關威還以為我怕他了哪,老子今兒是寧殺錯,勿放過!你知道該怎麼辦吧!這裡面有五顆藥丸,記著,用一顆就夠了,剩下的,就便宜你小子了。還有,去把小桃紅叫來,老子要先熱熱身!」   解雨貼著我耳朵細聲道:「他們要壞魏姐姐的貞潔。」見我一怔,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釋道:「這是我家訂製的瓶子,我自然認得,瓷瓶上繪著一朵花的就是……」   「春藥?」   解雨點點頭,卻愁眉苦臉道:「可惜,瓶子一樣,裡面的東西卻大不相同,解藥也是大相逕庭。」見我一臉詭笑,她輕哼了一聲,嗔道:「相公,你是不是巴不得魏姐姐中了春藥呀?」   「錯!」我正色道:「魏柔與無瑕不同,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得到她,她一輩子不會服我。我是在想,當我給她解藥的時候,她該是怎樣一副表情呢?」   解雨嫣然一笑,不再言語,目光再度輕柔起來。   隨著酉時三刻的臨近,瀟湘館明顯熱鬧起來,雖說比不上蘇瑾、孫妙演出時的盛況,可也算相當有人氣了,想來男人都是一樣的虛偽,非要在這污濁庸俗之地來尋找風雅。   一樓的大廳被臨時加上的精美屏風分割成了一個個相對封閉的私密空間,三五成群的士子不用再顧忌別人的目光而可以隨心所欲地放浪形骸,雖然要忍受二樓迴廊上那些從包房裡湧出來的客人的目光,不過大家分屬兩個階級,彼此並沒有什麼交集,也就無所謂了。   只是簡單的一聲鐘鳴之後,一襲素白對襟春衫的魏柔出場了,易容後的嬌顏並不十分出眾,可顧盼之間,神采飛揚,步法更如行雲流水一般飄逸灑脫,當她登上佈滿鮮花的舞台,全場一下子都靜了下來。   危襟正坐在古琴前,魏柔一臉寧靜,閉目深深呼吸了幾下,她素手調弦,正是名曲「春江花月夜」。   「她就是陸昕?怎麼好像易過容?」旁邊傳來了胡一飛迷惑的低語,眾人害怕他倆的模樣,都躲開兩人老遠,胡一飛才放膽會話,卻不想他身邊就有兩個六識通神的人物,他話音雖低,卻被我和解雨聽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胡一飛心裡生出了疑念。魏柔的琴技不算十分出色,但琴為心聲,她琴音裡自有一段高潔,等閒人只會沉醉其中,絕不會懷疑她琴師的身份,可惜隱湖不是萬能的,她蹩腳的易容術能瞞得過尋常百姓,卻瞞不過江湖行家裡手的眼睛。   「是嗎?」來護兒看了半天,才道:「嘿,老四,真的……」胡一飛忙使了個眼色,拉著他離開了迴廊鑽進了自己的包房。   「三哥,我覺得這事兒不對勁兒。」一回房,胡一飛就急切道:「且不說易容術幾乎只有江湖人才掌握,單單她一個賣藝的使用易容術就十分可疑!要易容,不是因為很有名氣怕別人認出,就是自己的容貌太出眾怕惹來禍事,可陸昕的來歷,就連周福榮都不清楚。而且,我總覺得這個陸昕的身影我在哪裡見過,三哥,你知道,等閒女子我才不會放在眼裡……」   他昂首閉目沉思,嘴裡自言自語:「她的那雙手很細嫩,說明她年齡並不大;眸子清正,眉毛不亂,應該還是個處子;步法飄逸,幾乎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就像天上的仙女……」   「女」字剛剛出口,他雙目猛的睜開:「三哥,我知道她是誰了!」他驚懼的目光裡竟夾雜著幾分瘋狂與歡喜:「謫仙魏柔,嘿嘿,這真是意外的收穫啊!」   「魏柔?!」   和來護兒一起驚訝得差點跳起來的還有我,胡一飛竟然僅從幾個小破綻裡就推斷出了魏柔的身份,我不禁把他的智能上調了好幾個級數。   「八九不離十。」胡一飛興奮地在房裡踱來踱去:「聽說前些日子魏柔住在秦樓的時候,曾向琴神孫妙學過琴技,想來不會有錯了。」   「這麼說,魯衛真的在寧波?」   「應該是,路引只有他才能搞到,沒有他的掩護,魏柔的身份很快就會暴露。」   來護兒一臉沮喪:「大哥還真是小看了這魯老頭,他武功不濟,面子倒是大的很,竟然能請得動魏柔,這一來,陸昕變成了魏柔,這任務還怎麼完成啊?」   「大哥夠小心了,不然不會特意讓我從松江趕到這裡,又讓咱們帶著腰牌,還叮囑我們便宜行事了。」胡一飛話裡透著對自己的自信:「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不管怎樣,任務都要完成,何況魯衛離開他老巢出省的時候不多。機會難得,再說,饒上個魏柔,僱主應該更高興才對。」   原來這兩人的目標竟是魯衛,那僱主想來就是宋廷之了,而胡一飛他們果然有官府的身份,我腦海裡漸漸理出思路來。   魯衛來寧波,定是先找到了關威,旁敲側擊之下,雖然發現關威有些異常,卻打草驚了蛇,關威把魯衛關注瀟湘館的事情告訴了周福榮,周福榮再把消息上報給了宋廷之。   這期間,魯衛雖然名義上離開了寧波,但他很長時間沒在蘇州露面,這恐怕引起了宋的懷疑,胡、來二人來寧波應該是來對付他的,魯衛不在則已,在則就地暗殺他。   而陸昕琴師的身份雖然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但她出現的時機卻是大家敏感的時候,宋廷之怕她是個探子,又怕周福榮出面趕她走於情理不合——誰都希望自己的妓院裡有這麼一個台柱兒,於是順便讓胡來二人將她趕出瀟湘館。   大概是胡一飛起了色心,節外生枝,才與周福榮發生了衝突。   當然,許多疑點尚未弄清楚,特別是宋廷之在懷疑魯衛調查他的情況下,依舊利用瀟湘館向倭寇提供補給,這不像是個商場老將的所作所為;而沒有把我計算在內,更是他的致命失誤,或許這些日子我在蘇州天天過著醇酒美人的生活讓他產生了錯覺。   來護兒看來也不是個怕事的人,對暗算魏柔並沒有提出強烈的反對意見,只是說為了萬一起見,是不是再給魏柔下點「軟骨散」,卻被胡一飛否決了,說軟骨散氣味獨特,讓魏柔看出了破綻反而壞了大事,倒是「春風一度丸」的用量可以加大一些,兩人遂離開包房找周福榮去了。   聽那春藥是「春風一度丸」,解雨不由皺起了眉頭,望著我沉吟道:「相公,有點麻煩了……」   「麻煩什麼?你手裡的『清心丹』加童子尿至少可以壓製藥性十二個時辰,沒有童子尿,用你相公的也能抵擋一陣。」   我隨口道,師父精研春藥,「春風一度丸」在江湖又久負盛名,各種解法我自然一清二楚,有的解法,甚至唐門自己都尚未掌握;不過,在眾多春藥中,「春風一度丸」確實是最霸道的一種,我說的方法並不治本,只是為了有充裕的時間配製解藥罷了,拖久了還真就纏綿難治了。   「這樣也行嗎?」解雨詫異道。   我沒言語,胡一飛一連串的舉動已經讓我陷入了兩難,我心中一陣煩亂。   如果去救魏柔的話,勢必要和胡一飛正面交鋒,眼下胡一飛有著官府的身份,想對付他的話,自己的身份必然藏掖不住,不管胡一飛知不知道瀟湘館與倭人之間的勾當,瀟湘館主事的人再傻也該明白官府已經盯上他了,如此一來,想利用瀟湘館引出宗設的計劃就完全泡了湯,以後還不知道能不能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可若坐視魏柔不理,「春風一度丸」的威力卻讓我心有所忌,胡一飛自然不是魏柔的對手,就算加上來護兒,她應對起來也是綽綽有餘,但一旦中了「春風一度丸」,形勢頓時倒轉,我能忍心看著魏柔被胡來二人糟蹋嗎?   何況,就算捨棄了魏柔,宗設也很可能得到消息溜之大吉!   這個死魯衛,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難道,還有其他人對付他不成?我心中更是不安。   「咦?大少爺,你哭喪個臉幹嗎,好怕人哩!」門口突然閃出一個人來,臉上滿是揶揄之色,不是魯衛是誰?!   第十五卷 第七章   「你一門心思地要當護花使者,我老人家搶不過你,只好去調查瀟湘館的秘密,怎麼反倒怪起我來了?」魯衛一臉委屈,見我一瞪眼,他連忙舉手投降:「好好好,我應該事先向你請示匯報,可我是六品通判,你小子不過區區七品推官,算起來還是我的屬下……」   解雨、宋素卿被他逗得噗哧笑了起來,屋子裡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魯衛不再耍寶,正色道:「其實,我早想上來,可發現來護兒、胡一飛在你隔壁,怕他們認出我來,壞了你的大事,便一直在等他們離開。」   「原來你也看見他們了,告訴你吧,人家可是專程來殺你的!」   「殺我?」   見我不像是在開玩笑,魯衛頓時皺起了眉頭:「我和鐵劍門無怨無仇,殺我作甚?!再說,刺殺朝廷命官等同造反,這可是株連九族的重罪,萬里流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早告訴你萬里流是個傀儡了!」   把事情的經過和我的猜測簡要告訴他,魯衛先是慶幸一番,說我福大,他自己命大,若是沒有準備的話,說不準真就要了自己性命,可隨即他卻展露出了罕見的霸氣。   「老虎不發威,他當我是病貓,竟然算計到老子頭上了!」他冷笑道:「我業已查到,白天瀟湘館雇了二十輛馬車,想必就是今晚要把米送走,胡一飛他們來得正好,我乾脆把他們和宗設這班倭寇一鍋端了!」   他目光炯炯地望著我:「別情,你和魏柔這兩個江湖十大高手不是白吃乾飯的吧,若是這樣都出紕漏的話,你乾脆就別在江湖上混了,夾著尾巴上京考你的狀元去!」   不知是不是因為害怕胡一飛和來護兒的緣故,周福榮遲遲不下達運糧的命令。我怕驚動了胡、來二人,又不知道周福榮是否還有同黨,為避免打草驚蛇,便按捺下抓周福榮逼口供的念頭。   而胡、來兩人偏偏又混跡在賓客之中,先抓他們的話,恐會驚動旁人,投鼠忌器,雖然我心急如焚,也只能傻等戰機的來臨。時間越拖越晚,計劃一改再改,最後無奈,只好讓不明就裡的魏柔真的做一回誘餌了。   魏柔演出結束已近亥時,這麼晚了,她自然要留宿在瀟湘館,當初這麼安排時間,也是為了調查方便。   魯衛已經告訴我,魏柔和一個喚做樊素的名妓住在了逸芳閣,樊素眼高於頂,等閒人做不得她的入幕之賓,這裡相對就清靜了許多。   也正因為這兒安靜,胡、來二人怕魏柔發現自己的行蹤,才不敢隱匿得太過接近,反倒讓我和解雨先潛進了逸芳閣。   沒多久,周福榮和魏柔就一齊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個拎著食盒的老媽子,周福榮邊走邊笑道:「在下是個粗人,對琴一竅不通。前些日子別人問我,陸姑娘的琴彈得好不好?我說好!人家又問,究竟怎麼個好法?我說,好就是好,哪來那麼多廢話!別人就笑我,說陸姑娘你是對牛彈琴。今晚上碰著城西的郭先生,就是去年中舉的那個,他有學問吧,可說了一句話,差點沒把我笑死,什麼『知音者……樂而悲之』,既然都樂了,怎麼又悲了呢?還知音哪!」   伏在樑上的我心中暗笑:「這明明是你自己沒有學問,反倒嘲笑他人。」漢魏六朝以來,操琴者莫不以生悲為善音,聽琴者莫不以能悲為知音,周福榮不通文墨,胡亂曲解,自是大謬特謬,只是他先自貶,讚美之意又相當誠懇,魏柔便微微一笑。   「就是這位郭先生,非要送姑娘宵夜。」他指著老媽子手中的食盒笑道:「我說什麼也沒用,想起他這幾天一直捧姑娘的場,倒不好太駁了他的面子,就給姑娘送來了。」   我心中暗自一凜,這周福榮好深的心機,前面一大段鋪墊,原來是在這裡落筆,不用說,這宵夜定是下了春藥的,而以魏柔現在的身份,想要拒絕自是十分困難。   不能擒下周福榮,我只好故意加重呼吸來示警魏柔,按照我的想法,聽到我的示警後,她應該意識到周福榮的可疑,從而發現食物的不妥,進而想出辦法。   比如,假裝無意之中打碎了飯碗,或者推托自己胃口欠佳,總之既避免中毒,又不讓周福榮生疑,可她明明似乎不經意地瞥了房梁一眼,卻依舊將那碗加料蓮子粥慢慢喝進了大半。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這個笨丫頭,沒聽見我一個勁兒喘粗氣示警嗎?知不知道你吃的是什麼東西啊!」一臉得意的周福榮前腳出了逸芳閣,我後腳就從房樑上跳了下來,指著魏柔的鼻子低聲罵道。   「大概是春藥吧!」魏柔彷彿早知道樑上之人是我,一臉平靜,只是眼中倏地閃過一道奇異的目光,說不清是挑釁還是挑逗。   「咦,你知道?知道你還敢喝?!」我一怔,一股無名怒火隨即湧上心頭:「是不是上次『金風玉露散』沒讓你失身你覺得遺憾呀!想要男人,只要你開口,男人能從瀟湘館排到你們隱湖去,不用這麼作踐自己吧!」   聽到我毒蛇一般的話語,魏柔竟沒有動怒,只是委屈道:「既然師兄知道是春藥,為什麼不阻止我呢?周福榮又不是孫不二,他連師兄你一個小手指頭都抵不過吧!」   一句話讓我指著她鼻子的胳膊頹然落下,心中突地一跳:「難道她一直在等我去阻止她?」   可不等我細細琢磨她話裡的意思,她又續道:「師兄你不阻止我,自然是不願打草驚蛇,我當然要配合了。再說,對付這種下三濫的藥物,隱湖自有辦法。」   「可那是『春風一度丸』呀!」我身旁的解雨一臉憂色,脫口道。   「隱湖弟子怎麼會懼怕小小的『春風一度丸』?!」心中煩亂,我忍不住開口譏諷,可隨即想到問題的嚴重性,倒不忍心再去指責她玩火了:「師妹,問題是現在我們沒有時間了,因為下毒的主使胡一飛和來護兒很快就會到了,而不留下這兩個人,或許宗設就要從你我手心裡溜走了。」   不是說我一個人對付不了胡一飛和來護兒,問題是一來不能驚動旁人,二來我也需要保留實力來對付宗設,在胡來二人身上花太多力氣,面對宗設我可就沒有必勝的把握了。   得知春藥的名稱,魏柔眼珠陡然一縮。   「春風一度丸」解藥的配方在江湖幾乎是公開的秘密,隱湖自當知曉,但按照這種解法,解藥必須在中毒後的一個時辰之內服用才有效果。   且不說倉促之間搜集齊解藥所需的二十幾種藥材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即便能配好解藥,還需運功一個時辰以上,才能將毒性完全排除體外,否則,藥性入骨,不僅功力受損,根治起來的代價也會變得相當巨大。   可眼下哪兒有這麼充裕的時間?魏柔想必是深知其中的利害,一時間也彷徨無措起來。   望著魏柔有些茫然的目光,我突然發覺自己竟是那麼的自私,指責隱湖以正義之名,行利益之事,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心裡一衝動,我竟說出了不計後果的話來。   「罷了!」我一揮手,像是要把一切煩惱都趕走:「雨兒,你趕快帶這個笨丫頭去尋解藥,而後覓地解毒。胡一飛和來護兒,我自己對付得了!」   「相公?!」解雨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囉嗦什麼,還不快去!」   「可宗設……」   「解雨,難道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聽我嚴辭峻語,解雨臉色一變,一行熱淚頓時湧了出來,狠狠跺了一下腳,拉著魏柔就向後窗奔去,魏柔只猶豫了一下,竟然任由解雨拉著自己從窗戶飛出,只是在彈出逸芳閣的一剎那,她突然投來了意味深長的一瞥。   見兩人真的離開了,我心頭竟生出一絲悔意,自己他媽的什麼時候變成一個情聖了!我當然知道,無論女人中的是何種春藥,男人的陽精都是最好的解藥,替魏柔解毒最簡單直接好用的辦法,自然是把她幹得爽翻天,如此,師父的遺命完成起來也會輕鬆許多,可自己竟然白白放棄了這麼一個大好機會,真是傻瓜一個啊!   外面傳來樊素的嬉笑聲打斷了我的思緒,對付胡、來可不是件輕鬆愉快的事兒,我心中暗自告誡自己。   向外一看,樊素正和侍女說笑著往逸芳閣走來:「這樊素的身材和魏柔倒有三四分相似……」心念一動,頓時有了主意。   樊素又驚又疑地喝著魏柔剩下一小半的那碗加料蓮子粥,眼前這個漢子既不殺她,也不奸她,卻逼著她吃這殘羹剩飯,莫非是個變態狂?當她順從地把碗舔得乾乾淨淨,頭上已經挨了重重一擊。   沒費多少功夫,我手下的樊素看起來已經和魏柔扮成的陸昕有五六分相像了,師父本就是個易容的高手,再得到解雨的指點,我的易容術已經相當可觀。想到胡一飛他們知道陸昕那張臉是假的,只要五六分相像,就足以讓他們上鉤了,我的手從她臉上向下滑去。   一袋煙的功夫,樊素便幽幽醒來,頭尚且昏昏沉沉,一股難以壓抑的慾火已直衝胸臆。   斷斷續續的嬌吟很快驚動了躲在遠處的胡一飛和來護兒,兩人藉著夜色的掩護,躡手躡腳地竄到窗前,點破窗紙向內觀瞧,雖然屋子裡沒有多少光亮,卻依稀可見一具與錦被交纏在一起的嬌軀,雖然大部分的春光被錦被遮擋住了,可一條裸露在外面的雪白大腿卻眩人眼目,被子下似乎有隻老鼠鑽來鑽去,配合著少女晃動的肩頭,有點經驗的男人一看即知她究竟在做些什麼。   「不愧是唐門正宗貨品,品質竟然如此優秀!」胡一飛奸計得售,自是喜出望外,大搖大擺地進了逸芳閣,看如今魏柔的情形,十成功力最多只剩下一兩成,自然不足為懼。   「你……你們是誰?要……要幹什麼?!」   樊素自然又驚又懼,可不知怎的,她搓揉著自己嬌巧玉乳的手卻無法停下來,待見到胡一飛裸露出來的陽物,她目光更是癡迷起來。   「幹什麼?自然是干你了,魏仙子!」胡一飛異常興奮的喋喋笑道,陽物更是幾乎翹上了天:「隱湖不是很了不起嗎?嘿嘿,老子今天就要做江湖第一個強姦隱湖弟子的男人!」說話間,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   「這份榮譽還是留給少爺我吧,你,該去死了!」隨著我心中默念,一枝羽箭已激射而出,當胡一飛聽到弓弦錚響的時候,羽箭已經沒入了他的後脊,連著他身下的樊素,一齊釘在了床上。   驟見自己的兄弟被刺身亡,來護兒一下子驚呆了,我的毒龍槍堪堪到了他的身前,他才大吼一聲,來不及動兵器,他身子一偏,竟揮舞左臂迎上了破空而來的毒龍槍尖。   只聽叮噹一陣金屬相交的聲音,從來護兒左臂爆起的不是血花,竟是一溜火花,一股強絕力量沛然而至,震得我胸口一悶,幾乎喘不過氣來,手心一陣發麻,毒龍槍便脫手而飛,「噗」的一聲紮在了窗欞上,身子更是被震出老遠,連變了兩種身法才堪堪落地站穩,心中已滿是驚疑。   這廝的力量絕不在我之下!我剎那間便作出了判斷,單單憑這份力量,他在新江湖名人錄上那個七十二的排名顯然是太低了。   「這是什麼鬼名人錄,差點被它害死!」我心中不禁把白瀾罵了個狗血噴頭。   來護兒在武林茶話會上只出手了一次,偏偏我因為忙著和玲瓏、武舞歡好而錯過了,判斷他武功的高低,完全是依靠名人錄。   胡一飛的排名遠在來護兒之上,想先除掉一個,自然是非胡一飛莫屬,而我見識過胡的武功,不敢大意,又力求一擊必殺,方纔那一箭就幾乎耗去了我一半功力,本想留著一半功力對付來護兒也是綽綽有餘,沒想到他的功力比我預計的幾乎高出了一倍,自己計算有誤,那居高臨下的一擊便被他一舉破去,自己反落了下風。   此時毒龍槍已失,我忙擎出了何定謙與源籐壺合力為我打造的新斬龍刃,一邊死死盯著來護兒,一邊調整呼吸,力圖盡快恢復些氣力。   「魏柔、解雨,隨便哪一個在這兒幫我,我也不至於弄得這麼狼狽了。」我心中暗悔。   來護兒只踉蹌了一下便站穩身形,舉起左臂,破碎的衣袖紛飛落下,露出了精鋼護臂,我早已適應了屋子裡的黑暗,發現那護臂已經被我擊得裂開了數道縫隙,心中這才稍稍安定。   來護兒也發現自己的護臂再經不起重擊了,嘶吼一聲便拔出隨身腰刀來,只是看到我手中的兵器,他動作突然一緩,臉上頓現驚容,訝道:「王動?!」   雖然新斬龍刃的長度比原來短了兩寸,但樣式沒有太大的變化,不過因為我在武林茶話會上大放異彩,斬龍刃這種亦刀亦劍的兵器便隨之風靡江湖,不少趕時髦的武林中人已經換上了類似的傢伙,其中甚至還有名人錄上的人物。   來護兒單單從兵器上就認出我來,不由讓我吃了一驚,而更讓我吃驚的是,他不等我答話,竟然轉身就逃,雖說跛了一條腿,動作卻頗為迅捷,我一愣神的功夫,他已經閃出了門外。   我自然不會讓他逃走壞了我的大事,強提一口氣,身形如電追了過去,心中卻暗自好笑,江湖十大的名頭竟然還有嚇唬人的功用,這真是意外的收穫!眼下的我不是強弩之末也差不了多少,來護兒若是放膽來攻,鹿死誰手,尚不可知,可他心生懼意,已是必敗無疑。   剛出門口,就見星光之下,一道凜冽劍光舞起萬千繽紛,劍光中一道曼妙身影如夢似幻,當一切絢爛歸於平淡,魏柔已經俏生生地立在了我的面前,在她身後,來護兒四肢筋脈俱被割斷,像是爛泥一般癱在了地上,劃得稀爛的衣服被風吹起,現出身上無數道細長血痕。   「劍法如神,身法似仙,好一個謫仙!」   我拍手讚道,心底自是一陣歡喜,魏柔出現的時機恰到好處,顯然是沒有走遠,她置自己所中之毒於不顧,反倒心繫我的安危,雖是隱湖多年教育使然,心中也總有一點半點的少女情懷在作怪吧!   心裡歡喜,臉上卻絲毫不露,稱讚了兩句,我突然把臉一板:「只是你這般胡鬧下去,我怕沒有多少機會再看你如此動人的劍舞了!」   魏柔微笑不語,解雨跑過來拉著我的手替魏柔分辨:「魏姐姐是擔心你嘛,所以看魯大叔那裡沒有問題就折回來了。再說,相公你有辦法解毒,人家可已經告訴魏姐姐了。」說著,偷偷使勁掐了我一把。   解雨的心思,想來魏柔也該猜出大半來了,只是與我目光相遇的時候,魏柔卻沒有退縮:「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魏柔不敢以俠者自居,但宗設壞我海防,為禍百姓,實是國家之敵,魏柔豈敢以一己之私廢國家大義?」   「沒有了個人,國家還有存在的必要嗎?」見魏柔雖是一怔,卻又要開口相辯,我忙一擺手制止她道:「師妹,想要弄清楚這個問題,你我先要能活著回來。眼下最重要的,是替你壓制『春風一度丸』的藥性。」   魏柔這才羞怯起來,方才正氣凜然的颯爽英姿陡然不見了,卻換上了一副嬌羞模樣,身子一轉,似要逃開,被心思靈動的解雨一把拉住,便順勢躲在了她的身後,解雨更是攬住了魏柔的腰肢讓她靠在自己身上,魏瘦而解腴,此刻兩人的模樣彷彿一對好姐妹,只是魏姐姐似乎變成了柔妹妹。   第十五卷 第八章   「清心丹用童子尿送服,這樣真的行嗎?」解雨簡直是唱做俱佳,而魏柔聞聽尚有它法,一雙俏目不由得從解雨肩頭含羞望過來。   「我倒是希望這法子不行,正好趁機遂了心願。」我目光灼灼地望著魏柔:「可惜,偏偏它好像還挺管用,我若不說出來,即便是得到了師妹,心中也會不安。」   魏柔眼睛倏地一亮,掙開解雨的摟抱,飄然下拜:「師兄維護周全之心,魏柔銘感五內。」   「師妹,我該為你幫我去剿滅宗設而謝謝你吧!」我笑道:「好了,別拿那種眼光看我了,雖然我的的確確是個淫賊,可我是那種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紀律的一代新淫賊。」   一句話拂去了魏柔的尷尬,她不由莞爾,我卻警告道:「師妹你別高興得太早,有一利必有一弊,這偏方服用一次,藥效只有十二個時辰,雖說可以反覆使用,但效果一次差過一次,最多只能堅持四天三夜,屆時再得不到解藥,這天底下能救你的人可就沒幾個了!不錯,正如你所料,我恰恰就是其中之一。」我抖了抖肩,笑道:「所以,我剛才就偷偷和老天爺許了個願,拜託他老人家把這次剿倭之行的時間拉得長一點。」   「師兄——」魏柔羞得一跺腳,嬌嗔道:「那你還不快去找那個……來!」眉峰山聚,眼波水橫,竟是異常的嫵媚動人。   「童子尿來嘍!」   片刻我就去而復返,解雨心知肚明它究竟是哪兒得來的,便偷笑不已。魏柔卻似不虞有他,背轉過身去,和著清心丹一飲而盡。   在瀟湘館的後牆外,二十輛馬車一字排開,幾乎佔了大半條街,十幾個苦力源源不斷地把一袋袋的糧食從瀟湘館扛出來搬上馬車,每輛馬車只裝了一個底兒,顯然周福榮十分謹慎,完成了胡一飛交給的任務後才下令裝車的。   只是,那些苦力看起來卻相當眼熟,原來魯衛的動作更快,趁周福榮的心思放在下毒的當口,將苦力全部換上了輜兵營的弟兄。   「這麼興師動眾的,官府為什麼不過問呢?」解雨好奇地問道。   「都是『各掃自家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沒人願意管閒事,何況報到官府,自有關威撐腰。」   我邊擺弄著解雨從胡、來二人身上搜到的腰牌邊解釋道,那腰牌是熟銅所製,首有圓環,繫著紅絲條,正面鈒虎頭,維妙維肖。虎頭下是篆文「守衛」二字,背面則是兩人的姓氏,腰牌雖說精緻,卻看不出什麼門道,但關威一眼就能認得出來,顯然它大有來歷,可惜我與魯衛都不是浙省的官員,只好日後找機會問李之揚一問。   正尋思間,魯衛轉到我近前,埋怨道:「你這個臭小子,怎麼這麼慢,不是光有本事和小姑娘誇口吧?大夥兒都等著你那邊的結果哪!」   不知道解雨、魏柔方才是怎麼和魯衛說的,想來沒什麼好話,我不由得瞪了二女一眼,解雨調皮地吐了吐舌頭,魏柔眼中卻頗有哀求之意,似乎是不願把中毒的事情公開出去。   「來護兒這廝的武功比你還強呢!」我總要解釋一句,隨即下令道:「抓周福榮!」   周福榮比想像中難纏了許多,好在魯衛是刑名高手中的高手,捕捉犯人心理活動的本事令人歎為觀止,最後總算用他的小妾攻破了他的心防,不僅把與倭寇交頭的地點供了出來,而且宋廷之的下落也有了眉目。   「定海……招寶鎮,在這裡了!」魯衛找了半天,才從地圖上找到了交貨地點:「離寧波府大概五六十里的樣子,馬車快點跑,兩個時辰就到了,正好趕得上接頭時間。唐佐他們現在到哪兒了?」   「這兒,觀海衛,離招寶鎮大約一百二十里,急行軍兩個時辰差不多到了。」我指著地圖道,再一細看,又搖了搖頭:「這兩地之間沒有官道,時間恐怕還要久些。」   「這麼說,加上給他送信的時間,唐佐動作再快,也要比我們晚到四個時辰。」魯衛沉吟道:「周福榮說,上次運糧,宗設為了安全,派了一百多名倭寇接應,這次雖然熟門熟路了,接應的人也不會少太多,就咱們這幾號人加上你那二十幾個輜兵,能堅持到唐佐趕來嗎?」   「要是在軍營,我先治你個動搖軍心之罪!」我瞪了魯衛一眼:「以有心算無備,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三十對一百也有得打。何況倭寇雖然侵略成性,卻不敢在一地久留,上船下船,必有所隙為我所乘。我倒是擔心,宗設壯士斷腕,捨棄一部,避免與我等糾纏,剿倭營可就又白來一趟了。」   馬車出發的時候已是子夜,有了關威的照拂,很順利地出了城。馬車伕自然換上了輜兵,在軍中他們最擅長的就是運送糧草,此時幹起了老本行自是得心應手,雖然天色漆黑,可馬車依舊跑得又快又穩。   我扮作了此行的主事,老魯換上了苦力的衣服,解雨、魏柔和宋素卿則躲在了馬車上的糧垛裡——她們就算再怎麼化妝,也和車把式的形象相差太遠。   因為怕周福榮臨陣反水壞了大事,便把他和幾個同黨打昏鎖在了他在瀟湘館的住處,雖說天一亮他可能就被人發現,但那時候頭疼的該是他自己和關威了。   輜兵們知道很快要打場硬仗,自覺地輪換休息;我強迫三女睡了一覺,自己也和魯衛打了盹。一路行來無事,等天色慾曉,車隊已經離商議好的接頭地點——招寶鎮外的一個三岔路口不足一里了。   「老孫,去探探前面的動靜。」我一聲令下,一個漢子應聲而去。沈希儀每到一地,必先派出斥候,在軍中待久了,這好習慣我便學上了手,雖然放眼俱是大片水田,沒有遮擋隱蔽之所,我還是照例派出人去,只是車隊卻沒有停下來,僅僅放慢了速度而已。   不一會兒,老孫便帶著兩人一同折返回來,其中一人打量了眾人一番,便徑直走到我面前,開口竟是相當流利的官話:「周東主怎麼沒來?」   我一邊解釋說周福榮房裡人小產,在家照顧女人,一邊打量來人,他步履紮實沉穩,臂腕粗壯,手上老繭縱橫,顯然是個力量十足的用刀高手。   那人「噢」了一聲,便不再言語。把憑據遞給我看了之後,便來到馬車前,點了數量,又用竹筒紮了幾筒米出來查驗了一番,道:「老規矩,你們把馬車趕到三岔口,就可以交差了。」   倭寇並不信任周福榮,糧食只送到三岔口,便要連車一齊交給倭寇,只留一輛馬車供車伕返回之用,大船停在何處,沒有人知道。   可如此一來,我想要襲擊宗設,就變得極不現實,因為就算天色尚黑,在這幾乎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連跟蹤敵人都很困難,遑論奇襲了。   故而車隊到了三岔口,那人寫了收據,說要留下馬車糧食,我立刻驚訝道:「啊?馬車也要留下?您別說笑了,沒了馬車,我們以後靠什麼吃飯呀!」   眾人依計鼓噪起來,那人也是吃了一驚:「周東主沒跟你們說好嗎?馬車的銀子已經給他了。」   「可沒給我們呀!」眾人嚷道,我也解釋說周福榮只說把糧食送到,並沒有提馬車的事兒:「咱們誰也不認識誰,銀貨兩清大家都高興,要麼您給銀子我賣車;要麼把糧食卸這兒,我們趕車回去。至於您和周老闆之間的帳怎麼算,反正你們是老交情,就是一句話的事兒,要不,我也給您打張字據?」   來接車的十幾個倭寇聽到爭吵,都慢慢圍了上來,雖然他們都換上了農服,可腰間卻佩著長刀,幾個人更是握住了刀把,一臉不耐煩要動手的模樣。   那人忙使了個眼色制止同伴,朝遠處的招寶鎮望了一眼,沉吟片刻道:「字據?也好,這樣我家東主和周東主好算帳,不過,我們身上沒帶銀子,你們先在這兒等著,我去取銀子。」   「這賊子警惕性還真高!」我心中正暗自著急,那人身後上來一人伏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卻是倭語。別人聽不到,我自是聽得一清二楚,而這些日子和宋素卿廝混在一起,雖然倭話學得多是淫詞浪語,可正經的東西多多少少也記得一些。   那倭寇話裡我就聽懂了「太陽」、「時間」、「殺」幾個詞,似乎是在提醒那主事的人天快亮了,時間可能要來不及了,乾脆把我們都殺了了事,心頭不由一凜,忙給魯衛使了個眼色。   那人果然一皺眉,猶豫了一下,才道:「我們趕時間,一來一往怕誤了事,乾脆你們把糧食送到地頭,順便取銀子如何?」   「原來是想避開這交通要道再殺人滅口,嘿嘿,到時候還不知道誰殺誰呢!」心中暗喜,嘴上卻在討價還價:「那趕情好,只是遠不遠?當初周東主說好只到三岔口的,路太遠的話,您再加點銀子?」   「不會少了你工錢的。」那人轉身朝最前面一輛馬車走去,晨風裡留下一縷極低極細的聲音,語氣中竟充滿了厭惡與輕蔑。   「漢人……」   「倭賊!」我心頭頓時騰起一團怒火,暗罵道:「小子,算你命好,少爺我就挑你來祭新斬龍刃了!」   二十輛馬車宛如一條長龍蜿蜒向東。和風拂面,送來陣陣稻兒花香,也送來了淡淡的海腥氣,雖然始終沒見到大海,可我知道車隊離海邊並不算遠。   我和那賊子坐在了一處,把沿途留下記號的任務留給了魯衛。那賊子甚是健談,不著痕跡地刺探著寧波府的情報,地理風土人物,沒有他不感興趣的,甚至連城中米價多少、肉值幾何都一一問到,有趣的是,他言辭之間竟然暗示他是軍方中人。   而我自是胡編亂造,十句話中勉強能有一句是真的,想起宗設幾年前曾經大掠寧波,心中暗自猜測,大概這一段時間禁海禁得他日子難過,又把侵掠的目標定在富庶的寧波了。   走了小半個時辰,地勢逐漸起伏起來,爬上一個山坡,眼前突地一闊,一望無際的大海波瀾壯闊,海天相交處,一輪紅日正噴薄而出,萬道金光映得雲霞燦爛無比,就連岸邊不遠處大船上的白帆也似火燒一般。   山坡的正對面依舊是個山坡,中間包夾著一塊狹長土地,看起來就像是大地母親的乳溝;山坡的西側該是寧波府第一高山蛟門山的餘脈了,而另一側就是那海灣,岸邊泊著五艘舢舨,舢舨上空無一人,隨波蕩漾。   離岸百步的大船十分眼熟,正是在金山衛黑石村接應宗設的那艘,船上人影綽綽。對面山坡上,百餘匹駿馬正吃著草,旁邊四五十個倭寇圍成了一個大圈子呼三喝四地飲酒作樂,圈子正中,一個瘦猴一般的賊子袒胸露腹,跳著怪異的舞蹈,他看見馬車,便邊舞邊招手致意,不少人見狀轉過頭來,跟著怪叫起來。   「鬼叫什麼!」我心裡暗罵一句,抖動絲韁,大聲吆喝了一句「得兒駕!」,趕著馬車衝下山坡。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對面敵人的臉越來越清晰,就連那舞者我都認出來是在宋素卿宗設海戰中曾經有過一戰的宗設集團大將近籐又兵衛,心中更是興奮:「靠近點,再靠近點!兔崽子,敢在我大明土地上嬉戲玩耍,真是不知死活了,想趕早投胎,老子今兒就送你們見閻王!」   殲滅眼前全無防備的敵人用不上多長時間,在宗設從海上來援之前,我甚至可以將那些駿馬屠殺殆盡,這既大大削弱敵人的戰力,又能沉重打擊重視機動能力的敵人的士氣,就算宗設能當機立斷逃走,剿倭營也不虛此行。面對這等千載難逢的天賜良機,我心中戰意橫流。   眼角餘光中,卻見身旁那倭寇的手悄悄摸上了刀把,我心中一陣冷笑:「想殺我?最好的機會可是在我數銀子的時候,你這未開化的蠻夷還真是沉不住氣哩!不過,二十丈,這個距離差不多了,是該送你上西天的時候了!」心念方動,斬龍刃已經從我腰間咆哮而出,在朝霞中劃出一道青森亮麗的弧線!   「弟兄們,開齋啦!」   「殺!」   就在我喝出動手暗號的同時,我身邊的那個倭寇也大吼一聲,一道碧泓從他腰間飛起,閃電般迎向斬龍刃。兩人幾乎同時動手,他竟只比我慢了半拍,刀速端得驚人。   兩把刀毫無花俏的相撞在一起,那廝連人帶刀一下子都被撞飛了出去,倭刀脫手而飛的去勢竟比來勢還快,「噗嗤」一聲砍在了那廝的肩上,把一條膀子整個砍了下來,隨著它主人的身體一道。骨碌骨碌地滾下山坡去。   「這廝是薄田隼人!」   我頓悟他的身份,如此出色的拔刀術,自然是宗設集團的第五號人物,人稱「迎風一刀斬」的薄田了,重創宗設的左膀右臂,我心頭不由大喜,再聽身後接連不斷的慘叫聲,幾乎都是倭語,從我頭上飛過去的也都是倭寇的屍體,知道輜兵們在魯衛和三女的幫助下已經完全掌控了局勢,便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到了對面山坡的敵人身上。   事發突然,倭寇一下子都驚呆了,竟忘了趕快上馬準備應戰,就連近籐都傻愣愣地站著一動不動。   車隊如奔流一般眨眼到了坡底,再穿過不足五丈的狹長平地,對面的敵人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我宰割,勝利的果實已經唾手可得。   可就在我的馬車剛剛駛上平地,異變突生,近籐後兵衛詭異地一笑,突然用倭語喊了一聲,山坡上的倭寇彷彿一下子都活了過來,迅速排成前後兩排,前排半蹲、後排直立,四十多枝倭銃齊刷刷地對準了我和車隊。   第十五卷 第九章   「有埋伏,結車陣!」   大概是生平頭一遭,直覺作出的反應比我大腦的思維還要快,一帶絲韁,馬車立刻偏離了原來的方向,朝西面的高地駛去,驟然變向產生的離心力差點掀翻了車子,車上糧垛最上面的幾隻米袋更是飛了出去,而我將輕功身法幾乎用到了極致,才堪堪躲在了車轅下,讓餘下的糧袋遮掩住我的身體。   幾乎與此同時,對面山坡上的倭銃響了,震耳欲聾的響聲在坡谷中迴盪,驚得宿鳥亂飛。槍丸打在米袋上,噗噗作響,拉車的馬更是被打得血花四濺,一陣暴叫,前竄了幾步就轟然倒下,馬車戛然而止,後面的馬車躲閃不及,相繼撞上來五六輛,才看見老孫駕車從我旁邊駛過,然後一個漂亮的轉彎,將馬車橫在我的馬車前。   見老孫的身體已經完全暴露在倭銃下,我趕忙抄起馬鞭一甩,剛把他抽落在地,耳邊已響起了倭銃的第二次齊射聲,老孫原本坐著的地方立刻變成了馬蜂窩。   身後傳來刺耳的慘叫聲,聲音扭曲的竟聽不出是男是女,我不知道是誰受傷甚至陣亡了,心頭不禁一陣亂跳,回頭望去,卻見兩人藉著車馬的掩護飛快地匍匐而來,那兩張易過容的臉上的驚恐與擔心竟然清晰可辨。   「太好了,你們都……活著。」   見到解雨和魏柔無恙,我心頭一塊巨石陡然落地,目光頓時活泛起來,形勢立刻盡收眼底。   連環相撞的七輛馬車和車上那一袋袋的糧食無意中形成了車陣的第一道堅固屏障,躲在後面,倭銃就失去了作用。   而老孫他們不愧是輜兵中的精銳,雖然頭腦簡單,卻一絲不苟地執行了我的將令,除了受驚衝入敵陣的兩輛馬車之外,其餘的十一輛在我身後圍成一個半圓,與前面的馬車形成了一個簡易車陣,雖然尚有多處缺口,可敵人的騎兵也無法完全發揮威力了。   「血?相公,你受傷了?傷……傷哪兒了?」解雨撲進我懷裡,眼前便是血紅一片,她不知道那是薄田濺射來的,想摸又不敢摸,急得頓時哭了起來。   魏柔眼珠一縮,緊爬了兩下,卻又停下,目光極是關切。   「這是敵人的血,我沒事兒,你呢?」   解雨心情一鬆,頓時軟在我懷裡,卻不說話,只是使勁搖頭,半晌才嗚咽道:「那些壞蛋……鳥銃都衝著你開,我、我都快嚇死了!」   魏柔見狀,身子一翻,依靠在了馬車上向山坡望去,似乎是在了望敵情,可眼角餘光卻不曾離開我片刻。再看她身上,一路匍匐過來,衣服不僅沾滿了泥土露水,更是劃破了多處,哪裡還有謫仙的模樣?   不過,不幸之中有萬幸,或許是我重傷薄田引起倭寇眾怒,敵人的第一次齊射幾乎都瞄準了我,這讓輜兵們有時間作出躲避的反應,真正被倭銃第一輪射擊擊傷的沒有一個,只是因為馬車相撞,一個弟兄跳車選錯了方向,連同被驚馬拉著衝上山坡的那兩個弟兄一道死在了第二次齊射下。   剩下的弟兄雖然狼狽,卻最多是點皮肉傷,受傷最重的倒是宋素卿,她從馬車上跌落下來,胳膊脫臼了。   「別情,事情好像不太對頭。」魯衛灰頭土臉地爬到我跟前道,他殿後,自然也成了倭寇的靶子。   「是,可宗設哪兒得到的情報?」我一邊替宋素卿接胳膊,一邊苦惱地思索著,事情怎麼會變成眼前這副樣子?   保密工作已經做到家了,然而宗設依然設下了埋伏,難道他是再世諸葛,有神機妙算之功?可既然知道來的是大明軍隊,為何又讓薄田領著十幾個人來白白送死?心中既沮喪又迷惑。   魯衛輕咳了一聲,我的目光才重新凝聚起來,見身前的宋素卿疼得臉色煞白,額頭佈滿了冷汗,卻緊咬牙關,一聲不吭,不由憐道:「素卿,疼,你就喊兩聲吧!」   「公子若還惦記著兒女之情,大家恐怕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我遽然而驚,不錯,我身為一軍主將,自己若亂了方寸,軍心必然大亂,到那時可就是必死之局了!環視在馬車後面躲避倭銃射擊的輜兵們,雖然因為驟遇埋伏而顯得有些慌亂,可黑石村一戰打出來的士氣卻支撐著他們依舊向我投來信任的目光。   「軍心士氣尚可用也!」我心中暗喜,轉頭深深注視了宋素卿一眼,隨即朗聲命令到:「老孫,點人數!」   「原有士兵二十五人,陣亡三人,餘者無人受傷。」   摔得鼻青臉腫的老孫立即報出了數字,然後湊到我近前,小聲道:「大人,人沒有多少傷亡,可兵器卻丟了一半,二十二個人只剩下十把刀、三副弓箭……」   他突然一頓,狐疑地望著我懷中的解雨,待聽到那嬌嫩的啜泣聲確實是從解雨嘴裡發出來的,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說話都結巴起來:「大人,她、她、她是個女的?!」   輜兵們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瞭解雨身上,軍中禁婦孺,這乃是約定俗成的慣例,參軍大人的親兵竟是女人,難怪士兵們滿臉都是驚訝和不解。   而就在此刻,山坡上一陣馬蹄轟鳴,百餘騎兵從坡後衝出,轉眼就衝上了坡頂,當中一人滿面戚容,神色冷峻,正是宗設;左手邊立花勘助、右手邊一灰衣美貌少婦——想必是宗設的情人阪本初芽,兩人也是一臉悲色,顯然已經知道了那十幾個同伴的死訊。   目光凜然掠過坡谷,宗設團扇朝坡下一指,突然戾笑三聲,斷喝道:「呔!明軍聽著,速速投降,饒爾等不死;膽敢反抗,定讓爾等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刻意以內力吼出來的聲音如雷鳴一般,和之近兩百倭寇的齊聲吶喊,遠遠傳來,驚心動魄,不少輜兵想起倭寇的殘忍,臉上當時就變了顏色。   宗設真在這兒!我暗自歎息,只是此刻就連自保都成了一種奢望,別說纏住他等待沈希儀大軍合圍聚殲他了。   眼看士氣因為敵人兵力突然大增而陡然下降,我心急如焚,低頭看見解雨,心頭一動,將解雨身子轉了半圈,讓她面對著大家,然後朗聲笑道:「老孫說得沒錯,她是我妻子,自然是女人了!」   眾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吸引過來,解雨窘得面紅耳赤,卻知道我此舉必有深意,便一動也不敢動。   「弟兄們,我們軍人過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馬革裹屍、血灑疆場,在所不惜。可我們拋頭顱、灑熱血,所為者何耶?」   「一言以蔽之,上,為朝廷百姓;下,為妻妾兒女。為國為民,那是軍人的職責;為妻為子,更是男人的義務。」   「男人追求的是什麼?功名和利祿,可榮華富貴沒有人和你一齊分享,就狗屁不如!我慶幸我有紅顏知己願意與我分享這一切,我更驕傲的是,她們要和我一起創造這份榮光,生則同富貴,死則共哀榮。」   「當然,誰都不願意享受死人才配享有的哀榮!但凡有一線生機,誰都不會放過,因為只有活著,我們的血流得才有意義!而我的愛妻,就是想用她那雙神奇的手,讓我和我的弟兄們能在戰場上擁有更多活下來的機會!正因為如此,她才毅然決然地投入到這血腥戰火中!」   「對啊,要不是嫂夫人的傷藥,在黑石村的時候,我就玩完了。」   「你別說,有嫂子在,老子膽氣就是足,砍個十刀八刀的小意思,嫂子是活菩薩嘛!」   幾個在黑石村一戰中接受過解雨治療的輜兵的竊竊私語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有這麼個神醫在,自己在戰場上活命的機會自然大了許多,至於這活菩薩是男是女又有何妨?   更有一個小子調皮,裝出一副受傷的模樣直嚷嚷要解雨救治,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不知不覺的,眾人都把恐懼丟到了腦後。   笑聲遠遠傳出,倭寇既疑且怒。宗設眉頭一皺,團扇一揮,低聲吩咐了幾句,立花勘助和阪本初芽便帶著四五十倭寇縱馬如飛,馳出了本陣,在倭銃的掩護下,朝車陣衝來。   「好了,弟兄們,為了功名利祿、妻兒老小,打起精神準備戰鬥吧!」   我叫道:「騎兵對車陣,倭賊分明沒把咱們放在眼裡,弟兄們,讓他們知道咱大明輜兵的厲害!」心中暗自慶幸,因為正面攻擊寬度不足,宗設就無法展開兵力,無形中削弱了他人數上的優勢。   近籐指揮的倭銃二段擊訓練有素,前後兩排輪流射擊,中間最多只有五息的空隙,加上立花的騎兵,與樂茂盛的「三疊浪」戰法簡直異曲同工。   不過輜兵們經過幾次對抗演練,對如何應對早已胸有成竹,此刻都躲在馬車後面,側耳傾聽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   其實剿倭營早有結論,在平原開闊地帶,車陣幾乎是防守三疊浪的最佳陣法,特別是如果車陣內有足夠多的遠程攻擊兵器的話,攻擊一方就算能最終取勝,也要付出相當慘重的代價,可眼下唯一讓我有反擊力量的弓箭卻只有三副。   宗設能使出類似三疊浪的戰法,自然明白攻守雙方的弱點所在,揮騎兵來攻,難道他是看破了我的弱點?轟鳴蹄聲帶給我的壓力異常沉重,稍稍讓我感到安慰的是,看來他著實缺糧,捨不得燒燬這二十車糧食,結果就無法使用破車陣的最好手段——火攻。   透過縫隙看去,出人意料的,立花並沒有衝在最前面,他高大的身軀在馬隊中忽隱忽現,讓我打消了射殺他的念頭。   「老魯、師妹,那胖子,他就是立花!」   「師兄,我來對付立花,你的羿王弓用來對付倭銃吧!」   「倭銃總有打完的時候,我算過,他們已經射擊九次了,真正要命的,還是宗設的騎兵。立花力氣大,師妹你千萬不要和他硬拚。」   我和魏柔都有把握擊殺立花,可只有我才能快速大量的射殺敵騎,雖然擔心魏柔中毒後功力可能受損,可再沒有更好的人選,只好叮囑她小心。   敵騎飛馳如電,五十丈的距離眨眼就縮短到不足十丈,而倭銃此時也終於停止了射擊。被它壓制得抬不起頭的輜兵們此時才有機會進入預先安排好的防守陣地,魯衛和解雨帶著四名輜兵守在東面大缺口處。   西面的缺口小,道路又被車陣封住了大半,只留兩個輜兵守衛。   寬約五丈的車陣正面則有我、魏柔帶著老孫等四個輜兵把手,宋素卿則帶著三名弓箭手和剩下的手無寸鐵、只能拿馬鞭子擾敵的輜兵居中策應。   弓箭手率先反擊,立刻就有一馬中箭倒地;解雨飛刀緊接著出手,趁著一名敵人探出身子撥打弓箭的機會,一刀要了他的性命,引得眾輜兵大聲叫好,只是這些倭寇騎術精良,雖然遭遇阻擊,速度卻沒有減弱多少。   我卻一直引而未發,箭壺裡只有二十枝箭,每一箭我都要珍惜,倭寇人馬合一,想一箭射死一名敵人,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機會。   正凝神注視著敵人的每一個細小動作,卻突然發現落在後面的十幾騎倭寇速度一下子緩了下來,疑心方起,那十幾騎已經驟然變向,竟脫離了戰場,朝大海方向奔去。   來不及細想,疾馳而來的倭寇前鋒已經到了。敵人兵分兩路,一股約十二三騎直撲東缺口,其餘大部則猛攻車陣正面,立花和阪本更是帶著七八個身手不凡的倭寇從馬上躍起,想趁勢竄上馬車,顯然在山坡上,宗設已經發覺了車陣在佈陣上的缺陷。   撲向東缺口的敵人已經把側翼暴露給了我,可見立花躍在半空中,我頓時改變了主意,只是剛閃出身來張弓搭箭,立花就立刻看到了我,左手一揮,一把短刀撲面而來,竟是早有防備。   雖然邊閃躲邊射出的一箭如雷似電,可我知道那不足以要了立花的性命,立花力大無窮,一旦失去出其不意的效果,用羿王弓攻擊他,就等同與他比拚力量一般。果然他大喝一聲,倭刀閃電一揮,已將弓箭磕飛,半空中的身形不過只是晃了一晃而已,便搶上了馬車。   「小子,果然是你!」他雙足一點,倭刀當頭劈了下來。   身子詭異一轉,我已經躲開了立花的雷霆一擊,當他變招橫掃,卻正碰上了毒龍槍,般若十三槍中的「大崩對」施展開來,毒龍槍真如毒龍一般,逼得立花連連後退,胳膊大腿更是連中三槍,雖說傷口俱淺,可氣勢已經完全被我壓制住,不出五招,他必死於我的槍下。   眼角餘光中,魏柔劍出如風,眨眼間便有兩個倭寇捂著脖子摔倒在地,回首舞出一團劍幕,又將阪本初芽發出的暗器盡數擊落,隨即一劍將她逼下了馬車,更是順勢又殺了一個前來相救的賊人。   倭寇再不畏死,此時也有了懼意,紛紛躲開魏柔,阪本更是滿臉驚容。魏柔發現老孫那兒吃緊,正想過去支持,腳下方動,眼珠卻突然一縮,身法不易察覺的凝滯了一下,易容的臉上雖然看不出什麼變化,可嬌俏的耳廓已染上了一抹陀紅。   「咦,不會吧,就算老子的比不上童子的,『春風一度丸』也不該這麼快就發作呀?」我心中疑念頓生,手下不由一緩,立花經驗極其豐富,頓時有所感應,拚死反擊,竟搶得一線生機。   「想溜?沒門!」毒龍槍爆出十數朵槍花,轉眼又將立花捲進槍風中,可就在這時,突聽宋素卿焦急地喊道:「公子,不好,敵人要抄後路!」   轉頭一看,那奔向海邊的十幾騎已經涉過了淺淺的海灘,迂迴到了車陣背後的山坡下,正調轉馬頭向西北斜插過來,用不了一袋煙的功夫,他們就該佔領我軍背後的山坡。   再看馬上的倭寇從背後摘下的竟然是倭銃,我心中恍然大悟,原來宗設真實的意圖是想佔領坡谷的兩側高地,利用倭銃進行交叉攻擊,一旦達成作戰意圖,我軍腹背受敵,將活活被絞殺在車陣裡。   「師妹,這兒交給你了!」我顧不得擊殺立花,反身撲向東缺口,立花看出我的用意,竟提刀糾纏。   魏柔聞言,暗咬銀牙,手中長劍有如匹練一般斬向立花。   第十五卷 第十章   東缺口外,魯衛右手烏金鎖,左手朴刀,竟兀自擋住敵人七成的攻擊,長達六尺的烏金鎖施展開來,上打馬眼、下砸馬腿,靠近他的馬匹,非瞎即殘,而被掀翻落馬的倭賊,則有朴刀伺候。   跟著他的四名輜兵沒想到這老爺子竟然如此神勇,驚喜之下興奮異常,一面大聲阿諛頌揚,一面抽冷子給敵人一刀,配合起來,極是相得益彰,敵人竟無法越雷池一步。   解雨無事可做,見我抽身出了戰團,忙補上了我原來的位置。   「老魯,給我留匹馬!」   我左腳借車轅一點,身子已衝向一名敵騎,一槍將馬上之人撞飛,已然奪得了坐騎,槍掛馬脖項,撥轉馬頭,直奔斜插過來的倭騎而去。   知道敵人一旦在車陣背後站穩腳跟,我將死無葬身之地,再也不敢有絲毫保留,沒等對面近籐的倭銃隊反應過來,羿王弓已經開始發出奇異的震顫響聲,九天御神箭法中的「九陽珠鏈」幾乎被我發揮到了極致,九枝羽箭就像閻王的勾魂筆,一下子奪去了九條人命,而我胯下的白馬不過前進了五步。   目睹同伴彷彿割草般一個個栽倒在地,死的恐懼霎時凝住了敵人士兵的心,倖存的倭賊俱趴在了馬脖子後一動不敢動,沒有一個人敢探出身子向我射擊,依舊保持向前的態勢而沒有撥馬回逃,已經是眼下他們唯一能夠做到的極限了。   對面山坡近籐指揮的倭銃終於響起,然而已經晚了,三十幾丈的距離,即便彈丸還有殺傷力,可對我來說已沒有太大的威脅,倒是坐騎吃痛,四蹄翻飛,很快就衝入了敵陣,在毒龍槍下,那倖存的五個倭寇僅僅比他們的同伴多活了片刻。   敵人鳴金了,正在攻擊車陣的敵人留下了十二具屍體,無奈地退下了,立花勘助和阪本初芽雖然都掛了彩,可依然從魏柔、解雨手中逃脫,顯然魏柔的功力因為「春風一度丸」而大打折扣。   四名防守車陣正面的輜兵全部陣亡,魯衛分兵來援,結果來援的一人也戰死了,他自己力竭,被賊人刺中了左臂,好在沒傷到筋骨,只是眼下最多能發揮出平常五成的功力。   宋素卿是車陣裡頭腦最清醒的一個,敵人剛退,她就指揮眾人趁隙抓住了幾匹馬,又把被敵人推倒在地的米袋重新搬上馬車,等敵人脫離車陣,倭銃得到射擊機會的時候,車陣已經被重新加固了。   我單槍匹馬立在山坡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方才一輪廝殺雖然短暫,卻是使出了渾身力氣,此刻竟有賊去樓空之感,現在返回車陣,途中必然要被敵人倭銃狙擊,距離又近,我可沒信心躲過四十枝倭銃的齊射了。   何況,守在此處,敵人也無法輕易迂迴到車陣的背後。   老孫扯著嗓子向我報告戰績,兩次交手下來,八比四十的輝煌戰績,讓他雖有悲傷,卻更加驕傲。遠遠望去,雖看不清對面山坡宗設的表情,不過,想來他的心情絕不會像設伏的時候那麼輕鬆愉快。   不過我知道,打到這份上,已經是這支隊伍能力的極致了,再打下去,只要宗設有決心,肯付出代價,自己這邊能逃出去的也就寥寥數人而已,眼下是該撤退的時候了,可是車陣內眾人被倭銃壓制,想衝出來,必然會遭到重大傷亡。   我一時束手無策,可宗設遲遲沒有動作,兩軍便對峙起來。   「這廝在打什麼主意?」我心中暗自揣摩,此時天光已經大亮,極目遠眺,依稀可以看到炊煙裊裊,這條官道雖然雜草叢生,可附近村民未嘗不會路過此地,時間拖得越久,對宗設越是不利,何況沈希儀正馬不停蹄地趕來,我自然希望就這般耗下去,可宗設應該明白他耗不起時間呀!   半晌,宗設果然動了,他匹馬從坡上馳下,來到近籐守衛的半山坡處,方才停下,拱手朗聲道:「將軍別來無恙?」   「多謝先生掛念。」跟我掉書袋,好啊,正好耗耗你的時間:「先生風采依然,余心甚安。今日與先生會獵於此,還望先生多多指點。」   「指點萬不敢當,且聽宗某一言,兵法雲,不可勝者,守也,可勝者,攻也;又雲,用少者務隘,今我眾彼寡,我攻彼守,將軍又失地利,勝負一目瞭然。」   「兵無成勢,水無恆形,多寡險易,變化無常,先生豈能言必勝?」   「將軍不必誆我,宗某欲罷兵,只慮殺人一萬,自損三千罷了。」   原來如此!我心中恍然大悟,想來倭寇補充人手不易,又留不下我,宗設就不想打這種消耗戰了,既然如此,唯有退兵。   可他本已穩操勝券,兩手空空而去自然不甘心,而眼下最大的實惠就只有二十車糧食了,原來是先拿言語威脅我,意圖順利將糧食弄到手。   只是聽這廝竟敢將自己的弱點暴露給我,非但有恃無恐,簡直是不把我放在眼裡,怒氣暗生,直想和他在這兒決一死戰。   可轉眼看輜兵們聽到宗設的話,都有些心動,心中一凜,這廝當真工於心計,無論我肯不肯罷兵,輜兵們的士氣已是大受影響。但真把糧食交給他,自己豈不成了他的運糧官了?   我心自然不甘,況且他得到這批糧食,就可挨過這段青黃不接的時候,再過一個來月,早稻下來,農村戶戶將有大量存糧,就算是沿海掠奪村莊,也能得到足夠的糧食了,如此一來,他行動會更加難以捉摸。   「各自收兵亦可。老孫,準備焚車燒糧。」我試探道,你想漫天要價,我當然要就地還錢。   「將軍機智聰慧,前程遠大,何苦非要玉石俱焚?不可戰而戰,非智者所為。」   車陣裡的人這才明白,宗設罷戰的前提是要糧食,不由面面相覷,此事非同小可,誰也不敢替我拿主意,最後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解雨眼珠轉了幾轉,臉上漸漸露出一副頑皮的笑容,向我做了個手勢,竟是要我答應下來,知道我能讀懂唇語,又一字一句地啞聲說道:「相公,答應他,我有辦法!」然後又從懷裡掏出幾個小瓷瓶,朝我晃了晃。   她躲在馬車後面,宗設自然看不見,我卻立刻明白過來,這丫頭竟是想在這些糧食中下毒!果然見她開始用一隻小銅管將唐門秘製的毒藥導入到米袋中。   我心中大喜,一面暗讚她機靈,一面和宗設討價還價,等解雨把毒藥一點點分散到十幾個米袋中之後,罷兵的條件也談妥了。   宗設交待了幾句,近籐便領著倭銃手退到了山坡後,而我讓老孫幾人從戰場上捉來二十幾匹馬,宗設也守諾沒有阻攔,匆匆掩埋了戰友的屍體,眾人縱馬與我匯合,上了來路的那個山坡,向下看去,宗設已經調集倭銃手封住了道路,其餘的則開始搬運糧食。   「老婆,來,香一個。」   和解雨並駕而驅,我輕舒猿臂,抱了她一抱,輜兵們雖傷感同伴之死,可虎口逃生,此刻都是莫名的興奮,見狀更是怪叫連連,讓我明白,激勵士氣的方法其實也很簡單。   「好小子,連唐門你也勾搭上了,這丫頭是唐棠吧!」魯衛縱馬越過我的時候,壓低了聲音調侃道,隨即給我使了個眼色。   回頭一看,魏柔就在身後,她該是一直在注視著我,只是我驟然回頭,她目光雖然及時躲開了,可腦袋卻來不及轉動,看起來就極不自然。   魏柔衣服上濺滿了敵人的鮮血,和泥土摻和在一起,顯得異常骯髒,加上易容並沒有除去,看起來與以往簡直判若雲泥,可或許是因為一起出生入死的緣故,我總覺得眼前的她比起以往任何時候都可親可愛,目光頓時輕柔起來。   「師兄——」   她大概也有所察覺,眼中漸有羞意,見我始終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她輕咬貝齒,目光一轉,正視著我,剛想說話,老孫已從後面疾馳上來,道:「大人,咱們要不要趁他們上船的時候,殺他個回馬槍?」   「殺殺殺,就知道殺!」我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見眾輜兵的目光都轉了過來,不想讓他們誤會我怯戰而影響士氣,只好耐著性子解釋:「宗設用兵相當謹慎,他知道我軍缺少弓箭,上船的時候,定然用倭銃從海上封鎖海灘,從而協助騎兵撤退,此時殺回馬槍,只是送死而已。」   心中不免遺憾,自己準備好的弓箭幾乎在遭伏時損失殆盡,否則,別說與宗設媾和,依托車陣和他糾纏,他想逃走容易,想弄走糧食可就是癡心妄想了。   「不過,我也不會輕易放過宗設!」   急馳回招寶鎮,我找來保甲,要求緊急徵調一艘漁船,聽說是要去跟蹤倭寇,保甲當即把自家的商船獻了出來,鎮上的小伙子也是個個摩拳擦掌,爭了半天,推舉了十八個浪裡白條在我麾下聽令。   保甲又將鎮上的武器收集起來,不僅輜兵們補齊了裝備,連那些水手也都配上了大刀長矛。   本想留下受傷的魯衛和中毒的魏柔在此接應沈希儀,可魯衛死活不答應,甚至擺出了上司的威儀;而魏柔當面不說,背後卻找到我,說隱湖是白道之首,剿倭乃是民族大義所在,隱湖弟子絕不能退縮。   又說她已經在鎮上買到了解藥所需的藥材,讓我不必為「春風一度丸」擔心。我雖喜有強援助陣,可心中難免有些失落,倒把招寶鎮的藥鋪暗自罵了一番,最後只好把老孫和兩個傷兵留在了鎮上。   宗設的旗艦「三笠」鐵甲艦在襲擊宋素卿集團的時候,被宋的旗艦「妙之丸」擊成了重傷,而他手中餘下的攻擊型戰艦均不是大明水軍主力艦種「蒼山鐵」的對手,在「三笠」沒有修復之前,宗設不敢和大明水軍正面交手,甚至連侵略沿海村莊都變得小心翼翼。   兩次與宗設交手,他出動的都是偽裝後的商船,真正打起海戰來,這種沒有遠程攻擊能力的商船比漁船實在強不了多少。   這也促使我敢下定決心跟蹤宗設,既然在岸上難以捕捉住他,那乾脆打到他老巢去。   只是宗設發跡不過三數年,關於他的情報少之又少,而他侵略的足跡南至福建泉州,北至山東青州,沒有人知道他的基地究竟在什麼地方,若不是今番得了宋素卿,大家只能面對著漫長海岸線兀自歎息了。   不過,素卿也只是推斷出宗設的老巢大概在大七島、小七島到陳錢山島這一帶水域的某個荒島上,那一帶水域足有上千里,島嶼又星羅棋布,漫無目標的找起來勢比登天還難。   而要想讓宗設察覺不出是在跟蹤他,那麼一開始就要形成兩船是偶然相遇的態勢,這就要至少事先能判斷出宗設的一段航行路線,從而趕在他的前頭。   「宋姐姐,大海那麼大,哪兒都可以行船,怎麼可能事先判斷出宗設的航線啊?」解雨不解地問,我對航海一竅不通,自然也被宋素卿說得暈頭轉向。   而自從魯衛猜到解雨的身份,對端坐在簡易地圖前分析敵情的宋素卿已經不感到如何驚訝了,只是偷偷踢了我一腳,歎息道:「你小子不發達,那才是異數呢!」   「少奶奶,其實就像人在陸地上要沿著道路行走一樣,船在大海裡也要沿著航線行駛,而且,因為在海中不像陸地上有那麼多的參照物,航線更是極其固定。」   宋素卿表情一直相當嚴肅,當聽我說要跟蹤宗設,她反對的態度比誰都強烈,直到我說一定和宗設保持距離,一旦他發覺就立刻撤退,她才勉強同意替我籌劃出海跟蹤所需的一切準備。   「在海中,可能航行了幾天幾夜都看不到陸地島嶼的影子,甚至最有經驗的船長不看海圖的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就算是用過洋牽星術能測出自己的方位,可這個地方海水有多深,適不適合下錨停泊,這一切都是未知數,於是航海的人就在大海裡開闢出一條條的航線來,航線上的資料一應俱全,只要沿著航線行駛,用過洋牽星術測得的指角與航線上的資料一對比,就知道船在什麼位置上,在茫茫大海中,就不會迷失了方向。」   「正因為大家走的是同一條航線,兩艘船在大海裡相遇就成了最平常不過的事情,特別是在沿海附近的水道航行,更是如此。可惜的是,咱們沒有海圖……」宋素卿邊說邊偷偷白了我一眼。   我訕訕一笑。其實宋集團原本有非常詳盡的海圖,但都做了妙之丸的陪葬,宋素卿剛進竹園的時候,幾次說要臨摹曾亮手中的大明水軍海圖,可都被我藉故搪塞過去了,那時對這個倭女,我心底尚存疑心;等疑心漸去,我便捨不得讓她再過以往那種海上走私生活了,她也再沒提過海圖的事兒,現在想想,倒是自己失策了。   眼下擺在桌子上的是一張寧波府的地形圖,這還是魯衛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只是這張地圖上,只標著附近舟山、岱山、大橫山幾個大島的名稱,大七、小七島在哪兒,地圖上根本看不到,至於指角、水深、礁石等資料更是壓根沒有。   而招寶鎮上的漁船出海打漁最遠不過離岸十幾二十里,保甲家的商船也只是給舟山外島送糧送水的,如何跟蹤宗設,全靠宋素卿以往航行的記憶了。   「從招寶鎮到小七大七、陳錢山島,先要繞過金塘山島,這段水路有兩條慣用水道,但靠近舟山島的那一條,要經過明軍水師的駐地,所以宗設必然選擇北進的航線,宗設運糧上船大約需要半個時辰,我們先一步到金塘山島北烈港附近海域等他。」   我坐在桅桿上臨時用魚網搭成的瞭望台裡向南望去,十里之外,依然可辨。   從招寶鎮駛出來已經一個多時辰,陸地自然看不見了,可海上並不覺得寂寞,南來北往的商船漁船雖然稱不上絡繹不絕,也絕不是半天看不見一艘,而且他們真的就像宋素卿說的那樣,都在沿著同一條航線行駛。   「因為這條航路是黃金水道嘛!」桅桿下的宋素卿隨口回答著我的問題,只是臉上頗有些憂色:「公子可曾留意,像我們這樣的商船一路上遇到過幾艘?」   「只有兩艘。」細一回想,我也覺得有些奇怪。   「因為這種類型的船不是遠洋用的商船,它載貨量雖然大,可為了速度快,它吃水並不深,在近海無所謂,遇到風浪可以及時進港,但遠洋無港可泊,它又沒有足夠長的錨,一旦遭遇風浪,後果不堪設想。」   「素卿,你說我們會碰上風浪?」我心頭不由一緊,自從那次海戰後,我對大海就有一種莫名的畏懼:「我可是記得你曾經說過,這個季節遇到颶風的可能性幾乎是零的。」   「公子就不能說點吉利話?」宋素卿白了我一眼:「賤妾是怕,這船再往深海裡行駛個五六十里尚在情理之中,再遠宗設就要起疑心了。」又嗔怪道:「都怨公子心急,弄得賤妾也定不下心來,到底漏算了一著。」   「你這丫頭,剛給你三分顏色,就要開染房了!」   只要沒有性命之憂,能不能找到宗設老巢就看老天肯不肯眷顧我了。聽她埋怨,我不禁瞪了她一眼。   「賤妾不敢!」宋素卿低頭恭謹道。   「哼,我怎麼沒一隻眼睛看到你有不敢。」見到她嘴角偷偷流出的一絲笑意,我心中一陣暗笑。   說起來,她的性子比無瑕還要特異,無瑕有身孕,那些暴虐遊戲的對象就幾乎都變成了她,她竟甘之如飴,沒旁人的時候,她甚至是故意要做點錯事、說點錯話,來刺激我內心深處的暴戾,並樂此而不疲,而今面對沉重的生死壓力,她心中怕是又燃起那特異的慾望了。   坐在瞭望台裡時間久了,我的腿被魚網勒得幾乎麻木了,此刻倒是真想躺在豐滿柔軟的女體上放鬆一下:「我還真沒在海上做過呢……」   話音甫落,卻見解雨從船艙裡走出來,大概是聽到我最後一句話,解雨好奇地問:「相公,你想在海上做什麼呀?」   「還能做什麼,自然是做……飯啦!」看看日頭,已經快晌午了。   「人家都做好了,魯大叔釣了好多魚哪!」解雨笑靨如花:「就等著大老爺去吃了。」   解雨做菜極有天賦,自從杭州樓外樓宋大廚的師傅劉老爺子進府後,她廚藝精進的簡直一日千里,已直逼無瑕,有機會露上一手,她自然得意。   聽解雨報出一桌魚宴來,我食慾大開,正想下來,卻見極遠處的海平面上漸漸升起了一截桅桿,接著那熟悉的船身便慢慢浮現出來。   第十五卷 第十一章   雖然知道宗設的船上並沒有厲害的遠程火器,可它的出現還是讓氣氛陡然緊張起來,解雨手藝再好,眾人也是食不知味。   「宋姐姐,你猜得真準,宗設真的跟上來了。」瞭望台裡的解雨叫道。   在烈港發現了宗設之後,我就陷入了兩難中,跟在宗設屁股後面,怕跟不了多久就被他看破;可從烈港到大七、小七和陳錢山島是相差甚遠的三條航線,宗設或許還有自己的秘密水道,又無法事先判斷他的航路,最後,還是宋素卿根據宗設懸掛風帆的方式,將小七島從目的地中排出,又把寶壓在了陳錢山島,還真讓她猜對了。   「我倒寧願猜錯了。」宋素卿嘟囔了一句,大七、小七島畢竟離大陸只有七八十里的距離,而陳錢山諸島遠懸海外,離大陸足有五六百里之遙,那裡名義上是大明的屬地,事實上官府只對主島陳錢山還有那麼一點控制能力,周圍上百個大小島嶼究竟有沒有人居住,住的又是什麼人,誰也說不清楚,就算沒有宗設,貿然駛入,也有相當大的風險。   「相公,要不乾脆把宗設的船鑿沉,把他們都淹死?」解雨眼珠一轉道。   宋素卿哭笑不得:「少奶奶,你看看這海水多麼清澈,哪兒能藏得住人?沒等接近大船,早被人發現,用弓箭射死了。」   「那……可以等晚上呀!」   「晚上視野範圍太小,等看見宗設,兩艘船的距離就太近了,宗設的船都經過改造,水下的密封艙比尋常要多得多,一時半時鑿不沉它,這一來就容易被宗設發現,到時候咱們想跑都來不及。再說,現在才四月,海水還很涼,待久了,就算是公子也受不了。」   「咦,不是說咱的船比宗設的要跑得快嗎?」   「大家只用風帆的話,咱的船是比宗設快,可宗設的船有二三十個槳位,這槳位平常用不著,可打起仗來就必然要動用它助戰了,少奶奶你想想,二三十枝槳一齊搖動,那船還不得飛起來呀,雖然堅持不了多久,可追上咱們卻是綽綽有餘了。」   解雨沮喪地「噢」了一聲,宋素卿笑道:「其實,這船最怕的乃是火攻,船板帆布為了結實防水,大多用桐油處理過,遇火即燃……」   「可咱們又沒有火箭!」解雨搶白了一句。   聽二女的對話,我心中突然一動,一個念頭漸漸在腦海浮起:「素卿,什麼時候能到大橫山?」   「按照現在的速度,大概是明天上午到。」宋素卿心算了一下道,又把船的現在位置指給我看:「當然,若是沒迷航的話,過了岱山,可就什麼參照物都沒有了。」   「不等宗設了,直接去大橫山。」我斷然道:「這艘船明明比宗設的快,若老是在他眼皮底下轉悠,就算跑在他前面,他一樣會起疑心。大橫山是個淡水基地,我就賭一賭宗設在那兒補充淡水,看看能不能在那兒火燒宗設!」   大橫山島是這片海域中僅次於舟山、岱山的第三大島,據宋素卿說,這裡是從浙閩一帶駛向日本的走私商船的最後一個淡水補給基地,再向東去,已知的那幾個有人居住的島嶼包括陳錢山主島在內,淡水自給都很困難,遑論提供給別人了。   「可大橫山的汪氏家族不會允許我們借用他的地盤攻擊宗設的。」   宋素卿皺眉道:「賤妾與汪家打過交道,他們把自己家在大橫山的地位看的比什麼都高,絕不會拿自己定的規矩開玩笑。」   「規矩都是人定的,再說,我只是從汪家買點火器火藥罷了,又不是讓他們親自動手,只要價碼夠高,就有成交的可能。再說,宗設勢力越來越大,汪家恐怕也會感到不安——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見她還要勸我,我拍了拍她柔弱的肩膀:「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打仗總要冒點風險,何況我們還沒入虎穴呢!好了,素卿,從現在起到大橫山,這艘船就交給你了。」   宋素卿見說服不了我,只好下令調整風帆,測五兩,加掛野孤帆,這些我從沒聽過的航海專用詞語一個個從她嘴裡蹦出來,此時的她,彷彿又回到了妙之丸上,神情專注和自信。   鎮上的小伙子們一面高聲應和著,一面手忙腳亂地扯動纜繩,調整帆的方向,不時瞟向發號施令者的目光充滿了驚訝和敬佩,船速一點點加快,船首濺起的浪花也越來越大。   或許人就是一種天生短視的動物,當宗設的大船從視野裡消失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鬆了口氣,船頭又響起了嘹亮的漁歌,不一會兒船尾也傳來了魯衛歡快的吆喝,只有魏柔把自己鎖在了船艙裡。   望著這碧海青天,白雲漫卷,我的心也愉悅起來:「素卿,我要重造『妙之丸』!」   「好耶!」解雨興奮道。   宋素卿眼睛也是倏地一亮,可旋即平復下來,小聲道:「現在賤妾只想跟隨公子和少奶奶終老竹園,等剿滅了宗設,更是沒有理由再回到海上了,妙之丸,不造也罷。」   「你當我造妙之丸是要做一個縱橫七海的大盜嗎?」我哈哈笑道:「錯了!素卿,我只想把它當作我的海上行宮,在風和日麗的時候,帶著你們遨遊四海。」   「然後再買一座荒島,體驗一下世外桃源的生活。」解雨一臉嚮往。   「不錯,那樣我們就能以天為幕,地為席,白雲為衣,清風為縷……」   「這……又不是野人∼」素卿捂嘴噗哧一笑,眼波卻已經柔媚起來。   解雨卻笑著滾到我的懷裡,狠狠擂了我幾粉拳,嬌嗔道:「相公,你就是……不想好事!」   低頭望去,旭日下,解雨臉上的每一絲嬌膩都是那麼真切,解開了束髮,青絲漫舞,一根根地纏繞過來,是說不盡的纏綿悱惻;她的身後,一個嬌俏的身影依偎在船舷欄杆上,海風吹得衣服緊緊貼在身上,現出一副曼妙軀體,也是說不出的誘人心醉。   「那陪相公我去想好事啦!」   當然未曾真個銷魂。來到寧波後兩天一夜幾乎不眠不休,中間又打了一場惡戰,體力透支的相當厲害,讓我總算一嘗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滋味,加上這船行起來晃晃悠悠的又有如搖籃一般,我左摟解雨右抱素卿倒在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耳邊隱約傳來「劈劈啪啪」的響聲,支起身子向外望去,夜幕下,雨絲斜飄,淅淅瀝瀝地打在船上,濺起點點水花。   「是清明雨啊!」我打了個哈欠,清明時節雨紛紛,這雨來得還真準時,聽外面的風並不大,我心裡便不如何擔心,一陣睡意又湧了上來:「真怪了,睡了那麼久,怎麼還是困?」念頭只是一閃,我身子已重新倒下,伸手把迷迷糊糊似要醒來的解雨摟在懷裡輕拍了兩下,呢喃了一聲:「沒事兒,睡吧!」眼睛一閉,便想睡去。   嗯?這是什麼聲音?   在雨打船舷的淅瀝聲中,竟夾著一絲細若簫管的呻吟,我一翻身,那呻吟隨即變得幾不可聞,我幾乎提起了全身的功力,才捕捉到聲音的來源。   隔壁左船艙,那不是……魏柔的住處嗎?   這種聲音該配合怎樣一副旖旎的景象,我自然一清二楚,「春風一度丸」這個王牌春藥的名字一下子跳進我的腦海。   「可她不是在招寶鎮配齊了解藥嗎?」心中隱約察覺這事情有些蹊蹺。   身子再動,解宋二女便都被驚醒了,宋素卿迷迷糊糊問了一句什麼時辰了,隔壁的聲音便戛然而止,只剩下了風聲雨聲破浪聲。   「天都黑了,怕是入夜了吧!」解雨反身鑽進我懷裡,立刻感覺到了正蠢蠢欲動的獨角龍王,她不知道那是聽了隔壁嬌吟的自然反應,偷偷打了它一下,小聲笑道:「哼,睡覺也不老實!」   從我胸口掏出那塊重金購得的西域精緻懷表,打開一看,卻驚訝起來:「咦,怎麼酉時還沒到呢?!」   我接過表一看,果然才申時三刻。宋素卿聞言驚起,趴在窗戶一看,頓時呆住了。   「怎麼啦?」我已發覺有些不妙,忙披衣而起。素卿並不搭言,愣了半晌,突然從床上一躍而起,連鞋都沒穿就衝了出去。   等我披上衣服出了船艙,甲板上早看不見一個水手,想來都回艙躲雨去了;而船尾,張開雙臂似乎正在細細體會風速風向的宋素卿宛若一座雕像,在風雨中竟是那麼肅穆莊嚴。   雨雖不大,但時間久了,宋素卿的衣服全被淋透,可她渾然不覺。   我和解雨知道事關重大,也不敢去驚擾她。隨著她眉頭忽而緊縮忽而舒展,我心也怦怦地亂跳起來,眼睛不由自主地掠過黑壓壓的大海,一股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恐懼慢慢攝住了我的心。   「還好。」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聽宋素卿緩緩吐出兩個字來,只是她目光轉到我身上之後,似乎精神一鬆,雙肩一塌,身子竟軟軟倒下。   「素卿!」我搶前一步將她抱在懷裡,只覺得她渾身發抖,知道她被風吹雨打凍透了,就想抱她回艙,卻聽她輕聲道:「且慢,公子能否找塊木板來?」   她的聲音聽起來虛弱已極,彷彿方纔那段時間耗盡了她所有的心力,可我猜到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不敢違言,目光剛落在解雨身上,卻聽身後傳來「喀嚓」一聲,回頭一看,魏柔正拿著一塊木板從船艙走了出來。   顧不得看魏柔有什麼異樣,我已經依素卿之言奔到船頭,將木板拋向大海,在它落在海面上的一剎那,我開始向船尾快步走去,等我到了船尾,木板已經落在了大船後面約一丈左右的地方。   「果然……」   等我把宋素卿抱回船艙,飛快地脫下她那身濕衣服,解雨已經生好了火盆,順便把站在艙門外猶豫不決的魏柔拉了進來。素卿赤裸著的身子被同樣赤裸著的我抱了好一會兒,她似乎才緩過來。   「宋姐姐,到底怎麼啦?」解雨一邊喂素卿喝下熱薑湯,一邊擔憂地問道:「是不是這天氣有古怪?」   宋素卿點點頭:「現在才不過申時,離太陽落山還早的很,可天卻已經黑了,說明雲層很厚,遮住了陽光。可雲層這麼厚,雨卻不大,依我航海的經驗來說,十之八九還有大風在後頭。」   「這一帶有股暖流,這個季節,暖流該是從南向北而去,如果是南風,風浪不會太大,可若吹的是北風,不管風多大,惡浪必至,咱這艘船吃水淺,能不能經受得住可就天知道了!」   「那吹的該是南風吧!」   聽素卿頷首,大家這才輕鬆起來,就連一旁替我和素卿烤著濕衣服的魏柔都輕舒了一口氣。解雨一吐舌頭,衝我笑道:「人家都說那些學問好的讀書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老天爺總不能讓相公你這個文曲星淹死吧!」   解雨說得幼稚,可愛我之心卻昭昭然,輕輕吻了一下她臉蛋以示褒獎,又問素卿道:「那扔那塊木頭作甚?看起來像是比我和船誰走的快,難道是測船速嗎?」   宋素卿敬佩地點點頭:「公子所言極是,正是用來測船速的。船速快慢,是以更來計算,方纔的結果,說明這船的速度必定更快上兩成。」又搖搖頭:「方纔公子心急走得快,船速應該更快些。」   「這麼說,不用等明天中午,大概凌晨就該到大橫山島了吧!」   「這就不好說了。」素卿一臉苦笑:「這小南風在四月天裡最是害人,不知不覺地就把船速提了上來,等發現時它已經不知道吹了多長時間了,晴天還可以用過洋牽星術測出自己的位置,可眼下一顆星星都看不到,什麼術也都沒用了!在天沒放晴之前,只好聽任這南風吹了。」她頓了一下,才笑道:「沒準兒還真就把咱吹到了大橫山呢!」   「那還不如乾脆把咱吹到宗設的老巢才好看呢!」明白眼下是迷航了,心裡憂慮,臉上卻不敢表露出來,便開起了玩笑,眾女不覺莞爾。   「這消息再告訴老魯一人就成了,輜兵們和水手知道了也於事無補,反而會引起他們的驚慌,就別告訴他們了。雨兒,晚上做點好吃的,讓輜兵他們吃飽喝足了就睡覺去,也好攢點力氣戰鬥,萬一真到了宗設老巢,都餓成了軟腳蟹,那還打什麼仗!」   第十五卷 第十二章   解雨找魯衛下廚去了,宋素卿心力憔悴,也很快蜷在我懷裡睡著了,只有魏柔默默無語地烤著衣服,一股莫名的氣氛在船艙裡緩緩流動。   「師妹,你是不是並沒有配齊『春風一度丸』的解藥?」我突然單刀直入地問道。   炭火早把她那張洗去了易容油彩的嬌顏映照得紅彤彤的,讓我看不出她臉色的變化,可她眼中閃動著的清澈目光裡攙雜著的,不光是羞澀,更多的卻是迷惘。   「很奇怪哩……」她半晌才輕聲歎息道,卻不是回答我的話,目光緊盯著手裡的衣服,那是素卿在軍中穿著的戰袍:「這位宋姑娘是易容才進得軍中的吧,雨妹妹也是……」   聽著魏柔這漫無邊際的呢喃低語,饒是我心思玲瓏,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解雨、素卿易容跟春風一度丸之間能有什麼關係呢?   可此刻魏柔臉上的表情竟是極其罕見的溫柔,那溫柔當中更有一股令人憐惜的脆弱,彷彿天宮仙子跌落凡塵的那一剎那,既柔弱又可憐。我巴不得她永遠這樣下去,心中雖是奇怪,卻不願開言驚擾她。   「我很小的時候,就被師傅接到了隱湖,師傅對我極好,就像媽媽一樣,那裡還有會給我做新衣服的顧姨、會給我做好東西吃的湯婆婆,最讓我高興的是,還有好幾個比我大不了幾歲的漂亮小姐姐,大家一齊玩呀鬧啊瘋呀,師傅也不說我們,就連練功都很輕鬆,就這樣,快快樂樂過了好幾年。」   我一怔,魏柔短短一句話,我就聽出了許多東西,鹿靈犀的和藹可親、魏柔的孺慕之情,還有她的那些師姐,江湖上從來沒聽說過她們的存在,她們是不是都像她們的前輩何李氏一樣,為了隱湖的利益而嫁入豪門了呢?   不管怎樣,她說的該是隱湖的生活吧!百年來,隱湖的神秘就像一個巨大的磁石吸引著無數江湖俠少,可真正能接觸到它隱秘一面的或許只有寥寥幾個娶到隱湖弟子的幸運兒。   但顯然隱湖對此有著相當嚴格的守秘法則,讓他們對自己妻子師門的事情諱莫如深,可魏柔今天是怎麼了呢?我和她的關係好像還沒深到可以向我傾吐心聲的程度啊?   「後來,辛師叔回來了,她一見到我,就誇我是練武的奇才,說我日後的成就,甚至可能在尹師祖之上。我曾聽師姐們說起過尹師祖劍斬魔門大魔頭李道真的事跡,心裡早就嚮往,聽師叔這麼說,就別提多高興了。」   我心裡再怔,差點脫口問她,難道你師傅鹿靈犀就從沒提起過她師傅尹雨濃與李道真那場膾炙人口的大戰嗎?要知道你們隱湖能有今日顯赫的名聲,倒有一半是由這場比武贏來的!可看魏柔似乎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卻不忍心打斷她,也怕失去了一個瞭解她內心世界的大好機會。   「於是,我就纏著師傅要學習隱湖最高深的武功,好像尹師祖那樣,一劍斬下魔門大魔頭的頭顱。」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聽魏柔接著道:「師傅便開始教我心劍如一心法,這心法實在太神奇了,我沉迷在了其中,渾不知世間日月短長。」   我不禁會心一笑,是啊,當初師傅他老人家教我不動明王心法或者該叫它天魔心法改良篇的時候,我也和魏柔一樣,就像得到了一個新奇玩具似的愛不釋手,師傅就曾說過,從來沒想到我會迸發出這麼強烈的學習熱情。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師傅指導我的時間越來越少,從一個月幾次,到幾個月一次,好多時候,都是辛師叔在指點我,我只知道,我的武功已經一日千里,而我那些師姐,在一個個被我超越之後,就一個個地離開了隱湖。」   「慢慢的,我從師門的老老少少嘴裡知道了隱湖在江湖上的地位,也隱約明白了大家的期望,在她們眼中,下一個來維持師門無上地位的人就是我吧!」   「我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為什麼江湖要把安危繫於一兩個門派、一兩個人的手中呢?我想不明白,辛師叔就告訴我,這世上的人其實只分成了兩種,一種叫做強者,一種叫做弱者,強者制定秩序,而弱者遵守秩序;強者有保護弱者的義務,而弱者有服從強者的責任。」   我心中一凜,這話聽起來怎麼和師傅說得幾乎一模一樣?!辛垂楊只是把男人女人換成了強者弱者罷了!可這一換,我心中竟生出一絲寒意,是啊,強者是可以制定秩序,可誰來保證這秩序就符合弱者的利益呢?當弱者的利益被踐踏,誰來保護他們?   說到這兒,魏柔也稍稍停頓了一下,才道:「辛師叔又說,因為強者有善惡,弱者亦有善惡,隱湖的責任就是要讓強者的秩序符合善,讓弱者的行為遵守善,如此,江湖就會是個安定團結的江湖了。」   「隱湖不是仲裁所,憑什麼判斷別人的好壞善惡!」我心裡頓時暗罵起來,可一絲疑念卻湧上心頭,這個是辛師叔教的,那個是辛師叔說的,她師傅鹿靈犀哪裡去了?!武功可以代傳,可指導下一任掌門的世界觀也要假他人之手,這鹿靈犀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不過,我總算明白過來,魏柔為什麼那麼尊重辛垂楊了,這哪裡是師叔,分明是半個師傅!   「尹師祖履行了她的責任,她把李道真的頭砍了下來;師傅也履行了她的責任,別人不知道,師兄該知道……」   她突然把目光轉向我,倒弄得我措手不及:「師傅擊敗了令師李逍遙,阻止了魔門復活的野心——這是師姐們告訴我的,現在輪到我了。」   「也該輪到我了。」看她的神情有些落寞,我只好拿我自己開鍘。   「那只是我最初的想法。」魏柔意外地搖搖頭,平緩的聲音裡夾雜著幾分苦澀:「原本以為殺了幾個魔頭,江湖自然平安,隱湖自然獲得了聲譽,自然就能夠保持住在江湖的無上地位,師傅、師叔甚至師祖似乎都是這麼說、這麼做的,可我真正行走江湖,才發現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你總算沒那麼傻!我心道,嘴上卻道:「師妹,隱湖的地位不是光靠殺幾個人樹立起來的,江湖需要一個典範,而隱湖正好合適,大家有心推波助瀾,才形成了眼前這種局面。隱湖卻真以為自己是江湖的仲裁者、衛道士,可又沒強大到真的可以用實力來說話的地步,於是千奇百怪的招數出現了。師妹,你行走江湖也該體會出來了吧?」   我停了一下,又道:「至於魔頭,什麼是魔頭?誰是魔頭?標準可以由隱湖來制定嗎?慕容萬代或許算一個吧,可江北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追隨他,不單單是因為臭味相投吧!還有我,一個魔門弟子,在隱湖眼裡,是不是生下來就是個無惡不做的壞蛋呢?」   魏柔沉默不語,目光轉到火盆上,才發覺手裡的戰袍早烘乾了,低頭再看,那堆濕衣服只剩下我的小衣,她猶豫了一下,便飛快地將它拿起,靠近火盆烘烤著。   這算是對我的回答嗎?我靜靜地望著她,隱湖行事是不拘小節,可為了隱湖的利益,它的弟子真的可以不計代價嗎?   「說起來,這次瀟湘館,讓我突然發現了許多。」魏柔突然轉了話題:「變成了陸昕,我竟覺得說不出來的輕鬆。」   做個藝妓反而輕鬆,這看似不通情理,我卻很快捕捉到這話後面的深刻含義,隱湖對魏柔的期望,竟然讓她生出改變身份來逃避壓力的念頭,這或許連鹿靈犀、辛垂楊也沒有想到吧!   「陸昕沒有背景,容貌也不出眾,唯一可恃的只是她的琴技,客人的每一句讚揚、每一陣掌聲,都與隱湖無關;她用的每一分銀子,都是清清白白賺來的,每想到這些,我就渾然忘記了自己究竟為什麼易容來到瀟湘館,只覺得自己本就是那個以琴為生的女孩陸昕。」   「可每當遇到那些無賴的客人、每當那些女孩子受到凌辱,我就壓抑不住內心的憤怒,就覺得身為一個隱湖弟子,自己有責任剷除這一切,讓世界還以本來的清靜……」   「妓院本就是世上最醜惡的地方,想在這種地方伸張正義,師妹你找錯地方了,這裡流行的不是正義,而是交易;不是合理,而是合法。」聽自己成了被剷除的對象,我不由謹慎地辯解道。   「交易,不錯,是交易,我在瀟湘館唯一學會的東西就是它吧!」   她的目光閃爍起來,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去理解這句極具震撼力的話語,學會……交易?妓院裡那些女子拿來做交易的可是自己的青春和肉體,她們把青春拆成一個個夜晚,把每一度春風都量化成了金錢……   我驀地想起了春風一度丸,兩人的話題怎麼從它的解藥轉到了交易上來呢?無憂的童年、醉心武學的快樂、師長的壓力、擺脫責任的輕鬆,還有交易,這一切究竟和春風一度丸有什麼聯繫?我心裡隱隱捕捉到了一絲線索,可它實在太過匪夷所思,竟讓我難以開口相問,正想旁敲側擊一番,卻聽艙門「光當」一聲被推開,現出解雨笑吟吟的臉。   「開飯了!」   「相公,人家不是故意的嘛∼」   吃過晚飯,回到自己的船艙裡,解雨便問起方纔我和魏柔的表情為什麼那麼古怪,我氣鼓鼓地說,就差那麼一點點,魏柔就變成你姐妹了,卻被你一頭闖進來,結果好事全都泡了湯。   解雨根本不信,一面偷笑,一面假意求饒。   我不再言語,事過境遷,誰也說不准那時會發生些什麼,似乎什麼都可能,又什麼都不可能。外面的雨依舊淅瀝瀝地下著,風也暖暖地吹著,春天裡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溫柔。   素卿真的安排輜兵和水手們睡覺去了,沒有星星定位,就沒有必要留他們守夜調整風帆,我又心存僥倖,期望能趕在宗設的前頭到達大橫山,素卿也覺得風很小,便同意滿帆行駛。   小憩之後,我又龍精虎猛,見素卿也恢復了過來,我自然不會放過在汪洋大海裡入港航船的奇異風味,何況被魏柔勾起的慾火也需要發洩,船上自然是春色無邊,一番鏖戰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最後素卿習慣地含住了我的陽物,我卻拍了拍看了一萬遍還好奇的解雨:「去,拿個罐子來。」   「魏姐姐真的沒配齊解藥啊?」   「管她配沒配齊,反正你只要送過去就好了。」   解雨捧著裝滿熱滾滾液體的罐子下了床,一開門,一股濕漉漉的海風夾著雨絲一下子灌了進來,就連床上的我都感到了涼絲絲的濕意。   「起風了?」我不由望了素卿一眼,側耳傾聽,外面的風聲果然有些大了,只是方才三人都沉浸在雲雨之中,竟都沒有留意到外面的變化。   「沒大事兒。」素卿支起身子,向窗外看了半天,才輕撫胸口,笑道:「風向沒變,浪就不會變太高,只要不是大浪,這艘船還算安全。」她頓了一下,又道:「風其實也沒大多少,只是順風順水,這船的速度就比晚飯時還要快上許多。」   向外望去,這船果然疾若奔馬,只是海上並沒有什麼浪,船就不覺得如何顛簸。問素卿能否收了帆,她卻說現在船還趕在大風前頭,一旦落了帆,速度慢下來,或許被大風追上。   想想比起葬身魚腹來,船迷了航倒是件小事,反正天一放晴,素卿就能大體知道自己的方位,而船上的糧食帶得又很充足,雖然逮著宗設的希望已經很渺茫了,可保住小命大概還沒有什麼問題。   心中不那麼緊張,可覺卻是怎麼也睡不著,和解宋兩女說了一個晚上的知心話,可直到第二天早晨,風也未住、雨也不停,還是宋素卿一番誑語安撫了眾人的恐懼。又過了一個白天,終於守得雨過天晴,當夜空中重新現出滿天星斗,船上已是一片歡騰。   只是在一個不為人注意的角落裡,手拿牽星板的宋素卿無力地靠在我身上,臉上一片茫然。   「這是……什麼地方啊?」      下期預告   在風雨中迷失方向的王動一行人,意外地找到了宗設的老巢無名島。面對十倍於己的敵人,王動惟有出奇制勝。而宗設集團五大頭目傾巢而出,無名島上群龍無首,正給王動可乘之機,然而戰爭總是充滿了意外。   魏柔的心思讓王動捉摸不透,尋找解藥的時間只有四天三夜,她卻依然隨王動出征海上。魏柔如何逃過這一劫?   瀟湘館一戰使得誘捕宋廷之的計劃徹底失敗,霽月齋幾乎一夜之間轉手他人,王動只好推遲吞併霽月齋,全力緝拿宋廷之歸案。   第十六卷 第一章   新月初上,徘徊鬥牛,如水光華映得波光嶙嶙,茫茫大海中,大船就像一片小小的樹葉任風吹蕩,隨波逐流。   極目遠眺,海面上黑漆漆的隆起如星羅棋布,視線之內,大小島嶼就有十數個,彷彿進了島國一般。   「莫非到了陳錢山?」我大膽猜測道。   「怕還要遠呢!」素卿拿著牽星板仔仔細細測了三回,最後苦笑道:「公子,從星象資料看,這裡該是在陳錢山東北百里,只是一天一夜,這船行了千餘里,賤妾在海上幾近十載,倒是頭一回遇上!」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咱們不過做了一回詩證罷了,何況,正好藉機查探一下附近的海島,素卿,只要你記得回家的路程就成了。」我借安慰素卿以寬眾人之心。   水手們早攢足了覺,此刻都是精神抖擻,在宋素卿的指揮下,調整風帆,在群島間穿梭而行。素卿心細如髮,吩咐眾人禁聲,又撤去船上一切燭火,這船直如幽靈一般。   曲曲折折過了四五個島子,俱是沒有半點人跡,眾人都有些懈怠,我卻突然看到南面極遠處似乎有一點火光閃過,旁邊魏解二女也幾乎同時輕咦一聲。   「流星?」   「是燈光!」我沉穩的聲音裡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流星的軌跡可要長多了!這該是島嶼或商船上的燈光!」   魯衛和宋素卿雖然六識不夠敏銳,看不到那點光亮,可聞言也都緊張起來,素卿又用過洋牽星術仔細算了一回,靠近我道:「公子,這條水道不是前往日本的正常航道,就算是船,如果不是像我們一樣是被吹來的,十有八九是走私的商船,甚至可能是海盜……」   「難道是宗設?」解雨不由自主地把住了我的胳膊。   「是他最好了!」   魏柔話裡卻瀰漫著一股濃濃的戰意,嘴角扯出的弧線異常堅毅。大概是和我相處的時日久了,她已不再刻意掩飾自己的七情六慾。   可我卻嗅到了一絲死亡的氣息,心中即擔憂又迷惑,對她來說,光榮戰死在剿倭沙場,當然也算是給隱湖增光添彩了,可聯想起昨夜在船艙裡的對話,她肩頭的重擔還沒達到不堪忍受、要以死來逃避的地步呀?   「師妹,為國除敵、為民除害固然可敬,可枉送自己性命卻非智者所為,切不可心存捨生取義之念!」心中有疑,我不敢輕易放過,注視她的目光不復往日輕佻,卻是異常嚴肅:「你不會讓我傷心一輩子吧?」   魏柔眼中閃過一縷迷惘,卻旋即清澈如水,微微一笑道:「師兄兵行險路,以四十對數百,若沒有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氣,如何能勝?!」   「剿滅宗設身繫我功名利祿、家人安危,我豈會缺乏勇氣!可倘若勝利需要以你的生命為代價,我寧願放棄!」在我咄咄目光下,魏柔不敢再與我對視,眼波緩緩落到瞭解雨身上,而解雨正撅著小嘴埋怨道:「相公最是偏心,這樣的話從來沒和人家說過。」   大船放慢速度向燈光方向駛去,船上的眾人都明白眼下到了要緊關頭,俱屏住呼吸,船上一時鴉雀無聲,片刻後,魯衛宋素卿兩人相繼遞過眼色,顯然也看到了那點亮光。只是前面攔著好幾個小島,大船東拐西折,那光亮就忽隱忽現,好在素卿行船有法,一直沒有失去方向,待轉過一道孤崖,眼前豁然現出一座馬鞍型島子,似乎比太湖葫蘆叉子的南北兩島還大,在漆黑的夜裡竟一眼望不到邊;那光亮也現出了真身,竟是段高崖上的一座簡易燈塔!   「落帆,停船。」   我一聲令下,大船靠著孤崖停了下來,直覺告訴我,這島子藏於眾多島嶼之中,行船極不方便,竟然還有燈塔引路,自是可疑。   「該我老頭子出馬了。」   魯衛抻了抻腰,他左臂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活動起來並不十分靈便,我不禁一皺眉,他見狀笑道:「你和魏丫頭雖然武功比我高,可論起潛蹤偵察,你倆還得管我叫一聲師傅,這點傷不礙事,再說,魏丫頭,她還不會水哩。」   魯衛眼角露出一絲慈愛,正如魏柔眼中透著幾分關切,十幾天下來,缺兒少女的他和自幼而孤的她幾如父女一般,此時情況不明,魯衛自然不願讓魏柔去冒險。   內心飛快地計算了一番,我知道我必須和魯衛一齊走一趟了。大船在素卿的指揮下,泊在了一處火炮無法展開的死角里,有魏柔解雨坐鎮,加之一大票弓箭手,就算驟然遇襲,想來也不會太吃虧,反是魯衛孤身一人深入敵後,卻是最危險不過。   聽我也要去,解宋二女憂色頓起,對望一眼,俱是欲言又止,素卿畢竟見多識廣,只是默默替我把衣服塞進防水的鯊魚皮袋子裡封好,又拿起斬龍刃擦拭著;而解雨年少,開始還忍得住,待見我開始穿水靠了,眼淚便止不住流下來,一頭撲進我懷裡,哽咽道:「我……我也要去!」   「傻丫頭,對你相公這麼沒信心,我回來你就等著挨板子吧!」我在她耳邊調笑道,隨手照著她挺翹的豐臀狠狠拍了一巴掌,可一抬眼,卻看見艙門口,魏柔正若有所思地望著我,那目光裡除了一點點擔心,竟然還有一絲……艷羨!   一場春雨一場暖,四月天的海水已經有了點溫暖的感覺,可時間一長,寒意還是從頭頂腳心向四肢百骸蔓延開去,好在寶悅坊特製的虎鯊皮水靠精緻異常,將我和魯衛渾身上下包了個密不透風,總算讓我們支持到了岸上。   或許是因為這片灘涂全是犬牙參差的礁石,大船根本無法靠近,而人在這荊棘一般的礁石上行走極為困難,直到我和老魯越過長長的海灘鑽進一片樹林,也沒發現有人在監視。在林中兩人飛快地換好了夜行衣,我這才發現,內功遠不如我的魯衛耐寒能力看起來似乎竟和我不相上下。   「老弟,你女人太多啦。」   「這和耐寒不耐寒有什麼關係?!」我邊在樹林裡穿行,邊回道:「再說,我天生亢陽之體,修煉的不動明王心法和洞玄子秘注十三經又有固陽之功,就算一夜連御十女也非是什麼難事,女人多幾個何妨?」讓我有點苦惱的並不是在床上無法滿足眾女,而是當每個女人都需要付出真情的時候漸漸孳生的一股倦意。   「易筋經王道之功,豈是魔門武功所能相比的。」   魯衛平淡的話語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我心頭不禁一凜,不是為了他貶低魔門,而是為了易筋經。   易筋經名列少林七十二宗絕藝的首位,據說其心法之妙冠絕天下,踏入江湖以來,凡是略知易筋經一二的人莫不對它推崇有加,雖然我一向認為名揚江湖的幾大內功心法其實並無高低優劣之分,成就全在個人悟性與修煉上,可自從般若十三槍中管窺易筋經心法一斑後,我也不得不對它油然而生敬意,心中隱隱覺得或許它就是我突破內功瓶頸的一大法寶。   然而,聽說少林寺名揚江湖的幾大空字輩高手無一人練成易筋經,就連有少林百年來罕見的奇才方丈空聞大師將七十二宗絕技練成三種之多,在它面前也碰了壁;而且,易筋經被少林寺視為鎮寺之寶,等閒的出家弟子都很難接觸到,遑論身為俗家弟子的魯衛了,可聽他的意思,竟似身懷易筋經絕學,怎不讓我暗自心驚!   「老魯,聽說易筋經四功八法,你究竟練了幾功幾法?」   「你知道的倒不少,」魯衛笑道:「要說我沒練過,想來你也不會相信,可這是大實話。易筋經博大精深,我連一法都沒練成,可它四功八法卻都在我的腦子裡,就像你們魔門天魔心法的築基篇是魔門七大絕學的基礎一樣,易筋經可是我們少林七十二宗絕技的老祖宗,我練功,不知什麼地方就能融會貫通一點。」   「原來如此!」我恍然:「說句不好聽的話,你那師門雖是佛門清淨地,卻有紅塵驛動心!是不是看你這俗家弟子有權有勢,就破例以絕學相授呢?」   「有權有勢的可不光我一個!」魯衛曖昧地一笑:「別情,你有所不知,為防寺中絕學因天災人禍而失傳,敝寺七十二般絕藝的前五項易筋經、金剛伏魔神通、獅子吼、枯禪心法和大般若神通每代都有離寺弟子或俗家弟子秘密承繼,我無兒無女,四十五歲後獲此殊榮,得到保管易筋經的無上光榮。」   「竟有這事?」我訝道:「少林不怕有人處心積慮地偽裝成好人,騙取信任,以獲得神功心法嗎?」   「五大神功歷來都是分上下兩卷保管,再說,授以神功都要經過極嚴格的審查。」   「這麼說來,老魯,你倒是個例外了。」看他曖昧的目光,我心中忽地一動:「老魯,你什麼時候得到了完整的易筋經心法?」   不用他回答,光看他那副孺子可教的模樣,我就猜到時間不會早於武林茶話會,而老魯把這消息透露給我,也絕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他該早得到了師門的授權。對於我來說,若是戰死在剿倭沙場上,知不知道這件事情都無所謂,可我若是擊敗了宗設,接替白瀾的位置幾乎是水到渠成,與白瀾相交甚密的少林絕不會不知道這一點,拿易筋經做賀禮可算是出手不凡,何況我一旦接替白瀾,自然就退出了江湖,就算我習得易筋經也無關緊要,說不定還要反過來維護少林的利益呢!   「空聞大師真是好算計呀!」   「不是算計你,」魯衛笑道:「花花轎子眾人抬嘛!」   我不再言語,易筋經雖然讓我心動,卻不值得讓我付出一個承諾。兩人沿著西面的山坡一路向南,待摸出林子,眼前豁然現出一條山谷,山谷南北兩側是矮小的灌木和草地,靠近我倆的西側是一片開闊地一直延伸到海邊,在岸邊隱約可見幾個系船用的大木樁子,而離我們一里之遙的東側零散分佈著六座宅院,因為剛剛入夜,宅院裡都亮起了燈,依稀能分辨出院子的輪廓,那式樣竟是與中土迥異!   「宗設的老巢!」   我幾乎立刻就下了結論,心裡既興奮又緊張,自從剿倭以來,幾乎處處受制於宗設,眼下運氣似乎轉了過來,一陣大風竟然把我送到了宗設的家門口來了。可看這些宅子的規模,容納個二三百人絕對沒有問題,真打起來,絕對是場惡仗,何況山谷那邊情景如何,還有沒有敵人,一切仍是未知數呢!   冷靜下來仔細打量著這些宅子,卻有意外發現:「老魯,你看,這六座宅院的方位像不像是北斗七星,喏,東面那個燈塔不就是北極星嗎?」   魯衛細看了一番,連連點頭:「正是、正是!」他目光移到了天權星的位置上:「天權是北斗七星的樞紐,這裡該是防衛最嚴的地方了,別情,你看,那個高出來一塊的黑黝黝的東西大概是箭樓吧。」   那個箭樓只能大約瞧出個輪廓來,可且不說它指揮其他六星的功用,單單從它的高度和粗大的形狀看,如果上面配備足額的人手,它的一輪齊射就足以阻止任何一個江湖高手接近的腳步,其中當然也包括我,而它的四周,尚有拒馬、鹿角木拱衛著,如果沒有火炮,這座宅院無疑是個十分堅固的防守堡壘,面對它,魯衛竟然還能笑的出來,我心中也不得不暗自歎服他的沉穩與冷靜了。   「箭樓上似乎沒人……」   魯衛吃不準,我卻給了肯定的回答,宗設集團五大高手齊齊出門在外,家裡群龍無首,軍紀懈怠了並不奇怪。不過,從這些宅院的規模看,這裡絕不是宗設集團基地的全部,而且,附近也沒有發現可以停泊大型船隻的碼頭,心有所忌,箭樓上雖然沒人,我也不敢輕舉妄動。   仔仔細細把附近的地形研究了一番之後,確認不會有人發現自己的行蹤,我和魯衛才從樹林裡鑽了出來,兩人沒有直接去探察那些佈置得如同北斗七星似的宅院,反而折向山谷靠近島嶼內陸的那一側山坡。   一天一夜的春雨將大地滋潤得過了頭,在樹林裡尚可忍受,可一踏上草地,頓覺泥濘無比,饒是兩人都是江湖上的高手,走起路來也踉蹌不已,連滾帶爬地好不容易登上了山谷西南側的坡頂,向下一看,夾在東西二峰中間是不小的一塊盆地,離我們駐足的山坡大約二里左右的盆地中央,一人多高的木柵欄圍住了五六十處宅院,高低錯落形成了一處頗有規模的村寨;燈火下,依稀可見行人來來往往,甚至孩童玩耍的吵鬧聲也隱約可以聽到,只是再遠處的景物已然看不到了。   見到這遠遠超過想像的村寨,我和魯衛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股怒焰,雖然陳錢山列島的實際控制權都在當地的幾大家族手裡,可畢竟本朝對它還享有名義上的管轄權,幾大家族的官職也是由朝廷冊封的,可宗設這個倭寇竟然把賊窩修到了我大明的國土上,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憤怒歸憤怒,面對前後兩處堅固的壁壘,自己手中既無優勢兵力,又無強大火力,打一場攻堅戰十有八九要失敗,而打騷擾戰,這兩處基地互為奧援,一旦被敵人粘上,後果不堪設想。心中拿不定主意,便和魯衛順坡而下,準備接近村寨細探敵情。   甫一踏上平地,我就覺得足下一陷,腳面頓覺清涼,剛想發力,卻覺得腳下空蕩蕩的沒有著力的地方,「遇到沼澤了!」這念頭在我腦海裡電閃而過,目光所及,魯衛的身形也一下子矮了許多。   來不及細想,斬龍刃已經帶鞘點在了魯衛肩頭,我借勢騰空而起,順手抓住魯衛的頭髮一帶,兩個人便狼狽地摔在了山坡草地上,我小腿以下全是腐臭的泥漿,而魯衛更是連腰腹都浸濕了。   「謀殺呀你!」   我沒理會魯衛,俯下身去,用手摸了一圈,才發現七成綠草幾乎是浮在稀稀的泥漿上,根本就站不住人,而放眼望去,一點一點的亮晶晶幾乎蔓延到村寨邊上,原本以為是雨後積攢的水窪,現在看來,那都是要人性命的沼澤濕地。   「別看我,就算我用上幽冥步,也堅持不了這麼遠。」我沒好氣的道,明知道這沼澤地應該有條通路,可一時半時哪裡找得出來,就算找到了,人馬也會因為擁擠在這一條羊腸小道上無法展開而成為弓箭手的靶子,這沼澤竟成了村寨西側的天然屏障;而要想從東北兩側接近村寨,則必須先通過山谷中的北斗七星陣法,真是沒一樣輕鬆!   「老弟,你學著點兒。」   魯衛東張西望了半天,臉上突然露出笑容,招手示意我跟著他走,向東潛行五十步,到了一處小竹林,借去我的斬龍刃,幾乎悄無聲息地砍斷三根竹子斬成六截,又變戲法似地掏出一段繩子紮成竹排。人躺在竹排上,以臂當櫓,在沼澤地上竟是行得飛快。   「有你的,老魯!」見狀我不由大是興奮,魯衛不僅在沼澤裡行動自如,而且因為身體幾乎貼著地面,在夜色裡,敵人很難發現他的行蹤,望著得意洋洋向我招手示意的魯衛,我心頭頓生一計。   第十六卷 第二章   大船不敢過分靠近島子,離岸邊還有百丈便停了下來,船上眾人聽說這就是宗設的老巢,個個摩拳擦掌。   「弟兄們,殺光島上的倭寇,他們的財產、女人就都是你們的了!回去,陞官發財,封妻蔭子!」我看眾人情緒激昂,遂下令道:「輜兵,準備泅渡!」   雖然招寶鎮的十八個小伙子求戰慾望同樣強烈,可我還是把他們留在了船上,他們從來沒經歷過戰陣,打起仗來很容易亂了陣腳,反而會影響到輜兵的士氣。   只是讓他們把兵器糧食及行軍營帳等野戰軍需品運到岸上,之後便囑咐他們在任務完成後,駛離這無名之島三十里藏匿起來,七日後子時返回此地接應我們,若七日不見我軍蹤跡,則返回招寶鎮請沈希儀支持。   聽到我的號令,又見輜兵們一個個脫去上衣後又要褪去下裳,解、魏、宋三女齊齊別過頭去,解雨更是埋怨道:「相公,你也真是的,人游過去就罷了,幹嘛非要脫得精光呀!」   素卿小聲在她耳邊解釋著什麼,我卻捕捉到了她眼中的一絲狡黠,這丫頭精靈古怪,怎會不知戰場上並沒有什麼男女之分,眼角餘光中,果然看見一絲窘意掠過魏柔的臉。   最難消受美人恩,這句老話曾被我嘲笑了千百次,可不知怎地,此刻突然湧上心頭。   解雨,還有我身邊的那些女人們,她們美麗聰慧又善解人意,得妻如斯,夫復何求?!就算是為了她們,在解決了隱湖之後,我也要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去悠哉悠哉了。   「師妹,你穿這個。」   我按下心緒,把自己的水靠遞給魏柔,她才暗舒了一口氣,只是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裸露著的寬闊結實胸膛,她呼吸極其細微地一窒,接過水靠,一擰身,拉著解、宋二女飛快地鑽進了船艙去。   等從倉裡出來的時候,已是三條美人魚了,解雨豐腴、素卿嬌膩自不待言,那寶悅坊的手藝天下無雙,虎鯊皮被硝制得極有彈性,魏柔身上的水靠雖說不太合身,可依舊把她勾勒得曲線玲瓏,三張絕代嬌顏配著三具完美身軀,且不說水手們看傻了眼,就是魯衛都連咳了數聲。   解雨衝我微微一笑,拉著素卿躍入水中,卻把魏柔留給了我。   兩人水性極佳,等魏柔反應過來想去招呼兩人,她們已游出七八丈遠了,魏柔不由得嗔怪地瞥了我一眼。   我豈能辜負瞭解雨的一番好意,伸手去拉魏柔,不料卻被她輕靈避過,顥腕一翻,玉手把住了我的胳膊,主動權眨眼間便落入了她手中。   只是一入水,她就立刻失去了江湖絕頂高手的風采,我只覺得胳膊傳來一陣大力,下意識地把手臂往回一收,她身子便跟著不由自主地靠了過來,我趁機摟住了她的纖腰,她一掙扎,一片小碎浪正打在她臉上,不知是害羞還是恐懼,她呼吸頓時紊亂起來,自然不敢再亂動,任由我把她拉向自己懷中,只是哆嗦的唇間擠出一聲細細的呻吟。   「師兄∼」   「閉上眼睛,什麼都別想,只要抱緊我。」我在她耳邊輕聲道,語氣中充滿著一切有我的強大自信。   游泳對於一個內功精湛的高手來說,學起來幾乎易如反掌,可魏柔僵硬的小蠻腰早告訴我她內心的緊張與恐懼,也許是兒時的經歷造成了她懼水的心理,可眼下並不是排解她心理障礙的時候,尤其是它或許對我有著相當大的助宜。   魏柔似乎受到了感染,星眸緊閉,將嬌軀貼了過來,佳人入懷,我心頭不由一震。   其實這並不是我第一次抱著魏柔,宗設宋素卿海戰中,她被我剝得幾近赤身裸體,可那時正值寒冬,冰冷的海水早已麻木了我的知覺,魏柔的身體究竟是什麼滋味,我幾乎沒有任何記憶。   而眼下卻截然不同,虎鯊皮水靠雖然稱不上薄如蟬翼,可解雨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說動魏柔脫去了所有衣物,水靠下便察覺不到半點絲縷,她身子的曼妙起伏幾乎盡在我的掌握,與寶亭解雨的豐腴、蕭瀟玲瓏的嬌俏、無瑕素卿的成熟不同,她纖細的嬌軀竟給我一種柔弱的感覺,讓我心頭忍不住升起愛護之念。   此念方生,自己都覺得好笑,魏柔的武功與我就在伯仲之間,她師門隱湖明暗兩方的實力更是不容小覷,保護她,這是從何說起?   可望著她那張妙絕人寰的嬌顏,嬌羞緊張之後尚有幾分安詳,那愛護她一生的念頭就怎麼也壓制不下去了。   「師傅,您老人家當初也是這麼敗在了鹿靈犀手上的嗎?」想當年,鹿靈犀的年齡應該比現在的魏柔還小上兩三歲吧,師傅是不是憐花心起,導致最後一敗塗地了呢?   心有所思,划水的動作自然而然地慢了下來,遠遠遊在前面的解宋兩女大概一直在關注著我倆,見狀不知出了什麼事兒,兩人不約而同地回游過來,待看清楚我和魏柔臉上的表情,解雨狠狠白了我一眼,嗔道:「相公,你是不是累了呀?」   「知道還不快過來幫你相公一把。」   解雨聞言立刻眉花眼笑,伸手扶住了我的肩頭。   她雖然大度,可畢竟是個女人,眼看著自己的心上人抱著別個女人,再偷偷摸摸地防著她、背著她,她心中不生醋意才怪呢!   不若大大方方地把一切都擺在她面前,只要不太偏心,她反而容易接受,果然,魏柔見解雨湊過來,便想去把著她,卻被她又推回了我懷裡。   有驚無險地上了島子,輜兵們已經換好了戰袍,正圍在火堆旁擦拭各自的兵器,周圍堆放著糧食和行軍營帳,那戰袍和糧食都是被裹在了營帳中由招寶鎮的小伙子運送上岸的,幾乎沒被海水打濕。   而這林子雖然不算太大,可外面也看不到火光,只是柴火都被雨水打得濕透了,冒起的濃煙嗆得輜兵們不時發出壓抑的咳嗽聲。   等三女換好了衣服,魯衛已經生好了另一堆火,叫來輜兵的兩個小頭目,一齊開起了戰前會議。   「越過這片樹林是一道山谷,那裡是敵人防禦的第一道防線,我和魯大人探察估算,該地大約有八十至一百名倭寇,幾乎全部是戰鬥人員,只是防守相當鬆懈;而山谷的另一側,尚有五百倭人,不過婦孺佔了一半。我們的最高目標是,利用七天七夜的時間,以游擊戰的方式,消滅島上所有的倭寇,最不濟也要吃掉佈置在山谷中的倭寇,破壞敵人的糧草、船塢和其他防禦工事,以利日後大軍的攻擊。」   我一邊在地上畫出簡略的地形圖,一邊講解戰鬥任務,最後道:「此島地域廣大,地形複雜,東西兩座大山雖然不算太高,可叢林密佈,極易隱匿行蹤,今夜攻擊之後,魯大人率輜兵東進東山,我與魏、解、宋組成突擊小組,白天繼續騷擾敵寇。」   按照我的計劃,除了在坡頂監視盆地中倭寇動向的兩人之外,其他人員全部秘密開進到了離谷地七星大陣天權星最近的一片樹林中,林子和那座宅子之間,是五十丈的開闊地,雖然長滿了一膝高的灌木雜草,可多是長著倒刺的荊棘,沒有砍刀開闢道路,根本無法匍匐前進去接近敵營。   「大人不必煩惱,這可是俺們輜兵最拿手的活兒。」   兩個輜兵一人拎著一把大鐵剪子走到隊伍最前頭並趴在地上,剪子扎進地面兩三寸用力一剪,一隻荊棘便被拔起,順手一抹,地面上連個扎人的東西都沒有。   兩人把荊棘互相插在對方背上戰袍的接縫處,再往地上一趴,遠遠看去,就像兩蓬荊棘一般無二。   我不禁喜動顏色,如此前進的速度雖然緩慢,但接近到敵人的眼皮底下也不容易被發覺。   二十幾人如長蛇一般蜿蜒向前,一路行來,更發現了輜兵的好處,沿途那些陷阱和暗埋的竹子地刺等等障礙也被他們一一排除,而松濤海浪聲,又將行軍的聲音掩去,只是到了離那天權位置五丈遠的時候,已經費了大半個時辰。   我示意隊伍停下,時近子夜,其餘六座宅子裡的燈光都已熄了,只天權星位置上的宅院依舊閃著燈光,屋子裡傳來嘈雜的聲音,不知在爭論著什麼,院子裡的箭樓上依舊空無一人,只有一盞銅燈孤零零地在風中搖曳。   「這幫賊人在說什麼?」   跟素卿學了幾個月的倭語,除了日常會話,便是閨閣中的謔語,方才竟隱約聽到屋子裡的人似乎提起了男人的陽物,又間雜著兩聲女人的嬉笑,心中奇怪,便扭頭低聲問素卿。   素卿支吾了幾聲,只說都是些爺們的事兒,我便立刻明白自己並沒有聽錯,想男人一旦關注起自己的傢伙事兒來,自然是心無旁騖,正是偷襲的大好時機,立刻下了命令。   「老魯、雨兒、師妹,你們各帶五名弟兄,分別至搖光、開陽、玉衡位置上,見我射落那盞銅燈,你們就立刻展開攻擊。我帶其餘眾人攻擊天權及其箭樓,能解決掉各自的敵人最好,不能也不要戀戰,將敵人引至天權就算完成了任務。」   把攻擊順利該如何,不順利該如何,一部分順利一部分不順利又該如何一一交待清楚。   三人各帶士卒應聲而去,而我也帶著素卿和兩名箭術相對較好的輜兵潛入了目標宅院。   捅破窗紙向內觀瞧,屋子裡爐火正旺,溫暖如春,一個全裸的女子站在屋子當中的一張桌子上正激烈的自慰,臉上的表情淫蕩之極。   而靠窗一溜通鋪上則仰面躺著二十幾個年輕漢子,個個赤身裸體,頭俱半搭在鋪外,一邊用如火的眼神緊盯著那女子的動作,一邊用手擼動著自己的陽物,二十幾根大小顏色形狀各異的肉棍高高聳立,伴著咿咿呀呀的怪叫,竟是頗為壯觀!   一隻玉手伴著一聲極低的輕啐捂上了我的眼,而兩個輜兵會心的一笑更是讓我心中恍悟,想來在輜兵營裡也該出現過類似的情景。   「素卿,你爬上箭樓,見我衝進屋去,你就滅了那盞銅燈。」 我故意支開她,畢竟她和屋子裡的人同宗同族,而我又不確定她報仇之心有多麼堅定。   素卿聞言竟是垂泫欲滴,示意兩個輜兵代替她去箭樓,旋即哽咽道:「奴恨不得把心都掏給公子,公子卻還疑我,如此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乾脆讓奴死了乾淨!」   「不是疑你,而是怕污了你的玉手。」我只好溫言相勸,素卿這才轉怨為喜,小心擎出源籐壺特意為她打造的尺半短刀霜月,低聲道:「且看奴為公子殺敵!」   「煞風景的事情還是交給男人吧!」   左手斬龍刃,右手新月一文字,輕輕撥開門閂,我如旋風一般衝了進去,從鋪東橫掃向鋪西。   斬龍刃的刀刃幾乎是貼著倭寇的身子掠過,只見寒光閃動間,一根根直挺挺的肉棍伴著熱血直飛沖天;而一文字銳利的刀鋒則正切在倭寇袒露著的喉嚨上,眨眼的功夫,二十幾個倭寇幾乎同時喪命,只有兩三人來得及發出瀕死的嚎叫。   素卿刺死那個裸女後,轉頭看到的正是這人間修羅場,鋪上所有的倭寇都變成了不會喘氣的太監,精血從上下兩個口子汩汩流出。   饒是她經歷過多場戰事,也忍不住乾嘔起來。   見她幾乎連膽汁都嘔了出來,我忙用袍袖遮住她眼睛,握住她的手,才發現她手心裡滿是冷汗,一摸她額頭,也滿是虛汗,顯然是受驚過度了。   「戰爭,就是該讓你們女人走開。」我自語道,替她拭去汗水,我抱著她離開屋子,一陣喊殺聲已從另外三處傳來。   等我飛身上了箭樓,玉衡、開陽兩處的聲音已經平息了下來,只有魯衛負責的搖光依舊殺聲震天。   全身而出的解雨魏柔兩部見魯衛攻擊不順,便按計劃一分為二,魏柔帶人支持魯衛,而解雨則飛快地向我靠攏過來。   沒有受到攻擊的另外三處宅子該是聽到了動靜,屋子裡一片嘈雜,卻不見燈光亮起,我正疑惑,猛聽到三聲巨響,就見三朵色彩各異的禮花在半空中炸開,五彩斑斕,耀人眼目。   之後,數十名倭寇湧出各自的屋子,齊齊望向箭樓,大概是見箭樓上的銅燈已然熄滅,又沒看見搖光等三處施放的禮花,大概是算不準敵人的攻勢究竟有多大,天樞、天璣兩宅的倭寇立刻向天璇集結,之後大部人馬竟然立刻返回了屋子,院子裡只留不足十人守住大門,看架勢竟是要固守待援。   我心中不由得暗喜,對於人手不足的我來說,最願意看到的結果就是敵人變成縮頭烏龜不出來作戰了。   一口氣消滅幾十個倭寇,敵人也摸不清我軍究竟有多少人,甚至連我軍的身份都弄不清楚,等白天搜索全島的時候便不敢分成太多的小組,以免被我各個擊破,無形中加大了我軍隱蔽的安全性。   搖光那邊殺聲業已平息,雖然跟隨魯衛魏柔出來的輜兵少了一人,可這樣的戰果已然出乎我的意料了,既然這裡的敵人投我以桃,那我也報之以李,暫且讓他們多活幾天。   再說,盆地裡的倭寇該看到信號了,我可不想被兩面夾擊,撤退已是唯一的選擇。   縱火焚燒了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四處及箭樓,和眾人匯合到一處,魯衛仍心有餘悸:「他奶奶的,好傢伙一個屋子裡二十幾個倭寇,好在魏丫頭增援及時,不然我這條老命可就留在那兒了!」又歎息道:「只可惜了那個小伙子,多老實的人呀!」   我卻並不如何悲傷,反而是見魯衛身上沒添新傷,心裡暗呼了幾聲幸運,接連幾場戰事下來,見慣了生離死別,我的心硬了許多,只要死傷的不是我親人,我不會再去無謂的傷感了。   一行人按原路折回樹林後,取走藏在那裡的糧食等軍需品,便迅速轉向西南的坡頂,守在坡頂的兩個輜兵指著東面山腳下迅速往山谷方向游動的兩條火龍道:「果不出大人所料,倭賊果然出動了,人數約有一百五十人。」   我的目光卻落在了那片沼澤地上,倭寇增兵早在我的預料之內,可從東山腳到山谷比起穿越沼澤地要多繞行接近二里地,如此緊急的軍情,倭賊竟然捨近求遠,我立刻就做出了判斷,這片沼澤地就算有通路,在黑夜中行走也是極為危險。   「老魯,趁著敵人增援山谷的空檔,你帶著輜兵穿插到東山去,白天隱蔽休息,於兩、五日後的夜間酌情攻擊山谷,六日夜在此匯合,切記不可輕易出戰!」   第十六卷 第三章   「咱們助老魯一臂之力去!」   目送魯衛帶著輜兵消失在茫茫夜色裡,我背起行軍營帳和四人分得的口糧,遂與三女順坡而下,來到了那片沼澤地前。   做了兩隻大竹排,我與素卿一組,解雨與魏柔一組,悄悄向遠處的村寨進發。   村寨裡沒有一絲光亮,宛若一座死城,只是漸漸接近,便發現屋頂上隱蔽著的弓箭手,雖說大部分都瞄準了村寨東北、正南兩個方向,可仍有十幾張弓虎視眈眈著沼澤一帶,想要不驚動他們潛入村寨,顯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轉向東南!」   倭寇的謹慎讓我不得不調整計劃,而從沼澤沿著西面大山的山腳一路向東南,是我和老魯也沒有探測過的地方,那裡一切都是未知數。   臨向南去之前,我看準風向,朝村寨仰天射出三箭,三支羽箭到達村寨上空後正好力竭,幾乎是垂直扎落下來,倭寇弄不清這羽箭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射過來的,屋頂上頓時亂了起來,片刻以後,半空中便綻開一朵絢爛禮花。   「五大頭目不在,倭寇果真是進退失措,敵情不明,怎麼可以自亂陣腳呢?」我哂笑道,兩隻竹排此時已經遠離了村寨。   讓竹排在沼澤地上順利滑行並不是件輕鬆愉快的活兒,浮草下的水情你永遠都不瞭解,停下來的後果自然無從猜測,四人不敢歇息片刻。   而逐漸強烈的海腥氣也提醒我,前面離海是越來越近了,想起仍未被發現的倭寇碼頭,我心中突生警覺,小聲對解魏兩女道:「先轉向西山腳下。」   爬上結結實實的土地,我便把竹排拆散扔進了泥潭裡,四人朝西山進發。   沾滿了血水的戰袍又被泥水浸透,混在一處,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可平素極愛潔淨的三女此時卻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好在寶悅坊的鱷魚皮罩甲水火不侵,身子總算乾爽。   還沒行到半山腰,就見一點光亮從正南方快速向村寨方向接近,只看行進的速度,就知道那是一隊騎兵,再往南行,一座被藏在東西兩山懷抱間的九曲十八彎的海灣漸漸出現在眼前,而那個未曾找到的碼頭也現出了一角。   「先找地方歇息。」   既然已經驚動了敵人,想來這一夜他們別想安生了,不若抓緊時間休息,明天繼續攻擊,四人遂回頭朝大山深處行去。   春雨剛過,山溪淙淙。遠離了敵人,女兒家愛美之心復起,在幾株枝葉相連的參天古樹下剛找到了一處隱蔽的所在,解雨已經迫不及待地拉著魏柔、素卿跑到方才經過的一條小溪旁梳洗起來。   我也脫下了骯髒的戰袍和罩甲,赤裸著上身,畢竟是四月小陽春,即便是晚上,也不覺得有多少寒意。   四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暗自苦笑,這裡雖然有古樹遮蔽,地上不像別處那麼泥濘,卻也相當潮濕,而我的鹿皮獸王睡袋最多只能睡三個人,看來只好委屈自己了。   生起篝火,將順手打來的兩隻山雞開膛破腹,裡裡外外糊上泥巴架在火上燒烤;又砍下兩節嫩竹,放入水米,也用泥巴封好,一併扔進了火裡。   小溪那兒傳來幾聲嬉笑,竟惹得我春心大動。循聲而去,三具妙相萬千的嬌軀映入眼簾,解雨素卿已是全裸,魏柔身上也只剩下一件遮不住春光的肚兜和胯間的一塊遮羞布,尤其是那塊遮羞布,只是一條窄帶繫在腰間一根細繩上兜起遮掩住了私處,竟是異常撩人。   好一會兒我才明白那是什麼,想大夫說她經期本就綿長,一受涼,經水恐怕更是淋漓不斷了,再看解宋兩女正在鬧她,兩人齊齊向她身上撩水,那肚兜早已濕透,貼在身上。   「小心著涼了。」   雖然我胯下的獨角龍王早就奮然勃發,可我知道這不是上了魏柔的最佳時機,只好把我的戰袍罩甲扔了過去,只是心裡卻倏地一動,經期裡的女子不比平常,每每有些特異之處,就像蕭瀟,一到月滿鴻溝之時,心中就充滿了被虐的慾望。   魏柔服用我特製的解藥來壓制「春風一度丸」,可效果卻大不如我在試驗中那麼有效,除了這兩天兩夜間經歷的兩場戰事讓魏柔不得不傾盡全力,以致「春風一度丸」的藥力趁虛而入之外,想必她身上來了麻煩也是緣由之一吧!   聽到我的動靜,解宋並不吃驚,解雨更是站直了身子嫣然一笑,一雙玉臂故意抬起向後伸去,那對豐膩的椒乳越發挺拔。   只是魏柔驚叫一聲,身子倏地一轉,前面倒是看不見了,卻把如緞子光滑的後背和圓潤挺翹的小屁股齊齊暴露給我。   「仙子脫了衣服,還是仙子。」我轉身朝小溪下遊走去,腦子裡卻不由浮現出將幾女按倒在床上大肆撻伐的情景,而身後隱約傳來魏柔的羞謔:「死丫頭,不知羞。」接著是解雨銀鈴般的笑聲。   等我洗盥完畢回到宿營地,解雨和魏柔已經圍坐在了火堆旁,魏柔臉上仍帶著羞容,見我依舊赤裸著上身,目光更是躲躲閃閃的,默默地躲在一旁烤著戰袍,全然沒有往昔的心如止水,那樣子倒像是陷入了初戀中的少女一般。   解雨見狀偷偷抿嘴一笑,挨到我的身邊,翻了一下火上的山雞,笑道:「相公,真是怪事呢,你在家不是從來都當甩手掌櫃的嗎?如何學會這叫化子雞和竹筒飯了呢?」   「你相公的好處,等你嫁過來就知道了。」   「吹牛!」   聽我調笑,解雨暈生雙頰,輕啐了一口,從火中取出皮已經燒得焦黑的竹筒放在一塊清洗乾淨的石頭上,用刀背敲了幾圈,澆上一捧溪水,然後剝去竹皮,包著白色竹瓤的米飯便出現在眼前。   挑開竹囊,一股清雅的竹香隨著騰騰的熱氣撲鼻而來,那米粒更是個個晶瑩剔透,惹人喜愛。   「公子好手藝耶!」   洗好我戰袍罩甲的素卿正好回來,不由讚道,解雨飛快地削出幾雙筷子遞給大家,自己忍不住先嘗了一口,笑道:「嗯,跟人家在苗疆吃過的竹筒飯差不多啦!」   「要差也是這無名島上的竹子比不過苗疆的香竹『埋考瀾』。」我笑道。   「咦,相公你又沒去過苗疆,怎麼會知道『埋考瀾』?」解雨大奇,隨即恍然道:「啊,我知道了,相公的老師陽明公曾在苗疆住過三年,定是他老人家告訴相公的。」   「算你聰明。」我摟過解雨,親了親她的香腮,火光映照著她洗去鉛華的臉,那彷彿吹彈得破的肌膚愈發顯得細膩如脂,我忍不住將她往懷裡帶了帶,她索性就坐在了我懷裡。   似乎專注地烤著衣服的魏柔輕咬了一下嘴唇,這細微的動作幾乎察覺不出來,可卻瞞不過留了一半心思在她身上的我,有意將手在解雨小腹上緩緩游動,魏柔胸前的起伏果然有了變化。   臨上這無名島前,她已經服用了我特製的解藥,「春風一度丸」的藥性該被壓制住了,眼下的她該是心有所動吧!   解雨舒服地瞇起了眼,只是聽素卿說陽明公名揚四海,真想去拜會他,又說倭人裡相傳陽明公幾乎是個有三頭六臂的神人,她才噗哧笑道:「宋姐姐,等咱剿滅了賊人,你就央求相公帶你去瞧師公他老人家,保準大出你的意料呢!」   「我也知道……師公、他其實貌不驚人。」素卿說「師公」兩個字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偷偷瞥了我一眼,想來是藉機試探她在我心中的地位。   見我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她眼中頓時閃過一道異彩,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喜意,卻用小樹枝夾起已經烤熟了的叫化子雞,一邊敲碎外面乾裂的泥巴,一邊輕笑道:「就像籐壺的先祖源義經陛下一樣,他本是個身材嬌小宛若女子的美少年,就因為用兵如神、殺人無算兼之劍法高超,他的對頭平家形容起他來,就只有『凶神』二字了。」   「怕是那幫倭賊也是這麼形容相公的吧!」   解雨抿嘴笑道,翻出食鹽等調味品熟練地抹在雞上,撲鼻的香氣竟引來了幾隻膽大的松鼠,她到底是少女心性,見獵心喜,施展輕功,不一會兒便捉住兩隻抱在懷裡逗弄起來。   想起陽明公,我心中不由暗生一絲悔意,雖然叫他一聲老師,可他老人家的兵法我卻沒學到手幾成,上月空閒了那麼多日子,自己光顧著與眾女歡娛,卻忘了向他討教剿倭的大計,等到想去請教,宗設卻不給我機會了。   眼下遇到戰事,雖說自己機警善變,可對敵卻沒有像樣的章法,凸顯自己的稚嫩,別說比不上老練的沈希儀,就連身邊的素卿也有所不如,真是枉讀了那麼多的兵書戰策!   「師公現在隱居在余姚龍泉山吧?」素卿此時說起「師公」已是極其自然:「他老人家的文功武治就連大太監賴恩都讚不絕口……」   我心中頓時迷惑起來,倒不是那句文功武治用在老師身上並不恰當,而是因為聽她提起了賴恩。   素卿的過去,甚至比武舞放浪的時候還要糜爛,且不說她的部屬幾乎是靠她的美色駕御,就連與中土官商兩界建立關係,都時常利用自己天賦的本錢,據說賴恩那個太監也被她的美色所惑,以致釀成「寧波之亂」。   可自從歸附我之後,她知道我的忌諱,便絕口不提以往的經歷,此番突然提起賴恩,是何道理?   眼角餘光中卻見魏柔神情微微一變,我心頭更是大疑,賴恩竟與隱湖相關嗎?   雖說根據眼下得到的情報,隱湖結交官府不遺餘力,可畢竟顧忌自己的名聲,往來大多是為官聲譽尚佳之人,賴恩臭名昭著,隱湖與之相交未免匪夷所思,可魏柔的眼神……   我大腦飛快地運作起來,仔細地把才纔的對話細想了一遍,心中驀地一動,老師陽明公剿滅寧王宸濠後因功遭妒,被太監張忠等所讒,靠提督贊畫機密軍務的大太監張永從中周旋,方得凱旋,而張永則是賴恩的老師。   想到張永,我立刻就想起了正德朝重臣兵部尚書何鑒,那時張永平安化王、誅劉謹,何鑒便上疏替他求封侯,兩人關係極其密切,而何鑒的五房小妾李氏正是隱湖弟子。   素卿是想提醒我這個嗎?我心中暗自揣摩,何李氏的身份雖然隱秘,可張永未必不清楚,他再告訴賴恩也大有可能,不過這對我來說,並不算是什麼機密。   「你還敢提起這個閹人,想起他,我都忍不住想揍你一頓!」我假意作色道,隨手照她屁股狠狠拍了一巴掌,素卿卻委屈道:「閹人也有好人嘛,就像張永,還替師公說過許多好話呢!」   聽她真的提起張永,臉上甚至現出一絲急色,又藉著取竹筒飯的當兒偷偷使了個眼色讓我注意魏柔,我心中已然明瞭,她這一番話絕對是有的放矢。   可她之前有無數機會可以把她所知道的一切清清楚楚地告訴我,為什麼非要等到現在,偏偏又說得極其晦澀,不是我腦袋夠聰明的話,根本無法明白她話裡的意思,難道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看到魏柔的反應不成?   魏柔似乎覺得有點涼,正把乾透了的戰袍往身上披,臉上已看不出任何異樣的表情,可對比方纔,她越是如此,我心中疑惑越深。   不錯,權傾一時的何鑒的確曾經是隱湖在朝中最強有力的奧援,可他早死了;而隨著新帝登基,楊廷和掌控大權,前朝舊臣多被清洗,就連有擁戴之功的張永都被發配到了江西,何氏門下凋零,更無一人得到重用,何家在官場上早就成了歷史。   就算何家仍有餘威,沒有何鑒撐腰,何李氏以妾室之位又能弄出什麼花樣來呢?   再說,我行走江湖尚不足一載,而素卿與賴恩相交,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他們自然不會未卜先知,預先就知道江湖會出現一個我來,素卿所瞭解的關於隱湖的一切,想來與我並沒有直接聯繫。   是與師傅他老人家有關?這念頭剛冒起來便被我否決了,自從我那個師祖爺李道真被尹雨濃斬殺之後,魔門聲勢已大不如前,等到我師傅這一代,更是隱跡匿蹤,隱湖弟子有沒有人知道任獨行就是李逍遙都是個未知數,遑論對付他老人家了,再說,賴恩是鎮軍一方的大太監,對江湖恐怕不會有多少興趣。   不是江湖,那該是官場了。針對老師陽明公自然不可能,他與張永、何鑒關係都相當密切,而與我交好的桂萼、方獻夫都是官場上的後起之秀,想來想去,唯有一人,與隱湖和我的利益都有著莫大的干係。   白瀾,莫非你和隱湖有什麼恩怨不成?   「宮裡宮外互為奧援乃是平常之事,老師豈能獨善其身?不如此,恐怕早被小人進讒而含冤屈死了。」我稍稍頓了一下,又道:「其實,官場如此,江湖亦如此。老魯不在這兒,咱就說說他的師門,少林寺乃佛門聖地,依舊要結交朝廷中人,不僅吏部左侍郎何孟春是空聞大師的方外至交,就是與替朝廷掌控江湖的白瀾白曉生的關係也是相當密切。」   聽我提及白瀾,素卿立刻會心一笑,眼中滿是敬佩;魏柔卻驀地停箸,臉上浮起奇怪的表情,似憂似怨,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意,就連不明就裡的解雨都關切地探問起來。   魏柔卻不言語,半晌,先看了素卿一眼,才幽幽歎道:「師兄才思敏捷,宋姐姐用心良苦,小妹實在佩服。」   解雨聽她說得漫無邊際,一時摸不著頭腦,剛想發問,卻被我攔住,卻聽魏柔續道:「師兄可知京城教坊司右韶舞寧白兒?」   一句話證實了我的判斷,想來隱湖對白瀾異常關注,早就發現了他與寧白兒的關係,進而發現了寧白兒的身份,遂讓隱湖產生了一系列的聯想。   雖然星宗在魔門三宗裡蛻變的最為徹底,可畢竟是魔門一分子,自然對隱湖沒有什麼好感,白瀾不可能不受她的影響。   細想一下白瀾的所作所為,表面上看起來對少林武當隱湖都是一視同仁,可隱湖有何鑒這樣的強援,卻未能真正控制住江湖,以致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勢力在白瀾掌控江湖的這十幾年間得以迅猛發展,這未嘗不是白瀾壓制隱湖的結果。   再想想與白瀾相交甚密的陸眉公修訂江湖惡人榜的時候,只邀請了少林武當,卻把隱湖排除在外,由此可見隱湖這些年的尷尬。   如果隱湖把這一切歸罪於白瀾,鼓動何鑒採取行動從官場上打擊他,想來也就不奇怪了,而這恐怕也是素卿能夠聽到有關隱湖消息的原因,只是她既不清楚我與白瀾之間的關係究竟如何,怕同樣的手段落在我的身上,又怕我不信任她,索性當著魏柔拐彎抹角地提及此事,進退都自如。   而魏柔機智過人,竟也看破了素卿的心思,不過既然如此,那隱湖秘傳的不二心法原本足以讓她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可她為何露出破綻被我抓住呢?這著實蹊蹺。   反是她一手揭破寧白兒的身份,倒讓我隱隱察覺到隱湖劍法的銳利。   「我雖然沒見過寧師姐,可聽說她早就遠離江湖,一心只想相夫教子,師妹為何對她念念不忘?」   「白大人對師兄倒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啊!」魏柔顯然錯誤地估計了我的消息來源,臉上憂色愈深:「想是白大人去意已決,開始托付後事了,只是不知白大人心中是怎麼看待敝門的?」   聽魏柔左一個白大人右一個白大人,我心頭不禁黯然。   記得初入江湖的時候,那些魯莽而又天真的江湖漢子一提起魏柔,必定興致勃勃地把她「謫仙」的來歷講述一遍,那故事裡的百曉生和魏柔惺惺相惜,最後誰都會添上一句:「為什麼百曉生能見到魏仙子的真容?人家和隱湖,那是什麼關係!」   想當初魏柔初會白瀾,叫的絕對不會是這麼生分的「白大人」,揭去溫情的面紗,隱湖與白瀾之間已猜忌若斯,竟隱隱有水火不容的跡象。   看來隱湖在判斷我將接替白瀾後,是準備犧牲魏柔來獲得我的支持了,怪不得她對交易那麼深有感觸,當我想通這一點,在把魏柔所做的一切都打上問號的同時,我也在暗自猜測,究竟是誰作出了這樣的決定,鹿靈犀,抑或是……辛垂楊呢?   第十六卷 第四章   懷疑的種子在心裡一扎根,我就變得異常謹慎,不管白瀾究竟是不是真的對隱湖懷有敵意,眼下當務之急卻是讓隱湖安心,最不濟也要讓隱湖感覺到,至少白瀾對於隱湖是無害的。   至於我自己,雖然掛著魔門的標籤,不過好在三代以來,魔門行事低調,沒在江湖上為非作歹,想博得隱湖的信任並非不可能,何況隱湖還有與我合作之心。   「師妹,虧白瀾私下還叫你一聲魏丫頭呢,你倒一口一個『白大人』,不生分呀?叫白瀾知道,不打你屁股才怪!」我笑謔道,有些壓抑的氣氛頓時緩和起來,懷中解雨聞言白了我一眼,嗔道:「哼,白叔叔才不會像你哪,動不動就想打人家女孩的屁股!」   「淑女不許說這兩個字。」我扳起臉,眼中卻透著笑意,眼角餘光中,卻見魏柔眼中閃過一絲迷惑,只是臉上幽怨的表情卻漸漸淡去,輕笑道:「這都怪我,在瀟湘館扮演陸昕習慣了,見到當官的就喊大人,一時改不過來了。」   我真想問一句她現在又在扮演什麼角色,嘴上卻道:「白瀾確實心萌退意,因為寧師姐懷了他的骨肉,他再不回京,豈不辜負了寧師姐?」我示之以誠,就算隱湖想拿它做文章,等消息傳到京城,方師兄也早該把寧師姐安排妥當了,如果高七連這點事兒都辦不好的話,那我也別在江湖上混了,而隱湖眼下可沒有實力去硬碰方獻夫這個皇帝眼皮底下的大紅人。   我不理會魏柔驚訝的目光,接著道:「聽說白瀾的夫人宜倫郡主是個醋罈子,白瀾家裡事兒就夠他忙活的了,恐怕沒心思照顧你們隱湖了,至於我,嘿嘿,魔門當然與隱湖誓不兩立!」   聽我說得斬釘截鐵,魏柔臉上竟失去了血色,可我聲音一低,百折千回竟似有無盡的情意:「可歎的是,我竟喜歡上了師妹……」   魏柔又羞又惱,卻不敢看我,只把身子一擰,火光映照在她臉上,竟是嬌憨無儔,雖說弄不清她這動人姿態幾分是真,幾分是戲,可我依舊怦然心動。   陽氣一動,懷中佳人立刻感應到了,用指甲偷偷掐著我半天不鬆手,我只好笑著討饒,自認是個花心大少,嬉鬧了一番,大家都輕鬆起來,似乎一切讓人不愉快的東西都被拋掉而不存在了。   美美吃了頓山野風味,叫化子雞和竹筒飯被一掃而空,三女竟然意猶未足。我好言相勸了半晌,話題已經上升到了體形美的高度,三女這才幫我在四周通路要津埋下竹刺,架好了行軍帳篷,鋪好睡袋,等三女都鑽進了睡袋裡,才招呼我進了帳篷。   「喂,我說諸位大小姐,我們是在打仗,不是在觀光旅遊啊!你們脫得精光,萬一敵人來襲,怎麼跟人打呀!」望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罩甲戰袍上的褻衣和散落在睡袋外的秀髮,我不禁血往上湧。   「嘻嘻,相公六識通神,一里之外的動靜都逃不過相公的耳朵,倭寇想偷襲,門都沒有啦!」解雨探出頭來嬉笑一聲,隨即又縮了回去,不一會兒,倒是魏柔發出嬌膩的嗔怪聲:「雨丫頭,別鬧了。」   明知道身旁就躺著三個光溜溜的大美女,和衣而臥的我著實花了點時間才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耳中隱約聽到細微的聲響,我遽然驚醒,臉貼在地面上仔細一聽,那聲響細密連綿,移動速度之快、腳步之輕,顯然來人是和我功力不相上下的一流高手。   「宗設回來了?!」   我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伸手要去推醒三女,耳中卻聽到一聲犬吠,不禁啞然失笑,可笑意尚在嘴角,我已然醒悟過來,夜間野獸也要歇息,這狗怎麼跑得這麼急?   連忙叫醒三女,自己已拔刀閃出了帳篷。   這原始森林茂密異常,又是黎明前最黑暗的當兒,十數丈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了,可沒等三女穿戴完畢,極其模糊的腳步聲卻出現了,那聲音一點一點地清晰、一點一點地增多,心裡已經數過了五十,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   這裡的地形,大部隊根本無法展開,本是最適合江湖人打叢林戰的,可相應的,自己人也容易失去聯繫,一旦孤身落入優勢兵力的包圍圈中,想逃也不太容易。   倭寇的人數大大超過了我的預料,那解、魏二女尚可放心,可素卿卻是武功低微,而就算傷的是她,我心都難安。   心裡也總算明白,所謂上陣親兄弟,打仗父子兵,只是在戰略層面上才有意義,到了真刀真槍的時候,心有牽掛,反而礙事,眼下只好更改計劃。   穿戴整齊的魏柔和解雨幾乎同時聽到了敵人的腳步聲,二女立刻摰出兵器,下意識地向我靠攏,素卿也明白大概是行蹤暴露了,也把倭式短銃掏了出來。   「一里?」解雨有些拿不準。   「還要近一點。」   或許是山谷裡受到的重創讓倭寇心有餘悸,他們行進的速度並不算快,雖然距此不足一里,可等搜到這裡怎麼也要一頓飯的功夫。   我與三女背起睡囊口糧,捨棄了頗有些份量的營帳,從西側的小溪裡逆流而上。   行五十丈,找溪邊一棵大樹攀援而上,利用飛爪和素卿學自倭國忍者而秘製的蜘蛛梯接連蕩過十幾株大樹,方才落地。   解下所有輜重,讓素卿守候在這裡,定了聯絡的暗號,我便與解魏二女又依法折返回去,等到了宿營地,敵人尚在二百步之外。   一袋煙的功夫,從兩丈外的草叢中率先現出了兩條惡犬的身形,明白這畜生是暴露我們行蹤的罪魁禍首,沒等解雨飛刀出手,羿王弓弓弦已經震顫了兩聲,那兩犬應聲斃命!   瀕死的哀嚎立刻驚動了倭寇,只聽一陣嘈雜的叫嚷,倭賊的腳步頓時加快了許多,隊伍也一分為三,一撥直撲過來,而另外兩撥則向兩翼迂迴,意圖包抄我們的後路。   幾乎就在我射出兩箭的同時,我已經帶著兩女向東側轉移。   以為沼澤地會掩去行蹤,在上岸之後,並沒有刻意去破壞自己的腳印,倭寇很容易就從泥濘草地上的清晰足跡瞭解他們的對手不過只有四人,一旦發現我們,分兵合圍勢在必然。   與東面的敵人已經相距不足五十步,身後傳來了敵人的嚎叫,直撲宿營地的那一路人馬行進的速度頓時緩了下來,想來是踩到了埋在地上的竹刺。   「一擊即走,不可戀戰!」   等倭賊行進至十步內,隱藏在樹後的三人迎著倭寇驟然殺出,我衝在最前,林子太密,斬龍刃無法施展,便換上了新月一文字。   輾轉騰挪間,已將連家刀法一字訣的精髓發揮到了極致,一文字刀下無一合之敵,加之順山勢而下,當真所向披靡,居中的解雨飛刀幾乎無用武之地。   一口氣殺了十二三人,我已成強弩之末,殿後的魏柔心有靈犀,立刻閃到我身前,雖然她用的並不是自己的寶劍明霜,而是素卿的短刀霜月,可刀法卻極其凌厲,攻勢竟不在我之下,敵人心驚膽寒,到後來竟不敢阻攔,紛紛逃向兩側。   三人就像一把鋒利的寶劍把東路倭寇從中央切開,一條血路上留下的是近二十具倭賊的屍體,不等其他兩路的敵人圍攏過來,我們已經從容消失在密林深處。   下山並不用花太多力氣,倭賊的叫喊聲也省了我費神去查探他們的位置,可當我決定折向西北與素卿匯合的時候,上山就覺得腳步有點沉重,一個晚上打了兩仗,雖說時間都不長,可每次都竭盡了全力,此刻內力竟有些不濟了,目光一轉,果然正瞧見魏柔腳下一個踉蹌。   「怎麼了,魏姐姐?」解雨眼明手快,立刻扶住了她。   「你魏姐姐脫力了。」我隨口道,最近的敵人也尚在百五十步之外,在暗夜密林中,這已經是相當安全的距離,何況倭賊用於跟蹤的獵犬已被射殺。   念及於此,我四下張望一番,見坡下不遠處正有幾株大樹枝繁葉茂,便道:「先上樹緩口氣再說,要不沒被倭賊殺死,自己也要累死了。」   「不對!」解雨竟出人意料地反駁起我來:「魏姐姐的手好熱,相公,這絕不是脫力的症狀。」   她左手試了試魏柔額頭的溫度,右手查了她的脈象,不禁訝道:「不可能呀!相公的解藥姐姐才吃了三個時辰,怎麼會這麼快就失效了呢?」   我心中卻已恍然,定是方才魏柔催動內力過度,內力和我一樣已經賊去樓空,加上又是經期,春風一度丸的藥力開始反噬了,不立刻服下解藥,用不了一炷香的時間,藥力便會擴散開來,那時可就只剩下交合一條路了。   魏柔想必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吧,濃密的樹葉遮住了星月,她臉上是不是飛起一道羞紅便無人知曉,可不知怎的,我總覺得她臉上的輪廓突然變得妖嬈,配合著慵懶搖擺的腰肢,竟是說不出的誘人。   放在幾個時辰之前,沒準兒我就會拖上一炷香,然後把她正法,可眼下已經明白魏柔竟是想用她的身子與我做一筆交易,對於這樣佔有她,我早失去了興趣,只好暗嚥了一口吐沫,拉著兩女在方圓三十步內轉了好幾個圈子,留下亂七八糟的足跡,然後藉著飛爪和蜘蛛梯在樹上轉移出近百步,找了一處隱蔽的樹杈停了下來。   最後一次的樹間轉移,魏柔幾乎是被我生拉硬拽上來的,我剛靠穩一支大樹杈,還沒來得及收起蜘蛛梯,魏柔已像沒了骨頭一般軟在了我的懷裡,身子火熱,一呼一吸間的鼻息更是灼人,就算隔著鱷魚皮的罩甲,我都能清晰地感覺的到。   「師兄∼」   近在咫尺,魏柔的嬌顏已是一覽無餘,雙波漫冶,蓮花初綻,橫生媚態自是大異於往日;朱唇微啟,膩人的囈語帶著口脂香氣輕吐而出,愈助嫵媚。   「師妹,你閉上眼睛。」   她勾魂眼波在我臉上蕩來蕩去,竟勾得我心猿意馬起來,著實費了點力氣才摀住了她的雙眼。   給解雨遞了個眼色,乖巧的她立刻明白我的意思,撅起小嘴兒嗔了我一眼,伸手解開我的戰袍,劃破袍裡的小衣,獨角龍王便躍馬出陣,解雨見它怒目圓張,不由輕哼了一聲,眼珠一轉,竟將那粒清心丹塞進了龍口中。   我疼得一呲牙,分身差點就蔫了下去,剛瞪了她一眼,卻見她展顏一笑,腦袋突然湊近過來,香舌飛快地在龍身上舔了數下,這才站起身來,貼著我的耳朵,用只有我才能聽到的聲音膩道:「相公房裡,我可是她姐姐呢∼」讓我既是心醉,又是一陣氣結。   明知道身邊的解雨在做什麼,魏柔竟沒有一絲掙扎,呼吸卻越發急促散亂,只是當解雨從她背後抱著她坐在了樹杈上,正好讓獨角龍王的巨大頭冠抵在她的唇邊,她才倏地張開眼來,待看清楚眼前的物事,她腦袋猛地轉向一邊。   「不!」   「事急從權,古有明訓。」我的聲音充滿了無奈:「師妹,雖然我恨不得現在就娶了你,可我不想日後大家都心存遺憾。」   魏柔愣了半晌,酥胸劇烈起伏,顯然心中矛盾異常,直到倭寇的聲音已經接近到了百步,她才輕吁一聲,偷偷瞥了一眼獨角龍王,然後緊閉星眸,微張檀口,緩緩轉過頭來。   望著從被獨角龍王撐開的朱唇邊流下的一絲晶瑩絲線,體會著魏柔細膩香舌的羞怯與躲閃,這夢裡才能出現的景象卻讓我無法激動起來,我甚至只想盡快撒盡甘露,從中解脫出來,可心中越急,卻越尋不來尿意。   見我半天沒有動靜,魏柔顯然會錯了意,細長的眼睫毛一陣輕顫,打在我龍身上的鼻息也陡然快了幾分。   解雨見狀,促狹地一笑,從背後輕推了一下魏柔,她螓首便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原本只有頭冠被含在雙唇之間,此時倒有一半分身被吃了進去,獨角龍王頓時進入了一個熾熱潮濕的空間。   「噓——」   沒等魏柔反應過來,解雨已經輕輕噓了起來,魏柔驚得亂閃的香舌這才安定下來,我也忙極力靜下心來,閉目仰頭,權且把身前的魏柔當作素卿,很快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馬口一鬆,一股回龍湯激射而出,魏柔猝不及防,險些嗆著,無奈只好伸手掐住龍王的脖子,喘了口氣,才鬆開了纖纖玉指。   「隱湖的教育還真是葷腥不忌哪。」我心頭閃過一絲疑念,旋即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撒歡,隨著她喉間傳來咕咕的聲音,蓄了幾個時辰的回龍湯被她盡數喝下。   解雨雖然頑皮,可雙手始終不離魏柔的要害大穴,直到我的分身從魏柔口中退出,她才摸出幾隻銀針紮在魏柔的手背頭頂,助她運功調氣。   「謝謝……師兄。」   魏柔身上的火熱很快平息,可她還是等了一會兒才睜開雙眼,眼波已不再柔媚,卻是清澈無比,翕合的櫻唇上,更是看不到一絲污濁,光看此時的她,絕想不到方才發生的旖旎景象。   「謝我?我可是什麼也沒做呀!」我微微一笑。   不僅清白之軀被我窺見,兩人更是發生了尋常夫婦也難得一見的親密接觸,若是一個普通女孩,不是自裁而死的話,已是非我莫屬了。   可魏柔自不能以尋常眼光看待,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剛剛認識她的時候,我甚至會以為她是在借此修練隱湖的秘傳心法心劍如一,即便是現在,她的心思也難以琢磨。   既然我不想靠這種方法得到魏柔,那最好還是把眼前的一切盡數忘掉,否則,兩人真有一天走到需要拔劍相向的時候,我的自顧多情無疑會成為我心靈的破綻。   魏柔眼中閃過一絲異彩,默然片刻,才深深鞠了一躬,肅容道:「小妹謹受教!」   第十六卷 第五章   遠處的倭寇看不懂地上的腳印,在百步外兜來兜去,卻始終沒能靠近我們,我和魏柔便抓緊時間調理內息,以期盡快恢復耗損的內力。   解雨方才在突破東路倭賊的時候並沒有費多少力氣,此刻便替我倆護起法來。   功力剛剛恢復不過三成,卻聽東北方向突然傳來幾聲巨響,轟鳴聲在東西兩山間激盪,頓時把我從周天運行中驚醒,不是解雨早一步從我後心送來一道純正的真氣引導,我差點運岔了氣。   「難道是老魯也被人發現了行蹤不成?」   我心中一陣緊張,卻一動也不敢動,只能耐著性子將周天運行下去,而遠處傳來的聲響已是越來越密集。   周天剛一結束,我便「噌」地一下躥上了樹梢,凝神向東北望去,東山無事,可從第一聲巨響到現在也就一盞茶的功夫,碼頭已是火光沖天,再看碼頭外的海面上,一艘正在燃燒的戰船旁,隱隱綽綽可見數條戰船的影子,看那些戰船的樣式,竟是大明水軍的主力艦種蒼山鐵!   「是……唐佐?!」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被風吹到了宗設的老巢已是幸運之極,怎麼沈希儀也能找到這裡,甚至比宗設還要快呢?!   「是咱剿倭營的船哩!」   隨後上來的解雨也看清楚了海上的情形,興奮地嚷起來,話音未落,卻聽山上傳來一陣嘰哇亂叫,回頭一瞧,卻見幾個倭寇也站在遠處的樹梢上,聽到解雨的叫聲,便指著我們吆喝起來。   解雨自然再沒有一絲懼意,沖倭賊大作了一通怪臉,才隨我和魏柔向西逸去,那些倭賊也無心與我們糾纏,呼哨一聲,直奔村寨而去。   離素卿藏身之地尚有幾丈遠,就見她心神不寧地轉來轉去,全沒有在戰陣裡的從容和鎮定。   我甫一現身,她已如小鳥投林般飛奔而來撲進我的懷裡,哽咽半天,竟沒說出一句話來。   我心中也有些惻然,就算素卿當日投我是為了替她的親人報仇雪恨,幾個月下來,她該是情根深種了,而我對她,就和對武舞相仿,開始都是利用之心,漸漸卻生出情愫來,想來「日久生情」這句老話絕非是一句虛言。   解雨貼著素卿的耳朵低語了幾句,素卿這才止住了悲聲。四人收拾好行囊,朝碼頭奔去,離碼頭不足一里,才停下了腳步。   在火光掩映中,海面的艦船已看得清清楚楚,大致一數,竟有十一二艘蒼山鐵,想來定是沈希儀接到情報後,從觀海衛借到了船隻。   而且他在觀海衛似乎得到了什麼秘密武器,從蒼山鐵上打出的炮彈一落在地上,就立刻燃起一團巨大的火焰,碼頭早已是一片火海,空氣中瀰漫著人肉燒焦了的刺鼻味道。   我仔細辨認了一番,卻發現只有兩艘隸屬於剿倭營的蒼山鐵混雜在編隊中,心下立刻明白,沈希儀定是一面明攻碼頭,一面暗渡陳倉,將剿倭營的陸戰主力偷偷運上岸,意圖打倭寇一個措手不及。   除去碼頭,此地只剩下村寨一個目標,我便帶著三女再度穿越沼澤,朝村寨進發。   行至途中,卻聽碼頭與村寨中間傳來一排鳥銃槍響,一彪人馬果不出我所料地從東北方向突然殺出,直取從碼頭逃出的倭賊組成的防線側翼,為首的將領,正是樂茂盛。   只見他縱馬如飛,手裡長弓箭無虛發,而身後數十騎弓騎手手中的鳥銃弓箭輪番齊射,竟將倭寇的防線沖得亂七八糟,還是從村寨裡衝出幾十號倭賊接應,才把這群散兵游勇護送進了寨子,然後緊閉寨門。   樂茂盛幾番衝鋒,都被倭寇倚寨用倭銃擊退,寨前留下了十幾具明軍士兵的屍體,樂茂盛身上也多處受傷,可他卻戰意高揚,兀自不退,戰局一時膠著起來。   「這廝竟然如此驍勇!」   我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滋味,不知是喜是憂。見村寨裡的倭寇注意力都被樂茂盛所吸引,知道機不可失,來不及細細品味心中的感慨,便帶著三女迅速靠近村寨。   村寨靠近沼澤地的這一面本就防守薄弱,此刻更是不見一個人影,四人輕易地就潛入了岸邊一戶空宅內。   據宅射殺了幾名倭寇後,寨子裡立刻騷動起來;而素卿此時終於有了發揮的餘地,一番倭語的喊叫,傳遞出錯誤的信息,大大削弱了倭賊的士氣,而此時沈希儀率大部人馬也已趕到,裡應外合,倭賊防線徹底崩潰,雖說絕大多數倭寇都負隅頑抗,幾乎每宅每戶都要一番血戰,可剿倭營的將士在沈希儀屠寨大掠的命令下,個個奮勇爭先,人數又數倍於敵,還是很快就控制住了整個村寨。   我並沒有加入到洗掠的隊伍中,在沈希儀攻破村寨的同時,素卿已經在我的授意下開始逼供一個倭人少婦,最終得知了大夫的居所。   看著絕不輸於蘇州最大藥鋪慶余堂的所藏,我心頭竟有些悵然,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期盼的那一天或許就此遙遙無期。   回頭望了一眼魏柔,她遲疑的目光似乎透露著相同的心事,只有解雨,每發現一味解藥所需的藥材便歡呼一聲,不一會兒,各式各樣的藥材已經堆滿了櫃檯。   我一言不發出了宅子,迎面正碰上沈希儀,他見到我頓時喜動顏色,催動戰馬疾馳過來,不待馬站穩便飛身下馬,一把抱住我,哈哈笑道:「我猜在寨子裡搗亂的就是你,果不其然!」   又上下仔細打量了我一番,使勁擂了我一拳,道:「好小子,一點傷都沒有,真有你的!」   我心頭一熱,怪不得沈希儀一到陣前,剿倭營的攻勢便陡然強盛了數倍,甚至竟有些不計傷亡的味道,大概沈希儀不想我這個准妹夫受到傷害是重要的原因,遂笑道:「唐佐,你再來遲,我可就要變成無名島上的野人了!」又問他是如何找到這裡來的。   「禮花唄!」   沈希儀解釋了一番,我這才知道,他接到我的情報後,多了個心眼,向觀海衛借調了十艘蒼山鐵,海陸兩路齊奔招寶鎮。   得知我已出海追趕宗設,他隨即調轉船頭追了上來,沿途詢問,大致瞭解到了我的去向是大橫山島方向,便全速追趕。   只是一天一夜的西南風卻把他們吹到了無名島的附近,原本只想藉機去陳錢山島打探些消息,不想途中正看見山谷中的倭寇燃放的求救禮花,過來一看,才發現這裡就是宗設的老巢,沈希儀自然不會放過,於是立刻展開攻擊,一打才發現竟是出人意料的順手。   「那些倭賊是被你調動了佈防的吧!」   「只能說這些賊人配合的好。」我笑道:「宗設集團的幾員大將都去了寧波,家中沒有真正壓得住陣腳的幹將。」遂把在寧波和無名島上發生的一切詳細說了一遍。   說到我中伏,沈希儀不由遽然動容,可聽我與宗設媾和,他卻眉頭忽鎖,見四下無人,便千叮嚀萬囑咐告誡我萬不可將此事在軍中傳揚,直到聽我說解雨在糧中下了毒藥,他這才一展愁眉,讚道:「我這弟妹倒是機警過人!」   說話的當兒,就有幾批士卒意圖闖進宅院,只是見門口站著營中主將才投往別處,老魯也帶著輜兵趕回來,一同投入到了搶掠的隊伍中,旁邊的院子裡更是傳來女人的哭鬧聲,顯然是憋了好幾個月的將士們已經開始發洩獸慾了。   「唐佐,眼下還不是掠奪戰利品的時候,」我一皺眉,勸道:「對面山谷還有幾十名倭寇,宗設和他手下百名精銳隨時都有可能殺回來……」   「我心中有數。」沈希儀打斷了我的話頭,拍了拍我的肩頭笑道,可他只是傳令保護宗設等幾大頭目的宅院,卻絕口不提收束部隊之事,反倒進了宅院,與解雨素卿閒聊起來,一會兒,親兵來報,說已經抓住了宗設的妻妾。   我便讓魏柔在此運功解毒,又留下幾名心腹輜兵把守宅院,帶著易了容、換上一身戎裝的解宋兩女,與沈希儀、魯衛一道直奔宗設的住所。   此時的村寨早變成了人間地獄,且不說光是剿倭營在巷戰中就陣亡了近二百名弟兄,看那不斷加長的俘虜隊伍,裡面竟沒有一個成年男子,想見戰事之激烈。   街道上到處可見缺胳膊少腦袋的屍體,青石板路上全是血紅的顏色,血腥氣混雜著屎尿的臭氣,聞之令人作嘔不已。   幾乎所有的宅院都四門大開,每個院子裡都聚集著十幾二十人,不是在翻箱倒櫃尋找值錢的東西,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姦淫俘虜來的女人。   唯一還保持著軍紀的是負責押解俘虜的沈希儀親衛隊,因為他們知道,用不著自己去燒殺搶掠,他們的主將絕對不會虧待了他們。   不過,當軍卒們把女人從俘虜隊伍裡再度拖回去的時候,他們也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戰爭真實殘酷的一面展露在眼前的時候,就連我都一時無法接受,緊跟在我身後的解宋二女,更是面目蒼白。   路過只有婦女和兒童的俘虜隊伍,望著一個個衣不蔽體、臉上沾滿了濃白液體的女人,兩女不禁流露出同情的目光,或許是這目光讓俘虜們看到了生的希望,都大聲叫嚷起來,其中一半的女子,雖說叫喊的語調聽起來天南海北的,可分明是中土語言。   「她們是漢人?!」解雨驚叫道。   「她們是漢奸!」一個看守奇怪地望瞭解雨一眼,她方才一激動,竟忘了掩飾自己的聲音,只是那看守見到我冷峻的目光,才把視線一轉,朝一個大聲哭喊的女子背上使勁抽了一鞭子,罵道:「你她媽的還有臉叫!給他媽的倭賊生崽子,你不是漢奸誰是漢奸?!我抽死你,不要臉的賤貨!」   解雨還想說什麼,卻被我嚴厲的目光制止住。   戰爭,特別是兩個民族之間的戰爭,永遠只有利益而沒有對錯,每一個與戰爭有關的人,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只能選擇其中的一方,之後的命運,就完全看誰是贏家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哪有那麼多正義公理可言!   很快來到了宗設的宅院,在沈的將令下,這座小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不是地上的血污,幾乎看不出戰爭的痕跡,只是一進院子,就能聞到一股煙熏火燎的味道。   「怎麼回事?」   守在院子裡的也都是沈希儀的親兵,一問才知,宗設的妻妾知道寨子要被攻破,便把宗設所有的機密郵件和帳簿焚燒得一乾二淨,本來還要接著自焚,卻被軍卒救了下來。   我和魯衛不由得面面相覷,滅了宗設固然可喜,可沒有了這些證據,我想藉機打垮幾大對頭的設想就要完全落空了。   沈希儀也皺起了眉頭,腳下都沒有稍停,逕直衝進了屋子。   雖然對他來說,只要剿滅了宗設,就是大功一件,宗設與誰暗自交通,只是錦上添花的東西,有或沒有,都無大礙,可他知道我對走私事件極為關注,進了屋子,立刻就喝問起屋子裡捆綁著的幾個婦人來。   那幾個婦人立刻叫罵起來,其中兩個二十多歲的美貌女子說得竟是一口吳儂軟語,可言辭卻極其激烈,不僅問候到了沈希儀的十八代祖宗,甚至連皇上都不放過,直說正德荒淫無道,害得她們家破人亡,不是有夫君宗設相救,她們早就命赴黃泉了。   想起宗設儒雅的風度,確有吸引人的地方,又有救命之恩,怪不得這兩個漢家女子生死相從,拋開敵對的關係,這異國戀情也頗為感人,不禁回頭望了素卿一眼,卻正碰上她含情脈脈的目光。   魯衛卻四處翻看起來,他是刑部探案的第一高手,很快就找到了許多藏得相當隱蔽的物事,可都是些珠寶首飾玉器之類的東西,那些女子只是冷眼觀瞧,直到他在塌塌米下發現了一個秘密的儲藏室,她們的臉才一下子都變了顏色。   裡面並沒有我期望中的信函和帳簿,卻是倭寇多年掠奪來的財寶。   一排排放得整整齊齊的金燦燦的大元寶,估計竟有四五萬兩之巨,兩箱做工極其精湛的珠寶首飾,六大斛上好的南洋黑珍珠,近千斤撣國極品翡翠,胡椒香料等雜物百餘種,更有四十餘萬兩各大錢莊寶號發行的通兌銀票,這該是宗設的所有家底了,沒有了這些東西,就算宗設能逃得性命,也無力東山再起了。   當這麼一筆巨額的財富擺在進入密室的三人面前,或許尚能保持一點清醒的人只有我一個了,而我也幾乎迷花了眼,三人對視良久,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將軍有令,宗設妻妾助紂為虐,斬首示眾!」   上面突然傳來素卿的聲音,沈希儀嚇了一跳,剛想發話,卻被魯衛攔住,就聽他若有所思地衝我道:「老弟,你這房媳婦當真厲害的緊呀!」   倒是解雨「啊」了一聲,也被素卿低聲勸住。   不一會兒,親兵來報,說已將宗設一妻四妾的腦袋砍了下來,問掛在何處?沈希儀雖然遲疑了一下,卻依舊下了命令:「其妻是助虐首惡,頭顱掛在寨門旗桿上示眾,餘者曝屍。」   我明白了沈魯兩人的抉擇,心裡突然覺得一陣輕鬆,這等不義之財若真全交了上去,鬼才知道最後會落在誰手裡,這密室裡的三人總還算善良,有了錢少不了要作些善事,也算對得起那些被宗設殺死的無辜之人。   三人對望,不由會心一笑。   「俺老魯頭一回看到這麼多金子,」魯衛摸著金元寶,率先打破了沉默:「怕是能造幾十座金佛吧!」   又抓起一把南珠:「俺那老太婆自從跟了俺,就沒一種像樣的首飾……」   「那你趕快揣幾把吧,這些可是要犒賞弟兄們的。」沈希儀笑道,大家都明白,黃金、翡翠、珍珠都相當沉重,攜帶不便,只能上交,何況若是從宗設老巢裡沒搜到有點份量的東西,徐老公爺那裡也說不過去。   能分的只有銀票和首飾了,沈希儀把兩隻珠寶箱子遞給我,道:「別情,你媳婦家是開珠寶行的,這些該能用得著。」   我也不客氣,卻把魯衛遞來的銀票盡數推了回去。   把珠寶箱子交給解雨素卿趁亂偷偷帶走,沈希儀叫來了剿倭營的幾大頭目,望著滿滿澄澄的一室黃金珠寶,眾將俱都看傻了眼。   「實不相瞞,這暗室是蘇州府通判魯衛魯大人發現的,不過魯大人高風亮節,把這件大功勞送給了剿倭營。」   眾將聽說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小老頭竟是刑部四大名捕之一的魯衛,忙把貪婪的目光收了回去,魯衛當初在蘇州清理江湖門派時公正廉明,官場上下皆知,有他在,再想想自己主將沈希儀的清名和原來擔當的差事,想來大撈一把是不大可能了。   魯衛卻拱手笑道:「沈大人說笑了,這場功勞本就是各位大人掙得的,宗設一滅,下官還要替蘇州百姓謝謝眾位大人。」   他停了一下,從斛裡挑出十幾顆南珠揣進懷裡,笑道:「如果眾位大人過意不去,下官就拿著幾粒珠子博俺那老婆子一笑!」   說罷,衝我一招手,笑道:「別情,雖然你是剿倭營的行軍參謀,可那只是個兼職,你本職可是我蘇州府的推官,還是隨我去審審犯人,看看能不能得到華青山和赫伯權的消息。」   再看眾將早已喜翻了顏色,不是顧忌沈希儀的話,魯衛的腦袋恐怕都要被啃爛了,就連見到我之後一臉提防之色的樂茂盛也壓抑不住內心的狂喜,只是見我似笑非笑,才遽然一驚,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交匯在一起,竟是異常滑稽。   半個時辰後,當我再度看到眾將的時候,每個人的臉上都喜氣洋洋。   沈希儀這才發佈將令集合隊伍,連斬了四個接到命令卻依舊在女人肚皮上賣弄功夫而遲歸的士卒,將士們卻只有敬畏,並無怨言,剿倭營恢復到了戰鬥狀態,重新變成了一支虎狼之師。   根據我和魯衛的情報,沈希儀派樂茂盛、歸有財率所轄馬軍、籐牌手和鳥銃刀斧手一部約四百人剿滅山谷一側的倭寇,派曾亮、張祿率水軍和鳥銃刀斧手餘部約四百人乘船出海埋伏,準備對付返航的宗設,而我和沈希儀則帶著輜兵和在攻堅戰中受到重創的弓騎手約三百人居中策應。   「遲了。」   素卿在我身後輕輕一歎,我也頗有同感,可沈希儀卻神秘地一笑,很久以後,我才明白,趕盡殺絕只是政客才會使用的手段,沒有了倭寇,軍人的價值從何體現?   「剿滅宗設」與「剿滅倭寇」實在是兩個相差甚遠的概念。   果然,那邊山谷已是人去樓空,樂、歸兩人空手而歸,倒是曾、張大有斬獲,在無名島外十里,阻截到了兩艘回航的倭寇船隻,沒費多少力氣就將之俘獲。   上船一看,百餘名倭寇十之七八已經失去了戰鬥力,只是五大首腦只擒獲了立花勘助一人。   除去已在招寶鎮戰死的薄田隼人,宗設、近籐又兵衛和阪本初芽三大頭目同時失蹤,他們的去向,小嘍囉們根本不知,而立花又極其頑固,就連魯衛都沒能翹開他的嘴巴。   解雨素卿都有點惴惴不安,生怕我和竹園成為宗設報復的對象,這樣一個有十大實力的高手在暗中謀算你,任誰都難以長久防備。   我心中也隱約覺得宗設此番逃得生天,日後很可能給我帶來偌大的麻煩,可見到兩女的模樣,卻只好裝出一副樂觀的模樣,寬慰她們道:「雨兒,立花被俘的時候,已是奄奄一息,想宗設他們也不會好到哪兒去,對你們唐家的秘製毒藥,我可是充滿信心喲,沒準兒這會兒他們已經毒發身亡了哪!」   第十六卷 第六章   「宗設完敗,倭賊士氣低落,一兩年內江東該無倭患,而師兄借此鵬程萬里已是指日可待,小妹可以安心回隱湖潛心修練去了。」   凱旋而歸的剿倭營受到怎樣熱烈的歡迎我無緣一見,在觀海衛甫一上岸,魏柔就向我告辭,而且去意堅決,弄得我心情皆無。   而魯衛也不想招搖,想想自己鼓動沈希儀剿倭的目的基本達成,即便我不在,他申報功勞的時候也絕不會少了我那一份,沒必要與眾將爭眼前風光,我索性帶著解宋二女與魯衛一道悄悄離開大部隊,直奔寧波而去。   到了寧波,自然是先去瀟湘館。   到了瀟湘館,自然是先找周福榮,臨離開寧波的時候,解雨騙他說給他吃了「七連環」,我又許下諾言,只要他肯出面指證宋廷之,我保他性命無憂,只要他當時沒臨陣反水,九成九還在瀟湘館。   可跟龜奴一提說要找周老闆,那龜奴卻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話來。   「周老闆?我們家老闆姓李,不姓周!」   我吃了一驚,仔細打量在堂裡亂竄的龜奴們,竟沒一個熟面孔,就連老鴇都換了人,心裡暗叫不妙,塞過一塊碎銀,笑道:「我問的是以前瀟湘館的那個老闆周福榮,他前幾天還說這兩天要來幾個新人……」   「大爺問的是他呀,唉,他不知犯了什麼事兒,被官府抓去了。」   我和魯衛急忙趕到關威家中,聽他夫人說他出去了,兩人才稍稍安心,好在關威尚且無事。   找了大半個寧波城,終於在城西一寡婦家中堵到了他。   聽我一說周福榮的名字,關威臉上就有些陰晴不定,遲疑半晌,才道:「魯大哥,現在夜半三更的你我都不當差,你不是蘇州府的判官,我也不是寧波府的總捕,只是原來有些交情的老哥們。說老實話,我知道你在這兒蹲了好些日子,就是為了這個周福榮,想來也查出來了,我和他關係不一般,用百姓的話說,是他的保護傘。其實,周福榮他媽的是個什麼東西,值得老子去保護!可我們那位知府大老爺偏偏就喜歡他,對他言聽計從,我不照顧照顧這小兔崽子,頭上這頂烏紗帽早他媽的沒了,沒了它,我那一大家子,還有這娘倆兒,他們靠什麼吃飯呀!」   「周福榮是杭州府派人來抓的,說他把兩個官差打成了殘廢,哼,那兩個官差我都不是人家的對手,周福榮哪兒來的那麼大本事,能把他倆打殘廢了?!反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何況他們是狗咬狗,我才懶得管哪!」   「這麼說,那兩個官差是杭州府的人嘍?」這倒有些奇怪了,文公達對江湖向來是避之唯恐不及,就算最近與江湖人交往多了,也只是表面客氣而已,不可能把胡一飛這樣的人引入府內,在我腦海裡,早把胡一飛和來護兒當作了丁聰的爪牙,文公達出面抓人,八成是得到了上司丁聰的授意。   關威雖然搖頭否認,卻道:「他們是臬司衙門的人。」   「怎麼不是丁聰?」我心中不由又驚又疑,以往所有的資料沒有一絲半點指向浙江臬司柳堅,而本朝司法獨立,布政使司和臬司衙門互為牽制,兩大衙門的首長實在是鮮有交好者。   可臬司想指揮動文公達這樣的一府知府也非易事,如果關威所言非虛,那麼只有一種可能來解釋眼前謎團最為合情合理,我心一沉,若丁聰擺平了與柳堅的關係,那他在浙江可真是一手遮天了。   心頭泛起一絲無力,浙江官府鐵板一塊,憑自己現在的地位想扳倒丁聰無疑是癡人說夢,就算桂萼方獻夫在皇上面前極是受寵,可兩人畢竟根基未穩,想要對付丁聰這樣的一方諸侯還為時尚早,何況丁聰雖然為人奸險刻薄,可畢竟是從基層一步步幹上來的,治農經商興學都頗有一套,加上在大禮之爭中又看準時機,反出楊廷和一黨而站在了皇上這一邊,皇上心中或許早把他劃進自己人的行列了。   那邊魯衛沉吟道:「周福榮若是真關押在杭州府,問題倒不大,可落在臬司衙門手裡……」   關威苦笑道:「魯大哥,你不用套我的話,我什麼都不知道,幹了這麼多年的刑名,我知道什麼自己該問,什麼自己不該問,我只管我自己的那一畝三分地。周福榮的銀子,我沒拿過一分一毫,要說我老關有錯,不過是替他做了幾回打手而已。」   失望地和關威告辭,剛要邁出大門,卻見關威輕輕關上裡屋的門,小聲道:「魯大哥,還有個消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就在前天,瀟湘館易主了,他的新主人是浙江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大江盟的盟主齊放!」   得到這驚人的消息,本想立刻離開寧波的兩人立刻改變了主意,次日索性直接拜訪了知府郎文同,借口周福榮涉嫌私通倭寇,要求借閱相關的檔案,郎知府倒是相當配合,找來關威相陪,任由我們調閱府衙存檔的文書檔案。   「手續完備,價錢也還公道。」   看到這架勢,我心中早不存奢望,想來那交易文書定是做得無懈可擊,可魯衛依舊不死心,想從文書中尋到什麼破綻,可翻看了一通在府衙備案的交易文書,又和瀟湘館成立時的文件仔細對比了一番,已是一臉失望。   「授權書上的手印和印簽都跟備案的一模一樣,絕不是偽造的。」   他望著我苦笑了一聲:「挑不出什麼毛病來,要說有那麼一丁點問題的話,就是瀟湘館乃是一個風月場,和齊放的白道身份總有那麼一點不協調。」   「這麼說的話,毛病多了去了,為什麼瀟湘館單單賣給齊放?這樣的價格,老子我還想買哩!」沒抓到任何把柄,心中鬱悶,便強詞奪理起來。   「廢話,全江湖的人都知道宋廷之和齊放是朋友,人家憑什麼賣給你!」   「他倆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勾當呀?」   「就算有,老弟你管得了嗎?大江盟的總舵在浙江,要管也是人家浙江衙門的事情,想管,嘿嘿,還是等老弟你接了白大人的班再說。」   雖說已經打草驚蛇,讓宋廷之及其幕後主使有機會將罪證抹去,可我不欲讓他們發覺我對大江盟也起了疑心,對郎文同只說既然周福榮已被杭州府收監,若是他真的勾結倭寇,杭州府也會偵知,乾脆就把蘇州府掌握的資料一併轉給杭州府,並案處理。   而瀟湘館原來的東家宋廷之,則請寧波府密切注意此人的行蹤,一旦發現,務必將其扣押。   言辭中,對大江盟接手瀟湘館一事,我和魯衛都當它是一樁正常的商業交易,只是有意無意地暗示郎文同,大江盟或許是上了宋廷之當了。   在人家的地頭上,兩人不敢久留,何況魯衛身懷二十萬兩銀子的巨款,解雨、素卿拎著價值連城的珠寶,一旦被人藉故扣押,就是渾身上下長滿了嘴也說不清楚,借口無瑕即將分娩,連近在咫尺的老師家都沒去,杭州城更是進也沒進,四人星夜趕回了蘇州。   已近子夜,可竹園依舊燈火通明,馬車剛停在大門口,我方探出身子,大門已然洞開,從裡面跑出兩個小丫鬟,臉上的焦急還沒完全褪去,可已透著喜悅和輕鬆,邊跑邊嚷道:「這下可好了,少爺總算回來啦!」   再聽宅裡傳來一連串的「少爺回來啦,少爺回來啦!」那聲音直傳進了蘭園裡。   「是不是三少奶奶要生了?」   我心「咯登」一沉,沒等丫頭回話,人已如旋風一般衝進了院子,從大院門口到了內院蘭園的月門,丫鬟僕婦站了一溜,個個伸著脖子側耳傾聽蘭園裡的動靜,裡邊隱約傳來尼姑的頌經聲,肅穆而悠揚。   無瑕,你可要堅持住呀!   不必再問,我知道定是無瑕要生了,想著她懷著雙生子,我的心立刻揪了起來,心思一恍惚,差點撞到月門裡的武舞,就聽她飛快地道:「相公別急,無瑕姐姐還沒生,薛夫人說讓相公洗盥之後,方可進產房!」   「我他媽的奸了這騷娘們!」   我雖然稍稍安心,卻被薛夫人的鬼規矩氣了個半死,只是想到無瑕母子三人的性命就掐在她手上,這麼做又是為了安全起見,只好按捺下焦慮的心情,一頭趕往小山齋,為了節省時間,在半路就把身上的衣服撕成了碎片。   剛闖進齋裡,還沒看清屋裡的情況,就聽一串揚州土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小畜生,儂勿心疼婆娘咿,啥辰光……」   只見平素老實巴交的老爹滿臉怒容站在我面前,煙袋桿幾乎就點在我的額頭,本來還想罵下去,可看見我身上已無絲縷,臉上一呆,罵聲戛然而止。   早等在那裡的紫煙明珠等幾個大丫鬟見狀想笑卻都不敢笑,倒是紫煙伶俐,偷偷一推,把我推進了浴池,幾女七手八腳地幫我洗了乾淨,等換上一套潔白的長衫,紫煙這才告訴我,為了討個吉利,產房就設在了我的臥室裡。   她話音未落,我已三步並兩步衝到了樓上,別說用我的臥室,就算要用皇帝老兒的龍椅,只要能保無瑕母子平安,我都會給她偷搶回來。   迎面正碰上寶亭,她雙眸佈滿血絲,白皙的臉上竟寫滿了倦意,見我上來,她神情一鬆,身子一軟,差點跌到,我忙攙了她一把,她才站穩身形,展顏笑道:「相公回來得正是時候,玉姐姐就要生了。」   寶亭怎麼累成了這副模樣?!可不等我細問,玲瓏姐妹已經撲了過來,壓低著聲音啜泣道:「都快五個時辰了,娘她還沒生下來,真急死人了。」再看姐妹倆的雙眼,早已哭得紅腫起來。   五個時辰?!我的心又陡然提到了嗓子眼,記得薛夫人曾經說過,像無瑕這樣的經產婦,兩三個時辰就該把孩子生下來了,怎麼拖了這麼久?莫非是難產不成?   「是……動兒麼?」   臥室裡傳來六娘氣喘吁吁的聲音,隨即就聽到無瑕細弱的哭聲:「相公、相公,快……來,疼死我了……」   我連忙推開玲瓏,一個健步便衝進臥室,卻見無瑕被六娘和蕭瀟一左一右架著立在臥房中央,正癡癡地向房門這邊望來,蒼白的臉上已滿是淚水,見我進來,更是委屈的大哭起來。   「好了,別哭了,你男人不是回來了麼,來,咱們再走一圈,再哭,神仙都幫不了你!」   沒等我上前安慰無瑕,兩人中間突然插進了一個討厭的身影,不是旁人,正是那個死要錢的薛夫人。   我頓時惡向膽邊生,伸手就要推開她,眼角餘光裡卻見六娘和蕭瀟一個勁兒地給我使眼色,心中狐疑,手一緩,薛夫人已然回頭白了我一眼道:「去,趕快把你那個小媳婦換下來,沒看她都快堅持不住了嗎?!哼,一點眼事兒都不長!」   被她這一打岔,相逢的激動和喜悅竟被沖淡了不少。   我定睛朝蕭瀟看去,她的臉色竟比無瑕強不了多少,頭髮已被汗水打濕了,素白的對襟長衫全是大塊的暗色,明珠正替她擦拭著脖頸間的汗水,見我目光轉過來,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來,道:「相公,你去把乾娘換下來吧!」   一旁六娘卻沉聲道:「丫頭,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替下蕭瀟,無瑕身子的重量立刻壓在了我的臂膀上,我立刻就明白了蕭瀟與六娘的辛苦,聽薛夫人話裡的意思,無瑕大概是一直被人架著在房中活動的,眼下已經五個時辰了,難怪蕭瀟吃不消了。   自從我進了房間,無瑕的目光就一直追隨著我,直到我攙著她開始在地上溜踏起來,她才哭訴起薛夫人的「暴行」來。   「相公,我疼,疼得厲害,婆婆她也不管我,還逼我來回走,我的腳,腳是不是腫了?……」無瑕委屈得如同孩子一般,就連她的話裡似乎都夾雜著一絲童稚。   「哼,敢惹我媳婦生氣,趕明兒叫她給你磕頭賠罪。你的腳,放心,它沒事兒,漂亮著呢,我都想握在手裡玩上一玩哩!」我深情款款地注視著她,神情輕鬆自如,可心中卻是一凜。   無瑕的聲音與平常迥異,聽著彷彿是個二七少女一般,就算疼痛讓她說話的聲音變了調,也不會差的如此離譜。   而薛夫人雖說已近四旬,可離婆婆的稱呼還遠得很。偷眼看六娘,她臉上也閃過一絲憂色,我心中頓時恍悟,無瑕的心神大概是再度分裂了。   這半年多來,在我的悉心呵護下,人格分裂的無瑕已經漸漸走出了被強暴的陰影,雖然依舊喜歡別人叫她無瑕而不是玉夫人,可她早已明白,玉無瑕和玉夫人其實是同一個人。   而在我的支持下,她也漸漸有勇氣面對母女同嫁的尷尬局面,雖然每到這時候,她總是習慣地先把自己當作玉無瑕,可這並不妨礙她與玲瓏一齊和我體會禁忌的快感。   只是她的心靈畢竟遭受過重創,創傷即便癒合,心靈也容易被心魔攻破,何況這心魔來自她少女時期的慘痛記憶。   陣痛、雙生子、穩婆,相同的因素很容易就喚醒了無瑕塵封已久的記憶,而她又正處在情緒最激盪的產前時刻,這段慘痛的記憶便趁機侵佔她的心靈,只是她愛我已入骨髓,竹園的幸福生活給了她支撐心靈的強大力量,讓她並沒有完全被那負面的記憶所吞噬,於是兩種記憶交錯在一起,讓她既以為現在是二十年前,又沒忘記懷的是我的骨肉,可產門卻因為生玲瓏的經歷而遲遲未能打開了。   怪不得玲瓏姐妹沒在產房裡,我心中暗忖,清楚無瑕眼下的狀況,我心中已有了計較,輕輕拭去無瑕臉上的淚珠,柔聲道:「好老婆,笑一個,你這模樣,叫寶寶看到了,還以為我欺負你了哪!」   「我害怕。」無瑕笑了一下,卻又皺起了眉頭,可憐兮兮地央求道:「相公,不生了好不好?我真的疼,疼死了∼」   薛夫人聽無瑕後來說話都哆嗦起來,忙示意我和六娘把無瑕扶到床上靠著被褥坐好,一面撩起無瑕寬大衣袍的裙擺,一面笑道:「吵著鬧著說要等你男人回來再生,好麼,人現在是回來了,你倒不想生了,其實看你的身子骨,疼也就是一下子的事兒。」   無瑕雙腿大張,私處便一覽無餘,她下面的毛髮本就稀少,眼下更是被剔得精光,只是那花瓣已經血腫得不成樣子,連菊門都膨出老高,看去已絲毫沒有美感可言。   我忙把目光移開,卻見薛夫人在她佈滿紫紋的肚皮摸了幾摸,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隨即握緊拳頭在無瑕眼前晃了一下,笑道:「其實,你肚子裡的孩子不算大,腦袋也就這般大小,比前兩日老魏家媳婦生的那個娃子小多了。」   「就這麼大?」我握著無瑕的手輕鬆一笑:「比起我的獨角龍王來,它也大不了多少,無瑕那你還怕啥?」   「相公∼」無瑕羞得滿臉通紅,只是剛嗔了我一句,就「哎呀」一聲驚叫,一股淡黃的液體從玉門流了出來,旁邊薛夫人已喜動顏色:「好了,羊水破了。」   第十六卷 第七章   接下來的一切都異常順利,就像薛夫人說的那樣,無瑕本是個易生易養的女子,如果沒有心理障礙,她的生產不會出現任何問題,當我一句調笑話語解開她的心結,剩下的光是薛夫人自己就可以應付自如了。   饒是如此,當看著兩個女兒從無瑕身子裡一點點地降臨到世間,我還是緊張得兩腿發軟,最後幾乎是靠著六娘暗自輸送過來的內力才沒一屁股坐在地上,突然多了兩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那種震撼竟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周圍的一切才重新回到我的感知裡。   「恭喜相公,賀喜相公!」「同喜,同喜!」   「恭喜少爺,賀喜少爺!」「同喜,同喜!慢,我都當爹了,你們怎麼還管我叫少爺?以後一律叫老爺!」   回首望去,身心俱疲的無瑕已沉沉睡去,她身邊就是我的女兒,即使在夢中,無瑕的姿勢都帶著保護女兒的意味,慘白臉上那安詳滿足的笑容分明透著母性的光輝。   接下來的數日,我足不出戶,無瑕和女兒幾乎成了我的一切,什麼隱湖,什麼宋廷之,統統被我拋到了腦後。   第一次學會抱著嬰孩、第一次給女兒洗澡換尿布、第一次看無瑕給女兒哺乳……每一件事情都是那麼新奇,而此時我那學武的超人天分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去了,每當看我大氣不敢喘一口地抱著女兒,看我手忙腳亂地換著尿布,無瑕莞爾一笑的同時,眼裡都閃動著幸福的淚花。   「相公,你會寵壞我和孩子的。」   無瑕每每這麼說,我就每每告訴她,像她這般溫柔賢淑而又美麗的女子,天生就該被人寵愛,何況還是我的女人,而每到這時,無瑕臉上就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其實我何嘗不覺得幸福呢?當無瑕依偎在我的懷裡,一面輕聲呼喚著正在吮吸她甘甜乳汁的一雙女兒的名字,一面癡情凝望著我的時候,我就覺得老天爺對我是如此眷顧,彷彿我是天老爺溺愛的孫子一般。   那時,我就暗暗以我女兒的名義發誓,要竭盡全力,把這幸福變得天長地久。   不過後來,無瑕還是把我趕了出來,說姐妹們都惦記著我,她那裡有玲瓏和明珠、喜子照顧,讓我不必整日整夜地陪在她房裡。   「累壞了相公,好姐妹們要我的命了。」   提起玲瓏,無瑕尚有一絲靦腆。其實在女兒發出第一聲啼哭的時候,她已從夢魘中醒來,面對的第一個心理難關就是這對孿生嬰兒與玲瓏姐妹的關係,好在我事先早把各種利害給玲瓏分析的明明白白,而兩對姐妹的年齡差距也讓玲瓏比較容易接受姨娘的身份,無形中讓無瑕的心理負擔小了許多。   出了小山齋,我才覺得身子已經乏到了極點,勉強進了寶亭的初晴樓,紫煙還在給我脫靴子,我已經一頭倒在榻上昏昏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就聽樓下有人說話,聲音極輕,似乎是怕驚醒了我,睜眼一看,已是日上三竿,屈指一算,自己竟然睡了七八個時辰,再看自己身上,只一件乾淨的月白褻褲,式樣還與來時不同。   「……就算是我娘家,這樣花錢也不成呀,再說,那還是妹妹的私房錢……」似乎是誰犯了錯,寶亭正在指點她,話裡就透著幾分大婦的威嚴。   我不由暗讚了一聲,一大家子女人,如果大婦震懾不住她們的話,日後少不了讓我頭疼的事兒。   「好姐姐,是我錯了,你就饒了我吧!」樓下傳來解雨撒嬌的聲音,我不覺莞爾,這丫頭最是頑皮,不知道又惹什麼禍了。   「說起來,那也不是我的私房錢,竹園發的月例,還沒人家的份兒呢!」   「誰讓你不趕緊嫁過來?」寶亭語氣緩和了許多,聽解雨扭捏地笑了一會兒,寶亭才續道:「不是你,那該是宋姑娘出的錢嘍?妹妹你敢用這筆錢,大概是相公已經決定娶宋姑娘了吧!」   解雨「嗯」了一聲,寶亭「咕」地一樂:「當初我一見到這位宋姑娘,就猜到有今天,咱們這位相公,那可是天下少有的多情種子,日後還不知道會給咱們添多少姐妹呢?要是都像現在這些姐妹的性子還好……」   她遲疑了一下,才接著道:「再說,相公的身子也不是鐵打的,妹妹你瞧,在無瑕姐姐房裡忙了這麼幾天,他已經有點吃不消了,從昨兒下午一直睡到現在,還沒睡醒哪!他是咱們姐妹的主心骨,當真要累壞了身子,後悔都來不及,找機會我倒要勸他收收心了,妹妹你也幫我勸勸他。」   「我聽姐姐的。」解雨應了一聲,卻又替我解釋起來:「相公從寧波往回趕的時候,就幾乎一天一夜沒闔眼,在無瑕姐姐那兒,恐怕也得不到休息……」   「怕是之前老爺他也沒得休息吧!」從樓外剛剛進來的紫煙正聽到解雨的話,嬉笑道。   寶亭呵斥了她一句多嘴,解雨卻似渾不在意,說這可真是冤枉了,遂跟寶亭低語了幾句,寶亭笑著輕啐了一口,便問起紫煙安排午飯的事兒來。   我暗自一笑,說起來紫煙還真冤枉瞭解、宋二女,就在從無名島啟航返回的當天,兩女月信齊至,到了寧波都沒結束,算算我已有十日未近女色,想到這裡,就覺心頭猛地竄起一股慾火,胯下的獨角龍王也精神抖擻起來。   「寶亭,解雨,你們這兩個丫頭趕快給我上樓來!」   突然聽到我的叫聲,樓下一下子沒了動靜,不一會兒,就聽樓梯上傳來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寶亭那張圓潤秀氣的笑臉便出現在我眼前。   「好老婆,我都快餓死了。」   我一把抱住縱體入懷的寶亭,一語雙關地笑道,壯大的分身正頂在她柔軟的小腹上,讓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我話裡的意思,頓時暈生雙頰。   機靈的解雨見狀只說了句要去做菜給我補補身子,不待我言語,就拉著紫煙一溜煙地跑開了,臨走還順手把房門輕輕關上。   沒了旁人,寶亭的身子愈發酥軟如棉。她天生媚骨,又是才嘗男女情事的銷魂滋味,最易動情,被我陽氣一沖,已是情不自禁,俏臉在我赤裸的肩頭蹭來蹭去,滿是陶醉之色。   柔荑無意識地在我背上緩緩遊走,身子如蛇一般扭動不已,不一會兒便鬢亂釵斜。   而我的虎掌也迫不及待地伸進了她衣衫裡,香肩酥胸一一陷落,霎時已是羅衣半解,那杏黃抹胸也被扯到了小腹,一隻豐膩玉乳挺出衣外,被我虎掌捉個正著,一番捻攏掐抓,弄得寶亭嬌喘連連,更是送上滑膩香舌任我品咂啜弄。   只是我大手沿著她光滑的脊背向下探去的時候,卻突然觸到了一層薄薄的墊子,我不由哀嚎一聲,手驀地停了下來,懊喪地道:「好麼,你們姐妹倒像是商量好似的,身上一個接著一個的來。」   「……只剩……一點點了嘛∼」寶亭貼著我耳朵細聲道,俏臉已是火燙。   「真的?」禁錮多日的情慾讓我顧不得理會自己定下的規矩,五指靈巧地解開腰間扣袢,輕輕一抽,一條月白絲帶已然在手,那雪白襯墊上果然只有幾絲血痕,那血痕顏色本來就淡,又被一片晶瑩汁液濡濕,越發模糊不清。   可不知怎的,那血痕卻漸漸在我眼前放大,腦海裡驀地現出無瑕產後那血淋淋的私處,一腔慾火頓時冰消雪融,連獨角龍王也立馬沒了精神。   「人家不知道……這樣也不行嘛∼」寶亭立刻察覺到了我身體的變化,知我不喜與經期中的女子歡好,還以為我惱了,連忙膩聲討饒,見我沒言語,她心中一急,竟嗚咽起來:「賤妾曉得自己比不上幾位姐姐妹妹……」   「傻丫頭,你想哪兒去了?」   見寶亭哭了起來,我才從思索中驚醒過來,知道她錯會了意,忙把我方纔的感覺說了一遍,寶亭這才止住悲聲,不好意思地一笑,卻旋即瞇起星眸,迷惑道:「真……真的那麼怕人?」   「說不上怕人。」見寶亭有了怯意,我倒有點後悔起來:「大概是因為無瑕生的是雙胞胎的緣故,等你生孩子,絕不會這麼辛苦的。」   心道好在無瑕真正生產的時候,房裡只剩下我和六娘,其餘諸女都守候在外,沒看到那血淋淋的場面,否則難保心裡不留下什麼陰影。   「看無瑕姐姐幸福的樣子,人家也想替相公生個孩子呢!」寶亭畢竟沒親眼看到生孩子的艱辛,便信了我的話,此時倒羨慕起無瑕來。   只是這一折騰,她情火已退,話雖然纏綿無比,卻只是舒服地蜷在我懷裡,體會著那份別樣的溫馨。   「對了,寶亭,這幾日家裡是不是發生什麼事兒了?」想起她和解雨的對話,又記起我回來那天她憔悴的面容,我輕撫著她的秀髮,關切地問道。   「相公你偷聽人傢俬房話∼」寶亭羞紅了臉,嗔怪了半晌才道:「家裡倒沒什麼大事,可珠寶界卻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我心中驀地一動:「莫非是霽月齋有變?」   「相公怎麼知道的?!」寶亭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消息霽月齋還沒公開,不是李寬人偷偷送信過來,我們都不知道呢!」   我心中卻已然明瞭,宋廷之倒是做得乾淨徹底,看來是把自己手上的所有產業都一併轉讓了,一問寶亭,果然在十天前,大江盟已經全面接管了整個霽月齋。   動作這麼迅速,想來絕非是臨時起意,大概宋廷之在發現魯衛調查瀟湘館的時候已經開始著手安排轉讓事宜。   而明知瀟湘館已經暴露,卻依舊指使周福榮與倭寇交易,想必是丟車保帥之計,用周福榮吸引我和魯衛的注意力,讓宋廷之爭取到了時間。   寶亭雖說已經不理寶大祥的事務,可畢竟關心家族的事業,得到這個消息後便轉告給了父親殷乘黃。   我這老泰山也曾是商場裡響噹噹的人物,眼光尚在,立刻就看到了霽月齋易幟給寶大祥帶來的好處,一面趁霽月齋交接而無心他顧的當兒接連推出了幾項優惠措施。   霽月齋沒有及時跟上,在蘇杭兩地就被寶大祥搶回了不少生意;一面又親自出馬,拉攏跳槽的那六大檔手回歸寶大祥。   他又把寶押在了我能擊敗宗設上,賭宗設一敗,珠寶原料的價格就會飆升,於是動用了殷家幾乎所有現銀大肆收購珠寶原料,等到其中的三大檔手開出回歸的條件,殷家竟一時湊不出那一萬五千兩現銀來,只好向我這個女婿求援。   雖然那時竹園的資金大部被我抽到松江籌辦織染鋪子了,但家裡總有十幾萬兩銀子,可寶亭覺得自己掌握竹園財權,我又不在家,怕借這麼一大筆款子給自己家人讓其他姐妹生出想法來,便寧可委屈自己和娘家。   等殷家又派殷三姑娘來的時候,寶亭正在秦樓與六娘商議松江秦樓事宜,接待殷寶琦的解雨問明她來意,便自作主張,向素卿要了一萬五千兩銀票交給她,這才有了二女方才一番對話。   「寶亭,這是我的不是,臨走之前,我該把家裡事情交待清楚才對,倒讓你心裡受委屈了。不過,你那些姐妹都不是不懂事的人,你心中也別有太多顧忌,說起來,解丫頭也是想討好你這個做大婦的哩!」   寶亭撅起小嘴兒嗔道:「哼,相公偏心,說得好像人家是個小心眼兒似的。喏,相公你也聽到了,雨妹妹想拿咱家的月例了,大老爺你什麼時候把我妹妹娶進門呀?」   「傻丫頭,老爺向著你,你自己還不知道?」我故作惱意地拍了她一巴掌,道:「你剛進門沒兩個月我就娶妾,那些不知道底細的人少不了說你一句不會伺候男人,你要是願意聽,今兒晚上我就收瞭解雨、武舞。」   「怕是還有個宋姐姐吧?」寶亭嘴上不饒人,可臉上卻透著歡喜。   我「嘿嘿」笑了兩聲,算是承認她說的沒錯,只是心裡卻尚有一絲猶豫,照理素卿數次與我出生入死,其心昭然,可我總覺得她身上尚藏著我未知的謎團,師傅曾經告訴過我,人在最落魄的時候所發的誓言最容易背棄,素卿會是這樣的人嗎?   想到這裡,自己倒啞然失笑起來,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沒有自信了呢?!   想當初追求玉家三女,何等霸氣,最近怎麼反倒縮手縮腳起來了,難道真是江湖歲月催人老嗎?!   見我的神情不似提解、武兩人那麼高興,寶亭善解人意地轉了話題:「前兩日乾娘和我提起松江秦樓,說沈熠那處地產總閒著也不是個事兒,她已經找人修繕好了房屋,準備在梅雨季裡訓練好姑娘,等六月份就把松江秦樓開起來。雖說不用咱家一分銀子,可相公您這個少東家也不能什麼力也不出呀,可家裡銀子不多了,賤妾就想,相公從寧波回來的時候,不是讓雨妹妹交給了我兩箱子珠寶首飾麼,不如看看能賣的就委託寶大祥給賣了,不能賣的也分給姐妹們穿戴,白放著就可惜了。」   我問她看過沒有,寶亭搖搖頭,說這幾天事兒多,還沒來得及查看,說著,翻身下床,來到梳妝台前,從抽屜裡取出那兩隻箱子放在台上。   我拉開窗簾,回頭一望,陽光透過竹簾,正落在寶亭身上,脫去了石青色的短襖,又沒有抹胸的遮擋,白皙挺膩的雙丸在鮫綾紗下起伏跌宕,若隱若現,竟是誘人之極。   寶亭轉過頭來剛想說話,卻見我賊兮兮的目光,低頭一看,不由驚呼一聲,慌忙背過身去,就想把抹胸拉起,卻被我上前一把按住了雙臂,一邊飽覽這秀美峰巒,一邊笑道:「別動,這樣子我喜歡。」   「相公最是無賴。」   寶亭嗔怪地白了我一眼,眼角餘光下意識地朝我腿間瞥去,卻發現我下裳被高高頂起,不由抿嘴兒一笑,雙臂不再護著前胸,反而偷偷將酥胸挺起,那雙峰上的兩點嫣紅也耐不住寂寞,悄悄地伸起懶腰來。   見她假裝若無其事地打開箱子,我心裡一陣好笑,這丫頭倒和我用上心機了,想來是想小小地報復一把我方纔的表現。   只是寶亭的心思原本不在這珠寶上,可隨便拿起兩隻漫不經心地看了兩眼,眉頭卻突然一鎖,舉起其中的一支玉簪朝向窗戶,讓陽光直射在玉簪上,看了半晌,訝道:「真是那支鳳舞九天玉簪呢!」   光聽名字,我就知道此簪非比尋常,湊過去一看,那鳳頭玉簪玉質通透純淨,看不出一絲雜色,只有對著陽光,才能看見玉裡似有一隻栩栩如生的飛鳳,整個簪子就依著飛鳳雕琢而成,竟是極具匠心。   「莫不是你們寶大祥的作品?」   「誰說不是!這支簪子,是梁師傅壯年時的得意之作,在我們寶大祥也是極有名氣,相公可記得堂審爹爹的時候,文公達拿出的那支簪子嗎?」   「咦,那支簪子不也叫鳳舞九天簪的嗎?」我頓時記了起來,據說那支簪子是我老泰山送給名妓羅白衣的禮物:「怎麼這一支也叫鳳舞九天呢?」   「那一支是珍珠簪,而這一支是玉簪,珍珠簪是周佛周福臨周老師傅的傑作,梁師傅做這玉簪的時候,借鑒了珍珠簪的創意,為了尊重周老,故而也起名叫做鳳舞九天。」   「那如何落在了宗設手裡?你們當初是賣給誰了?」   「前杭州將軍厲大人,這是他給女兒訂購的陪嫁之物。」   「哦?」我心中遽然一驚,記憶中的杭州寶大祥官司一幕幕地重新回到我的腦海裡,我當然記得杭州將軍厲宮,那只差點要了老岳父性命的同心結「燕雙飛」就是他府上失竊的首飾,不是我當堂施展玉雕絕技,官司勝負還難料呢!   只是如果眼前這支「鳳舞九天玉簪」是和「燕雙飛」一同被盜的話,那麼一個在宗設手裡,一個卻出現在杭州府衙大堂,其中的關聯已經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寶大祥一案,不是丁聰一手導演的話,也與他有莫大干係,文公達只是台前的傀儡,『燕雙飛』想必也是丁聰提供給文公達的,而丁聰與宗設之間必有關聯,中間搭橋的,八成就是偷盜珠寶的那個人。」   「丁聰貴為朝廷大員,這麼做,對他有什麼好處?」寶亭不解地問道。   「誰知道?!」我隨手把寶亭頭上的那支如意犀骨簪換成了這支鳳舞九天玉簪,玉簪泛出柔白的光華,映得一頭黑髮越發烏亮可鑒。   「非要找個原因,我只想到了一點。說起來丁聰在官場上的風評有贊有彈,贊者說他是一員能吏,治理地方頗有政績;彈者說他沽名釣譽,刻薄寡恩,為了向上爬不擇手段。可不管是彈是贊,卻極少有人說他貪墨,在地方上好像也沒聽到過他是貪官的傳言。」   寶亭想了想,不由點頭稱是,我接著道:「可據李岐山所言,幾年前他做淮安知府的當兒,起居就已相當講究,等做了浙省布政使,生活更是豪奢,只是外人不知而已。而這絕非那點朝廷俸祿所能支撐的,何況他十年功夫就從區區知府升為手握一省重權的一方諸侯,陞遷如此之快,恐怕不光是皇上看他順眼,朝中不少人替他說好話也是原因之一,可這些好話難道是白說的不成?」   「相公是說,丁聰另有來錢的道兒?」   「是啊,丁聰指使手下偷來珠寶首飾,然後找人銷贓於海外,這等無本買賣神不知鬼不覺,而來錢又快。當然,他現在用不著做這等下三濫的事情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其中那些來路不正的珠寶首飾,該是在丁聰還沒接任浙江布政使的時候就丟失了的。」   寶亭連忙把那只箱子裡的首飾都倒出來檢查了一遍,果然又發現兩件寶大祥出品的首飾是官府備案的失竊物品,算算被盜的時間,確在丁聰接任浙江布政使之前。   她又打開了另外一隻箱子,揭開覆在上面的絲絨,可待看清裡面的首飾,她卻嬌呼一聲,一抹桃紅霎時飛上了她的雙頰。   第十六卷 第八章   靜靜躺在錦格裡的十幾件首飾式樣與中土迥異,看起來卻並不陌生,信手捻起一隻蛇狀寶石環,目光落在了寶亭宛若新剝雞頭的椒乳上。   「嘿嘿,寶亭你不會忘了這是什麼吧?」   「相公∼」   寶亭大窘,一擰身撲進我懷裡,不敢看我。她怎會忘記與我初會的那一幕,當我拉下蕭瀟的束胸,那嬌嫩乳頭上熠熠生輝的名貴乳環怎樣衝擊著她的視覺和心靈,而當初她賣給我的那只乳環,眼下正戴在蕭瀟的身上。   「可惜,寶亭你的身子是如此完美,我都不忍心破壞它一絲一毫。」   我扳過她的身子,撩開她鮫綾紗背子的衣襟,讓一隻欺霜賽雪的柔嫩酥乳暴露在陽光之下:「好在胡人的奇技淫巧當真非同小可。」   我一邊嬉笑,一邊拆下交纏在一起當作懸掛支梁的蛇芯,從同一格子裡拿起餘下的胭脂色細繩,將它一頭旋子旋進相對的兩隻蛇口中的一個,然後細繩在乳頭上纏繞一周,略一收緊,便將餘下一端的旋子旋進了另一隻蛇口中,那乳環已然就位,張牙嘶鳴的兩隻蛇首拱衛著嬌艷欲滴的乳首,竟是異常的妖艷動人。   寶亭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身子動也不動地任由我擺佈,隨著乳環一步步地被戴了上去,一層紅膩也漸漸爬上了她的粉頸香肩。   用一條鑽石項鏈換下她脖頸上的珍珠鏈子,那半裸嬌軀上的飾品便協調起來,寶亭這才嫣然一笑,讚道:「相公比賤妾還會打扮女人呢!」   「還沒完哪!」我邪邪一笑,拉住她背子的衣襟突然往兩邊一分,只聽一串裂帛聲響,鮫綾紗的背子已被我撕成兩半,寶亭驚呼一聲,方要起身,卻被我攬住腰肢,一隻玉手更是被捉來按在了我蛙怒的分身上,聽我貼著她耳朵說了句:「我要你!」   她身子頓時癱軟在我懷裡,那玉手已是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我的獨角龍王,只剩下嘴上還尤自掙扎:「相公不是說……那個……不行……」   「行不行那是你相公說的算!」我跋扈道,順手扯下了她的抹胸長裙,她渾身上下就只剩下幾件飾物了,羞得從沒在白日裡承歡過的寶亭直往我懷裡鑽,肌膚相貼,感受著凝脂一般的滑膩,我心中越發激盪,一把抱起寶亭,大踏步地來到挨著窗戶的長榻前,讓她立在榻上。   透過竹簾向外瞧去,幾個小丫鬟正在塘前花樹下嬉戲玩耍,明知道有竹簾相隔,丫鬟們並不能看到自己,可寶亭還是窘得撲進我懷裡。   「相公,求求你,拉上窗簾好不好∼」寶亭一邊輕輕親吻著我的胸膛一邊膩聲哀求。   「不好!這麼完美的軀體不能細細觀賞,豈不是暴殄天物!相公我就是要讓陽光照亮你身上的每一個角落,然後把你完完整整地刻在我的腦海裡。」   寶亭聞言,雖是害羞,卻已喜動顏色,一雙藕臂緊緊摟住我的虎腰,火熱的雙唇更是雨點般地打在我的胸上。   再讓她站在我面前,她也不再逃避,只是害羞地抱起雙臂遮住酥胸,可我只用了一個眼神,她就乖乖地垂下了雙臂,將身上所有的隱秘完全向我開放,一副任君採摘的模樣。   雖然眼前這具造化天地之秀的嬌軀已是稔熟,可陽光下的嫵媚依舊打動了我的心,癡癡看了半晌,我才撿出一條烏金腰鏈繫在她小蠻腰上,無數被拉得絹絲一般纖細的烏金絲從腰鏈垂下,宛如流蘇一般,與她私處淡黑的茸毛遙相呼應,又把白皙的肌膚襯得雪膩無比。   「好奇怪喲,人家都沒見過呢∼」   拂過她的腰肢,指尖傳來的熱度早把她內心的火熱暴露無餘,雖然目光裡流出幾分好奇,可細弱游絲的聲音卻透著絲絲膩意。   「見過的你就知道是什麼嗎?」我拿起一串珍珠嘿嘿笑道。不就是珍珠項鏈麼?寶亭的反詰聽著像是不服氣,卻隱隱有種期待。   「傻丫頭,還是讓相公給你戴上,你就知道了。」手突然插進寶亭緊緊併攏的雙腿之間,手掌一橫,示意她把大腿張開。   「羞死人啦∼」寶亭羞得一下子摀住了臉,可大腿卻聽話地慢慢張開,那花瓣一得解放,便微微綻放開來,一股花蜜流了出來,那花蜜雖不像蕭瀟那般晶瑩剔透,卻是異常濃膩,聚在花唇上,向下緩緩拉出一條極長的銀絲後,「滴答」、「滴答」地落在榻上。   怪不得這丫頭總夾著腿,原來早已陰中生楚了,我心中暗笑,望著那如同含苞牡丹一般粉嫩鮮亮的花朵,雖然腦海裡又閃過了無瑕血腫的私處,可心中那股火焰卻沒再度消融下去。   寶亭聽到花蜜滴落的淫靡聲音,羞得身子都微微抖了起來,可那花蜜卻像不受她的控制,大有氾濫之勢,而豐膩的椒乳也越發挺拔上翹起來,只是左邊的乳首被錦繩繫住,越腫脹那錦繩就勒得越緊,她不由得放下手來,按住那只開始透著紫紅的乳頭根部,哀求道:「好相公,它都弄疼人家了,摘下來好不好?」   「等會兒你就知道它的好處了,想想無瑕、蕭瀟……」   一旦激起女人爭寵的心,就算再痛苦再無恥的事情她們都會甘之如飴,寶亭果然便不再言語,只是幽怨地嗔了我一眼,可見我把珠鏈穿過她的雙腿之間,她一下子睜大了眼睛,羞紅的臉上透出的是匪夷所思的表情。   「戴、戴,這是戴……」   「當然是戴在這兒啦!」我得意地一笑,左手將珠鏈的一端掛在寶亭後背那條烏金腰鏈的正中央,右手微微扯動珠鏈,那珠鏈便服帖地沿著渾圓的臀縫向前延伸,再向上一提,那珠鏈便觸到寶亭微綻的花朵,花蜜滴在珍珠上,在花唇上滾來滾去的珍珠就越發滑膩,沒幾下,那花唇已然完全張開,閃著晶瑩光亮的乳白珍珠含在粉嘟嘟的花唇裡,在陽光下,那白者愈白,粉者愈粉。   把珠鏈的另一頭繫在腰鏈上,寶亭已是嬌喘連連,香汗微沁,我胯下也早就挺得高高,卻不想太早品嚐眼前這道豐盛的美味大餐,便按下心頭慾火,吩咐寶亭去梳妝台取來另一隻乳環,寶亭扭捏幾下,才依言而去。   方行兩步,她似乎就經受不住那嵌在花唇裡的珍珠滾動摩擦,腳下頓時一緩,回首欲嗔,卻見我已移到了長榻的另一端,色迷迷的目光正落在她細腰豐臀上,她一怔,這才想起那珠寶箱子裡哪兒還有什麼另外一隻乳環,分明是想看她戴著這羞人珠鏈行走的模樣,不由嬌呼一聲,轉身飛奔過來,一下子把我撲倒在榻上,粉拳直擂,嘴裡呢喃有聲:「壞相公∼死相公∼」   「壞相公來了!」   望著情不自禁的寶亭,我不再忍耐,扯去自己的小衣,翻身將她壓在身下,抄起一隻三寸金蓮朝天抬去,寶亭便乖巧地把另一隻秀足搭在了我的背上,隱秘的花朵為了迎接獨角龍王的光臨而毫無保留的開放。   火熱的分身貫入火熱的花房,兩個人同時發出了滿足的呻吟,十天的禁錮讓我的感覺異常敏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還在月信裡的緣故,寶亭的花房深處竟比平素還要柔軟濡膩,竟是異常的刺激銷魂,加上被我頂在一旁的珠鏈上的珍珠在龍身上滾來滾去,我真是爽到了極點。   寶亭沒挨幾下就洩了,那高潮來得異常猛烈,劇烈的收縮蠕動差點讓我也一瀉如注,我沒能創下自己歡愛史上的最快發射記錄還要歸功於肩頭傳來的一陣劇痛。   稍一平息,獨角龍王開始發威,那粒粒珍珠也在寶亭的花唇菊蕾上騷擾不息,寶亭更是潰不成軍,連洩數次,等我尾骨一麻,雙手攀上佈滿齒痕的嬌嫩雙乳,手指大力掐捻著脹得發紫的乳首,分身死死抵在蜜壺深處,將濃精盡數射進花房,寶亭再度洩出的那一大灘濃膩陰精裡已是血絲連連。   「相公千萬別再自責了。」寶亭蜷在我懷裡睡了小半個時辰才幽幽醒來,見我落在她淤青酥乳上的目光透著濃濃的歉意,她嫣然一笑,貼著我的胸膛細聲道:「今兒奴才知道什麼叫『須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了。」一隻如棉小手悄悄滑向我胯下,輕輕握住我的分身,媚眼如絲地道:「就怕奴……拼盡了力氣,相公卻不能盡歡……」   寶亭如此善解人意,得妻如此,夫復何求?我心中豁然開朗起來,活動了一下幾乎被她壓得完全麻木的胳膊,隨口笑道:「嘻,我倒是娶了一個女才子呢,只是這等淫詞浪曲從何習得,還不速速給為夫坦白清楚!」   「什麼淫詞浪曲啦∼」寶亭羞得頓時鬆開了撫慰著獨角龍王的小手,卻被我一陣輕憐蜜愛惹動了情腸,復又在龍身上摩娑起來,小聲道:「是四娘了。」   「可惜你四娘嫁晚了你爹。」   其實她不說我也知道,除了那位師姐兼丈母娘的祖紅雨之外,殷家有誰能教出這麼個徒弟來?   只可惜祖紅雨嫁給殷乘黃的時候,寶亭已經過了女子修練功夫的黃金時期,僅學了星宗一點皮毛,卻無法修練天魔銷魂舞和天魔吟這星宗的兩大絕技,不然,日宗弟子和星宗弟子的一場床上大戰,該是天雷動地火一般好戲連連吧!   一番梳洗,寶亭雖說嬌慵無力,卻依舊陪我去小山齋去看望無瑕母女。   無瑕練武多年,內力深厚,加之心情愉快,身子恢復起來就極其迅速,眼下已能下地行走,蕭瀟她們也都聚在小山齋裡準備午宴,在我回來七日後,一家人才正兒八經地吃了一頓團圓飯。   席上蕭瀟告訴我,無瑕生產的消息被薛夫人洩露出去,本就惹得賀客盈門,偏偏宗設集團覆滅的消息也傳到了蘇州,雖然語焉不詳,可都說我和魯衛在其中立了大功,更有傳言說魯衛將高昇刑部,而我則接替魯衛出任蘇州通判,於是相幹不相干的人都來道賀,弄得竹園應接不暇,苦不堪言。   看著桌上堆得滿滿登登的賀禮,我也不由得苦笑起來,魯衛、南元子、沈希儀、沈熠這樣的朋友送來賀禮自是理所當然,大江盟、慕容世家甚至鐵劍門這些打過交道的江湖門派來賀也算合情合理,自己闖蕩江湖尚不足一載,結交倒是滿天下了,可卻不知這是幸事或是不幸?   第二天中午便在秦樓大擺答謝筵席,又與魯衛、南元子小聚一番,才知宗設覆滅,震動朝野,主將沈希儀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捷報被南京以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後,龍顏大悅,下了八百里加急調令,急調沈希儀入京,極有可能要官復原職;副將樂茂盛已擢升為千戶所千戶,據說還有一美差等著他接任,其他諸將也各有封賞。   魯衛上調刑部也非空穴來風,不過是北京變南京,南京刑部已有人提議調魯衛出任浙江清吏司員外郎,卻被魯衛婉拒。   而得知我和魯衛參與了剿倭行動後,江湖突然變得安靜起來,且不說聚在松江沈家的武林中人一下子做了鳥獸散,就連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都悄悄地把人員撤出了敏感地區,按魯衛的話來說,朝廷在剿滅宗設之後,很可能因為信心膨脹而尋求另一個打擊目標,眼下誰也不敢惹事生非,給朝廷提供攻擊自己的借口。   至於我,因為剿倭營的內幕只有少數人掌握,傳言並不比魯衛多多少,只是知道白瀾底細的幾大門派已然察覺到,想阻止我接替白瀾已經越來越不現實了。   第十六卷 第九章   接下來的幾天,先是五位師娘聯袂而來,然後竟是慕容千秋帶著隋禮悄然而至。   「別情,恭喜恭喜。」   慕容一見到我就連連拱手道喜,可笑容可掬的臉上卻隱約透著一絲拘謹。   我明白是因為我在官場江湖的地位急劇升高讓他感到了壓力,想到還要靠他牽制大江盟,便展開笑顏,快步上前與他熱烈擁抱起來。   「怎麼樣,老哥,我夠神勇吧,一生就是一對雙兒。」   「別吹了,」慕容哈哈大笑,笑容開朗起來:「那是我弟妹的功勞!」   又搖搖頭一臉遺憾:「可惜我那兩兒子沒一個爭氣的,都他媽的跟我一個熊樣,不然的話,我就下聘禮了。」臉上肥肉堆在一處,看起來與女兒剛出生的時候頗有些神似。   聽他這麼說,倒讓我一時難以接言,他兩個兒子我自然認得,說起來當真是虎父犬子,只是慕容護犢,這話只能由他自己來說。   含笑盯著他胖臉看了半天,把他看得都有點不自在了,我心裡也有了主意。   「說真的,你這模樣若是個女人,也就比鍾無鹽強上那麼一星半點兒,不過男人嘛,丑點算什麼,關鍵是要有才,郎才女貌嘛!只是我那兩個侄子實在比我姑娘大太多了,想要我女兒做兒媳婦,老哥你趕快再生倆兒子去!」   「一言為定!」   慕容樂得眉花眼笑,吩咐隋禮獻上賀禮,長命鎖雖然尋常,可是以極其罕見的崑崙玉雕琢而成,也算相當貴重的一份禮物,與慕容仲達倉促送來的玉鐲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我謝了一番,又替五位師娘謝過他幫忙處理佃戶抗租一事。   兩人暢飲之後,從秦樓秘密接來莊青煙和「秦樓四小」中的葉小童,一邊嬉戲,慕容一邊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別情,老哥是來向你求援的。」他一邊漫不經心地揉著葉小童那對豪乳,一邊誠懇地道:「他奶奶的大江盟欺人太甚!齊放這老小子暗渡陳倉,把店都開在了老子眼皮底下,偏偏陳焯不知吃錯了什麼藥,竟然替大江盟說起好話來,真是氣死我了!」   「是霽月齋吧!」   我頓時明白他是為了什麼事苦惱,霽月齋在揚州設有分號,大江盟一接手,自然就把生意做到了慕容的老家根據地裡,前幾天得到消息的時候,光顧著分析大江盟與宋廷之、丁聰之間的關係去了,卻忘了考慮慕容世家會作出什麼反應。   其實利用各種手段打入對方的領地,這本是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都曾採取過的手段,而兩家對對手的打擊也是不遺餘力。   沒等兩家開戰,大江盟最密切的盟友之一、在江北擁有重要基地的鷹爪門就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不僅門主況天被人暗殺,江北基地也全部被摧毀,雖然至今兇手不明,可多數江湖人都認為慕容世家脫不了干係。   而甫一開戰,慕容世家佈置在江南的主要力量福臨鏢局也幾乎被全殲,在江南的四處分號只剩下了應天一處尚在苟延殘喘,因為它的業務幾乎已經完全停頓了,眼下只是讓慕容世家的人有一個充足的理由駐紮在應天城內。   按照以往的慣例,霽月齋揚州號絕逃不過慕容世家的攻擊,可眼下的形勢卻讓慕容世家顧慮重重,誰都知道揚州是慕容家的地盤,誰都知道大江盟是慕容家的死對頭,一旦霽月齋出了什麼問題,第一個懷疑目標自然就是慕容世家,如果朝廷真的正在找借口向江湖幾大門派開刀的話,慕容世家豈不是拱手送上口實嗎?   可一點表示都沒有,慕容世家如何嚥得下這口氣?!於是便想從我這裡打探一下朝廷的虛實。   慕容點頭稱是,我斟酌著詞句道:「陳焯和老哥一向合作愉快,不太可能一下子就偏心大江盟,他性子軟弱,最是怕事,估計是有人和他提起過大江盟與老哥你之間的矛盾,他怕鬧出什麼亂子來影響自己仕途,所以事先敲打你幾句。」   心裡卻在盤算,自己如何利用這一點來獲得最大的利益。   「隋先生也是這麼說,」慕容一高興,陽物頓時活泛起來,弄得葉小童嬌啼婉轉:「倒是我……錯怪他了!」   旋又瞇起小眼,恨恨道:「八成是大江盟自己找上了門威脅他,那呆子做官做得這麼窩囊,也他媽的夠丟人的了!」   「他畢竟是個讀書人,膽子小嘛!」   「別情,你還是個解元哪!」慕容恭維了一句,卻又歎息起來:「本來以為你今年定是要去京城會試的,有頂進士老爺的帽子,憑你的本事,桂大人再幫襯一下,用個幾年功夫把揚州府拿下也不是什麼天方夜譚,屆時咱哥兒倆一配合,豈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比皇帝還自在?你倒好,去打什麼勞子倭寇去了!怎麼,想當大將軍啦,還是老弟你另有打算?」他話鋒一轉,竟探起我的底來。   「不是我另有打算,而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半真半假地道,倒不是我對取代白瀾的地位不感興趣,當初確實是白瀾趕鴨子上架,製造種種形勢,做出種種姿態,讓我不得不考慮他的提議。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呵呵,放眼江湖,有誰敢讓你身不由己……」   「老哥,咱倆關係非同尋常,我不瞞你,有人開出了優厚條件,我凡人一個,當然動心嘍。」   反正關於白瀾選中我接替他的傳言在幾大門派裡已不是什麼秘密,我樂得大方相告。   慕容眼睛一亮,喜道:「這麼說,江湖傳言老弟是白大人選中的接班人乃是確有此事啦?真是天助我也!」   「你別高興太早!」我正色道:「白大人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江湖,而他眼下心情不好,你別輕舉妄動,去觸他的霉頭。」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大江盟和慕容世家和平相處對我來說絕沒有什麼好處,可若是眼下慕容世家採用暴力手段摧毀霽月齋揚州號的話,我敢打賭,大江盟一定會藉機發難,動用自己在官府的力量對付慕容,因為嫌疑人實在太過明顯,讓大江盟有了說動官府的充分理由。   這不像應天鎮江的那場戰事,畢竟應天鎮江不是兩家的總舵所在地,又是相互攻擊,誰也逃脫不了干係,而事情一旦演變成官府介入的態勢,很可能造成大江盟一家獨大的後果,這可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   「哦?」慕容大概是想到了江湖另一則傳言,頓時沉吟不語,只在葉小童身上埋頭苦幹。   「其實對付霽月齋的方法很多,找百八十個地痞無賴成天去搗亂,散佈謠言敗壞它的名譽,再不讓你旗下聽月閣的姑娘去勾引它的夥計……」   「這些招數我都試過了,」慕容苦笑道:「別情,你們讀書人想出來的損招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隋先生也是這麼說,可陳焯放出話來,他畢竟是一府之長,我也不能不給他面子啊!」   「那唯有正面出擊,從商場上打垮霽月齋。」   「可我對珠寶行業一竅不通……」慕容眨巴著小眼,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我聞言已心知肚明,原來他早有意正面打垮霽月齋,卻把主意打在了寶大祥的頭上,雖然他確實因為他說的這個原因,放棄了對寶大祥揚州號的收購,心裡暗罵他一聲老滑頭,臉上卻不露一絲聲色。   「做熟不做生,這本是商家鐵律,不過就像大姑娘開苞一樣,凡事總有個頭一遭,大江盟也沒做過珠寶,他不照樣接手霽月齋了嗎?」   「大江盟雖然不懂行,可霽月齋的老人懂呀,大江盟一接手就宣佈夥計一個都不裁,霽月齋還是按老規矩開店,老哥若是插手珠寶業,那可真是從頭做起呀!」   我卻嘿嘿一笑,問道:「霽月齋成立不過一年,就與寶大祥、積古齋三足鼎立,何也?」   慕容一怔,想了半天,沉吟道:「別情,你知道我是個粗人,對女人用的那玩意兒平常也不上心,記得好像一開始我那幾房女人說同樣的東西,霽月齋就要比寶大祥、積古齋便宜一兩成,後來又說霽月齋的款式旁人做不出來……」   我撫掌笑道:「嫂夫人說得一點不錯!霽月齋先以低價吸引客戶,再以品質留住客戶,這就是他能在極短時間內崛起的原因,不過低價戰略是面雙刃劍,只能行得一時,卻不能長久使用,這就像老哥你在鎮江應天賣鹽一個道理。」   「霽月齋真正的王牌是它網羅了一批行裡的頂尖高手,其中最成功的就是說動了寶大祥七大檔手中的六個跳槽投奔霽月齋,這六大檔手的加盟,讓霽月齋珠寶的品質超越了寶大祥和積古齋,從而站穩了腳跟。不過,這一切都是霽月齋原來的東主宋廷之的功勞,換句話說,一旦宋廷之離開霽月齋,這些行裡的頂尖高手會真心實意地為大江盟賣命嗎?」   慕容眼睛頓時一亮:「別情,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   「老哥,我只能再告訴你一句話,尋常的老百姓沒有幾個願意扯進江湖的紛爭裡。」   送走自覺收穫頗豐的慕容千秋,我先去府衙拜會知府白同甫,他見到我自然十分親熱。   說起來自從他與我結交以來,好事不斷,不僅不必再擔心哪天丟了烏紗帽,而且此番因為沈希儀在奏章中提及蘇州府保障有力,加之其他種種因素,吏部給他升授中憲大夫、加蔭一子敘用並記大功一次的同時,已經著手把他列入考察對象,很可能要提拔重用。   「別情,還是你說得對,皇上年輕氣盛,不喜歡縮手縮腳地做事,我看吏部的考評中,竟有一句『勇於任事』,想來就是那道彈劾周前寬的奏章帶來的好處了。」   他指著邸報得意洋洋地道,只是隨即收斂起笑容,惋惜道:「不知吏部是怎麼搞的,你和魯衛此番立了大功,吏部卻只給了點口惠,莫非別情不欲與唐佐爭功?」   其實這份邸報,我比白同甫還要早一步看到,朝廷此番嘉獎與上次不同的是,所獎之人都隸屬於文官系統,沈希儀經歷一番宦海起伏後,已經學得圓滑了許多,捷報奏章寫得滴水不漏,白同甫、松江知府俞善默、吳縣知縣等一干給過剿倭營幫助的人,不管大小多少,他一個都沒拉下,甚至連謙字房的老闆何定謙他都提上了一筆。   不過,這其中大有輕重厚薄之分,白同甫沾了我的光,三分苦勞被說成了十分,自然光彩照人,引來了吏部的關注;對我和魯衛,沈希儀更是不吝筆墨,可邸報上卻只是一筆帶過,魯衛授了個承德郎,而我也只是給無瑕掙來了一副誥命。   桂萼發了八百里加急告知我此事原委,原來這竟是出自他和方獻夫的建議。   桂萼直言,他和方獻夫因為大禮一案,雖得皇上恩寵,卻與士林交惡,除了少數像丁聰、白同甫這樣的投機分子之外,大多數文官對兩人敬而遠之,皇帝雖然有心更換這些文官,卻非一朝一夕之功,故而兩人不得不與軍方改善關係,以求得到軍方的支持,此番把剿倭功勞盡歸軍方,就是要示好軍方,同時為沈希儀重新返京大造聲勢。   只是桂方兩人在第一時間見到沈希儀的奏章之後卻為難起來,與白同甫們的地方支持之功不同,我和魯衛是實實在在的戰功,特別是再經過沈希儀濃墨重彩的渲染,說是首功也不為過。   可如此一來,軍方處境就相當尷尬,畢竟我和魯衛都是文官一系,二人權衡再三,在從秘密渠道得知白瀾已經上疏推薦我作為他的接班人之後,終於下定決心,建言皇上將對我與魯衛的重獎勾去,又將沈希儀的奏章刪改後才轉交吏部,以全軍方之功。   白同甫自然不知這其中竟是如此曲折,只道我要成全朋友,越發對我敬佩不已,或許在他想來,我將來早晚是要走金榜題名那條正途的。   而他知道自己有望再高昇一步,對政事也就重新煥發出了熱情,我原本只想待上個一刻半刻的,可等我從府衙出來,已是月上中天了。   從府衙回家正路過秦樓,我下意識地走了進去。   秦樓依舊熱鬧非凡,卻少了許多江湖面孔,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雖然還分別租住著秋山樂水兩處別院,可人員大多已經撤離,這兩處頓時冷清下來。   大江盟只留下了齊功等數人,連李思、李岐山都返回了杭州,而慕容世家更是只留了一個無名之輩,以示眼下無意與大江盟爭雄。   李岐山留信說,他此番調回杭州,想來是與大江盟接手霽月齋有關,大江盟缺少懂得經濟之人,他這個能寫會算的幹才就顯得相當珍貴,而大江盟原本連我假扮的那個王謖也想一併調回,卻被他藉故推掉,至於李思則完全是因為他和蘇瑾過從甚密,怕我遷怒大江盟,索性調回,讓我眼前清靜。   李思會那麼聽話?我隨手把信扔進了火爐裡,看它霎時化成一股青煙,大江盟對李思能有多少約束力?   心中哂笑,想來不久我們還會在秦樓再次相遇,只要蘇瑾還在……   從玉角樓向東望去,花樹掩映中的第一棟小樓就是蘇瑾的愛晚樓,那裡寂靜無聲,只有一燈如豆,似乎李思的離去把小樓主人的心都帶走了。   哼,你為什麼偏偏不求去呢?這秦樓還有什麼值得你留戀?   冷眼再向東看,停雲樓卻是燈火輝煌,琴聲悠揚,孫妙雖然對人冷漠,對銀子卻很有感情,可憑她出道幾載攢下的銀子就足夠過上安寧小康的生活了,為何要聽從我的召喚屈身秦樓?這琴歌雙絕還真是讓人琢磨不透呢!   目光轉回梳妝台前,就如我見過的所有女孩的梳妝台一樣,上面擺著幾樣胭脂水粉,只多了插在瓶中的一枝桃花,拿起那胭脂盒子,卻見盒底燙著一個小小的「同」字。   京城同心堂?六娘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講究起來了?我心中微微一怔。   其實六娘本就是個生活極其精緻的女子,她所用器皿物事幾乎樣樣都極精雅,只是相識好長一段時間,卻未見她用過這點染修容之物,直到……   應該是那場大病之後的事情吧,我想起六娘鏡前那回眸一笑,杏眼桃腮竟似女兒一般,同心堂的胭脂水粉是宮裡嬪妃們的御用之物,在江南極是難得,六娘倒是真下本錢呀!   只是此番她倒是捨本求末了,女子養顏,首重心神,次重飲食,再次睡眠,最末才是點染,這麼晚了,她不歇息,卻不知又去應付哪路神仙?說來白秀被我收服,已是忠心耿耿,何苦事事都要她親勞親為?   隨口問服侍的小丫鬟,六娘哪裡去了,那小丫鬟滿臉紅雲,期期艾艾地說不清楚,見我皺起眉頭,更是幾乎要哭出來,問了半天,我才明白,六娘的貼身丫鬟明珠正在伺候無瑕月子,而這幾天服侍六娘的丫鬟又突然生病了,這小丫鬟只是臨時頂替,連六娘的面還沒看見,我就闖了進來,偏偏白秀別的沒怎麼交待,倒把遇到我這個少東家該如何伺候說的詳詳細細,弄得這小女孩一見到我就心神不定。   看小丫鬟比隋寶兒還要年幼一兩歲,我不禁暗罵白秀胡鬧,一擺手讓她下樓,不禁想起與師娘一起來蘇州的隋寶兒來了,幾個月不見,楚楚動人的少女身上已經能感覺到狐媚的味道,不僅吸引男人,就連女子也不知不覺地受其影響,闔府上下沒有一個不喜歡她的。   聽大師娘墨夫人說,寶兒眼下只是練到了皮相外著的階段,等再過半載,媚態內斂,才是媚功初成,那時就需要我來指點她繼續修練了。   大師娘說這番話的時候,寶兒正和紫煙在屋外玩耍,記得上次兩人相見,還頗有互相別苗頭的架勢,而眼下兩女好得竟似蜜裡調油,不僅是寶兒變了,紫煙也變了,再想起紫煙也正在修練一種特殊的功夫,而開始修練的時間好像就是在遇到寶兒之後,我當時心中暗暗好笑,原來六娘也有一顆爭強好勝之心呀!   把胭脂盒放回原處,不經意發現書篋中微露錦箋一角,抽出一看,幾行秀氣小楷書的卻是「牡丹亭」裡的一段。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這可是思春之曲呀!我心頭忽地一動,朝窗外望去,玉角樓下,十幾株牡丹正迎月怒放,花旁小徑上,一綽約女子在月光下逶迤而來,步履曼妙,彷若神仙,卻正是六娘。   第十六卷 第十章   「動兒,你不去陪你媳婦女兒,怎麼跑到乾娘這兒來了?」六娘親自沏了一壺嚇煞人香端上來含笑問道,或許是方才行得急了,她雙頰隱隱透著一絲粉意。   「宗設一戰,我還沒把詳情告訴您哪!」回來之後,諸事繁雜,竟沒找到時間與六娘討論一下這一戰的得失,本來到秦樓只是臨時起意,此刻倒真想聽聽她的見解了,於是把戰役經過詳細述說了一遍,就連與魏柔之間發生的一切我也如實相告。   「動兒,你這一戰贏得僥倖!」六娘話一出口,方覺自己說的太過嚴厲,又補了一句:「當然,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乾娘您別安慰我啦!」我苦笑道。   「動兒,不是乾娘說你,像你這般自恃武勇,保不準哪天寶亭她們就做了寡婦,乾娘是替你擔心。」六娘眼下滿是關切之色。   「不會了,不會了,再說不是還有乾娘您指點我嗎?」我笑道。   「乾娘豈能跟你一輩子?倒是那個宋素卿是個人才,真心歸附你的話,對你日後掌控江湖大有裨益,動兒你要多下點功夫。」   我一皺眉:「乾娘如何不能跟我一輩子?!再說,我王動堂堂男子漢,如何事事依靠婦人?!」   「好了,算我說錯了。」六娘嫣然一笑,旋即肅容道:「就戰役本身而言,不管過程如何,基本目標已然達成,就算成功了,只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動兒你要小心宗設死灰復燃。那華青山、赫伯權兩人甚為關鍵,應盡快找到兩人的下落,斬斷宗設與中土武林的聯繫紐帶,則宗設短時間內再無力禍害江南。嚴格說起來,此戰更重要的意義恐怕還在於它對朝野兩方的影響。」   聽六娘把她的想法說了一遍,倒是與我不謀而合。不過,她幾乎沒有提到魏柔和隱湖,這讓我頗有些奇怪,便出言相問。   「這就是你的可取之處了。」六娘道:「依我看,魏柔性情似柔實剛,隱湖當權者不查,很可能讓她心理逆反,從而和師門產生裂痕,你倒不必太過心急。」   她瞥了我一眼,笑道:「心急吃不著熱豆腐。」   然後話鋒一轉:「宗設潰敗,動兒你的心思也該放在江湖上了,今兒慕容千秋來蘇州就是一個信號,江南江北看似風平浪靜,可兩家私底下的小動作卻都不少哩!」   我點頭稱是,遂把慕容來意說了一回。   「求援?」六娘微微一笑:「他只是來確定一下你的態度而已。前兩天青煙從唐天威嘴裡得知,那寶大祥揚州號竟有慕容家的股份,而唐門老六、百草堂堂主唐天運已經開始接觸霽月齋的大檔手準備挖人,慕容豈會不知?」   我大吃一驚,慕容世家竟然和唐門聯手,這可是震動江湖的大事件,兩強聯手,完全可以改寫江湖格局。可轉念一想,心中已然明瞭,這定是唐天威背著唐天文私下與慕容結交,否則,即便唐三藏隱瞞這個消息不告訴我,去松江與沈家做珠寶交易的人也該是唐三藏而不是唐五經才對。   唐天威若是老老實實地研究他的毒藥,該是唐門值得大書特書的大功臣,可惜為了兒子,卻要弄得身敗名裂,甚至死無葬身之地了。   「他倒在秦樓樂不思蜀了,是不是唐五經從監獄裡放出來了?」   六娘點點頭:「唐五經也在秦樓住了一晚,說是要贖曹小月,被我借口說你不在家給推托過去了,看他迷戀小月的模樣,估摸不會輕易罷手。」又問:「沈熠沒給你消息嗎?」   我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時我心思都放在了無瑕母女身上,與他只是匆匆見了一面,松江那邊織造鋪子的工程正緊,也離不開他,我們倆都沒顧上唐五經這個小王八蛋。」   想起唐五經在黑石村拋下何素素獨自逃生那一幕,便提醒六娘:「他雖然貪花,可天性薄涼,一個小月恐怕栓他不住,等他下次再來,叫葉小童、張小修一併伺候他。」   忽又想起回蜀的唐天文,也不知道他清理門戶清理得如何,看唐天威父子依舊敢在秦樓流連,想來唐天文就算是重掌唐門主導大權,一時也不敢拿自己大哥開刀,十有八九是不了了之了,我心中不由暗忖,索性佈局就讓唐天威父子一同死在女人肚皮上,一勞永逸地解決老丈人的大難題。   六娘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竊笑不已。時已過子夜,兩人談興正濃,我怕寶亭她們傻等我回去,就想叫小丫鬟去竹園知會一聲,告訴家人我今夜在秦樓歇息。   六娘這才發現四周的絲竹聲早已斷了,只有幾處精舍尚有燈光閃爍,便催我回家,說我最近半年與家人聚少離多,既然身在蘇州,自然要多陪陪家中諸女。   聽六娘說得有理,我匆匆告辭而去,途經牡丹館,聽裡面隱約傳來雲雨之聲,心裡暗哂,唐天威已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如此旦旦而伐,就算他有諸般奇術助陣,恐怕也要被青煙吸盡精髓了。   街上早已寂靜無人,唯有月影相伴。只是沒行幾步,忽然覺得黑暗之中似乎有道冰冷的目光直刺過來,自己就像是被毒蛇盯住了一般,竟是說不出的難受,心中一驚,霎時間提起全身功力,假意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行走,六識卻已經完全開動起來,朝四周探測過去。   打鼾聲、磨牙聲乃至磨豆腐的磨盤聲從街北一股腦地傳進了左耳;街南小倆口的拌嘴聲,情人幽會的歡好聲,孩子的囈語聲,還有綿長的呼吸聲……   我身子驟然發動,幽冥步施展開來如鬼魅一般迅疾無聲,只是當我一腳揣開那戶宅院的大門,院子裡已是空無一人,倒是房裡傳來一陣驚叫。   我衝進屋去,卻見一對男女正驚恐萬狀地望著我,身上卻無絲縷,我扭頭回到院子,細想這短短一刻發生的一切,心中已是冰涼一片。   「這人是誰?他輕功內力絕不在我之下,究竟是什麼人?」江湖十大乃至武承恩、宗設的名字飛快地在我腦海裡掠過。   「如此跟蹤我又意欲何為?」   深深吸了口氣,卻隱約嗅到一股淡雅的胭脂香氣,女人?我心頭驀地一動,這香氣絕不是魏柔,莫非是……鹿靈犀到了?   「可是隱湖鹿仙子大駕光臨?」   我朗聲道,一連說了三次,只驚起了一群夢裡鴛鴦,惹來一片罵聲,卻不見有人回應。   夜裡不怕驚世駭俗,我飛奔回竹園,眾女果然都在等我回來,雖然臉上都有倦意,卻個個安然無恙,我那顆懸著的心這才堪堪落回了原來。   只是眾女見我跑得呼呼直喘粗氣,都詫異起來,七嘴八舌地問我出了什麼事。   「當然是想娘子們啦!」   不敢把事情告訴她們,怕徒惹得她們擔心,可心裡仍有些不安,隨手拉過身邊的寶亭和蕭瀟擁在懷裡,一邊暗恨自己怎麼沒生出七八隻手來,一邊暗自琢磨這突如其來的蹊蹺事情。   眾女聞言或嬉笑或嬌嗔,彷彿數朵顏色形態各異的鮮花爭奇鬥艷,霎時間一室皆春。   「今兒晚上誰也不准走,老爺我要開無遮大會!」   於是小山齋的浴池裡臀波蕩漾,乳浪翻滾,就連寶亭也禁不住眾女的央求,在眾目睽睽之下與我歡好起來,唯有解雨守著最後一絲底線,未曾真個銷魂。   一番胡天胡地,寶亭、武舞體力不佳,已洩得頭昏目眩;玲瓏這些日子操心母親,也是精力不濟,四女早早遞了降表去書房歇息,偌大的浴池裡只剩下我和蕭瀟、解雨三人。   我靠在白玉池壁上,緊緊抱著蕭瀟,生怕她飛了似的。而跨坐在我身上的蕭瀟雖然已經連洩了兩回,卻還是用玉女天魔大法練就的後庭谷道緊緊裹著獨角龍王蠕動不已,而一雙玉手卻在我週身幾大穴道上細心搓揉搡拿起來。   其實我身子真的已經倦極了,畢竟在水中歡好要比尋常多費一倍力氣,而即使不算解雨,也是以一敵五,就是個鐵打的人兒也經受不起。   可今夜不知怎的,我就是想在我女人的花房裡注滿我的精液,只是連著射了四回之後,蕭瀟就怎麼也吸不出我的精來了。   「哼,也不知道怎麼了,一下子變得這麼瘋!」   解雨去雪籐躺椅上取了自己的月白肚兜穿上,回來坐在池邊,一邊嬌嗔,一邊抱著我腦袋靠在她的大腿上,學著蕭瀟的樣子搡拿起我的雙肩來,她家醫術淵博,手法自然精妙,我頓時舒爽地哼哼起來。   「相公他……是有心事……」蕭瀟卻溫柔地望著我細聲道,那癡情的目光裡分明有著幾分憐惜。   還是蕭瀟呀!我心中頓時一陣歎息,把她又往懷裡緊了緊,八年的時光讓蕭瀟熟悉了我的一切,我已然融進了她的生命。   「他有心事?」解雨小手驀地一停,我雙肩的動作瞞不過她,她自然明白蕭瀟的話應是沒錯,狐疑道:「蕭瀟姐姐,相公他以前也是一有心事,就這般胡鬧嗎?」   聽她說得天真,我不由哈哈笑了起來,蕭瀟卻窘得給瞭解雨一粉拳,嗔道:「死丫頭,淨胡說。」   轉頭柔聲道:「相公瞞著不跟夫人說,自然是和江湖有關,不,該是直接與竹園有關才對,相公是怕驚嚇著了夫人吧!」   她頓了一下,望瞭解雨一眼,續道:「賤妾和雨妹妹雖然武功不入相公法眼,可我們姐妹聯手,能討得好處的在江湖上也沒有幾個,就讓賤妾姐妹替相公分憂!」   「怪不得方纔你這丫頭推三阻四地非要等到最後,又拖著雨兒不讓她走,原來心裡早拿好主意了!」我恍然大悟,小腹狠狠扭動了兩下,下體濃密的毛髮磨在蕭瀟嬌嫩的花瓣上,激得她一陣亂顫。   說起來蕭瀟一身武功足以排進江湖名人錄的前三十名,再加上鬼靈精怪又有一身出色暗器功夫的解雨,能佔到她們便宜的江湖的確沒有多少。   雖然她們聯手也應付不了江湖十大的攻擊,可細想十大中也沒有一人有理由來攻擊竹園,倒是自己鑽進了牛角尖裡。   不過,江湖尚有不知名的奇人異士,雖說自己出道以來一帆風順,但一旦得意忘形,疏於防範,沒準兒就要吃大虧了。   把遇到的蹊蹺事兒說了一遍,兩女聽說那人的功力竟不在我之下,也有點緊張起來。   「不會是鹿掌門吧,這麼藏頭露尾的,不像是隱湖的風格哩!」解雨雖然知道我對隱湖沒什麼好感,可畢竟心裡對隱湖還有幾分尊重,不像蕭瀟那般直呼鹿靈犀的名字。   「相公,莫不是在太湖牡丹閣出現過的那個黑衣女子?」   「不是,那黑衣女子該是我魔門弟子,想找我沒必要弄得這麼神秘。」   仔細回憶在太湖牡丹閣發生的一切,那黑衣女子身上的幽香確與院中殘留下來的胭脂香氣不同,何況我心中已經認定她該是我魔門的頂尖高手,而魔門三宗雖然明爭暗鬥,卻依舊遵守魔門鐵律,門下弟子絕無自相殘殺的惡習,心裡反倒希望今夜這女子和那黑衣女子是同一個人了。   「雖說小心駛得萬年船,可也沒必要杞人憂天。」我見兩女有些心神不定,只好反過來溫言相勸。   解雨卻沉吟道:「當年我家參與爭奪藥材及長江上遊船運的控制權,青城峨嵋等蜀中七大門派結成聯盟對付我家,我家那時的實力遠遠不如現在,相比之下,七大門派實力明顯佔優,一段時間幾乎日夜圍攻我家,全仗我太祖爺爺無畏公學得機關陣法之術歸來,在我家布下天羅地網,消耗了七派的力量,最後才在金沙江一戰中將七派徹底擊垮。」   「嘿嘿,你相公對機關之學也是頗有研究的呀!只是機關陣法阻得了宵小,卻難以對付真正的江湖高手。」   我明白解雨話裡的意思,其實竹園已經佈置了不少機關,雖然當時佈置竹園的時候我並不在家,可六娘的機關陣法之學與我不相上下,所設機關陣法頗為可觀,只是在我看來,把那些機關倚為屏障尚有很大不足。   「相公也不把人家的話聽完。」解雨偷偷掐了我一把,才道:「乾娘的機關設計得當然很精妙,可她老人家宅心仁厚,留了許多餘地,如此一來,就恐怕難以對付那些窮凶極惡之徒。不過,若是再輔以我家的機關,就算十大能破去機關,也要費一番周折,足夠姐妹們聚在一處,共同禦敵了。」   「既然有這種手段,為何不早說?!」我心中大喜,卻板起面孔呵斥道。   「那些機關歹毒異常,人家怕相公你誤會嘛∼」解雨委屈道,轉眼看蕭瀟正在偷笑,才知道我那一臉怒容乃是假的,那掐捏我肩頭肌肉的五指頓時變成了粉拳,卻被心情大好的我一下子拉進了水裡,水花激盪間又是一池春色。   第十六卷 第十一章   剿滅宗設帶來的熱潮很快就過去了,只是偶爾能從茶樓酒肆裡的說書人那裡聽到一些熟悉的名字。   那個在黑暗中窺視我的神秘女子再也沒有出現,大江盟和慕容世家也像是商量好似的不再煩我,齊功來找我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又為了莊青煙和化名宋難策的唐天威爭風吃醋了。   江湖平靜得不見一絲波瀾,彷彿所有的惡人都被這明媚的春天所感化而改邪歸正了。   這突如其來的寧靜竟讓我一時無所適從,游手好閒地過了幾日才覺得自己該幹點什麼,於是我一下子成了蘇州城裡最繁忙的官員。   輕閒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捕快們彷彿又回到了魯衛剛當政的年代,街頭巷尾又開始現出他們勤勤懇懇的身影。   雖然我不時埋怨一下魯衛沒給我留下什麼積年大案,好讓我一展才華,可修理那些雞鳴狗盜之輩也是快樂無比,蘇州的老百姓更是從無數雞毛蒜皮的小事裡熟悉了他們的推官。   年輕的學子們也找到了他們新的領袖,當然激發靈感的醇酒美人從此有了付帳之人,十幾個天資聰慧的貧寒士子得到了資助,其中的兩個身邊更是多了添香的紅袖。   而旖旎的夜晚讓我似乎回到了從前——那時師傅尚在,而我還是個無憂無慮、一心只知走馬章台、攀花折柳的快樂少年,雖然竹園比不得揚州的春色十里,初晴樓、雲夢閣比不得聞香院、碧濤台的歌舞喧天,可在我胯下婉轉嬌啼刻意承歡的嬌妻美妾卻每每讓我如癡如醉。   「是不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呢?」   魯衛在自家的後院擺下簡單的酒席,慶祝他的干外孫女也就是我的女兒滿月,席上,我這樣問魯衛,而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我已看見一個高大儒雅的文人施施然走進了院子。   「白公……」、「曉生兄……」、「白曉生……」、「白——瀾!照你這麼個走法,咱們猴年馬月才能趕到京城?!」   站在船頭正出神凝望著江裡一輪浴火夕陽的白瀾,似乎根本沒聽到我說話的聲音,我頓時洩了氣,從蘇州出來開始,他就這麼一副模樣,路上的景致,無論是小橋流水,還是綠柳人家,都對他有著非同尋常的吸引力,彷彿他並不是在這煙雨江南生活了十幾年似的。   我不理會白瀾,和老艄公對酌起來,那老人家雖然把自家陳釀的名字都忘了,卻還記得我和楊慎。   「那小伙子真是又俊,學問又好,俺在江上幾十年,也沒見過幾個……怎麼,他是個狀元公?怪不得,人家是文曲星下凡哩!小伙子,俺看你也挺有學問的,你是個什麼元呀?」   「老人家渡過楊升庵?」白瀾不知什麼時候轉了過來,拿起老丈的酒喝了一口,卻嗆得咳了起來。   「是啊,就是去年冬天的事兒,陸眉公就是護送升庵公才來江南的。」沒有陸眉公,我和白瀾之間會不會發生這麼多故事還兩說呢!   把過江的趣事說了一遍,自然少不了那首「臨江仙」,白瀾聽過,就有點癡了,反覆頌了幾遍「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突然笑了起來。   「原來升庵也知道,他沒多少機會看這江上的青山夕陽了。」   我心中的疑惑此刻全有了答案,原來白瀾這麼留戀江南風光,竟是怕自己再回不來了,心中頓時一片茫然,不知道此去京城究竟是福還是禍。   「別情,你與我不同,我和皇家畢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往好處說,會給你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助益,可同樣的,猜忌也會隨之而來,特別是我掌控江湖十幾年,手裡握著許多人的秘密。」   他輕輕歎息了一聲,才接著道:「不必皇上說,我也會自請留京,再也不出京城半步。所以別情,你在京城千萬按捺下你風流的性子,別叫哪個金枝玉葉相中了你。」他苦中作樂地道。   於是,這一路上我再也沒催促過他,本來十幾天的路程,兩人卻足足走了一個月,方才到了京城。   「別情,你可來遲了!」   桂萼如今的氣派與應天時截然不同,光是這座與江南小橋流水的風格大相逕庭的豪宅大院已經讓我生出了「一入侯門深似海」的感覺,再看門房裡等著桂萼接見的官員,品秩最低的一個胸前也繡著鷺鷥,比起我這個七品推官還要高出兩級。   眾人見是桂府大管家王泰親自把我帶進府來,頓時交頭接耳起來,紛紛打探我究竟是何許人也。   見桂萼親自迎出客廳,王泰也仔細打量起我來,似乎要把我這張臉牢牢記住,聽我叫了聲「姑夫大人」,他這才恍然大悟,陪笑道:「老奴就想,這是誰家的公子這麼英俊瀟灑呢?原來是侄少爺。」   桂萼成了皇帝眼前的紅人,各地想要巴結他的人如過江之鯉,可他畢竟新貴,根基未穩,又與京城六部的文官頗有仇怨,他自然不敢收受賄賂,可皇上賞賜下來的豪宅總要有人管理,自己做官的體面也要維護,若是靠朝廷那點微薄的俸祿,一年十二個月,桂府恐怕有十一個月要喝西北風了,眼下桂府能維持住這麼大的排場,幾乎完全是靠我的銀子,桂萼怕出簍子,碰巧妻子王氏與我同鄉,便乾脆讓她認我做了侄子,如此一來,總算可以堵住那些諫官的悠悠之口了。   「正月裡你就該來京才是,今年的會試,沒有幾個出眾的人物……」   家宴席上,桂萼還在為我沒參加會試而惋惜,王氏在一旁卻不以為然,說我侄兒才學過人,就算有幾個出眾人物又能如何,聽得立在王氏一旁的香玉抿嘴直樂,嫵媚動人的模樣不時引來桂萼兒子桂靖愛慕的目光。   桂萼把妻子和一雙兒女都叫來作陪,顯然是真的要把我當作自家人了;而我送給桂萼的侍女香玉至今尤是處子之身,我內心也不禁對桂萼生出一絲敬意來。   宴罷,我和桂萼在書房裡密談起來,沒有了旁人,桂萼臉上浮起幾分憂色,竟不似我想像中的意氣風發,仔細一看,他已是鬢染霜白了。   「見了你的密函,我才知道皇上要召見你。」   這我早猜到了,畢竟他和白瀾不是一個系統的人,聰明一點的皇帝也絕不會把公事全部交給一個人來掌管,桂萼聰明絕頂,想來不是為了此事而憂心,果然聽他續道:「非是我不關心你,那白瀾雖有專奏之權,可想探得一點消息也並非不可能,只是近來廷爭不斷,我竟覺得有些心力交瘁,無心他事了。」   聽他說出如此喪氣的話來,我不由吃了一驚,我之所以同意了白瀾的提議,很大程度是因為我覺得在朝中有得力奧援,萬一桂萼心灰意冷,掛冠求去,我的如意算盤豈不頓時落空?忙問朝中出了什麼大事。   「先是大同戍軍叛亂,我替軍方說了兩句好話,竟遭滿朝文官群起而攻,不是我保舉了唐佐平亂,上月盡誅叛軍首腦,那些人還不知道要攻擊到什麼時候呢!」   「接著皇上的伯母孝慈皇太后寢宮失火,偏偏皇上此時提出要把生父獻皇帝的祀廟建在太廟裡,結果滿朝文武除了我與叔賢之外,俱齊聲反對,就連張璁、席書也說此事應緩,弄得我和叔賢極為狼狽。」   皇上尊崇親生父母天下皆知,而楊廷和的退仕和左順門廷杖事件已經宣告皇帝在大禮一案中的勝利,可在這種情況下,朝臣竟然還有勇氣對抗皇上,就連我都吃驚不已,可細想一下,方知問題的根源。   「皇上一片誠孝之心固然可嘉,可惜時機不對。雖然因為孝慈皇太后對他生母章聖皇太后不夠尊重,他心中一直耿耿於懷,可也不能在孝慈寢宮起火的時候提出這麼個議案來,百官若是不反對的話,顏面何在?」   「這我和叔賢焉能不知?!」桂萼無奈地道:「我倆都曾苦勸過皇上,奈何他執意而為,我倆也只能選擇在朝上全力支持他的提議了。後來禮部折衷,提議在太廟旁修建獻皇帝的祀廟,皇上派我監工,可戶部、工部凡事左推右擋,互相扯皮,過去了半月,卻連個地基都沒挖好。」   獻皇帝的祀廟非同小可,所費必然巨萬,我也不敢開言大包大攬。   桂萼續道:「我自己受點委屈也就罷了,更讓人憂心的是,皇上今年尚不滿十八歲,立皇后亦不過三載,只因未有子嗣,便已有近侍引進方士道人晉見皇上,去年龍虎山上清宮道士邵元節一言契合上意,至今還居於顯靈宮未曾離京,我真怕前朝故事再度發生!」隨即長歎一聲:「唉,一進中樞,方知為官之艱險!」   我和白瀾乃是秘密進京,一路之上連館驛都未曾住過,自然看不到朝中邸報,也就不知這短短一兩個月竟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見桂萼意興闌珊,有心鼓舞他的鬥志,想到沈希儀蒙他保舉平叛得勝而歸,想必已受重用,也算桂萼拉攏軍方有所成效,遂問起了沈希儀的近況。   「唐佐有大將之才!」   果然一提起沈希儀,桂萼臉色就有些許好轉:「他眼下已官復原職,為京衛指揮同知,聖眷正寵,說起來,別情你真有識人之明。」   「那是唐佐自己有本事,我只是因緣際會罷了,不值一提。」桂萼眼下已大貴,我可不想讓他覺得我常懷挾恩之心。   桂萼含笑不語,半晌,突然問我來京之後的行止,我說進京之後哪兒也沒去就徑直來這裡了,他讚許地點點頭,道:「別情你此番前來京城,千萬要謹慎行事,不可大張聲勢,叔賢、唐佐那裡你暫且不要去,回到白瀾處你就學人家黃花閨女大門不出,二門不入。」   我心中一怔,雖然此番前來乃是皇上秘密宣召,可既然可以來桂府拜訪你桂萼,為何不能去見見方師兄和沈希儀呢?   桂萼似乎察覺到我的困惑,沉吟了一會兒,才解釋道:「皇上年輕有為,但行事常常率性而為,又因大禮一案屢遭群臣反對,對臣下頗有猜忌之心。白瀾去年年底已上疏求去,推薦你為他的接班人,可就因為皇上知道你我關係深厚,反倒將白瀾的奏章擱置一旁,置之不理。」   我故作驚訝地「啊」了一聲,桂萼卻感慨道:「說起來真是人事難料,你棄會試而去剿倭,我和叔賢都大不以為然,不料竟成了轉機,後來我和叔賢分析,你此舉竟是一舉三得。」   我這回倒真的驚訝起來,見桂萼扳著指頭數道:「一來,你放棄博取功名的機會去剿滅倭寇,皇上就認為你是以國事為重,不管事成與否,已經給皇上留下了一個好印象;二來,剿倭大勝,讓皇上意識到你是個文武全才,這可比白瀾奏章上寫的那些東西有用得多,此刻皇上心中恐怕已經有意啟用你,只是怕你我之間的關係容易形成尾大難掉的局面,這時沈希儀的奏章又送來了一個機會,之後的事情,你看到我的信也該清楚了。」   我不由笑了起來,開玩笑道:「可惜我一場功勞只換得一副誥命,就算是誥命也成,倒是給我多弄幾副呀,我房裡七八個女人眼巴巴地盼著呢!」   心道,桂萼非但不為自己名義上的侄子爭功反將功勞盡歸他人,也讓皇帝對他越發信任吧!   「別情,等你接替白瀾,就只會害怕封賞太多了。」桂萼也被我逗得笑起來,又道:「你我姑侄關係想來也瞞不過皇上,若是你走科舉正途倒也無礙,可惜你執意要與江湖打交道,不如此的話,難消皇上疑心。等接到你的密函,我就知道這招棋走對了。」   兩人又商議了一番皇上召見時的對策,隨後又聊起眼下的時局來,桂萼告訴我,我師兄方獻夫眼下正在與張璁一道加緊編撰《大禮集議》,準備作為獻給皇上十八歲生日的大禮。   提起皇上生日,我拿出給桂萼準備的皇上及皇太后的壽禮交給桂萼,桂萼謝了,隨口說章聖皇太后的慶生十分低調,問我如何得知。   我便把胡世寧委託唐門替他採購壽禮一事說了一遍,桂萼聽說是皇太后五十大壽,微微一皺眉,冷笑道:「這個胡永清倒是兩邊討好呀!」   「這是從何說起?」我一怔,畢竟事關唐門,我便問道。   「別情你有所不知,過五十大壽的是孝慈皇太后而非皇上生母章聖皇太后,此皇太后非彼皇太后呀!胡世寧丁憂回鄉,猶上疏支持我和叔賢,我以為他是同志,沒想到他對孝慈皇太后也是一片孝心,而這位孝慈皇太后可是楊廷和一派的支持者呀!」   我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心裡卻暗生悔意,看來這官場之上,真的是一句話都不能多說,否則便會害人害己。   第十六卷 第十二章   托桂萼給蘇州家人報個平安,又給方獻夫和沈希儀留了書信,我便住進了白瀾家裡,可一連十幾天,卻不見皇上召見,那白瀾也是來去匆匆,倒是他妻子宜倫郡主時常過來噓寒問暖。   宜倫是個有著皇家風度的美人,可我知道那張優雅面孔的背後是一顆善妒的心,且不說她身邊所用侍婢無一出眾之人,因為七年無出,不得不替白瀾置妾,結果前後兩妾容貌都遠遜於她,而她五年前生下一子後,那兩妾更是被她打入了冷宮,我不禁暗替我那個未曾謀面的師姐寧白兒的未來擔心。   不過如此倒讓我靜下心來,不是埋頭客房苦讀詩書,就是在花園裡練功。   說起來,自從出師以來,我還從沒這麼長時間地專心修練過,從魯衛那兒學到的易筋經與天魔心法互相參照,已經小有心得。   這日午後,我正在房裡作畫,隱約聽見有人匆忙向這裡走來,不一會兒,就見白瀾低頭快步從假山後轉了出來。   皇上下旨了?我心中一喜,可待看清了白瀾那張苦臉,我知道自己猜錯了。   果然,白瀾進屋支吾了半天,才長歎一聲,道:「人言『天機不可測,人事不可知』,誠哉斯言!」   「難道事情有變?」我訝道。   「沒有啊?」白瀾一愣,才苦笑道:「別情,你錯會意了。」又問:「可記得我在途中說的話嗎?」   我心道你路上講的話何止萬萬千千,我上哪兒知道你指的是哪一句?   剛想搖頭,心頭卻驀地一動,遲疑道:「白公,不會是哪家金枝玉葉看中了我吧……」   不料白瀾卻點了點頭,我詫異道:「白公,我一進京城就從未出過白府,連方師兄和沈希儀我都沒去探望,在京城裡認識的人一雙手就能數得過來,裡面可沒有半個金枝玉葉,這是從何說起?」   「家有賢妻啊!」   我這才明白,原來是宜倫郡主惹來的麻煩。白瀾告訴我,封地在大同的代王俊杖因為朝廷平定了戍軍的叛亂,故而派世子昭王充耀來京謝恩,充耀的妹妹寧馨郡主也跟著來京遊玩。   幾日前,幾個在京的藩王郡主聚會,宜倫無意中提起了我,卻引起了寧馨的好奇,非要見我一面。   「她不知道我早已娶妻生女了嗎?」   「本朝以來,多少人為了一個駙馬儀賓的名號拋棄了髮妻?這些天潢貴胄,早就習慣了那群奴才的嘴臉,自然覺得只要自己喜歡,就沒有到不了手的東西,一旦看中了你,才不管你娶沒娶、嫁沒嫁哪!」   白瀾一臉無奈:「讓我頭疼的是,別情你太優秀了,很容易讓女孩子變得瘋狂,我怕寧馨對你一見傾心,纏得你不得安寧。」   他頓了一下,又道:「別情,我能做的我都做了,眼下只是把這場約會推到你覲見完皇上之後,其他的恕我幫不了你了。」   我不怕多娶個女人,但我怕娶到一個妒婦,鬧得我家中不得安寧;即便寧馨不是妒婦,那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也很可能給家人帶來傷害,何況我怎會捨棄寶亭?!而寧馨也不會甘願做妾——我還沒狂妄到真的以為獨角龍王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地步,再想起宜倫的善妒,心中對這些金枝玉葉實在沒有多少好感,不免真的有點頭疼了。   「奶奶的,這個寧馨郡主怎麼不去找沈希儀?他是她爹代王爺的救命恩人,不怕得罪她,讓她吃一記沈氏閉門羹,或許能清醒清醒哩!」   「寧馨今年尚不滿十八歲,她管沈希儀叫叔叔哪!」   「哦?」我眼珠轉了一轉,心中有了計較:「實在推不開,那就去吧,不過,要帶著沈希儀一同去見寧馨。」   白瀾遲疑了一下,才點頭稱是。我知道他因為寧白兒的緣故,與唐佐不是那麼和睦,此番也是想藉機解開兩人心中的芥蒂。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最多我辭官不幹了,想皇上總不會逼我停妻再娶吧!再說,誰知道屆時寧馨會是個什麼心思?咱也別在這兒杞人憂天了。倒是你準備怎麼安排我師姐呢?」兩人難得有機會單獨會面,我便問起了寧白兒的情況。   白瀾頓起愁云:「宜倫已經聽到了點風聲,好在去教坊司找白兒的時候,她已經被你那個管家高七接走了。沒找到人,我就來個死不認帳,她鬧鬧也就沒招了,只是把我看得死死的,哪兒也去不得,回來這麼多天,我只偷偷去看過她一次。唉!也不知什麼時候是個盡頭!」   我心裡頓時大怒,我一個淫賊,尚知疼愛自己所愛之人,如此對待寧白兒,豈不讓她傷心?   可又不好說他,突然間就覺得這白府的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壓抑,這七月流火也讓人煩悶不已,強壓著心火,對白瀾道:「白公,那我替你去看看寧師姐吧!」   白瀾猶豫了一下,才道:「也好,反正京城裡沒什麼人認得你,只是要記得桂大人的話,凡事千萬謹慎。」   出了白府,我竟覺得自己彷彿是一隻逃出籠子的小鳥似的,自由暢快得差點放聲歡呼起來。深深吸了口氣,平靜一下心緒,四下一打量,頓時明白方才白瀾的叮囑絕非無的放矢。   豐城胡同裡的大樹下,納涼的人三五成群,下棋的、斗蛐蛐的、說書的、賣大碗茶的、剃頭的,嘈雜的聲音一下子都灌進你的耳朵,讓你一下子就融進了這火熱的生活裡。   天子腳下,首善之地,人民的生活果然安逸富足。只是當你擁有一對像我這般銳利而又經過了刑部第一探案高手指點的眼睛,你就會察覺到其中的兩人和這幅動人的畫卷並不那麼協調。   連白瀾都有人監視呀!雖然明白這只是皇上監控臣子的一種手段而已,可我還是暗暗感慨了一番。   在胡同裡溜踏了一圈,那兩人只是偷偷寫了點什麼,卻沒如何注意我,想來我尚未成為關注的目標。   離開豐城胡同,果然沒有人跟蹤,不過我還是繞了一個大圈子才去了寧白兒暫居的纓子胡同,這兒離白府僅隔了兩條街,而旁邊的粉子胡同就是京城有名的商販聚集區,當初選在這裡,也是為了白瀾來去方便。   一扣銅環,半晌才見一老嫗探出頭來,見來人並不相識,也不發問,就要關門。   「你是莫大娘吧,我是從江南來的,是你家相公的朋友,王動王別情。」   老嫗仔細打量了我一番,這才把我讓了進來,陪笑道:「大官人勿怪,老婆子雖然聽說過官人的大名,可沒見過,不過,看您這模樣,一準兒差不了。」   進了宅門,迎面是一道彩繪梅蘭影壁,向左穿過月亮門,再進了垂花門,卻見一美婦帶著兩個稚婢已恭候在內宅院裡。   這陌生的少婦卻讓我心底湧起一股熟悉的感覺,一愣神才發覺她羞花閉月的嬌顏上散發出的母性光輝,像極了孕中的無瑕。知道她就是寧白兒,忙上前快走兩步,深施一禮道:「小弟日宗王動見過寧師姐。」   寧白兒甫一見我,臉上閃過一絲失落,旋即浮上一層驚喜,想來是猜到了我的身份,聽我通名,嫣然笑道:「聽相公說師弟到了京城,奴家一直渴欲一晤,以報師弟襄助之恩,不想今日才得相見。」又喚兩個丫頭:「蘇湖、李蘆,過來見過師叔。」   「一家人千萬別說兩家話。」我嘻嘻一笑,轉眼細看那兩個稚婢,果然是兩個美人胚子。   把我讓進正房客廳,兩婢送上茶水就退下了,寧白兒隨口問我在京城住得慣不慣,我一面做答,一面打量著廳裡的擺設。   屋裡雖說物件不多,可几案椅杌、爐瓶書櫥都極其精雅,記得高七曾經告訴我,他只是以我的名義購下了這座老四合院,還沒來得及佈置,桂萼就讓他帶著給松江織造局的書信速速返回了江南,當時只留下了一千兩銀子。看這客廳的佈置推算,整座宅子的裝飾所費應在萬兩,白瀾是絕對拿不出這筆錢的,想來寧白兒定是星宗的重要人物,可以支配本宗的錢財,方能將此宅裝飾一新。   只是偌大的宅子只住了一婦兩婢一嫗,未免冷清,再想想寧白兒如此精心佈置此宅怕是只為了吸引白瀾,我心頭沒由來的一陣酸楚。   「眼下人口是少了點,不過孩子生下來,這兒就會熱鬧了,現在真用不了那麼多人。」寧白兒似乎看破了我的心事,淡淡一笑道。   「師姐自己覺得好就好。」   我能聽出她心中對白瀾的依戀和對今後生活的嚮往,不禁暗歎男女情事真乃天地之間最不可理喻之事,白瀾縱然才學過人,可一個懼內就幾乎可以斷送寧白兒今後的幸福,她竟毫無怨言,想想星宗那些前輩,我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我和寧白兒幾乎同時舉起了茶杯,屋裡靜了下來,過了一小會兒,寧白兒才問道:「師弟見過皇上了嗎?」   我搖搖頭,見寧白兒輕蹙娥眉,頗有擔憂,便道:「師姐不必擔憂,我和曉生兄都好好的,什麼事兒也沒有,是皇上不知道在琢磨什麼,遲遲不下旨。」   「那他也不催催皇上。」寧白兒說完,自己也樂了,隨即輕輕一歎:「我當然盼著師弟能早日接替相公,好讓他從江湖裡解脫出來,他一個文弱書生,在江湖裡廝混,那是命懸游絲的事兒。何況,師弟若能掌控江湖,必然對我神教中興大有裨益,我自然心急了。」   「師姐,恕小弟直言,據小弟所知,星宗早已將魔門的教義大部拋棄,三宗合一,星宗怎麼能忍受其他兩宗的行徑?」   「師弟看過神教的教義嗎?」   我頓時啞口無言,說起來慚愧,我雖然知道魔門原本是從神秘宗教門派演化而成,可對它的教義卻毫無所知,師傅只是將魔門的武功傳下,對教義根本就是隻字不提。   而我老丈人日宗守護使蕭別離倒是想讓我學習一番,可被我推脫拒絕了,而他熱心武學顯然要比關心什麼教義強上百倍,又是個徹頭徹尾的行動派,見我不聽,也就罷了。   寧白兒見狀微微一笑:「這倒怪不得師弟,想來令師逍遙公就從來沒和你提起過神教也大有可能。」   「師姐所言極是,我後來是從門內一位長輩那裡才知道師傅的身份。」   「那師弟尚未繼承日宗宗主之位了?」見我面露窘迫,她恍然大悟,噗哧一笑,道:「失敬失敬,原來是日宗宗主大駕光臨,弟子倒是失禮了,只是,想不到日宗除了尊師之外,門裡的長輩也是一樣的胡鬧性子。」   她這一笑頓時艷光四射,媚態橫生,藕臂輕抬,一隻嫩白小手摀住了小嘴兒,動作曼妙無比,那清脆的笑聲中更是透著一絲若隱若無的靡靡之音。   我沒想到她竟突然使出了星宗兩大絕技天魔銷魂舞和天魔吟,一時心旌搖曳,急忙運動不動明王心法,才靜下心來。   「師姐也不怕我反擊鬧出什麼事情來。」寧白兒的媚功還在蕭瀟之上,我心頭一動,笑道:「是不是師姐有意魔門教主之位?那小弟我拱手相送就是了。」   「我只是見獵心喜罷了,神教三宗宗主都神秘的很,見到一個不容易,我豈能輕易放過?至於神教教主,我只是星宗守護使,豈敢覬覦教主寶座?」   「那星宗宗主……」   「我師傅已在一年前故去了,眼下宗主之位空懸,我和祖師姐等幾位師姐妹都無意於此,將來就看蘇湖、李蘆她們幾個小字輩裡誰的天份更高了。不過,師弟若是有意神教教主之位,我倒是可以暫攝本宗,以促成三宗主的聚會。」   聽她與其他星宗弟子尚有聯繫,我便提起了太湖牡丹閣裡遇到的那個黑衣女子。   寧白兒想都沒想,便否認是星宗弟子:「星宗雖握有天魔刀的刀法,可幾乎無人修練,因為不知道天魔刀法的修練法門,練起來事倍功半。就算會用此刀法,星宗也沒人有這麼強的功力,即便是我師傅在全盛時期,恐怕也很難擠進十大去。」   又提起月宗,她比我瞭解的只少不多,我便轉了話題。   「既然師姐對魔門如此熱心,為何不繼位星宗宗主,進而整合魔門呢?有曉生兄幫忙,這很有可能變成現實。」   寧白兒搖搖頭,道:「相公他能以平常心看待神教,我已經知足了,畢竟神教曾經肆虐江湖,而且神教教義和武功心法中,也確實有很多難以讓世人接受的東西。」   她雖然沒明說,可我大體上能猜到一些,光是她星宗,就有許多不足與外人道的秘密。   蕭瀟修練的玉女天魔大法與天魔銷魂舞同宗同源,修練過程中數度需要男人相助方可越過難關,蕭瀟幸有我在一旁護持,而寧白兒呢?若是光靠白瀾,她大概什麼心法也修練不成。   如此推演,就算我沒看過教義,也知道教義裡定是鼓勵門下弟子無論男女俱放開身心,將倫理道德統統拋去,而這或許就是導致魔門和各大門派交惡的關鍵。   「我能做到的,就是讓師弟成為相公的接班人,放眼神教,只有師弟你才能將神教教義去蕪存精,讓神教發揚光大了。」   聽著她有些空洞的聲音,再看她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卸下了一副重擔似的那麼輕鬆,我突然恍悟過來,在寧白兒乃至蕭別離、武承恩的心裡,魔門,或許我該稱它神教才對,大概只是一種象徵意義的符號罷了。   就像沒有人願意做亡國之君一樣,也沒有人願意神教是斷送在自己的手中,他們的任務只是如同傳宗接代一般把這個符號一代代的傳遞下去,所謂發揚光大,該是自我保護的另類詮釋了。   雖然在星宗兩大絕技的修練上頗有所獲,可我從師姐家出來的時候,心情還是有些壓抑,不過拐進了粉子胡同,那些紅男綠女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就很快讓我忘記了煩惱。   「北地的女子和江南還真是大不相同呢!」   我目光不時落在那些拋頭露面的少女身上,她們大多是街兩旁商舖人家的女兒,高挑的身材,鼓鼓的胸脯,挺翹的屁股,看起來活力四射、野性十足,那眼神大膽而又火辣,絕不似江南的小家碧玉那麼扭捏羞答。   「小哥哥,我家的酸梅湯好喝著呢,又解渴,又帶涼,又加玫瑰又加糖,」一家茶食鋪子裡探出個女孩的腦袋,十六七歲的少女閃著大眼睛笑嘻嘻地望著我,聲音甜脆無比:「不信?您弄碗嘗一嘗……」惹得對面鋪子裡的幾個女孩都笑了起來。   「不想喝酸梅湯了,有別的嗎?」   「冰鎮河鮮,又涼又鮮又爽口。」女孩見我停下腳步,頭一縮,須臾,門簾一挑,那少女蹦跳著出來,拉住我的袍袖搖晃道:「小哥哥,進來嘗嘗吧!」   她不知道她可愛的笑容和鮮活的肉體對眼下的我具有多麼大的吸引力,天生亢陽之體的我,在一個多月未近女色後,已經越來越難以壓制心頭的慾火了,嗅著那處子體香,我心頭驀地升起一團火來。   小店裡坐滿了客人,那丫頭就把我徑直領進了後院,前店後院的格局倒讓我想起了南元子的老三味,只是這院子大了許多。   樹蔭下擺開了六七張桌子,也幾乎坐滿了客人,多則六七人、少則三五人圍坐在一桌,認識不認識地聚在一處,一面搖著蒲扇,品著香茗,喝著冷飲,一面談天說地,縱古論今。只有靠東廂房的一桌因為大半暴露在陽光下,眾人或許是嫌曬得慌,就只坐了一個老頭。   丫頭瞧了瞧我身上的衣服,飛快地打量了一圈院子裡的客人,便領著我坐在那張桌子旁。   「冰鎮河鮮?」丫頭遞過蒲扇問道,見我點頭,她一擰身輕快地轉進了店裡。   我肆無忌憚地盯著她扭動的腰肢和裸露在外、泛著蜜臘色光澤的半截滾圓胳膊。   直到她消失在布簾後,就聽耳邊傳來豪爽的笑聲:「我的好爺,我巴巴兒的來獻勤兒,不料轉撲了一鼻子的黑灰,得了,我今兒再給您抖摟點新鮮貨,不然,您心裡非罵我棒槌不可。」接著一票人嚷道:「快說,快說!」   我轉頭一看,卻見樹蔭當中,一青壯漢子袒胸露腹站在桌邊,一邊給一商人模樣的中年人打著蒲扇,一邊眉飛色舞地道:「白牡丹,大夥兒都知道吧,賣藝不賣身,是那百花樓響噹噹的頭牌紅清倌兒,你們猜怎麼著?嘿嘿,昨兒被人開苞了!」   「杜大哥最喜歡說這些無聊事兒!」   丫頭將滿滿一大碗冰涼的冰鎮河鮮放在我跟前隨口道,又湊近我耳邊小聲笑道:「我給你多盛了一勺,小哥哥你慢慢吃哦。」   對面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了過來,卻是笑謔的語氣:「丫頭唉,你真是個偏心眼子哩!」   那少女卻不怎麼害羞,嬉笑道:「邵爺爺你眼饞啦,那我給您再添點去,不過,五文錢拿來。」   丫頭很快就消失,前店又傳來她甜脆的吆喝聲,想必她對每個客人都大抵如此,就算看我順眼,也就是多給我盛一勺罷了;而那邊開始是幾個漢子爭論起來,後來幾乎波及到了所有的客人,好像大家都不相信白牡丹已經失了身。   敢叫白牡丹的還真都有點本事哪,我不由想起了蘇州快雪堂的白牡丹,這百花樓的白牡丹是不是一樣妖媚動人呢?   低頭看這冰鎮河鮮,不過是家鄉喚做蓮藕菱角粥的小吃罷了,吃上一口,倒真是又涼又鮮又爽口。   「小哥是外鄉人?」   我正胡思亂想,卻聽對面老人問道,知道自己的模樣瞞不過老北京,隨口應了一句「是啊!」不過聽那老人的語調,似乎也夾雜著一點江南口音,便抬頭望了他一眼。   老頭看上去五十多歲,生得十分瘦小,相貌也尋常,梳著一隻孩童似的朝天髻,一身細布衣衫雖然舊了,可漿洗得十分乾淨。   「會試的舉子早該散了……」他望了一眼我手上的玉扳指,欲言又止。   「落第了。」既然老頭想差了,我也沒必要糾正他,倒覺得挺有趣:「寒家尚算寬裕,索性就在京城住下,等下一科開考。」   「哦,小哥心胸開闊,非比尋常。」老頭撚鬚微笑,沉吟道:「不知今年大比,出了什麼題目?」   「首題是『如琢如磨者,自修也。』……」沒能參加大比心中畢竟有憾,我便讓白瀾尋來題目自己做了一番,不然,還真被這老頭問住了。   「嗯,《大學》右三章『釋止於至善』中的一句,好題目,小哥是怎麼做的文章?」   咦?這老頭是個讀過書的人?我遲疑起來,聽說京師臥虎藏龍,他別是個什麼高人隱士,或者朝中的大臣微服私訪吧,把白瀾提起的幾個朝中重臣從頭想了一遍,卻沒一個能對上號的。   「小哥不必多疑,老夫也曾數度趕考會試,卻都名落孫山了,聽你說落第了,就想看看你的文章和我當年孰強孰弱,來推算一下今科的進士學問如何。」   我這才釋然,便把私下做的文章頌了一遍,那老頭閉著眼睛細細聆聽,臉上卻無甚表情,直到我說:「……材質以琢而益精,物慾以琢而盡去,其如琢也,天下惟至粗之物於磨煉為宜耳,乃君子至精之用,若不惜以治至粗之法治之,心體以磨而益淨,故無稍玷之神明,性分以磨而益瑩,故無不發之光彩……」他才突然睜開眼來,細細打量起我來,嘴裡沉吟道:「這麼一篇好文章都沒中,今科的進士可不得了呀!」   「命也!」   白瀾看過我的文章,就說一甲不好說,二甲前幾名該沒問題,再聽老者這麼一說,心中那份感慨倒真是發自肺腑。   老頭眨了眨眼,突然向前店喊道:「蘭丫頭,有紙筆嗎?借用一下。」   方纔那丫頭應了一聲,說等一下,卻又吆喝起來:「大哥哥、小姐姐,我家的酸梅湯好喝著呢,又解渴,又帶涼,又加玫瑰又加糖,弄一碗嘗嘗吧!」   「哥,我渴了。」   「就快到了。」   「不,我偏要在這兒喝!」   前店傳來兄妹倆的爭執,男人似乎擰不過自己的妹妹,只好答應,不一會兒,就聽見三人似乎是向自己這桌走來。   蘭丫頭喊了老頭一聲,說紙筆來了,老頭應聲抬起頭來,目光卻是一呆,而這時院子裡嘈雜的聲音也突然小了下來,我心頭忽地一動,緩緩轉過頭去。      下期預告   宗設集團覆滅,朝野震動,王動奉旨進京,皇上卻又遲遲不見,幾番機緣巧合,才打消了嘉靖心中疑慮,王動開始逐步接替白瀾掌控江湖。   嘉靖為左右所惑,開始迷信丹道,毀佛崇道之心漸生。王動一面暗助少林,一面利用龍虎山一正道打壓武當派。而大江盟與慕容世家雖不敢以武相見,卻在商場上廝殺不已,王動與白瀾的計策漸漸顯露威力。   王動在京巧遇代王之女寧馨郡主,寧馨天姿國色卻嬌縱成性,王動該如何面對這個金枝玉葉呢?   第十七卷 第一章   「美人兒,大美人兒。」   千家女兒千家態,我房裡的女人就是燕瘦環肥,千姿百態,可我從沒見過身材如此惹眼的美女。   一張玉雕粉琢的娃娃臉雖然透著頤指氣使的味道,卻因為明艷如花,還是讓人覺得相當可愛。   細布的淡黃紗綾豆綠沿邊對襟背子,白杭娟繡花裙子都是大家閨秀時下最時髦的款式,卻穿出了別樣的味道,背子的對襟別出心裁地加了幾條絲帶,繫在胸前,不但勾勒出了一對與她年齡極不相稱的挺拔雙峰,而且絲帶被風吹得飛蕩飄搖,更平添了幾分飄逸。   背子也不似江南那般長的遮住了後臀,卻只到小蠻腰處,越發顯得身材纖濃得度。蜂腰輕擺,繫著的那條蔥綠絲帶若隱若現,懸著的大小五六塊玉珮叮噹作響,著實悅人耳目,只是腰間別著一把七寸短匕,似乎在警告登徒子,別打她的主意。   尋常女子身上添了這麼多零碎飾物,早顯得凌亂了,可眼前這個少女看著卻是錯落有致的精彩,不為別的,只為她那高得出奇、幾乎與我相當的身材竟是一副天生的衣服架子,一樣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比別人多了幾分神采,配著孩童一般的天真笑臉和少婦一般的豐滿身軀,自是出奇的動人。   「只是……怎麼好像在哪兒見過她似的?」   我心頭湧起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略一思索,心下已恍然,這少女竟和我那已經習慣了富豪人家千金小姐生活的妹妹有著幾分相像,只是容貌更加嬌美。   目光轉到她身邊那位比她尚高出半頭的高大書生,細看之下,俊雅的他果然和我也有著三分相似。   少女似乎渾不覺自己已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一進院子就東張西望起來。   那書生卻頗為鄙夷地掃視著院子裡唧唧喳喳的眾人,只是目光落在我臉上,才微微一怔,轉眼見那少女好奇地望著樹蔭下那個袒胸露腹的漢子,他面露不悅,輕咳一聲,拉了少女一把,衝我這邊一努嘴:「去,坐那邊去,快吃快走,省得回去晚了老王他們又急了。」   那少女嘻嘻一笑,依言坐下,卻坐在了老頭身旁,正對著她方才打量的那個漢子,目光只是在落座的瞬間才在我臉上轉了一轉,旋即又飄到了樹蔭那邊。   書生見狀,陰沉著臉重重哼了一聲,挪動椅子,遮斷少女的視線,她這才收回目光,瞧了瞧我的冰鎮河鮮,又看了看老頭的酸梅湯,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和她同桌的是一個瀟灑儒雅的少年。   我不由一陣氣結。記得自從修煉了不動明王心法,氣蘊神凝,自有一種動人風采,只要我願意,無論走到哪裡,我都會吸引絕大多數女孩子的目光。   可眼前的這丫頭竟似對我熟視無睹,不由激起了我的好勝之心,加之心火正盛,於是暗運心法,臉上漸漸透出神采來。   「兩碗酸梅湯?」蘭丫頭把紙筆放在老頭面前,問剛剛落座的兩人,又見我的已吃了大半,便想問我什麼,可目光轉到我臉上,就似被粘住了一般再也移不開,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小……哥哥,嗯……再、一碗嗎?」原本甜脆的聲音陡然變得羞澀起來。   我展顏頷首,蘭丫頭心更是怦怦直跳,不等書生回話,逃也似的轉身就走。那少女卻把她喊回來,指著我那碗冰鎮河鮮說她也要這個,可等抬頭對上我深邃的目光,她神情突然微微一呆。   「到底是人老了,記性差了,可惜一篇好文,老頭只記下了三幾段,小哥你看對是不對,可否將其餘賜下?」那老頭筆走龍蛇,頃刻就寫滿了一張紙,把它推到了我面前,一看,卻是一手漂亮的行草。   被老頭橫插一槓,女孩這才清醒過來,衝我大方一笑。我雖然暗怨老頭多事,可得到賣弄學問的機會,也算失中有得,嘴上一面謙稱不敢,一面卻運筆如飛,等蘭丫頭扭捏地端來各人要的東西,一篇文章已然寫就。   不料那少女看了兩眼就興趣索然,身子一歪,一面掏出絲帕擦拭額頭鼻翼的香汗,一面又趁機去偷看那漢子,那漢子似乎感到了她的目光,便刻意擺出姿勢,汗珠從他脖頸流下來,陽光一照,那肌肉盤結的胸膛油光發亮,越發顯得雄壯。   倒是那高大書生頗為好奇,湊到老人跟前把文章看了一遍,面容漸漸沉靜下來,目光在我和老頭身上逡巡了幾個來回,卻不說話。   「沒道理呀!」老頭翻看著我的文章自言自語,書生這才忍不住道:「晚生看這篇文章論證精當,道理分明,老丈如何說它沒道理呢?」   「文章當然是好文章,可這樣的文章竟然落了第,老頭原本以為這位小哥的字不大出色,不入考官法眼,可公子你來看看,這字筆力遒勁,章法有度,嘿嘿,這樣的卷子也落了第,真是沒道理呀沒道理!」   我心中一緊,這老頭要我寫下文章,原來竟是要看我的字!   說起來本朝會試,確有文章錦繡而字體難看以致不中的例子,可我顯然與此不同,在旁人眼裡,自己不中真是沒了理由。   可事實是我並沒參加會試,一旦老頭把此事傳揚出去,我豈不犯了造謠惑眾之罪?!連忙笑道:「要不怎麼說一切都是命呢!頭場眼看就要結束了,自己卻把墨硯打翻,污了試卷,弄得心情大差,後兩場文思全無,如何中的!」好在每科會試,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這理由倒還說得過去。   「可惜!不然,就是一位翰林公了。」老頭一陣惋惜,見墨跡已干,便把紙折好揣進懷裡,笑道:「小哥年少,等三年未必是件壞事,他日金榜題名,小哥這副墨寶老頭就可以換上許多酒錢了。」然後衝前店喊道:「蘭丫頭,算帳了。」   見他欲起身離去,我心下頓起狐疑,他連我的名字都沒問過,如何得知我下科是否榜上有名?   略一留心,突然發現,旁人都被那蒸籠一般的天氣蒸得汗流浹背,可他坐在大太陽地兒裡,額頭鬢角卻不見一絲汗跡。   饒是我修煉不動明王心法已近寒暑不侵之境,可這麼大熱的天,臉上還是能見到絲絲細汗,而尋常老人雖然心水枯而少汗,可若是一點汗都沒有,不是心水盡竭離死不遠的話,就是練有佛道兩家清心寡慾的功夫,修為已達上乘境界,而眼前這老頭,精神矍鑠得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將死之人。   邵……爺爺?   我心念電轉,把知道的武林人物想了個遍,卻沒想起哪一個前輩高人姓邵。再想來京後桂萼、白瀾提起的朝中人物,心中驀地一動,猛然想起來京第一天桂萼說的那番話來。   莫非……他就是一言契合上意的龍虎山上清宮嫡傳弟子邵元節?   我不由仔細打量起老頭來。龍虎山上清宮乃是道家符籙派領袖,相傳藏有男女雙修的丹道奇術,雖然絕足江湖,可代代都有高手。   心有所疑,就覺得這老頭眼神做派就還真帶著那麼點仙風道骨,暗忖,若真的是他,倒是不必問我姓名,去打聽一下誰的卷子被污了,就該能找到我的資料,當然,失望也在所難免了。   此時卻聽樹蔭裡傳來一陣暴笑,接著聽那精壯漢子朗聲道:「得了,各位哥哥都這麼說了,我杜老四恭敬不如從命,各位哥哥就等著瞧好吧。」   說著,他竟然徑直走到了我們這桌桌前,就那麼敞著胸露著懷地沖那少女一拱手,笑道:「這位小姐是才到京城的吧。」   「滾!」   那書生厭惡地瞥了杜老四一眼,罵道。   老頭見狀,本已抬起了屁股要走,卻又坐了回去。倒是那少女肆無忌憚地望著杜老四,臉上露出天真的笑容:「是啊,我們才來沒幾天呢,你怎麼知道的?」   我暗自搖頭,看著少女的肌膚體態,少說也有十八九歲了,可心智怎麼和她的那張臉一樣都停留在了孩童時代?   不說別的,單她那口官話,沒有半點京片子味兒,一聽就知道是外地新近來京的。   「這就是眼力架兒!」   杜老四也不理會書生,笑著對少女道:「京城這麼大,好玩的地方又多,小姐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如何能把這好玩的地方都去了?回到家,別人問,去過滴水巖嗎?小姐說,沒去過,再問,那去過碧雲寺吧,小姐說,也沒去過,別人還不得以為小姐是蒙人啊!哥哥我對城裡倍兒熟,乾脆領你四處走走。」說著,就要去拉那少女。   那書生見狀大怒,猛地站起身來,左掌快速截向杜老四伸出的爪子,他身高臂長,身子只稍稍前傾,整個桌子四周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只聽「啪」一聲脆響,左掌已然擊在了杜老四手腕上,就在接觸的一瞬間,書生掌緣在杜老四的尺關大穴狠狠一劃,隨即小臂如靈蛇一般扭曲貼在杜老四的胳膊上猛然一帶,杜老四猝不及防,身子一下子就被帶了出去,踉蹌了幾步,眼看就要摔倒,他伸手胡亂一抓,正抓到那老頭的胳膊,而那老頭似乎沒八兩重,根本吃不住他的勁兒,兩個一齊跌倒在地。   金蛇纏絲手?!   我心中驀地一震,這可是武當鷹蛇十二變中極有威力的一招啊,這書生是從何處習得的呢?雖然他表現出來的武功在我眼中根本不值一提,那鷹蛇十二變中的前八變在江湖上也頗有流傳,可這書生招式嚴謹,運用自如,顯然是受過名師指點。   幾乎摔了個嘴啃泥的杜老四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全不顧一旁哼哼唧唧的老頭,照著桌子就是一腳,不想那書生眼明手快,雙掌按住桌面,桌子沒飛起來,杜老四卻抱著腳疼得呲牙咧嘴地叫了起來,一轉眼看見正瞧得眉花眼笑的少女,臉頓時漲成了紫茄子一般,一個虎撲就想把少女抱在懷裡。   卻見從白裙裡飛出一道紅影,正擊在他光溜溜的肚皮上,他大叫一聲,仰面跌倒在地,看他肚皮上已被劃開了一條五六寸長的口子,鮮血直流,那少女卻毫不在意,拍手笑了起來。   我正把那老頭扶起來,見狀兩人不由面面相覷,這丫頭下腳怎麼如此狠辣?!   樹蔭下頓時炸了營,杜老四的同伴搶上前兩人就去探他的呼吸,卻聽少女笑道:「不過劃破了點皮兒罷了,死不了!哼,可惜挺順眼的人兒,竟然是個呆瓜,人家又沒說不和他去,他著得什麼急呀!」   眾人聽她還說風涼話,俱圍了上來,大聲鼓噪起來,可都看出這兄妹倆會功夫,下手又那麼狠毒,誰也不敢上前。   倒是那書生瞪了自己妹妹一眼,似乎是怪她惹是生非,隨即掏出一隻錦袋揚手扔進人群中叫嚷最凶的一個漢子懷裡,沉聲道:「裡面是上好的刀傷藥,還有二十兩銀票,算我替我妹妹賠罪。」只是那語氣聽起來卻沒一絲一毫的歉意。   那人把錦袋裡的東西倒出來一看,果不其然,周圍立刻有人動了貪念,一擼胳膊,就衝了上來,被那書生飛起一腳踢了出去,竟接連撞到了好幾個人。   「不開眼的傢伙,想訛人?」書生瀟灑地撣了撣衣襟,冷笑道:「不問問你爺是誰,瞎了你們的狗眼!」轉頭對少女道:「我們走!」抬腿就朝院外走去。   眾人見他驟然換上一副霸王表情,又瞄了瞄他高大的身軀和斗大的拳頭,不由得氣勢俱沮,下意識地讓出一條路來。   「那敢問這位公子尊姓大名呀?」   兄妹倆眼看到了院門口,卻見門簾一挑,走進兩個人來,左首就是方纔還在院裡的中年富商,可看到右手那個馬臉老者,我目光頓時大盛,差點蹦了起來。   赫——伯——權?!   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在無名島沒發現他的蹤跡之後,我就在江南發下了海捕公文捉拿他,沒想到竟然在這兒碰上了,真是天助我也!   想站起身來立刻抓他歸案,轉念卻想起了和他一起失蹤的華青山和宋廷之,心裡盤算了一番,就想看看能不能從赫伯權的身上發現那兩人的蹤跡。   定睛細看赫伯權鬚髮皆白,腰弓背彎,看上去比在大江盟的時候不啻老了十歲,更是全然沒有了名人錄上江湖名人的風采,想來這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活帶來的巨大心理壓力已經快把他壓垮了。   說起來,他眼下這副老態龍鍾的模樣,不熟悉他的人,還真難認出他來,可我和他曾經朝夕相處了一個月,對他自然瞭如指掌,而那時我卻是易容裝作了王謖,就連在松江沈家那一戰,我也是扮成了曾亮,他竟是從沒見過我的真面目,眼下正好可以放心大膽地接近他。   眾人一見這兩人進來,都紛紛叫嚷歡呼起來,「太好了,白師傅來了!」「白師傅來了,小子等好吧你!」倒是兩人身後的店老闆一個勁兒地打躬作揖,請求兩方和氣說話。   白師傅?哼,既然想隱姓埋名,幹嗎要顯露自己的武功呢?我心中不由揣測其中的緣由來。   卻見那書生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番,目光最後落在了赫伯權的身上,冷笑道:「憑你?你還沒那個資格!」   赫伯權沒理會他的冷嘲熱諷,讓眾人把那受傷的漢子抬了過來,自己卻堵住了兄妹倆的去路。   那書生輕哼了一下,大步上前,伸手扳向赫伯權的肩頭。   赫伯權任由他抓住自己的肩頭,只是那書生又使出方才對付杜老四的招式,他這才輕咦了一聲,臉上倏地閃過一絲猶豫,而肩已經本能地一塌,身子向旁邊一閃,便擺脫了書生,手臂順勢揮出直奔書生的前胸而去,可力道卻弱的連他三成功力都不到,而且同樣是鷹蛇十二變中的一招「鷹擊長空」。   那書生似乎對這鷹蛇十二變十分熟悉,變招相當迅速,鷹爪變蛇芯,疾點赫伯權的手裡牢宮大穴,只是雖然如願擊中了敵人,卻是悶哼兩聲,身子一連倒退了四五步才停下來。   眾人想上前撿便宜,卻被赫伯權出聲喝止。   只一個照面就落了下風,那書生頓露驚容,少女躍躍欲試,被他一把拉住,目光緩緩掃視著眾人,似乎在想脫身之策。   赫伯權來到杜老四身前仔細檢查了傷口,臉色緩和下來,告訴眾人放心,說只是皮肉之傷,又轉過身對那書生道:「你妹妹出手雖然狠辣,卻尚有慈悲之心,此事……」   眾人聽赫伯權似乎要放了這兄妹二人,沒等他把話說完,就叫嚷起來:「白師傅,不能放了這個小妖女!」「對,送她去見官!」「見官豈不便宜了這妖女?讓她服侍老四,什麼時候好了什麼時候算完!」   我當然明白赫伯權的心理,本來出頭管事大概就是抹不開那富商的面子,一見到那書生使出了江湖功夫,他更是把自己的功力藏起了大半,見官?恐怕打死他也不肯去官府吧,可眾意難違,他不由得左右為難起來!   「京城物價騰貴,不比尋常地方……」赫伯權沉吟道,似乎是想用銀子了事。   那書生臉色一變,方想說話,少女卻俏臉生寒,突然插言道:「好,見官就見官!」態度竟是極其堅決,只是話音未落,她眼珠飛快地轉向了在人群外看熱鬧的我,展顏笑道:「這位大哥哥,你可願意給我做個見證嗎?」一顰一怒,就只在一眨眼的功夫。   圍著兄妹倆的一干人齊齊轉頭注視著我,目光裡充滿了威脅的味道。   第十七卷 第二章   「大明律,毆人至傷者,輕則笞,重則杖……」我朗朗上口,眾人都得意起來,隨聲附和。   那少女先是一怔,隨即柳眉倒豎、鳳眼圓睜,指著我罵道:「好小賊,虧你還是個讀書人,怎麼連半點氣節都沒有!」就要衝上前來打我,卻被她哥哥一把拉住,氣得她直跺腳,嘴裡一個勁兒地嘟囔:「我真是瞎眼了!」   我卻把話鋒一轉,道:「然,我朝最重婦女名節,婦人抗暴致他人死者,不僅不咎其罪,反而要彰其貞潔。前有五河孫氏抗辱殺繼母子李州兒而獲官府旌表其貞,後有……」   「真的?」   少女立刻眉花眼笑,沒等我話說完,就搶著問道,見我點頭,她身形猝動,如穿花蝴蝶一般繞過身前兩人,來到杜老四身前,抽出短匕,當胸刺了過去。   卻聽「噹」的一聲,杜老四胸前突然現出一支精鋼的煙袋鍋子,正打在短匕的刃脊上,那少女被震得身子一歪,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不由怒視赫伯權道:「流氓!護著一個地痞,老頭你就是個老流氓!」   美人含怒,自有一番風情,一幫子指著我破口大罵的漢子都停了下來,呆呆地望著那女孩。   赫伯權卻是充耳不聞,徐徐點著了煙袋,狠狠抽了兩口,又瞥了我一眼,才轉頭和那富商耳語了幾句,不外乎是說,這兄妹倆看上去像是富貴人家的子弟,真進了官府,保不準誰輸誰贏,想來他不願意與官府打交道,便極力遊說那富商罷手。   那富商面色陰沉,良久不語,赫伯權似是無奈,遂低聲道:「此地人物繁雜,多有不便,洪公若是喜歡那丫頭,我暗地裡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您弄來,豈不省了許多麻煩?」   那富商洪公這才面色稍霽,沖眾人笑道:「哎呀,別跟人家一姑娘家的過不去了,像是咱們京裡人沒氣量似的,多跌份兒呀!」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交給身邊少年道:「去,給姑娘壓驚。」說罷,扭頭就朝院外走去。   圍住那兄妹倆的一干人等不知道老闆為什麼突然罷手,俱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再動手了,悻悻隨他而去。   那少女接過銀票,看也沒看,隨手就遞給了老闆,目光卻在我臉上掃來掃去,嘴角漸漸露出一絲頑皮,柳眉一彎,笑道:「你這書生膽子倒不小。」   「色膽包天嘛!」   雖說這女孩容貌絕美,可自從聽到寶亭與解雨的一番對話,我已暗生警覺,自己萬不可再輕易招惹情債了。   竹園眼下還算和睦融洽,是因為我對房裡的每一個女人都幾乎毫無保留地投入自己的感情,可我心中難免有輕重厚薄之分,一旦閨怨因此而生,闔家不得安寧。   何況看了這對兄妹的行事手段,就算我慾火中燒,也明白這少女一旦沾手,很可能甩都甩不掉,反不如蘭丫頭這個小家碧玉更適合做一夕之歡的對象,我沒拔腿就走,只是因為不想看到赫伯權為了這個女孩而陷入囹圄,進而打草驚蛇,嚇跑了宋廷之和華青山。   可淫賊當慣了,心中警惕,嘴上卻下意識地輕薄起來。   話已出口,自然沒有後悔的道理,再看那老頭若有所思地望著我,我索性裝到底,一雙賊眼直在少女身上打轉轉。   那少女眼睛一亮,卻扳起面孔道:「虧你還是個舉人,說話怎麼如此孟浪輕狂?!怪不得落第了!」可眼中卻是吟吟笑意。   那高大書生卻面露不豫之色,瞪了我一眼,對少女沉聲道:「鬧夠了吧,還不趕緊走!」   少女一擰腰,不高興地道:「著什麼急,我還想歇會兒哪!」   書生愕然:「不是你非急著要去的嗎?」   「那……我現在不想見他啦,行不行?」少女撅著嘴嚷道。   兄妹倆爭執起來,我卻拉過老闆問起了那個洪公,很快就弄清了他的底細。   這位洪爺本名洪七發,是粉子胡同裡有名的地頭蛇,開了一家馬車行喚做通達,粉子胡同裡的南北貨幾乎都是他一手操辦貨運的,而且他只負責將貨物運進運出京城,別的一概不管。   據說是買通了稅課司,妹子又嫁給了西城兵馬司指揮廖喜做妾,別的馬車行出入城門總有麻煩,他卻能一路暢通無阻,又守信譽,價錢雖然貴點,可商人們卻看中了他的好處,漸漸就壟斷了粉子胡同的貨運生意。   老闆又說,洪七發為人雖然貪花好色,卻不是個太過胡來的人。而那個杜老四則與高七當年相仿,也是在妓院賭館裡討生活的混混。   看俏麗的蘭丫頭尚且是處子之身,我對老闆的話不由得多信了幾分,瞥了那少女一眼,心道,沒有她肆無忌憚的撩撥,洪七發和杜老四恐怕都不會來招惹她吧!   那少女正向我瞧來,對上我的目光,她展顏一笑,快步走到我跟前,歪頭道:「看你好像閒得很,不如陪我逛逛京城吧!」   「這可不行,我自己的小命要緊。」我馬上拒絕。陪你逛街?除了豐盛胡同周圍巴掌大的地方還認得之外,我對京城可是兩眼一摸黑,就連皇宮大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豈不立馬就讓你看出破綻,我並不是一個來京已近半載的應考舉子?   少女一皺眉:「咦?你怎麼又怕了?再說,京城裡又不是沒了王法!」   「倒不是怕了那些混混。」我一本正經地道:「常言道,『秀色可餐』,你生得國色天香,光看你我就看飽了,時間一長,我茶不思飯不想的,豈不要餓死?」   「你這書生倒有趣。」少女噗哧笑出聲來,竟上來拉住我的衣袖邊晃邊笑道:「我不管,就是你了。」   饒我是個花班魁首,也不禁嚇了一跳,認識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不計其數,只有一個武舞才這麼大膽,而且我認識她的時候她早已艷名遠播了,不想眼前的這個女孩,舉止竟也如此不拘禮節,看那張俏臉上明明寫滿了天真,可偏偏我眼角餘光就能看到那對隨著呼吸起伏跌宕的挺拔雙峰,心頭忍不住蠢蠢欲動,也不去掙脫她的手,只是含笑望著她。   書生見狀,唬著臉對我道:「我妹妹年幼無知,可你一讀書人怎麼也如此不明事理?!」說著摺扇一合,疾點我的左肩肩井大穴,看那來勢,真若被他點中了,一條膀子少說十天半個月無法動彈。   「誰年幼無知?」   那少女勃然作色,鬆開我的袍袖,順手從腰間抽出短匕回首擊去,正點在她哥哥的摺扇上,竟將摺扇齊齊切斷!   書生只來得及抬手躲過銳利的刀鋒,可袖子卻被削去了一截。   「看我不告訴父……爹去!」書生氣得臉都綠了,卻拿自己的妹妹沒轍,轉頭衝我惡狠狠地問道:「請問先生尊姓大名?」   「幹嘛要告訴你!」少女替我拒絕,賭氣道:「你若是和爹爹說,那乾脆連你在百花樓的好事一併說了罷!」   「你怎麼知道的?」書生滿臉驚訝,脫口問道,只是話一出口,就察覺到不妥,不由大窘。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少女似乎也覺得自己過分了,雖是譏諷,可聲音卻輕了許多。   我心頭卻驀地一動:「原來昨晚替白牡丹開苞的人就是他!」不由仔細打量起書生來。   熟知風月的我當然知道要得到一個名妓的初夜是多麼的不容易,想當年為了蘇瑾花了我多少心血!而看他雖然一表人才,可京城裡人才濟濟,豈會少了這樣的人物?沒有特殊的背景,一個剛來京城不久的書生要想獲得美人的垂青,那可真是難於上青天了!   「頗有些來歷的兄妹,不會這麼巧吧……」   我心底正在沉吟,卻聽邵老頭乾笑了兩聲,對那書生道:「文為心聲,那位小哥雖然言語輕浮,卻不見得行止無端,再說令妹有自保之計,公子何必杞人憂天?」   我和那書生都詫異起來,俱不明白這老頭話裡是什麼意思,那少女卻頗為讚許地點點頭,流瞳輕轉,將一張笑容貼近我的眼前,呵氣如蘭道:「公子高姓大名?」甜脆的聲音自然與她哥哥的威脅口吻大相逕庭。   「……李佟。」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報上了假名,當然,李佟的路引就在懷裡,倒也不怕別人懷疑我的身份,隨即問道:「那……姑娘呢?」   「怎麼可以隨便問一個女孩兒的名字呢?」少女抿嘴笑道。   「我可是很認真的請教喔!」我隨口道。   「嘻,那本姑娘就很認真的告訴你,我的名字——保密!」她狡黠地一笑:「倒是我哥哥,別人都喊他趙公子的。」   趙公子?昭王充耀?那我是不是該喊你一聲寧馨郡主呀?   我心頭不由泛起一陣無奈,弄不好這兄妹倆就是代王的一雙兒女昭王充耀和寧馨郡主了,而他們要去的地方大概就是前頭不遠的白府。   瞥了少女一眼,暗自頭疼,若真是被這個瘋丫頭相中的話,真不知道她會幹出些什麼來!   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若是我用李佟的身份吸引住她,會不會讓她忘記那個從未謀面的王動,從而讓我可以順利達成來京的使命,之後再來個金蟬脫殼,一走了之呢?   反正大同江南遠隔千里,想找一個子虛烏有的人,就算是代王府恐怕也沒那麼容易吧!   可那老頭若真是邵元節的話,那一切就都免談了。我下意識地瞥了老頭一眼,他已和老闆會過了帳,正準備離開,見我看他,似笑非笑地點點頭,隨即轉身向院外走去。   「趙兄!」我有心賭上一賭,收回目光,拱手對那書生道:「方纔言語或有得罪之處,趙兄且多包涵。不過,令兄妹非是凡夫俗子,行事特立獨行,而在下也是性情中人,做事不計謗毀,大家又都是外鄉人,何不交個朋友?」   書生輕蔑地「哼」了一聲,少女卻白了我一眼,不滿地道:「你幹嘛要向他道歉?」   「他是你哥哥嘛!」我笑道,隨即壓低了聲音:「沒準兒就成了我的大舅哥也說不定,現在不和他套套近乎,日後豈不要找我麻煩?」   不待少女發怒,我偷偷一指正挑門簾而出的邵老頭:「京城裡的景物咱有的是時間去看,可眼下一件趣事卻不可錯過,看到那位老人家了嗎?」   少女的好奇心頓時被勾了起來,就連那書生都下意識地往院外望去。   少女柳眉輕蹙,不解道:「他?怎麼啦?」   「姑娘習過劍術,當知世上有劍仙,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而這老者正是一位出世的劍仙!」   「啊?!」少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就想衝過去,卻被我一把拉住,薄薄的夏布遮不住藕臂的圓潤滑膩,竟讓我遲疑了一下才放了手,解釋道:「你這麼冒失地去問他,他豈肯承認?自然要偷偷找到他的居所,一探究竟了!」   「這倒也是。咦,你怎麼知道他是劍仙?」少女這才轉過頭來,驚訝地問道。   「法不傳六耳。」我湊近少女,她個頭只比我矮兩指,我甚至連腰都不用欠一欠,她宛如瓷器一般光滑白皙的臉頰就近在眼前,而從她衣領裡散發出的幽幽香氣更是似曾相識,略一思量,就曉得這是六娘用過的京城同心堂絕品香水兒的味兒。   「你看那老者,寒暑不侵,分明練有上乘的內功。」   少女若有所思,書生聞言卻是一怔,沉聲問道:「你一舉子,如何知道這等江湖事情?」   我微微一笑:「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乃是我書生本色,江湖本就是江山一隅,我清楚明瞭,何足道哉!」   「那咱們還不趕快跟上去?」少女急道。   「姑娘若是這麼出去的話,身後不跟著一隊登徒子才怪,別說是劍仙,就算是個聾啞之人,也從別人眼神裡看出問題來了。」   「那……你說怎麼辦?」少女忍著笑,可眉眼卻都彎了起來。   替你易易容自然是最方便的辦法了,可這麼一來,恐怕這對兄妹的疑心會更重。當然,讓她換上男裝也是個好辦法,可這總要讓她自己說出來。   於是我並沒有做答,反而喚來了蘭丫頭,在少女迷惑的目光裡,我開始問她有關邵老頭的事情。   「邵爺爺當然不是本地人啦!」蘭丫頭漫無機心地道,或許在她的心裡,還清晰地刻著我施展不動明王心法時的瀟灑風姿,讓她下意識的對我毫無保留。   「嗯……大概是一年前,對,那也是個大熱天的下午,邵爺爺被我拉進店裡,以後,他每隔兩三天就來我家坐坐,夏天喝酸梅湯、冬天吃羊雜碎的火鍋,這可都是我家拿手的絕活呢!」   蘭丫頭的聲音裡透著幾分得意,大眼睛火辣辣地望著我:「大哥哥,你……冬天還能來嗎?冬天就能吃到我家的羊雜火鍋了。」   「我自己也不曉得……」   蘭丫頭的話竟一時勾起了我思鄉的情緒,冬天,竹園也會支起丹甑,做上一鍋熱氣騰騰的八珍火鍋,大家圍坐在一起,放浪形骸,其樂融融。可看皇上眼下的架勢,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到那魂牽夢繞的江南!   「那邵老頭住什麼地方?」少女問道。   蘭丫頭心不在焉地搖搖頭,卻鼓動我道:「大哥哥,你要離開京城?京城不好嗎?我聽邵爺爺說,你文章寫得好,城裡許多大戶人家都要請教書先生呢!」   大概是想起我這一身打扮不像是個缺錢的主兒,又忙改口道:「也有好多上京趕考的讀書人在京裡一住就是好幾年,我家附近就有人出租房子給他們啊,我爹也說過,我家後院空著的那間屋子也該租戶人家了。」   我心中忽地一動,是呀,住在白瀾那裡當真拘束得很,而且宜倫的態度頗為曖昧,時間長了,保不準會發生什麼事兒;況且一旦我接替白瀾的職務,自然少不了上京述職,總住別人家裡恐怕不妥,莫不如在京裡購上一處宅子,與已方便,與人方便,也讓皇上安心。   那少女聽蘭丫頭說得熱切,本就有些不豫,再看我沉吟不語,似乎心有所動,更是蛾眉緊鎖,臉色變了幾變,正想說話,卻見我給她使了個眼色,才按捺下性子聽我道:「蘭姑娘,我現在住的地方倒還清靜,不過,屋主是南方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離開京城了,屆時你可要幫我找個地方落腳呀!」   「那乾脆讓我爹把屋子給你留著。」蘭丫頭喜動顏色。   「也好。」我色心一起,便點頭稱是,掏出十幾兩碎銀交給她,笑道:「三個月內,我若沒搬來住,再請你爹另找住客。」   「哪兒用得了這麼多銀子!」蘭丫頭慌忙拒絕,我把銀子塞進她手裡:「若是我住過來,自然就在你家吃飯,你不想多向著我一點兒啊?」   「誰向著你?!」蘭丫頭頓時漲紅了臉,嗔道。只是那銀子此刻卻緊緊攥在手裡,似乎只有這銀子才能把我和她聯繫到一起。   「不過,蘭姑娘,粉子胡同這兒雖然生活方便,可畢竟不是個讀書的好地方,這附近有沒有清靜的佛寺道觀,我白日裡也要去那兒看書。」又自嘲地一笑,道:「說起來慚愧,來京好幾個月了,可考前要用功讀書,落第又無面目見人,這周圍有什麼景致我都不知道呢!」   「怎麼沒有!離這兒隔了兩條街,就是城裡有名的道觀,叫……叫……」蘭丫頭一時想不起那道觀的名字,急得眼圈都紅了起來。   「可是顯靈宮?」   「對對,就是顯靈宮!」丫頭如釋重負,卻詫異地問:「咦,大哥哥你怎麼知道?」   「只是聽人說起過,卻不知離這兒這麼近。」我心中已經隱約感到,這邵老頭十有八九就是客居顯靈宮的邵元節了。   書生原本一副準備看我好戲的表情,可一聽到顯靈宮三字,眼神一緊,似乎想起了什麼,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聽我和蘭丫頭拉哩拉雜地聊起粉子胡同的事兒來,他不耐煩地打斷了兩人的對話,支開了蘭丫頭,道:「李兄,既然你有意一查邵老先生的底細,為何遲遲不動,莫非你知道他的去處?」   少女隨聲附和,可聽她哥哥話裡的稱呼陡然尊敬起來,卻一時摸不著頭腦,便詫異地望了她哥哥一眼。   「我是第一次見到這位邵老先生,豈能知道他的住所,不過,不知道可不等於猜不到。邵老先生來京一年了,粉子胡同的地頭蛇洪七發卻與他不甚相識,顯然不是來京做買賣的客商,趙姑娘你別笑,劍仙也是皮毛骨肉血,一樣需要賺錢吃飯;他來的次數多,說明他住在左近,通常久居一地,住在客棧的可能性不大,而客居在親戚朋友家裡,蘭丫頭又沒見他帶什麼人來,可見他是孤身一人在京。如此推算,他極有可能寄宿在周圍的佛寺道觀裡。」   少女恍然大悟,笑吟吟地道:「怪不得你問起了那個什麼顯靈宮的,這邵老頭是不是住在那裡?」   「是不是要看過才知道,只是女兒家出入道觀,怕……」   少女眼珠一轉,目光投向了書生:「哥,你去替我買件衣服嘛!」   第十七卷 第三章   「好一個瀟灑美少年!」   少女身材修長,換上長衫,竟是相當合體。熟練地正了正頭上的平定四方巾,手腕輕抖,紙扇「唰」地張在胸前,青衫本就寬大,再被紙扇一遮,那對豐挺凸起就幾乎看不出來了,踱出的四方步似模似樣,竟是活脫脫一個濁世佳公子!   此時我已經心知肚明,這丫頭大概不是頭一回易釵為弁了。   只是換上了男裝,少女竟和我有著五六分相像,兄妹倆兒都驚奇起來,少女更是圍著我,一面仔細打量,一面嘖嘖稱奇。   直到那書生發話,三人才分兩下出了蘭丫頭家。   「不知道她這副模樣能不能瞞過赫伯權?」和少女並肩走在大街上,我心中暗忖,而兩人前面十好幾步,書生獨自一人悠閒地朝顯靈宮方向走去。   沒走多遠,就發現有兩人鬼頭鬼腦地跟在了書生後面,只是那兩人的表情卻都十分迷惑,顯然少女的失蹤讓他們一時摸不著頭腦,不一會兒,其中的一個就匆忙離去,想來是向赫伯權報告去了。   「咦,那人跟著我哥哥做什麼?」   我略一提示,少女就發現了其中的蹊蹺,仔細觀察了一番,突然湊近我道:「不對,哥哥就在他前面,他幹嘛還要東張西望的,莫非他要找的人其實是我?」   少女眼中倏地閃過一道厲芒,竟與她天真無邪的臉龐極不相稱,就聽她冷哼一聲,道:「他腳下虛飄無根,分明沒練過武功,敢打我的主意,膽子倒不小!哼,大概是給那個姓白的打前哨吧!」   「你知道就好。」我隨口道,心頭卻不由一緊,這丫頭雖然武功不濟,可心思活絡的很,別再讓她看出什麼破綻才好。只是她提起赫伯權的時候似乎並沒有什麼懼意,也不知是因為她身份尊貴,還是另有倚仗。   「你一富貴人家的女孩兒,怎麼想起學那江湖上的功夫了?」我像是不經意地問道。   少女剛想說話,卻見幾個差役抱著大包小卷的東西從前面一家貨棧裡罵罵咧咧地出來,後面哭天喊地跟著個披頭散髮的婦人,嚷道:「……官爺,這都是客商的東西,不是彌勒教的財產呀!」   「哼,皇上的聖旨已經下了三天了,你們竟還敢私自供奉彌勒佛,真是膽大包天!老子今天心情好,才沒抓你們進班房。怎麼,嫌自己命長,想進牢裡快活快活?」一個衙役一邊出言譏諷,一邊一腳把那婦人踢開。   那婦人兀自糾纏,哭聲很快引來了許多圍觀的百姓,就連那書生也一旁冷眼觀瞧。   不少和那婦人相熟的鄰里鄰居一開始都紛紛指責那幾個衙役,可一聽說婦人家裡供奉著彌勒教的佛像,眾人頓時調轉槍口,同聲撻伐起那婦人來。   皇上下旨禁彌勒教?一個彌勒教用的著這麼興師動眾嗎?我心頭狐疑起來。   上京路上的一個月倒不是光陪白瀾看風景了,他口傳心授,讓我瞭解了許多江湖上鮮為人知的秘密,彌勒教就是其中之一,雖然有蛛絲馬跡表明它與被太祖高皇帝明令嚴禁的白蓮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可經過太祖、成祖兩任皇帝的大力鎮壓,它早就失去了元氣。   教裡唯一能擺得上檯面的岳幽影還被我逼得嫁給了譚玉碎,絕大多數的老百姓也早把它忘到了腦後,眼下只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皇上現在下旨查禁,不啻是喚起了人們對它的關注和興趣。   我腦海中不期然地浮起邵元節那張乾瘦的臉來,自古釋道不兩立,莫非是他給皇上出的這個餿主意?   「你和哥哥也是的,這有什麼好看的?」少女不滿地嘟噥著。   「你一女兒家懂什麼!」我低聲回道:「京城局勢牽一髮而動全身,你哥哥當然要細心體會了。」心道,白瀾被宜倫所拘,住在白府什麼也聽不到見不到,不用多久自己真就成聾子瞎子了。   少女微微一怔,隨即道:「那讓他看好嘍,咱們不理他,先去顯靈宮!」   「這就是顯靈宮?」少女望著落日餘暉中那破敗的青灰宮牆暗朱宮門大失所望:「還是京城三大觀哪,都不如我們家鄉的真君觀來得莊嚴氣派!」   「道家講究清靜無為,太奢華了,不免影響修真。」我對道家只是一知半解,便胡亂猜測起來,那少女卻點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宮門,眉頭一皺:「好像閉觀了哩!」   「天晚了嘛!」四週一望,這兒雖然遠不如粉子胡同那麼繁華熱鬧,可樹蔭下依舊有三五成群的老少爺們在納涼,路上零星幾個行人,卻沒有一個在顯靈宮門前停留。   上前敲了半天的門,才見一個小道童開門,說進香的時間已經過了,讓我倆明兒趕早,然後就要關門。   任我和少女如何哀求,那道童死活不讓兩人進觀,甚至少女說要捐出千兩銀子修繕道觀,都被那道童一口回絕:「敝觀乃是宮觀,一切用度均由戶部下撥,不敢亂收居士錢財。何況居士若是心誠,明日也是一樣。」氣得少女就想硬闖,卻被我攔了下來。   「他不讓咱進去,咱不會偷偷溜進去嗎?」道童的固執,愈發激起了我的好奇。   「可眾目睽睽的,總不能翻牆而入吧!」少女嘴上說不行,可那神態看起來卻是躍躍欲試。   「當然不能!鑽穴逾牆,那可都是夜半三更的營生。」   少女似乎沒聽出我的弦外之音,點頭稱是。離天黑透尚有個把時辰,這大塊的時光總要有個地方打發,而我對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一時倒想不起來究竟該帶著女孩去哪兒消遣,倒是少女眼珠一轉,笑道:「走,我帶你去個朋友家蹭飯去——其實下午我和哥哥就是要去他家做客的。」   聽她意思竟是要去白府,我頓時嚇了一跳,剛想找個借口將她哄騙過去,卻見她左右張望了一番,迷惑地:「咦?我哥他怎麼還沒來呢?」   我暗舒一口氣,趁勢說要回去找他,兩人來到粉子胡同,卻遍尋不見書生的影子,一問,就有人說看見他一個人向東去了。   「向東?顯靈宮明明是在西面,這個笨蛋向東作甚?」少女大惑不解卻又異常擔心,一個勁兒地追問那人:「他是一個人嗎?你看清楚他真的是一個人嗎?」   得到周圍好幾個人的肯定回答,少女這才稍稍放下心來,而我則越發肯定了這兄妹兩人的身份,充耀大概是因為看到了查抄彌勒教的那一幕才想起藩王不可以暗自交通朝臣的律令來,那邵元節身份特殊,驟然相見,天知道結果如何,不若讓自己的妹妹寧馨打頭陣進退自如,大不了把一切都推到我這個無名小卒身上。   「是回長寧……客棧了?這可不像他的脾氣呀!」少女望著胡同裡穿梭往來的行人,沉吟道,俄而她突然輕啐一口:「哼,我知道啦……」   「百花樓!」   我幾乎和她異口同聲地道,可心中卻湧起一絲憂慮,聽洪七發的口氣,他至少對百花樓不算陌生,而那種私密的環境,也很容易被江湖人所利用,一旦把充耀劫了,不僅一時半時難以發現,而且充耀的身份也將不保,從而嚇跑了赫伯權。   「你……似乎有點擔心……」我正若有所思,卻聽到少女同樣若有所思的聲音:   「奇怪,你和我兄妹素不相識,你擔心什麼呢?」   我遽然而驚,知道少女那張孩子般天真純潔的臉不知不覺地讓我放鬆了警惕,一面暗罵自己大意,一面裝出副窘迫的模樣來。   少女噗哧笑道:「莫非你還是個魯男子,從未涉及過花街柳巷不成?」   她果然會錯了意,只是我縱橫花叢近十載,竟被當做了一個雛兒,她未免錯得太離譜了,我強忍著沒笑出聲來,可嘴角卻已洩出笑意。   少女這才恍然大悟,臉上驀地飛起一道紅霞,瞪了我一眼,逕直向東行去。   百花樓竟然就在粉子胡同的最東頭,離寧師姐家所在的纓子胡同和粉子胡同交叉的路口僅有百步遠,而就在這百步裡,胡同兩側一溜都是紅燈高懸、脂粉流香的秦樓楚館,數一數竟有七家之多。   「怪不得這兒叫粉子胡同呢!」我心裡暗忖,不期然地想起了寧白兒,她當初管轄的教坊司幾乎就是官辦的妓院,想來與這些風月場所大有來往,不過,俗話說大隱於朝市,方師兄當初選定纓子胡同,看來不光是為了靠近白府,也隱含「最危險的地方其實最安全」這個道理吧!   進了百花樓,那少女卻似輕車熟路。喚來一中年龜奴,他見我倆衣著光鮮,自是不敢輕慢,可待我說要見白牡丹,他卻頗為失望,擠出個笑臉道:「白大家好是好,可她畢竟只有一個身子不是,哪兒能伺候過來這麼多大爺?」   旋即又換上一副誠懇的表情:「再說了,今兒晚上點白大家的主兒,等閒人也惹不起哩!」   我瞥了一旁驚疑的少女一眼,塞了塊碎銀,笑問道:「是誰這麼大來頭?」   「公子您想想看呀,白大家在敝樓兩載守身如玉,昨晚卻心甘情願留他過夜,他該是個多大來頭!」   少女雖然不滿地輕哼了一聲,可神情卻輕鬆下來,顯然她知道那人就是她哥哥。   「這麼說來,他身份還真是不得了啊!」我感慨了一番,招呼龜奴到近前,小聲在他耳邊嘀咕了半天,又遞給他一張五十兩的銀票,他頓時換上了一副阿諛面孔,點頭哈腰地連連說是,目光溜了少女一眼,然後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少女狐疑地望著我,好一會兒才突然道:「你……和他說什麼了?」   「天機不可洩!」我故作神秘道:「既來之,則安之,百花樓的姑娘你總要見識一下吧!」   話音甫落,四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帶著一陣香風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見到屋裡兩個俊美少年,四女俱是目光大盛,對視一眼,或豪放、或扭捏,各自來到心儀的對象身邊坐下,斟酒添茶,然後蛇一般地纏了上來。   「去!」少女打掉探向她胸腹的小手,呼地站了起來,一臉慍色的瞪著我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呵斥那姑娘道:「我妹妹雖然頑皮,可你們也該有點分寸,大家一起吟詩做畫豈不美哉!」   又對少女道:「她們可是百花樓裡最有文采的姑娘,學問比起尋常的大家閨秀來,不知要強上多少倍呢!」   「騙人!」   一句話我就知道她對風月場只是一知半解而已,不由微微一笑。   那四個姑娘也早從龜奴那裡知道她是個女兒身,此刻聽到少女不加掩飾的聲音倒也並不驚訝。   「公子說笑了,咱們姐妹哪敢說有什麼文采,真正有文采的是白大家哩!」   坐在我身邊的那個清秀脫俗喚做雲仙的姑娘淡然笑道:「『短歌有詠,長夜無荒』,咱們姐妹只是靠這些詞曲兒打發時間罷了。」   「你知道陸機?」少女驚訝間收拾起輕視的目光,緩緩坐了下來,她神情一專注起來,渾身上下頓時散發出一股雍容華貴的氣息,和我從宜倫身上體會的那種皇家風度極其相似,想來皇家定是有一整套的手段來訓練這些金枝玉葉。   姑娘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都向少女投去關注的目光。   少女沉吟俄頃,對雲仙道:「我且考考你,毛詩正義中蟋蟀一篇序言中言及此詩乃是刺晉僖公,申曰『好樂無荒』,此『無荒』與陸機詩『長夜無荒』中的『無荒』同解否?」   雲仙張口結舌,頓時被考住了,半晌才端起酒杯,恭敬道:「雲仙不知小姐學富五車,班門弄斧,讓小姐見笑了,當自罰一杯!」   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少女旁邊的兩個女孩敬佩地望著她,目光已透著幾分愛慕。   我心頭卻是一愣,這丫頭才多大年紀,竟然通曉詩文?眼神便有些詫異。又想起方才自己挑逗她說鑽穴逾牆,她竟詐做不知,暗驚她心機之深。   少女似乎看出我的心事,不由得意的一笑,挑釁道:「李兄替雲仙做答如何?」   我聞言這才放下心來,畢竟還是一丫頭啊!朗聲笑道:「那好,我就來替雲仙扳回一陣。」略一沉吟,便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此『無荒』大異於彼『無荒』。陸機《短歌行》乃是勸人行樂毋失其時,長夜無荒,當然是指通宵無歇了,正如楚辭招魂『娛酒不廢,沉日夜些』中的『不廢』……」   正說話間,突聽隔壁傳來老鴇的笑聲,上來就是連珠似的道歉:「都是奴家不好,奴家該死,怎麼就沒想著再調教出幾個白牡丹呢,倒讓兩位爺白走了一趟。」   她壓低聲音:「可話說回來,兩位爺興許還不知道吧,昨兒牡丹她房裡也留了人了,所以就算她今兒有空,我也不敢給兩位爺送來呀!這兩丫頭可是正兒八經的清倌兒,最補男人,只是……」   「倒不是非白牡丹不可,不過聽過她名字罷了,就這兩丫頭了。至於銀子,一切好說,媽媽你開個價來。」   那蒼老而陰柔的聲音聽起來竟有點耳熟,我一愣神,少女卻在一旁催促道:「那『好樂無荒』又怎麼解釋?」   「此荒乃當惑溺解,如太康周幽,君之荒者也,尚書云:『內作色荒,外作禽荒』是也……」   嘴上一邊解釋,耳朵一邊聽隔壁的動靜,那老鴇和老者定下了百兩開苞銀子,想來那兩姝該是姿色不俗,老鴇要走,屋裡另一人道:「媽媽,可有唱小曲兒的,或者彈琴的也成。」   老鴇笑道:「真巧了,昨兒剛來了個姑娘,說是會彈琴,想借百花樓賺點銀子,奴家聽她彈得倒還順耳,可究竟水平如何卻不知曉。您哪,一看就是個行家,正好請您幫我考考她,若是中您的意,我就把她留下。」   這面少女拊掌而笑:「你倒真有點學問!尋常學子只知死讀四書五經,要他說出這麼一大堆道理來,不難死他才怪!」   又做恍然大悟狀:「怪不得你落了第,原來功夫都用到了旁門左道上。」   說得眾女都抿嘴笑了起來,倒是雲仙畢竟年紀稍長,善解人意,忙給我斟了杯酒,柔聲道:「聽說今科的狀元也曾是個落第的舉子,公子倒也不必煩惱。」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我才不會煩惱呢!」   飲盡杯中酒,我沖少女道:「倒是你這話聽起來頗有點老氣橫秋。」   隔壁傳來聽慣了的嬉笑聲,說的也都是些調情的話兒,我便收回六識,心道,這世界千羅萬象,總有相似之處,就像眼前這個丫頭,竟和我三分相像,說話聲音相近的自然也大有人在,自己倒是多心了。   「算你耳尖。」少女笑了起來:「這話是我哥的老師說的,正好被我聽到了。」   「別是你哥哥的老師正在給他講『今我不樂,日月其除』吧!」   「猜對了!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師前幾日才講的東西,今兒就用上了。」   看少女得意洋洋的模樣,我一陣苦笑,原來自己竟被這丫頭擺了一道。   腦筋一轉,正想發問,卻聽隔壁「叮咚」響了幾下,接著優美的琴聲緩緩響起,似春夜潮生,托起一輪明月當空,照徹宛轉江流,一麗人似有無窮心事,在月下徘徊獨行,正是那首《春江花月夜》。   「這指法……分明是孫妙一派。」   酒盞驀地停在唇邊,只一瞬間,我已經猜到隔壁的琴女是誰。   「指法熟練多了,想來這些日子她是不輟練習,可這究竟為何?又為何來的京師,投身到這污穢的風月場裡?難道,這就是她所謂的修練不成?」   酒氣上行,我心裡幾如翻江倒海一般,難受得竟要吐出來。   魏柔!   第十七卷 第四章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幾番出生入死,魏柔在我心中的地位早已悄然發生了變化,這變化讓我暗生懼意,害怕自己陷入情網不能自拔,最後背棄了師傅的遺願。   魏柔寧波請辭,我雖竭力挽留,心中卻也暗鬆了一口氣,沉醉在竹園眾女的溫柔裡,大概可以幫我更冷靜地對待魏柔吧!   三個月裡,魏柔真的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本以為再次相見,我已心如磐石、智珠在握,卻沒有想到,情愫一生,時空俱非其敵,反而愈添相思,真是作繭自縛!   就想一拳打破這木板牆壁,一腳踢爆那兩個猥瑣客人的腦袋,剛想站起身來,卻聽少女奇怪道:「李兄,你怎麼了,臉色變得這麼差?」   見她眼中流露出一絲關切,我心中倏地一驚,有她在,我可不敢和魏柔相認,否則,自己的身份必然暴露無疑。   心緒冷靜下來,頭腦頓時就恢復了靈動,記得六娘說過,魏柔外和內剛,此番出人意表地寄身娼門修行,大概就是對鹿靈犀和辛垂楊不滿的反彈吧,而我此刻去惹動她的情懷,必然被她認為是想趁火打劫,反而於我大計不利。   遂按捺下相思與心痛,回少女一句酒喝急了,又低聲問雲仙道:「可知那位彈琴的姑娘姓字名誰,仙鄉何處?」   雲仙搖搖頭,一女插言道:「她昨兒才來的,琴彈的尚算動人,可惜只會些古曲,時興的小調卻一樣不會,怕是賺不了多少銀子呢!」   「既然你喜歡,等一會兒叫她來彈一曲,不就成了?」少女見我有點魂不守舍,忍不住打斷雲仙的話,賭氣道。   「不必了。」隔壁一曲《春江花月夜》正好彈完,傳來幾聲巴掌響,就聽方才點琴的那個老者讚道:「姑娘指法雖然有些生澀,可意境高遠,來日必成大家!敢問姑娘芳名,與江南曲鳳梧曲先生有何關係?」   「小女子姓陸名昕,客官您說的曲先生的大名,小女子倒是頭一次聽說呢!」   「哦?這倒怪了,姑娘的指法分明是曲式一脈正宗相傳,敢問姑娘的老師是哪位高人?」   「是孫妙孫大家。」   「孫妙?」那老者陰柔的聲音再度響起,聲音裡多了幾分訝意:「可是借居蘇州秦樓的琴神孫妙?」   孫妙大名竟然遠播京城,這倒頗出乎我的意料。   「正是。」   「那……姑娘學琴多久了?」   「不足兩載。」   魏柔幾乎不易被人察覺的遲疑了一下之後,竟把自己學琴的時間前推了一年多,看來即便是在一個與自己以往生活毫不相干的環境裡,她依舊保持著足夠的警惕,這倒讓我放心不少。   「不足兩載就有這等意境,姑娘天分甚高!」點琴的那人感慨道:「假以時日,姑娘或許就能取代那個孫妙,成為新一代的琴神!」   「琴神?呸,這也能叫琴神?!比起我嫂子來,她差遠了。」少女鄙夷道,她說話聲音很大,隔壁頓時沒了動靜。   我狠狠瞪了少女一眼,卻不敢說話,生怕魏柔聽出我的聲音。   而隔壁兩人看來也不是爭強好勝之徒,只低低說了一句:「不知是誰家的紈褲子弟!」就又請魏柔彈起琴來,錚錚鏦鏦的琴聲隨即再度響起。   「來來來,喝酒!」我知道魏柔一彈起琴來,就全神貫注,再也不理會週遭的事物,便放膽暢飲。   幾輪酒令下來,少女輸多贏少,連幹了幾大杯,俏臉被酒氣蒸得粉裡透紅,竟是媚態橫生。   「你這位朋友是個大美人呢!」坐在我腿上放浪形骸的雲仙一邊調整著姿勢,好讓我那只在她胸前肆虐的大手更加方便一點,一邊在我耳邊膩聲道。   少女緊握著酒杯,星眸閃動間,目光片刻不離雲仙衣下那千變萬化的凸起,喉間不時地蠕動,顯然已有點意亂情迷。   「酒是色媒人,誠哉斯言!」我心中暗歎,卻聽房門一開,先前那個被我支走替我送信的龜奴探身進來,衝我飛快地點點頭。   「走吧!」   「這就走?」少女竟有點戀戀不捨。   「是呀,不會再有人拿刀子來捅你哥哥了。」洪七發能在粉子胡同混下這麼大的名堂,果然不是一個意氣之輩。   那個龜奴跟在後面,恭敬地道:「請問公子高姓大名,小的萬金願執鞭墜鐙,跟隨公子左右。」   「洪七發給了你多少銀子?」我讓少女先行,轉身問萬金道。   「真如公子所言,洪爺給了我一百兩。」   「嗯,我記著你了。」我只讓他告訴洪七發說那一對兄妹身份貴不可言,讓他不要輕舉妄動,自尋死路。   消息索價一百兩,結果還真讓萬金賺到了這筆銀子,想來他是個能說會道之人,日後保不準會用得上:「你先在百花樓待著,屆時我來找你。」   少女看我快步出了百花樓,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道:「看不出,你竟真捨得雲仙。」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何況,我身邊還有一個千嬌百媚的大美女,庸脂俗粉豈能入我法眼?!」   夜色已深,顯靈宮門外四周空無一人,少女望了望幾乎丈高的觀牆,示意我蹲下身子,一雙四寸金蓮便踩在了我的肩頭。   「這丫頭好重呀!」我一面緩緩站起,一面暗自嘀咕,相比之下,玲瓏、紫煙幾乎可作掌中舞。   「這麼大的個頭,還纏什麼足呀!」心裡一想,就覺右肩一沉,少女借勢躥上了牆頭。   「李兄,借你的汗巾帶子一用。」她話音未落,一條白色汗巾已落在了她手上:「早知道你要用,我就從雲仙身上順手牽羊拿了一條。」   落在觀裡,才發覺這顯靈宮遠非其觀牆表現出來的那麼破舊,地面全是青石鋪就,正面大德顯靈宮氣勢威嚴,兩側偏殿被森森松柏遮蔽,看不太清楚,可那飛簷斗拱,透著飄逸靈動。   西側兩株松柏特異,樹枝枯乾委地,其擎若手,枝幹相連之處細若絲發,枝頭樹葉茂盛卻倍異其他,十分神妙。   「沒準兒這顯靈宮還真沾了點仙氣呢!」我和少女都注意到了這奇妙的景象,對望了一眼,才穿過松柏,進了迴廊,過了無極通明殿,便進了二進的道士居所。   偌大的顯靈宮只有六個道士,卻不見邵老頭兒,我心下狐疑起來,難道我判斷錯了,他不是邵元節?   可少女的一句無心之語一下子提醒了我:「咦,方才開門的那個小道童怎麼也不見了?」   緊鎖的後花園月門當然擋不住少女和我,站在宮牆上,就能看到在青松翠柏中一間小屋一燈如豆,而松柏形成的道家逆九宮八卦陣自然也難不倒我這個陣法大家,很快兩人就掩到了小屋左近。   「……弟子頭目森森,丹房澹澹,上師……喔……上師∼」   「且聽仔細,華池津液入丹田,配合須歸造化源。玉液搬上崑崙頂,能教衰老變童顏。」   早在幾十步外我已聽到了燕好之聲,出了大陣,那聲音越發清晰,聽到邵老頭誦出一段修煉秘訣,心中再無所疑,此人定是邵元節!   龍虎山上清宮講究性命雙修之術,邵元節與女弟子雙修練道自不奇怪,可那女弟子的聲音,雖然談不上熟悉,卻絕不陌生!   練青霓?!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我腦海中不禁浮起了一個清麗身影,她一身灰白道服,容貌端莊秀麗,態度淡定從容。   她不是齊放的情婦麼,怎麼和邵元節勾搭成奸了?   我心中狐疑,屋子裡的聲音卻越來越大。   「……上師∼」、「玄玉過來。」、「上師,弟子守……不住了,要、要、要……啊∼」一陣陣婉轉嬌啼伴著「噗噗」「咕唧」的淫靡之聲傳了過來。   「師——」   少女功力不足,此刻才聽到屋裡的雲雨之聲,頓時驚叫起來,只是剛喊出一個字,她已經機警地捂上了嘴,可滿臉都是駭然之色。   屋子裡的兩個人雖然都是當世的絕頂高手,但畢竟正在歡好的高潮,耳目比平常弱了許多,竟沒聽到少女的驚呼,那皮肉撞擊之聲自無稍停。   「原來她竟是練青霓的弟子!」   一個「師」字已經足以讓我明白她和練青霓之間的關係,也最終確認了她的身份。   大手搭上寧馨的肩頭,心神俱亂的她竟毫不躲閃,任由我將她摟進了懷裡。   「自己早該猜到的,代王封地大同離恆山不過五十里,充耀習得的鷹蛇十二變又那麼正宗,寧馨也不可能拜一個男人做師傅,江湖上還有誰比練青霓更符合這些條件?」   「想不想看看你師傅現在的模樣?」我貼著寧馨的耳朵小聲道。   「不……想∼」少女下意識地回道,等我已抱著她向窗下掩去,她才低呼了一聲:「啊?你怎麼知道她是我師傅?」   我沒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了,寧馨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屋裡的景象吸引住了。   朦朧的燈光下,榻上四條肉蟲交織在了一起,榻下道袍褻衣散落滿地。   渾身不著絲縷的練青霓騎在邵元節的身上放肆的馳騁著,欲仙欲死的春情把秀麗臉上的端莊驅趕得毫無蹤影,略微有點發福的腰肢狂野地扭動著,帶動雙丸劃出一道道乳浪,雙手更是捧著站在她身前的道童玄玉那鮮蕈一般的陽物貪婪地吸吮。   又有一長髮少女跨坐在邵元節的臉上,雙臂緊緊摟著玄玉的腰肢,香舌不住地舔著他的脊樑;玄玉仰面朝天,閉目沉息,似在苦忍著什麼。   練青霓雪白豐腴,邵元節乾瘦如鐵,少女玲瓏新鮮,玄玉稚氣未脫,巨大的反差形成了強大的衝擊波,連我呼吸都是一滯,胯下蠢蠢欲動;寧馨更是面色潮紅,呼吸散亂,呢喃之聲幾乎細不可聞。   「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別慌,仔細看你師傅師姐的動作,你很快就要用上它了。」我貼上她的後背,強忍著心頭慾火,輕輕搡拿著她幾處大穴,助她平靜呼吸,然後握住了她的一隻小手,把它牽向我的下身。   她連象徵性的掙扎都沒有,反倒順勢倒在了我懷裡,屋子裡的一切太過淫靡,似乎已經讓她喪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心裡緊張,握著獨角龍王的力道就相當大,彷彿她抓住的是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屋裡最先敗下陣來的是那長髮少女,接著練青霓的動作驟然停了下來,瓊鼻翕張,星眸失神,腰腹挺得筆直,肌膚更是如染胭脂,身子輕輕地抖動起來。   十數下之後,她才長吸一口氣,一下子癱在了邵元節的身上。   「還是只差一點點呀!」邵元節惋惜道,任由那少女溫柔地擦去他臉上的晶瑩汁液。   「上師金剛寶杵法力無邊,弟子自然抵擋不住。」練青霓偷偷瞥了一眼下了榻的玄玉膩聲道,白膩的大屁股輕輕一抬,只聽「卜」的一聲輕響,一隻碩大無朋的肉杵露了出來。   我眼睛頓時一瞇,想不到竟在邵元節身上見到了三大名槍中的「金剛杵」!   看它頭冠紫亮,杵身稜稜,寶相莊嚴,已達臻境,怪不得練青霓無法抵擋。心中升起較量之意,胯下越發壯大。   「青霞,你可不要小看玄玉。」邵元節神目如電,練青霓的一瞥沒能逃過他的雙眼:「他雖年少,卻跟了我十年,期間日夜修行,服食紅鉛無數,內基極其穩固,不用上你那春水玉壺一般的妙處,就算你口吐蓮花,也是無濟於事。」   「上師你壞死了,師弟這般厲害,也不早告訴人家一聲。」練青霓粉拳輕擂,撒嬌地嗔道,那模樣彷彿是情竇初開的二八少女,哪裡還像是一個四旬出頭的一派掌門?   邵元節嘿嘿笑了兩聲,卻沒有搭話,一雙枯掌在女人肉感十足的嬌軀上緩緩遊走,女人舒坦地瞇起了眼睛,他的小眼卻陡然一轉,一道凌厲的目光直射向窗戶,竟好似透過了窗紙,正對上我的目光,那眼神中分明有幾分挪揄的笑意。   我寒毛倒豎,發現我的人竟不是練青霓而是邵元節!他怎麼會有這麼深的功力?!   而我身前的寧馨也是呼吸一頓,身子立刻就僵住了,抓著獨角龍王的小手也一下子變得汗浸浸的,顯然她同樣感覺到了邵元節的目光。   「『老子一氣化三清』?!」我再驚:「這不是武當掌門才可修練的內功秘法嗎?而且,他像是知道來人是誰,難道龍虎山道家秘法真有神鬼莫測之功?」   不過看他的眼神,似乎並沒有什麼惡意,對於窗外有人,他也沒有想讓練青霓知道的意思,這倒讓我靜下心來,一面附在寧馨耳邊,細聲安慰她,道:「別怕,一切有我。」一面分析著眼前看到的一切。   青霞?練青霓使用假名顯然是為了掩飾自己的身份,那她知不知道邵元節的來歷呢?   我心念電轉,邵元節雖然因為一言契合上意,才遵密旨居於顯靈宮,可這一年來皇上並不經常召見他,故而他受寵之事相當機密,只有親近大臣才知曉,恆山或是練家掌握此消息的可能性不大,加上見到了三大名槍中的金剛杵,倒讓我覺得練青霓是偶遇邵元節而萌動了雙修之心。   「上師能在這顯靈宮待多久呢?」練青霓愛撫著邵元節胸前嶙峋瘦骨,呢喃問道。   「那青霞又可在京城待多久呢?」   練青霓幽幽一歎:「弟子倒想一輩子侍奉上師,卻怕上師日久生厭,心中委實難決。」   「青霞你天生異稟,本是我雙修的絕佳道侶,可惜呀……」邵元節也是一歎,惋惜之情溢於言表。   「上師何出此言?」   「我正一道教主張彥頨大真人日前來信,讓我回龍虎山議論教務,不日就要啟程趕往江西了。」   「上師不能帶弟子同行嗎?」   「龍虎山乃我正一道之靈山寶地,非我教中弟子不可擅自入山,青霞你可願改投我教門下?」邵元節目光炯炯地望著練青霓。   練青霓只微一遲疑,剛想說話,卻被邵元節打斷:「一旦性命雙修,彼此心意相通,青霞的心思我已經知道了,你不必勉強,若是有緣,日後總會相見。」   「那……就請上師指點金光大道。」   「天地氤氳,萬物化淳;男女媾精,萬物化生。這是提領道家雙修術的總綱,青霞,礙於門規我無法將它解釋給你聽,不過我可以提醒你,等弄明白什麼是氤氳,什麼是化淳,你就該知道媾精化生之道了。」   邵元節的話我聽得似懂非懂,寧馨更是一臉茫然,倒是練青霓伏在邵的身上一動不動,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她弟子見狀,便替師傅蓋上了一層薄被,自己也穿戴整齊,和玄玉一起進了旁邊的廂房裡。   寧馨這才回過神來,鬆開小手,轉頭羞澀一笑,月光照著她羞花閉月的嬌顏,純真與妖媚水乳交融,竟是分外動人。   「這丫頭真是個天生尤物啊!」   我正有些意亂心迷,突覺小腹一涼,大腦剛反應出這是怎麼一回事,身子早已下意識地急速退後,瞬間就和寧馨拉開了兩丈的距離,月色裡她手裡的那把短匕泛著凜冽的寒光,刃尖上,一粒血珠凝而不落,宛如妖異的血瞳一般,只是她臉上卻露出奇異的表情。   一陣劇痛這時才從小腹傳來,用手一摸,小腹上竟有一條三寸長半寸深的口子,鮮血已經浸濕了下裳,我不禁暗罵一聲,真是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睛!   一面飛快地點了四周的穴道止血,一面不解地望著寧馨。   寧馨臉色變了數變,遲疑半晌,突然高聲叫道:「師傅,快來幫我殺了這個淫賊呀!」   第十七卷 第五章   這丫頭在搞什麼鬼?!   不容我細想,從廂房裡已躍出一女,見到寧馨,失聲驚叫道:「師妹,你……你怎麼來這兒了?!」   我心念電轉,叫寧馨這麼一鬧,練青霓的身份自然暴露,倒不必我多事了,可我自己的身份卻需隱瞞下來,否則被寧馨纏上,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來,她方纔那一刀,已經讓我見識到了這些金枝玉葉的刁蠻與無情。   想到這裡,我大袖一掩面目,身形似慢實快向後退去,如一縷青煙消失在了逆九宮八卦陣中,耳邊隱約聽到那女弟子訝道:「咦?這淫賊跑得倒快!」   憑記憶找到了粉子胡同裡一家藥鋪回春堂,請大夫把我傷口洗好縫好包紮好,萬幸的是,寧馨的匕首雖然異常鋒利,卻沒喂毒,只是兩三天內,自己的武功定要大打折扣了,赫伯權那兒只好暫時放上一放了。   憋著一肚子氣從回春堂出來,抬眼望去,不遠處百花樓依舊燈火輝煌,心裡更是煩悶,自從踏入花叢以來,除了蘇瑾,自己還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堂堂一榜解元、一府推官、江湖十大高手之一,竟被一丫頭片子玩於股掌之上,甚至弄到了受傷的地步,說出去豈不讓人家笑掉大牙?   不過對寧馨雖怒且氣,卻沒有多大怨恨,杜老四和我的相同遭遇已然讓我明白,寧馨看似放蕩,卻是守身如玉,反是自己被她的假面所惑,有些操之過急了。   只是被她撩撥起來的慾火和鬱結於心中的戾氣糾纏在一起,若是不得發洩的話,勢必要影響我的修為,思量再三,我偷偷溜進了百花樓。   望著去而復返的我,萬金極其乖巧就要去叫雲仙來,我卻攔住他,問清楚化名陸昕的魏柔眼下正在演奏,這才放下心來,只是望著萬金遠去的背影,我心中突然一怔——為什麼我怕在百花樓裡見到魏柔呢?   雲仙自然又驚又喜,推了正陪著的客人,領著我朝後院走去。後院雖然不大,可幾座小樓掩映在假山花樹中,卻是十分幽靜,我這才明白,雲仙竟是百花樓的紅姑娘。   路過一棟小樓,裡面隱約傳來雲雨之聲,側耳傾聽,那男人卻是充耀。   我頑童之心頓起,心道,你妹妹擺了我一道,那就落在你身上還債吧!低聲問清楚雲仙的住所,讓她先回去等我,說我去去就來。   雲仙低眉淺笑,輕聲叮囑道:「公子快去快回,莫讓奴家等得心焦。」   便快步朝自己住的小紅樓走去。   見雲仙進了樓裡,我偷摘下一件掛在外面晾曬的月白肚兜,用青草汁胡亂寫上「令妹受困顯靈宮速救」幾個大字,照準窗戶扔了進去。   屋裡頓時傳來一聲驚叫,接著就是稀里嘩啦一陣亂響,我心中竊笑不已,剛擰身要走,卻聽屋裡充耀道:「外面可是李兄?」   我腳下一緩,心頭頓時一凜:「這兄妹倆倒都不是草包哩!」剎那間就想出了幾條日後相見的對策,我暗哂一聲,閃身躲在了假山後。   須臾,就見充耀神色匆匆地離開小樓,朝大門口飛奔而去,一麗人倚門相送,直到看不見充耀的影子了,才戀戀不捨地關上門扉。   「呵,充耀這小子還真有兩把刷子呢!」四下無人,白牡丹自不會做戲給她自己看,想來這幾日下來已是情根深種。   我觸景生情,心頭驀地升起一個念頭來,轉身朝前院走去。   「公子若再相逼,牡丹以死明志!」白牡丹柳眉倒豎厲聲道,手一壓抵在自己雪白脖頸上的鋒利剪刀,血絲頓時滲了出來。   一張賣身契「唰」的一聲展開在她眼前:「白姑娘你看清楚了,我可是花了一萬兩銀子買下你,你說死就死,不怕我找上你的家人?」   「我早與他們恩斷義絕了!」白牡丹冷笑道,可她目光卻不離那張賣身契:「媽媽怎麼突然肯放手了呢?」   「一轉手十倍利,傻瓜才不肯放手呢!何況她自己的小命也很重要嘛!」我嬉笑道。   白牡丹眼中頓時燃起一絲希望,懇切地道:「公子若為求財,牡丹願加價兩千兩,只求公子將此賣身契還給我!」   我假裝意動,沉吟道:「轉手賺上兩千兩,這倒是個不小的數目,可你一煙花女子,如何有這麼多銀子?」   「公子且寬限三天,牡丹自有辦法。」   我倒有點驚奇了,充耀雖然貴為王爺,可家主是他父親代王俊仗,他哪裡能弄出這麼多錢來?   何況俊仗素有迂腐之名,就算是充耀手裡有錢,花上萬餘兩銀子去贖一妓女,若是被俊仗知道,不砸斷他的腿才怪,弄不好充耀連世子之位都不保,否則,哪兒會輪得到我買下這賣身契?   不過,這些對於我眼下的計策來說並不重要,眼角餘光中,白牡丹因為分神,剪刀已經稍稍離開了脖頸,我左手閃電般出擊,一下子奪去了威脅她生命的那把利器。   白牡丹面如死灰,可當我再度故意給她留出一絲空當兒,她真的就一頭撞向了桌角。   「唉呦!」   我疼得叫出聲來,白牡丹的腦袋結結實實撞在我小腹的傷口上,惹來一陣鑽心的疼痛,不過好在我動作夠快,不然她真撞在了桌角上,大概已經香消玉殞了。   「好一個貞烈女子!」我讚道:「如此才不枉趙兄一片憐香惜玉之心,如此才配作我李佟的嫂子!」   正悲悲切切哀歎自己求死不得的白牡丹聞言一下子止住了悲聲,一雙淚眼難以置信地望著我。   「姑娘恕罪!」我深施一禮道:「在下不忍見趙兄為情所困,又不知姑娘心性如何,故而一再相試,還望姑娘恕罪!」   白牡丹此刻倒恢復了冷靜,心中卻是患得患失,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又來誑我?」   「姑娘聰明絕頂,我豈敢相騙。其實這麼做,也是為了姑娘。」   「……?」   「趙兄身份貴不可言,姑娘若身在歡場,如何進得了趙家大門?就算進得,想必也要飽受他人冷眼吧!」   一句話打消了白牡丹的疑慮,卻勾起了她的心事,臉上忽明忽暗,一時沉吟不語。   「寒家雖然遠比不上趙家,可也稱得上是書香門第,在下亦有功名在身,姑娘若不嫌棄,叫你一聲妹子如何?」   把白牡丹暫時安置在了蘭丫頭家裡。她見我要租房子給一美女,自然一臉的不高興,等我告訴她說是我的嫂子,她才轉怒為嗔.   我留下了百兩銀子作為用度,又叮囑蘭丫頭父女替我守密,這才折返百花樓。   輕敲門扉,雲仙應聲而出,見果真是我,不由得又喜又怨,低聲嗔道:「去了這麼久,奴家還以為你做了那失約的潘必正哪!」   雲仙秀髮胡亂盤在頭上,露出一大截雪白脖頸,身上只套了件細紗的背子,卻連抹胸都沒扎上,一對豐膩雙丸若隱若現,看她這身打扮,我早猜到她的心思,上前一把摟住她纖細腰身,探手入懷,捉住一隻玉兔一邊把玩,一邊湊近她臉蛋,剛想調笑說她陳妙常也沒如此猴急,一根纖纖玉指卻壓在了我的唇上。   「小聲些,陸姑娘沒地方住,媽媽把她送我這兒來了,別驚擾了她,人家還是個黃花姑娘呢!」   「謝謝你。雲仙。不過,我正好要出去……」   隨著話音,一個窈窕身影從黑暗的屋裡走了出來,當我看清楚那張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它的主人同樣也看清楚了我,話聲戛然而止、腳步戛然而止,各自的目光帶著各自的心緒交織在了一起。   一瞬間,我的大腦竟一片空白,曾經想像過無數種和她重逢的場景,卻沒有一個會讓我如此尷尬與難堪,當意識重新回到我的腦海,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臉上流露出來的難以置信的震驚,我知道所有的解釋都沒了用處,無名島上的強烈預感此刻又浮上心頭,胸口竟撕裂般的一陣劇痛。   我要永遠失去魏柔了!   雲仙察覺到氣氛的凝重與詭異,不由自主地向我懷裡靠了靠,我下意識地想把她推開,卻發現自己的胳膊竟然不聽使喚,一提內息,只覺丹田有如針扎一般,幾乎無法運行周天,內心大驚——自己心神激盪之下,內息亂竄,已快到了走火入魔的邊緣。   見雲仙擠進我懷裡,魏柔的眼中陡然閃過一絲絕望,銀牙一咬、蓮足一跺,身形倏地一晃,屋子裡就失去了她的蹤跡,半空中只留下一串晶瑩的淚珠。   「絕望?為什麼會是絕望?」頃刻間我便明白,原來她方才竟然還懷著最後一絲希望等著我的解釋,真是枉我自詡多麼瞭解女人呢!   「可我動也動不得,說也說不出呀,師妹!」我心底吶喊著,偏偏連一句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魏柔從我眼前消失,就覺得心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喉頭一甜,「噗」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身子這才能活動起來,急忙擰身追出門外,外面樹影婆娑,月華如水,卻哪裡還有魏柔的影子!   「師妹!師——妹!」   我不甘心地大叫數聲,只驚起宿鳥一群,招來罵聲一片,心中既悔且恨,「哇」地又吐出一大口血來,就覺得天上滿天星斗齊齊轉動,心底念一句「造化弄人」,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阿柔!」   睜眼便看到了繡著五彩鴛鴦的月白枕套,一股淡雅的香氣隨即鑽進了我的鼻子,透過碧紗櫥的幃帳,窗前正是一張精美的梳妝台,台上擺著幾隻像是裝著胭脂水粉的小盒,案頭還有一盆水仙含苞待放,愣了一下神,我才意識到自己大概是睡在了雲仙的繡房裡。   魏柔大概是一去不復返了……   愣了一會兒,我才一提內息,果不出我所料,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疼,內力只剩下了不足七成,估計沒有三五個月別想復原,不過我心裡並不如何擔心,反正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眼下都在觀望風聲,一時倒不會有什麼大的舉措。   坐起身來,才發現自己未著絲縷,左右看看,也沒發現自己的衣物,只好大聲叫嚷起來。   「雲仙,雲仙……」   「哼,那狐狸精把你害成了這副模樣,你還惦記著她,是不是腦子壞掉啦?」外屋有人應道,接著就聽到一陣腳步聲。   寧馨?!   光聽到那略帶著一點稚氣的甜美聲音,我心底就一聲輕歎,自己到底落在了這個小妖女的手裡,不必如何推敲,我已經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經過。   雲仙見我暈倒,便報告了老鴇,恰巧充耀發現白牡丹被人贖走,也來找她,於是就發現了我。只是寧馨打的什麼主意,一時還弄不明白。   果然一個頎長的身影停在了碧紗櫥外,只略微遲疑了一下,少女就挑開了帳簾,那張天真無邪頗有些倦意的臉上透著七分得意兩分關切一分羞怯,不是寧馨是誰?   「害我的人是你趙大小姐才對。」我苦笑道:「拜託,可否幫我找件衣服先?」心道,看這丫頭的模樣,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倒讓我一肚子怨氣無從發作。   「又不是沒見過。」寧馨飛快道,目光落在我健碩寬闊的胸膛,一抹桃紅悄然飛上她的雙頰。   照我以往的脾氣,我百分之百地會先回她一句「你還摸過呢!」然後把大被一掀,就這麼赤條條地站在她面前。   然而眼下我卻沒了這份心情,望著窗外豪雨如注,天色昏暗無比,便問道:「什麼時辰了,我怎麼這麼餓?」   「你都昏睡兩天了,能不餓嗎?」說完,少女便轉頭吩咐外屋的丫鬟把米粥端進來。   「兩天?!」我眉頭頓時一擰,兩天沒露面,白瀾豈不要找瘋了?   萬一皇上這時候再召見我……身上頓時驚出了一層細汗,心裡已不敢再想下去了。   事已至此,一切都聽天由命吧!   接過一碗參苓粥,我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那粥熬得又濡又滑,手藝竟與無瑕不遑多讓。粥的溫度也涼熱適中,顯然花了寧馨不少心思,我不由得稱讚起來。   「我才沒那麼多閒工夫熬什麼粥哪!」   寧馨只是欲蓋彌彰地回了一句,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梳妝台前的黃花梨八足圓凳上,饒有興趣望著我,看了一小會兒,她突然笑了起來。   「你這人挺斯文的嘛,換做是我餓了這麼久,早狼吞虎嚥了。可你……可你……」   「可我為什麼做出了有辱斯文的事情來?」我接言道,寧馨臉一紅,目光立刻轉向了窗外,卻又飛快地轉了回來,氣鼓鼓地道:「你要是敢亂說,我就閹了你!」   「小姐,你可是個大家閨秀哩,拜託你不要說這些髒字好不好?」   我卻毫不在意地隨口道,一邊把粥碗舔了個乾乾淨淨,想想心裡倒有點可憐起她來。   或許在代王府裡,她所接觸到的男人,除了父兄和教書先生之外大概都是閹人,才會對杜老四那種五大三粗的壯漢那麼感興趣,反倒是我這眉清目秀的書生因為和閹人有點相像而受了冷落。   如果說有什麼讓她改變了印象的話,十有八九是因為她那一匕首沒能扎死我的緣故。   想到這兒,我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腰間的繃帶已經換過,藥香中隱約透著一絲胭脂香氣,不知是寧馨還是丫鬟給大夫打的下手。   「就說、就說!閹了你,閹了你!」   寧馨一下子氣得滿臉通紅,惡狠狠地連說了好幾遍,一邊說還一邊揮舞著胳膊做出斬切的動作,那模樣就像是個未曉事的任性孩童一般,不僅我看得莞爾,連外屋的丫鬟都忍俊不止。   寧馨見了更是有氣,劈手奪過我捧著的粥碗扔向外屋,罵道:「再笑,都把你們嫁作菜戶去!」   外屋頓時沒了笑聲,幾個丫鬟慌忙收拾起碎碗,都告退了。   「有脾氣朝我頭上發呀,關丫鬟們什麼事兒?!」我不滿道。   「哼,就你憐香惜玉!」寧馨氣哼哼地瞪著我,我毫不退讓地凝視著她,對望了好一會兒,她突然噗哧一笑:「你這淫賊,武功好得很,人家哪兒還敢跟你發脾氣呢!」   「好還被你紮了一刀?說起來你武功高才對。不過,那時候你竟敢叫你的師傅,還真是出人意料呢!」我似無心地道。   「誰知道你輕功那麼好,人家只一眨眼,你就跑出去一丈多遠了,心裡害怕,當然要叫師傅了。」寧馨理直氣壯地道,又似想起了什麼,狐疑地問我道:「你怎麼知道她是我師傅?記得我當時只說了個『師』字呀!」   「她那麼大年紀,不是你師傅就是你師娘,可她是個道士,不能嫁人的,自然是你師傅嘍!」我解釋道,又問後來結果如何。   「師傅說要回山悟道去了。」   我卻從寧馨簡單的一句話裡聽出了許多弦外之音,那一晚定然發生許多事情,只是她不願意說而已。   這越發讓我覺得她當時刺我一匕首絕非那麼簡單,而邵元節眼下即便還不知道練青霓的身份,對她也起了疑心,否則不會輕易讓練青霓離去,因為畢竟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好鼎爐實在難找啊!   「那大小姐你什麼時候回山去悟道?」我嬉笑道。   「悟你個頭!」寧馨明白我話裡的意思,不由又羞又惱,隨手拿起一隻胭脂盒兒擲了過來,嗔道:「亂嚼舌根子,老天怎麼不把你嘴給縫上?」   「老天捨不得嘛!」我一伸手便接住了胭脂盒兒,看著式樣眼熟,翻到背面,果然印著同心堂的標記,心下暗自揣測,這兒究竟是什麼地方?館驛自然是不可能了,可外封藩王絕不可以在京擁有住宅,看這擺設用度,不是王公貴族,就是朝中重臣之家。   眼角餘光中卻見寧馨眼睛倏地一亮,心裡明白,自己下意識的一個小動作落在了她眼裡,竟讓她看出些許破綻來。   來到京城之後我才知道,同心堂的貨品流入民間的少之又少,單單這麼一小盒胭脂售價就高達千兩,而且還是有價無市,師傅當年在京城偷香竊玉不知偷到了誰的頭上,才弄到幾盒,後來師娘得了,都當寶貝似的,而普天下能識得這個不起眼的「同」字標誌的人非富即貴,寧馨心裡大概正憑這個猜著我的身份吧!   「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心中暗忖,伸了個懶腰,告訴寧馨我必須要走了。   「天不留人雨留人,李兄何不在此盤桓幾日,也好讓我兄妹一盡地主之誼!」   外屋突然傳來充耀爽朗的笑聲,而寧馨卻一個高地蹦起來,叫道:「哥,別把你的破斗篷亂放,弄濕了我的寶貝,你賠得起嗎?」   「咦,這會兒怎麼嫌棄起哥哥來啦?」話音甫落,充耀人已經進了裡屋,不等寧馨和他發火,飛快地道:「老太太招呼你去一趟,別讓她等急了。」   寧馨大約看出充耀有話要對我說,並不多言,只做了個鬼臉,便出了裡屋,不一會兒,就見她披著蓑衣消失在了濃濃的雨幕裡。   第十七卷 第六章   見妹妹走遠了,充耀這才回過頭來,輕輕歎了口氣,道:「京城這場豪雨連著下了兩天,說是十年未遇,城外良田幾乎成了湖澤,昨夜又刮了一夜大風,禾苗毀了十之七八,今秋歉收已是定局了。城裡也好不到哪兒去,東西城各有百餘處房屋倒塌,壓死了不少百姓,連交通都堵塞了。聽說皇上為此憂心忡忡,竟然病倒了,今兒連早朝都沒上……」   聽充耀一番說辭,隱藏在我心底的不安一下子煙消雲散了,心情一鬆,立刻明白過來,他話暗藏玄機,十有八九是猜到了我的身份。   自己留下的破綻不少,而白府若是再著急尋我的話,充耀機警,不難從各種線索追到我身上來,只是他尚不能完全肯定,故用言辭試探。   只是他一番試探之辭卻透出不少信息,宜倫只告訴寧馨有我王動這麼個人,卻沒說皇帝要召見我,可聽充耀話裡的意思,他至少知道我或者說是王動正在等著晉見皇上,這是誰洩露的天機?是皇上,還是另有其人呢?   「皇上愛民,乃我大明之福。」我漫應道,看充耀眼中閃過一絲急色,心中暗笑,只是既然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一時倒不便硬要離開了,遂捂著腦袋,沉吟道:「不過皇上龍體,尚有小恙,在下這升斗小民有個頭疼腦熱倒也不奇怪了。說起來外面的雨這麼大,在下頭目昏沉,還真有點畏懼呢,可貿然打擾趙兄……」   「你我一見如故,何來打擾之說!」充耀喜道。   「只是我暫居於朋友家中,總要通知一聲……」   「李兄書信一封,我這就派下人送去。」   我點頭稱是,卻含笑望著他道:「不知趙兄府上如何稱呼,萬一有事,朋友也好尋得到我。」   「那李兄先告訴我,這書信可是送到白府的嗎?」充耀終於沉不住氣了。   「王爺高明!」我嘿嘿一笑,翻身下床跪倒施禮:「微臣蘇州推官王動拜見王爺千歲,不恭之處,萬望王爺海涵!」   「果然是你小子!」充耀把我拉起來,瞄了一眼我赤裸的下體,笑道:「趕快穿上衣服,要不你這模樣,可真是不恭了。」   「那微臣還是回床上算了,郡主也不知道把微臣的衣服弄到哪裡去了。」我苦笑道。   說到寧馨,充耀也不禁皺起了眉頭:「你真是膽大包天,不僅敢戲弄本王,就連我妹子都敢招惹,這下好了,你等著日後頭疼吧你!」   轉眼看我臉上都變了顏色,他倒笑了起來:「聽說你是風月魁首、花柳班頭、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淫賊,怎麼瞧著不像?罷了,看在你是我大舅哥的份兒上,容我仔細想想。」   「王爺千萬想仔細了,微臣房裡已是一妻四妾了。」心中卻暗驚,一驚充耀竟然找到了白牡丹,不知道她現在是否已經被充耀接走了;二驚他竟似有意用親妹妹來博得我的歡心。   不過,無論如何,自己的臨時起意眼下卻越來越有神來之筆的味道了。   「這我也聽說了,總要想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他停了一下,突然轉了話題:「別情,我前年成婚,正妃乃蔣氏,你猜猜看,她是何許人也?」   我管她是誰!我心中一陣煩亂,可既然充耀這麼說,那蔣氏必然大有來歷,於眼下之事也必定大有關係,遂開動心思猜了起來。   雖然本朝的藩王不得干政,沒有多少實權,可若不是像寧王宸濠那樣心懷不臣之心而刻意結交朝中大臣的話,那些大臣還沒放在藩王的眼裡,他們最怕的該是當今聖上,想通這一點,我已經猜到了蔣氏的身份。   「娘娘莫非是皇上生母章聖皇太后的娘家人?」   「正是,她是皇太后的嫡親侄女,而這裡就是我岳丈長寧侯蔣雲竹的府第。」   「那皇上不就是王爺您的小舅子了嗎?」我笑道,心裡卻驀地想起白瀾來。   「這蔣氏別和宜倫一個稟性吧!」我暗自嘀咕,宜倫雖然貴為郡主,卻也沒蔣氏的後台硬,大禮一案,已足見今上誠孝之心,有蔣太后撐腰,就算充耀是個王爺恐怕也不敢輕易開罪蔣氏吧!   「蔣氏賢德,甚是替夫家出力,而我有五個妹妹,她最疼愛的就是小妹寧馨,小妹也最向著她這個嫂子。」   我的頭頓時變得老大。蔣氏賢德,自然不會讓娼妓入門,我贖出白牡丹並認她為妹,不僅讓她有了一個好出身得以嫁入代王府,而且有了我這個強大的娘家後援,她在王府裡也不會受人欺辱,這是充耀最感激我的地方。   不過,聽寧馨所言,她定是認得白牡丹,而她又與蔣氏交好,一個弄不好,勢必要將白的底細和盤托出,告知蔣氏,從而使事情變得不可收拾。   聽充耀話裡的意思,顯然是有意讓我降服寧馨,大家一同把白牡丹的身份遮掩過去。   而我若是不答應的話,不用寧馨出面,充耀就會讓蔣氏找她姑媽去,叫我吃不完兜著走了。   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啊!我幹嘛自作聰明去撩撥這兄妹倆呢?!   可世上哪兒有後悔藥可吃,我只得苦笑道:「那王爺的兩全其美之計可千萬想紮實了,舍妹的幸福可全繫於此了。」   充耀微微一笑:「寧馨也一樣啊,做個郡主不見得就快樂吧!」   見我若有所思,他又道:「別情,你是不是該在京裡購置一處宅子了?」   幾近中午天才放晴,豪雨過後,道路極是泥濘,下了馬車沒走幾步,我和寧馨嶄新的鞋上就沾滿了泥漿,就連長衫下擺上都是黃泥點點。   寧馨從沒受過這等罪,又走了幾步,實在忍受不過,站定身形,望了望胡同兩側的殘垣斷壁和一群衣不蔽體的乞丐,惱怒道:「李佟,難道你要在這兒買房子?」   「非也,不是買房子,而是買地,這兒還有房子能賣嗎?」   離白府和粉子胡同相距不足二里的沈籬子胡同就是昨夜那場颶風肆虐的重災區之一,這兒原本就是西城有名的貧民窟,房屋大多年久失修,連日暴雨已經把屋子打透,再經颶風,胡同裡十屋九毀,十數人葬身於瓦礫之中,此時的沈籬子胡同已是滿目瘡痍的人間修羅場。   「買地?」寧馨一臉狐疑。   「是啊,看到那群乞丐沒有,其實兩天之前他們還不是乞丐,而是這裡的住戶,只是一場大雨之後他們已經幾乎都一無所有了。與乞丐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不少人懷裡還揣著一張地契,可眼下他們連吃飯都成問題,誰還有能力把屋子蓋起來呢?」   寧馨眼睛倏地一亮,仔細打量著我,流瞳輕轉,低眉淺笑道:「你這人呀,一肚子的壞水,像淫賊、像惡少、像奸商,就是不像個讀書人,偏偏你還很有學問,連我哥哥都誇你的文章。」   寧馨雖然易釵而弁,卻是大有媚態,那神情怎麼看也不像是個二八少女。   「你是不是想說我滿口道德文章,其實一肚子男盜女娼?其實你錯了,說實話,我連道德文章都懶得講呢!」我輕笑道:「我就是個口蜜腹劍的浪蕩子兒。」   寧馨飛起一腳,我不躲閃,正踢在我的胯上,卻沒覺出什麼力道,只是長衫上不免多了一個骯髒的泥印。   「別鬧了,順天府已經來過了。」我望了一眼賑災的粥棚,兩口大鍋裡面已是乾乾淨淨。   「有心人很快就會得到消息,咱們得快點了。」   胡同裡的人一臉麻木地望著我們這兩個嬉笑的少年,顯然他們已經被突如其來的天災擊垮了。   我和寧馨走了兩個來回,眾人的議論之聲已盡收耳底,心裡便有了計較。   來到拖兒帶女的一家六口面前,我施了一禮,問道:「大叔,請問這是沈籬子胡同嗎?」   那四旬漢子「嗯」了一聲,我又問道:「那侯松侯二哥可是住在這胡同?」   「你找他?他死了。」   「啊?他死了?怎麼死的?」我驚訝道,心裡卻暗笑,廢話,我當然知道他死了,我還知道他全家都死光了,否則,我怎麼會偏偏提起他來?   「怎麼死的,當然是屋子塌了砸死的。」   「那他家還有其他人嗎?」   得到已知的答案,我不禁一跺腳,急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那漢子終於被我勾起了好奇心,看看我和寧馨衣著光鮮,實在不該與侯松有什麼親戚關係,忍不住問道:「公子找侯二哥……」   「喔,是這麼回事,我大爺是開飯莊的,極善嶺南菜餚,其中最拿手的就是蛇羹和炸蠍子,每日要耗費大量的毒蛇蠍子,我大爺就想在城裡找一處養殖此二物,不知怎麼認識了侯二哥,他說沈籬子胡同這兒地價極賤,又說能聯繫幾戶把房子賣給我大爺,我大爺就動心了,說好前天過來看房子,可偏偏碰上了大雨,就來遲了,沒想到……」   一想到自己要和毒蛇蠍子為鄰,那漢子不由破口大罵,道侯二見利忘義,果然是個卑鄙小人。   倒是旁邊婦人瞧了瞧嗷嗷待哺的孩子,突然小聲問道:「公子,你大爺要花多少錢買侯二的房子?」   「紋銀一百兩。」   「三哥!大爺不是不讓你說的嗎?!」寧馨在一旁突然埋怨道,她上面有兩個哥哥,出門說為了行事方便,就叫起我三哥來了。   我心中一凜,這丫頭還真機靈!那婦人聞言,眼睛頓時活泛起來,上前撲通跪在我面前,抓住我的衣襟小聲央求道:「大少爺,我賣、我賣!」   大漢呵斥了一聲,那婦人哭了起來,說就算大人熬得起,可孩子怎麼熬得起?那大漢頓時就蔫了。   婦人拉著我走進一座破院,院裡北東西三面六間房子俱已倒塌。   我面露難色:「大嬸,我大爺要的是現成的房子……」   婦人抽泣道:「沈籬子胡同哪兒還有現成的房子,若是有,誰還肯賣呀!大少爺,您就發發善心,權當可憐我們吧!」   「我也得給我大爺有個交待呀!」說話間,掏出一兩碎銀塞進婦人手裡,道:「買賣不成仁義在,給孩子買點吃的吧!」   那婦人見狀,越發央求起來。我臉上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寧馨心領神會地道:「三哥,反正買誰的都是買,這大嬸挺可憐的,就買她家的吧,我從月例銀子裡拿出十兩,跟大爺就說是九十兩銀子買的。」   「可大爺說要買一座院子,這裡好幾戶人家,總不能戶戶讓咱倆貼銀子吧,再說,這裡又沒有中人作保……」   聽我鬆了口,那婦人連忙說她去與各家商議,至於保人,幾戶一起作保,官府那裡自然沒有問題。   我勉強點頭,那婦人出去不大一會兒,就領來了五人,六張地契房契擺在我的面前,一看,原來竟是哥六個分家產各得了一處屋子。   買賣契約自然一蹴而就,簽字畫押,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沒用頓飯功夫,我便用五百五十兩銀子買下了這座破落宅院。   雖然警告他們不可將售屋的消息洩出,可早有有心人在關注著我和寧馨的一舉一動,在我似乎無意中說出我二爺也要買座院子的時候,果然幾個人鬼鬼祟祟地攔住了我倆的去路。   「公子,去我家看看吧!」   「公子,還是去我家吧,喏,就在前面。」   「你家什麼破地方,豬都不願意住進去!」   「你家好,不也是變成破磚爛瓦了!」   沒等我倆說話,幾個人倒先吵起來了,吵鬧聲吸引來更多的人,得知我要購屋的消息,立刻加入了爭奪我的混戰中。在生與死之間,人性的卑劣面徹底地暴露了出來。   「別打了、別打了!我一家一家地看、挨家挨戶地看,每一家都看,還不成嗎?」   我看到人們的情緒越來越激動,竟有不可收拾的跡象,一面高聲喊道,一面緊緊把寧馨護在身前,她那對碩乳頂在我的胸口,像兔子一般歡快地跳著,可兩眼卻東張西望的,竟然渾不知什麼是害怕。   眾人這才停下手來,見我真的進了胡同口的第一座院子,才轟然散了,各回各的家,每座宅院的門口都留著人手,生怕我跑了似的。   在每座院子裡,我都似禁不住別人的哀求,好意指點他們,說這事我拿不定主意,你們拿著我的紙條去某某胡同找我二大爺萬金,由他來定奪。   這時倒不用我提醒了,每一戶都神神秘秘地離開沈籬子胡同,我又故意在每座院子裡多停留一會兒,好給萬金留出處理契約的時間,中間雖有個別人心存疑慮,可禁不住親友鄰居的攢弄,一切都進行的極為順利。   「怪不得你一出門就先去百花樓,和萬金嘀嘀咕咕了半天,原來早就安排好了,倒讓人家白奇怪了半天。」寧馨偷偷掐了我一把,道:「那萬金賊眉鼠眼的,又是個龜奴,你怎麼就放心他?」   「山人自有相人之法,法曰:眉長過目,忠直有祿;鼻頭圓肥,食足衣豐。他若不跟隨我,一輩子在百花樓作龜奴,哪兒來的富貴可言?!再說了,不過萬八千兩銀子,你三哥我還沒放在心上。」   「一派胡言!」寧馨嗔道,又狐疑問道:「你真把銀票給了他?」   見我點頭,她若有所思地道:「怪不得他當時都要哭了似的,原來如此……」   等到回到萬金住的胡同,就見萬金正一臉興奮地在胡同口走來走去,見到我更是一臉崇敬。   「趙少爺,小人從來都沒想過,一個中午,也就是一兩個時辰的功夫,小的就花出去了一萬兩銀子!一萬兩啊!」他渾家和幾個兒女也都敬畏地望著我,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萬金,你好好跟我干,日後有你吃香喝辣的。」我看了桌上滿滿一桌子房契地契,整個沈籬子胡同除了全家死絕了的七戶之外,其餘一百零六戶人家的房契地契盡歸我手,順利的竟然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   隨手遞給萬金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告訴他立刻搬離此地,最好能在纓子胡同或粉子胡同尋到住處。   萬金也不問為什麼,立刻應了下來。我又跟他瞭解清楚了京城風月場的分佈,便和寧馨收拾好房契地契,趕回了充耀岳丈、皇太后親弟長寧侯蔣雲竹的府第。   聽我說了事情的經過,充耀立刻明白了我的打算。   「三分之一地皮做見面禮,你小子好大的手筆!」   「王爺您這可說錯了,微臣這可是拳拳愛民之心呀!您想,國舅高興了,皇太后自然高興;皇太后高興了,皇上能不高興嗎?皇上心情舒暢了,咱大明百姓才有奔頭……」   充耀不由得哈哈笑了起來,寧馨這才明白我早知道了她的身份,氣得狠狠踢了我兩腳,向充耀訴苦說我一整日都在欺負她,充耀說那就把他發配到你那兒三天,三天之內,任你打罰。   寧馨這才放過自己的哥哥,一轉眼卻見我毫無懼意,眼珠滴溜亂轉,臉上突然浮起一抹奇異的笑容。   第十七卷 第七章   充耀拿著我的豐厚禮物去遊說他岳父蔣雲竹去了,屋子裡只剩下了我和寧馨。   我一面含笑望著盯著我不放、恨不得從我汗毛孔裡發現點什麼的寧馨,一面仔細擦拭著新月一文字。   離開蘇州上京的時候,怕帶多了兵器惹人注目,便把斬龍刃和碎月刀都放在了家中,身上只帶了這把尺半短刀和羿王弓,而羿王弓和箭壺又都留在了白府,眼下自己內力受損,要對付赫伯權甚至華青山,在兵器上就不敢有絲毫馬虎。   「你這把刀很古怪,雖然短,卻讓人害怕。」寧馨突然道。   「再怎麼古怪,也比不上你的那把匕首。」我隨口道,卻把下半句嚥回肚子裡:「否則,你如何能傷得了我!」   細想那一晚的一切,在匕首刺進我小腹之前,我竟沒感覺到一絲寒意;而發覺被刺,肌肉卻封不住利刃,我就知道她那把匕首定然大有來歷。   「『墨漪』是皇帝哥哥賜給我的,據說還是西域的貢品呢!」寧馨得意道,只是臉上旋即浮起一層懊惱:「它想殺的人,就只跑了你一個哩!」   「多謝郡主誇獎。」   我誇張地深施一禮,順手把一文字掛在腰間,一文字的刀鞘被我故意鑲金嵌玉,看上去珠光寶氣的,倒和京城紈褲子弟腰間挎著斗富的飾刀毫無二致。   走到鏡前,對著鏡子正了正衣冠,那裡面便映出一個俊俏風流的小官兒來。   「你要出去?喂,你別是沒聽見我哥哥的話吧!」一張娃娃臉從我肩頭探出來,貼著我的耳朵道。   雖然她人離我還有半尺遠,可那對豐挺的乳已經頂在了我的後背,透過輕薄的衣衫,我都能感覺到那粒微微有點發硬的凸起,我心中不免心猿意馬起來。   只是想到充耀的話,才皺起眉頭,道:「王爺的話我當然聽到了,可王爺並沒有說三天裡不許我便宜行事,在下有公務在身,自然一切以公務為重。」   見我臉色突然變得沉重,寧馨一時摸不著頭腦,眨了眨眼睛,欲語還休,半晌倒賠出個笑臉來,道:「那我陪你去,好不好?」   「算了,你正在氣頭上,我可不想你一怒之下再在背後捅我一刀。」   我一口回絕道。   「可你若是個守禮君子,我怎麼會去刺你!」寧馨忍不住唬著臉道。   「我天生就是個淫賊,你不是也喊過我半天淫賊嗎?那我倒要問問了,你什麼時候聽說過淫賊對美女守過禮呢?」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難道說你是郡主,身份高貴,淫賊就不動心了嗎?」   我微微一笑:「說實話,在蘭丫頭家的小店裡,我就猜到了你的來歷。」   「你——」   寧馨一下子被我激怒,氣得臉色煞白,想都沒想,抬手一掌擊向我的後心。   我暗運不動明王心法,背肌一陣奇異的蠕動,非但化解了她的掌力,而且將她的手掌猛的帶向一旁,她趔趄了一下才站定身形,捧著自己的手腕痛苦地呻吟起來——那手腕竟然脫臼了。   「幹嘛使這麼大的力,我只不過說說而已,就想殺我啊!」我邊說邊握住寧馨的那隻玉手,它就和她的身材一樣,肉乎乎的卻不失骨感:「我要去的地方,男人說的比這還難聽呢!」   「我不怕!」可凶巴巴的聲音卻立刻換成了痛苦的尖叫:「輕點、輕點!」   見我一攤手,她甩了甩腕子,那手腕已活動自如,臉色微有好轉,白了我一眼,怨道:「你這人怎麼一點都不知道憐香惜玉!」又指著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道:「你又要去找那些婊子?!」   「別講的那麼難聽。再說了,你又不是沒去過。」   「人家只是好奇……」   「我也只是去辦案。」   「對呀,我倒忘了你不僅是個舉人,還是個捕快哪!」她反身坐進了逍遙椅裡,手裡驀地變出一隻赤銅腰牌,正是南直隸下發的捕快腰牌,想來是替我收拾衣服的時候發現了它。   她把腰牌在兩手間拋來拋去:「一個小小捕快,竟然富比王侯,還真是天下少有呢!」她譏諷了一句,可見我身形欲動,她卻飛快地把腰牌塞進了自己的香囊裡,笑道:「那好,姑且信你一回,不過,不管你上哪兒,本郡主是跟定了!」   一連走了六家妓院,我都是叫來妓院所有的琴師,見沒有魏柔,我連一首曲子都不聽,就打發她們離開,順便也把自己打發出了妓院。   「你在找人?」寧馨終於明白了我的用意。   「是啊!」我落落寡歡地道。雖然希望渺茫,可我心裡總存著一絲幻想——下一家,就是下一家,魏柔就會抱著那把古琴出現在我的面前。   「那天你在雲仙那兒究竟出了什麼事兒,為什麼昏倒了?我看過你的傷口,好像沒那麼嚴重,哥哥似乎知道點什麼,問他偏偏又不說,真是氣死人了!」   他瞞著你的東西多著呢!難道要他告訴你,白牡丹已經被贖了出來,不日就成了你的另一個嫂子?   就是你,不也是一問起顯靈宮那晚的事情來就支吾以對嗎?   我心中暗哂,嘴上卻道:「你倒說得輕巧,我天生血液難凝,若不是回春堂的大夫真有回春妙手,我早就死在你手裡了,王爺不過是怕你內疚罷了。」   寧馨一臉狐疑地望著我,手下意識地搭在了墨漪上,似乎是想再在我身上劃出一道口子,來驗證我話中的真偽。   「別疑神疑鬼的了,只要跟著我,你自然就明白了。只是你武功為何這麼差?你師傅練青霓在江湖上可是大大有名呀!」   「父王讓我們習武只是為了健身罷了,師傅也難得進府教大家,只是到了這兩年,她進府的次數才多起來,但加起來每年也不過個把月而已。」又偏頭問道:「師傅她真的很有名嗎?哥哥倒是說過,自從習武之後,打架就很少吃虧了。」   「你爹爹不喜歡你師傅?」寧馨的模樣倒不似假裝出來的,如果練青霓想藉機拉近與代王府的關係,顯然不算太成功。   「父王是不太喜歡出家人,說出家人斷絕親情,有悖倫常,故不可深交。」她說著,臉色微微一紅,聲音也轉低了下來:「其實,他的話也未必全對,出家人一樣也有七情六慾啊!」   我卻聽出了其中的門道,俊仗若真是全然不喜出家人,練青霓怎麼會做了他兒女的師傅?大概是因為前任皇上正德帝喜歡密宗歡喜禪,佛道不相容,他不敢和道門中人來往密切罷了,而今皇上漸有喜好青詞的跡象,練出入代王府才較以往頻繁。   而俊仗未被練青霓所惑,看來他迂腐王爺的大號倒是名副其實,也難怪充耀寧馨一旦離開他的視線,行為就極其放肆,卻又十分懼怕他爹知道。   「美人易傷春,你師傅國色天香,自然耐不住寂寞。」我自然不會告訴她,練青霓很有可能是和邵元節在修煉丹道之術。   可讓我意外的是,寧馨的眼中竟倏地閃過一絲不以為然,旋即撅著小嘴兒嗔道:「我就知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來!」斜著鳳眼問道:「你這話是不是在指桑罵槐啊?」   「想哪兒去了?有我在,你會寂寞,那才出鬼了哪!」   「咦?你想陪我一輩子?那我以後嫁人了,你怎麼陪呀?」寧馨眼珠一轉,目光飛快地瞥了我下體一眼,詭笑道:「我倒有個主意哩,不若你淨身入我代王府,就能陪我一輩子了。」   我頓時氣結,這丫頭竟然沒想過要嫁給我!或許她眼下還滿腦子門當戶對吧,自己倒白擔心了半天,可轉念一想,充耀的囑托換個方式或許一樣可以實現,自己真要惹動了寧馨的情懷,日後怎麼安置她可是一點譜兒都沒有哪!   心裡剛鬆口氣,卻突然發現寧馨的眼中露出一絲揶揄的笑意。   「我妻妾成群,若是引刀自宮,頭上怕是要綠油油的了。」   「就知道你這淫賊家裡定然少不了女人!」寧馨笑著嘟囔了一句:「你這人,就只會哄人高興而已。」   說話間,兩人已出了粉子胡同,天色漸晚,不少人家都掌起燈來,周圍酒肆飯莊的夥計已經開始大聲的招呼客人,我也覺得肚子有點餓了,抬腿想去一家飯莊,寧馨卻一把拉住了我。   「你很奇怪哩,百花樓是粉子胡同最大的妓院,換做是我,第一個就去百花樓找人,你卻過門而不入,莫非你知道所要找的人不在那裡?」   我錯愕的望著她,半是誇張半是驚訝,想不到她心思不僅靈動,而且相當縝密!   想到或許今生與魏柔都不再相干,反而不怕寧馨知道了,便道:「記得那晚在隔壁彈琴的那個琴師嗎?我從顯靈宮出來,去百花樓找雲仙,和她不期而遇,卻發現她竟是我苦戀的情人,當時兩人都誤會了對方,我怒火攻心,以致昏厥,卻正巧碰上了王爺,而她想來也不會再在百花樓待下去了。」   「活該!」一番話半真半假,寧馨果然信了,幸災樂禍地道:「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那些騷狐狸也不知道有什麼好,偏偏勾著你們往那種地方跑,哼,怪不得叫勾欄院呢!」   「還不是你師徒惹的禍!」我不滿道。   寧馨欲言又止,一跺腳回頭朝百花樓走去,我忙追了上去,她也不看我,道:「若是她真心喜歡你,她就一定會在百花樓等著你。」   魏柔真心喜歡我?   我腳下頓時一滯,寧馨看似淺白的話語卻一下子擊中了我心靈最不願意觸動的地方。和魏柔的交往充滿了權謀的味道,我的每一次接近應該都是為了完成師傅的遺命,達成征服她的目標,雖然我覺得付出的感情越來越多,可這目標卻像一座大山始終橫亙在我的心中。   而把魏柔和隱湖聯繫到一起的結果,就是讓魏柔的每一個舉動看起來都像是代表著隱湖的利益,都含有較量的意味——究竟是我征服了她,還是她征服了我?   我幾乎沒有想過,或者我內心深處根本就不願意去想,作為一個獨立的存在,魏柔這個二十歲的花樣少女,是不是也付出了一段真情呢?   像愛寶亭、無瑕那樣去愛魏柔,難道就一定是違背了師傅的遺願嗎?   我默然跟在寧馨的身後,一同進了百花樓,心緒百轉千回。   寧馨還記得魏柔的假名,未等我開口,她已對迎來的龜奴道:「去,把陸昕陸姑娘給我請來。」   見龜奴竟然應了一聲就出去了,我心底猛的湧起一陣狂喜,就連臉上都藏不住那喜色。   寧馨見狀不由輕哼了一聲,酸酸地道:「我今兒倒要見識見識,這個陸昕是怎樣一個女子!」   可隨著一陣香風進來的卻不是魏柔,而是老鴇,那晚我贖白牡丹蒙著面,她並不認得我,可見了我之後,她一愣神兒,才一甩香帕扭著身子走到我近前道:「公子是李佟李大官人?」   見我點頭,她埋怨道:「奴家琢磨著您就該來了,加上今兒,陸姑娘在這兒可等了您三天了!」   「她人哪?」   「大官人別急,先聽我說呀!」老鴇小心翼翼地瞧了瞧我,沉吟道:「陸姑娘出門應酬去了……」見我臉色不豫,目光冷厲,她連忙陪笑道:「大官人,百花樓不敢得罪客人,陸姑娘既然在百花樓,總也得守行規吧!」   老鴇講的自然在理,我吸了口氣,問道:「是誰請她出局?」可不知不覺間,語氣中竟有了醋意。   「就是通達車行的洪老闆。」   「洪七發?怎麼,他很喜歡聽琴嗎?」我頓時一怔,魏柔自從向解雨習得易容術後,此番易容的容貌與在寧波時已大不相同,寧波時尚能看出幾分謫仙的底子,而今已是化身成了一個平凡少女。洪七發自然不太可能是對她的容貌產生了興趣,再加上他與赫伯權過從甚密,不禁讓我心中泛起一絲不安來。   「他一個粗人哪裡會喜歡這麼文雅的東西!」老鴇笑道:「聽說他做東請客,是客人點名要請陸姑娘出局的。」   問清楚洪七發請客的地點就在粉子胡同隔壁街的一品樓,我一刻也沒停留,就直奔一品樓而去。   剛到一品樓門口,卻被幾個壯漢攔住:「兄弟,你換個地方吧,今兒晚上一品樓被我大哥全包下來了!」   聽樓上傳來的清幽琴聲中夾雜著男人淫蕩的笑聲,我心頭稍安的同時卻禁不住湧起一團怒火,挑釁道:「你們大哥挺能擺譜的啊,他怎麼不把整個京城都包了?」   「噯,你這小子怎麼說話呀!」那幾個人一撩就著,其中一個更是認出我來,叫道:「是那天在老蘭家多管閒事的臭小子,哥幾個揍他呀!」邊喊邊當胸給了我一拳。   「你敢打人!」本來就想生事的我立刻翻臉,右手含憤擊出,自是雷霆萬鈞,同樣的金蛇纏絲手,威力卻與充耀手下有著天壤之別,幾人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胳膊已俱被我卸了臼,直疼得大聲叫嚷起來:「大哥,不好了!有人砸場子來了。」   七八個壯漢聞聲從一品樓裡衝了出來,卻被我和寧馨聯手一口氣打趴在地上,寧馨本來就因為蘭家的事情對洪七發一肚子怨氣,此時得了機會,自然不肯放過,一邊打一邊大呼過癮。   而我望著一地哀嚎的漢子,怒氣總算發洩了大半,只是奇怪樓下打得熱鬧,怎麼卻不見赫伯權出面阻攔。   「誰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撒潑撒到爺爺頭上來了!」洪七發人未到,聲先到,只是一眼看到我,他突然一怔。   「李老弟?」   他詫異地望了望我,又看了看地上趴著的十幾個手下,又轉過頭來仔細打量了一番寧馨,臉上慍色漸漸消退,突然笑了起來:「洪某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沒想到李公子竟是文武雙全,只是李公子為博佳人一笑,也犯不著拿我手下弟兄開刀吧!」   「洪老大,我今兒來不是和你打架的,趙姑娘也沒求我來替她出口惡氣,找你另有其事,可你手下攔著不讓我上樓,我只好先擺平他們。」我注視著洪七發,雙瞳寒光四射:「可是你請了陸姑娘出局?」   「陸昕?那個彈琴的妞兒?」   洪七發一呆,脫口道,目光下意識地轉到了寧馨身上,大概在他的腦海裡,我為了貌美如花的寧馨大鬧一場尚算合情合理,可為了相貌平平的陸昕,則未免有點匪夷所思了。   「失言,失言。」洪七發很快回過神來,皮笑肉不笑地道。明白我的來意,他語氣也強硬起來:「我是請了陸姑娘。不過是百花樓一姑娘,怎麼,請不得嗎?」   「你說對了!」   我原本漸趨平靜的心緒卻被洪七發兩句話又撩撥起來,一股強大的殺氣猝然而發,驚得洪七發登登倒退了兩步,面上驚疑不定。   「洪七發你聽著,她是老子的女人!趕快放她下來,萬事皆休;否則,老子讓你通達車行灰飛煙滅!」   我的聲音裡似是挾著北冥極地的玄冰,攪得週遭寒澈無比,饒是暑意正盛,身邊的寧馨都不禁微微打了個冷顫。   而話語中不容置疑的絕強氣勢更是壓得洪七發幾乎喘不過氣來,求救似的朝樓上望去。   第十七卷 第八章   「好大的口氣!」   樓上的琴聲已戛然而止,顯然魏柔聽到了樓下的動靜。不一會兒,從樓上施施然走下一個四十多歲的清瘦文士來到洪七發身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掃視了那群被我下了膀子正哼哼唧唧的漢子一圈,輕蔑地道:「黃口小兒,以為自己會點旁門左道的功夫,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那文士冷哼了一聲:「皇城根下,藏龍臥虎,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讓通達灰飛煙滅!」   「那你就滾一邊給我瞧好了!」我森然道,目光直盯著洪七發,心念電轉,光憑洪七發與赫伯權交好一事,我就可以整得他永世不得翻身,只是沒抓到赫伯權,倒不宜打草驚蛇。   而眼前這個文士,洪七發見了他就像見到了救星一般,想來他就是洪的妹夫,西城兵馬司指揮廖喜,不過有沈希儀京衛做後盾,區區五城兵馬司,我還沒放在眼裡,心裡想好了主意,我大步上前,就在眾人驚訝的目光裡,一掌將洪七發打倒在地,冷笑道:「通達車行不僅欺行霸市,而且偷逃朝廷稅銀,他不灰飛煙滅,天理何在?!」   「大膽!」那文士惱羞成怒,喝道:「誣蔑縉紳,罪同謗官,你這小兒叫什麼名字?」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佟是也!」心道,既然不想放過洪七發,這廖喜已是得罪定了,便湊到他近前,冷笑道:「廖大人,我勸你回去把一屁股的屎好好揩乾淨了,不然,日後後悔,可別怨我沒告訴你啊!」   說罷,哈哈一笑,將一臉錯愕的廖喜推到一旁,昂首踏上了樓梯。   甫一登上二樓,我就看到了抱琴索然立在牆角的魏柔,那纖弱的身影雖然還隱約透著一絲卓爾不群的氣勢,可看上去卻是那麼孤單。   一雙佈滿了血絲、略微有些浮腫的俏目怯怯地望著我,竟是茫然失措的楚楚可憐,昔日笑傲江湖的風采已是蹤跡皆無。   「師妹!」   我心頭忍不住一酸,就連聲音都微微有些顫抖,這個堅強的女孩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怎麼讓她看上去竟似完全失去了鬥志一般!難道說……是因為百花樓那猝然一遇讓她傷心過度了嗎?   似乎被我那一聲深情的呼喚所感染,魏柔的眸子陡然蒙上了一層迷霧,雙臂一鬆,古琴「咚」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消瘦的肩頭止不住地抽動起來。   俄頃,她竟然做出了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發足疾奔,如倦鳥投林般一下子撲進了我懷裡,死命摟住我的腰身,「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師兄,師傅她……不要我了。」   「你師傅……不要……你?」我大腦一時竟沒轉過彎來,好一會兒才明白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你師傅不要你了?!」一陣無法遏制的狂喜霎時塞滿了我的心,我竟然感到眩暈般的幸福,鹿靈犀竟然把魏柔開革出門了?那魏柔豈不就不再是隱湖弟子了嗎?!師傅的遺命不也就與她無關了嗎?!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一時間,我都有點語無倫次,好在魏柔的情緒比我更加激動,似乎根本沒有聽到我的囈語,只是伏在我胸前啜泣不已。   望著懷裡惶然無助的少女,我滿心的歡喜霎時間化成了滿心的憐愛,一隻強壯有力的手臂環住她的纖細腰身,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另一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深情而又堅定地道:「阿柔,你別怕,你師傅不要你,還有我要你!」   「嗯哼!」   一聲重重的咳嗽把我從狂喜中驚醒,我這才看清楚了餐廳裡的景物。   偌大的餐廳裡只在臨街靠窗處擺了一張大圓桌子,四周圍坐著兩男八女。那兩個老者年齡相近,都是五十開外,坐在主位上的一個身材高大、面目清嚏A神情甚是倨傲,只顧低頭飲茶,卻並不怎麼看我,似乎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只是雙眸開闔之間偶有冷芒閃動,極是銳利。   陪酒的八個女子都相當美貌,而他身邊兩個尤甚,且都是十三四歲的雛妓,想到作陪的廖喜已是六品,這老者該是京城頗有地位的大臣才對,我不由多看了他兩眼。   他下首那個面白無鬚的老者又咳了一聲,一雙略有些浮腫的丹鳳眼陰柔地望著我,顯然方纔的咳聲也是他發出來的。   「晚生心憂拙荊,多有得罪,老先生務必見諒!」   我心情大好,言辭自然客氣起來。而魏柔聽到「拙荊」二字,身子只是微微一顫,卻不出言反對,只是我胸腹間傳來的心跳陡然快了幾分。   「她是你媳婦?!」   屋子裡幾乎所有的人都發出了一聲驚呼,那兩老者不由對視一眼,就連正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大廳中央的六個美貌舞者都投來難以置信的目光,可眼前的情景不由他們不相信——陸昕,這個操著賤業、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少女,正是我這個風流倜儻的富貴公子哥的女人!   「你就是陸昕?」寧馨靠近魏柔,一臉匪夷所思。   她沒掩飾自己的聲音,魏柔就任由她扳過自己的臉,淚水清涕滿面,自然愈損容顏,寧馨盯著她看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語道:「也就這雙眼睛稱得上勾魂奪魄,再沒一處過人之處,那傢伙眼界奇高,怎麼偏生放你不下?」   我差點衝上去親寧馨一口,她的無心之言,比我說上一萬句都有力。   魏柔眼中果然閃過一絲喜色,只是看清楚寧馨的模樣,那雙環著我虎腰的藕臂突然緊了一下,竟似怕寧馨把我搶走了一般,耳邊傳來她細若蚊蠅的聲音。   「她……是誰?」   聽魏柔聲音裡面充滿著一股濃濃的醋意,我興奮得幾乎仰天長笑。   其實,方才固然都是我在表白心聲,可魏柔沒有反駁已經表明了她的心思,然而我患得患失間一時竟然無法完全相信眼前的一切,不過聽她為我而吃起另一個女人的醋時,我心下再無所疑,方想開口說話,卻聽樓梯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就聽廖喜喝道:「小子……」   「嗯哼!」無須老者三度咳嗽起來,打斷廖喜的話頭道:「廖大人,這是一場誤會,李公子尋妻心切,做事難免焦躁,你就原諒他則個吧!」   聽他陰柔的聲音,我頓時想起,他就是那晚百花樓裡在我隔壁請客的老者,如此說來,那個高大老人就是那晚的客人了,他精通音律,也頗為欣賞魏柔的琴技,在座的幾人中也只有他才會請魏柔出局彈琴。   「可您又不是沒聽到,這小子猖狂得很!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手段滅了老洪的通達!」廖喜指著我忿忿道。   「那必是公子一時氣話吧!」無須老者衝我微微一笑道,顯然是想做一個和事佬。   雖然這老者一臉陰柔之相,看起來不那麼順眼,可我還是有點喜歡他了,我無理取鬧在先,他竟然能泰然處之,想起那晚寧馨生事這兩人也不計較,看來是個講道理的人。   若不是方才自己話說得太滿,我心情大好之下,聽他遞給我台階,早就借坡下驢,罷手言和了。   「氣話?這小子心腸歹毒著哪!」廖喜雖然不滿,可聲調卻稍稍降低了兩度:「老洪頭腦靈活,為人仗義,通達的生意才越做越大,就有人心存嫉妒,隔三差五的造謠生事,這小子保不準又是哪個對頭請來搗亂的。」   他頓了一下,打量我兩眼,接著道:「瞧他那身行頭,綾羅綢緞,那口腰刀上的寶石怕是值上千兩銀子,這麼有錢的主兒,老婆竟在娼門裡頭討生活,誰信呀?!」   說著轉頭對高大老者道:「明公,我已吩咐手下前來一品樓,準備將這狂妄小子拿回兵馬司嚴加審問,看他有沒有幕後指使,您看……」   那高大老者明公的目光在我、魏柔和寧馨身上逡巡片刻,略一沉吟,才道:「琴為心聲,陸姑娘琴聲高潔,自有風骨,與這位李公子的關係,松甫你自不必置疑。至於這位李公子麼……」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你是在哪個衙門做事,兵馬司還是順天府?」   「兵馬司可沒這號人!」廖喜一怔,仔細打量了我一番,狐疑道:「這小子身上是有點官味兒……嗯?好像還是同行,難道你真是順天府的?可我從沒在郭大人那裡見到過你……」   五城兵馬司專管緝捕盜賊,與我確是同行,而做這一行久了,自然有種特殊的氣勢,不僅盜賊見之氣餒,同行之間也容易分辨,廖喜浸淫此行久矣,一旦用心,我又未加遮掩,自然瞞不過他的眼睛,倒是那明公竟也能大致看出我的身份來,大出我的意料。   「他是南京來的捕頭,你當然不可能在順天府見到他啦!」一旁寧馨漫無機心地道。   「南京?捕頭?」廖喜聞言膽氣頓時一豪,不怒反笑,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道:「一個小小捕頭就如此狂妄,南京還真是出人才哪!明公,他們手伸得這麼長!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豈不是要翻天了!」   我狠狠瞪了寧馨一眼,卻聽明公沉聲道:「松甫此言差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乃是臣下本分,遇上事端,豈有推脫罔顧之理,又豈分官職大小高低!這位李捕頭敢於任事,倒是十分難得!」   聽他意外地說出這番義正詞嚴的話語來,我和寧馨都怔了一下,廖喜更是面紅耳赤,卻不敢反駁,結結巴巴地說了兩聲「是」,就低頭喝起悶酒,眼角餘光卻是惡狠狠地瞄了我一眼,只有那無須老者神態自若,彷彿明公的一席話早在他的意料之內。   「大人所言極是!」我急著回去與魏柔述說心事,眼下也無心與之爭閒鬥氣,順水推舟道:「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洪七發和通達若無貪贓枉法之事,我李佟將親自登門負荊請罪。」   在廖喜呵斥姍姍來遲的部下的罵聲中,我帶著魏柔和寧馨揚長而去,雖然一開始屁股後面少不了跟蹤者,可三人中武功最差的寧馨輕功亦有相當的基礎,繞了個圈子,很快就把尾巴甩掉。   彷彿是要把今後的一切都托付給了我,魏柔任由我摟著她前行,只是眼中偶爾閃過一絲不安,甚至看寧馨的眼神都隱隱有些敵意。   我不知道隱湖為什麼要自毀長城,將魏柔逐出門去,可我知道,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定是將她心裡的理想信念統統打碎,她的自信心更是受到重創,就像當初的無瑕一樣。   而以隱湖的地位,白道中有誰還能明目張膽地接納她呢?在她心裡,大概只剩下那個亦正亦邪,對隱湖向來沒有敬意且已與她有了數度親密接觸的我才能依靠吧!   我真該好好感謝鹿靈犀,她竟然送給我這麼一份大禮……   來到蔣府大門前,魏柔的腳步突然緩了下來,我立刻察覺到了她心中的那份緊張與抗拒,便輕聲安慰她道:「三天,我們只在這裡住三天。」她這才舒緩下來,可一旁的寧馨卻冷哼了一聲。   一進蔣府,管家早等在了門房裡,先給寧馨見過禮,便告訴我,說充耀和蔣雲竹在書房已經等候我多時了。   聽管家喊寧馨郡主,魏柔神情驀地一變,一股熟悉的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陡然出現在她的身上,就彷彿從前那個自信從容睥睨江湖的「謫仙」突然又活了過來,寧馨頓時驚訝地叫了起來:「咦?好奇怪呀,這感覺……怎麼像是師傅?」   我心裡卻暗歎一聲,魏柔過度的反應只能說明她心底強烈的自卑,而自卑這個詞原本應該和這個天之驕女一輩子無緣!   剛想對寧馨說那你就把她當師傅看好了,卻想起她對師傅練青霓並不十分尊重,話到嘴邊,又被我嚥了回去,先是含笑拍了拍魏柔的香肩,示意她別太在意寧馨的身份,然後瞪了寧馨一眼道:「別拿你師傅和我媳婦比!還有,我媳婦被人侍侯慣了,拜託借你個丫鬟用三天。」說罷,不理會目瞪口呆的寧馨,隨管家朝書房走去。   見到朱蔣二人才知道,一下午的功夫,蔣雲竹已把沈籬子胡同餘下的土地全部弄到了手,他是急性子,迫不及待地想聽聽我下一步的計劃。   我心中雖急,也只好將自己的打算一一道來。可沒講幾句,精明過人的充耀已然察覺到我有心事。   「什麼,你媳婦來了?為何不早說一聲!」充耀埋怨兩句,又問:「聽說你房下妻妾甚多,不知來的是哪一個?」   我先向蔣雲竹告罪,說未經他的許可就將家眷帶入了侯府。   蔣雲竹卻毫不在意,反是對如何應付眾多妻妾頗感興趣,連連追問我有何秘訣,我簡單說了兩句,已把他勾得心癢難撓,還是充耀把話題岔開,我才告訴他陸昕眼下尚未過門。   「賢侄,你可得在我這兒多住些日子,好讓老夫與你切磋切磋。」   蔣雲竹還算體恤人,忍下好奇心放我離開,可留客之意甚是慇勤,我含含糊糊應了一句,心思早已飛到了魏柔身邊。   第十七卷 第九章   等我迫不及待地趕回凝翠閣,裡面已是劍拔弩張。   「李佟,我對你的評價可是一落千丈哦!」   我還沒進屋,寧馨就滿臉怒氣地衝了出來,指著我道:「你不是說過家裡妻妾成群嗎?那母夜叉還沒過門,自然不是你的元配正房,對吧?可她怎麼比我娘、我大嫂還厲害!人長得醜點也就罷了,那河東母獅子的脾氣你竟然能忍受得住?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呀!」   她纖纖玉指堪堪抵在我的眉心,哂道:「虧你還是個淫賊,都不知道你那雙賊眼長哪兒去了?!」   「我是不是男人,你一試不就知道了嗎?」我貼著她耳朵調笑道。   看她的模樣,想來是被魏柔氣得夠嗆,可魏柔性格謙和內斂,就算她眼下心緒極不穩定,也不會不講道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討厭,仔細我拔了你的舌頭∼」   寧馨滿腔怒火頓時化作烏有,只是那嗲聲嗲氣的嬌嗔像是向裡屋的魏柔示威一般。   隨即她一本正經地道:「我是這裡的主人,我有權安排這裡的一切,她,只能和小紅她們睡在外屋,我和你睡裡屋!」   「丫頭你瘋了!」我嚇了一跳,心裡卻恍然大悟,兩女大概就是為了這個爭執起來的吧!   可寧馨雖然一整天都和我形影不離已漸有親近之意,不過一下子就變得如此親暱,就算我自詡風流,也覺得大為可疑。   「是被嫉妒燒昏了頭?還是覺得輸給陸昕沒有面子?」我心中暗忖,一面緊盯著她的眼睛,一面試探道:「傳出去,我不是被王爺打死,就是被侯爺掐死!你呀,還是回你嫂子的聽雨齋吧!」   「當初你怎麼沒怕被我哥打死!」寧馨稚氣的臉上湧出幾分妒意,上前狠狠掐了我一把:「媳婦來了,就有賊心沒賊膽了,膽小鬼!」   轉頭對外屋的幾個小丫鬟道:「你們誰敢嚼舌頭根子,我就砸斷她的脊樑骨,讓她一輩子當個廢物去!」嚇得丫鬟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寧馨,別瞎胡鬧。」我有點不高興了,一甩手,往裡屋走去,卻沒看見身後的寧馨臉色變了數變,已是泫然欲泣。   甫一進屋,淚眼婆娑的魏柔已飛快地投進我的懷裡,泣道:「師兄,你都聽到了吧,她……她不讓我和你在一起。」   「傻丫頭!」摟著她柔若無骨的身子,我滿心愛憐:「她既不是我娘,也不是寶亭,你怕什麼?退一萬步,就算是我娘、寶亭,不還有我嗎?這世上,再沒有人能把你我分開了,絕對沒有!」我斬釘截鐵地道:「你是我的心肝寶貝兒,我怎麼捨得讓你離開我!」   「三哥,那你就捨得我嗎?」跟在身後的寧馨突然顫聲道。   回頭望去,她宛若孩童的臉上竟浮起一層極不相稱的幽怨,一雙鳳眼癡癡地望著我,目光裡似蘊藏著無窮的情意。   背子最上的一個扣襻兒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露出淡黃的抹胸和一小片雪膩的凸起,那深深的乳溝就連在孕中的無瑕身上都未曾見過,見我目光掃過她酥胸,她更是挺起了胸膛,饒是我心堅如鐵,也不由「怦」地跳了一下。   魏柔馬上察覺出來,側臉偷看寧馨,臉上頓有妒意,我腰間立刻傳來一陣刺痛,耳邊就聽魏柔低聲罵道:「小狐狸精、小狐媚子,就知道勾引男人……」   這是魏柔嗎?我一下子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哈哈笑了起來,原來就算是仙子,一旦謫落人間,也和人間的平凡少女一樣,充滿了七情六慾喜怒哀樂呀!   捧起她的臉,輕輕吻在了她的眉心,動情道:「阿柔,你知不知道現在的你是多麼可愛,真真愛煞我了!說起來天宮高處不勝寒,怎比得上人間鴛鴦成雙交頸眠!」   心下一沉吟,且不管寧馨打的什麼主意,既然送上門來,那我還客氣什麼!腦筋一轉,回頭沖寧馨意氣風發地道:「寧馨,你也一樣喔!三哥是捨不得你,可你若真想留下,過來叫陸昕一聲姐姐。」   「憑什麼?!」   沒想到兩女竟然都不買帳,異口同聲地反駁道,只是寧馨暴跳起來,像是只踩了尾巴的貓,而魏柔則是幽怨的一聲輕嗔。   「就她這副模樣,給我當……當……我還不要呢,管她叫姐姐,沒門兒!」大概在寧馨的眼中,這個陸昕一無是處,輸給她,簡直是丟盡了顏面,就算寧馨並不知道她對我究竟是個什麼心思,可這面子卻不能不爭,只是對上我嚴厲的目光,她才不得不把「丫鬟」兩字咽進了肚裡。   「人家的妹子還少嗎?玲瓏妹妹、雨妹妹,還有人家不知道的什麼妹妹……」   「她們都是你姐姐,比你早過門的嘛!話說回來,你叫寧馨妹妹的機會恐怕也不多了。」   「?」   「她是郡主,能嫁給別人做妾嗎?而我又萬不能負了你和寶亭她們,我和她,怕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那你還……」魏柔神色緩和了許多,眼裡卻流露出一絲迷惑。   「李佟,我真看錯了你!」寧馨看我和魏柔嘀嘀咕咕,忍不住衝過來,伸手就去拽魏柔,卻被我一把握住了她的顥腕。   「我這不是幫你說好話嗎?你不願意叫她姐姐,她還不願意認你這個妹妹呢!」   「她?!」寧馨氣極而笑,惡毒的話語剛想出口,卻被我的話堵了回去:「阿柔,你就別藏著掖著了,寧馨她心高氣傲,沒有真本事,她一輩子不會認你這個姐姐。」   魏柔嗔了我一眼,略一沉吟,手便搭在了我腰間一文字的刀把上,「滄啷」一聲猶在耳邊,她已如一縷青煙飄向梳妝台前,眨眼間一文字凜冽的刀光就上下交錯了四次,鏡前竟似湧起了一團青白霧氣。   沒等寧馨叫出聲來,又是「滄啷」一聲,刀已入鞘,人也重回我的懷抱。   魏柔一連串的動作如鶯起燕落,迅捷而優美,寧馨看得目瞪口呆,轉眼見梳妝台上毫無異樣,更是又驚又疑,聽我說出「蠟燭」兩字,她飛快地跑過去,手方觸到那根粗若兒臂的龍鳳蠟燭,就聽劈啪幾聲,八根燭條四下倒去,只剩下四四方方比筷子還細的燭芯孤零零的挺立燃燒。   「別驚訝了,這只是彫蟲小技而已,阿柔胸懷錦繡,認了這個姐姐,多得是好處。」我沖臉色陰晴不定的寧馨笑道。   寧馨聞言卻一下子漲紅了臉,酥胸劇烈地起伏,突然揮手將蠟燭掃落在地,狠狠踩了幾腳,氣哼哼地瞪著我道:「武功好就了不起嗎?我師傅比她武功還高哪,我一樣……」   她欲言又止,目光狠狠剜了魏柔一眼,然後摔門而出,邊走邊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話來:「裡屋留給你們這對姦夫淫婦好了,不過,李佟你敢欺負我,我……我跟你沒完!」   出門又吩咐丫鬟:「去聽雨齋把我的行頭搬來,我倒要看看這個淫賊今晚上能鬧出什麼花樣來!」   魏柔默然不語,半晌突然小聲道:「師兄,你去看看她吧!」   我一皺眉:「這丫頭就這脾氣,過一晚上,就什麼事兒都沒有了。」   心中卻暗自奇怪,方纔還鬥得不可開交,怎麼突然關心起情敵來了。   「別的事情或許如此,可眼下卻大不一樣,寧馨對師兄你大有情意,我不會看走眼的,你去吧,我……我認這個妹妹就是了。」   「那好,你等我。」   見我從裡屋出來,寧馨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喜色,卻把身子一轉,只留了個後背給我。   可聽我沒上前安撫她,卻把丫鬟招呼回來,她立刻轉回身來,怒道:「小紅是我的丫鬟,你憑什麼使喚她?!」   「聽雨齋和這中間隔了那麼遠,折騰兩趟,明兒你留宿凝翠閣的事兒就會傳遍全府……」   沒等我把話說完,寧馨已然冷笑道:「怎麼,你怕了?」   「我怕?我一淫賊有什麼好怕的!要說怕,也是怕你白擔個虛名!」   我不滿道:「你若是不怕闔府上下都看咱倆笑話的話,我還有更絕的——明早讓小紅把王爺侯爺都請來,告訴他們,今晚上咱們已經把事兒辦了,要殺要剮隨他們的便,反正『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   「誰跟你辦什麼事兒呀?!」寧馨臉上的怒意一半換成了羞意:「想做那下流事情,裡屋不是現成的人嗎?她可是眼巴巴地盼著哪!」   說到後來,又是醋意橫生。   「這麼說,咱倆是襄王有意,神女無情,我自作多情了?」我惋惜道:「還以為你和陸昕能做一對好姐妹呢!」   「想得倒美!」寧馨輕啐一口,臉上怒色漸退,卻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蘭膏光裡,陷入沉思的她安然恬靜。那對修長的大腿緊緊合攏,一雙蓮足也藏進了裙內,雙手交織優雅地搭在膝上,胸前衣襟雖然半解,卻因為她雍容華貴的氣勢而少了淫靡的氣息,倒是她那稚氣未脫的臉上透著的些許煩惱,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意。   靜靜沉思了好一會兒,她的臉色突然快速變化起來,忽而溫柔一笑、忽而焦躁不安、忽而自傷自憐,顯然各種念頭在她內心爭執不下,待到臉上閃過一絲憧憬,她突然正容道:「三哥,你若真是襄王有意,那與她做姐妹也好,不過,我要做姐姐。」   果然。   我心下明白,寧馨是想借此來試探我的心思,看她是否能夠獲得正妻的身份,我立刻出言打消她這個念頭。   「寧馨,聽你這麼說,我心裡著實高興,只可惜『恨不相逢未嫁時』!若是認識你在先,陸昕就算比你年長,也要管你叫姐姐,而今,只好委屈你做妹妹了。」   「不!」寧馨神色一黯,卻倔強地道:「我貴為郡主,豈能居於布衣荊釵之下?!」頓了一下,螓首一垂,語氣舒緩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三哥,我長這麼大,心裡從來沒像現在這麼亂過,總覺得有件極寶貝的東西,我應該拚命把它抓在手心裡不放,否則,我可能一輩子都不快樂。可我卻不知道怎麼去抓住它,力氣大了,它就要碎了,力氣小了,它就要飛了。三哥,你教教我吧……」說著說著,晶瑩的淚珠竟然落了下來,滴答滴答打在地板上,在寧靜的夜晚裡聽起來是那麼的淒涼。   我心裡暗歎一聲,我要真是你的三哥,那該多好呀!不過,衝你這一番心意,我就試試看,你和我究竟有多大緣分?   「寧馨,我和你相識不過四天,其中兩天我還昏迷不醒……」   「我娘說過,有人認識了一輩子,卻像是初次見面;有人初次見面,卻像是相知了一輩子……」   「我懂了。寧馨,我明白,當你享受著郡主威榮的同時,你身上已經背負上無數的責任和期望。皇族的威望不容踐踏、代王府的名聲不容損毀,單單這兩樣,就注定了你寧馨要做而且必須要做一個姐姐。可糟糠之妻不下堂,我又不是什麼幾房獨子,能讓你兩頭並大……」   「是這樣啊……」寧馨神色愈發黯然,有氣無力地道。   「不過,若是你肯委屈一下自己,或者耐得住寂寞,那麼還有一丁點的希望,你可以換一個方式做你喜歡的角色,只要你願意,會有無數的美女管你叫姐姐,而你的親戚朋友也一樣會以你為榮……」   那辦法在我心中醞釀了半天,雖然很不成熟,可眼下看來,卻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真的?!」   就像從懸崖邊上被拽了回來,寧馨臉上頓時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縱體入懷,喜道:「三哥,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   有了我親口許下的大婦之位,什麼是委屈,什麼算寂寞,此時大概早拋到爪哇國去了:「只是,別告訴我那一切都只是希望,你那麼大的本事,它一定會變成現實的!」   「那就要看咱倆的緣分了。」看到寧馨如此激動,我心中驀地升起一絲愧疚,言辭頓時誠懇起來:「寧馨兒,這條路艱難險阻,就算老天爺對我極其眷顧,我都不知道這希望究竟有多大,不過,我會竭盡全力去爭取。寧馨,別問那結局究竟是什麼,你若是願意守候一個希望,就把一切都交給我吧!而現在,該去叫陸昕一聲『姐姐』去了。」   雖然兩女別彆扭扭地叫了一聲姐姐妹妹,可這畢竟是個良好的開端,而寧馨一旦拋開郡主脾氣,倒是一個相當可愛的少女,對未來滿心憧憬的她看起來比心事重重的魏柔更顯得慇勤。   吩咐小紅她們幫兩女梳洗,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的丫鬟們自然明白自己主子的心意,對我的命令竟然不敢稍違,想來寧馨御下極嚴。   兩女雖有些拘謹,可聽我在外屋率先跳進了浴桶,就任由丫鬟們服侍盥洗,等我穿著妥當又等了半天,才見丫鬟們捧著木盆巾櫛魚貫而出。   裡屋沒了光亮,只有月華如水。只披了一件紗衣的寧馨坐在梳妝台前,藉著月色,正給一旁的魏柔講解著同心堂那些胭脂水粉的好處,雖然魏柔看起來似乎心不在焉,可眼神卻相當輕柔,想來兩女方才一番袒裎相見拉近了不少距離。   聽我進來,寧馨驀地打開桌上的一隻錦盒,剎那間萬道柔和光芒照得鏡前青濛濛的發亮,映出兩道嬌美身影,原來裡面竟是一粒鴿卵大小的夜明珠。   魏柔驚呼一聲,雙臂下意識地抱攏在胸前,惹得寧馨咯咯笑了起來,道:「這麼寬大的衣服,他能看到什麼?虧姐姐還說已經是他的人了哪!」   魏柔倏地一收雙臂,欲言又止,她比寧馨矮了一個頭,穿著寧馨的衣服,自然顯不出完美無瑕的曼妙身材。   我心中蕩起一片柔情,走將過去,一手摟住魏柔的纖腰,一手撫著寧馨的香肩,笑道:「有你這麼一個大膽丫頭就夠了,若是你姐姐也瘋起來,豈不要了我的命。」目光向下一溜,頓時被她胸前的奇景吸引住,沒有了抹胸的束縛,她那對豐膩的雪乳幾欲裂衣而出,搭在她香肩上的手動了兩動,總算忍住了向下一探的衝動。   寧馨偷偷一笑,腦袋一歪,俏臉貼在我手背上蹭來蹭去,我心頭慾火一下子竄了上來,卻轉眼見魏柔心緒不寧,只好用壯大的分身狠狠頂了寧馨的腋窩兩下,沉聲道:「寧馨,你先睡吧,我和你姐姐三個月未見,有好多事情要問。」   聽出我語氣中隱含的威嚴,酥了半邊身子的寧馨不敢反駁,乖乖上了碧紗櫥。   不過,凝翠閣畢竟是蔣雲竹故去的小女兒的香閨,那碧紗櫥再大,也只能勉強睡下兩人,魏柔雖然沒有一絲睡意,可我知道那是極度興奮的結果,看她櫻唇乾裂、星眸佈滿血絲,顯然這三天她捱得極是辛苦。   不理會她心裡如何不願意,我還是強迫她躺在床上,自己搬了把圓凳坐在碧紗櫥邊,輕輕攥住了她的小手。   「離開寧波,我就徑直回了師門,和師叔講了事情的經過,師叔安慰了我一番,讓我好好休息一段時間,暫時不要去管江湖的事情了。我也正有此意,便在師門閉關修練。」   床榻裡頭的寧馨和魏柔一樣,心裡異常興奮,輾轉反側了半天,根本無法入睡。   魏柔機警過人,聽我一直用著假名,話就不敢說得太明白,師門名稱長輩名諱都被她一一隱去。   「六月中的時候,師傅突然送來一封書信,說她和我的師徒緣分已盡……」說到這裡,魏柔頓覺委屈,聲音嗚咽起來,被我攥著的小手微微顫抖,一行熱淚禁不住流了下來。   「你師傅不在師門?」我微微一怔,一邊替她拭去淚花,一邊柔聲問道。   魏柔哽咽著「嗯」了一聲,過了一小會兒平靜下來,才道:「師傅平素多是雲遊在外,近二年來,更是極少回師門。」   「哦,竟是這樣?!」我驚訝道,原以為鹿靈犀坐鎮隱湖潛心修練,只有魏柔和辛垂楊兩人替師門行走江湖,卻萬萬沒想到,鹿自己就在這滾滾紅塵中。   是不放心魏辛兩人,還是她的武功仍需在江湖磨練?為什麼江湖沒有得到她的一點消息?她又是怎樣隱匿自己行蹤的?隱湖又在哪裡?一個個問號從我心底湧起,可此時卻不便開口問魏柔。   心思轉回來,實在是想不明白鹿靈犀為什麼突然要斷絕與魏柔的師徒關係,問道:「那,你師傅信中究竟是如何說的呢?」   魏柔從貼心的香囊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我,展開一看,卻是用秀氣的鍾王小楷寫了滿滿一頁。   「柔兒見字如晤:汝入吾門下,已十六年矣。汝性聰慧,足快吾心;而門內諸心法,汝亦盡知。吾嘗言:他日光吾派門楣者,柔矣!此言驗之不遠矣!然,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汝心法有成之際,即吾師徒緣盡之時!何也?昔日孟子拒齊王,『言其不可而不言其所以不可』,今吾效之,他日汝當自知矣。臨別之際,贈汝一言——天道不可證、仙道不可憑,切記切記。他日有緣,自會重聚。」   一封信直看得我莫名其妙。鹿靈犀在信中不僅絲毫沒有透露開革魏柔的緣由——她只是極不負責地留下了一個虛無飄渺的「日後當知」,而且字裡行間竟流露著對隱湖武學宗旨的懷疑,如果她不是隱湖掌門魏柔師傅的話,我真要懷疑她是想叛出隱湖了。   心頭疑念叢生,不禁問道:「阿柔,這真是你師傅的筆跡嗎?」   魏柔說千真萬確,我仔細觀察,那筆法絲毫沒有侷促散亂的痕跡,想來不會是被人脅迫寫下此信。   脅迫鹿靈犀?江湖上怕是只有我才會生出這個念頭吧!我自嘲地一笑,既然這封信的真實性勿庸置疑,那鹿靈犀何等人物,這等事關隱湖前途命運的大事,她豈能當作兒戲?!   心中仔細思量起來,一條清晰的脈絡透過模稜兩可且矛盾重重的話語漸漸浮現出來。   不過,正因為如此,從信中可以找出很多理由來安慰魏柔、可讓她重新對鹿靈犀和隱湖充滿希望,但對我究竟是利大還是弊大,一時真說不清楚,不由沉吟起來。   良久,我心中才下了決心,既然魏柔已然表明了自己的心事,那我就不能再讓她在將來心存一絲遺憾!   「阿柔,你師傅要解除你和她的師徒關係,這一點怕是沒有迴旋的餘地了。不過,你師傅此舉卻是大有深意。」   魏柔嘴角現出一絲苦笑:「師兄,我眼下心亂如麻,竟不知師傅她還有什麼深意……」   「阿柔,我不知道心劍如一心法的極限究竟在什麼地方,不過,一句『天道不可證,仙道不可憑』已然道破天機,我猜你師傅眼下的見解想必是大異於從前吧!」   心裡不禁暗暗替師傅可惜,鹿靈犀早悟道十年,我大概就要叫她一聲師娘,而師傅也不會鬱鬱而終了,這真是造化弄人!   魏柔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和厭倦。   我心頭驀地一動:「莫非此信已有他人看過?那定是你師叔了,她對這句話一定是大為不滿吧!不過,這應該都在你師傅意料之中。   說起來,觀念的變更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對你師門來說它是利是弊更是一時難以預料。阿柔你武功已有青出於藍之勢,又是下一代掌門的不二人選,你的意見舉足輕重,你師傅不欲師徒關係影響了你的判斷,故而說你們師徒緣分已盡,卻不說把你開革出門,實在是用意頗深。而不管她的新觀念能否被眾人接受,她都認為,日後光大門楣的人,只有你阿柔!」   「何況,師徒緣分盡了,還有親情。記得你說過,她在你心中就像媽媽一樣,而在她心中,你何嘗不是她的女兒!一句柔兒,已盡道一份真情,若你心劍如一沒練的斬斷了七情六慾,日後相聚,怕是比師徒更親近呢!」   「人家的心劍如一早就有了破綻,」魏柔喜上眉梢,眼中射出萬道柔情:「師兄,聽你這麼說,我開心死了,不光是為了師傅,更是為了你真心待我。對於江湖,我已經倦了,真的厭倦了,我只想做一個小女人,能為……為你素手調羹……」她越說聲音越低,眼中愛意卻越來越盛,灼熱的目光竟似要燃燒起來一般。   「素手調羹?難道你不知道閨房之樂有甚於調羹嗎?」說話間,我已經輕輕吻上了她的嫩白手背,而那手心已是潮熱無比。   第十七卷 第十章   魏柔很快就睡過去了。她幾乎三日未眠,精力早就透支了,終身有托、心結半解,心情放鬆下來,就再也堅持不住了。   坐在窗前的黃花梨官帽椅上,靜靜地望著窗外月色裡的花園,那一株株妖嬈的花樹漸漸化成一個個嬌嬈的身影,或顰或笑,或喜或嗔。   「真想家呀!」大喜過後,一縷思鄉之情伴著若有若無的彷徨禁不住地從心底湧起——魏柔得歸、鹿靈犀心境大變、師傅的遺命幾近完成,是該過過團圓快活的日子了。   這一切大概都是師傅的功勞吧,魏柔終下決心與我偕老,太半是因為她師傅鹿靈犀,而我隱隱覺得鹿靈犀此番變化與師傅密不可分,兩個絕代高手相爭,以一方完敗而收場,未免太不公平了,就像師傅為情所困一般,在鹿的心中,大概也留下了師傅的瀟灑身影。   是任由鹿靈犀獨自品嚐悔恨的苦酒,還是……?   一旦發現她原本有可能成為自己的師娘,我的心情悄然發生了變化,一個六娘已經讓我頭疼不已了。   不過,就算依舊把鹿靈犀列為征服的目標,想來也容易實現多了。   那麼,征服了隱湖之後呢?   身後的碧紗櫥裡傳來一陣淅嗦聲,接著就聽有人下了床向窗邊走來,雖然腳步放得極輕,卻不是魏柔那足不沾塵的飄逸,轉過頭來,果然見寧馨披著那件薄如蟬翼的紗衣踏月而來。   「人家睡不著,就想和你說話兒。」寧馨嬌羞中帶著一絲興奮,只是看清楚我臉上的表情,她頓時迷惑起來:「怎麼你看上去心事重重的?不是和陸昕已經重歸於好了嗎?難道……你不喜歡和我說話?」   「別胡思亂想。」我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坐在我膝上:「我只是忽然發現,人生已沒了目標。」   「還說喜歡人家哪!」本來這親暱的姿勢讓寧馨大感羞澀,可聽我這麼說,她頓時滾進我懷裡,狠狠咬了我耳朵一下,嗔道:「沒把人家娶到手,怎麼能說沒了目標?」   「這算什麼人生目標呀!」見她露出小女兒的刁蠻模樣,我不禁莞爾笑道。   「為什麼不算?!」寧馨頓時撅起了小嘴兒,一連串的詰問脫口而出:「你現在能娶我嗎?你能說服我父王把女兒嫁給你嗎?不能吧!你說過,這期間充滿了艱難險阻,你要竭盡全力去爭取,難道我不是你奮鬥的目標嗎?」   我心頭一凜,知道無意之間傷了寧馨的心,見她唬著臉要起身離去,我忙按住了她的香肩,正色道:「你不是我的人生目標,而是要陪伴我一生去實現我目標的女人,換言之,給你一生的幸福或許才是我的奮鬥目標。」   話一出口,我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煩惱和憂鬱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師傅的遺願是快要達成了,可那並不是我人生的盡頭,我和我心愛之人一生的幸福,或許才是我該用一生去追求與守護的吧!   「什麼『或許』,是『一定』啦!」   寧馨轉怒為喜,一雙白生生的藕臂環住了我的脖頸,脈脈含情地望著我。   似乎是怕驚醒了魏柔,她聲音壓得極低,幾近呢喃道:「三哥,你知道麼,自從在顯靈宮刺你一刀,不知為什麼,心裡就放不下你,等見哥哥救你回來,我心裡別提多歡喜了。從家出來那麼多天,本來夜裡總想起我娘,可這幾天,滿腦袋卻都是三哥的影子,那千奇百怪的念頭時不時地翻湧上來,每一個都連著三哥,直到躺在床上,聽陸昕說要做一個小女人,為三哥你素手調羹,我才知道,那其實就是我想說、想做的……」   她清澈如水的眸子就像一面鏡子,映出她那顆初戀的少女之心,一下子觸動了我的心弦,就像她娘說的那樣,這世上本就有一種奇妙的東西叫做一見鍾情,寧馨正身陷於此吧!   「寧馨,若是我告訴你,我不是上京趕考的舉子,也不是南京的捕快,更不叫李佟……」   「總算你還有點良心!」寧馨竟一點都不驚訝,反而喜滋滋地嗔道:「早知道你就是那個南京解元、蘇州推官、大淫賊王動啦,就看你什麼時候跟人家坦白!」   「什麼?你怎麼知道的?王爺沒時間告訴你的啊!」充耀察覺到我的身份已經讓我吃驚不小,自己連寧馨都沒能瞞過,想想真是既氣餒又驚訝,寧馨這丫頭心思之靈、心機之深,還真不能等閒視之哪!   「哼,哥哥他果然也知道了,竟敢瞞著我,看我不找他算帳去!」   寧馨埋怨了哥哥一句,抿嘴笑道:「其實你提起顯靈宮,又把邵老頭和顯靈宮聯繫到一起,人家就開始懷疑了。來京之後,聽長寧侯和哥哥提起過邵元節,說皇上親近他,命他在顯靈宮暫居,你那麼一說,人家自然就明白邵老頭十有八九就是邵元節。而我聽長寧侯說此事在朝中都屬機密,尋常舉子怎麼會想去打探邵元節的底細?就覺得你有些古怪。」   「那你還能裝出個沒事兒人似的?」   「人家好奇,想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嘛!」寧馨笑道:「其實人家早就聽過你的大名,師傅過年的時候就無意之中說起,江湖上出了一個武功高強的解元淫賊,那時我就記下了你的名字。來京城和宜倫姐姐她們聚會,才知道你竟然來了京城,要入朝為官,就住在宜倫的家裡,人家才動了見你的念頭。說起來好笑,那天本來就是要去宜倫家的。」   她嘻嘻笑了起來,眼中閃動著得意的光芒:「人家就想試探你一下,可我還沒說去白府,你就緊張起來了;再說你是個魯男子,你又是一臉不屑。」   我一陣苦笑,原來自己竟然露出了這麼多破綻。   聽她續道:「等到了顯靈宮,看你過九宮八卦陣如履平地,我心裡就更加懷疑。可心裡懷疑,卻……卻禁不住你的撩撥……」   寧馨的聲音陡然細了下來,可羞澀中卻隱隱有一絲蕩意。   我想起那晚的情景,心頭火熱,獨角龍王立刻蠢蠢欲動起來。   寧馨身子微微一僵,呼吸漸重,我知道她已有所察覺,就像那晚一樣,將她的小手引到了我的分身上,然後手向上一撩,順勢探進了她懷裡,一把握住了一隻我一直都想探尋的碩大椒乳。   「寧馨兒,你今年究竟多大了?」   一觸手就體會到了驚人的彈性,只堪堪握住一半、比孕中無瑕尚豐一籌的玉乳竟像未過門的解雨、年少的紫煙一般微微上翹,而這樣的彈性只能出現在青春正艾的少女身上。   「人家……十五歲了。」寧馨「嚶嚀」一聲靠在我身上,貼著我的耳朵輕喘道,小手下意識地擼動著我的獨角龍王。   「才十五歲!你到底吃了什麼天地至寶,身子竟如此豐腴!」我訝道。扳過少女的身軀,我麻利地解開了紗衣的絲帶,胸口的衣襟還沒完全分開,那只碩乳便一下子蹦了出來,在月色裡泛著柔白的光芒。   那俏立的嫣紅乳首雖然大似龍眼,可被豐乳一襯,卻是那麼嬌俏可愛。   「三哥……你喜歡……」寧馨的話只說了一半,我已經微一探頭,把那只乳首含在了唇間,寧馨的聲音戛然而止,身子驀地一僵,頓時屏住了呼吸。   舌尖在乳尖上輕輕蜻蜓點水似的點了幾下,我腿上就一熱;輕輕用牙齒一磨,寧馨更是激靈打了個冷顫,兩腿頓時絞在一處。   她一邊扭動著身子閃躲著我的唇,一邊飛快地繫好胸前的絲帶,細聲求饒道:「三哥,你再親人家,人家一難受……回去,娘要罵的……」   雖然寧馨的話斷斷續續的,可我依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來代王夫婦管束她極嚴,一旦兩人把持不住破了她的處子之身,被她爹娘發現,好事可就要變壞事了。   我遂坐直身軀,手雖然還捨不得離開她的胸前,卻也只是用指肚兒輕輕地在乳上畫著圓圈解解饞了。   寧馨鬆了口氣,媚眼如絲地接著道:「哼,在顯靈宮人家就知道,若不殺了你,貞潔怕是要毀在你手裡了,這才刺了你一刀。不想竟沒刺死你,只是把你的功夫逼了出來,看到你那鬼魅一般的輕功身法,我就隱約覺得,你就是那個王動,因為這世上亦文亦武的淫賊,怕就只有你一個了。」   「還好我有一身武功,否則豈不是死得冤枉!」我手下微微用力:「說我撩撥你,還不是因為一開始你就亂拋媚眼!一個杜老四就看得你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怎麼,沒見過男人嗎?」   「三哥你吃醋了耶!」寧馨刮著臉蛋羞我,聲音裡卻透著幾分得意:「人家只是沒見過那麼精壯的漢子,身上的肌肉就像是小耗子一樣。」   說著,她粘貼我的耳朵,纖手在我胸膛摩娑著,膩聲道:「沒想到三哥生的俊俏斯文,身子卻比杜老四還要雄壯。」   「早知道你偷看過!」我狠狠搓了她乳頭一下以示懲罰,心道,十七年的血淚汗水豈是白流的?   寧馨細細呻吟了兩聲,才分辯道:「人家只是想查你的身份嘛,誰知道哥哥把你脫了個精光。看到那只南京下發的捕快腰牌和六七萬兩銀票,人家都幾乎可以肯定,三哥你就是王動了。」   「其實,不管三哥是誰,李佟也好、王動也好,那時候已經都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我能看得見、摸得著三哥你這個活生生的人。可惜……」她幽幽一歎:「要是早半年認識三哥就好了,聽宜倫姐姐說,三哥的媳婦二月裡頭才過門的。」   「我們很早就定親了。」人心奇妙,對於久遠的事情,總是抱有相當的寬容,相對的,遺憾也就少了許多,萬一哪天寶亭和寧馨相見,我不想因為這些遺憾而橫生枝節。   換了話題,我笑道:「寧馨兒,王爺和娘娘喜歡什麼,我好提前準備。」   寧馨噗哧一笑:「三哥,除了你那風流的性子,我爹娘倒是很容易喜歡上你哪,就怕有人在我爹娘面前嚼舌頭根子說閒話。」   「你是說……你師傅練青霓?」我心中隱約察覺到什麼。   俊仗迂腐,聽寧馨的意思他似乎並不喜歡練青霓,那麼練青霓該是勾引俊仗不成,轉而與代王妃接近,大概頗有成效,只是練青霓刻意結交一個出了大同就沒有多大影響力的藩王,是何用意?莫非是看中了充耀岳家的勢力?   寧馨只嗯了一聲,就停了下來,為尊者諱,她自然不能多說,我便旁敲側擊道:「那晚你刺我一刀也就罷了,幹嗎非驚動你師傅?她與邵元節正習道家陰陽雙修之術,你這麼一來,豈不讓她尷尬?」   「道家陰陽雙修之術?」寧馨不屑道,目光灼灼地望著我:「那我日後也去習這道家陰陽雙修之術,三哥你可願意?」   「大膽!」呵斥了一聲後,我突然笑了起來:「嫁給我之後,你就會明白,我就是你最好的雙修老師。」   「三哥,人家真想早點嫁給你∼」大概是想起顯靈宮的淫靡景象,寧馨的身子又火熱起來。   第十七卷 第十一章   天剛濛濛亮,魏柔就醒了過來,一睜眼,便看到我坐在官帽椅上,寧馨偎在我懷裡睡得正香——她天真的臉上流露著恬靜安詳的微笑,就像父母懷抱中的嬰孩一般。   嗔怪地望了我一眼,魏柔起身下了碧紗櫥。我想把寧馨抱上床,身子剛一動,四肢就一陣酸麻,又一屁股坐了回去,頓時驚醒了寧馨,而魏柔也慌忙跑了過來。   「寧馨兒,你可真重啊!」抱了她一夜,全身都被她壓麻了!   寧馨心情舒暢,卻不在意,只嬉笑了兩聲,沖外屋喊道:「小紅,快進來給我三哥鬆鬆骨頭。」   轉眼卻見魏柔已經伏在我身邊仔細搓揉著我大腿的肌肉,她微微一呆,眼珠轉了兩轉,偷偷給小紅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出去,然後挪到我身後,一雙玉手悄然搭上了我的肩頭。   身上的麻痺感很快就消失了,可我卻捨不得喊停。魏柔跪在我膝前,那輕紗羅衣雖然寬大,卻隱約可見那對絕妙的玲瓏凸起,雲鬢蓬亂,睡眼朦朧,更是別有一番溫馨滋味。   而背後寧馨的豐挺雙丸也不時在我脖頸上蹭來蹭去。早晨本來陽氣就重,此刻胯下越發蠢蠢欲動,就恨不得那四隻在我身上細心捏掐的軟綿綿小手乾脆轉移陣地,好讓自己憋了許多天的慾望發洩出來。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就聽充耀驚訝道:「小紅,你怎麼在這兒?」小紅支吾道:「郡主她……她在……要我們在這兒伺候李公子的。」   魏柔和寧馨驀地停了下來,對望了一眼,兩人幾乎同時閃進了碧紗櫥,而充耀已在外屋喊道:「李兄起床了嗎?」   我忙迎了出去,見禮之後,訕訕笑道:「這麼早王爺就來凝翠閣,莫非是有什麼大事?」   充耀打量了我一番,皺眉道:「你不是也早起來了嗎?只是你這身衣服,怎麼像是塞在床底下壓了一宿似的?」   我心道,這還不是你妹妹的功勞!剛想胡亂解釋一番,充耀卻一擺手:「罷了,你快去換一件衣服,我和幾個朋友約好了去沈籬子胡同看地,你陪我去一趟吧!」   我心下一怔,既然約好了,為何昨晚不告訴我呢?心中暗覺蹊蹺,回房一邊更衣,一邊低聲叮囑魏柔,讓她一切小心,又囑咐寧馨,說替我照顧她姐姐,莫讓蔣府的人欺負了她。   急匆匆趕到沈籬子胡同,我頓時吃了一驚,僅僅半天一夜的功夫,整個胡同已被半人多高的柵欄團團圍住。   乞丐似的難民不見了、賑災的粥鋪子也撤了,道路雖然還有些泥濘,可也被收拾的乾乾淨淨,不是那殘垣斷壁和十幾口破木棺材,這裡寧靜的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長寧侯蔣雲竹果然頗有實力。」我心裡暗道。   一旁充耀正四下張望,幾輛馬車疾馳而來,頭裡那輛馬車裡探出一個圓咕隆咚的大腦袋,沖充耀喊道:「姐夫、姐夫!」   「東山,你可遲了。」充耀笑著迎上前去。   看這二十出頭的胖小子模樣與蔣雲竹頗有些相像,我知道他定是蔣氏家族中人,難怪充耀不敢怠慢。   不待馬車停穩,東山就「噌」地跳了下來,嘻嘻哈哈地給充耀見過禮,目光一轉,落在我身上,笑道:「姐夫,這位可是一日之間盡購沈籬子地產的那個李佟?」   「不敢,正是李某。」見充耀竟不介紹來人,我也權當不知他的身份,吊兒郎當地一拱手,心中暗自詫異,這消息傳得可真快呀!   「喲,這是什麼怪味兒?這麼難聞!」隨著一聲嬌嗔,一個二十出頭衣著奇異的麗人捂著鼻子從東山馬車上下來,四下看看,才裊裊娜娜地走到東山身邊,拽著他的胳膊不滿道:「這兒不是沈籬子胡同嗎?一大清早的,帶人家到這個下三濫住的地方幹嘛?」   「你知道個屁!」東山張口就罵,那女人卻毫不在意,似乎早就熟悉東山的脾氣。   而隨後從五輛馬車上下來的五位公子哥似的少年看上去都比東山年紀小,俱是衣飾精美華麗,想必身份不會比東山差到哪兒去。   幾人也都帶著女伴,卻沒有跟下車,只是透過竹簾向外觀瞧。   剛收回來目光,我心中卻驀地一動,眼珠輕轉,眼角餘光便落在了第四輛馬車的車伕身上,他正跳下車轅,一對精光四射的眸子飛快地打量著周圍,目光忽快忽慢,而每一個讓他目光稍做停留的地點在我這個經過了名師魯衛指點的人眼中,都是可能藏匿刺殺者的好地方。   「這人是公門高手!」   霎那間,我就做出了判斷,不由瞥了從那輛馬車上下來的少年一眼,那少年十五六歲的光景,身體消瘦、面目慘白,似乎是大病初癒,看起來就顯得弱不禁風,一點都不出奇。   倒是車窗後隱約可見一少女美若天仙,竟與解雨、玲瓏不遑多讓,在諸女中顯得鶴立雞群。   這些天璜貴胄、金枝玉葉沒人保護,那才奇怪呢!我心中釋然,見幾個少年紛紛上前與充耀打招呼,卻都是喊他姐夫,不知道是因為他們都是蔣家子弟的緣故,還是隨東山這麼稱呼。   而充耀無一例外的以字號相稱,顯得十分親切。   問明眼前就是沈籬子胡同,眾人立刻唧唧喳喳起來:「二叔怎麼想起來買這兒的地?」其中一個少年不解地問。   東山神秘地道:「走,進去看一圈,你們就知道了。」   胡同並不長,可稍有泥濘之地,車伕們必用木板墊道,足足費了一炷香的功夫,這些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們和那位艷婦才走完一圈。   方纔說話的少年皺眉問東山:「大哥,這兒原來住的都是什麼人呀,怎麼房子都破成了這副模樣,一場雨就全塌了?」旁邊就有人告訴他,說這是西城有名的貧民窟,少年越發不解。   「就因為都塌了,二叔才買這塊地哪!」東山道:「我特地領你們在四周繞了一圈,這地角你們可都看明白了吧,從這兒北去豐盛胡同兵馬司胡同,放屁功夫就到了,那兒可是六部公卿的聚集地,奶奶的有銀子都買不到那兒的宅子!」   眾人點頭稱是,東山越發起勁兒:「往東北不遠,就是粉子胡同,哥幾個別說你們沒去過吧,反正我是惦記著百花樓的白牡丹、翠雲閣的小鳳仙。」   旁邊艷婦罵了他一句沒良心的,他卻渾不在意,往西邊一指:「這兒過去兩條街就是內城河,顯靈宮也離此不遠,這麼好的地角兒,若是建上幾座好府第,一準兒能賣個好價錢!二叔這地,買得相應著哪!」   另一臉上貼著膏藥的少年看了看前街後巷,搖搖頭道:「二叔的如意算盤未免打得太響了。你們看,這前後兩街房屋破敗,所居必是貧賤之人,所謂貴賤有別,就算二叔把房子建得花兒一般漂亮,自重身份的人恐怕也不肯與這些賤民為伍吧!」   東山點頭道:「四弟你說得不無道理,可昨晚上我聽我爹說,二叔前腳剛把地契拿到手,張延齡後腳就找到了順天府,說要購下沈籬子胡同的地產,聽有人搶在他前頭,又改口說這是借天災斂財,要順天府治買地人的罪,等知道是二叔,他才悻悻罷手。張延齡機靈鬼兒似的,沒有利,他肯動這腦筋?今兒找到姐夫,就是想聽他怎麼說。」   我心中暗自慶幸的同時,卻不由得一凜。建昌侯張延齡乃是孝慈皇太后的親弟,為人十分跋扈難纏,若不是有蔣雲竹擋在前面,自己能不能鬥過他還真是個未知數。   而因為張太后向與皇帝生母蔣太后不和,張家與蔣家的關係也十分緊張,自己無意之中扯進了兩大外戚的爭鬥之中,禍福難料。   「張延齡此番輕易罷手,不知他鬧得什麼玄虛。」充耀沉吟了一會兒,才道:「至於太啟所言,不錯,北起十八半街,南至劈柴巷;東起太常胡同,西至內城河,沈籬子、八千張、榆錢和跨車這並排四個胡同都是貧寒居所,但沈籬子最為貧窮,比起沈籬子來,其他三胡同的境況要好上十倍不止,特別是跨車胡同,更是寓京舉子的聚集地。當然,這種境況不加變化的話,王公大臣們是很難遷居此處,不過,若是對跨車等三個胡同改造一番,景象就會截然不同了。」   充耀瞭解到的情況,已經超過了我當初的述說,顯然他在勸說他岳父蔣雲竹之前,曾經仔細地考察了沈籬子的周圍環境;而我昨晚講述的計劃,大概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為什麼偏偏要借我之口說給蔣雲竹聽,難道僅僅是為了讓白牡丹的哥哥顯得與眾不同嗎?   四弟太啟皺眉道:「姐夫,如此一來,所要花費的銀兩豈不巨萬?」   充耀搖搖頭:「跨車三胡同受沈籬子胡同拖累,地價比其應當具有的價值低了許多,現在消息沒傳出去,收購正當其時,估計花不了多少銀子就能低價購得相當一部分地產。加以修繕後,再擇人而租,要麼是殷實人家,要麼索性把目光放長遠一些,廉價租給貧寒的士子。這麼一折騰,再加上大夥兒一張揚宣傳,必然會有人加入到收購行列裡去,那時這三條胡同的地價無疑就會大漲,而地價一漲,則勢必帶動周圍的物價,一些貧苦人家無力在此地生活,就要遷出。估計不出兩年,此地就會煥然一新。」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太啟笑道:「那二叔也不把沈籬子的地留下兩處來……」   東山笑道:「二叔不過得了三分之一,真正的大地主另有其人。」   他一指我:「就是這位李佟李公子。」   大概是因為充耀並沒有給大家引見,加之我內斂神韻,竭力隱藏自己的實力,又怕日後要與他們相見,更是做出了與平素截然不同的輕薄神態,於是幾乎沒有人留意到我,那個車伕高手也只是粗略打量了我一番,就轉向別處了。或許在他們心中,我就是充耀的跟班吧!   直到聽東山這麼一說,眾人的目光才一下子都聚集到了我身上。   「李佟?京裡沒聽說過有這麼一號人物啊?」太啟道。   「兄弟祖籍揚州。」李佟這個身份徹頭徹尾是個假的,話自然不能多說,眉毛卻是輕浮地一挑,似乎不滿太啟的言辭。   「揚州?那兒遍地都是鹽販子,你這麼有錢,不是販私鹽的吧!」   太啟粗魯地笑道。   「我家田租就夠吃夠喝的了,犯不著幹那違法的勾當。」   聽我不是官宦子弟,幾個少年都輕視起來,太啟似乎與蔣雲竹不睦,追問道:「靠田租就能買下大半個沈籬子胡同嗎?你們家到底有多少地?」   「他家可是揚州有數的大地主。」充耀接過去道:「太啟,記不記得我方才說過,現在收購跨車三胡同的地產用不了多少銀子,當然沈籬子就更少了,李佟買地所費不過一萬兩而已!」   「什麼?才一萬兩?!丫的這哪兒他媽的是買,分明是搶嘛!」眾人驚訝得面面相覷,太啟更是叫出聲來,瞪著我道:「怪不得張延齡要告你借天災以斂財哪!」東山也說我心腸夠黑。   「非也!」太啟東山的話若是原封不動地傳出去,對我自然大為不利。聽太啟髒字連篇,我心中更是有氣,反正充耀也沒明說眾人的身份,我張嘴就否了兩人的指責:「兄弟此舉,於朝廷與百姓均大有益處,豈能說是借天災以斂財!」   眾人似乎是聽到了極好笑的事情,都哈哈笑了起來,太啟更是面露不屑,譏諷道:「這麼說,皇上倒是該下旨嘉獎你嘍!」   「皇上明鑒萬里,聖心自有聖斷!」瞥了太啟一眼,心道,小兔崽子,你真是瞎了眼,歪主意竟然打到你爺爺頭上來了,今兒倒要好好教育教育你!   我一收摺扇,肅容道:「宸濠叛亂,將國庫耗之一空,賑災銀兩常常捉襟見肘,大前年河南山東大旱,朝廷無力賑饑,災民暴起,右都御史俞諫耗時三月方將叛亂平息。去年兩淮洪災,也淹死了上千人。非是吾皇不愛民,實在是因為國庫空虛啊!」   眾人的笑聲一下子弱了下來,臉色都有些不自然。   我指著殘垣斷壁續道:「沈籬子胡同十屋九毀,順天府卻只能設些粥鋪子而已,根本無力安置受災的百姓,日子久了,這些一無所有的災民極易變成暴民,威脅京師安全。在下出銀購地,每戶所得銀兩,足夠他們在城裡生活三載,或在城郊購置房屋,如此一來,不費朝廷一兩銀子,災民就已得到了安置;而沈籬子這邊發展起來之後,又會給朝廷帶來更多的稅銀,這豈不是兩利之舉?」   幾個少年都默不作聲了,倒是東山身旁那艷婦一撇嘴,譏笑道:「說的冠冕堂皇的,可骨子裡還不是自己想賺錢嗎?」   「大姐說的是。」   一句大姐氣得那艷婦直翻白眼,東山卻樂得大笑,道:「這小子是個商人,當然不會做虧本買賣!這種一舉兩得的好事,換做是我,也絕不會放過,可惜沒那個腦子!」他轉頭望著眾人:「肉他媽的沒吃上,湯總要喝兩口!這地方利厚著哪,早點下手,大家都有錢賺。」   他邊拉著那艷婦走向馬車邊道:「臨走的時候,我可告訴你們帶銀子的,哥兒幾個想明白的,現在就和我一塊圈地皮去!」   太啟等人哄笑著上了馬車應聲而去,只剩下充耀和那個喚做永明的消瘦少年留在了原地。   而我也終於發現,東山、太啟他們離開之前,都似乎不經意地望了永明一眼,在得到永明極其隱蔽的眼色之後,才放心大膽地離去。   而其間,充耀、東山也和他數度交換眼神。   「原來這個瘦弱少年才是眾人的首領。」   能讓這群身份高貴的公子哥兒俯首帖耳,再想想有誰能讓充耀一大清早就爬起來,這永明的身份已經呼之欲出。   我背上頓時沁出一層冷汗,一邊暗罵充耀不給半點提示,一邊細想方纔的話中有無不妥,好在我怕這群公子哥兒揪住小辮子,說話極是謹慎,總算沒有什麼不敬,心裡稍稍安定下來。   「張總管,咱們不在這兒等東山了,直接去顯靈宮,東山知道該去哪兒與咱們會合。」   那車伕應了一聲,卻偷偷給充耀使了個眼色。   充耀猶豫了一下,才道:「顯靈宮素來香火繁盛,遊人眾多,今兒又是七夕,裡面定然擁擠不堪,不若另擇時日,可好?」張總管也連忙接言稱是。   「我出來一回可不容易。再說,遊人多,正好熱鬧。」永明的目光突然轉向我,笑道:「李佟,你說哪?」   「獨樂樂,確實不如眾樂樂。」   此句孟子勸粱惠王的話一出口,永明的目光突然變得異常深邃而銳利,那烏亮眸子深邃的彷彿是一望無際的暗夜幽冥,幾乎讓我迷失在那裡;而銳利的目光更好像是一把利刃直刺向我的頭顱,彷彿要把我刺穿了一般。   單單一個眼神的變化,就讓這個瘦弱的少年頓時生出一股睥睨天下的絕強氣勢,而我耳邊竟似響起了洪鐘一般的誦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明知道眼前這一切都是虛幻的景象,冷汗卻禁不住從額頭鬢角流了下來,竭盡全力凝住心神,在心底喝出少林寺佛門獅子吼的真言偈語,抓住那瞬間的空明,我狂提不動明王心法,怪異的感覺才告消退,少年依舊是那個瘦弱少年,而我凝神靜氣,神態已與方纔的輕浮大不相同。   眼角餘光中,充耀在苦笑的同時,流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   傳說皇帝受命於天,心中自有一股天子劍氣,想來這絕非妄言。   「只是,江南倭寇宗設集團餘孽赫伯權已現身京城,輕蹈險地,為上位者所不取。」   少年大有深意地望了我一眼,轉頭責問充耀道:「你忘了朕是怎麼叮囑你的嗎?」   朕,天子自稱曰朕,這少年果真是吾皇嘉靖帝朱厚熜!而自己來京等候了半月有餘未得召見,卻不想是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了他!   「皇上,臣冤枉!」充耀嚇得頓時就要跪倒在地,卻被少年所阻,只好肅立在他身邊誠惶誠恐地道:「皇上有旨,臣豈敢有稍違!大概是皇上雲從風隨,自有君臨天下之威,為王動所覺。」   「昭王爺確未告知臣下皇上要微服私訪,否則,臣萬死不敢以假名污吾皇之耳。」我撩衣下跪:「臣蘇州推官王動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邊叩首,一面心中震驚不已,此番來沈籬子竟是皇上的意思,而目標竟然是我!   可購買沈籬子地產並不是件了不得的事情,怎麼會驚動了皇上?   而且昨天剛剛發生的事情,又怎麼這麼快就傳到了皇上的耳朵裡?   我心裡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看眼下的情景,皇上似乎對我並沒有什麼惡意。   「起來吧!」少年一揮手:「算你機靈,否則,你冒用身份,朕就要治你一個欺君之罪!」   「臣擅用假名也是迫不得已。臣性愛胡鬧,又好冶遊,不用假名,豈不有損朝廷的尊嚴?」   「強詞奪理!」少年呵斥了一聲,大概是想起自己也是用假名微服私訪,不覺面露微笑。   「『性愛胡鬧,又好冶遊。』,你對自己的評價太低了吧!朕本以為你在白府深居淺出,已悟得謹慎為官之道,不想你一離白府,短短數日,就攪得我王公大臣不得安靜,連朕都被你驚動了!算算結交藩王、勾引郡主、刺探朝中重臣、在酒肆大打出手,樁樁件件豈是輕輕一句胡鬧就能開脫得了的?說你目無朝綱,膽大妄為才是!」   「皇上,那些實乃李佟所為,而非臣王動所為。」我冷汗涔涔,心中已然猜到,充耀已將認識我的經過向皇上和盤托出,可連我在一品樓和廖喜、洪七發發生衝突皇上都知道,他手中掌握的情報系統真是龐大有效的驚人。   「哦?」少年聞言頗有些意外:「難道王動與李佟是兩個人不成?」   「本尊分身雖是一體,卻各有功用。臣王動入京以來足不出戶,親朋好友消息斷絕,何也?因臣深知,臣處境微妙,即便不獲吾皇任用,亦當謹慎從事。然,提調江湖,首重消息,臣在白府久了,耳目俱聾,京中之事無一得聞,臣實憂心忡忡,亦不願白白浪費時間,故托李佟之名行事。」   少年沉吟不語,俄頃,他突然問充耀道:「寧馨今年十五歲了吧!」   「皇上明鑒,寧馨二月裡過的生日。」   「皇后嫁給朕的時候,不過十三歲……」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皇上他別是要賜婚吧,聽他續道:「充耀,太后很喜歡寧馨,朕就把她留在京城不回大同了,你回去和代王說,朕要給她找個好婆家。」說著,瞥了我一眼。   我心中大苦,自己真是倒霉透了,剛見到皇上就要抗旨!可話還沒出口,少年已經一擺手示意我閉嘴,轉頭對張總管道:「傳我口諭,代王五女寧馨郡主朱湖兒嫻雅聰慧,甚得章聖皇太后之心,賜宮女兩人、絹百匹。至於李佟……」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流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容,竟讓我心底生出一絲寒意:「皇上叫我李佟,這是唱的哪出戲?!」   「縉紳李佟憂心國事,京城雨澇,其率先捐銀一萬兩,堪為縉紳楷模,恩授錦衣衛百戶。張佐,替李佟請功的奏章就由你來寫吧!李佟,你也別忙著謝恩,你這個假身份,朕現在幫你變成真的了,充耀乃皇室宗親,又是外戚,張佐乃朕興獻王府的舊人,朕不怕他們知曉,可若是你露出了破綻,讓不相干的人曉得李佟和王動實是一人,朕立刻誅你九族!」他微微一笑:「聽說你一身奇技淫巧,這點小事難不倒你吧!」   「李佟之身乃皇上所賜,敢不殫精竭慮,報效皇上!」   「好!張佐,傳旨白瀾,宣他明日與王動一同入宮!」   第十七卷 第十二章   「臣駙馬都尉、前軍都督僉事、錦衣衛指揮同知、刑部湖廣清吏司員外郎、南京吏部考功司員外郎白瀾叩見皇上!」   行近兩千步,穿過九重朱紅禁門,在禁軍刀槍劍戟護送之下,我和白瀾終於上了建極殿。   換上一身滾龍袍,端坐在虎皮龍椅上的少年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惟我獨尊的絕強氣勢,讓人禁不住臣伏於地。   不過聽到白瀾報出長長的一串官銜,我心中還是忍不住暗道,他說就怕皇上賞賜太多,原來是這般意思。   「愛卿快快平身,賜座。」少年抬手虛引,階下的東山笑嘻嘻地給白瀾搬來一個圓墩,又趁人不注意,偷偷跟我擠眉弄眼。   我從充耀那裡知道他是蔣太后三弟安平侯蔣雲梅的長子,見他在場,我已然明白他才是皇帝真正的心腹,只是不知他這眼色究竟是何用意。聽皇上並沒有讓我起來的意思,只好老老實實地跪著。   少年溫言道:「卿為先皇和朕掌控江湖十五載,期間江湖歌舞昇平,實乃卿之功勞。不過,卿為朕而獨居江南,妻子久不能團聚,為人君者,心實不忍。卿又屢薦王動,言其文韜武略俱是一時之選,足以接替卿之重任,朕思前想後,就准卿所奏!」   白瀾喜動顏色,立刻匍匐在地謝恩,又說以往虧欠妻子太多,眼下只想多陪伴她,故請辭本兼各職。   「歇息一陣子倒無妨,不過,愛卿乃國家棟樑,理當為國家出力。著革去錦衣衛、刑部及南京吏部之職,升前軍都督同知,晉宜倫郡主為宜倫公主。」   白瀾升任前軍都督同知乃是意料中事,可宜倫晉封公主,卻是極少見的榮耀,白瀾激動不已,連連叩首。   皇上讓東山將他扶起,又褒獎了幾句,才對我道:「代天巡視江湖,關係朕江山安危,王動,你浪蕩不羈,朕本無意讓你擔重任,不過,白愛卿與數位王公大臣保薦於你,而剿倭一役又足見你忠君愛國之心,朕就給你這個機會!」   「授王動錦衣衛副千戶、刑部浙江清吏司員外郎,妻殷氏宜人,妾大玉氏、小玉氏、蕭氏安人,賜寶劍一口、金十斤、絹紗各三十匹、胭脂水粉各五盒。」   「走,咱們鴻賓樓喝酒去,今兒我做東,慶賀你官升三級!」   皇上留下白瀾,吩咐蔣遲蔣東山送我出宮。蔣遲在宮裡還像個人似的,一出宮門,就立刻勾肩搭背上來,嬉笑道。   「小侯爺,跟您去鴻賓樓喝酒的該是李佟才對。」我笑道:「從今兒起,王動不僅要洗心革面,而且不能擅交王公大臣了!」   「皇上的話,你倒是一句沒忘!」蔣遲哈哈笑道,小圓眼睛滴溜轉了兩圈,伸手在我鬍子上摸了幾下,突然問道:「你在皇上面前誇下了海口,說能瞞得過太啟他們,可他們都看過你的廬山真面目,我絞盡了腦汁兒也沒想明白,你有什麼招子能扭轉乾坤?光靠這撇鬍子……」   「易容之術而已。」我笑道:「這只是江湖上的彫蟲小技,說白了一錢不值,不過,還需小侯爺您配合。」   「哦?怪不得皇上讓我跟著你,原來是給你打掩護啊!還以為他總算大發慈悲,給我找點事兒做哪!」   我微微一笑,卻沒言語,心中暗道,蔣遲你大智若愚,又是皇上至親,乃是皇上要著力培養的心腹之人,讓你跟著我的目的,我豈有不知!   你也別心急,這個位子老子現在已經沒有多大興趣了,做上兩三年,我自會讓給你。不過,若是急著跟我玩陰的,嘿嘿,皇上給的權力我若都不會利用的話,那可真是個白癡了。   上了馬車,掏出易容的傢伙事兒,雙手飛快地在臉上抹動了幾下,蔣遲頓時瞪大了眼睛:「咦?真他媽的怪了,你明明是王動,可我怎麼就覺得你是李佟呢?卻又和昨天見到的似乎不完全一樣。」   他嘖嘖稱奇,仔細看了半天,沉吟道:「鬍子沒了、嘴唇薄了、眉毛長了、眼角翹了,嗯,關鍵是那眼神,他媽的怎麼看怎麼輕浮淫蕩!」   「小侯爺好眼力!」我笑道:「再過兩天,這模樣還要變上一變,直變到大夥兒都覺得王動與李佟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為止。」   「有意思!」蔣遲一點就透,喜道:「你身上牛黃狗寶還真不少哪!成了,我就暫且跟著你,你可要把這個、這個易容術教給我。你不知道,我家媳婦媽的整個一大醋罈子,老子在外面養了兩個小妾都差點被她打死,這回呀,我他奶奶的跟你學,易容變身!看她怎麼找到我!」   說到得意處,不禁嘿嘿淫笑起來:「今兒晚上人多,就先將就鴻賓樓了,趕明兒你給我易容,咱們翠雲閣會小鳳仙去!」又歎了口氣:「可惜我幾天沒去百花樓,那白牡丹竟然被人贖走了,他奶奶的,連個下落都沒有!不然,咱就去百花樓了。」言下頗為惋惜。   我一聽便猜到充耀並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向皇上坦白,至少他沒有提及白牡丹是被我贖出來的。   說起來,那晚他能找到白牡丹,一來是他知道我去而復返百花樓,二來他知道我在蘭家租下了一間屋子,旁人不瞭解其中的關節,自然猜不到我身上。   不過,蘭家並不十分安全,早把她轉移走才是上策,而沈籬子胡同的宅子一半時建不起來,自己也要盡快尋個住處。   想到這兒,耳邊又不禁響起臨出宮前皇上看似無心的家常話:「聽說你那個未過門的妾室陸氏彈得一手好琴,讓她在京裡多住些日子,朕保不準哪天想聽她彈琴。」   皇上的話就是聖旨,若是他再不提及此事,陸昕就要一輩子住在京裡,加上寧馨,皇上已經不動聲色地給我脖子上套上了兩道枷鎖,好在沒有人知道陸昕就是魏柔,我倒要趕快給她尋個替身了。   一旁蔣遲歎息了一番,卻復哈哈笑了起來:「你沒看見我姐夫充耀王爺那副模樣,找不著白牡丹,他簡直如喪考妣,那個心疼啊!」   可笑著笑著,他的小眼睛突然頗有些同情地盯著我看了起來:「聽皇上說,寧馨看上你了,可我就不明白,漂亮姑娘有的是,你沒事招惹那瘋丫頭作甚?她可是屬刺蝟的,見人就扎,而且翻臉比翻書還他媽的快,前一刻還跟你笑語盈盈的,下一刻就拿刀子扎你!前幾天我老爹請他兄妹吃酒,席上太啟不過開了句玩笑,這丫的就不幹了,嚇,一酒杯就摔在了太啟臉上!我家那頭母老虎都沒這麼厲害呢!你呀,等著受罪吧!」   「真的?!」我既吃驚又苦惱地道,心裡卻暗笑——寧馨是頭母老虎?母老虎能逗得皇上、皇太后那麼開心嗎?怕是你們都看走了眼。   想起昨天太啟和充耀抬槓,原來根上的毛病在這兒。   「認識她的時候,我又不知道她是郡主,等知道了,一切都晚了。」   把事情的經過撿能說的說了一遍。   蔣遲雖然嘻哈地打諢插科,可問的都是關鍵之處,幾句過後,我頓時明白過來,他這是在替皇上問話,目的當然只有一個,與充耀的話相互印證,看看我倆是不是對皇上一片忠心,沒有絲毫隱瞞。   怪不得昨天皇上不讓我回長寧侯府,卻讓我直接去了白瀾家。好在蔣遲不知道我和白牡丹已經見過面,無意中讓我猜到了充耀對奏的大致框架,按照充耀的思路,一一做答。   兩人說說笑笑來到刑部。刑部早得到了聖旨,尚書趙鑒不在,左侍郎李承勳親自接待了我倆,驗過公文,溫言鼓勵了幾句,便叫來我名義上的頂頭上司浙江司郎中黃良,按照聖旨的交待,告訴他我倆要在浙江司鍛煉。   其實,自大明開國以來,代天掌控江湖者幾乎都掛著刑部某清吏司員外郎的頭銜,一來刑部擁有事關江湖的最為詳盡的機密檔案,調閱檔案自然方便;二來有了這個頭銜,一旦需要,可以直接插手地方刑名,以期快速解決爭端,並取得第一手的資料。   估計是白瀾考慮到大江盟的老巢在浙江,與慕容世家這一仗又與私鹽密切相關,而浙江司正代管兩浙鹽運,才向皇上建議我任職浙江司,而蔣遲作為我的助手,自然就成了浙江司的主事。   整個刑部只有尚書趙鑒和負責通緝江湖罪犯的河南清吏司主事陸眉公兩人知道我和蔣遲的真正身份,黃良並不清楚,而他屬下的員外郎和主事俱是滿額,驟然多了兩人,他一時也摸不著頭腦。   好在他認得蔣遲,以為我也是個皇親國戚,倒也不敢輕慢,介紹了同僚,又帶著我們熟悉刑部各有司及機密檔案庫房。   有司的工作流程當然要熟悉,可重點卻是這檔案庫房,望著浩如煙海的檔案,蔣遲趁黃良沒注意,忍不住發出一陣哀嚎:「媽呀,這麼多!別說三個月,就是三年也看不過來啊!」   「等問清楚白大人再說吧!」   我環視四周,屋外如蓋的參天大樹遮擋住了陽光,庫房裡昏暗而朦朧,幾乎佔滿了整個屋子的書架紅漆斑駁,架上的書冊更是古舊發黃,空氣裡瀰漫著歷史的滄桑氣息,就連墨香和麝香、花椒香氣混在一起形成的奇異氣味都像那滄桑的歷史一樣,忍不住讓人愴然涕下。   今後的三個月,我就要埋首在這故紙堆裡,去探尋江湖的秘密,掌握江湖的脈搏了。      下期預告   為順利接掌江湖,王動被迫滯留京城,化身李佟與外戚蔣氏家族聯手在京大置產業、收羅美女,以安皇上之心。   宗設集團餘孽宋廷之、郝伯權相繼現身,王動欲藉機打倒丁聰,卻遭遇意想不到的阻力。   嘉靖為左右所惑,開始迷信丹道,毀佛崇道之心漸生。王動一面暗助少林,一面利用龍虎山一正道打壓武當派。而大江盟與慕容世家雖不敢以武相見,卻在商場上廝殺不已,王動的計策漸漸顯露威力。   第十八卷 第一章   和蔣遲約好了晚上鴻賓樓見面,兩人就在刑部分手了。回到白府,這兒早接到了喜訊,闔府上下俱是興高采烈,下人們忙裡忙外張燈結綵,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與白瀾夫妻和和氣氣地吃了一頓慶賀宴,我就告辭了。白瀾帶回了聖旨,要我立刻搬離白府,另覓他地居住。   因為還有一大票事情要與我交接,今後不乏相見的機會,白瀾並不如何慼慼,倒是宜倫頗有些捨不得,殷殷叮囑要我常來白府做客。   暫無居所的我在京城裡只有桂萼這個名義上的姑夫一門親戚,自然不能再去旁處了。同樣得到了消息的桂府看似平靜,可桂萼中午已閉門謝客,請來了方獻夫與沈希儀為我慶賀。   一個是我師兄,一個是我准大舅哥,相見自然歡喜,卻也少不得挨上一頓埋怨。   我見方獻夫紅光滿面,衣著光鮮,腰間更是掛上了一副精美的雙魚玉珮,風流倜儻大異南京之時,心中詫異,一問才知他新納了寶珠為妾。   「人逢喜事精神爽,怪不得師兄看著年輕了好幾歲!」我恍然大悟:「可惜,禮物是給我侄女過百歲預備的,師兄的只好暫時欠奉了。」   提起自己的女兒,沈希儀頓時樂得合不上嘴。方獻夫卻盯著我嘴上的那撇八字鬍看了半天,才道:「別情,你留起鬍子,倒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成熟穩重多了。為官者重官威,官威首在容貌風度,你這麼一來,還真有點朝中大臣的風采。」   「我這算得哪門子朝中大臣?」我隨口道,皇上旨意不能不遵,眼下自然不是提及李佟的時候,我只好把留鬍子的事情含糊過去。   方獻夫卻笑著說,有明以來,除了跟隨太祖成祖打江山的功臣之外,很少有非科舉正途出身的文官年紀輕輕地就做到了從五品,該知足了!   桂萼也道:「一部員外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別看只有從五品,可多少人一輩子就停留在六品主事上無法登上這個台階。倒是三年後的大比,你怕是要讓主考官頭疼了。」   沈希儀笑道:「還大比什麼,乾脆請皇上恩賜一進士出身,不就成了嗎?」   桂萼沉吟不語。方獻夫微微一皺眉,道:「唐佐,你有所不知,今日與別情一起去刑部報到的還有安平侯世子蔣遲,雖然聖旨是分開下的,可兩人俱在浙江清吏司,這就頗耐人尋味了。」   「蔣東山?我認得,不就是一憨少嘛。」沈希儀畢竟是個軍人,全沒把桂方兩人的憂慮當回事:「不過他走馬章台的花花性子倒是和別情有那麼幾分相像。」   「傳言不可盡信。皇上此舉大有深意,蔣遲必然不會僅僅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方獻夫道:「我與子實兄才進中樞,對錦衣衛掌控江湖一事不甚瞭解。不過,白瀾代天巡視十幾年,身份一直都相當機密,直到這一兩年,才漸為人知。可我聽子實說,別情你接替白瀾一事已經在江湖上鬧得沸沸揚揚,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方獻夫把兩件事連在一起說,就連沈希儀都明白過來,訝道:「叔賢兄,你是說別情他只是一個過渡人物,將來真正掌權的是蔣遲?」   方獻夫微微一笑,道:「不然的話,子實兄為何提及三年之後的大比呢?別情若想不為今上所忌,必然要走科舉正途,以示與江湖身份徹底決裂之決心。」   沈希儀臉上頓起憂色,可片刻後卻笑了起來:「別情這小子……是那麼好相與的嗎?」   「你想害死我呀!」我笑著踢了他一腳,心中卻暗道,桂方兩人畢竟浸淫官場久矣,一點蛛絲馬跡就能順籐摸瓜看出許多問題來。   不過,從蔣遲變成我助手的那一刻起,我已然明白了皇上的用意。   白瀾身份的暴露很可能是皇上有意而為之,畢竟他是先皇正德的心腹,皇上根基一旦穩固,勢必要替換上自己的人馬。   不過白瀾掌控江湖多年,朝野關係根深蒂固,又是蜀王讓栩的妹夫,能夠和平交接自然是上上之策,但白瀾一系的人馬又必須清除,於是這遭人罵的苦差事便落在了我的頭上,一俟清洗完畢,就趁我羽翼未豐,一舉換上心腹之人。   若是屆時我老老實實地聽從皇上安排,估計安安穩穩地做個輕閒京官該沒有什麼問題。而寧馨的出現,讓皇上多了一個安撫我的手段,從而促使他下了決心。   只是……我那麼好相與嗎?   「三年後的大比我是一定要參加的,當然我要竭盡全力爭取師兄做那一任的主考官,不然姑夫也成啊!」   沈希儀不由笑了起來:「老天,這都是什麼輩份呀!子實兄已經成了你姑夫,你師兄再成了你的房師,我不平白的矮了一輩嗎?」   轉了話題,氣氛頓時活躍起來,一頓飯吃到天色已昏才告結束。   沈希儀聽我說要在京城待上三個月,便偷偷告訴我,說希玨陪著她嫂子孩子兩個月後抵京,屆時就把事情悄悄辦了,也算了結了一樁心事。   等我匆匆趕到鴻賓樓,離與蔣遲約好的時間只差頓飯功夫了。鴻賓樓整個樓上都被蔣遲包了下來,他的一班狐朋狗友早早就等在這裡,離著大老遠就能聽到眾人的喧嘩聲。   待上樓一看,黑壓壓坐了七八十號人,之乎者也與媽個巴子齊飛,青襟道袍與抹胸肚兜共色,真是三教九流,無所不有,倒是昨天著過面的幾個蔣家子弟卻還沒有一個人到場。   見進來個陌生人,眾人並不在意,只是有人隨便問了一句是不是給小侯爺道賀的,可他不等下文就忙著和懷裡的女人親熱去了,倒是幾個妓女見我人物風流,偷偷拋起媚眼來,惹得旁邊之人大翻白眼。   找了個角落坐下,裝作漫不經心地打量起眾人來,我知道,這其中的某些人日後很可能成為蔣遲的班底。   「小兄弟,少見啊!」耳邊傳來略有些沙啞的女聲,轉頭看去,旁邊桌子一個三十多歲的俊俏少婦正遞來一縷挑逗的目光,她眉眼浪蕩,體態風流,可看她的打扮,卻不像是妓家中人。   「姑娘也一樣。」   「姑娘」二字一出口,周圍幾個人都嘻笑起來,就有人「蔣姑娘」「蔣姑娘」地喊她。我心頭一怔,驀地想起昨日和東山在一起的女人也是這般風騷,心道,這女人姓蔣,別是蔣氏家族中的什麼人吧,暗自警惕起來。   那少婦眼睛一亮,一邊敲著那幾個小子的爆栗,一邊把椅子挪到我跟前,親熱地道:「好俊的小伙子,我這姐姐當定了!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李佟。」見眾人臉上都是一副好戲開鑼的模樣,我知道這少婦定然有些整人的本事,可我還是笑瞇瞇地瞥了一眼她胸前的豐滿凸起,才慢條斯理地做答,隨後又加了一句:「姐姐姓蔣?」   「弟弟耳朵倒尖。」少婦笑盈盈地一抬手,蘭花玉指親暱地朝我點來,可似乎是一個不小心,寬大的香紗袍袖掃到了桌邊的茶杯,滾燙的茶水頓時向我傾灑過來。   如果不是扮作李佟的話,我大可以從容地一揮袍袖,或者施展出神鬼莫測的無上輕功幽冥步,保證絕不會有一滴茶水落在我身上。   可我現在雖然也是雙足一點,帶動椅子一下子退後了好幾步,然而速度卻與往日相差得不可以道里計,於是茶水不可避免地灑在了我的衣襟上。   「哎呦,你看姐姐粗手粗腳的,沒燙著弟弟吧。」她伏下身去,就想用手中的香帕去擦水漬,只是她用力過猛,椅子一歪,人坐不穩,整個身子就向我懷裡倒來。   「奶奶的,這騷娘們在搞什麼鬼?」   我心中已然明瞭,方纔的情景全是她故意製造出來的,可目的何在卻不得而知。   心中惱怒,一隻虎掌飛快地橫在了胸腹之間,蔣氏撞進我懷裡將我撲倒在地的同時,我的大手已經結結實實地按在了她的豐乳上。   少婦「嚶嚀」叫出聲來,旁人都以為她是故意做作,俱都哄笑起來,只有我見到她眼中閃過的一道厲芒,就覺得一隻靈蛇似的小手藉著與我身體接觸的機會,飛快地在我腰間懷中的錢袋香囊上掐摸了幾下,又倏地縮了回去,順勢在我胳膊上輕佻地一捻,白了我一眼,細聲嗔道:「壞弟弟,還不放手∼」   原來竟是個下五門的偷兒!我心中不覺釋然,五師娘就是江南神手幫的大小姐,我對偷兒自然有些愛屋及烏。而著手處絕不似三十幾歲的婦人應有的柔軟,倒像是剛出閣的少婦一般堅挺,想來絕非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男人可以輕易地得到她的身體。   「真有點捨不得呢!」我低聲調笑道,話音甫落,卻聽頭前傳來一陣大笑:「奶奶的,蔣嬤嬤又在發騷了,這回是哪個倒霉蛋?」   然後就聽眾人七嘴八舌地喊道:「小侯爺來了!」「恭喜小侯爺!」「給東山兄道喜!」恭喜聲此起彼伏頓時響成了一片。   「媽的,又不是做了御史尚書,區區一個六品主事有什麼好恭喜的,不過是讓大家有個托詞兒給家裡交待,哥們弟兄好盡興地聚上一聚。」蔣遲邊走邊說,話音離我越來越近,待看清楚倒在地上的兩人,他驚訝地「咦」了一聲,小眼睛睜得溜園,臉上的胖肉抖了兩抖,突然捧腹大笑起來:「絕配,絕配!你們倆兒一個是降服漢子的行家裡手,一個是花街柳巷的婦女班頭,還真是他媽的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呢!」   「小侯爺這話奴家聽著傷心。」蔣氏忙不迭地站起身來,拋給蔣遲一個幽怨的眼神:「奴家倒是想降服小侯爺哪!」   「媽的,你先把我家媳婦降服了再說。」對這沒上沒下的話語蔣遲卻渾不在意,一邊說笑,一邊拉起我來。   他身後的蔣逵蔣太啟見到我頗有些驚訝,可見我兩胯之間的衣襟濕了一大片,便幸災樂禍地笑道:「李佟,你不是被蔣嬤嬤嚇得尿褲子吧?」   「四少,我倒是想痛快地撒他一回野,可惜和蔣大姐是初次相見,我倆鬧得驚天動地的,豈不是喧賓奪主?別忘了今兒的主角可是小侯爺。」   我故意把小侯爺三個字說得極重,蔣逵果然面色一變。   他父親蔣雲松雖然也是個侯爺,可他卻是次子,又是庶出,世襲的清河侯爵之位自然輪不到他頭上。而我聽蔣遲說,蔣家少一輩中數蔣逵最為狂妄,兄弟六個他沒一個放在眼裡,對久病的同父異母哥哥世子蔣遙更是半點敬意都沒有,常歎老天不公,為何不讓他早生十天!   「初次見面?我看你們倒是前世的冤家!」蔣遲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我和蔣逵言語上已經交鋒了一次,嘿嘿笑道。   蔣逵深吸了口氣,眼珠一轉,浮起一臉壞笑,大聲道:「哥們弟兄靜一靜,我給大夥兒猜個應景的悶兒。」   四周安靜下來,蔣逵道:「聽好了,這謎面是『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止宜在下。』」   聯想到方才蔣氏壓著我的模樣,眾人頓時哄堂大笑,有人問打什麼,就有一個瘦小的少年怪叫道:「打什麼,打洞唄!」   幾個妓女誇張地嗔怪起來,蔣氏也立刻反唇相譏:「小死猴子,沒老娘給你牽線搭橋,你只配五個指頭告了消乏兒,還懂什麼打洞?!」惹得笑聲越發響亮。   蔣逵笑道:「當然不是打洞了,這可是個字謎,猜中了小爺有賞。」說著,從懷裡掏出五兩銀子來。   「俺說這是個『一』字。」方纔那個瘦猴似的少年掐著陝腔搶著道,聽起來那個「一」字倒像是個「日」字。   蔣逵大喜,隨手扔過銀子,讚道:「好!小猴子,夠聰明,回去告訴你師傅,趕明兒我去給他捧場。」   我只冷眼觀瞧,蔣逵不僅有急智,而且還會收買人心,怪不得他看不上裝彪賣傻的蔣遲。   蔣遲卻任由蔣逵表演,等瘦猴少年一個勁兒地謝賞,他才一揮手,笑罵道:「這銀子既然是你『日』得的,也得由你『日』出去,等會兒就讓蔣嬤嬤給你找個俊俏小娘來,銀子不夠,少爺給你添上。」   說罷,他快步走到大廳中央,先是謝了一番,接著一聲「開席上菜!」,山珍海味便流水介似的送了上來,眨眼間桌上已經擺滿了美味佳餚。   蔣遲順手拎過一壇花彫,拍開泥封,斟了滿滿一大碗酒,怪叫道:「今兒咱們是不醉不歸,誰他媽的要是唧唧歪歪的,就是看不起我蔣東山!」說著,將酒一飲而盡。   眾人大聲叫起好來,杯盞交錯,席上頓時響起一片「叮噹」之聲,不一會兒,猜拳聲酒令聲就喧天而起,大廳裡已是熱鬧之極。   蔣遲見酒不要命,一連干了十幾碗,已是醉態可掬,卻仍嚷著要乾杯,他親弟蔣遠卻是滴酒不沾,在一旁一邊給眾人使眼色,一邊往酒裡摻白水,最後更是在白水裡倒上一兩口酒就遞給他哥哥。   大家似乎也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了,聽蔣遲罵罵咧咧地說這酒都能淡出個鳥來,卻都說這酒沒問題,是他自己醉了。   「媽的,不喝了!」蔣遲一摔碗,晃晃悠悠地在席間穿行,忽而摸一下和尚的光頭,忽而掐一把妓女的奶子,突然看見正和蔣氏說話的我,他踉踉蹌蹌地走了過來。   「蔣嬤嬤,你……你的臉真他媽的紅呀,是不是看、看子愚他他他俊俏,你、你就動心啦?」   「小侯爺您淨尋奴家開心,您又不是不知道,奴家的心思都放在了誰身上了!」蔣氏大拋媚眼道。   蔣遲嘿嘿淫笑幾聲,身子一歪,就想坐在她懷裡,她卻輕盈地閃開身去,蔣遲便一屁股坐在了圓凳上,剛想發怒,女人已經輕飄飄地落在了他懷裡,一盞斟滿了酒的青花杯子抵在了他唇邊。   「奴家給小侯爺道喜。」   蔣遲頓時眉開眼笑,牙齒叼住杯邊,一仰脖,那酒一小半吸進口中,大半卻沿著下顎脖頸直流下去,他卻好像不知似的,頭一甩,杯子飛出去落地摔碎了,嬉笑道:「奶奶的,我、我就喜歡你這……騷模樣。」一隻胖手更是毫不掩飾地攀上了女人豐滿的胸脯,若無旁人地掐捏把玩起來。   蔣氏假意推搪了幾下,便轉身面對蔣遲跨坐在他腿上,身子粘貼去,仔細給他擦拭脖子上的酒漬。   蔣遲體肥,坐在圓凳上,屁股還露出了一半,此時身子無法後退,那隻手不得使喚,只好換到女人的後背上。   我心中暗笑,蔣遲借蔣氏讓眾人覺得他只不過是個愛胡鬧的紈褲子弟,而蔣氏何嘗不是借蔣遲來保護自己呢?   看她的動作,蔣遲大概只能佔點手上便宜吧。只是兩人這樣子待久了,不是蔣遲被人看出他是假醉,就是蔣氏要付出更大的代價來。   「小侯爺,在下還等著蔣大姐給介紹幾處好地角的宅院,否則過兩天,我可要睡大街上了。」我替兩人解圍道。   「瞧我我我這臭……腦子,啥……他媽的都記記記不住。」蔣遲推開蔣氏,一拍自己的腦袋:「你小子現在是、是他媽的錦衣衛那個百戶了,自然不能、不能再住我我我姐夫家了。」   周圍的喧嘩聲頓時弱了下來,眾人的目光便有些畏懼,就連蔣氏也都意外地偷瞥了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緊張。   錦衣衛既是皇上親衛,又擁有三法司之外的獨立司法權,南北鎮撫司更是有詔獄擅斷之權,凶名威震四海,一個錦衣百戶,權柄不下於尋常禁衛千戶。   雖然今上大力裁撤錦衣衛幾乎過半,可人數仍有五萬之眾,指揮使張佐又是皇帝紅人,緹騎之名依然赫赫。非但尋常百姓畏之如虎,就連親貴大臣也不敢等閒視之。   「這個錦衣百戶,我到現在還糊里糊塗的哪,」我雖是自謙,臉上卻現出幾分得色,道:「想來我是祖上有德,平空落下一場富貴,正好砸在我頭上。」   看蔣逵、蔣遠的模樣,大概已經猜到了其中的奧妙,可誰也不敢說破,蔣逵又羨又妒地道:「李兄平步青雲,怪不得我大哥要請你來。不過,沈籬子胡同叫你買下了大半,豈會沒了住的地方?」   蔣遠卻道:「四哥,等沈籬子胡同的房子能住進人去,短了說也是明年開春了,李大人還真得找個住的地方。蔣嬤嬤走東街竄西巷的,知道哪兒有空宅子,問她正是問對了人。」   「對,這事兒就……落在你頭上!」蔣遲打了個酒嗝,指著蔣氏道,回手端起酒壺,塞在我的嘴邊:「這小子……才他媽的走了狗屎運哪,哥兒弟兄,往死裡灌、灌他奶奶的!」   第十八卷 第二章   「一去就沒了人影,兩天都不著面,回來又醉成個死人似的,你心裡還有沒有我……我們姐妹?!」   寧馨望著渾身酒氣、幾乎是被丫鬟背進來的我既心疼又有氣,轉頭又埋怨跟進來的充耀:「大哥,你明知道他身上有傷,為什麼還讓他喝那麼多酒?!」鼻子嗅了兩下,疑道:「奇怪,怎麼你身上一點酒氣都沒有?」   旁邊魏柔雖不言語,卻忙不迭地從丫鬟手裡接過我,把我攙到官帽椅中坐下,轉身又去準備茶水給我解酒,已然拿起了茶壺,她這才醒悟過來,以我深厚的內力,怎麼可能喝醉?不由回頭偷偷嗔了我一眼。   充耀連忙辯解:「不關我的事兒,今兒可是蔣東山作東請客。」   「他?」寧馨大惑不解:「他平白無故地請三哥作甚?」   「李佟他捐銀賑災有功,皇上親自簡拔,封他錦衣百戶。蔣東山是個喜歡交朋友的人,自然要替他慶賀了!」   「可三哥明明是……」話只說了一半,寧馨突然一頓,似乎明白了什麼,臉上湧起一股難以置信的表情,拉著充耀的手急切地問道:「大哥,這兩天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等你三哥醒了,讓他告訴你吧!」充耀說罷,不理會妹妹的央求,帶著丫鬟飄然而去。   「三哥都醉成這副模樣了……」寧馨氣得直跺腳,一轉頭,卻正對上我一雙清澈明亮的眸子和一張含笑的臉。   她一怔,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我是裝醉而已,不由撲進我懷裡,狠狠擂了我幾拳,嗔道:「人家都擔心死了,你還笑!死三哥!壞三哥!」   「就算我沒醉死,怕也要被你打死了。」我誇張地呻吟了兩聲,轉眼看魏柔眼中流露出一絲幽怨,便朝她招招手,示意她過來,她略一遲疑,寧馨已脫出我的懷抱,皺著鼻子道:「三哥,你莫不是把酒都喝到了衣服上?」   「算你聰明。」   卻見寧馨暈生雙頰,下意識地瞥了魏柔一眼,又回頭望了望外屋--小紅她們都被充耀帶走了,外屋已是空無一人,她猶豫了一下,突然頑皮一笑:「人家可不想這凝翠閣裡酒氣熏天的,你說是不是呀,陸姐姐?」說著,上前拉著魏柔朝外屋走去,邊走邊伏在魏柔耳邊說起了悄悄話。   我一愣,這丫頭弄得什麼玄虛,方纔還急著追問事情的真相,這會兒怎麼又不急了?   可寧馨的聲音極輕,我內力受損,竟聽不清楚她說什麼,忙跟了出去,卻被寧馨推了回來,她順手竟把裡屋的門也關上了。   側耳傾聽,兩女手腳甚輕,間或傳來幾聲叮噹脆響,卻不知在做些什麼,直到斷斷續續的淅瀝水聲傳了進來,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寧馨竟是拖著魏柔要給我設湯沐浴呀!   於是那些聲音一下子都有了意義,往浴桶裡添水的水流聲、銅壺暖爐的相撞聲、硝石相擊的打火聲、蒲扇扇動的風聲,真是聲聲關情,悅耳動聽。   悄悄推開門,卻見滿臉炭灰的兩女蹲在爐前,一邊猛搖蒲扇,一邊焦急地望著火爐,那火爐只見青煙,卻不見半點火苗,原來兩女擺弄了半天,竟然連火還沒生起來。   「你們兩個笨丫頭,火可不是這麼生的。」   望著這兩個天之驕女的狼狽模樣,我心頭驀地泛起一股柔情,話語雖是埋怨,可親暱中卻透著萬般愛意,魏柔聞言甜甜一笑,牙尖嘴利的寧馨也不反駁,只是撅著小嘴辯解道:「人家看小紅她們就是這麼生火的嘛!」   拎開碩大的銅壺,爐膛裡果然塞滿了紅蘿木炭,我用火鉗把木炭夾出一半,把爐底的木炭鬆動了幾下,一股紅焰猛的竄起,俄頃,滿爐木炭俱都燃燒起來。   「不愧是貢炭啊!」火苗很快轉成了幽藍顏色,銅壺底部的水珠頃刻間就化成了一縷青煙,回頭取下魏柔手裡的蒲扇,笑道:「瞧你們倆畫的,快去洗洗臉吧!以後啊,還真得找個人好好教教你們,不然,連怎麼伺候自己相公恐怕都不知道……」   兩女對視一眼,這才從對方那張被木炭爐灰弄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臉上察覺出自己的狼狽,頓時掩面驚呼起來,齊齊起身奔向面盆架子,飛快盥洗起來。   等兩女收拾妥當,我早已把那只巧奪天工的沉香木浴桶推進了裡屋,放在了碧紗櫥的旁邊,原先擺在那裡的屏風卻被我擋在了窗前,嚴嚴實實地就連月光都遮去了,那龍鳳香燭搖曳的燭光便陡然曖昧起來。   京城政局變化多端,皇上心機高深莫測,自己該早點把與兩女的曖昧關係明朗化了。   和魏柔有過多次親密接觸,加之眼下她戀情正濃,又心無所忌,想得到她不是件難事。   可寧馨卻不一樣,她看似放蕩,卻守著底線不肯放鬆,偏偏皇命一下,寧馨的重要性已不言而喻,我在京城只有短短三個月,自然沒有時間一點一點來攻破她的貞潔防線,只好出此下策,欲以霹靂手段,加之兩女的競爭之心,一舉得到兩女的處子之身,造成既成事實,以安穩我的大後方了。   兩女雖然羞赧,可誰也不肯率先出言反對。眼見我來來回回折騰了數次,終於調好了浴湯,魏柔這才輕輕吁了口氣,細聲問寧馨道:「妹妹可有玫瑰花露?」   「有啊!」寧馨隨口答應一聲,才明白魏柔話裡的意思,慌忙從梳妝台裡拿出一隻精緻的瓷瓶,拔下塞子,一股馥郁香氣立刻瀰漫開來。   往浴湯裡滴了兩滴,她便琢磨出點滋味來,一邊下意識地攪著蘭湯,一邊微微有些醋意地小聲問:「陸姐姐……你怎麼知道三哥他要用玫瑰花露,你自己可都不用它的呀?」   我聞言暗自放下一小半心來——在這等旖旎的氣氛下,寧馨卻不逃走,她大概已經察覺到,我帶回來的消息,和她的終身大事有關。   我遂微微一笑:「哪有女人不知道自己相公癖好的,日子久了,你也會知道。」   話雖這麼說,可放在魏柔身上的一半心思卻免不了有些詫異,隱湖不尚奢華,魏柔當然不會去用比金子還要昂貴十倍的玫瑰花露,就算住在竹園,她在指月軒的起居也是相當簡單,事實上她能叫出這等奢侈之物的名字已經相當令人驚訝了。   而我喜好玫瑰花露還是未出師的時候,等玉家母女過門,三女都喜聞我自然的體香,後來的寶亭、解雨、武舞也莫不如此,我就極少用到它了,魏柔又是如何知道我舊日的喜好呢?轉眼看魏柔,她目光倏地一轉,只留下一縷淡淡的羞意。   「皇帝哥哥封了李佟,你又說你是人家的相公……」寧馨眼睛倏地一亮:「這麼說,三哥你得到的果真也是喜訊了!」那神情極是患得患失。   「難道三哥得了錦衣百戶不是喜訊?」   「你明知道人家說的是什麼意思嘛!」寧馨急切之色溢於言表,隨即幽幽道:「人說福無雙至,昨天人家得了皇帝哥哥的封賞,就一直心緒不寧,見你一整夜沒回來,我和陸姐姐別提多擔心了,連七夕乞巧都沒了心思。問大哥,大哥只說沒事兒,再就不肯多說一個字……」   「皇上不讓王爺說,他當然不敢說了。不過,常言倒是沒說錯,確實是福無雙至,這幾天福氣接踵而來,七福八福都有了。」我插言道,心裡卻不期然想起了去年的今日,那時正和蕭瀟及玉家三女泛舟太湖,忘記了乞巧的我幫著玲瓏姐妹乞子,那旖旎景象歷歷在目,彷彿就像是昨天一樣。   「三哥你果然知道人家受賞的消息。」寧馨白了我一眼:「只是,哪兒來的這麼多福?」她嗔怪之後卻迷惑起來,扳著手指頭認真數著:「找到陸姐姐是一福,授封錦衣百戶是一福,人家得了賞賜算一福,嗯……認得三哥……這也算一福,一二三四,這也不過才四福嘛!」   「想知道的話,伺候相公入浴啦!」   說話間,那件浸滿了酒漬的長衫已被我脫了下來,燭光裡,肌肉盤結的赤裸上軀雄壯如獅,油亮的肌膚更是隱泛毫光,配合一張俊雅的面孔,自有一種奇異的魅力,而小腹上那道被墨漪劃開的傷口快速癒合後留下的刀疤更添男人氣概。   二女呼吸頓時一窒,愣了片刻,才齊齊緋紅了臉,啐了一口,倏地背過身去。   又不是沒見過!我肚子裡暗自發笑,自己的身體這兩丫頭一點都不陌生,如此害羞多半是因為對方的緣故吧!   將衣服盡數脫去,鑽進浴桶,坐在浴桶淺處,我叫道:「阿柔、寧馨,過來幫我洗洗頭搓搓背。」   兩女不由對視了一眼,可誰也沒有動,倒是寧馨輕哼了一聲。   一時間,屋子裡的氣氛突然變得尷尬起來,就連我都有點莫名的緊張。   正猶豫是不是該使上天魔吟,卻見魏柔的小手緩緩握緊,那裙擺也無風微微飄動起來,緊接著白影倏地一閃,寧馨的身旁已少了一人,隨後一隻纖細的手臂從我身後探出,撈去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木舀子。   「陸姐姐……」   魏柔故意蕩起的一縷清風立刻驚動了寧馨,她驚訝地叫了一聲,扭頭一看,目光頓時變得異常複雜,猶豫了一下,她才快步追過來,輕擂了魏柔幾粉拳,見她正用木勺向我頭上澆水,便拿起一塊混了香精的皂角在我發上輕輕搓揉起來。   兩女動作生硬無比,自然沒有什麼手法可言,就算比起同樣雲英未嫁的解雨,都差了好大一截。   寧馨無名指上長長的指甲不時弄痛了我的頭皮,而從魏柔手中木勺澆落下來的水也總慢了一拍,使得那皂角的泡沫殺得我兩眼幾乎流淚,想來兩女現在俱是羞澀難當,心亂如麻。   可我心中卻是說不出的爽快,天下能有幾人有福享受這樣兩個貴女的服侍呢?何況,我已隱隱猜到了魏柔的心思。   意飛神馳,我一時陶醉在兩女的羞怯和生疏中,那獨角龍王卻不甘寂寞地暴漲起來,大有劈波斬浪之勢,可惜浸在水裡的下半身被浴桶形成的陰影遮住,只有那巨大的龍頭在水波蕩漾中忽隱忽現,背後的兩女自然看不到這奇景。   「三哥……」一時走神兒的我突覺肩頭一痛,卻聽寧馨嗔道:「還有幾福哪∼」她雖然極力平順著自己的聲音,可依舊能聽出她心中的不安和憧憬。   「喏,三哥幫你數,我得授刑部浙江清吏司員外郎兼錦衣衛副千戶算是一福吧……」   不能迫得太緊,我語氣便煞是輕鬆。魏柔的小手微微一緩,耳中似乎聽到她輕輕歎息一聲,想必是她明白我已正式接替白瀾了。   雖然離開了隱湖,可師門多年的恩情豈能一朝斷絕?惦記師門自在情理之中。而我原本對隱湖就沒什麼好感,現在又不用再顧忌她,她心中怕是擔憂起隱湖的命運來了。   寧馨卻驚訝地叫出聲來:「方纔你和大哥不都說是錦衣百戶嗎?怎麼……怎麼又弄出來個刑部員外郎,又是什麼錦衣副千戶的?」   「錦衣百戶是李佟,錦衣副千戶可是王動啊!」   「可……可刑部員外郎乃是從五品,三哥怎麼會無緣無故連升三級?而那錦衣副千戶更是功勳子弟才能得授……」寧馨緊張起來,想來充耀並沒有把我入京的真正目的告訴她。   「皇上以我為腹心,自然要委以重任。」雖然嘉靖過河拆橋的可能性極大,可眼下,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我都稱得上是他的心腹。   「哦,是這樣。」寧馨的情緒陡然低落下來:「人家還以為你為了我捨了王動的身份,原來……是我猜錯了。唉,皇帝哥哥還不知道李佟就是王動吧!」她錯會了意,語調低沉,聽著竟是萬分沮喪,纖手更是驀地停了下來,微微抖動起來。   「欺君?欺君可是要殺頭的啊!」   話音未落,一道倩影倏地閃到我眼前,寧馨的俏臉便近在咫尺,那一臉的狂喜頓時映入我的眼簾。   「三哥,你是說,皇上知道你既是王動,又是李佟;既封了王動,又賞了李佟?」   「然也!」   寧馨眼睛越發明亮:「那皇帝哥哥讓我留在京城……」   「自然是要你做我李佟的老婆啦!」   「我明白了,明白了……」寧馨臉上喜極而泣,呢喃道:「原來三哥你早就想好了主意!王動雖然妻妾成群,可李佟卻是中饋乏人。」   滾燙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都打在我的手臂上:「可三哥,萬一皇帝哥哥不答應怎麼辦?人家想想都後怕……」   「大不了拐了你跑路!」伸手拭去她臉上的淚花,我笑道:「不賭上一賭,我怎麼對得起美人情重?好在我總算賭贏了!」   我當然不會告訴她,還沒等我開口,皇上已經決定利用她來束縛我的手腳了,把寧馨留在京城,我就多了一層羈絆。   皇上也沒有明旨,要寧馨嫁給我的身外化身李佟,畢竟宗室的顏面總要保存。可盡快得到她,卻可大幅降低皇上對我的戒心。   寧馨,只好日後多疼你些了……   「什麼賭賭賭的!是皇帝哥哥看你可憐吧!」寧馨再無所疑,心花怒放,轉眼間已是笑語盈盈,連眼角眉梢都儘是笑意,抬頭對魏柔道:「陸姐姐你說,他非但是個淫賊,還是個賭鬼,咱們怎麼……怎麼就喜歡上他了呢?陸姐姐、陸姐姐——」   寧馨喊了兩聲,才聽魏柔輕輕應道:「恭喜妹妹了。」卻沒了下文。   寧馨心思靈動,自然和我一樣,聽出魏柔有心事。想來是猜到大概與自己有關,她笑容一斂,一雙俏目眨了幾下,便朝我望來。   薄命憐卿甘做妾?   嫁入豪門的隱湖弟子鮮有為正室者,那些功成名就能助隱湖一臂之力的官宦大多已是人到中年,身邊自然不乏妻妾。就算魏柔與那些甘願為師門犧牲自己的同門不同,她對妾室之位也不會太過排斥,讓她心生醋意的,多半是我為了寧馨甘願冒著殺頭的風險而顯露出來的那份深情。   可阿柔你哪裡知道,這一切一切的起源,都是因為隱湖,都是因為你呀!   頭上已經好一會兒沒有水流下來,卻有一滴一滴的熱淚落在我肩頭,每一滴都似乎打在我心上。   「阿柔,其實你和寶亭、無瑕她們,當然還有寧馨一樣,都是我的心頭肉!」   我緩緩站起身來,轉身一把抱住擰身欲逃的魏柔,她掙扎了兩下沒掙脫開,突然嗚咽起來。   「說是你的心頭肉,那在無名島上你為什麼不要我?在寧波為什麼又輕易讓我離開?你……你就是害怕我師門,你就會騙我!」嘴裡說著我騙她,胳膊卻死死摟著我的腰,彷彿生怕我消失了似的。   「阿柔,我比竇娥還冤哪!」   摟著魏柔,我知道她再也跑不掉了,雖然伏在她耳邊急切地辯解,心下卻是一陣輕鬆,鑽進了牛角尖的女人是難以捉摸,可這個牛角尖畢竟叫做愛情。   「我哪裡不想要你!可難道你想讓我告訴咱兒子,當初他爹上了他娘,只是為瞭解那『春風一度丸』?害怕你師門?那更是天大的笑話!我連皇帝都不怕,豈會怕了你師門!不信?看我如何蕩平它!」   「你敢!」魏柔轉愁為喜,櫻唇突綻,一口咬在我赤裸的胸膛,一陣刺痛傳來,肌膚竟滲出血來,讓她紅唇玉齒一下子變得妖艷起來,聽她呢喃道:「師兄,你若是負了我,抑或對不起我師門,我就死在你面前!」   「你這輩子是沒這機會了!」望著梨花帶雨的魏柔,我心裡明白,眼下的她心神脆弱,最是容易為外物所感,一言能悲之,一言亦能喜之,若不盡快撫平她心靈的創傷,不僅她武功會大受影響,而且她捉摸不定的心思能可能會打亂竹園的寧靜與平衡。   「寧馨兒,你不是數不出這七福八福究竟是什麼嗎?就讓你相公一一道來,這第六福,就是你陸姐姐要過門了——」   說話間我並指如刀,魏柔身上的鮫綾紗背子白綾束胸便應聲而裂,雙手握住她的小蠻腰向上猛然舉起直過頭頂,嬌呼聲中,潔白的紗衣抹胸飄然落在我臂彎裡,那鬼斧神工雕琢而成的絕美嬌軀赫然露在了我和寧馨眼前。   兩女都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大膽舉動驚呆了,魏柔甚至忘了去遮掩胸前的那對玲瓏凸起,直到溫熱的浴湯漫過她的腰身,她這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除了薄如蟬翼的褻褲之外,再無一物蔽體,就連繡鞋香襪都被我脫了去,慌得她忙摀住酥胸,飛也似地將身子縮進水中。   不想眼前卻是昂首怒目的獨角龍王似乎要擇人而噬,她愈發羞赧,緊閉雙目,身子後退的同時,螓首倏地沉下水去。   卻見幾個巨大的氣泡翻滾上來,隨著氣泡破裂的卜卜聲,一對纖細的手臂驀地伸出水面胡亂拍打起來。   「魏柔懼水!」我心頭忽地一動,知道她踩空滑進了浴桶的深處,急忙上前跨了一步,伸手握住她的胳膊猛的一拉,將蜷成一團的她拉出水來拽入懷中,而她方出水面,便劇烈地咳嗽起來。   「別怕、別怕,相公在這兒。」我輕撫著魏柔消瘦細嫩的香肩後背柔聲道,心裡卻似火燒一般,魏柔那幾近赤裸的嬌軀緊緊貼在我身上,雙腿更是死死纏在了我的腰間,且不說胸前傳來的酥膩幾乎膩到了骨髓,單是抵在她兩腿間的獨角龍王感覺到的柔嫩,就算是隔著一層綾羅褻褲依舊妙不可言。   「你們……」   打斷我銷魂好夢的自然是寧馨,她正吃驚地望著擁在一起的我和魏柔,驚羨的目光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幾分妒意。   魏柔這才驚覺眼下的姿勢竟是如此羞人,咳聲立停,驟然變得火熱的嬌軀再度滑進水裡,卻不敢像上一回那樣放開手來,抱著我的大腿倏地一轉,躲在了我的身後。   「什麼你們他們的,寧馨兒,你應該說……我們!」我撫摸著魏柔濕漉漉的秀髮,沖寧馨邪邪一笑。   「我們?」寧馨眼中一羞,目光不期然地落在了獨角龍王上,那稚氣未脫的臉上漸漸蒙上了一層清霧,那聲音也像是從天邊傳來的一般朦朧動聽。   「三哥,莫非你也想要我嗎?」   大概是皇上的許諾讓她沒了顧忌,讓她動了獻身的念頭——代王爺也不能抗旨不遵吧!   身後的魏柔卻不由自主地向我靠了靠,臉幾乎貼在了我的外胯,一隻挺翹的玉乳更是抵在了我的大腿上,帶起的水聲掩蓋了她細不可聞的低語:「她真是個小狐狸精呢……」   「寧馨兒,你可是我的第七福喔!」   一句話擊碎了寧馨殘存的矜持,她飛快脫去弓鞋,展開雙臂,挺起豐胸,嫣然一笑:「三哥,人家也要你抱進去嘛∼」   寧馨個高體重,我依言抱她進來的時候,浴桶竟然輕微晃動了兩下,她就順勢撲進我懷裡,小腹碰到硬梆梆的凶物,她只象徵性的微微退縮了一下,就屈服在我強有力的擁抱下,似乎想表達自己的心意,小腹更是頂著獨角龍王貼了上來。   那張交織著童真與春情的嬌媚容顏就停在我眼前兩寸處,虎目對鳳眼,膽翼對瓊鼻,灼熱的目光和撩人的體香勾起彼此內心最狂野的慾望。   寧馨畢竟是個處子,俄頃已是呼吸漸亂,輕輕呻吟一聲,似是喚著我的名字,然後星眸一閉,朱唇半啟,一副任君採摘的嬌羞模樣。   一股火熱倏地從小腹竄起,腦袋微微向前一湊,大嘴一下子噙住了眼前那嫣紅的香唇。寧馨身子一顫,膩哼一聲,一雙藕臂霎時纏上了我的脖頸,忘情地咂吮起我攻進她口中的舌頭來。   「這丫頭不像是第一次親嘴兒哩。」我腦海中陡然閃過一絲疑念,正解著她對襟背子鈕扣的右手不由得緩了下來。   而寧馨卻已渾然忘我,直吻得快喘不過氣來,才戀戀不捨地鬆了口,迷離的俏臉上閃過一絲恍悟,呢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莫非這丫頭只是偷看過誰?我心頭方動,寧馨已復送上了櫻唇,細心體會,她就像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好奇而又貪心。我放下心來,飛快解開她前胸的衣服扣子。   卻聽「噗」的一聲輕響,眼角餘光中就見一道晶瑩水箭從浴桶激射而出,「噗」地將龍鳳蠟燭打滅,屋子裡頓時陷入黑暗之中。   明暗的變化並沒有驚動陶醉在深吻裡的寧馨,然而我卻明白了魏柔的用意。   果然,身後的她已緩緩站起,只遲疑了瞬間,一具濕漉漉的嬌軀便粘貼了我的後背,纖細的手臂頑強地穿過了我和寧馨緊貼在一起的胸腹,死死攬住了我的虎腰。   溫涼水珠裡夾雜著的幾滴灼熱讓我知道魏柔又哭了,她該是從沒想過,自己不僅要低頭服小做妾,就連床笫之事都要與他人分享。   「委屈嗎?其實我也想陪著你們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然後把你們一個個開開心心地哄上床,讓你們心甘情願的奉獻自己。可江湖險惡,為官亦險惡,為了日後我們能盡情地享受美好生活,你們相公還要再打拼兩三年,恐怕顧不及那些花前月下的事情……」   「……相公,是賤妾的不是……」   這是魏柔第一次喊我相公,聲音雖然嗚咽,可我卻絕對不會聽錯!   喜悅霎時間就湧上了心頭,動少、師兄、相公,整整一年我都在等待著這一聲稱呼啊!兩代近二十載的恩怨情仇似乎都在這聲呼喚裡化為了烏有。   「要說你或是你們有什麼不是,那就是你們太出色了,出色得讓我捨不得你們中的任何一個。」我示意寧馨讓出半個身子,把魏柔拉在身前,緊緊把兩女擁在懷裡:「雖然委屈,可相公保證,你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美妙的夜晚。來,再叫一聲相公。」   相公、相公、相公、相公……   魏柔羞澀的呼喚激起了寧馨爭強好勝的心,她膩在我身上也相公相公的叫個不停;而黑暗似乎也讓魏柔少了許多顧忌,那呼喚一聲聲地大膽起來。   倒是寧馨叫到後來,說還是覺得三哥叫著親切順口。   我當然明白這一聲聲「相公」所蘊含的情意,此起彼伏的嬌呼聽起來就彷彿仙宮綸音一般,嘴裡「好媳婦」、「好老婆」地亂叫,手上也不閒著,左手去扯寧馨的背子束胸,她擰動著嬌軀配合著我。   右手沿著魏柔後背優美的弧線一路下滑,順勢撕開了她的褻褲。   魏柔身子頓時僵硬起來,發燙的俏臉伏在我胸前怎麼也不肯抬起來,可下身卻聽話地靠了上來,腿間稀疏柔軟的一蓬水草貼在腿上,水波蕩漾,那水草也隨波逐流,蕩在腿上,癢在心裡。   燕瘦環肥,若說寶亭解雨豐若有餘柔若無骨,豐腴得讓人忍不住想壓在她們身上,魏柔則纖弱得惹人生憐。   大手滑過纖腰,落在雪臀上,小屁股雖然圓潤挺翹,摸起來卻有一種青澀的感覺,彷彿手下並不是一個青春正盛的姑娘,倒像是十三四歲未發育成熟的少女一般。   真是奇妙哩,我心中不由感慨起來,與右手的觸感截然不同,左手五指幾乎陷進了一團雪膩中,那只似乎雙手才能握住的雪丘玉峰竟是一個才滿十五歲的少女所有,而指尖手心更是傳來柔軟和彈性完美結合的美妙感覺,那沉甸甸的乳房飽滿得如同充滿了乳汁一般,就像產後的無瑕,卻不似無瑕那般微微下垂,反而傲然上翹,上天造化之玄妙,真是不可揣度。   僵硬融化在了溫柔的愛撫裡,魏柔的身子越來越柔軟。不過,酥胸畢竟比香肩雪臀敏感得多,魏柔只是嬌喘漸急,寧馨卻已細細呻吟出聲來,攪得魏柔心頭鹿跳,臉頰火燙,終於壓不住心底的好奇,細長的睫毛蠕動幾下後,她偷偷偏了小半個臉窺視著寧馨。   屋子裡雖然沒有一絲光亮,可近在咫尺的那只豐乳,魏柔想必看得清清楚楚,在五指的蹂躪下,它正變幻出千奇百怪的形狀。   「好看嗎?」   魏柔羞赧無語,可搭在我手上的那只纖手卻狠狠擰了一下。我假意躲避,大手卻向下突然插進了她的雙股之間。   魏柔如遭電殛,呼吸頓窒,就連心跳似乎都一下子停了下來。俄而,心跳有了,卻宛若疾馳的奔馬;呼吸有了,卻彷彿乾渴的白魚。大腦卻似沒了思考的能力,僵直地貼在我身上,卻不知道逃開。   不知是不是因為在水中的緣故,觸手處的雌花竟比我經歷過的所有女人都要嬌嫩,甚至八年前的蕭瀟似乎也略遜半籌。   鮮花正含苞待放,輕輕撫弄幾下,就彷彿春風吹過,倏然綻放起來,連花蜜都泌了出來,饒是在水中,都能感到那絲絲的滑膩。   「阿柔,你就像世間最名貴的花朵……」我極細的讚歎傳進她的耳朵,她嬌軀頓軟,雙腿大啟,任由我的大手肆虐起來。   那邊寧馨聞聽魏柔偷看,身子也火熱起來,酥乳愈發挺拔,竟似要從我手裡跳脫一般,人更是伏在我肩頭嬌喘:「三哥,我好看嗎?」   「好老婆,你渾身上下亦是無一處不美……」   「不管多美,從今以後,它都屬於三哥了。」沒等我說完,女孩就輕笑起來,她容貌本就出眾,自然勝過易容後的魏柔太多,那頎長而豐腴的身材更足以自傲,難怪她笑聲中透著幾分得意。   「……所以你和你陸姐姐,正是春花秋月,各擅專場。」   「陸姐姐?」寧馨不由自主地瞥了魏柔一眼,在我耳邊低語:「三哥,你……莫非喜歡小女孩?可人家也只有十五歲呀!」   「你才是我心目中的小女孩。」   我知道魏柔六識通神,寧馨的話再輕也瞞不過她的耳朵,只有替寧馨補救一番,心裡卻著實無法將這豐滿的嬌軀和年方及笄的少女聯繫在一起:「你陸姐姐學識過人,足以做你的老師了。」卻不知道陶醉在愛撫中的魏柔根本沒有聽見我和寧馨的話語。   「人家不是……」   寧馨聽我曲解她的話,急忙申辯,可剛開口說了幾個字,我始終在她豐膩凸起下緣活動的五指中的兩個突然捻住了那粒已然勃起的乳首,驟然得到祈盼已久的愛撫,寧馨激靈打了個冷顫,乳珠更是急速地腫脹起來,話自然說不下去了。   「寧馨兒,你別不信喔!」   雙手同時抬起,按在兩女的香肩上,手上傳出的沛然力量讓兩女明白,我是想讓她們跪下。   驟然失去情郎的撫慰,魏柔竟嚶嚀出聲來,待明白我的意圖,不是第一次跪倒在我面前的她只猶豫了剎那,就順從地屈下膝來。   寧馨見狀,身軀也漸漸滑進水中,潔白的紗裙便漸漸浮在水面上,宛若盛開的水蓮花一般,直到那片片蓮瓣托起了一對蓮蓬,才聽寧馨驚呼一聲:「三哥,陸姐姐她、她……」   就在魏柔跪下的同時,獨角龍王的頭冠已經點在了她的櫻唇上,瞬間恍惚後,她輕輕握住龍身,朱唇微啟,香舌乍吐,滑膩的感覺便在龍頭上四處蔓延,等寧馨矮下身子注意到這邊的奇景,那碩大龍頭已然盡沒在了魏柔的檀口中。   故地重遊,心情卻大不相同。無名島上,是為師門獻身的隱湖魏柔,眼前卻是討好情郎的女兒魏柔。同樣是那條細膩的香舌,無名島的羞怯與躲閃透著幾分無奈,而今羞怯依然,卻掩飾不住她內心的歡喜。   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吧!除了獻上貞潔無瑕的處子之身,女兒家如此表達自己心中的愛意已算是到了極致了。   凝望著漆黑的夜,虛空裡似乎現出師傅的眼眸,那曾經讓我傷心不已的憂鬱似乎不見了,充滿睿智的目光傳達著讚許的信息。   征服,不是非要把被征服者踩在腳下啊……   想起自己對著鬱鬱而終的師傅許下的諾言,要把隱湖弟子一一踩在腳下,我心中慨然一歎。   那時,雖然也同樣幻想魏柔跪在自己面前,可她應該頸上戴著狗項圈,屁股裡插著狗尾巴,向我搖尾乞憐;而我撫著魏柔濕漉漉秀髮的大手更應該握著皮鞭,在她身上留下道道鞭痕。而今……   征服了一顆隱湖少女心,師傅在九泉之下也該含笑瞑目了。而以往幻想中的那些場景就算能夠出現,也是閨房裡的秘戲,意義截然不同了。   「寧馨兒,好好和你姐姐學吧!」   「這個……人家也會。」   可帶著銀絲的獨角龍王剛落在爭強好勝的寧馨手裡,她就又發出了一聲驚呼:「咦,怎麼和邵元節的不一樣啊?」   寧馨天真的話語雖然引得伏在我大腿上輕輕喘息的魏柔莞爾一笑,卻一下子拉近了兩女之間的距離,我都能感覺到兩女的拘謹和敵意似乎少了許多,於是趁熱打鐵地問道:「怎麼不一樣了?」   「邵元節的就像韋舵手裡拿著的那根大杵,而三哥、三哥……」寧馨脫口道,可說了一半,卻突然扭捏起來。   「相公的……是不是更像君臨天下的龍王?」魏柔羞澀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對對,真是像極了哪!這兒就是龍頭……」寧馨輕聲附和,只是纖手輕輕撫摸著獨角龍王的頭冠,卻驚訝地叫出聲來:「咦,這兒怎麼多了一個角,以前怎麼沒見過?」叫聲把魏柔也引了過來。   卻見頭冠上一隻肉角漸漸凸起,就像龍頭上的龍角一般,龍身上的青筋也暴起盤結,彷彿龍鱗似的,整個陽物就似一條巨龍傲然立在雲端,睥睨著天下蒼生。   魏寧二女都被這驚人的變化驚呆了,俱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望著它,直到諸般異象倏然隱去,兩女才長舒了一口氣。   獨角龍王的真身向來只可能出現在激情的最後時刻,而我修練的不動明王心法,更是讓它難得一現,雖然御女無數,卻只有在太湖邊上和無瑕的那場歡好,真身才偶現蹤跡。   不過,自從得到了易筋經,我結合洞玄子秘注十三經,經過多日苦思冥想,終於初窺運作內息現出真身的奧秘。   又經過一個多月禁慾的刻苦修練,才讓自己的女人親眼目睹到了這天下獨一無二的精彩奇觀。   可惜天下之事無法盡善盡美,十成功力的我也僅能支持一袋煙的功夫,眼下內力受損,只能做驚鴻一現了。不是因為寧馨見過邵元節的金剛杵,自己心裡隱隱有著一爭高下的念頭,我還沒想讓它這麼快就現了身。   「好凶啊,怎麼像是要吃人似的。」寧馨呢喃道,小手卻忍不住摸索起龍身來:   「還是現在可愛哩∼」   雖然高昂的龍頭凸起的青筋依舊彷彿要擇人而噬,可較之方才壓迫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的凶威,眼下的分身確實可愛多了。   「……妹妹,這可是獨角龍王,當然……當然要吃人了。」   「姐姐,你見過?」   「獨角龍王百萬中無一,我……我怎麼會見過?」魏柔羞得打了寧馨一粉拳,寧馨卻委屈道:「可我只見過兩人,就……」   魏柔愈羞,一邊往寧馨身上撩水,一邊嗔道:「傻妹妹,你還說!」   「寧馨兒,你姐姐胸藏錦繡,這個……雖然沒見過,卻也認得。」   「相公也來欺負人家∼」黑暗中,我似乎都能感到魏柔送來的白眼,不過她聲音雖有嗔意,可落在我身上的粉拳卻讓我知道她並沒真的著惱。   其實在聽到她說出獨角龍王名字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對三大名槍並不陌生。從她隱約透露出來的片言隻語中我已猜到,隱湖對於門下弟子的教育相當全面。   說來也不奇怪,隱湖俱是女性,留在門內的行走江湖時要提防淫賊,嫁入豪門的更要取悅自己的男人,不瞭解男人如何能行?   故而就算是像魏柔這般需要守身如玉的未來掌門,對男人的身體也絕不陌生。而這種教育對其他男人或許是種災難,可對我來說,卻未嘗不是一種幸運。   「那好,等一會兒再欺負你。」我笑道,藉著閃躲魏柔的粉拳,一屁股坐在了浴桶的淺處,雙腿一左一右分別插進兩女的腿間,順勢向前,兩女便分坐在我腿上滑進了浴桶深處。   兩女都驚叫出聲來。寧馨個子高,站在深處,浴湯尚沒過她的乳首,自然不是因為怕水的緣故,只是我的小腿正頂著她豐膩的私處,雖然隔著褻褲,女孩兒也經受不起,就像方纔的魏柔一樣,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而魏柔略有些驚慌的叫聲方起,我的胳膊已經攬住了她的腰肢,稍一用力,她便撲進了我懷裡。   浴湯漫過魏柔的酥胸,那些動人的隱秘之處便隱藏在了水中。黑暗中,浴湯彷彿幽深的古潭,水下什麼也看不清,這讓她的動作一下子大膽了許多。   偷偷挪動了一下身子,人便跨坐在了我的大腿上,左臂攬住我的虎腰,右臂自然放鬆下垂,手便碰到了壯大的獨角龍王。   剛給她一個暗示,那纖細的小手便溫柔地撫慰起龍王來,沒幾下,她腿間那朵已經微微有些閉合的嬌花就緊貼著我的肌膚重新悄然綻放開來。   這奇妙的感覺讓我直想把她抱進懷裡恣意愛憐,只是顧忌別忍不住在水裡要了她的第一次,我才按下心頭的躁動,可大手還是探向了她柔媚的雌花,那花頓時大放,只是手指想刺探花心,卻不料那花徑竟是異常狹窄,指尖方進,她已細細呼痛起來。   「三哥偏心∼」   和魏柔一樣,寧馨的僵直也融化在我下意識的溫柔愛撫中,見魏柔幾乎霸佔了我整個胸膛,她立刻嬌嗔起來,正欲上前鑽進我懷裡,不想那浴桶深區淺區之間過渡得相當陡峭,她足下一滑,人向前撲倒,身子一下子全沒進了水中。   我足尖急忙一勾,寧馨的身子便穩住了,可卻不見她頭伸出水面,我心下正疑,方想抬腿把她帶出水面,突見水下亮起一團霧濛濛的青光,那光亮雖弱得幾乎透不出水面來,可對我來說卻不啻是盞明燈一般,彷彿眼前這一對玉人的粉彎雪股都能盡收眼底。   這丫頭什麼時候把夜明珠帶在了身上?我暗自驚喜,轉眼看魏柔正羞赧伏在我懷裡,星眸緊閉陶醉在我的愛撫中,絲毫沒有察覺水下有了變化,心中一動,左手向那光亮處一探,正捉住了寧馨的柔荑,她手中果然攥著那粒鴿卵大小的夜明珠,我稍稍用力一掐她的小手,夜明珠便落在了我的掌心。   寧馨「呼」的一聲從水中鑽了出來,方想嗔怪,我卻搶先笑道:「三哥當然偏心了,可偏心也是偏在左邊呀!」而握著夜明珠的手在水下晃了幾晃,卻始終未出水面。   「三哥最會哄人啦∼」   春心蕩漾的寧馨思維比往常慢了許多,可她還是看出我似乎要用夜明珠做點什麼,便順著我的話不滿地嬌嗔道。   「難道馨兒你不是?快來讓三哥聽聽。」我挪動身子,讓自己坐在了深淺交匯處,隨手拉過寧馨,讓她坐在我腿上,她那一對長腿蕩在深區裡,這才活動自如起來。   巍巍高聳的一對豐乳挺立在我眼前,妖媚之極,我強壓著心中一股衝動,才沒將那勃起的乳首擒在嘴裡,可目光卻不住在那團豐膩凸起上流連。   而右手動作不免大了一些,魏柔嬌呼一聲,羞得越發不敢睜眼,可握著我獨角龍王的小手卻又快了兩分。   寧馨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嫣然一笑,雙手伸到腦後,邊解髮釵邊說:「三哥討厭,把人家頭髮都弄濕了。」濕淋淋的長髮落下來,披在肩頭,愈添嫵媚。   這丫頭果然是天生尤物啊!不想再忍,將夜明珠卡在我卵子下,左手一攬,那雪丘玉峰便迅速向我接近。   於是一句調笑就成了真實的寫照,偌大的乳頭含在嘴裡別有一番滋味,竟讓我愛不釋口。而寧馨則像是被一下子擊中了要害,身子一軟,就癱在了我的身上。   雪膩一團壓在我臉上,竟讓我無法呼吸。等寧馨難過地絞起雙腿扭動玉臀,我肺裡的空氣也已耗盡,吐出腫脹到了極處的乳首,兩人都大喘了一口氣。   「今兒你可別想再逃了!」我貼著她耳朵輕聲道,寧馨膩膩應了一聲,小手不由自主地沿著我的胸膛向下滑去,無意摸到我小腹上的刀疤,才驀地一停。   「三哥,還疼嗎?」寧馨邊問邊下意識地想俯下身子看去,卻見那夜明珠在我腿間放出光華,朦朦朧朧地照出獨角龍王的身影,一隻白嫩的小手半握住粗大的龍身正快速擼動,從龍頭到龍尾,竟要滑動相當的距離,越發顯得那隻小手纖細可愛。   而一旁我的大手卻消失在雪股之間,雖然看不清那手在做什麼,可那白膩股肉卻忽而收緊,忽而放鬆,帶動小屁股不時小幅的抬起落下,傾聽細若簫管的嬌喘和紛亂的心跳聲,任誰都知道這嬌軀的主人是情動已極。   這淫靡的景像一下子吸住了寧馨的目光,半晌她才輕聲問道:「三哥,這樣……舒服嗎?」可不等我回答,她突然跳進浴桶深處,飛快褪下礙事的紗裙,一頭沒進了水中。   寧馨的螓首快速向我腿間接近,水中漫舞的秀髮很快就遮住了夜明珠光,魏柔的胳膊忽地碰到了一團柔膩凸起,小手嚇得立刻停了下來,而獨角龍王巨大的頭冠卻突然落入了熾熱中。   「呼——」我舒服地長吁一口氣的同時,就覺握著龍身的小手倏地鬆開,耳邊傳來魏柔驚羞的叫聲。   「呀,什麼亮……」   魏柔六識通神,從秀髮中透出來的幾絲光亮自然逃不過她的目光,她這才明白自己方纔那些親暱的動作都落在了寧馨眼裡。   沒有一點心理準備的她羞得幾乎要哭出來,我忙在她耳邊輕聲哄道:「傻丫頭,閨房之樂,本就有甚於畫眉者,相公喜歡你還來不及,你倒是害得什麼羞?真害羞,過來看看寧馨兒。」   攏起寧馨的秀髮,那青濛濛的燭光復又大亮起來。水下品蕭乃閨房絕技,等閒女子怕是連聽都沒聽說過,寧馨誤打誤撞施展出來,卻不知其中奧妙,怕水嗆著,只好一動不動,就連細滑香舌也只是在我龍口周圍舔來舔去。   可充滿天真稚氣的絕美嬌顏和散發無窮魔力的獨角龍王構成的圖畫極其奇異,就連我都有點看呆了,遑論魏柔了。   隱去傲人的身材,這張童稚的臉才讓我把寧馨和她的年齡聯繫在一起,十五歲?單看這張孩子氣的臉,或許說她只有十歲也有人相信吧!可腿上那沉甸甸的椒乳卻分明告訴我,這果實已經熟透了。   忍不住探進她的褻褲,那悄然綻放的花朵豐潤飽滿,似乎在向我說:「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寧馨本就有點堅持不住了,私處被襲,人頓時鑽出水來,似怨非怨地嗔了我一眼,見魏柔正望著她,她輕咬朱唇,驀地一笑。   「陸姐姐你偷看∼」她撲進我懷裡,卻捉住魏柔的小手拉到龍王身上擼動起來,嬌笑道:「人家也要看你嘛!」自己卻擰動著嬌軀,任由我將她剝成了一隻白羊。   三人遂膩在了一處。情火越燒越旺,動作越來越沒有顧忌,兩女漸漸迷失在了滔天情海中,只有我尚留著一絲空明。   「你們兩個丫頭,快點給相公洗身子吧,再鬧,水可都涼了。」   第十八卷 第三章   「相公,別、別看……羞、羞……」   碧紗櫥裡,魏柔小手捂著臉羞赧央求著。夜明珠光下,她赤裸的嬌軀散發出驚人的魅力,粉頸桃腮、纖腰酥乳、粉彎雪股,諸般妙處在情慾催動下,甚至比往日還要嬌艷三分。   那朵粉嫩羞花更是綻放到了極致,泌出清膩的花蜜,帶著一股奇異的香氣,緩緩流過菊蕾,落在臀下墊著的白綾上。   「陸姐姐的身子真好看呀!」側身躺在她身邊的寧馨發出由衷的讚歎,甚至忘記去愛撫我的獨角龍王。   「這就是……女兒家最美的時候。」   俯下身軀,輕輕拉下魏柔的手,讓她直視著我的雙眸。讀懂了熾熱目光裡蘊含的一切,她瞬間就被融化了,白生生的身子陡然染上了一層粉膩,大腿悄然分開,藕臂嬌羞環上我的脖頸,癡癡呢喃道:「賤妾纖纖弱質,相公千萬珍惜……」   那濃濃愛意竟似透過了易容膏,讓那張平淡無奇的臉陡然煥發出異樣的神采,我心中竟恍惚起來,自己身下的女孩兒,究竟是魏柔還是陸昕?   「錯覺吧……」   來不及嘲笑自己,那迷離朦朧的星眸已倏然接近。   有花堪折直須折,盛開的花朵迎來了摘花客。碩大的獨角龍王剛觸到嬌嫩欲滴的花瓣,便引來一陣細細的嬌喘。   可龍頭抵在柔軟滑膩的凹處稍一用力,連花道的入口尚未撐開,身下的佳人就嚶嚀一聲,蛾眉頓蹙,露出痛楚的表情,那雙玉腿更是一下子把我身子夾住不讓稍動,眼裡已滿是怯意,雪雪呼痛道:「相公……疼∼」   「相公疼你。」我心中憐意大生,吻著她秀髮柔聲道,虎掌探上她的酥胸輕輕摩娑起來,身子卻不敢稍動。   方纔嬉戲的時候就知道她花徑狹窄異於常人,就做足了功夫,沒想到依舊如此艱難。   寧馨也緊張起來,大氣都不敢出,目光在我和魏柔臉上來回逡巡,小手卻下意識地學著我的模樣,輕輕搓揉著魏柔另一側的椒乳。   魏柔黛眉漸漸鬆開,痛苦之色漸退,大腿怯怯地重新張開。我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子,龍頭稍退,不等花道閉合,復又挺進至方纔的地方。魏柔嚶嚀一聲,渾身一哆嗦,濃膩的花蜜灑了出來,那花徑口頓似大了一點。   我心中一喜,乘勢進了一分,魏柔卻又呼起痛來。如此一來卻苦了我,只敢在花徑口小幅進進退退,進一分卻要退二分;而幾乎每進一分,都要靠魏柔小丟一次身子。   等我費盡千辛萬苦,龍頭終於遇到了真正的阻礙,魏柔已是丟得渾身癱軟,香汗淋漓,臀下的白綾更是濕得一塌糊塗了。   而我若不是胯下神功蓋世,恐怕也早就射得腰酸腿軟沒一絲力氣了。   知道現在不是疼惜她的時候,我攬住她的纖腰,身子微微一沉,就覺得龍頭撕開了阻礙,一路破開細嫩的媚肉,眨眼就頂到了一處柔膩的凸起。   就像被利箭射中的白天鵝,魏柔陡然發出一聲高亢的哀鳴,身子花道一齊劇烈顫抖起來,陰中熱流氾濫的同時,淚水唰地湧了出來,就再也止不住了,手臂死死抱著我的脖頸,失聲痛哭起來。   就在龍王衝破阻礙的一剎那,我腦海裡轟然一響,好像隱藏在心底的一樣東西也同時被打破了,渾身上下竟是說不出來的愉悅輕鬆,就彷彿巨龍破壁而出,飛上雲端,自由自在,翱翔藍天一般。   半晌,目光才從虛空收到眼前,望著懷中宛如小女孩一般哭泣的魏柔,我心頭竟是百感交集。   「今生來世,卿,永為吾愛吾妻!」   晨曦頑強地透過屏風,一寸一寸地驅趕著屋子裡的黑暗。碧紗櫥裡有了動靜,三具交織糾纏在一起的白生生的身子隨著光亮蠕動起來。   「三哥,人家還困∼」身邊睡意朦朧的寧馨呢喃道。   側臉望去,枕在我臂彎裡的少女明艷如花,鳳眼似攏非攏,櫻唇掛著幸福滿足的笑意,彷彿昨夜高潮的餘韻至今尚未消散。一條修長玉腿親暱地勾纏住我,墳起的牝處緊貼著我的肌膚散發出溫熱的濕氣。   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她頎長優美的脖頸滑下去,落在巍巍雪丘之上,那雪白的酥乳嫣紅的乳珠絲毫看不出曾經被我肆虐過的痕跡。   「這丫頭的體質才是萬中無一哩!」我心中驚歎了一回,不禁想起昨夜的狂歡來。   魏柔花枝嬌嫩無比,破瓜後再也不堪撻伐,那一身傲視江湖的內力功夫竟沒有多少用武之地。可摟過寧馨,業已兵臨城下,她卻害怕起來。   這都是魏柔惹得禍。另一側,佳人正蜷在我懷裡安然恬睡,芬芳甜蜜的氣息隨著她細長的呼吸縈繞在我的鼻間。   眼波落在枕邊兩塊白綾上,那雪白的鮫綾上俱是落紅,其中的一塊更是被染紅了大半,深深一吸,女兒脂香中尚留著淡淡的血腥氣。   饒是我破了無數處子之身,看到她流了那麼多血,也有點慌了手腳,難怪寧馨看得毛骨悚然了。   還好自己沒心軟。我心中竊笑起來,這丫頭與魏柔截然相反,週身上下無一處不豐腴,就連私處也豐膩無比,雖說不是七大名器之一,可花道幽深繁複,正是大同女子裡的絕品。   魏柔花心甚淺,吃不進一半龍王,可寧馨卻能納入大半,竹園中只有寶亭可與之匹敵,不是獨角龍王發威,等閒還降服不了她呢!   人說北地女子發育遲,寧馨才十五歲,經過一兩年的雨露滋潤,寧馨怕是更讓我期待吧!   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輕輕把胳膊從兩女頭下抽出。   「再陪人家睡一會兒嘛∼」寧馨半夢半醒,膩聲央求著。魏柔雖然也被我的動作驚醒了,卻羞得不敢睜眼,只是纏著我的粉臂玉腿卻透露出與寧馨同樣的心思。   「新官上任三把火,這頭幾天相公怎麼也得裝裝樣子啊!」甜言蜜語哄了一番,終於說動兩女繼續躺著歇息,我自己起身下床,心裡不禁懷念起蘇州的悠閒時光來。   小紅幾個丫鬟早等在外屋,連早餐都已做好了,見我出來,都慌忙口稱少爺道起萬福來,卻無一人敢問及寧馨。   倒是我邊吃邊交待她們做些補氣血的燕窩魚翅羹來,又叮囑不要打攪了她們的主子,這才匆匆離了凝翠閣,去內堂拜會蔣雲竹充耀翁婿。   蔣雲竹只隨口恭喜了一句,我還沒弄清楚他到底恭喜的是什麼,他已急著追問起御女術來,甚至連沈籬子胡同的地產都被他拋到了腦後。   我從教給高七的那一套心法裡挑些簡單的講給他聽,老頭就樂不顛兒的試驗去了。   等蔣雲竹離開,充耀這才露出一絲曖昧的笑容:「別情,過幾天我要回大同了,寧馨就拜託給你了,只是,別讓她挺著大肚子做新娘喔!」   在昏暗的刑部檔案庫房裡,我埋首在發黃的案卷裡。蔣遲沒看幾頁,就已不耐起來,把案卷一推,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埋怨道:「這他媽的哪是人待的地方!再說了,咱辦的可是皇差,給弄點冰水兒也算是個意思,這趙明甫也忒他媽摳門了!」   他肆無忌憚地數落著刑部尚書趙鑒的不是,也難怪他心煩,庫房裡密不透風,彷彿蒸籠一般,他又胖碩過人,雖然蒲扇搖得呼呼直響,可汗水還是很快就把他貼身的衣服打透了,官袍前胸後背處處可見一片片的汗漬陰影。   「小侯爺,不若你幫我去買幢宅子,如何?」   刑部檔案浩如煙海,沒有白瀾的指點,一時還真難理出個頭緒來;而白瀾如橫空出世一般出任前軍都督同知,老朋友自然聞風而動前來道賀,不知底細的人更是踏破了白府的門檻,前軍府自然也少不了賀客。   雖然前軍府與刑部只是一牆之隔,可這兩天想見到他是不大可能了。而我方得兩位佳人,心思也不在這刑部檔案上,便暗自打算,乾脆利用這幾天把家先安定下來。   「大日頭的,我可不想遭那份兒罪!」蔣遲一口回絕道,可又似想起了什麼,他遲疑了一下,湊到我近前,問買房子的是王動還是李佟。   「兩人都要買,不過,王動有我姑夫張羅,就不必我操心了。」   蔣遲頓時來了興趣,嬉笑道:「李佟可就大不一樣了,沒準兒又是個發財的機會。得了,我就陪你走一遭吧!不過,先得找個人打探打探情況。記得昨晚上那個蔣嬤嬤吧,她是京城有名的馬泊六,西城一帶的大戶人家,沒有她不知道的。」   「想發財的話,小侯爺可要失望了。」我微微一笑:「改造沈籬子、八千張等四條胡同,所需資金巨萬,而且都需事先墊付,寒家就算再有錢,也無力他顧了。不過,俗話有雲,『四方之貨,不產於燕,而畢聚於燕』,想在京城裡發財,機會多得是。」   「可像沈籬子那般一本萬利的少啊!」蔣遲滿臉悔意。   一問才知道,那天蔣家哥幾個動用了兩萬餘兩銀子一下子收了八千張等三個胡同近一成的地產和房屋,其中蔣遲自己就佔了一半。可等昨兒蔣遲媳婦帶著親戚再去的時候,三胡同的地價已經飆升了六成,而且是有價無市了。   「你他媽的還好意思問怎麼升得這麼快!升得越快,你不就賺得越多嗎?」蔣遲邊往外走邊道:「大通錢莊、同升和、寶悅坊三家一動手,擺明了看好那塊地角,消息一傳出去,可不一下子就搶翻了。」   「我當然希望地價升上去,不過,應該是一個可控制的遞進過程對咱才更有利。」   見蔣遲一臉迷惑,我解釋道:「沈籬子四條胡同要成為豐盛胡同那樣的公卿聚集地,其所建宅院勢必是豪宅大院,無論是用料還是工匠都應是上上之選,就拿工匠來說,京城雖然工匠人數過萬,可高手能有多少?大家一窩蜂地搶到了地皮,自然就會一窩蜂地搶工匠,以期早完成早見利,工匠的酬勞勢必要暴漲,那建房子的材料亦是如此。而一下子多出那麼多的豪宅,必然也要拖累價格。」   蔣遲這才明白過來,停下腳步,撓著腦袋愁道:「那……怎麼辦?」   「其實我倒無所謂,反正不是很缺錢花。只是既然做了這筆生意,自然要讓利益最大化。」我沉吟了好一會兒,心中才有了主意,微微一笑:「前兩天,我無意間路過顯靈宮,發現它破敗不堪,甚至不如江南尋常道觀……」   「怎麼可能!」蔣遲立刻反駁:「前兩天我還去了一趟,三大殿才經修繕,氣象莊嚴,怎麼能說它破敗不堪?!要說難看點,也就它的觀牆大門舊點罷了。」   「小侯爺可說到點子上了!」我隨口讚了一句,心裡明白,蔣遲自然不會自己沒事兒做跑去顯靈宮,便暗暗調高了邵元節在嘉靖心中的地位:「俗話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這臉面的事兒可含糊不得。」   「可修個大門觀牆能有幾兩銀子?」蔣遲漸漸琢磨過點滋味來。   「銀子自然不會多,否則大臣們又要說三道四了。不過顯靈宮乃是御觀,徵調大工匠理所應當……」   「你小子可真是一肚子鬼主意!」蔣遲恍然大悟,興奮地搗了我一拳,又瞥了我一眼,惋惜道:「可惜你已成家了,不然我非把妹子嫁給你不可!」   他話音未落,院門口便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王大人什麼事兒讓小侯爺如此高興,要把郡主嫁給他?」   隨後就見一瘦小的老者走了進來,正是我一直未能見到的搭檔之一、刑部河南司主事陸眉公。   他看到我微微一怔,旋即笑道:「王大人真是深諳為官之道啊!」   顯然是注意到了我與往日頗為不同的打扮修飾。   「媽的,這小子又多才又多金,長得又他媽的能迷死人,又是新鮮熱辣的一部員外郎,還用得著扯事兒讓我高興?倒是眉公你沒事兒跑這倒霉地兒幹嗎?」蔣遲說話很隨便,顯然和陸眉公熟稔得很。   「唉,也不知道是誰在皇上跟前告狀,說宗設集團的餘孽赫伯權現身京城,皇上命刑部查辦,差事就落在了俺老陸的頭上。小侯爺您興許還不知道吧,宗設這股倭寇是王大人和京衛沈希儀沈大人聯手剿滅的,說赫伯權在京,豈不是打沈王兩位大人的臉嗎?」   「眉公多慮了。這本就是在下向皇上稟告的。宗設集團潰而未滅,皇上也早就知道。其實,宗設黨羽所剩無幾,在下還怕他就此消失在茫茫人海裡哪,赫伯權在京城現身,正好可以順籐摸瓜,一網打盡!」   「原來如此。」陸眉公點點頭,又問:「王大人可知赫伯權的下落?」   「具體在哪兒我也說不上來,不過有一人應該知之甚詳,西城通達車行的老闆洪七發。」   「洪七發?」陸眉公微微一怔:「他不是西城兵馬司指揮廖喜的小舅子嗎?怎麼和宗設餘黨攪到了一起?」   「赫伯權用了另外一個身份。」雖然我很想借此構陷廖喜洪七發,可聽陸眉公竟似認得兩人,不知他們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言辭便含糊起來。   「我和廖喜只是認識而已。」陸眉公一眼便看出我擔心什麼,不過這正是我想要的,我不想現在就在這些成了精的老傢伙心裡留下個陰謀家的身影,那該是以後的事兒了。   聽他嘿嘿一笑,解釋道:「河南司代管東城兵馬司,自然與西城有些聯繫,何況我還在北城做過一段時間的兵馬司副指揮哪!」   他沉吟一下,又道:「既然懷疑洪七發,那廖喜也不能放鬆,不過兵馬司位卑卻權重,廖喜雖只是六品,想偵緝他也要尚書大人下令,除非……」他目光轉向躲到樹蔭下的蔣遲:「小侯爺,若是我沒記錯的話,您還是錦衣副千戶吧!」   這回我倒是由衷地暗讚一聲,薑還是老的辣!錦衣衛不受三法司限制,別說偵緝廖喜,就算直接捕了他,只要能弄到口供,也沒有幾個人敢替他喊冤。   可我記得陸眉公就是錦衣百戶,為何還要求助蔣遲?是想拉蔣遲一起趟這池混水,還是他錦衣之職已被革去了呢?   蔣遲卻一擺手:「不成!皇上一再告誡,不許我拿著雞毛當令箭。再說了,我他媽這個錦衣副千戶手下一個人都沒有,總不能我自個兒去盯著廖喜那王八羔子吧!」   「哪兒能讓小侯爺吃苦遭罪哪!我也只是因為趙大人這幾日不在京城,怕赫伯權那邊出了紕漏,一時心急罷了。」陸眉公見風使舵,卻給我使了個眼色。   蔣遲如此謹慎實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過很快我就釋然了,蔣遲精明過人,知道他怎麼花天酒地甚至欺壓良善,皇上都不會如何怪罪,可一與朝政沾邊,眼下他最好還是韜光隱跡為妙。   「不打草驚蛇的話,赫伯權倒是不會很快離開京城。」   陸眉公聽我給他一個台階,便順勢說那還是等趙大人回來之後再與他商議商議,閒談了幾句,便告辭了。   等陸眉公走遠,蔣遲才問起赫伯權和洪七發來,我把來龍去脈簡單交待了一番。   蔣遲眼珠轉了幾轉,沉吟道:「車行?車行很賺錢嗎?」   「我不知道京城如何,可我認識江南最大的車行老馬車行的老闆孫二,他旗下不僅養活了近五百名弟兄,而且一年的純利約有十萬兩之巨。」   「這麼多?」蔣遲眼睛一亮,我趁勢道:「其實賺錢倒是次要的,所謂車船店腳牙,那可都是獲取情報的重要途徑。」   「他媽的,我可真佩服你了,明明你想整廖喜出口惡氣,卻說得如此冠冕堂皇!」蔣遲頓時嬉笑起來:「不過,這銀子若是不賺,豈不是辜負了老天爺一番好意?不若叫上你朋友,咱們就合夥在京城開上一家車行!當然,一定要先把通達整垮!」   「小侯爺明鑒!」我一豎大拇指:「孫二是個閒雲野鶴的性子,未必對此感興趣,不過,向他借幾個熟手,這點面子他總會給的。只是如何對付通達和廖喜,倒是要好好思量一番。其實方才陸大人的話給我提了個醒,用錦衣衛。可惜我和小侯爺的錦衣之職都是件擺設,不過我記得陸眉公好像是錦衣百戶……」   「他說自己年紀大,過年後就請辭了,皇上也准了,畢竟他和楊廷和關係密切。」蔣遲隨口道。   我聞絃歌而知雅意,白瀾、陸眉公相繼請辭,想來都是洞悉了皇上的意圖,絕非僅僅因為楊廷和的緣故。   而今看來,陸眉公很快就會把勘定惡人榜的職責一併辭去,誰來接替他,我倒要未雨綢繆了。   魯衛當然是最佳人選,只是他與我過從甚密,反而最不容易得到這個職位,況且我也需要這麼一個朋友幫我鎮守蘇州大本營;蘇耀、翟化年齡太老;冀元亨冀師兄又太過方正;李岐山倒是個秀才,不過總不太讓人放心,放在眼皮底下或許更安全……   十幾個相熟的人走馬燈似的在我腦海裡過了一遍,竟沒找到一個中意的,我甚至後悔起來,當初應當力勸南元子出仕才對。   「陸眉公的勁兒借不上了,可別忘了李佟也是錦衣百戶嘛!修繕顯靈宮雖然是工部的事務,但照例要派中官及錦衣監督,因為這裡面沒多少油水,想來也沒有幾人願意攬這趟差事,我再和皇上通融通融,正好讓李佟出場。一旦皇上許了,便可藉機行事找通達的毛病。」   蔣遲一臉得意道。   訂好了計策,想把新車行放在粉子胡同,李佟的宅子自然在它附近為宜,這正合我心意。兩人約好下午涼快一點的時候在一品樓見面,我先去錦衣衛報到,領了腰牌,隨後便回了桂府。   桂萼辦事極其迅速,一頭午的功夫,已經給我找到了兩處宅子,可都離桂府有段距離。   好在我本就不欲讓王動在京城過於顯眼,便挑了離刑部衙門相對比較近的一處讓桂萼替我買下。然後,我甩掉了跟蹤者,造訪寧白兒的家。   「星宗子弟老的老、小的小,實在沒人能扮成弟妹。不過,我在教坊司裡有一親密姐妹卻正是合適人選,且她一直想跳出火海,卻苦於無人敢伸出援手。師弟你想必也知道,教坊司齷齪到了什麼地步,若是你嫌棄她……」話雖如此,可寧白兒眼中卻滿是渴求。   「沒什麼嫌棄不嫌棄的,只是……她是姓劉姓江還是姓錢?」我斟酌道。   教坊司的女子其實就是官妓,除非是像寧白兒這樣的管理者,否則失身在所難免,不過這倒不是我猶豫的關鍵所在。   教坊司裡絕大多數都是罪屬,聽寧白兒的語氣,此女的身份肯定相當棘手,而這幾年的罪臣裡,今上和百姓最嫉恨的自然是劉謹、江彬、錢寧三賊,朝中大臣就算想贖他們的家人,也要思量一下自己的前程。   「她叫錢萱,乃是錢寧的大女兒,今年剛滿十七歲。此女容貌雖不十分出色,可琴棋書畫卻無一不精,是教坊司有名的才女。」寧白兒聞言頗為寬慰,讚許地瞥了我一眼。   果然!我一陣頭疼,錢萱扮演陸昕或許無甚難處,可我兩個身份都無法動用,如何能不著痕跡地救她出來?   何況她對今上必然心懷怨恨,萬一她再有反志,我可真是接了一個燙手山芋了。   「其實她越默默無聞越好。」我沉吟起來。   寧白兒卻不搭言,讓我明白她是真心要救錢萱,想起傳言錢寧擅房中之術,沒準兒師姐為了練成星宗絕技,和他曾經有段露水姻緣。   「救她亦無不可,只是不知該從何處著手啊!」見寧白兒眼中竟流露出幾分哀求,我心頓時軟了下來,為了這個星宗師姐,就賭上一賭吧!   「有這話就成!」寧白兒頓時喜笑顏開,可旋即卻微微一歎,聲音裡透著些許遺憾:「其實本來是給白郎預備的,可惜宜倫太霸道了!」   她頓了一頓,問道:「師弟在朝中可有什麼對頭嗎?」   第十八卷 第四章   「這就是陸……兄弟?」   在寧馨面前,蔣遲收斂了許多,可見到易容男裝後貌不出眾的魏柔,他還是忍不住評論起來:「子愚,你的眼光……嘿嘿,她不是有內媚吧?」   「不是內媚而是內秀,賤內彈得一手好琴。」   我當然不會告訴他,魏柔生得究竟有多美,不過看蔣遲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又想歪了道兒。   轉眼見那邊蔣嬤嬤蔣煙已經拉起了剛從馬車下來的寧馨的手,便笑道:「蔣大姐,你倒是葷腥不忌,男女不分呀!」   「大姐這雙眼睛,還不至於那麼走神兒,連姑娘小子都看不出來!這是李大人的妹子?」   易釵而弁的寧馨與我有著五六分相似,乍一看,就像親兄弟一般。   不過偷兒和媒婆都極講究察言觀色,蔣煙很快發覺寧馨的眼神絕不是一個妹妹應該有的,就偷偷問我道:「是姑表親,還是姨表親?」   我含糊一笑,李佟的身份要盡快傳揚出去,少不得借助這些媒婆的力量,認錯了關係,對我自然有百利而無一害。   「媽的,一看到俊俏小官兒你就發騷!」蔣遲見蔣煙離開我和魏寧二人,重新膩在了他身上,忍不住開口罵道。   兩人打情罵俏了一番,蔣煙才帶著我們去看房子,可連走了四家,不是我沒相中,就是魏柔寧馨看不上眼。   眾女依舊興致勃勃,可蔣遲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待過纓子胡同再往南走,進了一個窄小得僅能容一輛馬車通過的胡同,蔣遲沒走進幾步,往前望了望,見裡面幾乎都是一模一樣的門臉,街上又沒一個行人,他終於忍不住,一邊抹著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唬著臉道:「蔣嬤嬤,你說的到底是哪一家,咱還要走多遠?」   「小侯爺就是心急。」蔣煙風騷地嗔了一句,抱著蔣遲的胳膊朝胡同深處行去,我帶著兩女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寧馨雖然年幼,可身子有著極強的恢復力,蹦蹦跳跳地渾不似一個剛剛失去處子之身的少女;倒是魏柔不時蹙起蛾眉,想是嫩枝不堪攀折,我便放慢了腳步,示意她依偎到我懷裡,偷偷笑她道:「讓你在家歇著,你偏不聽,這會兒辛苦了吧!」   走了近二百步,才發現這是一條死胡同,蔣遲罵道:「媽的,怪不得叫口袋胡同呢,看著就邪氣。」   那邊已經開始叫門的蔣煙接言道:「小侯爺,您別看不起這口袋胡同,這兒不顯山不顯水的,住的可都是些殷實人家。」   半天才見一個老管家模樣的人來開門,見都是陌生的面孔,老人遲疑地問找誰。蔣煙上前笑道:「您是唐管家吧,我是燈市口的蔣嬤嬤,聽板腸胡同的馬大善人說你們這幢宅子要兌出去,就帶幾個朋友過來看看,不知這宅子兌出去了嗎?」   又隨口問了一句:「你家老爺的病好了吧?」   「燈市口的蔣嬤嬤?哦,我想起來了,馬家二小姐就是你給保的媒吧!馬老爺還真上心,我也只是和他隨口說那麼一句罷了。」老管家一面把我們讓進來,一面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當初要賣的不是這幢宅子,而是對面那幢,不過這兩幢宅子格局倒是一模一樣。為了它們,我家老爺可著實費了一番心血,現在他病也見強了,賣不賣還兩說哪!」   蔣遲一聽,頓時就要翻臉,我忙給他使了個眼色,在他耳邊低聲道:「這老管家看著糊塗,其實精明的很,他若真不想賣,怎麼會讓我們進來?」   蔣煙也是明白人,沖老管家笑道:「看看無妨,反正我朋友也不急。」   進了外院,我一眼就看見了那精緻的垂花門,心中頓時暗讚一聲。   向外一側的麻葉梁頭彷彿紅雲漫卷,梁頭下一對倒懸的短柱雕飾出朵朵蓮葉,將垂柱裝點得宛若含苞待放的花蕾一般。垂蓮柱間的樑上雕刻著「玉棠富貴」的圖案更是喜慶吉祥。   外面的那道楠木棋盤門上包著六排銅箍兒,顯得十分結實厚重,裡面的屏門更是用了上好的鐵木,油漆明亮幾可鑒人,可見老管家所言不虛。   待過了垂花門,眾人眼前更是一亮。三正四耳的堂屋高大氣派,東西廂房也是雕樑畫棟;庭院內十字甬道全是青石鋪就,余處則是綠草茵茵;正房前面種著幾株棗樹,枝頭青果纍纍;東邊是一溜葡萄架子,西側則遍栽丁香,甬道正中擺著一隻巨大的荷花缸,缸內荷花正盛,不時見到幾尾金鯉躍出水面,發出劈啪的聲音。   院子相當優美幽靜,就連東西廂房傳出的讀書聲都相當輕柔。   「不錯啊!」蔣遲四下張望了一圈,不由讚道。   老管家拿了鑰匙出來,聞言面有得色,笑道:「這兩幢宅子在口袋胡同排不上第一,也是頭三名。」   寧馨悄悄碰了我一下,小聲喊了一聲:「三哥∼」   看寧馨的眼神就知道她極是喜歡這地方,可總不能讓賣家看出自己的心思,我便忙示意她別出聲,那邊蔣遲卻裝傻道:「哦,這胡同裡還有更好的宅子?那他賣不賣呀?」   老管家乾笑了兩聲,聲音裡不免帶了兩分嘲笑,蔣遲頓時不樂意了:「老頭你笑什麼?小爺我買他房子是看得起他……」   他話沒說完,人已被我拉到一旁去,蔣煙陪著笑臉對老管家道:「唐大爺您別生氣,我家少爺就這脾氣,受不得一丁點委屈。」她衝我一努嘴:「買房子的正主兒是這位李公子,外地來京做買賣的,想把家眷安置在京城。這宅子若是賣的話,大爺您說個價兒。」   「老頭就是一管家,哪兒能做得了主啊!」話雖這麼說,可老管家還是帶我們去了對面。   進去一看,兩處宅子果然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就連庭院裡的花樹荷花缸都一模一樣。只是院子雖然收拾的乾乾淨淨,可花壇裡仍可見雜草蔓生,正房廂房也聽不到一絲起居的聲響,顯然是沒人居住了。   看過正房,就連魏柔都露出喜歡的神色。那邊老管家似乎禁不住蔣煙的軟磨硬泡,偷偷把東家的底牌洩露出來:「聽老爺說,這宅子帶上家俱沒有一萬五千兩銀子是絕不會賣的。」   蔣煙一呆,大概是這個數目大大超出了她的想像。寧馨卻喜上眉梢,偷偷搖了搖我的胳膊。   我卻猶豫起來。萬五是個相當公道的價錢,別說宅子本身就值七八千兩銀子,單是那些做工精美用材極其講究的家俱怕是萬兩也擋不住。   可因為竹園的資金都有他用,我此番上京不過帶了八萬兩銀票而已,除去送給桂萼方獻夫沈希儀三人各三千兩,白瀾二千兩,贖白牡丹一萬兩,買沈籬子胡同地產近一萬兩,被皇上訛詐賑災一萬兩以及桂萼幫我購置的住宅約五千兩,所餘不足三萬五,若是再花去萬五,勢必要影響到沈籬子胡同的建設,從而引起別人對李佟實力的懷疑。可若在蔣遲面前顯得底氣不足,一樣對我不利。   寧馨心思玲瓏,眼珠一轉,貼近我耳朵細聲道:「三哥,進京的時候,我娘給我帶了一千兩銀子,人家只花了一小半;蔣伯伯還給了一千兩的見面禮……」   寧馨一番好意卻激起了我心中豪氣:「區區萬五還沒放在你三哥眼裡,你手上的私房錢還是留著日後體貼房裡的姐妹吧!」   宅子主人臥病不起,便由他太太出面接待了我們。我和蔣遲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毫無商場經驗又相當羞澀的少婦,輪番用話擠兌。   那邊蔣煙則纏住了老管家,又有意無意地透露了我的身份,最終那幢宅子以一萬兩千五百兩的低價成交了。   「唐勉?我怎麼一丁點兒印象都沒有!」蔣遲望著房契上的主人印簽,突然開口問管家道:「你們家老爺是做什麼生意的?」   「是茶葉。」   「茶商?」蔣遲端詳著手中那盞精緻的三足白瓷茶碗,然後閉上眼睛,細細品味起茶來,不再出聲了。   「人家今天就想搬過來哪!」地契轉到寧馨手裡,她自是興奮異常,拉著魏柔在新購下的宅子裡轉來轉去。   蔣煙是個自來熟,又見多識廣,便熱心替寧馨出起主意來,從僕人丫鬟到內堂擺設,兩人越說越熱絡,看寧馨的架勢,甚至要把蔣煙拉來做總管,我忙藉故打斷兩人的對話。   「寧馨兒,你和你陸姐先回府去,我去找萬金,明兒再請蔣大姐給咱介紹幾個得力的丫鬟。」   寧馨一點就透,含笑稱是。蔣遲卻隨口問道:「萬金?百花樓的那個萬金?」   我讚了他一句交友廣泛,蔣遲卻壓低了聲音詭笑道:「正好,我也有日子沒去百花樓了,就陪你走一遭,見不到白牡丹了,可還有姚碧蓮哪!」說著嘿嘿一陣淫笑。   於是先把魏寧二女送回長寧侯府,蔣煙這才知道我與蔣家關係極為密切,可拐彎抹角地打探二女的身份,蔣遲卻擺出安平侯世子的架子,警告她不要多問。   蔣煙並不如何害怕,膩在他身上,笑道:「大不了是個郡主娘娘唄,不過,脾氣這麼好的郡主,奴家真還沒見過哪,奴家心裡自然喜歡!」   「她脾氣好?她脾氣好的話,太啟腦袋也不會開花了!」蔣遲一撇嘴:「也就是遇上子愚了,媽的,這才是老鼠怕貓,一物降一物哩!」   說到這兒,他才品出蔣煙話裡有話,瞪了她一眼,罵道:「奶奶的,你是不是嫌我媳婦太厲害啊?」伸手就去掐女人的豐乳。   蔣煙假意躲閃了兩下,就伏在蔣遲身上任他放肆,只是眼角餘光偷偷遞過一絲幽怨。我不為所動,含笑望著兩人嬉鬧,心中卻暗暗揣測兩人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   百花樓很快就到了,三人都是輕車熟路,姚碧蓮雖然有客,可那客人不敢得罪蔣遲,蔣遲自然抱著美人雲雨高唐去了。   蔣煙則鑽進那些妓女的房間,一面推銷自己在豪門深宅裡見到的新奇玩意,一面東家長西家短的閒聊,倒是讓她打探出不少隱私來。   我告訴萬金準備辭職,約好了明天見面的時間,之後便找來了雲仙。   聽說我要贖她,她自是喜出望外,低眉淺笑說那幾日照顧陸昕的辛苦總算沒白費。   而老鴇似乎也覺得雲仙年齡偏大,又因為讀過幾天書而不太願意狐媚客人,加之忌憚蔣遲,故而沒拉鋸幾個回合就答應了我八百兩贖金的條件。   銀契兩清,老鴇笑道:「陸昕、雲仙都只有讀書人才喜歡,李大人看著也是個讀書人,沒想到拳腳卻那麼厲害!」   在一品樓與洪七發、廖喜發生衝突的那晚,陪侍的歌女舞女都是百花樓的人,老鴇得到信兒自不奇怪。我隨口笑著說了一句狗急還跳牆哪,便問這兩日可有廖洪兩人的消息。   「怎麼沒有!洪……七發已經放出風來了,說要大人好看,不過,大人有蔣小侯爺這樣的朋友,自然不會怕他!」老鴇諂笑道。   「洪七發不過是個跳樑小丑罷了。」我打了個哈哈:「他手下也只有一個叫什麼白師傅的還能上得了檯面。」   「白師傅?」老鴇怔了一下,方才醒悟道:「大人說得是白曲白老頭吧,他可不是洪七發的手下,只是聽說他好像賠了生意,才寄人籬下,幫著洪七發訓練車把式,順便教他們幾招拳腳,還指點過敝樓的護院哪!不過,看來也就是些花拳繡腿而已,要不,怎麼那麼多人都沒傷著大人一根寒毛呢?」   「哦,這是多久的事兒?」   「有三四個月了吧!」老鴇也拿不準。   我心中微微一怔,如此算來,赫伯權在松江沈家一戰之後,就脫離宗設集團,秘密潛回京城了,顯然他和宗設之間的關係並不如何密切。   可宗設能得到那麼多的馬匹,除了赫伯權,我還真找不出第二個可疑之人。聯想在杭州西湖快馬堂弟子的對話,我心中漸漸生出一絲疑念,快馬堂的生意驟然滑落,中間會不會是有人搗鬼,他加入大江盟又會不會是另有內幕呢?   不過洪七發似乎並不知道赫伯權的真實身份,否則不會輕易讓他露面,白曲的身份想來是赫伯權早就預備好了的,那麼他當初的馬匹生意恐怕就問題多多了。   和老鴇閒聊了沒多久,很快弄清楚赫伯權眼下就住在通達車行。我有心前去一探,便欲去找蔣遲,告訴他我要先走了。   「帶奴一起走吧,奴一刻都不想在這兒多留了。」雲仙抱緊我央求道。   換了前兩日,我或許真的會帶她離開,可昨夜一場盤腸大戰已經讓我鬱積了近兩個月的心火得到了發洩,對她自然沒有太多慾望,更何況千嬌百媚的魏寧兩大絕色美女也一定在凝翠閣裡等著我回去溫存,我就借口宅子需要修繕,溫言安撫了幾句,讓她在百花樓裡再待上一晚。   摟著雲仙送她回自己的住處,一路之上就有幾個得到信兒的姐妹龜奴向她祝賀,她復又高興起來,甫一進後花園,她就送上了香唇。   「呦,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雲仙姐姐怎麼也傍起情郎來了?」   卻見假山後面接連轉出七八個人來,男男女女摟抱在一起,其中一女驚訝地笑謔起來,她依偎著的那個男人也詫異地望著我道:「子愚,聽我大哥說,你是個風月魁首、花柳班頭,沒想到真是這般大膽風流,你就不怕寧馨吃醋嗎?」卻是蔣逵蔣太啟。   「人不風流枉少年!四少不也是家有賢妻嘛!再說了,沒那金剛鑽,咱也不攬這瓷器活兒。」蔣逵能知道我和寧馨的關係,想必是充耀開始散佈消息了,而蔣家自然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情報。   「你丫跟誰說話哪!」蔣逵旁邊一白淨的公子哥兒聽我言語沒有半點敬意,便尖聲喝問,卻被蔣逵喝止。   他瞥了雲仙一眼,笑道:「子愚,也難怪小七無禮,你堂堂錦衣百戶,來百花樓即便不是姚碧蓮葛曇作陪,也要是李櫻柳芳這等出色的人物相伴,雲仙姑娘麼,嘿嘿……」說話間一臉哂笑。   雲仙頓時花容失色,怯怯地躲在我身後。我卻冷笑道:「四少此言差矣!姚碧蓮葛曇之流,不過得妖媚二字而已,豈能與雲仙相提並論?!再說了,雲仙已被我贖出成為在下的姬妾,日後誰敢出言無狀,別怪我李佟心狠手辣!」   「哈哈,笑死人了,你贖了雲仙那老屄貨……」那小七譏笑之聲方起,我已輕輕推開了雲仙,一步跨到他跟前,掄起鐵拳狠狠砸向他的面門。   眼看就要打上他的鼻尖,卻猛然覺得一道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目光陰冷凌厲有如毒蛇一般,竟讓我覺得極不舒服。   「蔣逵身邊有高手!」   我目光微微一轉,卻見蔣逵身後兩艷女正親暱地依偎在一文弱秀美的青年懷裡,那青年目光灼灼的望著我,目光裡分明帶著幾分驚訝,那張面孔卻極是熟悉,竟是唐門三少唐五經!   咦,他怎麼來京城了?又怎麼和蔣逵走到了一處?   心念電轉,拳頭已然砸在了小七臉上,只聽他一聲哀嚎,身子頓時飛了出去,砰然落在了兩丈之外,再看他已是血流滿面。   哄笑聲戛然而止,蔣逵和同伴一下子都愣住了,後花園裡只能聽到小七痛苦的呻吟。   半晌,蔣逵才色厲內荏地罵道:「李佟,你丫太放肆了!打狗還要看主人……」   「四少,您瞧我,就這副驢脾氣!我也是發賤,跟他媽一條狗一般見識個什麼勁兒呀!」   我打斷蔣逵的話,一抹手上的血痕,嬉笑道,突然一指唐五經,臉變得比翻書還快,挑釁道:「小白臉,別他媽的像個女人似地看我,就算老子喜歡操屁眼,也只喜歡女人的。」說著大手在雲仙臀上揉了兩下。   唐五經雖說為人狠毒又貪花好色,可卻是唐門的後起之秀,一身武功甚至不在解雨之下,且其父唐天威在易容術上的造詣頗深,估計他這方面也不會太弱。   我易容成李佟能不能瞞得過他,殊難預料,看他眼神,想必已是起了疑心,我只好反客為主,心裡卻道:「媽的,這小子真是礙手礙腳,怎麼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他呢?」   月色中,唐五經白皙的臉一下子漲得血紅,胳膊突然一分,將懷中兩女齊齊震開,上前一步與蔣逵站在一處,眼角餘光望了蔣逵一眼,見他臉黑得如同鍋底一般,目光更是恨不得把我殺了似的,便一抬手,摺扇唰地一攏,指著我森然道:「李佟,你敢辱罵於我,別怪我對你不客氣!」只是目光裡卻透著一絲猶豫。   「呵,誰這麼大膽,敢對錦衣百戶不客氣?」假山後面無巧不成書地傳來蔣遲的聲音,就見他摟著一麗人嘻嘻哈哈地從一幫人身後走到蔣逵旁邊,上下打量了唐五經一眼,笑道:「挺斯文的一個人,火氣幹嘛那麼衝啊?」   第十八卷 第五章   「子愚,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蔣遲聽眾人七嘴八舌地告狀,總算弄明白了事情的經過:「贖了雲仙,嘿嘿,連我他媽的都沒想到哩!」   「四弟,你也別生氣。」他摟過蔣逵的肩膀,望著滿臉是血的小七感慨道:「比起寧馨這位夫婿來,咱哥倆兒可有點相形見絀了!我看也就這廝的脾氣,才能壓制住那瘋丫頭!」   扭頭見和他走在一起的麗人臉色不豫,他又嬉笑地許諾道:「碧蓮,你也甭羨慕雲仙,趕明兒我也贖你出去!」   叫蔣遲一攪和,蔣逵只得悻悻地瞪了我一眼,而那小七更是怨毒地望著我,卻敢怒而不敢言。   蔣遲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唐五經的身上:「這位仁兄少見啊,四弟,是你朋友嗎?」   「他叫唐五經,是做珠寶生意的。」蔣逵微微猶豫了一下,似乎不太情願地介紹起彼此來:「五經,這位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大哥蔣遲蔣東山。」   我心中驀地一動,不錯,唐門的確是做珠寶生意,可比起它名下的藥材生意來,名聲相差何止十倍!蔣逵是不知道,還是有意避而不談呢?而看他的態度,卻似乎與唐五經頗為親近。   「唐五經?這名字有意思,莫非你哥哥叫唐四書,弟弟叫唐六藝?」   蔣遲隨口開了個玩笑,又問:「貴寶號怎麼稱呼?」   「敝號寶大祥。」唐五經的目光飛快掠過我的臉。   「哦?」蔣遲微微一怔:「可是應天府的寶大祥?前一陣子聽說它通倭走私被人告發了,後來卻沒了動靜。」他望著蔣逵笑道:「四弟,不是你替寶大祥說了什麼好話吧!」   「小侯爺說笑了,真正替寶大祥出力的乃是蘇州判官王動王大人,後來他成了寶大祥殷東主的乘龍快婿。不過,寶大祥還是因為這場官司一分為二了,應天揚州號為寒家所得,依舊保留了寶大祥的名號。」唐五經耐心解釋道,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我的表情。   「這麼巧?王動可是我的頂頭上司!你認得他?他眼下正在京城哪!」   蔣遲的驚訝恰到好處,唐五經不由迷惑起來:「在下自然識得王大人。」他目光轉到了我身上:「說實話,這位李大人和王大人長得頗為相似,在下差一點就認錯了人。」   「乍一看子愚和王大人是有些相像。」蔣遲並未遮掩,卻也沒多說,看起來極是自然。反倒是蔣逵在一旁解釋著我的身份,唐五經聽說我是代王俊仗的準女婿,眼中疑色這才退去大半。   「既然是賣珠寶的,趕明兒帶幾件好東西給我瞧瞧,說起來積古齋的老趙心眼也忒小了點,早該有人和他們爭上一爭了。」又閒聊了幾句,蔣遲便拉著我告辭,前去安頓雲仙。   兩人出了百花樓,蔣遲才沉吟問道:「這唐五經是不是有點來歷?」   我解釋一番,蔣遲皺眉道:「蜀中唐門?太啟怎麼跟江湖人攪到一塊兒去了?」   「說起唐門,它更像是個商業世家,而唐五經父子就是專門處理門內生意的,或許他真是為了寶大祥在京發展才結識了四少。」   蔣遲身份特殊,我不想讓唐門給他留下一個毒藥世家的形象,便只好暫時便宜蔣逵和唐五經了。   「但願如此。」蔣遲打了個哈哈:「別情,我這個四弟可不太安分,你別小看了他。」見我點頭,他才換上了招牌笑容:「我陪你來百花樓,你也該陪我去趟翠雲閣了。」   回到長寧侯府已是二更天,魏寧兩女果然在凝翠閣翹首以待。雖說二女昨夜方才破瓜,可兩人一直歇息到了中午,此刻尚有精神。和二女溫存了一會兒,寧馨見我遲遲不更衣,蛾眉漸漸蹙了起來。   「三哥可是要出去嗎?」   「什麼都瞞不過你。」我送上一頂高帽子:「相公倒是想和你們好好親熱親熱,可我發現蔣逵與江湖人關係密切,怕他另有圖謀,想去他家探上一探。好老婆,你去過他家,說說那兒的佈局地形。」   而原本想去一探赫伯權的情況,眼下自然讓位給唐五經了。   「那個混蛋,人家看他就不順眼!」寧馨興奮起來:「清河侯府那麼大,一時哪能講清楚。三哥,那兒離這兒就隔著一條街,乾脆人家陪你去一趟,不就成了嗎?」魏柔也滿懷希翼地望著我。   如果沒見到唐五經,帶著寧馨一道去自然亦無不可,然而我曾親眼目睹唐五經的飛刀絕技,眼下自己的內力不足原來的七成,自保有餘,想護住寧馨可就難說了。而魏柔新婦破瓜,功力也是大打折扣。   「清河侯府並不安生,因為唐五經很可能就住在那兒。」   「唐五經來京城了?唐門來的好快呀!」魏柔微微一怔:「相公任職刑部的消息怕還沒傳到江湖哪,等消息傳開了,來京的江湖人怕是更多了。」   我心頭一凜,下意識地瞥了寧馨一眼,萬一被江湖人發覺我和李佟是一個人,寧馨她立刻就成了我的軟肋。如此說來,精通易容術的唐五經更是留不得了。   「唐五經是蜀中唐門的人?」寧馨畢竟是練青霓的俗家弟子,對唐門自然不算陌生:「他武功很高嗎?可三哥你是江湖十大高手啊,怎麼怕起他來了?」   「我怕他?換在以往,三招你相公就能砍下他腦袋來!現在可好,遇上你們姐妹,一個刺我一刀,一個弄得我差點走火入魔,我沒死翹翹已是老天保佑了!」我沒好氣地道,逗得魏寧二女齊齊笑了起來。   寧馨終於明白自己去了就是拖累,便仔仔細細把清河侯府的格局講述了一遍,又通情達理地讓魏柔與我同行。   「算了,你陸姐也是新婦不良於行。倒是你沒事兒就把練青霓教你的東西說給你陸姐聽聽,讓她指點指點你,日後咱們夫妻也好同進同退。」   寧馨記憶力驚人,清河侯府只去過一次,卻記了個八九不離十。順利地找到了世子蔣遙的住處,我戴上了黑色頭套。   當看到病懨懨的蔣遙出現七連環的中毒症狀後,我心裡全都明白了,蔣逵到底和唐五經做著什麼生意。   只是蔣遙雖然被那嗜心吸髓的劇痛折磨得滿床打滾,汗如漿湧,可發作的時間卻比唐三藏形容的短了一半有餘,而且他也沒有完全失去行動的能力。   大概是唐門對七連環的毒性做了些許改進,讓它更加不易被人懷疑吧!而唐門負責研製毒藥的百草堂乃是唐天威的嫡系,唐三藏不知道七連環的新變化並不奇怪。   聽寧馨說,蔣遙雖然自幼多病,可兩年前才得了這怪病,我知道該是那時候中的七連環了。而不管七連環如何變化,時間拖了這麼久,毒性也早就深入骨髓,神仙難救了。   「兩年前,蔣逵還不滿十八歲……」   躲在屋簷下的我陷入了沉思,一個是不知道哪一天會嚥氣的蔣遙,一個是豺狼心性的蔣逵,究竟哪一個更有利用價值呢?   過了片刻,我望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蔣遙,悄然離去。   天還沒亮,就聽充耀砸起凝翠閣的門來。   「雲仙死了!東山差人來報,說她昨晚被人姦污,自縊身亡了!」   「……自縊?!」   突如其來的噩耗驚得我睡意全消,手足頓涼,愣了好一會兒才失聲嚷道:「不可能!我才贖了她,她怎麼會自縊?!」   腦海裡驀地浮起小七那雙怨毒的眼睛,我叫道:「媽的,我知道誰是兇手了!」   只是,他們怎麼敢如此大膽妄為,難道我錦衣百戶的名頭都不足以震懾他們?還是他們另有所恃?   伴隨滿腔怒火與悔恨的是一絲寒意,卻不如何悲傷。對雲仙我只有一份欣賞和同情,卻沒有多少愛意,有魏寧二女在身邊,就連在她身上發洩慾望的心思都淡了。   贖她,一半是為了給寧馨找個伴兒,一半是為了闖出李佟的名號。   可即便如此,心頭的復仇之火卻依然越燒越旺。   「我要把那小子挫骨揚灰,讓他後悔為何要生在這世上!」   魏寧兩女見我臉色冷得嚇人,都連忙起身,一邊幫我更衣,一邊柔聲相勸。寧馨更是半解羅衣,把我腦袋抱進自己懷裡,細聲道:「三哥,你別亂了方寸,爹說過,官場上,每一個可疑事件的背後都有陰謀。」   我遽然而驚,心思一靜,頓時覺出幾分蹊蹺來。雲仙久在歡場,名節二字對她並不像對普通人家的女孩那樣有著強大的約束力,她與我也多是感激之情,就算真被姦污了,多半是設法掩蓋,以圖日後復仇,自殺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而小七心懷怨恨,怕雲仙離開百花樓就沒了報復的機會而強姦她尚在情理之中,可他只要咬定和蔣逵在一處,我只能啞巴吃黃連,看著他逍遙法外,他實在沒必要殺人滅口。   可偏偏雲仙死了。   我看不透整件事背後的重重迷霧,可代王爺的官場經驗卻不容我忽視,把當晚在場的人細想了一遍,總覺得蔣逵、唐五經似乎也脫不了干係。   「寧馨兒,你替我去趟刑部,待在檔案庫房不要出來,有蔣東山掩護,不會有人看出破綻的。」   唐五經的出現,不由得我不小心,自己的身份不容暴露,我便預先做出安排。   又讓魏柔給蔣遲送去書信,告訴他別去百花樓而改去刑部,更請充耀說動蔣雲竹,請他出面安排順天府在京城四門嚴查出入人員,一旦發現唐五經等人,立即扣押。   匆匆趕到百花樓,現場已被順天府的衙役封鎖了。帶隊的張姓捕頭從老鴇那裡聽說我是蔣遲的朋友,本就有點頭大,再看到錦衣腰牌,越發緊張起來。   「聽說雲仙姑娘已被大人贖出,下官就沒敢擅動屍首。看樣子,似乎是……不堪受辱而自縊的。」   我望著懸在樑上的雲仙,她臉上既痛苦又快樂的表情煞是奇怪,彷彿是在痛苦中羽化登仙,衣衫也相當整齊,看不出被辱的痕跡。   只是撩起裙擺,一股精臭尿液混在一起的怪異氣味便撲鼻而來,下體更是狼藉一片了。   目光四處逡巡,炕上兩條錦被胡亂地堆在一處,十幾處指甲大小的精斑散佈在床褥各處,卻不見一絲毛髮;雲帳幔鉤一點都沒破損,想來雲仙並沒有得到多少抵抗的機會。   梳妝台沒有什麼異樣,几上的茶盞也是絲毫不亂,不過湊近一看,幾上明顯可見水漬的痕跡,那茶杯底也殘留著茶漬。雲仙是個精細的人,僅這一處我就知道,現場顯然被重新佈置過了。   端起茶杯,杯口隱約可見淡淡的胭脂紅,仔細嗅了一嗅,卻嗅到一縷奇異的幽香,似乎並不是雲仙的氣息。查了雲仙的胭脂水粉,果然都與之迥異。   兇手中有女人,我心中暗道。   「今晨一個留宿客人離開的時候,想偷看雲仙姑娘,結果發現了她的屍體。眼下,百花樓的客人已經全被下官扣押下來,只是……」   一旁張捕頭侷促地道,想來扣押了不少有身份的客人,時間久了,他就無法控制局面。   「記下姓名,留下口供,就放人家走吧,反正兇手留在百花樓的可能性不大,而且,我相信順天府。」   「多謝大人。」張捕頭鬆了口氣,卻突然反過味兒來:「兇手?大人是說雲仙姑娘是他殺?」見我目光陡然冷峻起來,他才訕訕退出房去,走了老遠,隱約聽到他啐了一口:「真他媽的邪門!」   我自然不會和他計較,目光落在老鴇身上,自從知道我錦衣衛的身份,她就一直戰戰兢兢,此刻慌忙掏出我贖雲仙的銀票雙手奉上。   「你不必害怕,我李佟是個講道理的人,雲仙的死若與你無干,百花樓依舊可以照開不誤。不過,有幾個問題你想好了再回答。昨天我和小侯爺走了之後,都發生了什麼事兒,你一五一十道來。」   客人爭風吃醋,妓女互別苗頭,光是打架就有兩起,這一晚上百花樓還不安生。   蔣逵幾人都沒留宿,在我和蔣遲走之後沒多久就離開了。雲仙旁邊住的柳芳雖然聽到雲仙屋裡有歡好聲,可她並不知道雲仙已贖了身,自然也沒多留意。   至於百花樓的姑娘誰和雲仙交情好,誰與她有過節,她的恩客都是哪一個,老鴇自然都一一道來,連那個小七的資料,她也說得相當詳細。   很容易就在八千張胡同找到了任小七,不過當我把猶在睡夢中的他從被窩裡拎出來的時候,我心中已然明白,這小子八成不是兇手--除非他是個殺人的慣犯,否則他絕不會睡得如此安穩。   看到錦衣腰牌,任小七已經變了顏色,待聽說雲仙死了,頓時嚎叫起來:「冤枉!我沒殺人,我沒殺人!我是四爺的人,我要找四爺!」   沒叫上兩句,已被我手下錦衣給戴上了口塞,蒙上了黑布。   「沒有幾個兇手一上來就肯承認自己的罪名,不動刑有誰肯招?」   我望著癱軟在刑房裡的任小七,好整以暇地道:「不瞞你說,我上任沒幾天,卻久慕本衛北鎮撫司詔獄刑法大名,今兒終於有人能讓我親自試上一試了。」   錦衣大劉拿起殺威棒,一把擼去任小七的下裳,錦衣老趙眼睛便頓時一亮,望著那雪膩一團淫笑起來:「媽的,這小子倒生了一個好屁股!」   我心中一動,過去在他下身一探,腿間竟是空蕩蕩的一片,才知道他竟是個為了求富貴自行閹割而滯留京城的閹人,卻不說破,對老趙大劉兩人道:「你們審吧,我只要口供!」說罷,便出了牢房。   過了小半個時辰,兩人心滿意足地拿著口供諂笑道:「大人,這小子招了!」   看口供上記述的殺人經過漏洞百出,我已敢肯定,任小七與雲仙之死毫無干係。不過,一條閹人擅留京城的罪狀已足夠把他發配到窮鄉僻壤去戍邊了,我也不怕抓錯了他。何況,兇手不是他的話,那蔣逵、唐五經的嫌疑可就更重了。   「任小七,你一個伶俐小官兒,手無縛雞之力,若說雲仙是你自己一個人殺的,著實難以置信!實話告訴你,雲仙是被姦殺的,而你,好像已經沒有強姦女人的資本了吧!」   任小七這才明白我是成心冤他,雖然極力掩飾,可目光中的一縷仇恨卻始終揮之不去。   我不為所動,冷笑道:「快點把同黨說出來,看在你沒本事姦污雲仙的份上,我沒準兒法外容情,饒你一死!否則,哼!詔獄閻王殿的大名豈是白叫的!」   第十八卷 第六章   「逮捕唐五經?難道真是他殺的雲仙?」   魏柔眼中寒光一閃,她曾和雲仙一起住過幾日,雲仙對她頗為照顧,驟然得知兇手,不免勃然而怒,可片刻她就冷靜下來:「相公,唐五經可是雨妹妹的三哥啊……」   「唐五經乃衣冠禽獸,阿雨在黑石村的時候就已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何況,唐門內訌,唐天文一系與唐天威一系已勢同水火,除去唐五經,唐天文該拍手稱快才是。不過這一切,有心退出江湖的魏柔已經沒必要瞭解了。   「那……賤妾陪相公去吧!」   「阿柔,畢竟血濃於水,就連我都不會親手去殺唐五經這混蛋,當然也不希望你們姐妹因此而心生芥蒂。」   就算我知道魏柔是得力的助手,就算我弄不清楚唐門在京的實力,可我也不想讓她手上沾上唐家的鮮血,我只能盡可能地小心應對,這才回蔣家來取兵器。   將寧馨隨身攜帶的一口上好長劍掛在腰間,又別上新月一文字,隨後親了親魏柔:「放心吧,一個唐五經,相公還沒放在眼裡。」   唐五經住的客棧就在清河侯府的同一條街上,我匆匆趕到那裡,老闆卻說他昨晚就沒回來。到他的房間一看,雖然尚有一些換洗的衣服和七零八碎的雜物,可涉及他身份和唐門生意的物證卻一樣也沒有。   跑了?這麼說,真是做賊心虛了?   眼下四門盤查甚嚴,我自不虞他出城逃逸。何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就算唐五經能逃得生天,我大可借此緊逼唐門交人,不過能在京城抓到他自是上上之選。   略一思索,我還是按原計劃來到了清河侯府。   投進名刺求見清河侯蔣雲松,管家很快把我請了進去,他邊走邊替主人致歉,說主人偶感風寒無法出面待客,我再三請求,管家只是不允。   這本在我預料之內,雖然李佟寧馨夫婿之名怕是已傳遍蔣家了,可我用得是錦衣名刺,兩者地位相差懸殊,蔣雲松又不知道我的來意,避而不見自然合情合理。   遂退而求其次,說見蔣逵亦可,管家便說蔣逵猶在高臥,讓我稍等片刻。   坐在客廳裡,竹簾後便不時有人偷偷窺視。過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見蔣逵懨懨而至。   「李佟,你丫不去和雲仙風流快活,怎麼跑到我這兒擾人好夢來了?」蔣逵神態自若道。   「四少嘴上留德。」我冷笑一聲:「在下愛姬新故,心情可是差得很!」   「操!你小老婆死了關少爺鳥事兒?我被人攪了好夢,心情還不好呢!」蔣逵立刻翻臉,端起茶杯咳了一聲,剛想說送客,手卻突然一緩,遲疑道:「你有幾個小妾?死的……不會是雲仙吧?」   「正是雲仙!」   蔣逵倒吸口冷氣,臉色頓時凝重起來:「李佟,莫不是你認為我殺了雲仙?」   「不是我認為,而是任小七已經招了,四少你就是這樁血案的幕後主使!」   其實我已從任小七那裡瞭解到,蔣逵離開百花樓之後,便去了任家與其燕好,直到近四更方才回家,殺雲仙的可能微乎其微,可我卻依舊想借此來打擊蔣逵的氣焰,以方便我計劃的實施。   蔣逵面色大變,騰一下就站了起來,竹簾後也傳來幾聲驚呼。他在廳裡來回走了幾圈才站定下來,連說數聲「好」,不怒反笑道:「想不到啊李佟,你膽子竟如此之大,大得連皇親國戚你都敢攀污!錦衣衛他媽的是個什麼地方,你以為小爺我不知道嗎?!三木之下,何樣口供你得不到?說我是幕後主使,你居心何在?誰他媽的是你的幕後主使!」   「四少,是不是攀污你,審了才知道!要說膽子大,在下不如四少多矣!起碼在下就不敢明目張膽地帶人把你抓回錦衣衛去!」   「就算你帶人來,你能走出我家大門嗎?!」蔣逵氣焰頓熾,突然喊了一聲:「陳叔!」   話音甫落,就見一身材高大的老者昂首挺胸走了進來,瞥了我一眼,問蔣逵道:   「是個小子?」   「就是他。」蔣逵眼裡露出戲弄的表情:「李佟,先委屈你一會兒,我保證我家比錦衣衛舒服多了。小爺我還要睡覺去,等我睡醒了,再問問皇上,你這狂妄之徒究竟該不該殺了。」   陳叔咧開大嘴嘿嘿笑了兩聲,蒲扇似的大手帶著風聲向我胸前抓來,似是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   「想留我?」   我往旁邊一閃,大袖一揮,手掌便向陳叔的尺關切去,正是鷹蛇十二變中的金蛇纏絲手。   為了立威又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掌上便只用了兩成內力。沒想到那老者皮糙肉厚,打在他尺關上竟似未覺,只是虎吼一聲,一反手復又抓來,右手更是滄啷抽出了肋下長刀,順勢橫掃,只見刀光霍霍,氣勢竟頗為雄烈。   橫掃千軍?   在剿倭營待了數月,我一眼就認出這招式的來歷,乃是大明軍中極為流行的羅漢刀法中頗有威力的「橫掃千軍」,頓時猜到這陳叔定是蔣雲松在燕山左衛當指揮使時的部曲,心中再無顧慮,新月一文字龍吟而出。   只聽「噹啷」一聲,那老者的長刀頓時飛了出去,身子更是被震的連連倒退,眼看我右腿撩過來卻再無力躲閃,被我一腳踢倒在地,掙扎了兩下竟沒爬起來。   蔣逵沒想到我功夫竟如此強橫,大吃一驚,忙尖聲呼哨。四名大漢應聲湧進客廳,卻被我連施重手,不是折了手腕,就是斷了胳膊,一眨眼的功夫全都失去了戰鬥力,等蔣逵明白過來,一文字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   「這就是四少的待客之道?還是四少果真是殺人兇手,心虛失措?」   竹簾後突然傳來重重一咳,接著就聽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李佟,你是代王女婿,代王爺就是這麼教你禮節的嗎?」聽口氣,想來就是清河侯蔣雲鬆了。   「非是李佟無禮,在下孤身來此,未帶一個部曲、未帶一副刑枷,足見誠意。可求見侯爺,侯爺卻避而不見;二公子更是刀劍相加,不是在下還有兩把刷子,地下躺著的就該是我李佟了,侯爺怕是還在一旁看熱鬧呢!所謂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給我一刀,我當然十倍還之!」   「放肆!」   竹簾裡外齊齊斷喝,蔣逵更是高聲叫罵:「小子,你他媽的敢對我爹放肆?!你最好弄死我,不然我扒了你的皮、抽你的筋!」   我倒有些佩服起他來了,為了討老爹歡心,竟然連自己小命都豁出去了。   就見竹簾一分,一個與蔣雲竹頗為相像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目光灼灼地望著我:「李佟,難道你不知道蔣家和代王爺乃是姻親?」   「在下當然知道,而我李佟也沒興趣做一個大義滅親的孤臣!可既然在下高攀,和蔣家沾親帶故,那二公子為何殺我姬妾?!」說著將任小七的口供扔了過去。   在我的潤色下,那份口供看起來已經幾乎沒有什麼破綻了,從起因到結局,一切都顯得合情合理。   蔣雲松匆匆瀏覽了一遍,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逵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孩兒也莫名其妙!」蔣逵急道:「李佟一見到我,就說我殺了他小妾。」   「蔣榮,二公子昨晚是什麼時辰回府的?」   管家支吾了半天,說是三更,蔣雲松面色越發陰沉:「逵兒,你們昨天在百花樓可有過衝突?」   「也說不上衝突。」蔣逵辯解道,卻不敢全然否定。他不知道任小七的供狀上都寫了什麼,委屈中便帶著一絲緊張。   「這唐五經是何人?」   「乃是一珠寶商人,孩兒也是認識不久。」   我怕蔣雲松再問,就問出蔣逵的破綻來,便突然插言道:「侯爺,這案子錦衣衛自會審理,不勞侯爺費心。侯爺若是不放心,大可請旨陪審,至於二公子,還是跟在下回錦衣衛吧,刑部駕帖一出,我豈有空手而回之理?!」   刀架在脖子上,不由得蔣氏父子不屈服。只是我拉著蔣逵回錦衣衛的同時,蔣雲松的馬車已疾馳內城皇宮而去。   「四少,請問唐五經到底藏在什麼地方?」把馬車停在一處僻靜所在,我鑽進車裡問道。   蔣逵冷哼一聲,頭一別,卻不回答。   「四少,雖然你很不尊重我,又是殺害雲仙的疑凶,不過沒關係,只要你尊重一樣東西,我們就有共同語言。」   蔣逵神色微微一動,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我臉上,卻又飛快移走,冷笑道:「和你有共同語言?李佟,你現在才想起來和我套近乎,晚了!再說,我可是殺害雲仙的疑凶,你難道不想為雲仙報仇了嗎?!」   「逝者已矣,來者可期!就算我把四少千刀萬剮,雲仙也不能死而復活,何不放眼將來?何況殺了四少,或許真正的兇手還在後面竊笑呢!」   「什麼意思?」蔣逵迷惑起來。   我卻轉了話題:「四少說現在套近乎晚了,可我不過二十出頭,四少也才滿二十歲,通往權力之路才僅僅開始,怎麼能說晚了呢?」   我淡淡一笑:「再說,我沒把任小七是你孌童的事情寫在口供裡,也算對得起四少了。否則,以清河侯的軍人脾氣,就算你大哥蔣遙一命嗚呼了,你也難承繼清河侯位,別忘了你弟弟蔣遷可是嫡出啊!」   「李佟,你他媽的胡說什麼?!」蔣逵色厲內荏地叫道。   「四少,或許你不知道,我李子愚曾經做過幾天捕快,年前應天府出了一樁奇案,五十多個人中了一種叫做『七連環』的毒藥……」   驟然聽到「七連環」三字,蔣逵頓時面如死灰,冷汗「唰」地便流了下來,猛的就想站起身來,可屁股剛離開坐墊,卻又重重摔了回去,原來他的腿已經軟的支撐不住身體了。   「四少如此膽小,倒讓李某好生失望!」   我用上了些許佛門獅子吼的力量,蔣逵這才緩過神來,一拱手,勉強擠出副笑臉來:「太啟有眼不識泰山,對先生多有得罪,萬望先生念我年幼無知,原諒則個。只是先生所言,太啟心中實是莫名其妙……」   「人言四少乃是蔣氏六子中最負才氣之人,看來是言過其實了。」   被我一激,蔣逵呼吸頓促,沉吟半晌,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之色,臉上驚恐竟去了大半:「既然先生已知,那先生有何要求,但凡太啟能做到,敢不從命!」   「四少言重了。」我當然明白,放長線釣大魚,魚線可不能繃得太緊:「我與蔣家沾親帶故的,怎忍見令尊連失二子?不過,唐五經若是落在了別人手裡,四少你該知道後果吧!」   見我真把蔣逵帶回了錦衣衛,同僚們頓時肅然起敬。錦衣衛雖然權勢熏天,可經過皇上一番整治,眼下還真沒人敢輕易招惹那些聖眷正隆的權貴和皇親國戚。   雖然蔣逵看起來神色倨傲,渾不把衛所當一回事兒,可人畢竟是到案了。   等看到任小七前後幾份截然不同的口供,蔣逵這才明白過來,我早知道他不是殺害雲仙的兇手,不禁埋怨道:「子愚兄,你這不是成心冤我嗎?」   「四少,若雲仙是你殺的,我早把你碎屍萬段了!不過如此一來,別人就不會想到,仇人似的兩個人,暗地裡卻是同盟軍。只是四少你千萬記著,人前人後,最好叫我李佟。」   「這麼說,人也不見得是唐五經殺的嘍?」蔣逵拿起任小七最後一份口供,沉吟道:「小七豈不是也要冤死?」   「人是不是唐五經殺的已經不重要了。至於任小七,他連你都敢出賣,留他何用?何況,京城裡找個帶把兒的二尾子難,可找不帶把的閹人卻是一大把一大把的,孰輕孰重,小侯爺您自個兒掂量吧!」   看到方來客棧登記薄上寫著何素素的名字,我知道蔣逵的消息完全正確,問過老闆,才知道何素素一大清早就出去了,至今未歸。   至於唐五經,老闆說印象裡有這麼一個小伙子,只是這幾天僅見過一回。   何雯、何霏姐妹依舊留在客棧,我知道何素素必然還要回來。老趙大劉很容易將姐妹倆調開了一會兒,我則打扮成了夥計模樣,進屋搜索起來。   聞到何素素的胭脂,我知道我已經找到了兇手。只是我不明白,唐五經為何冒著偌大的風險姦殺雲仙,難道僅僅因為我昨晚曾經羞辱過他嗎?   直等到快晌午了,才見何素素急匆匆地走進客棧,卻不見唐五經的蹤影。   不一會兒,她便帶著女兒會了帳,又匆匆離開。老趙、大劉按照計劃跟在後面。兩人都是老錦衣,跟蹤的手法極是高明,對京城裡的道路又十分熟悉,不時交叉換位,忽而在前,忽而在後,何素素雖然十分警惕,卻沒發現她已被人跟蹤了。   我在方來等了半天,何素素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道盡頭了,卻見從樹蔭下斗牌的人群中踱出一人,雖然面目與唐五經頗為不同,可冷酷的目光卻洩露了他的身份——或許是因為覺得沒人注意他,他忘了掩飾自己的眼神。   四下張望了一番,他才快步朝何素素離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我緊緊跟在他身後,有了魯衛的指點,我的跟蹤技術還在老趙、大劉之上,一路上光是頭上方巾就換了四塊,又利用馬車換了三套衣服,終於跟著他來到一家名為大福的客棧。   遠遠望去,卻見唐五經掏出一樣物事給老闆看了一下,老闆便拿出了登記薄,唐五經翻看了幾頁,與老闆耳語幾句,才施施然上了樓去。   過了半晌,估摸著唐五經也該動手了,我這才進了客棧,將錦衣腰牌遞給了老闆。   「今兒這是怎麼了,一會兒就三撥官爺……」老闆嘀嘀咕咕地拿出了帳簿。   看清何素素的房號,我拎起櫃檯上的銅茶壺悄無聲息地上了二樓。   何素素房間的隔壁,果然傳來了淡淡的血腥氣。   把銅壺塞進更換下來的長衫裡,推開虛掩的房門,一甩手將長衫扔了進去,就聽「噗噗」數聲,四把飛刀打在長衫上,將它貫出老遠,直釘在了牆上,那銅壺「噹啷」一聲落地,熱水灑落在地,地上竟冒起一大片白泡來,呲呲作響,果然房間已被唐五經下了毒。   可惜,他不知道,我是他堂妹唐棠的心上人,她早把唐門毒藥的趨避解毒方法一一告知於我,對通常的唐門毒藥,我也早有了抗性。   而除非唐五經自己也不想活了,否則,屋裡毒藥的毒性絕對不可能太強。   銅壺骨碌幾下,便被人一腳踏扁,而我則趁勢搶入了房內。   「王動,你這般藏頭露尾的,豈不辱沒了十大的名頭!」   唐五經垂手立在房中央,冷冷地注視著小心翼翼的我開言譏諷道,只是語氣中卻分明能聽出幾分緊張。   剛用過極耗內力的「天狼七星變」,他內息一時跟不上,一柄飛刀雖已扣在左手,卻不敢發出,目光不時掃過我的腳下。   我真想告訴他,我腳下快靴的鞋底是一層精鋼,地板上那藍晶晶的細針對我毫無作用。心中冷笑,目光卻飛快地打量著屋子裡的景象。   大劉倒在唐五經身旁,喉嚨上鮮血咕咕而出,顯然是被唐五經一刀斃命。唐身後何素素脅持著一身是血、只能呵呵卻說不出話來的老趙,見我進來,目光頗為奇特。而隨著白煙漸起,老趙的臉色越來越灰暗。   「唐五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你敢殺官,等著凌遲吧!」   「你能找到『方來』,我殺不殺官又有何區別!不死在你手裡,蔣逵那個王八蛋也不會放過我!不過,王動,到這時候了,你還演戲,莫非是怕同僚知道你身份?那好,我就逼你現形!」   話音未落,就見唐五經的手臂在胸腹前劃過一道奇異的圓弧,四把飛刀已經落在他手中,只是那速度極是驚人,飛刀看起來彷彿是自己從腰間皮套中跳將出來,組成四道亮晶晶的銀線,就像琴弦一般,唐五經五指揮出,那四柄飛刀宛若跳躍的音符驟然而出。   我擋、擋、擋、擋!第三次見到華麗的「天狼七星變」,我心中早有對策,只靠著拔刀訣左右抵擋,便將四把飛刀盡數破去,其中一把更是被我擊飛,正紮在了老趙的心窩上!而我因為內傷未癒,看似輕鬆,額頭卻見了細汗。   「好一招借刀殺人!」唐五經瞥了一眼老趙,咬牙切齒地道:「看來你真要趕盡殺絕了!只是我唐五經與你何怨何仇,你這般苦苦相逼?」   「那雲仙又與你有何仇怨,你卻先姦後殺?別急著否認,何素素留在雲仙房裡茶杯上的口紅已經洩底了。」   唐五經目光一凝,可惜何素素在他身後,無法看到其中的那絲怨毒。   目光掃過我額頭鬢角,他突然冷笑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又何必隱瞞!不過,你武功一下子差了許多呀!不管你是不是王動,今天你死定了,素素,咱倆聯手殺了這廝!」   「好!」   何素素應了一聲,苗刀一送,竟直扎進了唐五經的後心!   望著前胸透出的半寸刀尖,唐五經的臉驟然扭動起來,白皙的面孔霎時間變得血紅,不見他如何動作,兩把飛刀已從袖底激射而出,藍芒乍現已沒,飛刀正紮在離他不足一尺的何素素身上,何素素悶哼一聲,苗刀一撤,鮮血立刻從唐五經的前胸背心噴了出來,他嘶吼一聲,砰然倒地,氣絕身亡!   變生肘腋,我僅僅來得及抱住將要倒下的何素素,只短短幾息的時間,她的臉上已全是灰暗顏色。   「……沒用了,飛刀上是……閻王帖,連唐門也沒解藥……」   見我手飛快伸進唐五經的衣服裡尋找解藥,何素素吃力地道,她那原本火辣靈動的眸子也漸漸失去了光彩。   「去刑部的……是個女孩,可我、我沒告訴唐五經。你和動少……」   她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我早該死了,能死在……你懷裡,我、我也心滿……意足了……」   「雯雯、霏霏快來呀!」   我抱著她直往隔壁衝去,可聲音卻變了調,武林茶話會上那個豪爽大方熱情似火的何素素一下子回到我的記憶中,竟讓我心頭異常酸楚,一面飛快地點著她傷口周圍的穴道止血,一面忍著悲慟含笑道:「大姐,我是王動,我是王動……」而何雯、何霏看到母親的模樣,卻是嚇得號啕大哭。   「不要叫我大姐,我……不配,雲仙……是我殺的,雖然唐五經威脅我,可……可聽說贖她的人八成是你,我就忍不住殺、殺了她。別怨我,我還債了,只是……只是霏霏、雯雯……聽叔叔話……」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突然,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我知道,何素素,這個我不知道該恨還是該憐的女人,就這樣走了。   第十八卷 第七章   「相公,別太過自責了,或許,對何姑娘來說,這未嘗不是一種解脫。」魏柔摟著幾乎被嚇傻了的何雯何霏,關切地望著我。   我沒想到何素素的死竟給我帶來了如此大的衝擊,也許她曾經袒露出的情懷讓我覺得她是我親近的人,縱然她最終屈服於唐五經的淫威之下。   如果倒在我懷中的不是何素素,而是寶亭、無瑕……   我不敢再想下去,何素素那張蒼灰的臉又浮現在我腦海裡,直到生命的盡頭,那張臉都沒露出痛苦的痕跡,反而安詳從容,甚至嘴角還流露出一絲笑意,或許真的像魏柔說的那樣,這樣的結局也算是一種解脫。   「可她原本可以不死的……」我揉了揉被何素素攥得發紫的手腕,淤紫的顏色分明告訴我,她對生的留戀。   「她殺了雲仙,如何再面對相公?難道讓她一輩子忍受心靈的煎熬嗎?」魏柔輕聲道:「相公現在的樣子,大概何姑娘走得也不放心吧,你可是我們姐妹的主心骨啊……」   望著那雙妙目射出的海樣深情,我遽然而驚,是啊,逝者已矣,我更該關心愛護的是我的妻妾兒女才對,為了她們,就算是付出任何代價,我都在所不惜。   換上一套素白衣衫,我來到書房,管家來催了好幾次,說蔣雲竹要見我。   「大哥方才來過,被我勸回去了,他是個軍人,脾氣不免大了點,賢侄你別見怪。」蔣雲竹一邊餵魚,一邊慢條斯理地道。   我斟酌著詞句道:「小侄也是性子急了點,心痛姬妾被殺,怕兇手逃逸,故而不得不出此下策,對清河侯也不免多有得罪。眼下兇手已經伏誅……」   「和太啟那孩子沒關係吧?」蔣雲竹打斷我的話,狡黠一笑,見我點頭,笑道:「都是親戚,你不必擔心,私下裡找機會跟我大哥說清楚就成了,他是個明白人,不會怪你,只會感激你。」   饒是我聰明過人,聽到蔣雲竹這番雲遮霧罩的話,一時也沒弄清他的用意。   不過,很快他自己就將謎底揭開:「皇上待蔣家恩重如山,一門三侯,乃是少有的殊榮,眼紅的人不知有多少。而蔣家子弟仗著自己的身份特殊,行事難免驕縱。說起來,多賺幾兩銀子多佔幾畝地沒人說你什麼,可有人要干預政事,這可是外戚之大忌,總要有人不時出來教訓他們一番讓他們清醒清醒才是,否則,尾巴翹上天,最後惹得皇上都厭煩了,那可不是蔣家之福。」   「侯爺的意思,小侄就是這個扮黑臉的?」我恍然大悟,望著露出狐狸般笑容的蔣雲竹,心頭慨然——他,和那個追著我問御女術的荒唐侯爺是同一個人嗎?   「當然是自家人好,你和我蔣家的關係,說近不近,可說遠也不遠,正正好好。像我,就不可能拿著棒子到我大哥府上逮人吧!」   蔣雲竹的話意猶未盡,可我明白,按照他的想法,我大可對蔣家嚴厲行事,只要留著迴旋的餘地即可,只是不知道這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蔣家的共識,可不管怎樣,蔣家已經對我開始敞開了中門。   蔣雲松說動蔣太后請來了聖旨,曰錦衣衛不得羈留蔣逵,蔣逵也需隨傳隨到,兩下都保住了顏面。   不過,由於老趙、大劉的殉職,我自然少不得挨了張佐一番申斥,只是他看在皇上和桂萼的面子上並沒有深究,甚至連唐五經和何素素的身份都懶得理會,只說將此案全權交給我處理,務必盡快結案,想來蔣雲松也讓他不堪其擾。   錦衣的怒火發洩在任小七的頭上,等我得到消息,他已被活活雞姦而死。蔣逵雖然痛惜,也只能接受現實,畢竟自己的前程重要。當然,他少不得和我大罵一場,方悻悻離開。   不少錦衣見到聖旨,就隱約察覺我可能來頭不小,見我沒了部曲,紛紛要求做我的屬下,都被我用危險二字一一婉拒。   老趙、大劉之死,本就是在我的算計之內,空出來的兩個職位,當然要委以心腹了。   可惜秦樓的人一個都用不了,否則高七、白秀都是絕佳的人選。放眼江湖,卻一時想不出合適的人來,只好把此事暫時放在一旁。   想起桂萼替我購屋約好了今日給我房契鑰匙,只好打起精神,前往桂府。   桂萼讓兒子桂靖陪我去看房子。房子坐落在僻靜的馬寧子胡同,離刑部快走只要一袋煙的功夫,而且從這裡去桂府,正好路過口袋胡同,對我行事極是方便。   三間兩耳的小四合院就算在平頭百姓居多的馬寧子胡同裡也是不顯山不顯水的,庭院和擺設更是相當簡樸雅致,正和我的心意。桂萼早替我準備好了被褥鋪蓋,搬進來就能住人了。   於是我乾脆就從桂府搬了出來,好在東西不多,只是府上的書籍卻被我拿走了大半,反正桂萼眼下沒時間讀書,而桂靖一心進學,也不可能去碰那些閒書了。   買了幾個伶俐的丫頭,除了少了個女主人,這兒也算有點家的味道了,只是丫頭們望著衣飾精美的我和接踵而至的幾頂八人大轎,再看看不帶一絲奢華氣息的院子,總有些茫然失措。   剛送走桂方沈三人不久,就聽有人扣門。開門一看,門口一老者面目清嚏A白髮飄然,顧盼之間,神采飛揚,竟是我的泰山大人蕭別離。   「您老怎麼來了?」我又驚又喜,忙把他讓進屋裡來,只是顧忌那些丫頭,卻不敢以岳父相稱,待把丫鬟打發下去,我才重新見禮。   「不是瀟兒稀罕你,我才懶得跑這一趟哪!」蕭別離邊說邊遞過來一隻精緻的香囊,說是蕭瀟叮囑捎給我的。   言罷,環視四周,又瞥了我那鬍子一眼,頗有些驚訝的道:「動兒,你倒轉了性子!」   「不得不如此啊!」   我感歎一聲,偷偷掐了掐香囊,裡面似乎是個同心結,卻不像是絲線繡成,心中狐疑,怕是私密的東西,便隨手把香囊揣進了懷裡,開言問起了竹園的情況。   雖說已經接到寶亭寄來的一封平安信,可畢竟信中有許多事情都無法細說。   「竹園、秦樓都平安的很,松江那邊諸事也進展順利,若說有事兒,也就是你那一大堆媳婦兒都好像染上了相思病似的。」蕭別離笑道:「玉氏母女也很好,那兩小丫頭片子,真愛死人了。」   說著他瞪了我一眼:「瀟兒跟你七八年了,怎麼連個屁都沒生出來,你小子是不是偏心呀?」   「我偏心也是偏在蕭瀟身上。」我嬉笑道。   重新擺上酒菜,翁婿倆邊吃邊談。我這才知道,蕭別離進京已經兩天了。   「你小子神出鬼沒的,不是盯著桂萼,我還找不到這兒哪!」又說來京的路上,曾經遠遠見到大江盟的高君侯和齊小天,不過蕭別離是日夜兼程,便趕在了頭裡,估摸高齊二人再過兩三日也該到了。   「他們來京的目的自然和我一樣,你和白瀾突然失蹤了,江湖這才叫熱鬧哪,說什麼的都有!」   算算從離開蘇州到現在也快兩個月了,我和白瀾同時失蹤,有心人大概能猜出個七八分來。   不過,他們恐怕也不會想到,我在京城枯等了半月有餘,才陰差陽錯地接替了白瀾的職位。   「別他媽管過程如何,關鍵是你得到了這個位子!」聽我講述了來京後發生的事情,蕭別離喜笑顏開:「風水輪流轉,我神教終於盼到了揚眉吐氣的一天!」   「我是我,魔門是魔門,可別搞混了!」   蕭別離卻不和我分辯,笑道:「乍一看你住這破地兒,我還以為你被皇上打入冷宮了哪!」說著,他一皺眉:「這地方太過僻靜,你自己可要小心。想當初白瀾韜光養晦,沒幾個人知道他的身份,不像你,弄得滿城風雨的,小心最後大家把矛頭都指向你!」   「不至於我剛上台,就要我好看吧?否則,齊小天高君侯來京城幹嘛!您老人家這一趟,明著也應該是慕容的主意。」   「就你機靈!」   蕭別離沒有否認,把最近江南地面上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大江盟和慕容都按兵不動,只在商場上鬥得你死我活。   霽月齋自然首當其衝,六大檔手中,兩人回歸殷系寶大祥,積古齋也爭取到了一人,而慕容私下支持唐系寶大祥搶到了江南第一珠寶高手周哲,均衡下來,四方實力相差無及。   殷系寶大祥因為事先搶購儲備了一批原材料,在價格上佔了上風;而周哲投入新東家後,使出渾身解數,精品迭出,一舉扭轉了唐系寶大祥的不利局面,揚州應天兩地大半巨賈富商都被其吸引過去了。   霽月齋當然不肯坐以待斃,一面利用關係封殺了殷家和積古齋在寧波開設分號的計劃,一面卻在湖州和溫州連開了兩家分號。   更有甚者,在蕭別離離開江南之前,已經有傳言說,霽月齋和殷家秘密接觸,準備出售其蘇州分號給殷家。   「如果高齊二人能夠肯定你已接替白瀾的話,霽月齋蘇州號大概就是送給你的禮物了。」   「我那位岳丈大人還不至於如此貪心。」就算他貪心,我那位星宗師姐也應該能夠勸住他:「倒是慕容托您老人家送來什麼禮物?」   「胡姬兩名。」蕭別離嘿嘿笑了兩聲:「俱是絕色,果然大異中原女子,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弄來的。兩姬眼下正住在客棧,要不要給你送來?」話雖如此,可最後一句聽起來就嗆人的很。   「算啦!」我嘻嘻一笑,道:「您老人家也看到了,眼下我可是要洗心革面了。」心裡卻歎了一聲可惜,慕容雖然深知我的脾氣,可惜所托非人,就算我再無恥,也不能當著自己的老丈人收下這樣的禮物,當然時機也不大對頭。   「這兒是有點簡陋,不過,李佟那幢宅子價值萬二,想必適合金屋藏嬌吧!」   畢竟是老丈人,一眼就看穿了我,我只好實話實說:「竹園的女人夠多了,我不想一晚上睡十張八張床的還睡不過來;而李佟的妻室說白了都是人質,我一日羽翼未豐,她們一日出不得京城。而我一年在京待不了幾天,多說也就兩三個月而已,李佟的屋裡人自然要能耐得住寂寞。那胡人朝秦暮楚的,在我眼皮子底下興許沒事兒,放在京城,沒準兒就弄得我頭上花花綠綠的了。」   「你倒老實。」蕭別離笑了起來:「也好,兩方的禮都不收,也算公平。不過,」他收起笑容,正色道:「眼下大江盟和慕容世家旗下都聚集了大批的江湖人物,兩家都不可能讓一群雄赳赳的武夫整日裡在商場上打拼,只是因為你態度曖昧,兩家才強壓著眾人不敢動手。可壓抑久了,總要爆發出來,否則,不用對頭來打,兩家自己就分崩離析了,而這種結局,想來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都不可能接受。一旦兩家不再忍耐,局面就不好控制了,不若你現在就拿個主意,就算是小打小鬧的,也好讓那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有事可做啊!」   蕭別離一口氣地把話說完,顯然他已經考慮了很長時間。其實,對江湖出乎尋常的平靜下所隱藏的巨大危機,我同樣有所察覺。   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實力都太強大了,削弱他們的勢力實屬必然,可兩家這一戰該怎麼打,打到什麼程度,我卻要一一算計清楚。   打大了,兩家成了生死仇敵,至死方休,不僅會動搖整個武林根基,讓我失去在皇上面前說話的本錢,而且躲在暗處的練家很可能趁勢殺出;打小了,兩家沒傷筋動骨,很可能對我陽奉陰違。   而且,我的前任白瀾讓江湖歌舞昇平了十幾年,這難免對我產生影響。我一上任,江湖就殺得血流成河,容易讓人找到攻訐的借口,可能我連位子都沒坐穩就被人轟下台了。   而且,如果這一場江湖大戰僅僅涉及武林中人的話,我也沒有那麼多的顧慮,畢竟朝廷樂得看見這些江湖漢子從世上消失,可大江盟的背後已經閃現出丁聰的影子,再看慕容世家在鎮江府的手段,也很可能有官府暗中助之。這一戰弄不好的話,極有可能震動朝野,我也難逃替罪羊的下場。   當然,若是能因勢利導,當前的局面或許更有助於我掌控江湖,關鍵之關鍵,是我如何平衡各方的實力。   「別總想著非把人家的路數算得一清二楚不可,想算你也算不清楚,誰都不是諸葛亮!就算諸葛亮,還有失街亭的時候嘛!」蕭別離顯然看出了我的心事,一針見血地道:「叫我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萬全之計,你只要比別人少犯一個錯誤,最後的勝利就是你的。動兒,別瞻前顧後的什麼都捨不得,就算咱沒幹好,可最壞又能壞到哪兒去?大不了咱們一起出洋,去暹羅,去東瀛,天下之大,哪兒不能找到咱爺們吃飯的地兒!再不濟,咱們就去當海盜,你一媳婦原來不就是倭寇嗎?」   一番話讓我頓開茅塞,不禁笑道:「老爹,你來得實在太是時候了!」   蕭別離當晚就離開了京城,擬定的計劃需要離別山莊的配合,他自然越早回去越好。   等我偷偷回到長寧侯府,魏柔和寧馨都驚訝地望著我——何素素、雲仙的死帶來的悲傷已經被我深埋在心底,眼下的我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昂揚的鬥志。   「三哥,人家喜歡你現在的樣子,似乎天地萬物都被你踩在腳下似的。」寧馨縱身投進我的懷抱笑言道。   「這話就在閨房說說罷了,要是讓你皇帝哥哥聽見,相公腦袋可要搬家了。」我笑謔道:「不過,把你們壓在身底下恣意愛憐,我倒是很樂意喔!」惹得二女忍俊不止。   第二天一大清早,請顯靈宮做了一場盛大的水陸法事,以妾室之位發送了雲仙,緊接著又發送了老趙大劉。   一位王爺、兩位侯爺世子、數名外戚勳貴、十幾個錦衣千戶百戶參加了雲仙的葬禮,連老天爺都遂人心願,下起了淅瀝小雨。雲仙生前未能享受富貴,死後總算盡享哀榮。   幾乎與此同時,唐五經和何素素在普濟寺化成了灰燼,順天府、錦衣衛以及京城著名武林人士八極門掌門尤笠、大如鏢局總鏢頭謝樸一同查驗了當時的現場,三方一致認為,唐何二人乃是殺害雲仙的兇手,在擊殺了追捕他們的錦衣衛趙劉二人後,因發生內訌而互相殘殺致死,這一結論已報刑部備案。   「人死如燈滅呀!」   眾人幾乎散盡,一直在我身邊絮絮叨叨問著昨日發生的諸般事情的蔣遲此刻卻發起感慨來,一面回頭對玄玉說明兒要請他師傅做趟法事,乞福求子,一面對我道:「我他媽的老婆娶了都快三年了,可她連一男半女都沒給我生下來,萬一哪天我嘎崩一聲沒了,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豈不淒慘?」   玄玉應了一聲,我一怔,問道:「邵真人不是回龍虎山了嗎?」   玄玉嘻嘻一笑:「家師法力通神,縮地成寸,京城龍虎山之間當然是瞬間往返了。」   「竟有這等神通?!」蔣遲頓時來了興趣,我卻明白,這世上哪兒有這等神功?!既然邵元節根本沒回龍虎山,那晚他對練青霓的一番話便是誑語。   「莫非他早已知曉練的身份?」我心下暗喜,開始盤算如何能夠不著痕跡地拜見這位道教天師。   第十八卷 第八章   「那頭母老虎,我惹不起總躲得起吧!」   聽寧馨正扮成我的模樣在刑部,到中午才能離開,蔣遲死活不肯自己單獨回去了。昨晚寧馨只說蔣遲橫看豎看都不順眼,便捉弄了他一回,沒想到竟讓他畏之如虎。   「這可如何是好,我總要娶她的,本來還想高攀和小侯爺做個通家之好……」   「天哪!我家那婆娘已經夠我受了,你可千萬別讓這兩頭母老虎碰到一處去!」蔣遲臉都變色了,急忙打斷我的話:「要來,你帶那個陸昕什麼的來,也好讓那婆娘看看別人是怎麼伺候男人的。」   看蔣遲似乎不像是完全裝出來的模樣,我遲疑道:「小侯爺,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有什麼當說不當說的。」蔣遲道:「我知道你是個解元公,不是因為去剿倭寇的話,十有八九還是一榜進士,可跟我不用文縐縐的客氣。這幾天下來,你還不知道我性子?我喜歡爽快漢子,什麼小侯爺的、什麼高攀的,陌生人叫著也就罷了,你也這麼喊,太生分了吧,是不是想讓我喊你一聲駙馬爺?再說了,一個王動還不夠你斯文的呀!」   「東山,這還真是我的不是了。」我笑了起來,心中卻暗道,蔣遲豪爽的性子如果真是他本性的話,對日後接掌江湖倒是大有益處。   「雖然弟妹是徐公爺的女兒,難免嬌縱,不過醋吃到這份兒上,也算少有。想來不外乎她愛極了你,不願與人分寵;又沒有兒女,怕小妾母憑子貴……」   「對、對,可有什麼招兒沒有啊?」蔣遲連連點頭。   「請邵真人就是妙招兒,他們龍虎山有種子秘訣,纏著他多學兩招總沒壞處。」   「嗯,皇上也是這麼說。」蔣遲若有所思地道。   「再有,就是東山你得多鍛煉了。」   蔣遲晃了晃一身的脂膘,自嘲道:「我都這副模樣了,還鍛煉個鳥兒!」   「嘿嘿,正是要鍛煉鳥兒!」   蔣遲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下意識地望了一眼自己下身,迷惑道:「丫的這玩意兒也能鍛煉?」   「那是,不然我怎麼能娶那麼多媳婦!趕快附耳過來吧!」   見唐家已把口袋胡同的宅子收拾得乾乾淨淨,蔣遲連個借口都不找,就一溜煙地跑了,見獵心喜的他忍不住要去修練洞玄子十三經了。   等到了黃昏時分,他就喜滋滋地找上門來:「東山,你少說也要修練一個月才能開葷,別是你忍不住……」   「你丫想哪兒去了,快跟我走,有好事兒!」   魏寧二女和我佈置家正起勁兒,見我要走,自然滿心不高興。魏柔只是叮囑我盡快回來,寧馨卻似乎要把蔣遲吃了一般:「跟你能有什麼好事兒?再說,明兒去不行嗎?」   「是皇上召見嘛!」蔣遲縮著脖子道。   「皇上怎麼啦?!皇帝哥哥也得讓人吃飯睡覺啊!」可話雖這麼說,拉著我的手卻悄悄鬆開,只是又狠狠瞪了蔣遲一眼。   蔣遲拉著我逃命似地離開了我家,走沒多遠,我就發現胡同口停著三頂小轎,周圍十幾個轎夫都是二十左右的精壯漢子,個個精氣神十足,一看就知道是軍中的好手,而張佐牽著一匹高頭大馬,正往胡同裡觀瞧。   心中一動,連忙一路小跑跑過去。眾人見有人從胡同裡出來,都暗自戒備起來,張佐低聲說了句什麼,大家才放鬆下來。   「李佟來了嗎?」中間那頂小轎的轎簾一掀,露出半張蒼白文弱的臉,正是嘉靖,他見我要跪倒施禮,手掌虛引,道:「免了,朕微服私訪,愛卿不必拘禮。」說罷,轎簾便放了下來。   張佐簡單交待了兩句,告訴我護在皇上轎邊,把馬韁繩遞給我,就匆忙上了頭前的轎子,眾人開拔,向西行去。   我落後嘉靖轎子半個馬頭護著轎子前行,目光不時逡巡著四周,以防不測,心中卻暗自揣測起來。   此行的目的地自然是顯靈宮了,記得蔣遲說過,皇上最近崇道之心日盛,已數次偷偷駕臨顯靈宮,估計邵元節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也將越來越重,蘭家那次偶遇,不知我給他留下的究竟是個什麼印象?   而由我替換陸眉公擔當護駕重任,想來陸眉公淡出已是不爭的事實。至於我,至少在表面上已經開始成為皇上的心腹了。   想到這兒,我不由自主地瞥了那頂青呢小轎一眼,突然覺得方才看到嘉靖,不過是個平常的少年,只是氣勢有點迫人罷了。   細細一品味,心中啞然失笑,就算這世上真有什麼天子劍法,一個尚不滿十八歲的少年怎麼可能把它練到了十大的境地?!   那驚人的威勢,倒有一多半是自己對皇權的恐懼作祟的結果,就像十幾年前的老爹,每每看到縣令都會渾身發抖,可現在生意做大了,見到知府他都會主動打聲招呼……   一路無語,只是從嘉靖轎中偶爾傳出幾聲細細的嬌膩喘息。路上行人對我們也多是漠不關心,誰也不會想到,這不起眼的小轎裡,竟坐著當今聖上!   很快到了顯靈宮,就如那晚一樣,宮外寂靜無人。不過,同樣是敲了半天門,同樣是玄玉開門,可他一看到張佐,就立刻大開觀門,恭恭敬敬地將一行人請了進去。   邵元節聞訊迎出,少年正緩步走向大德顯靈殿,那日在沈籬子胡同見過的麗人面帶潮紅,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君臣禮畢,三人隱入大德殿,只是邵元節臨進大殿之際,有意無意地衝我微微一笑。   張佐吩咐我和蔣遲帶著幾人留在院子裡把守大門,自己帶著餘下眾人也跟進殿中。   見他離去,蔣遲這才輕鬆起來,湊到我近前笑道:「子愚,感覺如何?」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臨深淵。這樣的好事,還是少點為妙!」   「習慣就好了,再說他也不常出宮。」蔣遲似乎很滿意我的感覺,笑道:「我說的好事,是皇上答應修繕顯靈宮,並委了你我監工。」   「太好了!」我喜動顏色:「眼看就上秋了,風乾物燥,正是大興土木的好時候。明兒我就去工部催促他們準備徵調工匠,沈籬子那邊也該開工了。」更高興的是,我總算有了個光明正大的理由來拜會邵元節了。   「工部還是我去吧!」蔣遲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我不可想再和那頭母老虎待在一塊兒了。」   兩人商議一番後,話題便漸漸轉到了顯靈宮上:「我小時候來顯靈宮玩,那時候才叫破敗不堪呢!就像大殿的柱子,油漆早就脫落得幾乎一乾二淨了,上面更是寫滿了千奇百怪的留言,我還在上面刻了一句『蔣東山到此一遊』哪!轉眼不到十年光景,這裡已是煥然一新,倒是往日香火極盛的普濟寺卻冷清了許多……」   蔣遲望著一輪明月爬上樹梢,肥胖的臉上竟露出少有的凝重,這興衰更迭在他眼中或許更有一番深意,能體會到其中的奧妙,該是蔣家之福了。   「聽說皇上幼年隨父親進京時,曾經受過西域番僧的冷遇……」   蔣遲點點頭:「我爺爺那時是京衛指揮同知,還要受那番僧的氣哪!   一個外地藩王,那些番僧怎麼會正眼相看?可笑報應來得快,幾天前,皇上就說,佛是從外國傳來的,跟中國人語言不同、衣服也不一樣,大家為什麼要信它?又說我朝歷代先皇文功武治足以安邦定國,幹嘛要去寵信一個西方之教?當然,皇上自然說得文縐縐的,可就是這個意思。」   我心中一凜,皇上前一句尚是韓愈「論佛骨表」裡的言語,納與不納當在聖裁之中;可後一句卻是出自唐武宗的禁佛詔令,詔云:「我高祖、太宗以武定禍亂,以文理華夏,執此二柄,足以經邦,豈可以區區西方之教,與我抗衡哉!」   詔書一下,立成法難,無數寶剎名寺毀於一旦,光是被迫還俗的僧尼就達二十六萬之巨。   看來皇上毀佛決心已下!   毀佛崇道本與我毫不相干,子不語怪力亂神,事實上我對佛道兩家向來都沒有什麼好感,可眼下武當已落入清風這個陰謀家之手,卻不得不讓我考慮毀佛崇道帶來的後果。   清風手握武當練家兩家強兵卻依然不敢太過放肆,少林乃是頭功,一旦少林被毀,清風就更難約束了。   想想嘉靖如何對待自己的伯母孝慈皇太后,就知道他的復仇之心誰也阻擋不了,毀佛已是必然,我所能做的只是讓這股洪流盡可能的不波及到少林,而這進言之人,當然是邵元節最合適了。   皇上出來已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月色裡,他蒼白的臉頰似乎多了些紅潤,精神也頗為興奮,倒是那麗人神情乏倦,越發弱不禁風。   軍士們都各回轎前,少年卻站在了那株奇異松柏前,饒有興趣地看了半天,輕聲誦道:「紫殿懷明主,丹丘侯羽人……」卻又沉吟起來,一時無語。   「匡時久不任,適已近知真。顯靈宮等待明主多時了,而今終於等到了。」邵元節接過話頭道。   少年點點頭,突然轉身衝我招了招手,待我到了近前,他笑道:「聽邵真人說,你一篇文章做得沉穩老成,有二甲前十的功力,今兒就考考你的詩文。」   「邵真人過獎了,那日多有誑語唐突,真人勿怪!」   我先致歉,心下卻一陣暗歎,頭也頓時大了起來。蘭家一番偶遇,我既沒瞞過寧馨,也未瞞過邵元節,雖然是因為自己不經意露出了許多破綻,可也實在是出糗出大了。   而聽皇上和邵元節的對和,顯然是青詞的一種,自己從沒做過,也不知有沒有什麼忌諱。   心念電轉間,一陣微風吹過,那株奇異松柏枝葉搖曳,彷彿是對著少年飄然下拜,一時頓有所悟,開言道:「松柏摶陰古,蒲桃抱蔓新。此輩知聖意,俯首悟前身。」   「好一個『此輩知聖意』!」望著那株頻頻頓首的松柏,少年高興起來:「朕賜汝名知意松!」   回宮的路上,皇上便提起昨日的事情來,說我擅自拘禁蔣逵,有辱皇家尊嚴。   我道聖上乃是聖上,蔣家乃是蔣家,不可混為一談。又曰臣是聖上之臣,而非蔣家之臣,皇上便釋然,轉了話題,問起唐五經、何素素之死。   我遲疑了一下,畢竟我現在頂著李佟的名頭,張佐蔣遲知道無所謂,可這些軍士……   少年似乎看出我的心事,笑道:「石家四兄弟乃是朕的死士,不必多慮。」   我這才打消了顧慮,簡單解釋了一下唐家的背景,雖然無法避開它在江湖的地位,但我還是盡力把它描繪成一個商業世家,最後道:「……唐五經素來行事乖張,違法自斃乃是意料中事。」   「這麼說,蔣逵和江湖中人有來往……」   我故意猶豫了一下,才道:「微臣不敢枉斷。不過,微臣得到消息,唐家插手珠寶生意本來業績平平,可最近得到江南玉器頂尖高手周哲的鼎力相助,業績大漲,遂有意向京城發展。因為京城珠寶市場幾乎被積古齋壟斷,唐家不得不另闢蹊徑,欲與蔣家聯手,故而與蔣逵結交,如此看來,蔣逵知不知道唐家的江湖身份尚在兩可。」   少年嗯了一聲,讚許道:「你能持中而論,甚是難得。只是京城豪門巨賈遍地,唐家為何偏偏找蔣家議論聯合事宜?」   「聽說積古齋有建昌侯的股份。」   「張延齡?這倒很有趣啊!」少年的語氣隱約帶著一絲怨恨,沉吟道:「記得你媳婦殷氏的娘家就是做珠寶生意的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好事就留給殷家吧!」   「可微臣和蔣逵鬧得極不愉快……」   「跟蔣逵鬧不愉快的是李佟,又與殷家何干?」少年得意地笑了起來。   「不許笑嘛∼」   離開了蔣家,少了寄人籬下的束縛,寧馨自然比前日放開了許多,我這才知道,她在代王府裡閒極無聊,偷看過幾次太監和菜戶的歡好,弄得她對男女情事一知半解又似是而非,不過卻也學了幾招少見的花式。   魏柔雖然羞澀,可寧馨的大膽也喚起了她骨子裡那股爭強好勝的性子,她身子已恢復過來,自然不像破瓜時那麼不堪。兩女爭奇鬥艷,竟吸出我的精來。   寧馨神遊太虛半晌,才發現一股白濁的粘液從花瓣中緩緩流出,驚得連忙下榻盥洗,見我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更是大窘,不由嗔怪起來。   我不禁莞爾,可驟然大亮的夜明珠光下,寧馨巍巍雪丘之上的青紫觸目驚心,自己心疼起來,肚子裡的邪火幹嘛發洩到這個無辜少女的身上呢?雖然她也姓朱……   「三哥,人家知道你這兩天心裡難受。」   不必再在我眼前掩飾什麼,寧馨天真無邪的面孔下隱藏著的那顆洞曉世情的心便清晰地擺在我面前,或許這就是藩王們賴以生存的法寶。   時光流逝,朝代變遷,藩王們與當今聖上的血緣關係已經越來越淡,再沒有敏銳的政治嗅覺,怕是只有死路一條吧!   「娶了你們兩個,惹得老天都嫉妒,才在蜜裡給我加了點黃連,不過有你們,那點痛苦都算不得什麼了。」我摟過細心擦拭著獨角龍王的魏柔展顏笑道,而話裡話外則故意把她們的思緒引向歧途,畢竟我明白,那些有違忠君之道的念頭會嚇壞了她們。   七月裡暑意正濃,饒是魏柔千嬌百媚,可一身香汗地膩在我懷裡,兩人都覺得不爽利,遂喚小紅等丫鬟設好浴湯,三人便鑽進了浴桶裡。   魏柔內功深厚、寧馨體質特異,歡好後氣力恢復得相當迅速,竹園眾女中只有無瑕能與之匹敵,連蕭瀟玲瓏都差了數籌,更遑論沒有功夫在身的寶亭、武舞和素卿了。   有了精神,寧馨率先鬧起我來,魏柔也不甘人後,那浴桶本就比蔣府的小上一號,水花激盪,自然灑得一地是水。   「好了、好了,別鬧了!再鬧,今晚上可就什麼正事兒都甭干了。」   我抓住寧馨探向我臀間的小手——這丫頭中閹人流毒頗深,總是忍不住想試探我的底線。   又摟住魏柔的身子,她一對玲瓏玉乳正在我胳膊上蹭來蹭去,眼波柔得如春水一般,再讓她蹭下去,大概只有將她就地正法了。   「什麼正事,非得今晚上去做?」   「記得在蘭家打敗了你哥哥、又要幫洪七發掠你的那個老頭嗎?他可是朝廷通緝的要犯,倭寇餘孽赫伯權。」   「赫伯權?誰?」寧馨坐上我的大腿,一臉茫然,顯然練青霓並未提及過他。   魏柔卻是微微一笑,貼近我的耳朵輕聲道:「相公不必多慮,直到今天上午,赫伯權還在通達車行裡。」   「?」   雖然我發出了疑問,可我馬上就明白,定是她從我與寧馨在蘭家的偶遇裡發現了赫伯權的蛛絲馬跡,才利用今天上午的空閒,親自去查探了一番。   再想到從姓名到容貌都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的白牡丹赫然出現在家中,我心裡明白,解開了心結,那個心思玲瓏行事如劍的魏柔又漸漸回來了。   「好老婆,相公可真要好好謝謝你……」我吻上她熾熱的櫻唇,她羞澀而大膽的回應告訴我,這正是她心裡想要的……   第十八卷 第九章   「王動來遲了,真人勿怪。」   「別情說得哪裡話,你那晚就來過顯靈宮,如何說來遲了?」邵元節大有深意地一笑:「虧得你媳婦演了一齣好戲,才讓貧道識得青霞的真正身份。」   「可晚輩卻結結實實捱了一刀。」我苦笑道。   「哦?寧馨這丫頭還真捨得下手。」邵元節有些驚訝,沉吟片刻,才道:「她不太喜歡她師傅吧!」   我點點頭,這當然是原因之一,可更重要的是,寧馨同樣猜到了邵元節的身份,不欲讓練青霓獲得強援,又想保住自己的貞潔,才下決心刺我一刀。   「可惜。」邵元節輕輕歎息了一番:「青霞實是龍虎雙修的絕佳道侶,可惜她心有旁騖。貧道雖然知道她功力精湛,卻不知她竟是一派之尊。」   人說龍虎山正一道有教令嚴禁弟子涉足江湖,竟是傳言不虛。練青霓這等功力的女性在江湖本就寥寥無幾,身為正一道治頭大祭酒的邵元節竟然猜不到她的身份,想來對江湖近乎一無所知。   他能知道我,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不時有朝中重臣提起我的名字,這才引起了他的興趣吧!   「真人既知練青霓乃是恆山派掌門,那知不知道她還是武當掌教清風真人的親妹妹呢?」   邵元節端茶的手驀地停了下來,眼中精光一閃,那目光如雷似電,氣勢竟然咄咄逼人。   俄頃,他精光倏地一斂,緩緩啜了口香茶,沉聲道:「別情,武當莫非是你接掌江湖的一塊心病?」   「真人神目如電。清風雄圖大略,所圖非小,江湖自然是他的目標,可重塑三豐真人時代的輝煌亦是他能調度武當上下全力投入江湖爭霸的先決條件。」   我的話正擊中了正一道的隱痛。太祖成祖都曾宣揚過,自己取得天下,乃是武當真武大神的陰翊,若不是當時的武當掌教張三豐自詡清高,辭官不就,恐怕還輪不到正一道教主張正常來統領江南道教。   即便如此,太祖還是大封武當,張三豐獲真人稱號,其弟子邱玄清則入朝做了太常卿,風頭不在正一道之下。   只是後來繼任正一道教主之位的張正常之子張宇初實乃一代天驕,不僅鞏固了正一道的地位,而且用計分裂了武當,使其實力大減,這才讓武當百年來再無力挑戰正一道的道教領袖地位。   然而,太祖成祖之言彷彿一把利劍一直懸在正一道的頭頂,讓教中首腦不敢或忘武當的威脅。我的一番話,頓時讓邵元節心生警惕。   「別情,你的意思是,青霞是有意接近貧道了?」邵元節沉吟半晌才重新開口。   「雖然晚輩寧願相信她是真心求道,可事實恐怕不盡然。真人可以回憶一下兩人相識的過程,期間是不是充滿了巧合?」   「可她所圖為何?」   「所謂佳人獨行,正是偷香竊玉之機。真人在正一道中地位尊崇,正如佳人。孤身在京,亦如獨行,換做是我,也要把握此機會,小則困真人於情絲之中,大則圖真人襄助於武當。當然,她也可能想利用真人來阻止晚輩接掌江湖,畢竟我是魔門中人。」   「我正一道向來絕足江湖,不問江湖之事,恆山派亦屬道家,想來應知我教教規森嚴。」   「可貴教難道連朝政都不關心嗎?晚輩接掌江湖,絕非江湖之事那麼簡單,真人明知其中利害,何必欺我?」我雖然還是含笑而語,可言辭卻漸漸鋒利起來。   「誰說別情可欺?」邵元節微微一笑便化解了我的攻勢:「不錯,貧道不僅給皇上看了別情的文章,而且對你接掌江湖投了贊成票。所謂言為心聲,你那篇策論說,『天下惟至粗之物於磨煉為宜耳,乃君子至精之用,若不惜以治至粗之法治之,心體以磨而益淨,故無稍玷之神明,性分以磨而益瑩,故無不發之光彩』,頗得我教龍虎雙修的精義,想來你接掌江湖,於我教有利。」   怎麼會是這樣?!我的老天爺,他究竟把天下至粗之物當作什麼了?!   雖然早猜到邵元節贊同我出掌江湖,只是聽到如此匪夷所思的理由,我還是不免露出愕然的表情。   「青霞心中是有一段魔障無法除去,不過該與別情你無關,你進京之事,尋常大臣都不知曉,她如何能知?此番接近貧道,想來是為她哥哥出力的可能性為大。」   我心道,你邵元節的身份又有幾人知曉,練青霓不一樣找上你了嗎?   不過,我卻沒有糾正他的想法:「真人既知她的企圖,想來清風再弄不出什麼花樣來,不過,晚輩還有一事相求。」   「皇上有道家慧根,自是道門之幸,而道門一洗先皇時的晦氣想必指日可待。然而,毀佛一事,過猶不及,沙門經歷數次法難,都是毀而復興,破而後立。而復興之後,帶給道門的卻是重重劫難,譬如會昌法難,唐武宗毀寺院四千有餘,還俗僧尼二十六萬之巨,禁佛不可謂不徹底,可宣宗一繼位,佛寺即復,劉玄清、趙歸真等十數道家真人命歸黃泉,前事可鑒啊!」   我緩了口氣,續道:「故而晚輩以為,雖然佛教乃夷狄之教,理當嚴禁,可手段需緩。」   邵元節點點頭:「貧道亦正有此憂。只是,皇上外柔而內剛,又是性情中人……」他停下話來,不再說下去了。   我當然明白,邵元節的話就是剛愎自用、睚眥必報的另一種說法:「這正是晚輩要懇求真人之處。禁佛大勢所趨,不可避免,但保全其中一二,真人應有此能力。江湖中素有少林武當之稱,武當勢大,唯少林可以抗衡,一旦少林被毀,武當更難以駕馭,對晚輩掌控江湖極是不利。而且,武當一旦在江湖上沒了對手,它的下一個目標會不會是正一道呢?」   等蔣遲帶著工部營繕司營繕所的一個吳姓所丞來到顯靈宮的時候,我已經在和顯靈宮提點孫玄清品茗論道了。   四人很快商議好了大致的修繕方案,因為七月十五乃是道教的重要節日中元節,開工日期便定在了七月十七。   那個吳所丞似乎是吃了蔣遲的賄賂,將簡簡單單的一個工程說得重要無比,孫玄清自然愛聽,而我和蔣遲則會心一笑。   隨後便按工部掌握的花名冊發了調簽,我不經意地一問,才赫然發現,徵調的大工匠當中,竟然有相當一部分是從桂萼監工的獻皇帝祀廟工程中抽調過來的。   「這可不行!」我偷偷拉過蔣遲小聲道:「祀廟工程本就被工部戶部拖來拖去誤了許多工期,這些人再被調走,我姑夫怎麼向皇上交待?」   蔣遲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道:「我說這幫丫的怎麼這般好說話,原來是想讓咱們自個兒人打自個兒人呀!」又說難怪離開工還有好幾天,吳所丞就迫不及待地要把人手都從祀廟那裡調過來。   蔣遲是蔣太后親侄,和桂萼自然是同一個戰壕裡的戰友,不甘心被人愚弄,轉身就想立刻找吳所丞算帳,卻被我攔下。   「東山,你這一鬧,怕是連顯靈宮的工程也扯上皮了!人手都調來也好,不光是祀廟工程的人手,其他工程不也抽調了不少人嗎?既然人到了咱們手裡,怎麼用可就是咱們說的算了!」   我瞥了吳所丞一眼:「讓這廝在家歇上十天半個月的想來不是難事吧?咱們就把人手一分為二,一部在這裡悠著干,另一部白天在沈籬子,晚上去祀廟,我讓姑夫給工匠們加點工錢,咱們這邊再補貼一點,這麼多人手,祀廟那邊的進度非但拉不下,連原來耽誤的工期怕是都能趕回來,我這回要玩死工部戶部這群王八蛋!」   蔣遲興奮得嘿嘿笑了起來,我說桂萼眼下還不知道我李佟這個身份,與他協調的事兒就拜託蔣遲了,他一口應了下來。   工部調簽果然十分有效,人手很快聚集起來,可五十多個大工匠聽說自己要干的只是砌牆、抹灰、鋪路這等小工力工才幹的活兒,又要白白空閒好幾天,俱都鼓噪起來,卻被吳所丞彈壓下來,又說這幾日工錢照發,大家雖有怨氣,也只能忍了。   等蔣遲拉著吳所丞花天酒地去了,我才把計劃告訴這些工匠們。先是推崇了一番他們的技術,講述了一番當今聖上如何愛戴自己的父母,修建獻皇帝的祀廟是多麼的重要;又說沈籬子胡同乃是蔣家新要開發的地產,蔣家是皇上的娘家,為蔣家效勞,就是為皇上效勞;最後自然是亮出自己的錦衣身份,要求他們把嘴巴都管牢了,否則,詔獄伺候!   這樣的事情,大工匠們經歷的多了,自然見怪不怪。何況,自己不用做小工了,工錢還可能長上一成兩成的,何樂而不為?於是大家都點頭稱是。   推舉了兩個臨時主事的,在他們的指點下將工匠們分了工,各工種也推舉了管事之人,又招來五十小工力工點撥一番,顯靈宮這邊的工程就專等十七日開工了。   帶著各工種管事的去沈籬子胡同,其他人則約好了明日在胡同口相見。這一部領頭的公輸起聽了我的設想之後,捻著山羊鬍子沉吟道:「沈籬子長約六十丈,按照大人的設想,大約可建兩座大四合院和四座中四合院,如果用材也依大人提議,大四合院每座所需銀兩約在八千兩左右,中四合院則需六千兩,這六幢宅子建起來,就要四萬兩銀子哩!」   「公輸,錢你不必多慮,蔣家和我還沒把四萬兩銀子放在眼裡,材料用度我會用現銀支付,你只要關心質量和進度。不過,錢多也不能當冤大頭,誰要敢在材料價格上跟我玩花樣,我要他的人頭!」   心裡卻暗自感激我的老泰山蕭別離,沒有他雪中送炭的十萬兩銀子,我怕是只有向寧師姐告貸了。   「大人放心,小老兒也不敢壞了公輸家的名頭啊!」公輸起的臉上同樣流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安排妥當,我不由鬆了口氣。沈籬子這邊自有蔣雲竹派人來照看,我和蔣遲只需照顧好顯靈宮不出紕漏,一切就算萬事大吉。   坐在刑部檔案庫房寬大古舊的桌子後面,我獨自一人品味著一份難得的寧靜。從遇到寧馨、充耀兄妹開始,事情就接二連三地發生,讓我都有些應接不暇,此刻總算找到了一點安定的感覺。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男人一生中的兩大得意之事在短短幾天裡我又重新體會了一遍,雖然形式或有不同,可快感卻無二致。   大權在手江湖我有的豪情快意,魏柔、寧馨破瓜的嬌羞顫慄,回想起來,都會讓我忍不住偷偷笑出聲來。   可雲仙、何素素的死也同樣提醒我,前路崎嶇,沒有強大的實力,沒有如臨深淵的戒備之心,我一樣可能瞬間成為京城裡的匆匆過客。   「該著手處理赫伯權了。」   李佟這個化身已經開始深入人心,沈籬子購地、寧馨夫婿、雲仙被殺以及拘捕蔣逵等一連串的事件夠眾人回味一段時間,暫時不必再為他而東奔西走了。   除了與白瀾交接之外,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利用我在京城接近中樞的機會對付丁聰一黨和宗設餘孽。   我望了一眼桌上擺得滿滿的檔案,那裡面竟有快馬堂的資料,雖然不夠詳細,可也聊勝於無。   快馬堂是赫伯權一手建立的,他的本家兄弟在廣寧馬市做一小官,與負責和蒙古人交易馬匹的衛所軍官相熟,每年在為大明軍隊選購馬匹的同時,給他留出百十來匹好馬。   蒙古馬少見於江南,把馬販過江,扣去各種費用,每匹馬幾乎有一倍的利潤,故而年景好的時候,快馬堂一年能有三四千兩的純利,差一點也有兩千兩,十幾年下來,赫伯權著實是個不大不小的富翁,怪不得江湖把快馬堂當作中小門派發家致富的典範。   這些資料,李岐山大多都不知曉,雖然他當過幾天快馬堂的總管。   記得李岐山說過,去年一年,快馬堂除了與大江盟的那一筆四十匹戰馬的交易之外,一筆生意也沒做,而大江盟的那筆生意則完全是赫伯權親自去談的,內幕無人知曉。   李岐山雖然精明,可也不可能想到赫伯權日後將成為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物,否則,他必定使出渾身解數來搞到快馬堂的帳簿。   然而眼下,我只能猜測赫伯權到底是通過什麼途徑把馬賣給了宗設,這中間是不是大江盟在穿針引線?   抓到赫伯權應該就能知曉這一切,可惜皇帝把對付他的任務交給了刑部,是為讓我安心在這昏暗的屋子裡探索江湖的奧秘,還是想從赫伯權嘴裡印證一下倭賊的滅亡經過呢?   我不得而知,不過,我知道我不能輕舉妄動,在陸眉公正式向我求援之前,我只能在暗中監視赫伯權,以防他重新消失在茫茫的人海裡。   「佩服佩服,你還真能坐得住啊!」   眼看著太陽就要下山了,蔣遲突然出現。可我惡作劇地掐著嗓子喊了一聲啊呀,蔣遲竟然嚇得一哆嗦,扭頭就跑,等聽到我的哈哈笑聲,他才明白過來,氣急敗壞地衝進庫房。   「你丫變態啊!好好的裝什麼女人!」他忿忿地道:「媽的,我早晚得叫你們公母折騰死!」   「我只是想證明一下,我是不是還有演戲的天分,畢竟我現在一人扮演兩個角色,很吃重哩!」好在王動需要保持低調,又有寧馨相助,否則,我真不敢想像會出什麼亂子。   蔣遲頗有同感:「別說你累,我看著都累。」他抹了把汗,道:「先不說你,方才路過前軍府,正碰上白瀾被一幫子人圍著,說要請他去百花樓。那些人也不想想,就宜倫那脾氣,別說百花樓了,就算是一品樓,回去晚了都要吃閉門羹,說起來,比我還不如哪!」   提起白瀾,我不禁一陣苦笑,獲封這五天裡,他始終忙著應酬賓客,看樣子怎麼還得五七天才能消停下來,可自己的時間卻耽擱不起。   腦海中閃過寧白兒無意中流露出來的幽怨眼神,我暗自生愁,竹園裡的女子會不會也是一腔幽怨呢?   正說話間,卻見陸眉公氣沖沖地走進來,把一本手捲往桌上一扔,怒道:「氣死老子了!惹火了老子,老子不幹了!」   我和蔣遲面面相覷,忙問出了什麼事兒,陸眉公道:「咱前幾日不是說要監視廖喜麼?今兒下午尚書大人回來了,我去請示,不料卻挨了一頓訓斥,說我不該道聽途說,捕風捉影。雖然准了我的提議,卻把我屬下的幾個人都抽調走了,說是什麼中元節快到了,皇上皇太后可能去幾大宮觀乞福,要加強保衛。奶奶的,我一光桿司令,如何監視得了廖喜?」   雖說皇上出行大多是錦衣護衛,可有大的節日,刑部通常會配合順天府及錦衣衛做好防範工作。   陸眉公手下的幾員幹將都曾受過他的點撥,在刑部赫赫有名,趙鑒臨時把他們抽調出去來加強保衛的力量,根本無可厚非,大概是陸眉公挨了訓,心裡彆扭,就覺得趙鑒此舉乃是針對他個人而來的。   心中雖憾,可報復廖喜畢竟只是我一己之私,便勸慰了陸眉公一番,說赫伯權才是主要目標,廖喜且放一放也無礙,反正他也不會跑了。   蔣遲則說晚上要請陸眉公出去喝酒玩女人散心,隨即晃著腦袋,嘴裡喃喃自語,帶出一長串酒樓妓寮的名字,想來是在琢磨今晚的去處。   陸眉公哭笑不得,趁他不注意,趕緊溜走了;我也不等他拿定主意,忙道:「東山,今兒晚上恕不奉陪了,不然,我的下場比白瀾好不了多少!」   「你丫淨他媽的裝熊。」不過,他總算體諒我眷戀新家的心情,又見陸眉公沒了蹤影,便說改日定讓我醉死在百花樓、翠雲閣,倒看看寧馨如何整治我。   和蔣遲在刑部門口道別,踏著晚霞歸家。沒走多遠,就覺得似乎有人在跟蹤我,雖然跟蹤的技術相當拙劣,可驚人的身法卻彌補了技術的不足。   我心中忽地一動,站定身形,緩緩轉過身來,不理會週遭人詫異的目光,對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朗聲道:「高先生、齊兄,別來無恙?」   第十八卷 第十章   「這就是動少的家?」   「是簡陋點,不過那四個俏丫鬟就足以讓動少露餡兒了。」   齊小天鳳目中露出一絲狐疑,高君侯卻是一語道破天機,而我的目光則落在了兩人身後。   「見過王大人。」   隨著黃鶯出谷般的聲音飄然下拜的是一個雙十年華的絕色少女,不說她明眸皓齒、容光四射,竟有傾國傾城之貌。難得的是她這翩翩一拜,氣定神閒、從容不迫,頗有大家之氣,絕不帶一絲草莽氣息,倒像是世家門閥訓練出來的大家閨秀一般。   只是她眉目隱匿風情,雖然還梳著雙丫髻,可顯然已不是處子之身了。   看這少女的穿著打扮絕非婢侍之輩,而高君侯心繫青襟,行事頗尊孔孟之道,想來不太可能是他的女人,心思一動,鄭重還了一禮,笑道:「大人二字太生分了,我和齊兄是打出來的交情,嫂夫人叫我名字即可。」   「動少好眼力!」   齊小天爽朗地笑了起來,可他眼中倏然閃過的一絲痛苦卻沒能逃過我的眼睛,我心下頓時恍然大悟。   經歷了諸多事情,尤其是大江盟接管了宋廷之名下生意之後,我和大江盟之間的關係已經極其微妙。   不管大江盟之前是不是曾經千方百計阻撓我接掌江湖,可眼下既然大局已定,無論它心裡願不願意,都需要示好於我,否則,立陷我和慕容世家的聯手夾擊之下,就算大江盟真要對付我,那也是擊敗慕容世家之後的事情了。   如此一來,身為少盟主的齊小天不得不為本盟的利益做出妥協的姿態,慧劍斬情絲而放棄追求魏柔了。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未婚妻練無雙。」   「練姑娘?呵呵,齊兄,你才是真人不露相啊!」我吃驚地讚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少女身上。   她……就是名人錄及絕色譜中最神秘的人物練無雙?她……怎麼會是練無雙?!   不是說少女不夠美麗,事實上她的容貌絕不輸於竹園眾女,而她空谷幽蘭般的容顏也和練青霓有著三分相似,可她的驟然現身卻讓我覺得突兀得近乎沒有道理。   記得從蕭瀟嘴裡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開始,練無雙三個字就變成了神秘的代言人,雖然大家都知道,她是一個國色天香的絕色少女,又身懷不俗武功,可極少有人見過她的真面目,甚至連總掌江湖的白瀾都只是見過童年時代的她。   按照我的推斷,練無雙如此神秘,大概是像隱湖那些神秘弟子一樣,成為練家和親的工具而嫁入豪門了,可嫁給齊小天……?   我真是一頭霧水,練家與大江盟之間有宮難齊蘿的姻親關係、有齊放練青霓二十年的戀情,練家還有必要非投下如此大的本錢嗎?   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她的右手,虎口隱約可見細小的繭子,想來是練劍留下的痕跡,只是感覺她的內息,卻與名人錄第五十二名應具有的實力還有一段距離。   「什麼時候喝你的喜酒?」把滿心疑慮壓在心底,我笑問齊小天,他卻目光灼灼地望著我道:「匈奴不滅,何以為家?」   「齊兄,你可真夠坦白的了!」   我不禁氣樂了,就算慕容千秋和我熟得可以赤裸坦誠相見,也沒有說過如此露骨的話語。可轉念一想,大江盟和慕容世家本就鬥得你死我活,齊小天不過是說出了心裡話而已,只是傳達出如此強硬的信息,卻和他帶著練無雙一道來訪的良苦用心背道而馳。   「動少,不是我坦白,而是因為這是大江盟數千弟兄的共同心聲啊,我豈敢隱瞞!」   「所謂和光同塵,其樂融融。大家都在江湖上討生活,為何要殺得血流成河,方肯罷手?」   心中暗罵齊小天狂妄,竟然用幾千武夫來威脅我,臉上卻是笑容可掬:「當然,慕容貪鄙好色、行事毒辣,非白道族類,大江盟看不過眼,自不奇怪。可慕容對江北武林,卻也頗多貢獻,江北罪案率就不比江南來得高嘛!何況,南人北人性格迥異,南人講究以理服人,以德治人;而北人則是一言不合,拔刀相向,快意恩仇,所謂橘移江北而為枳,大江盟的那一套拿到江北不見得就適用啊!」   有練無雙在,我自然不能輕易表露我的態度。不過看幾人的表情,顯然是不認同我的觀點,再說下去,很可能引發激烈的爭論。   「王兄,」冷場片刻,練無雙出人意料地接過話題:「小天他曾和我說過,您是淫賊中的君子,君子中的淫賊。既是君子,則淫亦有道,小天他就一直感謝您,說您在蘇州的時候,並沒有因為和慕容是多年的朋友而有所偏頗,相反卻是一視同仁。」   練無雙從容道出「淫賊」二字,竟沒有絲毫扭捏,讓我不由另眼相看:「淫賊中的君子,君子中的淫賊,弟妹只說了一半,是怕那另一半與慕容相近,對你相公不利嗎?」我微微一笑:「一入江湖,身不由己;一入官場,同樣身不由己,自然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行事。否則,唐棠我所欲也,魏柔我所欲也,慕容玉我所欲也,弟妹亦我所欲也,豈不天下大亂?」   練無雙這才露出小女兒姿態,倒是齊小天知道我對有夫之婦沒有興趣,聞言開玩笑道:「動少,你是不是又想讓我割愛呀?」   「得了,君子不奪他人之美。何況,我現在要修心養性了。不瞞你說,前兩日慕容托蕭別離送來兩個絕色胡姬,都被我回絕了。」   齊練兩人不由對視了一眼,高君侯卻正色道:「王大人拒絕的好!大人自幼飽讀聖賢之書,心中自有正邪之分。至於一入江湖官場身不由己,俱系托詞。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在蘇州,大人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自當默處,隱而不發;可現在身處樞機,當出則出,該語則語,匡扶正道,掃滅佞邪,這才是江湖之幸啊!」   見面伊始,高君侯就刻意低調,放手讓齊小天來主導談話的內容,似乎他此番來京只是為了彰顯大江盟對我的敬意。   可不知何故,他說著說著,竟然少有的慷慨激昂起來,就連說話的語氣,都似乎帶著教訓後輩的味道,齊小天不由尷尬地衝我笑了一笑。   在龍潭鎮白瀾組織的新一代武林高手聯誼會上,我已經知道齊小天並沒有讀過多少書,高君侯一番之乎者也,恐怕他只能聽懂字面上的意思。   出、處、默、語,君子之道,這是孔聖人在易經系辭裡的至理名言,不該說的時候,一個屁都不能放;該出手的時候,雖千萬人吾往矣!   高君侯似乎是說,眼下時機到了,是該我澄清江湖的時候了。可再聽下句「動少身處樞機」,卻不由讓我生疑起來。   大江盟能到刑部來找我,想來是得到了我履新的消息,雖說消息並沒有控制傳播,可通常六部一個司的員外郎還不至於引起官場的轟動,眼下在京城,王動遠不如李佟顯眼,畢竟我和蔣逵合演的一齣好戲更容易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齊小天等人在路上得到消息的可能性又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那麼,大江盟自然是在京城有相當通暢的消息管道了,高君侯的話即是明證。   誰傳遞的消息呢?是丁聰在京的同黨,還是另有其人?   只是以我的資歷,還暫時談不上什麼「身處樞機」,倒是在同一篇系辭裡,提到了君子之樞機。   傳曰:「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說君子言行,足以驚天動地,不可不慎!與他前面一段話,竟是大有矛盾之處。   我不禁想起老泰山蕭別離曾經說過的話,當初鎮江之戰,高君侯似乎隱藏了自己的實力。離別山莊加入慕容世家動機不純,莫非他排幫加入大江盟也是心懷鬼胎?   高君侯,你究竟使的什麼心機呢?入雲龍,是不是一條見首不見尾的神龍呢?   鎮江一戰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麼痕跡,傷癒後的他幾乎和去年杭州相見時別無二致,那不經意在眼中閃過的精光依舊銳利無比,只是鬢間多了幾縷白髮,畢竟這一年的江湖實在是多事之秋啊!   「高先生說得不無道理,不過江湖之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瞭解,大江盟十幾年都等了,難道就心急得連幾個月都等不了嗎?」   「寧馨兒,你知道練無雙嗎?」   與老丈人蕭別離帶回給慕容的消息一樣,我向齊小天下了京都禁武令,三個月內,嚴禁江湖中人無事來京,否則我不講江湖情面,以陰謀叛逆論處。   來京人員,如有膽敢跟蹤我的,以行刺朝廷命官論處,我當即格殺勿論。中秋重陽幾大節日相繼而至,蔣太后的生日也很快就到了,而我扮演雙重身份本就吃力,再來些江湖人整日裡的打擾我,我就更吃不消了。   高齊很知趣,只是簡單解釋了接手霽月齋的事情,表明與宋廷之毫不相干,兩家只是單純的買賣關係之後,並沒有提起將霽月齋蘇州號轉讓給殷家的動議,就和蕭別離一樣,連夜離開了京城。   正因如此,我才能有機會撫著寧馨的香肩,看剛剛出浴的她對著銅鏡梳妝打扮。   「練無雙,我知道呀,她是師傅的侄女,我還見過她哪!」   本來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卻得到了出人意料的回答,便急忙追問起來。寧馨不明就裡,自然滿臉迷惑,魏柔卻偷偷嗔了我一眼。   「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人家年紀小,同來的幾個人又都穿著道服,戴著道冠,也記不得她的長相了。」寧馨回憶了半天,終於還是沒想起來練無雙的模樣,不過總算記起了她們來代王府的目的:「好像是因為嫂子她喜歡彈琴,而練無雙精通琴技,才來指點我嫂子的。也就兩三個月的時間,以後就再沒來過了。」   說著,她拉住魏柔嬉笑道:「姐姐,那天我在百花樓說的話,你千萬別放在心上,你的琴技當真好得很,我嫂子也只是和你差不多而已。」   寧馨心思聰慧不亞於魏柔,人情世故甚有過焉,知道我不喜歡她吃醋,近來就絕不在我眼皮底下爭寵,可卻想盡辦法要壓魏柔一頭,這兩日,竟開始和魏柔學琴了。她本就有點底子,兩天下來,原來荒廢生疏的手法也漸漸熟練起來。   我心中卻一怔,竟不期然地想起魏柔的琴技師傅孫妙來了。寧馨為了避免爭執,她方纔的話反而當不得真,所以她嫂子的琴技定是高於魏柔。   而眼下魏柔的琴技已是大為可觀,那麼練無雙能指導寧馨的嫂子,她就算不是孫妙那種級數的人物,恐怕也相差無幾。   這真是出人意料啊!   練無雙的琴技自有師承。師傅琴棋書畫樣樣皆工,曾縱論當代著名琴師,印象中北地裡能與孫妙比肩的沒有幾個。若有必要,這未嘗不是調查練無雙的一條途徑。   只是想起練無雙的大家風範,我心中不免微微有些遺憾,她,竟是江湖絕色譜上罕有的文武雙全!齊小天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算有所得了。   可……練家怎麼不派她來勾引我呢?是清風過於自負,認為我無足輕重;還是覺得無法用美色拴住我,不願白白搭上一張王牌?   「三哥,你見到練無雙了?她……是不是很美?」寧馨畫完最後一筆,尾指指甲已染成了豆蔻顏色,愈發顯得纖長手指白嫩可人,剪水秋瞳送來嬌嗔眼波,說不出的狐媚動人。   「妹妹畫兒一般的人物,吃這乾醋作甚?小心酸死你!」魏柔一旁明著勸寧馨,暗裡卻狠狠掐了我一把,想來方才自己有些遺憾失落的眼神被她捉了個正著。   「嚇,不得了,姐妹同心,其利斷金啊!」我嬉笑道,順手摟過魏寧二女:「媳婦的話自然是千真萬確,練無雙再美,也比不上你們姐妹!」   這絕非誑語。浴後的兩女只披了件紗衣,衣下再無絲縷,雪白胴體若隱若現,極是誘人。只是女兒脂香中隱隱藏著一絲奇異的香氣,像是母獸發情的氣息。   魏柔還是寧馨?   寬大的碧紗櫥裡,赤裸的三人糾纏到了一處。魏柔跨坐在我腰上,纖弱的身子似乎被獨角龍王挑了起來,幾乎是靠我扶在她腰間的雙手,龍王才沒刺穿她的花房。清膩的花蜜因為龍王來回的肆虐,已經成了狼藉的白濁。   寧馨卻像是美人犬一般跪在我的頭頂,雪丘在我臉上蹭來蹭去,更不時把那對誘人的紅莓送進我嘴裡。   雪股間,一朵豐膩粉嫩的牡丹綻放開來,清澈的露珠帶著晶瑩剔透的絲線緩緩從花瓣上滴落下來,一滴,兩滴……      下期預告   王動化身李佟,利用一連串的精彩演出,初步站穩了腳跟,遂騰出手來對付宗設餘孽。郝伯權、宋廷之相繼現身,王動欲藉機扳倒丁聰,可事情並非王動想像的那麼簡單。   蔣遲暗地裡開始網羅部下。王動借唐五經之死,表面上與唐門拉開了距離,恰逢解雨進京,他遂與唐門唐天文一系暗通款曲,佈置人馬打入蔣遲內部。蔣遲聰慧,王動能否如願呢?   魏柔、寧馨雖委身王動,心中卻各有心思。解雨的到來,會添上什麼變數呢?   第十九卷 第一章   「好大的雨啊!」   從半夜開始就淅淅瀝瀝下個不停的小雨在清晨終於演變成了京城入夏以來的第二場豪雨,大雨給人們帶來涼快清爽的同時,也把人們都變成晚起的懶蟲。   「相公,今兒就別去刑部了。」懷中纖弱的美人兒慵懶道。另一側,一具豐滿嬌軀緊貼著我,巍巍雪丘壓著我的臂膀,似乎也是不想讓我起身。   「我倒真想偷一天懶。」心中暗歎一回,李佟是個落第舉子、惡少無賴,在錦衣衛又沒有具體的差事可做,自然可以賴在床上和心愛的女人歡好,可我眼下正重塑王動穩重誠實的形象,錦衣衛可以不去,刑部卻一天也少不得。   脫出藕臂粉腿的胭脂陣,囑咐兩女多睡一會兒,自己順著抄手遊廊來到前院。   路過東廂房的時候,屋子正傳來何雯、何霏的讀書聲,姐妹倆畢竟年幼,還不太懂得生離死別的痛苦,對她們來說,母親似乎只是出了一趟遠門,而新拜的義父對她們又是疼愛有加,於是笑容已經重新爬上了她們的小臉。   倒是白牡丹看慣世間冷暖,對這一對身世可憐的姐妹極是憐惜,要求也極為嚴格,這幾日每天早早就把姐妹倆叫起教她們讀書寫字。   萬金夫妻早已備好了飯菜,夫妻倆把新購的宅子讓給了兒子,兩人則乾脆住進了外院。萬金圓滑、萬氏謹慎,一裡一外伺候得相當得體。   「老爺您真熱心公事。」聽我要出門,萬金獻媚道,又問我要不要傳轎,我擺了擺手,他馬上叫丫鬟送來了蓑衣、斗笠與油傘。   大雨如幕,割斷了視線,口袋胡同越發顯得深邃幽長,平常就很少見到人影的巷子裡似乎只有我一個人踽踽獨行,驟然見到一個與我同樣打扮的行人擦肩而過,我不由好奇地回頭望了一眼。   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   望著很快消失在雨霧中的強壯背影,我心中隱約升起一絲熟悉的感覺,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這人是誰?   我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卻不期然想起了蕭瀟:「要是她在就好了。」   幾乎形影不離的七年裡,她那一雙過目不忘的神眼彷彿就像是我自己的眼睛。依賴她慣了,久而久之,雖然自己功力日精,六識也日益敏銳,可這記人記事的本事卻不見如何長進了。   回頭跟過去,一直跟到了巷底,見那人敲起了對面唐家的大門,方敲了兩下,老管家就開門來,漢子閃身進了宅子。   「原來是唐家的客人。」我釋然。這麼大的雨,敲門聲很容易湮沒在風雨中,老管家這麼快開門,顯然漢子的來訪是早就約好了的。   反身朝巷口走去,卻突然想起蔣遲在唐家說過的一句話來,心中驀地一動,京城富商多如牛毛,蔣遲沒聽說過唐勉一點都不奇怪,可現在回想起來,他的神情似乎有點不太自然,可當時自己卻忽略了。   「得到魏柔與寧馨,就算是我,都不免有些得意忘形啊!」明白了癥結所在,我心底自嘲一笑:「讓蔣遲小看就小看吧,權當是晃點了他一回。」   可這個唐勉有什麼毛病,惹得蔣遲生疑,自己倒要好好查上一查了。   刑部冷清得幾乎見不到人影。為了後天的中元節,尚書趙鑒下令配合順天府對京城及其周邊賊盜進行一次拉網式的搜捕,一半人手被臨時抽調出去,剩下的見到這等天氣也都各找理由回家去了,倒是蔣遲很意外地出現在了檔案庫房。   「別情,你說今兒這雨能不能再衝毀他一兩條胡同?」   「就算沖毀了,恐怕地也買不成,東山你信不信,眼下順天府八成已經有人在那兒坐鎮了,買賣契約恐怕沒那麼容易通過哩!」   「你是說……張延齡?」蔣遲小圓眼睛一瞇,冷笑道:「這廝倒是真能幹出這等損人不利己的缺德事兒哪!」   不知是蔣遲業已發覺我知曉他大智若愚的真面目,還是有心示好於我,他現在很少故意在我面前裝出一副遲笨的模樣,相反,卻不時讓我領教他的機智與敏捷。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到了順天府,我才知道,蔣遲遠比我瞭解對手。我本以為會遇到張延齡的手下,不想竟真是他親自坐鎮。   不過,在我心中,他早因為張後的緣故而被皇上私下判了死罪,眼下的風光不過是空中樓閣罷了。雖然我很希望他能堅持上三年五載,好替我分散蔣家的注意力,直到我羽翼豐滿為止,可看他飛揚跋扈渾不知死活的模樣,我心裡清楚,對他抱太大的希望,最終吃虧的可就是自己了。   好在我來順天府的目的並不是想結交這位建昌侯,而他也不知道我其實就是收購沈籬子胡同的李佟。我只是給他見過禮,便借口參觀府衙,在衙中四處走動開來。   府衙和刑部一樣,也見不到幾個人影,而留守的官吏大都是些無品軼的書辦,見我穿著從五品的官服,弄不清楚我的身份,也不敢擅加阻攔。   待行到西廂一處屋子前,正欲推門而入,門卻突然大開,裡面匆匆走出一人,看也沒看,就急著把手中油傘一伸,正撞在我的傘上。   「誰他媽的……」那人剛罵了個頭,卻突然看見了我胸前的補子,下面的話頓時嚥了回去,油傘一抬,露出一張圓滾滾富態的臉,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官吏,正訕訕笑道:「下官魯莽……」   「不必拘禮,你是順天府的通判還是推官?」見他胸前補子上繡著鷺鷥,我打斷他的話問道,心想總算遇到個管事的人了。   「下官順天府推官郭槐,槐樹的槐。」   「巧得很,我正要找你,本官刑部浙江司員外郎王動。」   郭槐聞言,臉上倏地閃過一絲訝色,旋即迷惑道:「大人找我?」   這人竟然聽過我的名頭?他臉上的些微變化沒能逃過我的眼睛,心頭微微一動,這人姓郭,莫非就是廖喜在一品樓上提到過的那個郭大人?   「本官要調閱順天府的戶籍冊子,請郭大人配合。」   郭槐只略微猶豫了一下,便頗為熱情地領著我進了府衙庫房。   順天府近二十萬戶居民的戶籍幾乎裝滿了兩個大庫房,唐姓雖小,也足足有千餘戶,等從厚厚的帳冊堆中找到唐姓的那一本,看到上面沾滿了灰塵,紙張都有些發黃了,我暗歎一聲,戶部十年一稽核戶口,看這帳冊的樣子,沒有十年,也該有七八年了,好在唐勉的戶籍資料還在。   正德九年自杭州遷入京城……杭州盛產茶葉,茶商是出了不少,不過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卻背井離鄉,遷地而居,為了賺錢至於嗎?   一妻三妾,兩子三女……嘿,這老哥也是個風流人物。居口袋胡同,開茶號「忘憂齋」……淪落到賣屋的境地,想來生意做得不那麼順利。   「……他家的茶還真是上品哪!」   雖然檔案上的一切一切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了,但我還是仔細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等想起那滿齒留香的上等西湖龍井,疑心就去了大半,內心卻暗自感慨起來,茶雖是好茶,可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宋廷之那般高超的生意手段,可惜了宋廷之……   想到宋,我便找來宋姓的冊子,卻偏偏沒找到他的名字;又去查看赫伯權化身白曲的資料,也是一無所獲。我不禁沉吟起來,赫伯權動用的化身可能是在戶籍普查之後才開始偽造的,可記得宋廷之當初告訴過我他是落籍京都,莫非那時候他已經開始編造謊言了不成?   有心再查洪七發的資料,眼角餘光卻見郭槐不時留意著我的舉動,怕他與廖喜關係密切,只好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又假意翻看了幾個我根本不認得的人的檔案,才離開了庫房。   大堂上,蔣遲和張延齡有說有笑,嗅不出一絲火藥氣,見我進來,蔣遲笑著和張延齡告辭。   等走遠了,他才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沬,冷笑道:「媽的,這廝當著我的面都敢非議我姑姑,和旁人還不知道說些什麼難聽的話哪!等皇上根基穩固了,不把他凌遲了,我他媽的不姓蔣!」   他站定了,指著大街對面一處氣派非凡的商號道:「別情,看見沒,那就是積古齋的總號,據說是與寶大祥、霽月齋三足鼎立的珠寶業巨擎,而張家兄弟少說有它三成的股份,皇上既然有話,那咱就先弄垮它出口惡氣。」   我苦笑一聲道:「東山,寶大祥或許在南方可以和積古齋一較短長,甚至還能壓它一頭,可在直隸、山東、山西、河南這四省,積古齋一號獨大已久,分號遍佈商業要津,想打倒它絕非易事!何況,我看蔣逵又特不順眼,殷家換做與你合作,我信心或許還足一些。」   「我家又沒那麼多錢。」   聽蔣遲解釋了一番,我才明白,蔣家三兄弟裡,蔣遲父親蔣雲梅最為方正,也是最窮的一個,他兩個哥哥的家產則不相上下,俱是富甲一方。   不過,蔣雲竹只生了一個女兒,女婿充耀雖貴為王爵,卻要守著祖訓,不得擅離封地,故而派不上用場,殷家合作的對象自然非蔣雲松不可,在他膝下三子中,也只有蔣逵最為合適。   「怪不得你急著賺錢。」我隨口笑他一句,心裡卻明白,蔣雲梅之窮,只是相對於他兩個哥哥而言,看蔣遲的行事排場,他家的財力恐怕不在竹園之下,足以與寶大祥聯手進軍京城珠寶業了。   只是皇上對自己的幾個表兄不能太過厚此薄彼,已經委以蔣遲重任,不好再讓他出頭,恰巧蔣逵又與我大有齷齪,給他這樣差事,正是一舉數得。   「東山,能弄垮積古齋,我當然高興,只是我向來不插手寶大祥的事務,加之摻和進了蔣逵,我更是不便介入。你是蔣家少一輩中的老大,殷家只好拜託你多照顧了。」   先給蔣遲送上一頂高帽,我續道:「要說賺錢,門道多得很,別的不說,單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可都是生意經,比如茶……」   「說起茶來,我可是個大行家。」蔣遲顏色稍霽,接過話頭得意道:「京城流行十來種茶,其中的雅州雷鳴和蘇州天池就是我開了風氣之先,前幾日在唐勉家喝的茶好吧,告訴你,那就是雅州雷鳴……」   我插言道,那天喝的不是西湖龍井嗎?   蔣遲解釋了一番,說兩者相近,只有極其細微差別,不是此道高手,絕難分辨出來,可說到後來他卻沉吟起來,半晌才道:「能在口袋胡同建起兩處豪宅,這個唐勉該是茶商裡有名的人物,可他的名字我卻偏偏沒有一點印象。」   「總有人行事低調,就像現在的王動。」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打定了拜訪唐勉的主意,兩人在大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刑部。   見烏黑厚重的雲層沒有消散的跡象,蔣遲邊走邊苦著臉問:「別情,這鬼天氣涼快倒是涼快,可幹點什麼好?」   「雨天夢高唐,雪夜讀禁書,這天氣,最適合摟著小娘睡覺了。可惜,東山你想一輩子快活,就得先忍這一個月了。」   「知道知道,巫山雲雨是肯定不行了,睡個午覺總該可以吧!」蔣遲淫笑道。   蔣遲非要我陪他,倒像是怕我一閒下來會作些讓他擔憂的事情似的,我只好答應下來。   在刑部挨到中午,因為本尊王動不能陪蔣遲去那煙花之地,約好了見面的地點,我就先回了馬寧子胡同的家——方獻夫給它取了個名字,卻是喚做隱廬。   換了裝束,待了好一會兒,見無人留意,才悄悄出了門,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中。   「……三個月後,京城都該下雪了吧!」   想想這做賊似的日子還要熬許多天,我暗自歎息。好在隱廬東側隔壁一連兩戶宅子已經托星宗寧師姐高價購置下來,等把秘道和密室挖好,就可借此隱匿行蹤了。   本來想順便去寧府探望一下師姐,卻遠遠看見白瀾自轎子上下來,大概是大雨天沒了應酬,正好來撫慰師姐的相思。   記起初見白瀾時他何等瀟灑倜儻,等回京之後,卻變了一個人似的,心中不免一陣黯然,想來竹園裡的女子見到我眼前這副模樣,也會生出一肚子的感慨來吧!   「子愚,子愚……」   從纓子胡同拐進粉子胡同,方欲東行去與百花樓齊名的翠雲閣,卻聽有人喚我,轉身一看,只見蔣遲的大腦袋正從蘭家茶食鋪子的窗格子裡探出來,胖手亂揮衝我直喊道:「子愚,你怎麼從纓子胡同那邊過來了?蘭丫頭到胡同東頭堵你去了。」   不等蘭丫頭她爹出來叫她,我已經快步朝東行去。在胡同口那兒,隱約可見一素衣婀娜少女撐著油傘,正翹首向南張望。   喚了她一聲,她便歡喜地朝我跑來,那野性十足的腳步濺起了水花無數,飛揚的裙擺更好似雨中盛開的白蓮,很快,一張紅撲撲的俏麗臉龐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大哥哥,你說話不算數,說好了過兩天來看我,可現在都過了十天啦!」少女倒豆子似的嬌嗔道。   周圍鋪子裡頓時傳來女孩的嬉笑聲,隱約聽到有人細聲道:「蘭丫頭要招小女婿了。」   「誰敢笑,看我不扯了她的嘴!」少女羞惱地沖小姐妹們嚷道,只是轉過頭來,臉上卻多了一份拘謹,就連目光都有些敬畏:「聽說……大哥哥做了錦衣衛的大官?」顯然歡喜過後,她才想到我的身份已然發生了變化。   粉子胡同本就藏不住事情,而雲仙之死又是酒樓茶館的好談資,主角之一的我自然被人關注,不用如何聯想,蘭丫頭就能猜到我就是贖雲仙的那個李佟。   「不過是個錦衣百戶罷了,算不得什麼大官。」順手拂去少女素袖上的雨滴,裸露在外的半截胳膊饒是在陰沉沉的雨天裡也泛著蜜臘色的健康光澤,我一恍惚,竹園女子的赤裸嬌軀一一從我眼前晃過,週身俱是雪白如玉,沒一個能看得出有練過武的痕跡——不用風吹日曬,天天錦衣玉食,人都變得細嫩嬌貴了。   我親暱的動作羞紅了少女的臉,就連說話的聲音都驟然輕了下來:「我也這麼講,可爹說大哥哥你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不得了的人物?我不禁莞爾,一年前少不更事的我才會自以為是的這麼想,而今我早已明白,那是個需要我付出相當代價才能達到的目標。   其實,人總是這樣,在爬上了一座山峰之後,才能體會出另一座山峰的高大。   「你丫真是個花柳班頭,那小妮子一聽我提起你來,兩眼都放光,好像半夜裡狼崽子看見了食兒似的。」蔣遲邊嘮叨邊不滿地瞪著在櫃檯裡假裝抹桌子的蘭丫頭。   身旁的蔣煙含笑解釋說,蔣遲聽我提起蘭家的冰鎮河鮮讚不絕口,就突發奇想,非要來這兒嘗嘗鮮。   而蘭丫頭一如往昔地熱情待客,可偏巧因為大雨,店裡沒其他客人,於是少了參照物的蔣遲就誤會了少女,玩笑開得重了點,便得罪了少女,她不知道蔣遲的身份,頓時翻臉。不成想蔣遲一提起我來,少女態度立刻大變,慇勤之極,卻是處處打探我的消息,等知道我要來和蔣遲匯合,她立刻拋下兩人,跑到胡同口迎接我去了。   「這有什麼了不起?虧你還是粉子胡同裡的名人,一點小事兒就大驚小怪的,徒惹人笑話。」讓蘭丫頭又送上兩碗冰鎮河鮮,我笑著試探蔣煙:「大姐別是在東山身上下了什麼香啊,怎麼到哪兒你都能找到他?」   蔣遲和蔣煙俱是演戲的高手,就連我都看不清楚他們的關係。   不過蔣遲明著把蔣煙當作一個風流娘們任意調戲使喚,暗裡卻相當照顧她,想來他和我一樣明白,這個走東家串西家的少婦是個不可多得的天才線人。   「大人,你這就冤枉死奴家了,奴家可是特地來堵大人,給您報個信的喔!」蔣煙神秘地一笑。   第十九卷 第二章   「廖喜敢輕舉妄動,大爺手中長劍豈是吃素的?」油燈下,我輕撫隱泛寒光的青鋼劍冷笑道。   「大人文武雙全,難怪蘭家妹子的魂兒都被大人勾去了。」蔣煙媚笑道。   廖喜若是知道我在江湖的地位,恐怕打死他也不會想出讓洪七發糾合地痞流氓暗算我的招數來。   而我自從與唐五經一戰後也變得格外小心,想暗算我,沒有江湖名人錄前五十名的實力,來了只能是白白送死而已。   不過,雖然自己的內傷因為心情大好的緣故恢復得比預想的快,但眼下內力畢竟只有平素的七成半,故而魏寧兩女在我出門前都要叮囑我帶上兵器,寧馨的佩劍幾乎成了我的專屬品。   「子愚,這廝這回可瞎了狗眼!嘿嘿,敢和錦衣過不去,他以為他是誰啊?」   蔣遲話中有話,我自然聽得明白。李佟是粉子胡同的聞人,廖喜不可能不知道我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依舊敢向我下手,除了心頭那口惡氣非出不可之外,背後一定有強力人物支持。   不期然想起了在一品樓遇到的那位明公,看廖喜恭敬的模樣,他該是朝中大員,可惜我在刑部極力收斂自己,從來不去各大衙門走動,結果認不得幾個大臣,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許人也。   見我碗底朝天,蘭丫頭乖巧地又捧來一碗,猶豫一下,順手給蔣遲的添滿。   蔣遲看在眼裡,不由大生感慨,歎道:「總算沾子愚一回光啊!」   又小聲對我道:「也不知道寧馨那頭母老虎能不能容下這丫頭。」   「哪兒跟哪兒呀!」我不置可否地笑道,轉眼見蘭丫頭羞紅了臉,卻豎起耳朵聽個仔細,而她老實巴交的老爹臉上看起來既憂愁又有些患得患失,就彷彿以往自己的老爹似的。   心中難免有些酸楚,為人父母者,既想給自己的女兒找個好婆家,又不想讓女兒受委屈,還要把女婿當依靠,真是難為死人了。   「人常說,亂世人命如豬狗,其實像大姐這等平頭百姓,就算太平盛世的,又能強到哪兒去?」蔣煙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低聲歎息道:「為了有個靠山,把女兒送人做妾的多得是,非但沒人說閒話,反而大家都羨慕。這年月,笑貧不笑娼的,做妓女都沒人笑話,何況做個現成的官姨太如夫人哪!」她白了蔣遲一眼,怨道:「他若是敢娶,我們娘倆早跟他了。」   說話間,幾個漢子快步闖了進來,甫一進屋,一人就沖老闆喊道:「蘭大哥,風小先生今兒還來嗎?」   老闆憨憨笑道:「這麼大的雨,怕是被一品樓留住了,我張望了半天,也沒看到小先生去通達,通達那一場不演了,俺家這兒也夠嗆。」   「這可咋辦?」那人懊喪道:「一回書聽得不上不下的,心裡癢癢得要命……」   旁邊一人接上他的話:「要不,咱晚上去百花樓?」   「百花樓?你丫不是瘋了吧!再說,就你這身打扮,還不叫人打出來!」   那人嘟囔了一句,說賣油郎還獨佔花魁哪,咱也不比賣油郎差哪兒去,幾人轉身想走,老闆卻突然指著一品樓方向驚喜道:「咦?那……好像是風小先生哩!」   說書的風小先生?我心頭驀地一動,難道是風小子?   不大一會兒,十幾個漢子蜂擁而至,而中間那個瘦小少年金魚眼大暴牙,果然正是高君侯的關門弟子風大蝦!   「這小子膽子也忒大了,不知道我下了禁令了嗎?!」只是原本對這個機靈的少年頗有好感,此刻心中倒沒有多少怒氣,可一連串的問號禁不住在腦海中閃過:「他是和高君侯一起來京的嗎?為何沒和他師傅一起離開呢?大江盟又知不知道他進京留京這件事呢?」   想起風大蝦的身份雖然已經公開了,卻極少在江湖上行走,武林中倒是沒有幾人認得他,直覺告訴我,他此番留京,十有八九是高君侯瞞著大江盟偷偷安排的。   而高想必是認定我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少不了在煙花之地出沒,才把說書的場地設在了粉子胡同。只是高君侯的目的何在,我一時弄不清楚。   被周圍的人擋住了視線,風大蝦並沒有注意到假裝和蔣遲說話而擰過頭去的我。   一群人大呼小叫地去了後院,透過門簾看過去,後院早搭上了遮雨棚子,已經有幾個人等在那裡了。   聽眾人嚷嚷才知道,通達車行那邊的棚布都被調去蓋貨物了,沒辦法說書,風大蝦就直接來了蘭家,有人飛快地衝出去,似乎是喊人去了。   店裡的夥計頓時來了精神,果然後院傳來一溜介的喊聲,要酸梅湯的、要冰鎮河鮮的,叫聲此起彼伏。   老闆一邊興沖沖地刮著冰屑,一邊回著蔣遲的問話。   「風小先生書說得那個好呀,連百花樓的老闆娘都說,他嘎崩溜脆的就像俺們家的冰鎮河鮮。說的什麼書?人家可有個文縐縐的名字,叫做『大明英烈傳之破倭記』,說的就是本朝的故事……」   「哦,可是京衛指揮同知沈希儀大人與刑部員外郎王動大人聯手大破倭寇宗設的故事?」   「誰說不是!」   蔣遲不由嘿嘿笑了起來,趁別人不注意,衝我眨了眨眼。   說話間,陸續又有二三十個漢子來聽書,想來就像那些風流才子難以抗拒蘇瑾孫妙的魅力一般,雨再大,也擋不住這些癡迷的聽眾。   「上回書咱們說到,這沈大人和王大人兵分兩路之後,沈大人就率領一標人馬來到了南匯嘴……」   檀板一拍,慷慨激昂的聲音陡然響起,如金戈鐵馬,颯然浮空,說的正是與宗設的松江一戰。   故事多是從上報朝廷的邸報中演義出來的,自然錯謬百出,而我和沈希儀的形象更是被美化了不止十倍,兩人都成了智謀好似諸葛亮、武功賽過呂關張的活神仙。   不過英雄向來就是平民百姓的夢想,英雄的故事向來就為平民百姓所津津樂道,誇張只會帶來更多的聽眾,卻不虞被人戳破這美麗的肥皂泡。   若不是高君侯師徒顧忌著我的名聲,為了賺錢,大概早在這刀光劍影生死搏鬥間,給我安排了無數美女相伴——雖然那其實更接近事件的真相,如此聽眾就更覺得過癮了。   「聽說這位王大人還是去年應天府的解元公,真是文武雙全啊!」   蔣煙聽得神馳意往,忍不住讚道。   「李大人也是進過學的舉人老爺。」蘭丫頭不服氣地道。   蔣煙大為驚訝,不由上下打量起我來。   「不過是個落第舉子罷了,不值一提。」   蔣煙卻沒言語,我知道她起了疑心,也不去辯解,卻和蔣遲一道聽起書來。   風大蝦口才極佳,幾人都聽得入了神。不知過了多久,猛聽檀板聲起,不知不覺間今兒的一回書已然說罷。   眾人久久不願離去,七嘴八舌地討論起松江那場戰事來,風大蝦似乎也沒了事情,跟著眾人一起議論起來。   我問過蘭丫頭才知道,他每日只在粉子胡同演四場,一品樓、通達車行、蘭家和百花樓,這裡已是下午的最後一家了。   我暗自一笑,這四家地方,倒是把上至公卿名士,下至販夫走卒一網打盡了。   見蔣遲撐得直揉肚子,自己又不太想和風大蝦打上照面,正要起身離開,卻聽後院一人大聲嚷道:「……到底誰沒見倭賊?那個立花勘助被打入刑部大牢的時候,老子還照他屁股狠狠踢了兩腳哪!那廝生的凶神惡煞一般,沒有丈高,也有九尺,比風小先生書裡說的還要兇惡哪!」   立花勘助被押解來京城了?我心中微微一怔,旋即釋然,他是宗設集團的二號人物,是此番剿倭俘虜的倭寇裡地位最高的一個,朝廷自然重視。   當初,他被俘後便由軍方關押,而我在寧波與沈希儀分手後就與軍方再沒有接觸,便不曉得他的下落。沈希儀大概也因為調職京城,同樣再沒插手剿倭事宜。   只是立花勘助既然押解進京了,卻沒有通知與此事關係密切的我,想來皇上對無名島一戰還心存疑慮,要用立花的口供與我們上報的戰功相互比對,以證真偽吧!   好在當時沈希儀壓制下了眾將的意見,沒有浮誇戰功!   我暗自慶幸,冷風一吹,後背一陣發涼,才恍覺自己竟然驚出了一身冷汗。   雖然是自己疏忽了,可這等重要的情報要靠我在大街上道聽途說才知曉,自己在京城還真像個聾子瞎子啊!   這種被動的局面不打破,很快就會有我好受的了。   秦樓不能動用,魔門星宗不能動用,白瀾原來手中的線人亦不能動用,我驟然發現自己手頭的資源並不像我想像中的那麼豐富,在京建立屬於自己的線人網已是刻不容緩。   可從哪裡招募人手呢?我目光不禁轉到了蔣煙身上,她倒是個極合適的人選,若是蔣遲還不知道她偷兒的身份,倒是可以以此要挾她,讓她為我效力。   還有風大蝦……想到這個機靈少年,我心頭驀地一動,既然立花勘助可以被解到刑部來,那麼被丁聰收監的周福榮同樣可以解到刑部。如此一來,對日後抓捕審訊宋廷之極為有利,畢竟周福榮是在宋廷之指使下直接與倭寇交易的關鍵人物。   好在離秋決還有段時日,除非是斬立決,否則就算刑部核發了周福榮的死刑,也還有時間來挽回。   而為避免打草驚蛇,有關周的事情我能不開口最好不開口,剩下的最佳人選當然就是蔣遲了,只要他提醒皇上,需要周的口供與立花的口供相互參照,皇上自然會讓刑部將周押解來京。   礙著蔣煙,我暫時把這個念頭放在了一邊。和蘭丫頭說笑了一會兒——小妮子想來是真的喜歡上了我,把閨名和生辰八字都偷偷告訴了我,三人才出了蘭家,逕直向東而去。   翠雲閣的小鳳仙是和白牡丹齊名的西城名妓,白牡丹佔得冷艷二字,小鳳仙則妖媚過人。   蔣遲是她的入幕之賓,招待自然周到,蔣煙則去了姑娘房裡扯東道西去了,我走又走不得,百無聊賴,小鳳仙便叫來自己的親妹妹小菊仙陪我,四人嘮起家常來。   官家隱秘、市井奇聞,小鳳仙似乎有說不完的新鮮事兒,可分寸卻把握的極好,特別是偶爾涉及官場上的人物,就根本聽不到她直呼姓名,只有像蔣遲這般熟知京城官場的人才能聽得明白,發出會心一笑,而我看上去卻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她不時穿插一些俚語笑話讓我不至於覺得受到了冷落。傳言她雖不輕易接客,但一旦看中某人,媚惑的手段就極其高明,此番相見,果與秦樓莊青煙不相伯仲。   其實我的心思並沒全放在小鳳仙的身上,因為我已經隱約猜出了蔣遲非要帶我來翠雲閣的奧秘——小鳳仙的這些話大概很快就會出現在萬歲爺的書桌上,而我則是這些情報的證人。   雖是皇上的親表哥,蔣遲做事還是慎之又慎啊!   「……竟有這事?!我的小親親,你別生氣,少爺我明兒就帶人把教坊司剷平了!」蔣遲怒氣沖沖地道。   他和小鳳仙正談起東城教坊司的紅人柳如眉,小菊仙插了一嘴,說柳如眉仗著教坊司的地位,最近一直在詆毀她姐姐,甚至連翠雲閣都不放過,說它買賣人口,逼良為娼云云。   看年幼的小菊仙似乎覺得翠雲閣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不禁暗自好笑,翠雲閣在京城的地位,就與快雪堂在蘇州的地位相仿,這等規模的妓院,若說沒有買賣人口逼良為娼的事情,那才有鬼哪!   而她小菊仙有個名滿京華的大牌姐姐罩著,自然不太曉得那些苦命女子的淒慘境況。   小鳳仙倒是大度得很,說同行相爭,難免意氣用事,而且教坊司自從寧白兒突然失蹤後,只靠柳如眉獨撐大廈,她不免心情急躁,幾人便說起教坊司的風月來了。   我想起寧師姐提到的那個錢萱,便鼓動蔣遲走一趟東城。   「今兒雨太大了,趕明兒我一定陪你去,一定!」蔣遲以為我好色心起,曖昧地笑了起來。   「一言為定!」我站起身來,笑道:「東山,你留在這兒和鳳仙姑娘溫存吧,我可要回家了,兩頭母老虎在家等著,回去晚了,可沒什麼好果子吃。」   離開翠雲閣,我變換容貌匆匆趕回刑部,立花勘助已解入京城,我便想看看刑部是否從他嘴裡得到了新的情報。   可遍尋陸眉公卻不得,後來才有人告訴我,他也被尚書趙鑒臨時調去參加中元節的保衛工作去了。   這趙鑒也是個馬屁精!我不由恨恨道,見皇上尊崇道教,他便把一個中元節的保衛規格弄到幾乎和春節除夕相當!   想想自己到刑部報到已經好幾天了,卻一直沒碰到他,他也沒說召見我,想來精力都放在了拍馬屁上。   轉念卻突然想起一人,心中頓覺柳暗花明,便直奔刑部大獄而去。   在其對面一酒肆候到傍晚時分,就見幾人打著傘匆匆而出,其中一人獐頭鼠目,正是在押解楊慎途中與我結下酒肉交情的黃憲。   尾隨著他走了不短的一段路,發現沒有人跟蹤,我這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沒想到,半年沒見,大人已經高發了!本以為能在今科金榜上見到大人的名諱,沒想到大人卻是另闢蹊徑……」   在一處僻靜的小酒館裡,我和黃憲把酒言歡。黃憲在蘇州吃了我不少好處,此番相見,本來有點忐忑不安,見我態度和藹親切,才放鬆下來,不知不覺地就有了投靠之心。   「剿倭一戰可不是白打的。」我笑道,隨口問道:「聽說立花勘助已被解到京城了?」   「怪不得大人微服。」黃憲覺得猜到了我的心思,嘴角露出一絲得意,只是很快就收斂起來:「立花勘助是月初押解到案的,三法司已經聯合提訊他兩次了,大人不知道嗎?」   我搖搖頭,說我才入刑部,自然不清楚,何況我還是當事人,理應迴避,隨後問及庭審的結果如何。   黃憲遲疑道:「聽說這廝狂妄的很,在公堂上只是咆哮大罵,說您和沈大人手段卑劣,不是好漢,還說您若是有種,就真刀真槍地和他打上一仗!」   「哼,和倭寇有什麼道義可講!」   話雖這麼說,我心頭卻是一塊石頭頓時落地,暗自慶幸,幸好抓獲的是立花這個魯莽漢子,換一個機靈點的攀污我兩口,恐怕我也吃不消。   以後再遇上這事兒,乾脆就拿人頭報功,反正死人是絕不會和我唱反調的。   不經意流露出來的目光如雷似電,驚得黃憲手一抖,酒差點撒了出來:「大人眼神……怎麼比陸大人還要……威嚴?」聲音中已是微微有了懼意。   第十九卷 第三章   大雨依然滂沱,可此刻雨滴打在油傘上,聽著倒像是一曲優美的樂章。   雖然沒從黃憲嘴裡得到更有價值的情報,但他表露了要與我站在同一個戰壕裡的強烈願望,在他看來,我身上披著無數耀眼的光環。   論親友,姑夫桂萼、師兄方獻夫都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論自身,既有剿倭軍功在手,又是一榜解元,官職連升三級已經足以說明皇上對我的重視和信任,日後他陞官發財可都要指望我了。   如此一來,刑部大獄有什麼風吹草動,我就能夠在第一時間內得到消息。   趁著大雨夜色,我找到了蔣逵,讓他動用手下那些牛黃馬寶一點點地將風大蝦逐出粉子胡同,直至在京城無法立足為止;又讓他留意粉子胡同等幾大風月場所聚集地出現的陌生人。   既然高君侯敢違抗我的京都禁武令而留下風大蝦,那麼大江盟、慕容世家同樣也不可能那麼老實,一旦埋伏下線人,我的分身恐怕很快就會暴露,這對我自然大為不利。   好在現在朝廷那邊還沒有人來監視我的行蹤,也不知是皇上在向我暗示他用人不疑,還是覺得我武功實在太強,貿然使用,會暴露這些探子的身份。   「說起來,更該感謝的是老魯哩!」   從馬寧子胡同隔壁那條街開始,我就借口中元節保安需要,挨家客棧盤查。   或許是沒想到這大雨天的我竟然親自突擊檢查,在胡同口的一家客棧裡,我果然看到了一個不算陌生的身影。   「大、大人,俺……俺這就離開京城。」鷹爪門總管宋維長誠惶誠恐地道。   「可以啊!」   「多……多謝大人。」宋維長神色一鬆。   「不過,宋總管大老遠來一趟京城不容易,本官看在你們司馬掌門的面子上,怎麼說也該送上一樣禮物,你看……一副上好鐵木棺材如何?」   淡淡的笑意猶在嘴邊,一道凜冽寒光帶著逼人的殺氣陡然從我腰間飛起,寒光過處,一顆大好頭顱橫飛而出,淒紅血柱頓時沖天而起。   「為了你們,就算殺盡天下人,我也在所不惜!」   「三哥,你好有氣魄耶!」寧馨心神俱醉,撲進我懷裡,滿眼都是崇拜。   在她心目中,死個賤民並不值得大驚小怪,聽到情郎重視自己,她頓時心花怒放。   「……明天……賤妾陪相公打口刀吧!」一旁正在擦拭著寧馨佩劍的魏柔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道,人卻不敢看我,只是呆呆盯著劍刃上的一個缺口。   佩劍雖然鋒利,卻是剛有餘而柔不足,劍刃又薄,被我當作砍刀使喚,劍刃上便崩了個口子,她就是從這兒看出我和別人交過了手。   「相公自然是求之不得。」我嬉笑道,心中卻一凜,她語氣裡隱約透出的一縷不安和焦躁自然瞞不過我的耳朵;而易容膏雖然隱去了她臉色的細微變化,卻藏不住那一絲無奈。   「看來她對我殺宋維長很有想法呀!」   魏柔自幼即受隱湖正統教育,雖然那種教育遠比我想像中的要入世得多,但悲天憫人的宗旨卻實實在在地烙在她的心靈上,只是眼下她正和我好得蜜裡調油,情愛壓倒了所謂正義的力量,才讓她委曲求全。   可一旦心裡留下我濫殺的影子,日後面對鹿靈犀、辛垂楊的時候,很可能就成為她心靈上的破綻。關於宋維長,我真要好好解釋一番了。   「師妹,你還記得瀟湘館吧!」   魏柔的目光頓時羞澀起來,輕輕點點頭。   「瀟湘館是在鷹爪門寧波分舵的舊址上建起來的,之後成為了宋廷之與倭寇走私的據點,宋廷之事敗之後,又把瀟湘館轉讓給了大江盟,這其中的交易內幕重重,我有九分把握,說鷹爪門與走私相干,剩下的一分,只是尋找證據而已。」   魏柔凝視著我,原本千頭萬緒的目光漸漸清澈明晰起來。   「是賤妾錯怪了相公。」她莞爾一笑,將劍遞給寧馨:「相公還要賠寧馨妹妹一口劍哪!」   「賠什麼劍呀,要賠,相公賠她一桿槍!」我暗舒一口氣,嬉笑著將兩女摟在懷裡。   宋維長的首級硝制後被我用兵部加急快馬送至江南,並且附上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   信是寫給鷹爪門掌門司馬長空的,這就避免了與大江盟的正面衝突,雖然我隱約猜到,宋維長該是大江盟派去鷹爪門協助司馬的。   利用京衛刑部協助順天府整治治安的機會,馬寧子胡同周圍的客棧住戶都收到了沈希儀用順天府及京衛刑部名義聯合下發的公告,為了保證中元節以及接踵而來的重陽節和皇帝壽辰的安全,所有留宿的外鄉人的路引資料一律上報三府,至於什麼時候解除公告,卻沒有明確說明。   公告下發之後,緊接著就是對馬寧子周圍的一場大規模的掃蕩,據報當天就有十數人離奇失蹤,甚至連行囊都來不及取走。   再去刑部,同僚的目光就變得有點畏懼。與其他衙門不同,刑部常年和罪犯打交道,對江湖總有一點耳聞,他們或許對江湖十大的名頭沒有多少感性認識,但我這個沉穩的白面書生一劍就取了他人性命,還給被殺之人安上了一個襲官的罪名,這等毒辣的手段不免讓人心驚膽戰,在檔案庫房就更沒有人來打擾了。   轉眼中元節就到了。大概是顧忌我的雙重身份被人拆穿,皇上並沒有把我調去充當他的護衛,只是把蔣遲、陸眉公叫了去。   倒是我的上司黃良因為人手實在不足,雖然知道我只是在刑部掛職鍛煉,卻還是把我安排到了皇上去顯靈宮的必經之地——粉子胡同口的一品樓。   其實那兒早安排好了西城兵馬司的人馬,派我去配合,不過是做個樣子——刑部可是時刻都把萬歲爺的安危放在心上啊!   兵馬司的指揮才不過六品,品軼比我還低一級,為避免尷尬,黃良特地囑咐我穿上便服。   兵馬司的人見我文質彬彬,以為我只是刑部的一個尋常書辦,便讓我在二樓候著,說有事兒再通知我。   我樂得輕鬆自在,找了個臨窗的座位坐下。外面大街上張燈結綵,人流熙熙攘攘,頗有些過節的氣氛。   雖然中元節只是個道教節日,民間原本並不如何認同,可皇上尊崇道教,商家又欲藉機發財,結果生生造出一個民間節日來。   只因皇上不欲擾民,故而這一品樓在龍輦經過之時依舊可以照常營業。   坐下一會兒,我就發現二樓的客人絡繹不絕,沒多久整個二樓竟然坐滿了,我微微一怔,離晌午吃飯的時間還早,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客人呢?   心中不免緊張起來,可仔細打量這些三五成群聚在一處的客人,雖然三教九流無所不有,卻個個衣著光鮮,神態悠閒,沒一個像是心懷叵測的歹徒。   再細聽他們的言談,不由啞然失笑,原來是風大蝦上午在這兒有一場書會,而這些人對風大蝦都是交口稱讚,直把他與京城名嘴王寶林相提並論。   「沒想到這小子還真有頭角,不幾日竟然掙出了偌大的名頭。高君侯這個死窮酸教出來的徒弟武功上不了檯面,這說書的本事倒是一等一。」   又等了一袋煙的功夫,果然見風大蝦昂首挺胸從樓梯上到二樓,大暴牙緊咬下唇,金魚眼目光灼灼,神態堅毅沉著,行走間隱有殺伐之意,瘦小少年的氣勢竟與那日在蘭家見到的迥然不同,樓上頓時靜了下來。   「言未發而喜怒哀樂俱乎其前,此子之技竟然已近臻境了。」   我心中大為驚訝,原來他在蘭家還留了一手。果然檀板一響,風大蝦幾句話就把眾人帶到了血雨腥風的戰場。   但覺縱橫撼動,聲搖屋瓦;劍戟刀槊,金鼓起伏。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入情入理,入筋入骨。   眾人則俱屏息靜坐,側耳傾聽,全神貫注的模樣彷彿是生怕遺漏了他的一句話、一個動作,整個二樓只能聽到風大蝦那抑揚頓挫的聲音。   風大蝦的目光不時掃過眾人的臉,我的座位雖不算好,可他還是很快看到了我,聲音便突然一頓,好在他機靈,一抖嗓音遮蓋過去,從此再也沒向我多看一眼。   眾人聽得如癡如醉,誰都沒發現他中間出了小小的錯誤。   「孺子可教啊!」   我心下暗讚一聲,他分明認出我來,卻能把這場書堅持下來,心志之堅也算江湖少見了,招攬他的心思越發強烈。   「酒色財氣,不知道哪一個合他的胃口。」   望著說完書周旋在縉紳中間的風大蝦,我暗自琢磨開來。   他不像高七、萬金或馬鳴那樣可以曉之以義,動之以利,或者乾脆以官府的身份威壓,他上面還有他師傅高君侯,江湖重師承,讓他背叛師門,日後他在江湖都無法行走,也就失去了招攬他的意義。   而眼下高君侯動向不明,我不想在沒弄清他意圖之前輕易開罪他。   就算投其所好,也要給風大蝦一個可以為自己開脫的理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師傅。   「該讓蔣逵加快動作了。」   英雄不單單可以救美,也可以救風大蝦。不過因為不能把風大蝦放在身邊,出頭的自然是李佟,他是蔣逵的對頭,凡是蔣的敵人,就是他的朋友,這樣在外人眼中,一切都順理成章了。   風大蝦在眾人的簇擁下離開了一品樓,他下一個落腳點則是通達車行。   車行特地派了一個管事來接他,態度十分謙恭。風大蝦只是在臨行前,才有意無意地又偷望了我一眼。   那時我正望著窗外,遠處旌旗蔽日、馬蹄轟鳴、鼓樂喧天,正是皇上的儀仗車隊快到了。   我下意識地掃視著跪在街道兩側的人群,又抬眼望了望四周的宅子,各家各戶都門窗緊閉,似乎怕被御林軍誤會,就連我眼前的窗戶也被伶俐的夥計隨手關上了,皇城根下的子民畢竟見多識廣,懂得如何趨吉避凶。   其實,有必要嗎?望著四五百號訓練有素的錦衣護衛著的龍輦,我心裡明鏡似的,除非有三五個絕頂高手組成突擊小組,以十幾個名人榜上的高手做接應,大家抱著必死的信念,或許才有可能接近龍輦。   只是等到接近了,大概也已成強弩之末,面對氣勢恢弘的嘉靖,恐怕連下手的勇氣都沒有。   真要想行刺皇上,必須要五六個像我這樣的神箭手配合,以期快速殺開一條通道,接近龍輦,方有希望成功。   三五個絕頂高手的組合,在江湖各大門派的連縱下,還有可能做到,甚至像少林武當,本身暗藏的實力或許已經足夠,但要找出幾個神箭手來,卻絕非易事。   就像況天之死,在江湖上就絕找不到兇手,因為除了我之外,有數的幾名養由基似的人物都在軍隊裡,這也是後來況天一案不了了之的緣由之一,反正大江盟與慕容世家已然開戰,借口就變得無足輕重了。   況天的死雖然充滿謎團,可在我看來,鷹爪門的滅門是慕容的傑作卻是不爭的事實,既然已經背上了黑鍋,當然要盡可能地剪除大江盟的羽翼,而作為大江盟最堅定同盟軍的鷹爪門首當其衝,自不奇怪。   「人總是這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我心中輕歎一聲,況天之死與我並沒有太大干係,我便不太在意他究竟是怎麼死的,只是後來樂茂盛的出現,才讓我動了心思,可案子已經時過境遷了,又礙著武舞武承恩的父女關係,只好把猜疑放在了一邊。   現在想想,倒有點心驚肉跳,如果軍隊和一個實力超群的江湖門派勾搭起來,雖然在大軍對陣時並無多大意義,可暗殺敵方大將的勝算恐怕會高上很多倍,就像大江盟聯手武承恩,說不定真連皇上都能被狙殺了。   我不禁假設起自己是刺殺指揮,該如何佈置兵力、如何進行突擊,默默推演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乃是大逆不道之事,心中暗自覺得好笑,嘴角不由扯出了一彎弧線。   「別情,什麼事兒惹你發笑?」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回頭一看,竟是邵元節!   「真人……先生怎麼不在顯靈宮?」我一邊搬椅子讓他坐下,一邊詫異道,皇帝不去上清宮不去玄妙觀而單單去了顯靈宮,完全是沖邵元節的面子,怎麼正主兒卻偷跑出來了呢?   「場面上的事兒就交給孫真人他們吧!」邵元節大有深意地一笑。   他還是穿著那件漿洗得十分乾淨的細布衣衫,看上去就和粉子胡同裡那些衣食無憂的老人別無二致,不認識他的人,恐怕任誰也猜不出他是今上以帝師相待的厲害人物。   看正好是吃飯的時辰,我便叫了酒菜,兩人對酌起來。   邵元節說,他本來去了蘭家,卻因為街上的行人都被趕進了粉子胡同,不少人就乾脆在蘭家打尖,前屋後院坐得滿滿登登,竟然沒有落腳的地方,只好換了別處。   「蘭丫頭可是惦記著你哪!」老人眼裡滿是笑意,倒像是看自己的孫子:「她老爹也和老朽隱約提了一嘴,問認不認得合適的人來保個大媒。」   蘭家的客人都是市井百姓,在蘭老爹看來,他熟悉的人當中大概數邵元節最有學問,最能與我溝通,不過把如此重任交給邵,想必是被蘭月兒那丫頭逼得急了眼,有病亂投醫了。   可看邵元節的意思,倒真想保這大媒,我不禁猶豫起來。   雖然我有心用蘭月兒頂替雲仙,好讓寧馨日後在京城有個伴兒,可媒人若是邵元節的話,蘭月兒的身份頓時不同,這和我當初的計劃頗有些牴觸;然而這媒人卻又輕易拒絕不得。   「蘭丫頭可有宜男之相啊!」邵元節微微一笑:「若是老朽膝下有子,怕就輪不到別情你了。」   我一怔,道家丹道派並不忌婚嫁,就像正一道教主張彥頨大真人擁有妻妾十數人,子嗣無數,身為正一道大祭酒,邵元節有個七房八房的並不奇怪,他又通曉雙修之術,怎麼會落得子嗣皆無呢?   「世人總以為不孕是女人的事情,其實根據我正一道歷代留下的典籍,早就有了推斷,有些男人是天生就不該有子嗣的,不幸的是,老朽就是其中之一。」   望著老人隱隱透出的落寞神情,我不禁也替他難過,隨口道:「玄玉道兄跟隨您日久,乾脆就收他做個螟蛉義子,豈不兩全其美?」   「玄玉身世奇特,老朽與他只有師徒之誼,而無父子之緣。」   「是這樣……」我一時福臨心至,脫口道:「那……雪崖公,若不嫌棄,晚輩拜您做義父如何?」   「別情,你怎麼把主意打到老朽身上了?」邵元節一眼看穿了我的用心,呵呵笑了起來。   「雪崖公慧眼如炬,晚輩豈敢相瞞,晚輩正是欲借您老之力。」   我心思飛快轉動,把利害得失算計了幾個來回,越發覺得拜邵元節為義父是著妙棋,既然如此,直言相告乃是上策,遂正色道:「常言道,主疑而臣懼,晚輩執掌江湖,本來就容易引起猜忌,一旦再有小人從中挑撥,晚輩可能立陷萬劫不復之地。而晚輩姑夫桂大人和方師兄雖然頗得聖眷,可正因為與晚輩關係太過密切,反而不易取信於聖上,屆時誰來替晚輩主持公道?」   我語氣一頓,對面的邵元節漸漸收斂起笑容,靜靜地望著我,停箸無語。   「晚輩對皇上和社稷的忠心唯天可表,可細數歷朝歷代,總有忠臣冤死;而晚輩不想做個冤死鬼,自然要事先預做打算。皇上敬您如師,您一言勝過他人萬言,晚輩自然要打您老的主意了。可您老是修道真人,等閒絕不會干預朝政,若晚輩與您老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怎好意思向您老開口求援?」   「別情,你有此心,已是不忠。」邵元節慢條斯理道,說出的卻是誅心之言。   「雪崖公,且聽晚輩一言。昔日漢大將軍衛青謝門下蘇建雲,『自魏其、武安之厚賓客,天子常切齒。』何也?親附士大夫,招賢絀不肖,這是皇上的權利,臣子亂用,必遭主疑。而晚輩替朝廷掌控江湖,卻不得不與天下豪傑之士相交,稍有不慎……」我輕輕一歎,沒把話說全,卻道:「魏其侯竇嬰、武安侯田蚡俱是外戚親貴,尚遭天子切齒,何況是晚輩?」   「別情,你也是皇親國戚嘛!」   「人家那兩位,一個是皇后的堂侄,另一個更是皇后的親弟弟,與晚輩不可同日而語。再說,他們的下場也是相當淒慘。不過,若是晚輩小心謹慎,就可保一世無憂,晚輩也不必擔心,可細想卻不盡然。王安石云:『遠跡久孤之地,實邇言易間之時』,黃庭堅也道:『一日不朝,其間容戈』,苟離君側,讒間即入,晚輩一去江湖,即是遠離君側,別說一日,一年三百六十日,晚輩恐怕也沒幾天能見到皇上。而在朝為官,難免有幾個對頭,若是他們天天在皇上面前說晚輩『厚賓客』的話,皇上會不會『切齒』呢?」   我一番話讓邵元節沉思起來,其實朝中已有人上疏不滿皇上寵信於他,他大概也有所耳聞,比對之下,似乎已有些心動了。   「加官晉爵,那要靠晚輩自己的本事,所以即便晚輩認了您老為義父,晚輩也不敢為此而厚顏相求,甚至那份孝心都得在人前隱瞞起來,在他人面前晚輩不會叫您一聲義父,過年過節晚輩也不會去拜賀。晚輩唯一能作的,就是一旦蘭丫頭生下了兒子,晚輩會將他秘密送給您老過繼為孫,以繼邵家宗祧。」   邵元節目光如刀,盯著我看了半晌,才沉吟道:「老朽今年已是六十有六了,也不知哪天就歸了西……」   「崖公身體健碩的很,長命百歲也非妄言。何況,如果蘭丫頭真是宜男之相,兩年內,您大概就能抱上孫子了。」   「三年吧,不過別情,你可千萬別誆我這老頭子啊!」   聽邵元節應允,我不由大喜過望,有三年時間,我羽翼也該豐滿了。   給邵元節滿滿斟上一杯酒,我端起酒杯,肅容道:「崖公,雖然人前孩兒不能叫您一聲義父,不過父子之情,孩兒會牢記在心,這杯酒就祝義父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雖然是利益的交換,可彼此之間還是覺得親密了許多。   老人問起我妻妾兒女的情況,我告訴他不算寧馨,身邊已有一妻四妾,一對雙生女兒過幾日就要過百歲了。   老人開玩笑,說我膝下雖然單薄,可畢竟不是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日後勤加耕耘就是了。只是說到後來,臉上不禁浮起一絲憂色。   「義父莫非是憂心皇上無嗣?」我心念電轉,很快就猜到了他的心事,他為皇上乞子已近一載,可後宮卻不見有人懷上龍子,長此以往,皇上對他的寵信勢必要大幅衰減,而朝中攻訐他的言語也正是針對了這一點,才讓他對我的話感同身受。   「別情你果然機智過人。」老人贊許道,我心頭忽地一動:「皇上別是和先皇一樣……」   「眼下還不能那麼說。」老人話語略有遲疑,顯然他也拿不準,究竟是不是天不佑我大明,讓接連兩任皇帝都喪失了生育能力。   見我有些迷惑,他遂問道:「別情,聽說你在江南頗有浪蕩之名,那你是什麼時候失去元陽的?」   「十七。」老人到底是龍虎雙修的一代宗師,問起這種問題來,絲毫沒有窘迫的意思,我便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遇到了一個好師傅啊!」老人感慨一聲:「十七歲腎水已固,男女交合,只有益處,沒有害處了。而皇上他遇人不淑,十一歲即失元陽之體,幾年來又旦旦而伐,腎水幾近枯竭,不是皇上受命於天,恐怕早就夭折了,又如何能有子嗣?」   「那義父這一年來是給皇上固本培元了?可依孩兒所見,皇上似乎依舊不行存蓄收斂之道……」想起那日去顯靈宮路上少女細細的喘息,我不禁為老人擔憂起來,沒有嘉靖的配合,老人所做的一切都要大打折扣了。   「少年戒之在色,可惜後宮三千,俱是佳麗,難矣!何況皇上腎水已稀,腎火便旺,腎火一旺,就禁不住媚惑,更靜不下心來修煉。為父都只好把龍虎雙修的道家秘訣融於從素女九法衍化而生的龍虎三十六式中,每半月修煉一式,皇上覺得有趣,方肯修煉,為父這才有機會替他調理身體。不過……」他沉吟了一會兒,復道:「按眼下的情況估算,十年之後,皇上的內息才會略有小成。」   「十年?!」   「十年。」   「那……皇上知道嗎?」別說十年,再有一兩年不見功效,就算皇帝再迷信道教,恐怕老人也該滾蛋回家了。   「為父說是需要三五年。」老人微微一笑:「其實若依皇上原來的性子,恐怕三五年也等不得……」   「義父,是不是加了料的龍虎三十六式,讓皇上在后妃面前大有面子,故而這三五載您還能應付過去?」我聞絃歌而知雅意,老人不由再度讚許地點點頭。   「若是這樣……」我心中漸漸有了主意,聲音壓得極低,卻是滿懷信心:「孩兒如此這般助義父一臂之力,可保您十年富貴無憂!」   第十九卷 第四章   等皇上的龍輦再度路過一品樓,邵元節已經離開多時了,望著如林旌旗漸漸消失在大街的盡頭,我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總算一切平安。   雖然京城發生的一切抑制了我狂熱的忠君思想,可還遠不至於讓我喪心病狂地去詛咒那個少年死亡。   剛站起身來準備回刑部,無意中朝窗外瞥了一眼,卻正看到大街上一頂青呢小轎的轎簾掀起了一半,露出一張清麗脫俗的俏臉,烏雲蓋頭、黛眉弄巧,活脫脫一個國色天香的美人兒。只是那張臉看上去卻有些眼熟,尋思半天,才恍然大悟,原來,這絕世容顏本是屬於一個七尺男兒的!   唐三藏!   我真是哭笑不得,還要極力克制住跳下樓去痛扁他一頓的衝動。   他唐家易容術天下無雙,幹嘛要偏偏裝扮成個女人!可大街上遍佈順天府和刑部的眼線,我冒冒失失地衝過去,很容易就暴露他的真實身份,反正他易容進京,必是聽說了我的京都禁武令,自然也就知道了我就任的新職位,那就等著他找我吧!   不過,他和唐五經先後抵京,並沒有留在蜀中,大概唐門的內亂暫時是用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和平方式解決了。   然而唐三藏恐怕沒想到,唐五經才死沒兩天,他此時進京,倒是極容易被唐天威誤會的。   「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哩!」   我嘴角含著微笑,緩步走下樓去。   一勞永逸地解決唐天威一系人馬正是我所需要的理想結局,一個元氣大傷的唐門想要在中原做出一番事業,只有依靠我這個女婿了。   ……女婿。我不禁想起了古靈精怪的解雨,女裝的唐三藏和她竟有七分相像,甚至那秋水流瞳的眼波都好似一模一樣。   甩了甩頭,把這荒唐的感覺趕出腦海,信步向西進了粉子胡同。   路過蘭家的時候卻聽不見了蘭月兒那清脆甜亮的吆喝聲,依窗招攬客人的是一個陌生的大眼妹子。   「義父他還真是個急性子哪!」我心中好笑,可轉念想起老爹每每在我眼前嘮叨,說他那些老哥們兒早都兒孫繞膝了,我也就明白了老人的心境。   過了蘭家沒多遠,就是通達車行了。車行門臉並不算太大,青瓦石牆也不算張揚,只有匾額上的四個大字似乎是出於名家之手,一團和氣,圓潤大方。   進進出出的腳夫昭顯著生意的紅火。進院子一看,東西兩廂的各六間屋子,上面寫著「子丑寅卯」十二地支的字樣。   與普通的四合院不同,正屋兩旁沒有耳房,卻是兩條寬敞的通道通向後院,同樣有貨物進出,不過,腳夫卻是清一色車行夥計打扮了。   每間屋子門前都站著三人,兩人清點貨物入庫,一人驗票。進入車行的貨物都暫時寄放在了東廂房,隨後由車行夥計搬到後院,統一運出京城。而進城的貨物則運到西廂分門別類地儲放起來,不時有各色人等從那裡提出貨物來。   人雖雜亂,可細看卻是井井有條,甚至那些在蘭家看起來相當無賴的夥計,面對客人的時候都是笑容可掬。   「洪七發倒不白給啊!」我心中暗歎了一聲,通達名聲尚好,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就算把它打倒了,可客戶因此產生了逆反心理,也不見得有利於新車行的發展。   「客官可是有貨物需要敝號托運?」大概是看我張望了許久,一夥計過來慇勤問道,他那天也在蘭家,卻絲毫沒認出我來,只因我現在的容貌與我自身的本來面目已有一段距離,而和朝另一個方向變化的李佟,相差就更遠了。   「在下有一些京城土產需要運到江南,聽說貴號是京城有名的大車行,故而來探問一下,貨物運到蘇杭一帶,價錢如何計算。」   「客官有所不知,敝號只負責將貨物運進運出京城,在這期間,敝號將保證您貨物的安全和商稅的公平。出城之後,您可以再委託他人運到目的地,若是您走陸路的話,敝號可以為您聯繫騰達、四海等擁有全國貨運能力的車行;若是您走水陸,敝號則向您推薦大和、水伯等老字號的船家,這些車行船家都有專人與敝號聯絡,保證您價錢公道。」那夥計笑道,他這套說辭相當流利,也聽不出絲毫漏洞,顯然是車行統一了口徑。   「一馬車貨物,敝號收銀三兩,商稅自理。如有損失,敝號最高賠付十兩。當然,您如果事先聲明貨物的價值,並願意交納總價三厘的貨物保證金,如果貨物受損,敝號將全額賠付。」   哦?保價運輸,這倒是個蠻新鮮的事物。而廖喜手握西城安保重權,讓別的車行出幾次貨物事故顯然是件很輕鬆的事情,如此一來,勢必把相當一部分商賈逼到不得不採用通達保價方式的地步。   我心中飛快地計算了一下,如果一年有十萬兩銀子的貨物參加保價運輸的話,通達就可以輕鬆拿到三千兩銀子,而為此增加的成本,卻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想出這樣點子的經營者,真算得上是位高人了。   我把剛在粉子胡同採購的土產清單遞給了夥計,夥計飛快地看了一遍,道:「您這些貨物,大約占馬車空間的六成,按敝號規矩收銀二兩,但因為要和別人貨物搭配,故而明日才能發送出城去,若是您心急,可以包下整個馬車,不過要多加一兩銀子。」他撥了幾下算盤,復道:「這些貨物,總價約合三百兩,雖然價值不菲,卻不太容易損壞,依小的看,您保價五十兩,就足以應付可能出現的損失了。」   夥計面面俱到,又頗為客人著想,尋常商賈很難拒絕,就連我也不由掏出了五兩銀子,包下一輛馬車,又付了保價的費用,餘下的我則說是給夥計的好處,心中卻暗道,如果他拒絕,那我可真要重新考慮對付通達的方案了。   好在夥計偷偷把賞銀揣進了兜裡,態度也越發恭敬熱情,我心裡暗鬆了一口氣。   很快辦理好所有的手續,我拿了回執跟隨馬車向西門駛去。   「哦,是保了價的?」稅課司的官員見是通達的馬車,瞥了一眼貨單,只簡單查驗了一下,讓我納了十兩稅銀,便放行出門。   而旁邊其他車行的貨物,則多有刁難,把貨物翻個底朝天還屬尋常,更有甚者,貨物的價值被憑空抬高了數倍,商賈自然要多交不少稅銀,實在是苦不堪言。   委託船商大和將土產送到揚州師娘處,我便和通達的馬車一道返回城內。   過了城門,突然看到一身戎裝的胡大海。   「嚇,沒想到,胡兄已經是軍中百戶了,恭喜恭喜!」   胡大海志得意滿地笑了兩聲,舉酒敬我道:「俺胡大海有今天,全靠當初動少您提攜,俺敬你,先乾為敬!」   幾句話,我就弄清楚了胡大海的現狀,他雖然武功在江湖派不上數,可他渾不畏死的剽悍刀法在戰場上卻是大放光芒,無名島海戰他就戰功頗著,甚得沈希儀的喜愛,沈調任京都,就把他帶上了。   隨後他又在大同立下功勞,積功升至百戶。這些天,京衛協助順天府打擊京城左近的盜賊,因為他熟悉江湖人物,沈希儀便把他派到了京城水陸兩路最重要最繁忙的出入口——西門。   「唐佐真是人盡其材啊!」我感歎道。   兩人撫今追昔,不由又談起去年武林茶話會的趣事來。胡大海雖然做了官,可腦筋卻依然轉不過彎來,待聽我的解釋,才明白好多事情的關節,心情暢快,那酒下得越發快了。   「格老子的,俺本來覺得唐家哥幾個就夠厲害,現在總算明白了,再好的獵手也鬥不過好狐狸……啊不,是再好的狐狸也鬥不過好獵手啊!」   在他面前,倒是不用太謙虛了,因為他會把我的謙虛當了真,我便轉移了話題:「胡兄這幾日大概是見到不少江湖名人吧?」   「咋不是?還儘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哪!像離別山莊的蕭莊主,還有大江盟的高爺齊公子,齊公子還認得俺,和俺說了好一陣子話。對了,還有俺們蜀中唐門的唐六爺……」他雖然離開了江湖,可對江湖高手還是另眼相看,口氣也相當尊重。   「唐天運也進京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了?」我脫口問道。   胡大海是個粗豪之人,沒聽出我話裡的意思,隨口道:「就是今天上午啊!」   我一怔:「那……沈大人沒告訴你,我已經下了京都禁武令嗎?」   「告訴了,可俺想你和唐大少是朋友,大概沒什麼關係吧!再說,他是俺鄉親,怎麼好意思攔他?何況,唐五經那小兔崽子進了城就沒出來過,他能在京城待得,為何六爺待不得?」他振振有辭道。   「唐五經已經死了,他當然沒法子出城了!」見他又開始犯渾,我又好氣又好笑,心中卻是驀地一動,渾人也有渾人的作用,一條妙計頓然在胸:「胡兄,你在軍中,當知軍令如山。我王動雖不是軍人,說話也是一言九鼎,你把唐天運放進京城,卻是害了他!」   胡大海醉意盎然,饒是我說得如此淺白,他還是一臉迷惘,我不得不解釋道:「胡兄,眼下就算是唐三藏在京城,我一樣會誅殺他。否則,日後誰肯聽我號令?」   「你說要殺……誰?唐大少?你、你不是喝醉了吧,他可是你兄弟啊!」   「胡兄,是你自己醉了!」   一個自以為是,一個有意引導,兩人越說越僵,最後終於不歡而散。   胡大海那榆木疙瘩的腦袋裡最後留下的印象就是,因為唐門違反了我的禁令,所以我要對它動手了。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胡大海意外在軍中崛起,勢必會吸引江湖各大門派的目光,特別是在我下達了京都禁武令和斬殺宋維長之後,為了獲得京城的消息,那些有心的門派極有可能私下與他接觸。   按照他的性子,他那張大嘴怕是很快就會把消息傳得滿世界都知道,因為他已經脫離了江湖,他的話反而更容易讓人相信。   唐門內訌乃是唐門之秘,江湖並不知曉,在外人看來,我若是斬殺了唐天運,就和與唐門翻臉別無二致,這和殺了宋維長絕不可同日而語。   如此一來,既震懾了江湖,又幫助了我未來的老丈人一把,還可以撇清我和唐門之間的關係,好讓唐門從皇上的視線裡消失,卻在暗中成為我的助力,可謂是一石三鳥了。   唯一要擔心的是解雨的反應,不過我自幼飽讀兵書戰策,豈能不知三十六計之一的借刀殺人?   望著胡大海憤然遠去的背影,我嘴角不由扯出了一道怪異的弧線。   胡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般黑暗啊!   第十九卷 第五章   「呼呼,逛街還真是個體力活啊!」嘴上發著牢騷,可望著兩女歡快的身影,我的心才能感到溫馨和寧靜。   夜晚的粉子胡同燈火輝煌、人潮湧動,士子如織、仕女如梭,看著比蘇州的南浩街還要熱鬧。   到底是一國之都,一個小小的中元節,也搞得五彩繽紛,花樣百出。   魏柔和寧馨本來說是要陪我買劍去的,可看到這等繁華所在,兩人頓改初衷,直纏著我陪她們逛街看光景。   寧馨少年心性,新奇的玩意自然一樣也不願意錯過,不一會兒,我手上就多了一大堆的東西。   而魏柔簡樸慣了,那些在名媛貴婦圈中十分流行的物事她只是拿起來看兩眼,就又放下了,不是我和寧馨堅持,她怕是就兩手空空了。   「姐姐你看,這式樣好像從沒見過呢!」寧馨拿起一頂尖頂覆額的貂皮帽子沖魏柔嚷道。   店主人諂笑道:「夫人好眼力!這可是遼東奴兒干都司極北之地今年最時興的款式,估摸今冬就要在京城流行了。」只是笑容裡卻泛著疑惑,目光不時在我和寧馨身上轉來轉去。   有了皇上的旨意、大哥的支持,寧馨也大膽起來,知道我用李佟的身份一時半時難以得到父母的認同,就想生米做成熟飯,造成既成事實。   見魏柔盤起了鳳頭髻,自己也把代表未出閣少女的雙丫髻打散了改梳牡丹髻,可配上她那張天真的娃娃臉,看著著實讓人生疑。   聽別人叫她夫人,寧馨還不習慣,心中羞澀,嘴上就不饒人:「騙人!大熱天的,蒙古人也不戴帽子啊!」   店主頓時急了:「那極北之地,四季都是冬天,我哪裡騙人了!」   他摸著帽子的皮毛:「夫人你看這貂皮的成色,可是尋常蒙古貂皮比得上的嗎?」   我伸手一摸,果然毛絨豐厚,色澤光潤,絕非一般貂皮可比。   寧馨雖然對貂皮只是一知半解,可畢竟從小錦衣玉食,眼界頗廣,也看出它非同尋常,可面子上過不去,便想開口反駁。   我使了個眼色,順手將帽子戴在她頭上,棕裡帶蘭隱泛毫光的貂皮帽子與寧馨白嫩的俏臉交相輝映,勾勒出另一種塞外佳人的風致。   「多少銀子?」   我催問了兩聲,看傻了眼的店主才清醒過來:「本來是要八百兩銀子的,夫人喜歡的話,本錢三百兩就賣,只是別人問起,夫人可一定要說是在敝號福瑞皮草行購得的啊!」   扔下六百兩銀票,拿起兩頂帽子,飛快出了福瑞。半天身後才傳來店主如喪考妣的嚎叫:「另一頂是要賣八百兩的啊!」三人對望一眼,不由開懷笑了起來。   福瑞對面就有一家兵器鋪子,只是進去一看,我卻大失所望,這裡所售的刀劍,都是公子哥們附庸風雅所佩,看著精美異常,卻是極不實用,比之寧馨的佩劍尚且差了許多。   店主見我是個行家,便直言相告,說京城對兵器管控甚嚴,除非花大價錢訂做,否則,各家店舖賣的都是這種不堪一擊的華美佩劍。   「老闆,你看此刀如何?」我解下新月一文字遞了過去。   刀甫一出鞘,老闆就兩眼放光,讚不絕口,臉上那股商人的市儈氣剎那間也去了幾分,正色道:「小人雖是鑄匠出身,可此刀的工藝已經遠遠超出小人所學,十年裡,小人見過的刀劍千千萬萬,卻沒一件能比得上這口刀的!」他有些迷惑:「公子有了這口刀,其他兵器都不足為道,怎麼還要打制兵器?」   「在下善劍而不善刀。」   老闆恍然大悟,沖夥計道:「去,把郭師傅請來。」   不大一會兒,就見一位三十五六歲的矮壯漢子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一進屋就嚷道:「東家,聽說有口寶刀……」見到老闆手裡的一文字,他叫聲頓住,「噌」上前一步奪下刀來,舉到近前,仔細鑒賞起來。   「……好刀,真是好刀!」漢子的目光漸漸變得狂熱起來:「這錘法當真驚人,俺都能感覺到,大錘一下一下砸在刀刃上,那落點和力道,簡直讓人沒話說,這等技術真是羨慕死俺老郭了!五百兩,不,八百……一千兩銀子都值!東家,買了這口刀吧……」   老闆聽一口刀竟值一千兩銀子,不由嚇了一跳,連忙把刀鞘小心翼翼地還給我。   寧馨卻噗哧笑了起來:「這是相公的寶貝,如何賣得?叫你來,是問你能不能打造出類似的寶劍來!」   老郭這才看到絕代風華的寧馨,愣了一下,頭腦才清醒過來,訕訕道:「俺老郭可打不出這等神兵利器來……」   寧馨插了一嘴說:「你們東家可說了,你郭大路是京城第一鑄匠師,莫非是浪得虛名?」   郭大路的臉頓時掙得紫紅:「夫人你有所不知,就算俺郭大路有一身本事,一沒材料、二沒助手,如何打出這等上好的兵器來?」   我一聽就知郭大路果然名下無虛,當初何定謙與鑄劍天才源籐壺兩人聯手,又用了特殊的礦石,才鑄得此刀,郭大路一眼能看出其中的奧秘,自然是有真本事。   於是,我便搶在寧馨前頭和顏悅色地道:「郭師傅所言極是,境況不同,我亦不能強人所難,但求郭師傅您能使出全部本事,替我打造三口寶劍。」說著,把式樣比劃給他看。   郭大路聽得極仔細,見三劍長短厚薄輕重均不相同,正好與我三人相配,便知道我是個大行家,態度也謙恭起來:「此刀重量特異,必然用到特殊的材料,京城俺沒見過,不過,公子若是肯花銀子,助手倒是能請得來。」   想是他被一文字激發起了鬥志,要做出幾把像樣的兵器來,見我點頭,便向老闆要了便宜行事的權力。   仔細盤算了一下,郭大路才道:「三口劍,七天,六百兩銀子。」   「成交!」   我便把三劍的具體明細詳細說給他聽。魏柔隨身寶劍明霜雖然沒在江湖現身幾回,可畢竟幾大門派中都有人認得,給她訂製的那一口劍輕重與明霜完全一樣,劍身也與明霜相同,只是劍柄劍鞘的式樣卻大不相同,她用起來與明霜毫無二致,可別人就無法從劍上認出她來。   對寧馨卻是另外一番心思,她日後很可能要孤身在京,總要有點自保的能力。雖說她眼下武功比當初武舞還差了一大截,可她畢竟才十五歲,尚有潛力可挖,而且練青霓打下的底子還算紮實,日後她的成就該不會在武舞之下。   可若是一味仰仗墨漪的鋒利,只能讓她陷入投機取巧的邪路上去,對她武功的進境極是不利,故而給她訂做的佩劍甚至比魏柔的還要長了三寸、重了五兩。   「為什麼偏偏人家的劍又重又長?」寧馨附在我耳邊嬌嗔。   雖然她和魏柔的關係越來越密切,又知道我不喜她捻酸吃醋,可心思玲瓏的她知道,眼下這種無關大局的飛醋絕不會惹得我厭煩,只會讓我覺得她天真可愛。   「因為你的恢復力驚人啊!」我悄聲調笑道:「你姐姐功力那麼深厚,每每卻先支持不住,不好好訓練你一番,豈不辜負了你的天賦?」   「三哥你欺負馨兒∼」   兩女初嘗情愛滋味,自然食髓甘味,而我刻意要在兩女身心上打上我的記號,也是極盡荒淫之能事,這幾夜三人俱是連床歡愛。   魏柔纖弱,不堪疾風暴雨,空有一身傲視江湖的絕強內力,卻每每先敗下陣去,雖然比尋常人恢復的快了許多,可也招架不住一夜洩身四五回。   反倒是寧馨體力絕佳,兼之恢復力驚人,又正值最易受孕的日子,最後都是她獨自承歡。   她這過人的天賦若是用在學武上,在體力上自然比旁人佔了相當大的便宜,這幾日在魏柔的指點下,武功進境就頗為迅速。   郭大路畫完了三劍的圖形,交給我看,卻是一點不差,我隨口讚了一句,他卻道:「這算什麼本事!真正的本事是能打出好刀好劍來。」   隨即好奇地問道:「公子這口刀究竟是哪位高人打造的呢?」   「何定謙」三字已在嘴邊,我卻突然想起,在朝廷下發的剿倭嘉獎令上,赫然就有何定謙的名字,獲此殊榮後,他的大名在同行中怕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說刀是他打造的,萬一落到有心人的耳朵裡,很可能會就此追查出李佟的真實身份來,便改口說,是別人所送。   郭大路嘖嘖稱奇,說拿這種價值千金的寶刀當禮物,出手還真大方。   老闆聞言卻立刻變得拘謹起來,仔細打量了我們三人一番,遲疑道:「公子可是姓李,可是李佟李大人?」   「你怎麼知道?」我尚未出言回答,寧馨已笑問道。   老闆和郭大路聞言,都慌忙跪倒,口稱:「草民拜見李大人、李夫人及郡主千歲。」   自己到底成了粉子胡同的聞人。細問老闆,才知道自從雲仙被害之後,李佟大名已在粉子胡同不脛而走,不僅翻出了我為陸昕大鬧一品樓的故事,就連在蘭家與洪七發的衝突眾人也是知之甚詳,甚至連寧馨的身份在有心人的洩露下也廣為人知。   更有傳言說我本是寧馨未曾謀面的表哥,自幼就與她結有婚約,此番進京,就是想在金榜題名後去大同迎娶未過門的媳婦的,只是落了第,才無顏面對佳人,心情沮喪,幾乎流落街頭,結果名妓陸昕和雲仙慧眼識英雄,搭救我於水火之中。而寧馨為了尋夫,來到京城,才有蘭家一番偶遇,隨後在我大舅哥充耀的推薦下一步登天,成為錦衣百戶。   這傳言就像是坊間流行的才子佳人故事,充滿了傳奇色彩。   魏寧兩人不由莞爾,而我則忿忿不平:「我如何落第了,又如何流落街頭了……」我指著十幾個沿街乞討的乞丐:「就像他們,美人能正眼相看一眼,就夠他們美上三天的了!能得到美人垂青?那才是活見鬼了!倘若真的如此,大家不打破頭顱去做乞丐才怪哪!嗯?這些乞丐……」   我話音未落,卻見那些乞丐突然暴起,紛紛抽出藏在衣下的砍刀,悶聲衝我直殺過來,中間隔著的兩個士子來不及躲閃,竟被亂刀砍死。   四周行人見血光飛濺,嚇得哭爹喊娘,四下奔逃,粉子胡同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見乞丐們形成了軍隊衝鋒時慣用的隊形,整個隊伍更是飽含在戰場上才能一見的慘烈銳氣,我心裡頓時一驚,這些人哪裡是什麼乞丐,分明是訓練有素的軍人!   再看十幾雙眼睛惡狠狠地直盯著我,顯然不是認錯了人,而是早有預謀!   我什麼時候得罪軍方了?竟要派人暗殺我!   不及細想,手上的東西已然飛了出去,那些魏寧兩女精挑細選的胭脂水粉、新奇飾物和綵衣錦服此刻都變成了暗器,而我則掩在了滿天飛舞的衣衫後面,趁著前面幾個乞丐撥打「暗器」的空隙,一口氣連殺了五人,餘下的八人被同伴的屍體所阻,攻勢頓時緩了下來。   突聽身後寧馨一聲驚叫,緊接著就是幾下金鐵相交的叮噹聲,我心中一緊,身形倏然後退,卻見魏柔、寧馨並排靠著一堵院牆。   魏柔明霜劍上隱約可見血跡,而寧馨身前更是橫著兩具屍體,另有七八個士子打扮的持刀兇徒逡巡在周圍不敢上前,想來是沒料到兩女都會武功。   「大膽狂徒,竟敢行刺大明郡主,想誅滅九族嗎?」寧馨黛眉倒豎,粉臉含煞,厲聲叱道。   遠遠觀望的眾人當中有好事者大聲嚷道:「快報官啊,有人造反了!」   一時叫聲四起。   那群士子打扮的白衣兇徒看起來緊張之極,似乎眼下的局面完全超出了預想的範圍,幾人的目光四下游移,拿不定主意是該進還是該退。   而我身後的乞丐卻是相當剽悍,對同伴的死視而不見、對眾人的喧嘩充耳不聞,氣勢雖然稍挫,卻依舊快速殺了上來。   奇怪,他們的目標究竟是誰?我一陣迷茫,卻驀地想起蔣煙的話來,廖喜是想對付我,可同行的尚有一國郡主,他犯得著冒株連九族的殺頭之罪嗎?   隱約覺得似乎有人在旁觀的人群中窺視自己,心頭微微一動,刀法頓時變成了在江南捕快中頗為流行的五虎斷門刀法,力道也減了七分。   反身衝進了白衣兇徒的包圍圈,與兩女匯合在一處,兩女一左一右護住我的兩翼,立刻形成了相持對峙的局面。   我連傷了兩個白衣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沒有一時三刻,兇徒別想擊潰這一男兩女的組合。   時間流逝,官府來援的可能性越來越大,自然對我有利,縱然敵人悍不畏死,臉上也有了惶惶之色。   「爾等何人,為何暗算本官夫婦?」   我沉聲問道,其實我並不希翼能得到回答,只是想趁機找出窺視之人。   目光掃視著周圍的人群,福瑞的老闆、小攤販子、出局的妓女,熟悉的面孔還著實不少,甚至風大蝦也夾雜在人群中,正好奇地打量著我、魏柔和寧馨。   不是他,他的眼神沒那麼銳利,也沒那麼陰柔。   不過,看他一直沒有出手的意思,我就知道,江湖已經沒有什麼俠義可言了……   兇徒默然不語,幾個領頭的對視了幾眼,似乎在暗尋對策。   正在這時,人群中一陣騷動,卻見蘭月兒和幾個蘭家的夥計高舉著菜刀朝裡擠過來,少女滿臉都是焦急之色,邊分開人群,邊嚷道:「叔叔大爺,求求你們別看熱鬧了,咱們一起上啊,那歹徒才幾個人呀……」見有人挑頭,一些血氣方剛的少年便跟著向裡衝過來。   「丫頭,不知是你命好,還是我命好……」   我心頭猛的一熱,復又擔心起來,少女絲毫不諳武功,她衝進來反倒要我分神保護。而讓兇徒喪失了逃命的希望,他們很可能狗急跳牆。   果然,就聽那些乞丐呼嘯一聲,竟然反身將那些白衣同伴盡數殺死,隨後向少女衝去。   變生肘腋,我只來得及刺傷撲上來的四丐,其餘四人已棄同伴不顧,直撲蘭月兒來的方向而去。   前面看熱鬧的群眾眼見歹徒來勢洶洶,俱轉身欲逃,後面的熱血少年們不明就裡,依舊往前衝去。兩下擁擠在一處,誰也不得動彈,眨眼間歹徒便到了。   歹徒連殺兩人,頭飛臂斷,血光沖天,圍觀者和打抱不平者的勇氣都一下子消失不見了,眾人呼啦向街道兩旁散開,把少女和夥計暴露在了歹徒眼前,而少女他們也都嚇傻了眼,呆舉著刀,彷彿都成了泥塑,不會動了。   我睚眥欲裂,頭轟然一響,眼前驀地現出何素素胸口那團暗紅血污,再也顧不得身份暴露不暴露了,內功一下子提到了極至,幽冥步剛要發動,身邊白影一閃,卻是魏柔搶在了我的前頭。   只是一眨眼,她卻突然在我身前兩步停了下來,一聲輕「咦」傳進了我的耳朵:「……雨妹妹?」   第十九卷 第六章   從魏柔的肩頭望過去,四個乞丐已經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臉色灰黑,顯然是中毒身亡了,就像那幾個被我刺傷的兇徒一模一樣。   一把砍刀就斷在蘭月兒的腳前,鮮血浸濕了她的雪白繡鞋。眼前的一切既血腥又離奇,讓這個為了心上人不惜犧牲自己性命的天真少女也變得茫然失措起來。   周圍幾乎所有的人都一樣茫然和恐懼,望著滿地的死屍,就算心智再堅強的人也都把頭別了過去,不敢看這人間修羅場。   躲在人群中的風大蝦也是一臉迷惘,甚至忘了他手中尚掐著半截竹竿,而竹竿的另一半正插在一個乞丐的胸口。   只是他驚詫的該是——誰打出石子點了那四個兇徒的穴道,讓那半截竹竿毫無懸念地刺進其中一人的心臟?又讓其餘兇徒不得不嚥下嘴裡的毒藥,自殺身亡?   「別找了,那……不是雨兒。」我只遠遠望到了那素衣少女隱入纓子胡同的最後一道身影,那驚鴻麗影速度之快絕非解雨所能達到,想來該是唐三藏了。   「倘若真的是雨兒就好了。」一縷惆悵伴著相思從心底深處油然升起,我不禁喃喃自語起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快走吧,待會兒官府來了,大家有嘴都說不清。」眾人這才似清醒過來,頓作鳥獸散,就連風大蝦也趁亂跑掉了。   眨眼功夫,大街上空蕩蕩地只剩下我與魏寧三人,還有傻愣愣站在街中央的蘭月兒以及幾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尷尬夥計。   「月兒,謝謝你。」   我快步走上前去,將少女擁在懷裡。雖然莫名其妙地遭到攻擊,可看到少女一顆淳樸可愛的心也算有所得了。   少女頓時滿臉紅暈,手足無措,僵在我懷裡一動也不敢動,直到聽到寧馨輕輕咳了一聲,她才慌忙從我懷裡掙脫開來,跪在寧馨面前,期期艾艾了半天,卻是憋出了一句:「民女見過郡主千歲。」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全沒有方才揮舞菜刀時的勇敢。   「妹妹起來吧!」寧馨臉色雖然有點慘白,卻依舊含笑將蘭月兒拉起來:「沒想到在你家吃了一回冰鎮河鮮,倒讓我們成了姐妹。」   卻不期然望了魏柔一眼。   她已經知道我要納蘭月兒為妾,也知道我並不十分在意這個女孩,這反而讓她容易接受蘭月兒,大概在她眼中,相貌毫不出奇的陸昕才是她的勁敵。   「郡主……」蘭月兒一時無法相信這突如其來的好事,又羞又喜,卻不敢正眼看人,只是諾諾道出自己的感激之情。   「月兒,你別叫郡主,顯得生分了,就叫她姐姐吧!」我順水推舟,蘭月兒受寵若驚,甜甜地叫了寧馨一聲「姐姐」。   魏柔卻只和蘭月兒點頭示意了一下,就俯下身去查看兇徒的身份死因。   我心裡暗歎了一聲,若說處事之圓滑,不再受隱湖條條框框約束的魏柔還比不上小她整整五歲的寧馨,就像她那把明霜劍,劍一出鞘,雖然每有慈悲之心,卻總要見血而回。   「師妹,從兵器服裝上是絕不會看出他們的來歷的。」那十幾個乞丐分明抱著必死的決心,顯然事先早有周密安排。   「就像這砍刀,定是才在地攤上買來的,倒是可以問問地攤的老闆,這些人說話是什麼口音。」   「賤妾猜想他們十有八九是軍人。」魏柔輕聲道,經歷過招寶鎮一戰,她多少對軍人的氣質有了瞭解。   我點點頭,心思卻飛快轉動起來:「兵馬司的士兵雖然也是軍人,可就算是廖喜大概也無法說動養尊處優的他們前來送死吧!是蔣逵的父親蔣雲松不明就裡要為兒子出口氣?他倒是做過燕山左衛的指揮使,甚至自己的部曲還養在家中,再養些死士也大有可能,只是憑蔣家和代王府的關係,好像沒有必要使用這麼激烈的手段吧?!」   可除了廖喜和蔣逵,我李佟可是沒得罪過什麼人,究竟是誰欲置我於死地?甚至不顧我錦衣的職位和寧馨尊貴的身份?   剛剛查驗了四具屍體,西城兵馬司的人就到了,行動如此之快,想來廖喜平素訓練有方。   見到近三十具屍體,帶隊的頭領也傻了眼,一面吩咐手下保護現場,一面派人挨家挨戶錄取口供,又差人飛報上司。   不一會兒,廖喜匆匆而至。聽了屬下的匯報,他才陰沉著臉走過來,隨便一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李大人受驚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這麼多兇徒行刺郡主殿下!廖大人,你西城治安管得好得很嘛!」   廖喜狠狠瞪了我一眼,卻不得不向寧馨施禮:「下官眼拙,不認得郡主,望乞恕罪。暴民行兇驚擾鸞駕,下官之罪也。」見寧馨梳著牡丹髻,神色便有些驚疑。   「暴民之罪與大人何干?」寧馨微笑道,廖喜顏色稍霽,卻聽寧馨續道:「不過,皇帝哥哥今天去顯靈宮替萬民乞福,往來皆路過此地,這些暴民是不是行刺皇帝哥哥不果,轉而向本郡主行兇呢?」   我暗自好笑,這丫頭真能牽強附會啊,這麼一說,可夠廖喜喝一壺的了。   果然見他額頭已滲出汗來,訕訕道:「這個……郡主……不會吧,是不是李大人得罪了什麼人前來報復?」   「哦?這麼說是廖大人指使的嘍?」寧馨臉色一沉。   廖喜明白是寧馨有意刁難,臉色變了數變,最後低聲下氣地道:「郡主大人大量,就別和下官一般見識。下官這就去緝拿兇手,給郡主一個交待。」   「我一女流之輩,要什麼勞子交待!有什麼交待,還是跟我夫君說吧!」   我道:「廖大人,郡主體諒你做官的難處,在下也不強逼你。半個月內,在下想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別怪我錦衣無情。再說了,過一個月就是中秋節,你西城治安這麼差,如何保證得了皇上的安全?」   其實,出這麼大的亂子,已經不是我或廖喜所能壓得下來的了。   上報給皇上,自然有廖喜的好看,屆時我有的是機會落井下石,沒必要非在他面前表現出來,我也只是出言譏諷他兩句便罷手。   廖喜知道輕重緩急,不與我爭那口舌之利,吩咐自己的得力干將與順天府的人一同開始查驗屍體,他則向我詢問起事情的經過來。   三言兩語把事情交待清楚,告訴蘭月兒耐心在家中等候喜訊,我帶著魏寧兩女揚長而去。   鬆懈下來的寧馨才覺得後怕和噁心,短短的一段回家路,她兩次叫停了馬車,伏在車轅上大吐,幾乎把苦膽都吐了出來。   其實,她不是沒傷過人——按照蔣遲的說法,寧馨郡主刑罰之厲,在這些天璜貴胄中都相當有名,只是在她心目當中,下人和人還有一定的差距,而她也是才開始學習如何給予下人適當的尊重。   當一具具屍體像小山一樣堆疊在一起的時候,這種震撼絕非一個十五歲的少女所能承受。   看她親自查看大門的門閂是否插牢就知道她心中是多麼恐懼,落在我眼裡,讓我心頭一陣酸楚,竟讓自己的女人擔驚受怕,在京城自己混得可真不如意啊!   不過,對頭實在是太愚蠢了!想用這些不入流的人物暗算我,真是把我看得太扁了!   就算我不是王動,好歹也曾在一品樓痛毆過通達的十幾條漢子,何況以我和寧馨的身份,給主事者安上個謀逆之罪也大有可能。   溫言開解了寧馨一番,她的心思才漸漸平靜下來,囑咐魏柔好好照顧她,我匆忙趕到了長寧侯府,向蔣雲竹通報了整件事情。   蔣雲竹吃驚,知道不可等閒視之,雖然他立刻排除了他大哥蔣雲松是幕後指使的可能,但他還是親自走了一趟,很快,蔣遲、蔣逵就隨他一起回到了長寧侯府。   「賢侄,太后很喜歡寧馨那丫頭,又是親戚,找個日子讓寧馨進宮陪老人家嘮嘮家常吧!」蔣雲竹還是怕暗殺的目標是寧馨,故而想讓寧馨入宮暫避:「再說,有太后出面,婚事也容易說。」   我諾諾,心中卻並不如何願意,後宮本多穢惡,再聽邵元節嘴裡的皇上比荒唐的先帝強不了多少,我可不想寧馨在宮裡吃了什麼暗虧。   不過對蔣雲竹而言,他已經做足了姿態,便說自己精神不濟,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年輕人,自己摟著小妾尋歡去了。   見蔣雲竹離開,蔣逵臉上頓時浮起一層譏笑:「李兄,為人囂張也需要本錢,本錢何來?同宗同族、同鄉同學、同科同志。像你那麼得罪人,早晚成為孤家寡人。成了孤家寡人,還用得著暗殺你?大家吐口吐沬就淹死你了!李兄,吃一塹長一智吧!」   「四弟,你的嘴還真不饒人。」   蔣遲的大笑沖淡了屋裡的尷尬,蔣逵是個出色的戲子,他把對我的怨憤之情詮釋得清清楚楚,蔣遲自然要出來做個和事佬:「這事兒也不能這麼說,那張家兄弟得罪的人海了去了,以前也沒見有人敢吐他丫的吐沬!再說了,代王府與蔣家是什麼關係?那是同氣連枝的親戚,明著是對李佟對代王,暗地裡沒準兒就是衝著咱蔣家甚至皇上去的,咱蔣家在大禮一案中得罪的人可著實不少啊!」   聽蔣遲也如寧馨一般上綱上線,甚至有過而無不及,我心裡一陣感慨,如果皇上聽信了蔣遲的話,寧馨遭暗殺一事則成了肅清朝中異己分子的上好借口,而這就是政治吧!   蔣逵不易為人察覺地偷瞥了蔣遲一眼,目光頗為複雜,既驚訝,又艷羨嫉妒。   蔣遲自出任刑部主事之後,鋒芒漸露,此刻已經引起了蔣逵的警覺和重視,原本被認為是個不學無術的膏粱子弟的大哥,竟是深藏不露的少年俊傑。   「大哥說的是,案子發生在粉子胡同,順天府和西城兵馬司都難逃其咎。順天府尹葛止野雖說是繼統派,可他是張鶴齡的兒女親家;那西城兵馬司指揮廖喜更是和繼嗣派的幾個死硬份子過從甚密,現在雖然收斂了,日後有機會會不會翻案可就難說了,正好藉機整治他們一番。」   「還是四弟聰明!不過,葛止野那老頭為人相當忠厚,行事又不偏不倚的,像二叔購地,張延齡阻攔,葛老頭也沒幫著他親家兄弟,皇上倒是很看重他,不若把目標對準了廖喜一個。」   「區區一個六品兵馬司指揮,犯得著費這麼大動干戈?這豈不是用紅衣大炮打蚊子?!」蔣逵不以為然道。   「別小看廖喜,動他可是連著筋帶著骨哪!再說,四弟,你哥他身子骨差,沒法出來做事,你也滿二十了,該出頭幫皇上和蔣家忙了,一個六品指揮,正適合你的身份吧!」   「東山,不是我挑撥你們兄弟的關係,蔣逵此人心胸狹窄,恐非西城兵馬司的得力人選……」   「子愚,你或許不知,日安他活不了多久,太啟勢必要繼承我大伯的爵位,攔是攔不住的。而皇上沒做過太子,楊廷和又欺皇上年幼,把持朝政多年,皇上自己的親信大臣寥寥無幾,自然要借重外戚,蔣家少一輩哥六個,總不能厚此薄彼吧!」   我心道,我當然知道蔣遙已命在旦夕,而蔣逵接任西城兵馬司對我更是利遠大於弊,不過我還是裝出一副惋惜的模樣,道:「論起來,令弟蔣遠穩重多了,是更適合的人選。何況,沈籬子胡同的工程也需要自己人幫忙照看……」   「太啟就是自己人嘛!」蔣遲笑道,只是眼中卻倏地閃過一絲異色。   「別情,你怎麼這麼神神秘秘的?還有,你的鬍子哪兒去了?」方獻夫一臉驚訝,可還是依我之言,讓寶珠去了外間。   「師兄,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我一臉無奈,把晚上遇襲的事情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你就是寧馨郡主的夫婿?!那殷氏怎麼辦,莫不是你休了她?」   方獻夫吃驚地道,隨即搖著腦袋道:「不對,我雖然只聽到傳言,說寧馨郡主在京城找到了夫婿,可那人的名字好像叫……叫……」   「叫李佟對吧,師兄,我就是李佟啊!」   方獻夫「騰」的一下站起,神情緊張地望了房門一眼,看房門緊閉,又聽我說來得秘密,他似乎才放下心來,壓低聲音道:「別情,你怎麼這般胡鬧!叫人知道你冒名騙娶郡主,死罪啊!」   「可扮作李佟是皇上的聖旨!」   「皇上也胡鬧!」方獻夫脫口而出,神情一鬆,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狠狠瞪了我一眼:「總之……是胡鬧!」   我把前因後果仔細敘述一番,又道皇上有旨,讓我不得洩露身份,方獻夫這才顏色稍霽,笑道:「你也該罵,遇到難心事了,才想起師兄來。」又問桂萼、沈希儀知不知道此事。   我搖搖頭。其實當初我曾猶豫過,究竟先找誰更適合。   沈希儀是純粹的軍人,對政局沒有什麼影響力,自然先放在一邊;而桂方兩人,照理說桂萼的地位比方師兄高,又是我的干姑夫,理應先與他商量,可我想起老師陽明公對師兄的評價,加之寶珠深受師兄的寵愛,才下定決心,先向師兄揭開李佟身份之秘。   「子實性子暴烈,知道李佟就是你,很可能替你出死力,這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暴露你的身份,皇上也會有所察覺,反而對你不利,還是先瞞他一段時間吧!不過,日後有你頭疼的時候。」方獻夫沉吟道:「再說了,對付廖喜,蔣家的人已經足夠了,別情你來,怕是還有其他事情吧!」   「什麼都瞞不過師兄。」我恭維了他一句,笑道:「偌大的一件事,只把個廖喜拉下馬,我和寧馨受的一番驚嚇未免也太不值錢了。」   「你受到驚嚇了?怕是隱藏在幕後的對頭才受到驚嚇了!」方獻夫開了句玩笑:「你也奇怪,為何不急著找出兇手?兇手能有第一次暗殺,就會有第二次!」   「死士可不是那麼好培養的!何況受了這麼大的挫折,幕後主事躲還來不及,近期不會再有人想拿刀子威脅我了,我可以慢慢揪出他的尾巴來。眼下著急的是怎麼利用此事來打擊師兄和我的敵人。」   其實我心中隱隱察覺到,那些死士或許與宗設有關,在宋素卿與宗設一戰中,我就見識過倭人視死如歸的瘋狂,再說倭人本就與漢人相貌別無二致,而他們從頭到尾更是沒說過一句漢話。   只是與宗設有仇的乃是王動、沈希儀,為何找到李佟頭上,這個事件的關鍵之處我還無法解釋,只好把懷疑留在心底。   「你的敵人不是都在江湖嗎?」   「老師曾經說過,江湖本是江山一隅,武林許多門派的根子就在廟堂之上,師兄知道丁聰吧!?」   「浙江布政使丁聰丁文台?他與江湖有染?」方獻夫眉頭一蹙詫異道,思索了一會兒,他正色道:「別情,我記得去年寶大祥一案就是他推動的,最後因為你出頭辯護,將官府的證據一一否決,子實又給杭州知府文公達去函讓他公正審判,此案才了結,莫不是你想替你岳家出口惡氣?」   「師兄你也忒小看我了!」   我勃然作色,方獻夫倒笑了起來:「別情你不是意氣用事就好。」   可隨即臉色黯然下來,指頭下意識地彈著桌面,半晌才道:「且不說丁聰是否與江湖有染,此人心思機敏,又是一員能吏,乃是繼統派的一員大將,對付他,那可是繼統派自己內訌起來了。」   他緩了口氣,接著道:「雖然皇上罷了楊廷和,可在朝中和地方,繼統派仍是勢單力薄,十三布政使中,也只有三人是贊成繼統不繼嗣的。」   「可丁聰不僅與江湖有染,而且涉嫌交通倭寇,走私殺人……」   「那眼下更不能動他!」方獻夫聞言斬釘截鐵地道:「若是繼統派出了這麼一個人物,對繼統派的聲譽將造成重大打擊,這不是繼統派眼下能承受得了的!」   他歎了口氣:「算起來,這都因為皇上的皇位來得過於偶然、年紀又輕的緣故。皇上沒做過太子,甚至繼位之前沒在京城待過幾天,與朝中大臣沒有聯繫。而興獻王府的舊人才學品德又不足以承擔管理國家的重任,皇上的心腹大臣實在太少了。」   或許是見我神色有些異常,他放緩了語氣:「別情你放心,若真的如你所說,他終將難逃國法,只是緩上一兩年罷了。再有一兩年,皇上根基穩固,繼統繼嗣也就不重要了。」   「還要讓他逍遙一兩年……」我頗為失望地呢喃道,本來是想從方獻夫這兒尋求幫助,沒想到卻是這麼一個結局。   可方師兄的話也不無道理,況且他和桂萼是我在朝中最有力的奧援,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兒,眼下我還幹不得。   「要是老師在朝中就好了,他一個人頂三個丁聰……」   「我和子實何嘗不知!」方獻夫卻苦笑起來:「可惜老師他一心為國家為社稷,結果卻是得罪了當權者。我和子實多次上疏,請求皇上啟用老師,每次首輔費宏都是極力反對,皇上則不置可否,此事就被擱置下來。」   他歎了口氣,復道:「皇上疑老師功高震主,費宏妒老師才學無雙,這還好理解,可軍中重臣也有大批人反對老師再度出山。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當年老師四十六天速滅寧賊反叛,讓許多人失去了加官晉爵的機會。按照他們的話來說,若這一仗打上個一年兩年的,還不得像成祖靖難一樣,打出幾十個公侯來!反倒是那些中下級軍官,還把老師奉為大明軍神。」   「那……老師豈不是永無出頭之日?」我心中一陣冰涼。   「也不盡然,朝中沒有幾員名將了,能帶兵的文官更是寥寥無幾,一旦大戰開打,老師還有望復起。只是眼下國泰民安,哪兒還有什麼戰事?」   「戰事……戰事……哪兒才能有戰事呢?」轉眼看窗外,北風勁吹,花樹搖動,天上暗無星月:「……天又要下雨了。」   第十九卷 第七章   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我心情複雜的接過寶珠手裡的蓑衣油傘,踏著夜色而去。   本來還想夜探通達車行,甚至去唐家踩踩盤子,可此刻已是意興闌珊,既然丁聰動不得,那我也沒必要打草驚蛇。   因為方獻夫的家離馬寧子胡同很近,我就想先回隱廬看看,若是唐三藏動作快的話,他也該找到我的居所了。   大街上依舊能看到京衛的巡邏隊,雖然他們只是臨時來協助順天府和西城兵馬司的,不過因為皇上、蔣太后的誕辰和中秋節、重陽節很快就到了,他們只好繼續待在城裡。   京衛是軍中精銳,就算不是在戰場上,執行軍令也是一絲不苟,一路上,就有兩批巡邏隊檢查到了我。   佈置在馬寧子胡同周圍的京衛暗哨同樣沒有撤走,這是沈希儀在他的職權範圍內給我提供的最強有力支持。   暗哨清一色都是他的心腹,不僅監視著陌生江湖人的動靜,就連刑部和順天府在此地的活動也一併納入了他們的監視範圍中。   「我那大舅哥可別一頭撞進了監視網啊!」   離隱廬還有段距離,我就看見門外停著一輛豪華的馬車。   進門一看,卻見丫鬟寶月陪著一個披著蓑衣的矮瘦車伕站在垂花門下躲雨,那車伕神態甚是倨傲,似乎不屑入房歇息,而他身邊臨時搬來的椅子上的茶水點心看上去也絲毫沒被動過。   「老爺,有位解小姐來拜訪您,說是您的朋友,而解小姐主婢就是那車伕送過來的。」開門的寶紈道。   寶月看見我,也忙迎了出來,小聲道:「老爺,婢子讓車伕大哥去倒座房休息,他死活不肯,問他是哪個府上的,他也不說……」   「不妨,主隨客便吧!」我打斷寶月的話頭,心道,什麼解小姐,定是唐三藏弄出的花樣,問他就是了。   沖那車伕一點頭,車伕拱手施了一禮,卻不開言,我也不去理他,吩咐寶月好生招待客人,我邁步朝正房走去。   庭院裡的花早就謝了,可雨夜的空氣裡卻殘留著淡雅的香氣,香氣凝而不散。   「我這大舅哥還真下本錢哪,連上好的胭脂水粉都用上了……」   心裡正暗自發笑,卻聽房門一響,一道婀娜身影從屋裡飛奔而出,一下子撲進了我懷裡,那張熾熱豐潤的紅唇在粘貼我的嘴唇之前,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相公!」   「雨兒,是你?!」   驟然見到心愛的女人,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唇上傳來那熟悉的感覺、懷中傳來熟悉的擁抱,我才完全確定下來——雨兒,是我心愛的雨兒來了!   一股難以抑制的喜悅霎時塞滿了我的胸臆,油傘跌落在青石板上的同時,我的雙臂已經緊緊抱住了懷裡的人兒,那力道是如此之大,就連臂彎裡的佳人都發出了滿足的呻吟。   兩張同樣熾熱的嘴唇就像彼此尋找了千年,一旦相逢,就再也不願分開。   天,不在了;地,不在了。此刻的我,心中只有唇上傳來的那綿綿無盡的愛意。   直到兩個人都喘不過氣來,那張熟悉的俏臉才回到我視線的焦點。   「雨兒,讓相公好好看看你。」   我輕輕梳理著她被雨水打濕了的髮髻,水滴順著髮絲流下,和眼淚匯合到了一處,亮晶晶的,就像女兒晶瑩的心,少女融化在了我灼熱的目光裡。   「想你想你想死你了!」她伏在我胸口不住地呢喃,直到另一道倩影出現在兩人身前。   「大哥最討厭啦!」   依偎在我懷裡的解雨嬌嗔道,對面一身素白裙衫宛若天仙的唐三藏只能尷尬地笑著。   陪解雨一起進京的許詡坐在我側後小心地靠著我的臂膀,一面輕嗅我的氣息,一面好奇地望著唐三藏,女裝的唐門大少爺可是稀罕物,她一輩子恐怕就只有這麼一回眼福了。   「真是冤枉啊,妹妹!你知不知道,為了讓你早點見到老公,你大哥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再說了,你們夫妻親熱的日子長著哪!大哥可是一大籮的問題要問你老公哪!」   「我接掌江湖了嗎?答案是『是』,不過還要苦熬三個月。皇上封了什麼官?從五品刑部浙江司員外郎兼錦衣副千戶。見過大江盟和慕容家的人啦?見過了,不過都被我轟走了,大舅哥你裝神弄鬼地才進了隱廬,想必知道隱廬四周都是探子,不錯,我還下了京都禁武令,為此我還把宋維長殺了。唐門?唐五經和何素素同歸於盡了,這消息千真萬確,至於唐天運嘛,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還敢進京城,我和他又沒有什麼交情……」   「別情,你可真能避重就輕啊!」唐三藏苦笑道。   「三藏,剩下的就只能和雨兒在被窩裡說嘍!」我嬉笑道,明白唐三藏在粉子胡同已經認出了我的分身李佟,就算一下子沒認出我來,他大概也認出了魏柔的明霜劍,否則,今晚他怕是不會出手了。   而我的話也等於明確告訴他,他看見的魏柔和寧馨,都是我的私事,與唐門毫無關係。   「就知道大哥有事兒瞞著人家!」解雨偷偷掐了我一把:「等、等……,你若是不老實交待,看人家不……」說著說著,臉一熱,不再說下去了。   「六叔原本是和三弟在一起的,他此番冒險進京,大概是聽到了三弟的噩耗。」   「別緊張,看在媳婦的份上,只要沒惹到我頭上,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沒看見。」   唐三藏微微一笑,那笑容彷彿鮮花初綻,嬌艷異常。不是他眼中射出的一絲銳利,我簡直是要忘掉他還是個男兒身。   若論容貌之俊美,大概只有李思那廝才能和大舅哥相比吧!只是,男人美到了連女人都要嫉妒的地步,不怕遭天遣嗎?   這樣的話,我只能在肚子裡說說,眨了眨眼,問唐三藏:「唐六叔是為唐五經而來,你呢?」   「來的不是我一個。」唐三藏沉聲道,卻偷偷轉了話鋒:「大伯在蘇杭樂不思蜀,蜀中就基本穩定下來了。你是阿雨的夫婿,唐門自然要全力相助。」   短短一句話,我卻聽出了許多內幕。唐天文定是趁唐天威父子被我羈留在江南的機會,速回蜀中安定下了局面。   說唐門支持我,其實是唐天文變相認可了我和解雨的關係,至於什麼時候解雨能夠變成唐棠,卻需要他們父女逐漸化解各自的心結。   然而唐五經的死,已經打破了唐門兩系人馬的脆弱平衡,唐天文會不會一鼓作氣除掉唐天威呢?想想唐三藏來京的時機,實在啟人疑竇。   「或許他原本就是來解決唐五經的吧!」不過,眼下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而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當著妹妹的面把這樣的心思說出來,若是真想弄明白他的心思,看他下一步如何對付唐天運就知道了。   解雨聞言雖沒說話,卻含羞望了我一眼,目光頗是歡喜,畢竟婚事能得到家人的承認是最理想的結果。   「岳父大人的好意豈能拒絕!」我嘿嘿笑了兩聲,便問來的都是什麼人。   解雨搶著告訴我,說她四哥、六哥都來了,還有兩個遠房的兄弟,加上唐三藏一共是五個人,可以說唐門年輕一代的精英至少出動了三分之一。   若唐天文真是想助我一臂之力的話,不可謂手筆不大,光是偽造身份,怕就費了相當大的功夫。   該如何使用這天上掉下來的幫手,我還需和唐三藏仔細研究,可惜他們來的著實不巧。   「三藏,你也知道,京城出了樁大案,這幾日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肯定要嚴密盤查來京的外地人,客棧並不安全。乾脆我先送你們去沈希儀處躲避一下,等風聲過後,咱們再好好商議下一步的行動。」   「嘻,阿雨肯放你離開半步嗎?」唐三藏笑著拒絕,要我不必擔心,他們自有自保之道,我想起垂花門下的那個倨傲車伕,知道他所言不虛。   他隨後告辭,那車伕也不問跟著唐三藏的兩個婢女哪裡去了,一言不發地駕車離去。   「相公,你留了鬍子,不僅看起來穩重多了,而且,人也變得老實了耶。」送走唐三藏,我和解雨相擁朝正房走去,她依偎在我肩頭輕聲笑道。   「怎麼說?」   「人家看寶月、寶紈還是……還是姑娘家嘛!」   「咦,竹園的紫煙、明珠、喜子,她們不都還是姑娘嗎?」   「那不一樣,竹園有殷姐姐、蕭瀟姐姐她們,在京城相公可是孤身一人……」   我腳步一頓,側過身來正視著解雨,緩緩道:「你說錯了,雨兒。其實在京城,相公還有另外一個身份;除了隱廬,相公還有另外一個家,那個家中,有相公的妻妾。」   解雨的呼吸頓時一窒,怔怔地望著我,那宛若寶石般明亮的眸子一下子變得迷茫起來,我甚至一下子就感覺到了一股濃重的疑惑和憂傷在她眼中聚集,然後散發開來,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半晌,她才喃喃道:「新……家?難道……相公要捨棄竹園的一切嗎?」   「傻丫頭,相公怎麼捨得!」   我堅定的目光和無可置疑的語氣讓解雨的眼神活了過來:「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說來話長了,總而言之,相公不是萬能的皇帝,雖然五斗米折不了相公的腰,可為了日後能和你們過上自由富足的生活,相公卻要暫時低下驕傲的頭顱……」   聽我宛宛道來抵京後的故事,解雨不時發出感歎:「魏姐姐好可憐啊!」「……好羨慕魏姐姐啊!」   最後,她伏在我懷裡沉默了半晌,道:「相公,我想去見見她們。」   這樣的要求,我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二話不說,我駕起馬車,帶著她和許詡離開隱廬,在城中繞了幾個圈子之後,就直奔口袋胡同而去。   「大人,聽俺那口子說,奶奶們都還在等您哪!」開門的萬金機靈得很,見到解許兩女,臉上沒有絲毫驚訝的表情,卻不著痕跡地把屋裡的情況告訴了我。   聽得垂花門響,魏寧兩女都迎出屋來。魏柔一眼見到了我身後的解雨,腳步驟然一緩,臉上驀地浮起一絲難以名狀的羞怯,就像新婚的小媳婦第二天拜見公婆,看起來渾身上下都是那麼的不自在。   「姐姐∼∼」   解雨看上去卻是欣喜異常,飛快跑上前,興奮地一把抱住魏柔,喜道:「終於可以和姐姐在一起了!」   「雨妹妹……」   「嘻嘻,錯啦,你現在該叫我雨姐姐了。」解雨得意道。   她臉上洋溢著的真誠,化解了魏柔的不安與羞澀,偷偷瞥了我一眼,便和解雨說起悄悄話來。   寧馨狐疑地望著解雨和許詡,目光閃爍不定。她該能猜到,兩女是從竹園來的,而這似乎讓她本能地察覺到了威脅。   「三哥,來的可是竹園的姐姐,是殷姐姐還是蕭姐姐?」她悄悄挪到我身邊,依偎進我懷裡,小聲問道。   「我姓解,你是寧馨妹妹吧!」解雨耳尖,回頭笑道,只是那笑容裡,卻隱約透著一絲爭寵的味道。   寧馨呼吸一頓,不由自主地咬了一下嘴唇,轉頭委屈地白了我一眼。   她的心思,我自然看得清清楚楚,這裡是李宅而不是竹園,她才是這裡至高無上的女主人!   可解雨卻把她當作了竹園的尋常姐妹,她又是郡主之尊,難怪她覺得委屈了。   然而說起來,覺得委屈的該不是她一個吧!一代天驕謫仙魏柔、唐門的嬌貴千金憐花公主唐棠、天真與成熟交相輝映的稀世母女三人組無瑕玲瓏,她們每一個人都是江湖俠少的夢想,可她們卻都居於側室,何嘗不覺得委屈呢?   就像解雨,雖然在隱廬答應得好好的,要給寧馨足夠的尊重——畢竟日後她一年只能與我相聚一兩個月,可真見到寧馨,卻忍不住使起了小性子來。   真讓人頭疼哩!我不禁皺了一下眉,解雨並不是個小氣的人,卻對官家有著一種本能的反感。在竹園裡,她和武舞也僅僅維持著一種簡單的姐妹關係。   我臉上的表情落在寧馨眼裡,她越發楚楚可憐:「三哥,竹園裡的姐姐可真多啊……」   「誰讓你三哥是個淫賊,見一個愛一個的。」解雨嗔道,一面狠狠白了我一眼。   寧馨吃了一驚,大概是沒料到,在我面前,還有人敢像她一樣放肆,不由輕哼了一聲。解、魏的六識都極是敏銳,寧馨聲音雖輕,兩女卻聽得清清楚楚,蛾眉俱是微微一蹙。   一見面就交惡,這大概是我能預料到的最差開局了,而這一幕卻活生生地發生在我眼前,我不由一陣氣悶。   可轉念一想,出現這種情況,自己倒要負上大半責任,本以為李宅和竹園相距千里之遙,不會有太多的交集,可解雨一到,卻讓我驟然醒悟,兩地的女子擁有著同一個男人,就有了最大的交集——這兩個家中,還有誰比我更重要呢?   至於來的是不是竹園裡對我最肆無忌憚的解雨並不是問題的根本,就算是最溫順的無瑕、蕭瀟來了,能以郡主之禮待寧馨,可隨著寧馨對我日益依賴,當我離開京城的時候,她能不怨恨帶走她丈夫的竹園諸女嗎?   少女情熱如火,可不像無瑕那樣能夠控制得了自己的相思啊!   看來對寧馨的策略要調整一番了,或許讓她不時去趟江南以慰相思之苦,會讓她們彼此更加瞭解,更加和睦吧!只是,皇上肯放她出京嗎?   「過來,雨兒。」我一邊琢磨著對策,一邊朝解雨招了招手。   見我臉上的神色,玲瓏剔透的她自然明白該收斂一下了。她姍姍走了過來,只是眼中卻還有些不情願。   「雨兒、寧馨,相公介紹你們認識一下。朱湖兒,李宅未來的女主人;解雨,相公未過門的妻子。在京城,雖然雨兒你與相公訂親早,可也要叫寧馨一聲姐姐;出了京城,寧馨你雖然貴為大明郡主,也只是我王動的外室而已,雨兒可就是你的姐姐了。」   解雨輕咬貝齒,白了我一眼,剛想開口,寧馨卻搶在了前面,只是話卻是對我說的:「解姐姐年齡比我大,我就叫她姐姐吧!」   我感激地望了寧馨一眼,她肯先讓一步,真是省了我許多煩惱,想起當初她和魏柔為了一個姐姐的名分爭論不休,心裡不由一陣感慨。   「寧馨她……倒不像個尋常郡主哩!」   許詡不堪撻伐,已沉沉睡去。解雨未曾真個也銷魂,甚至似乎比真的歡愛還耗神,只是久別相逢的興奮讓她雖是倦極卻依舊蜷在我懷裡,和我喃喃細語,述說相思之苦。   道盡了相思,又說竹園其他諸女如何想我想得寢食無味而全靠喜歡一雙女兒打發日子、無瑕如何武功盡復、秦樓和織染鋪子的生意如何紅火,最後終於說到了寧馨頭上。   「是啊,除了你之外,大概只有她狠得下心來向你相公動刀子了。」   我不禁想起了身邊心愛的女子。寶亭當初只是為了報恩,後來卻陷入情網不能自拔;玲瓏天真無邪,自然無法抵擋我的魅力;無瑕溫婉天下無雙,當我趁虛而入,給精神趨於分裂的她以堅定支持和無比關愛的時候,她已經就再也無法離開我了;蕭瀟是宿命,而八年的時光也足夠讓她瞭解我的一切,那超凡脫俗的才華足以讓每一個懷春少女動心;武舞,那丫頭是個性享樂主義者,或許找到了獨角龍王,她已經滿足了。   這些女子的心路歷程雖然各不相同,但結果卻只有一個,心靈與肉體的歸宿也只有一個。   然而,世事無絕對,總有那麼一些人的心思,或者我根本無從把握、或者我無法完全把握,比如蘇瑾,比如……   輕撫著懷中佳人的新剝雞頭,飄蕩的思緒也收攏了回來,夜明珠光下,傲然挺立的嫣紅一點散發著妖艷淫靡的氣息,溫軟如玉的雪丘上卻佈滿了青紫,乍一看觸目驚心。   而艷紅的雙唇真的如血了,因為她吸吮著的地方正滲出血絲來,那是她飛越顛峰的明證。   解雨于歸之路也算是相當奇特了,我愛憐地親吻著她的髮絲,說起來,倒要感謝江湖上的那些無聊傳聞了。若不是我被渲染成了一個人面獸心的淫賊,怕是還激不起性格反叛的她的興趣呢!而當我一點點展露我的才華,她的心也一點點對我開放,最終被我俘獲。   該給她一個扎扎實實的名分了,只是……   唐天文向我示好,反倒讓我有點縮手縮腳,就連原本抱著來京之後就不顧一切嫁給我的解雨,心中也多了一絲猶豫。   既然這樣,那還是等唐天文明確表態,也好讓解雨心中沒有絲毫遺憾,可我和解雨卻只好苦忍了。   「……她……也挺可憐的……」解雨細細呻吟了一聲,朝我懷裡緊了緊,把我的手壓住,那對滿是倦意的剪水秋瞳流出告饒的目光後,漸漸合攏上了眼簾。   「寧馨兒,你怎麼還沒睡?」   解許兩女都睡了過去,而我想起夜小解,無意中向窗外望去,卻見庭院花樹下隱約有道身影俏立在細雨中,正是寧馨,忙披了件衣服衝出去。   寧馨聽見動靜,見是我,便一頭埋進我懷裡。   「三哥,我好怕……」渾身濕透了的她哆嗦著身子,就連聲音都有些顫抖。   「傻丫頭,有三哥在,你怕什麼?」   我擁著她回到她的屋子,主人沒睡,小紅她們也不敢睡,而在寧馨積威之下,她們也不敢相勸,只是把熱水都早早準備好了。   把寧馨的濕衣服都脫了,抱著她跳進浴桶裡,她的身子才暖和過來。   「我怕三哥回了江南,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寧馨死命摟著我,似乎我馬上就要從她眼前消失似的。   寧馨是個敏感的女子,我來京的真實目的瞞不了她多久,這幾天我便逐步把我的計劃滲透給了她,不過她方嘗情愛滋味,無心細想,今日解雨驟來,一下子引發了藏在她心底的疑慮。   「傻丫頭,相公怎麼捨得你!」我真誠地道。   或許一開始我真的動過這樣的念頭,可眼下心思已經變了,當寧馨真的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時候,我已經無法完全把她當成一件工具了。雖然這樣的弱點,很可能讓我在爾虞我詐的官場上陷入被動,不過,就算想站穩腳跟,我也不會讓自己的女人做出太大的犧牲。   「或許兩三年裡,你得忍受一下相思之苦。可苦盡會甘來,我們還有幾十年的好日子……」   「三哥,莫辜負了我。」   信誓旦旦的甜言蜜語永遠是迷惑女人心靈的最佳良藥,寧馨的眼淚不見了,身子卻變得火熱,豐膩的羞花偷偷綻放開來,將碩大的龍王迎了進去,在發出一聲嬌膩呻吟的同時,她細聲道:「……其實,陸姐姐她……也沒睡哪……」   第十九卷 第八章   粉子胡同寧馨遇刺事件在蔣家上奏後,果然引發了嘉靖的憤怒。   負責京城治安的順天府和西城兵馬司都遭到了嚴厲的斥責,葛止野和廖喜被記大過。皇上更有嚴旨,要求兩大衙門一個月內追查到兇手,否則將嚴懲不貸。   我的分身李佟卻因為保護宗室有功,升至了錦衣副千戶。蔣遲笑我因禍得福,又問我什麼時候迎娶寧馨。   「區區一個副千戶,恐怕不入代王爺法眼吧!」   我嘿嘿笑了兩聲,心裡卻暗忖,在充耀和蔣家的有意散播渲染下,我和寧馨的姻緣成了皇上欽定的姻緣,這樣的消息,恐怕已經傳到了代王的耳朵裡。   而年邁的代王大概沒有什麼興趣去對抗皇上,那麼剩下的就只是面子問題,大家都在一個默契之中,只要我的份量足以讓代王滿意,嫁娶將會極其順利。   何況,代王老矣,代王府真正說了算的是代王妃和充耀夫婦。   對於女人,我向來有一套,而充耀又是自己的同盟軍,或許用不了多久,寧馨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嫁給我了。   朝中大臣雖然對我的陞遷頗多議論,甚至連不明真相的桂萼都出言反對,但大家都僅僅是就事論事而已。   外戚難以干政,這是大明不多的優良傳統,固然前有白瀾統領江湖,但在大多數官僚的眼裡,連續兩個駙馬儀賓接掌此重任是不可想像的。   況且,就算皇上打算重用外戚,也暫時輪不到李佟頭上,蔣家還有哥兒六個哪!   在眾人眼裡,我的超遷只是為了迎娶寧馨的需要而已。   蔣遲點點頭,隨口吩咐負責顯靈宮修繕工程的工匠頭目,說為了尊重道門,這個工程不求最快,但求最佳,每一塊磚石瓦料都要精挑細選,每一個接縫都要經得起歷史的推敲。   「一個月不夠,那就兩個月;兩個月不夠,那就三個月。記住,這是皇上欽點的工程,絕不能有任何損害皇家氣度和風範的地方!」   隨後又要求工地隨時隨地的保持整潔乾淨,以方便皇上的駕臨。   那頭目心領神會,工程的進度越發緩慢下來。   「東山,你這張嘴,黑的都能讓你說白了。」我讚道。把謊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我甚至都有所不能,畢竟在官場上,我還是個新人,而蔣遲官宦世家子弟的優勢,此刻就顯露出來。   「這算什麼本事,你還沒見過,把死人都說活了的哪!」蔣遲不以為然地笑道,隨即轉了話題:「對了子愚,我早就聽說,你在江南的一妻四妾俱是國色,可你昨兒晚上帶回家的兩個女子據說都很不出奇,莫不是她們像你一樣,都易了容不成?」   我心中一凜,倒不是為了這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蔣遲的耳朵裡——我知道,雖然馬寧子胡同眼下還沒有人監視,可口袋胡同已經在皇上密探的監督之下了,只是連解許兩女的模樣都一清二楚,那麼十有八九是寧馨的丫鬟裡出了皇帝的探子,這就難怪充耀的一舉一動都在皇上的掌握中了。   或許,充耀明知道探子是誰,也要把她帶在身邊,好向皇上表明自己的坦誠與忠心。   可對我來說,這就相當討厭,好在女間可能是意志最為堅定的線人,但也很可能截然相反……   「易容這東西可不是萬能的,我的易容術在江湖絕對一流,但你看,」   我把隨身攜帶的易容用品掏了出來:「我為什麼還要帶著這些東西?   因為要隨時隨地的準備修補破綻,就像女人補妝一樣。易容最怕的是水,因此汗就是易容術的大敵,所以東山你用易容術去上女人的時候,小心自己變成一張大花臉哦!」說著,挑了點易容膏抹在蔣遲肥嘟嘟的臉上,他額頭的汗水滑落下來,不一會兒,易容膏就變成了魂畫似的一片。   尋常易容術確實有此弱點,不過,唐家的易容術早已超越了這個高度。   就像解雨所用,除非經過長時間類似海水那種液體的浸泡,否則只有唐門秘製的藥水才能洗去易容膏。傳給魏柔的雖然偷工減料了,但魏柔已不虞和我與寧馨同浴時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了。   而我為了防備蔣遲,使用的卻是普通的易容術。等蔣遲能夠瞭解到唐門的不傳之秘,那該是多年之後的事情了。   「可我怎麼沒見你用它補過什麼妝啊?」蔣遲狐疑道。   我把臉湊到了蔣遲眼前:「東山,你看我臉上有汗嗎?我內功深厚,不作劇烈運動,是不大會出汗的。再說了,你當補妝這種女人該做的玩意,男人做起來好看嗎?要修補破綻,當然也是背著你做了。」   蔣遲恍然大悟,旋即懊喪道:「這麼說,這易容術對我是毫無用處了?我這麼胖,一動就出汗……」   「所以,對你來說,洞玄子十三經才是王道!」我嘿嘿一笑:「等十三經練成了,怕是郡主就要替你張羅收幾房小妾了,還易個什麼鳥容!」   「十三經還真是個好東西!」提起十三經,蔣遲頓時來了興致:「先不說我現在睡覺特踏實,這幾天早晨醒過來,卵子硬得像根棍兒似的,而且挺翹翹的幾乎粘貼了肚皮,這可是最近幾年從來沒有過的事兒,連我媳婦兒都嘖嘖稱奇。皇上聽了,特感興趣,還問我要了十三經的心法,說要看看哪!」   果不出我所料!我心中暗忖,教給蔣遲和蔣雲竹的洞玄子十三經不僅經過了我的刪減,而且我有意強化了快速固本培元的部分,真正說起來已非王道。   但王道霸道的差異僅在一線之間,就算義父邵元節這樣的房中大家恐怕一時也無法從理論上分辨出來,只能從修煉的效果上察覺出來一點蛛絲馬跡,因為王道的進境相對霸道要緩慢一些。   蔣遲雖然肥胖,身體底子卻很厚,一旦禁慾,腎水很快就會充盈起來,加之霸道的十三經,他不晨勃才怪哪!而有這樣的好事,他自然要與皇上分享。   心中得意,臉上卻絲毫不露,反倒皺起了眉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蔣遲果然上鉤,小眼珠一轉,問道:「怎麼,有什麼不對嗎?子愚,雖然你說過,這十三經不可外傳,可皇上總歸不一樣吧……」   「東山,你想哪兒去了!」我不滿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上生出來的東西,本來就是屬於皇上的。只是據我觀察,皇上的情況與你大不相同……」我故意停了下來,住口不言了。   蔣遲一怔:「這和修煉十三經有關係?」   「怎麼沒有!記得孔夫子說過因材施教吧,十三經亦是如此,東山你修煉的步驟未必就適合於皇上啊!」   蔣遲眨了眨小眼,似乎明白了什麼,想了半天,才道:「子愚,你說,皇上和我的情況大不相同,這話怎麼說?」   我卻左顧而言他,任蔣遲如何央求,我都嘻嘻一笑,直到他發了毒誓,說絕不外傳,我才道:「依我的經驗來看,皇上大概年少的時候就開始臨幸女子,眼下腎水已稀。十三經雖是王道,但教給你修煉的方法卻是扶強不扶弱,皇上若是貿然修煉,萬一沒有什麼效果,倒要怪罪你我了。當然,也很可能是我看走了眼,具體情況如何,除非能親自替皇上診次脈,否則都是猜測而已。」   十三經扶強不扶弱自然是胡說八道,不過,嘉靖的身子幾乎被女色掏空了,修煉起來肯定要比蔣遲慢許多,不容易那麼快見到效果,這卻是毋庸置疑的。否則,義父一代房中名家,路子又對頭,皇上早就見效了,豈用等上十年!   蔣遲哪裡知道這其中的奧秘,又不知道我和邵元節之間已經有了默契,聽我說起皇上的情況幾乎完全準確無誤,臉色頓時一變,跺腳急道:「這可如何是好!」就要離開顯靈宮,進宮見皇上去。   「東山且慢!」我忙攔住他:「難道你要跟皇上說,十三經扶強不扶弱,所以對我有用,對萬歲您卻沒用,這不等於說皇上在那方面趕不上你蔣東山嗎?不把你當堂趕出來才怪哪!」   「對啊!」蔣遲醒悟過來,苦笑道:「怪不得你剛才一直不肯說,原來如此!可萬一皇上練了……唉,這可怎麼收場啊?」   「你先別急,沒準兒是我看走眼……」   蔣遲立馬打斷了我的話:「子愚,老實告訴你,你一點都沒看走眼。要不,怎麼邵真人替皇上調理了近一年,也不見後宮有人懷孕?」   「是這樣啊!」我沉吟道,似乎是在思索對策,其實早已成竹在胸:「東山,十三經究竟對皇上有沒有用,我也拿不準,但至少沒壞處,最多就是效果不明顯罷了。先讓皇上修煉一段時間吧,沒準兒就對了皇上脾胃,比你還管用哪!萬一沒用,皇上怪罪下來,你就往我身上推,說我就是這麼教的,我哪,屆時就冤枉邵真人一回,說十三經和邵真人的調理方法有些衝突。這等理論上的東西向來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皇上明見萬里,自然會明白這個道理,也就不會深究了。而邵真人是得道的真人,想來也不會和我這個晚輩計較。至於那扶強不扶弱的話,東山你就自己留著偷著樂吧!」   蔣遲看了我半天,突然嘿嘿笑了起來:「子愚,沈希儀剛回京的時候,桂大人宴請他,我也去了,席上他就說起你讓功的事兒來,當時我就覺得,做你朋友大概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做你對頭可就難受多了。今兒這事兒看,你夠交,我蔣東山要好好交你這個朋友。」   「難道咱們不是朋友嗎?」我含笑反問道,心中卻是一歎——東山,命運已經注定了我們很難成為朋友,因為我們中間隔著一個無法逾越的皇上,聰明如你想必也該明白吧!不過,只要你能保持著一種對待朋友的態度,那麼,兩三年之後,我會交給你一個歌舞昇平的江湖。   「哈哈,算我說錯了。」蔣遲大笑起來。   工匠們不明就裡,紛紛轉頭觀瞧,見兩個男人勾肩搭背賊笑不止,就有人小聲道:「俺怎麼看都像是兩個狼狽為奸的混蛋啊!」   兩人離開顯靈宮,又去了趟沈籬子胡同的工地看了一回,雖然進度受到了大雨的影響,但總的來說,一切都在有序地進行當中。   大工頭公輸起告訴我倆,京城的雨季很快就會過去,那時進度就會快了。   而秋風一起,正是做室內家俱的最好時候,手裡有這麼多工匠,很可能沒入冬,所有房屋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這麼快!」蔣遲頗為興奮,這裡的房產可是他生平第一個自主投資的項目,自然想得個頭彩。   轉到跨車胡同,那裡大通錢莊、同升和以及寶悅坊的工程也是進行的如火如荼,四條街上的裝修工程更是隨處可見,不到半個月,這裡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大通是全國有名的大錢莊;同升和則是京城數一數二的藥鋪,他老闆名下還有京城著名的貢品胭脂水粉生產商同心堂;而寶悅坊雖是初進京城,在江南卻是家喻戶曉。這三家商舖幾乎佔了跨車的三分之一,一旦建成投入使用,會給四胡同的形象帶來一次大飛躍,徹底甩掉貧民窟的大帽子。   「子愚,你說這建個酒樓賺不賺錢?」   「賺。不過,好像已經有好幾家在打這個主意了。」我指著胡同裡幾處正在加蓋二層小樓的宅子道:「酒樓最是操心,既要有信得過的人管帳,又要有幾個好大廚招攬生意,在蘇揚我還能找到熟人,在京城可是兩眼一摸黑。你在這一行有熟人嗎?沒有,那就算了吧,還是老老實實打通達的主意吧!」   「要不,咱開個妓院?你在蘇州不就開了一家秦樓嗎?這個你該最拿手了。」   「可惜,跨車是外地學子聚集地……」   「咦,那不正好解決他們的問題,怎麼又可惜了?」蔣遲打斷我的話頭道。   「切!我雖是個淫賊,可好歹也是個讀書人,讀書人最好面子,一個妓院擺在眼皮子底下,還不鬧翻天了?再說,粉子胡同就離這兒不遠,一對七,就算神仙也贏不了。」   正說著,視線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太啟!」蔣遲也看見了他,便大聲招呼起來。   「大哥、李兄,你們是來看沈籬子進度的吧!」蔣逵滿面春風地道:「還是李兄眼光獨到,這塊地的變化真讓人吃驚哩!」   蔣遲點點頭,問他怎麼也到這裡來了。   蔣逵得意道:「李兄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說了,大哥你也知道,我爹一直想在京城開辦一家珠寶店,今兒皇上准了,合作的夥伴是江南珠寶業的泰斗殷家,名字還用殷家的字號寶大祥。皇上還說,以後宮裡用的珠寶都交由京城寶大祥採買,嘿嘿,這可是只賺不賠的買賣啊!他張家積古齋的好日子該到頭了!」   他回頭一指跨車胡同:「這不,我就來看看,這裡有沒有合適的地皮,別說,還真看中了一處,只是價錢太離譜了。」   蔣遲問了價錢,雖然那數目讓他吃了一驚,可他對生意場上的東西並不把握,便轉頭朝我望來。   皇上的器量到底是小了點啊!我臉上不露聲色,心中卻暗歎,主疑而臣懼,臣子恐懼,就要自保、就要生出二心,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再說,我不過是殷家的女婿,把殷家弄到京城來,真能拴住我的手腳嗎?   心裡不由感謝起師傅來,他老人家高瞻遠矚,在收我為弟子後,立刻著手處理我的身份,老爹也遠走應天,至少在官家的檔案裡,我和老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而這,恐怕也是皇上拿殷家做人質的原因之一吧!   蔣遲又催了一遍,我才輕蔑地道:「地價聽起來高,但那也只是因為當初買地的時候地價太低的緣故,幾天之內,憑空漲了兩倍,不覺得高才怪哪!可再和周圍的地價,比如豐盛、兵馬司比一比,這兒還低不少哪!」   似乎覺得自己譏諷的語氣有點過了,我遂緩和下來:「寶大祥能進駐跨車,四大胡同的地產都跟著受益,我李佟也不例外,這樣吧,寶大祥真進來,我負擔地價一成。」   蔣家兄弟意外地望了我一眼,不過兩人都很精明,很快就明白過來,我才是真正的只賺不賠,蔣逵眼珠轉了幾下,皮笑肉不笑地道:「李兄是聰明人,在下也不笨,李兄若能負擔三成……」   他話沒說完,就被蔣遲打斷了:「四弟,大家互惠互利的事兒,別讓子愚太為難了。說起來,購地的銀子又不是你自己一家出,多和殷家要兩個不就成了?」   蔣逵遲疑了一下,才道:「可皇上有令,要待殷家以誠,也不知道他殷家哪兒來的那麼大面子?記得那天在百花樓唐五經說過一嘴,說大哥你上司王動是殷家的女婿,可區區一個刑部員外郎能有多大本事?他是不是有什麼來頭,我還正想問大哥呢!」   蔣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四弟,我先問你,你說除了咱蔣家,皇上現在最得意誰?」   「嗯,桂、方、張是皇上眼前的大紅人,這誰都知道,不過,最看重的倒很可能是顯靈宮的邵真人了。」   「不錯!」蔣遲嘿嘿笑道:「可桂大人是王動的姑夫,方大人是王動的師兄,你明白了吧!」   「我怎麼沒聽說過?」蔣逵吃了一驚:「怪不得皇上指定殷家,原來有這麼一層關係!」   皇上的話自然是意圖送我一顆定心丸,在蔣家兄弟面前,我也讚了兩句皇上宅心仁厚。   蔣遲又問蔣逵京城寶大祥準備的如何,蔣逵說他爹已經派人去江南請殷家來商議聯合事宜,至於人手配備,殷家肯定要出幾個懂經營的人,最難的是缺少大檔手,私下接觸積古齋的人,卻都被人家拒絕了。   「反正還有時間,離開業早著哪,等店面建起來,就會有人自己找上門來的。」蔣遲卻滿不在乎,隨口道:「大哥給你介紹個人,蔣煙蔣嬤嬤,這女人和大戶人家的內眷熟得很,放在寶大祥替你跑跑腿,正對路子。」   我心頭忽地一動,蔣煙雖然沒有霽月齋宋三娘那兩下子,但她向女眷和妓女推銷珠寶首飾卻的確有著先天的優勢,不過,事情絕不會像蔣遲說得那麼簡單,他八成是想讓蔣煙頭上多一個名正言順地出入豪門大院的身份,如此說來,兩人之間十有八九已經達成了默契。   蔣遲現在就開始組建自己的班底了,控制江湖,首重線人,他這一步倒是邁得正確無比啊!   蔣逵似乎並沒多想,一口答應下來,只是笑言道:「大哥,蔣嬤嬤風韻猶在,你該不是想讓兄弟們改口叫她小嫂子吧?」   第十九卷 第九章   蔣遲是個急性子,於是蔣煙很快就出現在三人面前。一談論起珠寶,蔣煙立顯知識之豐富,讓蔣家兄弟瞠目結舌。   蔣逵不由連連感謝大哥,說他介紹來了一個寶貝,蔣遲眼中亦是異彩連連,想來是沒料到蔣煙還有如此本事。   偷兒哪有不懂珠寶的!我心中暗笑,五師娘早就告訴過我,除了金子銀子,偷兒最喜歡的就是珠寶首飾,判斷它們的好壞優劣,這可是偷兒的基本功。   不過,能對價值百金千金的名貴珠寶做出一番正確評價,想來蔣煙的師傅也是行中翹楚,只有這樣,她才有機會見識到那些絕對不可能出現在大街上的珠寶珍品。   市井多奇人啊!   我不禁想起了孫二和南元子,暗自可惜老南要終老市井,否則他真是個得力的幫手。   又想起那天和蔣遲說向孫二要兩個人不成問題,可回家才記起與孫二有交情的只是王動而已,李佟出面,孫二哪認識他是老幾?可偏偏和他合夥的卻是李佟,扮演兩個越來越出名的人,我已經有點筋疲力盡了。   「子愚,你怎麼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沒看見蘭丫頭啊?錯錯錯,你瞧我忘了不能再叫蘭丫頭了不是,她可是飛上高枝了。別說,我還真佩服你,寧馨那頭母老虎你丫怎麼降服她的,讓她認下了蘭姑娘?」   我沒理蔣遲,前店後院都不見蘭月兒的身影,想來寧馨許了姐妹關係後,她就躲進閨閣裡不再拋頭露面了,不過快嘴的人多得是,於是後院樹蔭下的我就始終能感到一股熾熱如火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   「那也是人家蘭姑娘自己拚死掙來的!」蔣煙白了蔣遲一眼:「怎麼就沒人暗殺你一回,讓奴家捨身相救,也好打動郡主娘娘的心。」   蔣遲氣哼哼地罵道:「小淫婦你咒我死就直說,寧馨是頭母老虎,子愚這丫的也是一頭公老虎,我他媽的能跟這兩公母比嗎?沒等你來相救,丫的我早被人亂刀跺成肉糜了。」又轉過頭來對我道:「你也太有面子了,京城可是五六年沒出過這等火爆的場面了。」   「誰說不是!」蔣煙飛了個媚眼給蔣遲,道:「順天府和西城兵馬司都大動干戈了,昨兒夜裡開始,已經抓了好多人了。啊,對了,聽說就連這幾天在這兒說書的風小先生都被抓進獄裡去了哪!」   蔣逵的驚訝完全在合理的範圍內,蔣遲也好奇地問起了原因,蔣煙說這遇到這樣的事情,總要找一些替死鬼,那些外鄉人自然是首當其衝了,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哪!   順天府的大牢裡果然是人滿為患,喊冤叫屈的聲音此起彼伏。   郭槐陪笑與我一道巡視著大牢,一邊解釋說府尹葛止野覺得此時不宜見當事人,所以才讓他作陪。   他並沒認出我來,說我與刑部王大人有幾分相像也只是無話找話的開場白。   「就這風一吹就倒的麻桿,還有那個尿褲子的,他們可能是暗殺郡主的兇手?你是刺客,你會要這種人做同夥嗎?別侮辱了大家的智慧,想找替死鬼,你也找個精明強幹點的呀!咦,那不是郭大路嗎?怎麼把他也抓進來了?……我當然知道他是打鐵賣兵器的,郭大人總不能因為砒霜能毒死人,就把人家藥鋪給封了吧……」   接連被從監獄裡提出來的幾個都是京城人士,略一詢問便知他們絕對與案子無關,便徑直放了,幾人自是說不盡的感恩戴德。   而郭大路和他老闆則由我作保釋放出來,對我也是感激不盡,直說那三口寶劍就不收銀子,權當謝禮了。   我心中暗歎錦衣衛果然權勢熏天,換做我刑部員外郎的身份,恐怕直接就被葛止野打回票了,哪能像現在這樣,我說放誰就放誰。   郭大路是個熱心腸,自己自由了,就想搭救別人,道:「大人,那說書的風小先生也被……」   「從哪兒來的說書先生?你能替他作保嗎?」   一句話噎住了郭大路。郭槐聞言遲疑道:「大人,那個說書的風大蝦有重大的嫌疑,有人看見他用半截竹竿殺了一個刺客,可他死活都不承認,眼下正審他哪!」   等風大蝦被人架到我的眼前,饒是見識過詔獄大刑的我也不由吃了一驚,他渾身上下傷痕纍纍像個血葫蘆似的,看上去已經沒有幾塊好肉了。   「查來查去,就他一個人嫌疑最重……」郭槐訕訕道,想來皇上追索甚急,順天府也著急上火,見有個嫌犯,立刻嚴刑逼供。   風大蝦不敢承認自己出過手,自然是怕暴露了身份,而嚴刑拷打下他竟能堅持住,看來這貌似吊兒郎當的瘦小少年倒真是一條漢子。   「俺叫風大蝦,浙江余姚人,來京城說書的。俺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說書人,如何能殺得了人?」一盆水澆醒了風大蝦,他見到我眼睛一亮,復又黯淡下去,開始回答郭槐的提問,聽那聲音已是虛弱已極。   郭槐又想提問,我攔住他,問道:「你說你是江南來的,那你師從何人?」   「俺師傅是應天晁啟正。」風大蝦大概沒想到我突然問出了這麼一個問題,眼中閃過一絲緊張,但還是立刻回答道。   「哦,應天一笑樓晁啟正晁先生?那你且說來,晁先生有幾個弟子,都姓甚名誰?」   審問與被審的都沒想到我竟然知道晁啟正,郭槐身子頓時向前探去,目光炯炯地注視著風大蝦的反應。   風大蝦怔了一下,才說師傅有四個徒弟,自己是他的關門弟子,又把師兄的姓名一一道來。   風大蝦真是有備而來呀!我心裡暗忖,可惜他遇到了江湖上除了他師傅高君侯之外最瞭解他的我,而我又每年都要去應天與家人團聚一段時日,對名滿應天的晁啟正自不陌生。   「郭大人,放了他吧,晁先生的弟子不會和刺客有染的。」   郭槐有些不豫,推三阻四地不想放風大蝦,我遂誠懇地道:「把時間浪費在這小子身上,到頭來還將是一無所獲,有那精力,不如再去找找線索。真的一個月沒緝拿到兇手,我帶著這小子去大理寺,咱們來個三堂會審,看他到底是不是刺客的同黨!」   把風大蝦帶回錦衣衛,找大夫替他包紮傷口,等處理完畢,他幾乎整個人都被紗布包了起來,看上去淒慘之極。   「多謝李大人。」他掙扎著要向我磕頭致謝。   「要謝也是本官謝謝你喔!」   「大人說的哪裡話來?」   「風大蝦,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本官來京之前,是在應天衙門做事,晁先生和他的弟子本官比你還要熟悉,他的關門弟子可不是你。」   突然被人揭穿了謊言,風大蝦緊張起來,金魚眼盯著我看了半天,才反擊道:「那……大人為何不在順天府說破此事?」   「昨晚確實有一刺客被人用半截竹竿殺死,既然有人看見是你幹的,想來沒錯,那你不是為了搭救本官,就是為了殺人滅口。說起來,那些刺客都是死士,凶悍的很,即便安排其他人來滅口,你的份量也不夠;不是來滅口,自然是出於俠義之心拔刀相助了。就算那晚真正出手相救本官的另有其人,本官也不會把你留在順天府讓你背黑鍋,刺殺郡主乃是死罪,你不想讓你師傅沒了傳人吧!」   「什……什麼意思?」   「本官好歹也練過幾天武。」我微微一笑:「江湖上的事情雖然知道得不多,可有名的幾個本官倒是很留心。風大蝦這個名字名不見經傳,可畢竟是高君侯的關門弟子,我就有那麼點印象。你不敢承認你出過手,只是怕人曉得你的身份,因為你知道,刑部王大人已經下了京都禁武令,也有人因此送了命,萬一被他察覺,恐怕你師傅都保不了你。你兩個師兄都已死了,你再在順天送了命,你師傅一生的心血豈不就全白搭了?所以你只有否認出過手這一條路……」   「……大人……」   風大蝦畢竟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年輕和熱血可以讓他笑對老虎凳、火鉗和辣椒水,但連自己的身份也被揭露出來,進而可能威脅到師門的時候,他一下子崩潰了。   用自己的本尊來威脅風大蝦為自己的分身服務,這樣的主意大概只有我能想的出來。   把他送回粉子胡同繼續養傷,順便買了個丫頭服侍他的生活,剩下的就等著收穫源源不斷的情報了。   隨後,我與唐三藏秘密一晤,商定好了唐門弟子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四少唐六藝以唐系寶大祥欲和蔣家合作為由,與蔣逵進行初步接觸。之後,由我本尊出面將之驅逐出京城,進一步劃清我與唐門的界限。   六少唐八股則隱居京城,熟悉京城生活,為日後在京潛伏做好準備;而他那兩名堂兄弟事實上卻是唐天文的私生子,在唐家都沒什麼名氣,卻有接近名人錄的實力,一人接近蔣遲,另一人則協助唐三藏監視唐天運的一舉一動。   唐三藏則視情況看是說服他六叔投降還是把他的小命留在京城。   唐五經一死,唐天威一系立刻沒有了未來,這極有可能動搖唐天運跟隨唐天威的決心,而我畢竟對唐家的內幕瞭解尚淺,當初擬定的借刀殺唐天運的計劃只好放棄。   唐天威的命運則在他兒子死的那一剎那已經被決定下來了,因為喪子之痛很可能會讓他變得瘋狂,進而有可能不顧一切地毀掉整個唐門,雖然誰也說不准這種可能性究竟能有多大,但只要有這種可能性就足夠唐天文下定決心除掉他了,深知父親為人的唐三藏毫不掩飾地告訴我這個結論。   唐天威的死無疑將大大削弱唐門的實力,甚至會使唐門研發藥物的能力倒退十至二十年,但相對於穩固的權力來說,一切都是值得的。   何況我這個女婿還可以為唐門贏得兩三年從容發展的時間,這其間唐門不必擔心會受到其他門派的攻擊,從而迅速恢復自己的實力。   唯一值得憂慮的是唐天運拒絕投降,並利用他掌握的唐門經營體系做出反擊,不過按照唐三藏的話來說,如果他六叔如此頑固,那早早晚晚會有這一仗,眼下先發制人,或許能將對唐門的危害降到最低點。   「國家都有興衰,朝代都有更迭,妄想唐門永遠屹立在江湖之巔,我還沒那麼無知,甚至唐門在我眼皮底下滅亡我也不奇怪。」唐三藏冷靜道。   只是在同樣冷靜的面孔背後,我隱隱覺察到了一絲惆悵。   「阿棠已經有了歸宿,六弟大概也不會受到唐門的牽連,就算唐門滅亡,火種已經留下了,如此我就可以放手而為了。」大概是見我神情凝重,他嫣然一笑:「放心吧,別情,局面再怎麼壞,也誤不了你在西南蠻苗的大事。」   「這一劍為什麼要反手去刺呢,陸姐姐?」   「它是要配合步法的,看清楚我的腳下,這樣出其不意,此劍的威力就大增了。」   夕陽已落山了,院子裡挑起了氣死風燈。燈光下,魏柔正在指點寧馨練劍,劍法是恆山劍法,只是魏柔根據寧馨個子高的特點,稍稍加以變化,畢竟恆山劍法更適合身材嬌小的女子。   寧馨雖然不明白,能夠修改一套成熟的劍法乃是武功步入江湖絕頂高手的旁證,但她已隱約覺得,陸昕在江湖上的名頭或許不在她師傅練青霓之下,那陸昕的身份簡直就是呼之欲出了。   若不是唐門易容術太過神奇,而魏柔投身娼門太過離奇,她早就改口叫魏姐姐了。   一旁解雨、許詡袖手旁觀。解雨對寧馨頗具戒心,自然不肯輕易洩露自己的底細,故而一言不發;而許詡知道她在武學上沒有什麼前途,便一心用在了算學上,她在這方面倒頗有天賦,漸有獨當一面之勢,眼下只不過是陪自己的主子看熱鬧而已,注意力沒全在魏寧兩女身上,所以第一個發現我回來,忙捅瞭解雨一下。   「怎麼這麼晚呀!」   解雨飛奔過來嗔道,她的意識還停留在蘇州,那時我悠哉游哉的豈像現在這般早出晚歸。   「你相公要為稻粱謀嘍,不然,你們的小嘴兒都要餵不飽啦!」我嬉笑道,悄聲告訴她和她大哥商量事兒去了。   魏寧兩女聞聲也停了下來。以往這時,都是寧馨飛快撲進我懷裡,可現在她卻瞥了依偎在我懷裡的解雨一眼,接過丫鬟送上的毛巾擦起汗來,直到我笑問她劍練的如何,她臉上才綻出燦爛的笑容。   「陸姐姐說我的進境一日千里哪!」   「那是你姐姐溺愛你,讓三哥試試你的武功,看劍!」   話音甫落,細長的佩劍如空山新雨輕靈地刺向了寧馨,劍法是偷學的幾招恆山劍法,內力也只用了兩成,模擬的卻是寧馨還算熟悉的師姐靜閒。   「千山雪!」   寧馨輕叱一聲,向左疾跨一步,手中長劍數道流光,反攻過來,似乎正是在武林茶話會上見識過的那招「千山雪」,只是出手的時機方位卻與練青霓那一招稍有不同。   「好!能料敵機先,知道三哥捨不得傷你!」我讚了一聲:「雪阻藍關!」回劍在胸前舞起一團劍光,便聽得「叮噹」一陣金鐵交鳴,寧馨倏地退後,收劍喘息起來。   「不錯,你真是大有進步哩!」我忙上前助寧馨調勻內息,她趁勢偎進我懷裡,噘著小嘴嗔道:「三哥最會哄人高興啦∼」   「有它哄你就夠了。」用有點伸頭伸腦的獨角龍王頂了頂她,調笑了一句,又道:「寧馨兒,說幾天功夫你就憑空多上幾分內力,那是哄你高興。真正說起來,你是漸漸領悟了使用內力的方法,原本你只能使出三分本事,眼下卻可用上五成,這和你長了內力可是同樣的效果哩!」在她腰間輕捻了一下:「去,好好謝謝你陸姐姐。」   寧馨流瞳輕轉,甜甜一笑,擰身去謝魏柔了。   東廂房的何雯、何霏姐妹聽到我回來的動靜,此刻也跑出來膩在我身邊爹呀爹地亂叫,兩小自幼沒有嘗過父愛,對我便極親熱,我也在她們身上重溫著做父親的快樂。   化名李依的白牡丹招呼大家吃飯了,她和解雨一樣,為了心上人充耀而開始向萬氏學習廚藝。   彈琴的女子都有一雙靈動的手,而百花樓又是個食不厭精的地方,於是見多識廣的她手藝很快就超越了萬氏,從長寧侯府搬出來,喜愛美食的寧馨倒是沒在這上感覺出什麼差異來。   魏柔卻還有意無意保持著她在隱湖養成的習慣,對寧馨的奢侈也偶有微詞。   其實對我來說,女人花自己相公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我不想魏柔的思想一下子為我改變那麼多,地位的劇烈變化已經讓她的心靈相當脆弱,眼下只能用我的愛心來溫暖呵護她。   不過她身上還是越來越多地出現奢侈的跡象,就像細布衣衫下已不是同樣材質的肚兜褻褲,而是換了名貴的湖絲製品,因為我說,她嬌嫩的肌膚實在應該受到綾羅綢緞的呵護,而這樣的話,恐怕任何一個做了人家媳婦的女子都不會拒絕。   席上四女唧唧喳喳倒是話題多多,從琴棋書畫到衣食住行,似乎沒有她們關心不到的事情。   四女眼界俱寬,雖然見解思想有差距,但各自廣徵博引,聽著就相當精彩。   我並不插言,這種辯論對彼此瞭解對方十分有益,只有彼此瞭解,才有可能結下友誼;即便沒有友誼,也會多一分尊重。   我若是冒然參與,很難做得不偏不倚,反倒壞事。   不過,女孩們卻沒忘了我,不時拉我出來助陣,話題正說到飲茶需用「山上水,江中水,井下水」,可究竟哪一種更佳卻是各執己見,寧馨非要我說出自己的想法,我先是笑曰:「相公才不管是什麼水哪,總之一經媳婦的手,那味道就甘美無比。」   說得三女都心花怒放,隨後卻是心頭一動,沉吟道:「真要說起茶來,對門的唐先生可是大行家,明兒就去請教他一番吧!」   第十九卷 第十章   「……李公子?」   老管家臉上閃過一絲詫異,自從我搬進口袋胡同以來,就再沒上過唐家的門,驟然看見我,他難免有點奇怪了。   我把幾樣滋補藥品和特色點心送上,笑道:「遠親不如近鄰,在下早該來看看唐先生的,只是雜七雜八的事情拖著,直到今天才得出空來,唐先生身體還好吧?」   老管家這才明白我的來意,連忙把我讓了進去,一面說我真客氣,一面說老爺他身子骨還不大好,病雖見強了,可多數時間還臥床不起,眼下也正躺著歇息哪!   「那唐先生得的什麼病,大夫又怎麼說?」   老管家猶豫了一下,才道:「老爺他是極嚴重的哮喘,大夫說他是肝腎陰虛,血燥氣鬱。」   「哦?唐先生是勞欲久病,延遷不愈,導致病情加重;還是因情志所傷,五志過極化火,肝火灼傷肝陰,下汲腎水,才纏綿床榻的?」   「原來李公子是個行家。」老管家一怔,打量了我幾眼,才道:「老爺他以前病得倒沒這麼重……」   「那就是遇到了難心事兒,心火交加,一病不起。」我心道,他被迫賣屋,想來是賠了生意,也難怪他著急上火了。   「老管家,在下想去探望一下唐先生,可方便?」   「不成!」老管家脫口道,可話一出口,他頓覺不妥,訕訕解釋道:「老爺是個凡事都講究的人,來了客人自然要好好招待,老頭是怕他太耗神了,對身體沒好處。」   「是這樣……」我卻疑心頓起,老管家的解釋當然可以作為一種理由,可他回絕的態度卻不像是個生意人的管家,對待上門的朋友,就算主人不方便,管家也該是婉言相拒,而他倒像是在瞞著什麼似的……   疑心加上因蔣遲而起的好奇心,我遂試探道:「老管家,在下初通醫術,或許在下能給唐先生的病提點意見。」   老管家面有難色,似乎還要拒絕,正在這時,一個丫鬟匆匆走進客廳道:「是對門的李公子嗎?我家老爺有請。」   一模一樣的格局讓我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家,只是屋子裡濃重的草藥味提醒我,這裡住著的其實是個病人。   「嗯,你家老爺哪?」   床榻的帷幔雖然放下了,可我卻聽不到裡面有呼吸的聲音,倒是兩側耳房傳來窸窣的聲響。那丫鬟卻也不答話,道了個萬福,轉身離去了。   什麼意思?!我莫名其妙,這等待客的手段,我還是頭一回看見。   心下正奇怪,東耳房響起了一串沉重的腳步聲,隨著腳步聲響起的是感慨萬千的舒緩男聲。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動少,別來無恙?」   隨著話音,一個胖碩老者緩緩踱出東耳房,那面孔相當熟悉,竟是我在江南一直苦尋不得的宋廷之!   「宋廷之……唐勉,原來如此啊!」我恍然大悟,就連那個雨天早晨見過的漢子也和霽月齋護衛韓征的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不過很奇怪,見到略顯蒼老的他,心底湧起的興奮和快樂很快就平息下來。   或許在我的心目當中,我一直把他當作一個可以尊敬的對手,當他陷入窮途末路,我本能地為他可惜,而不是幸災樂禍。   特別是他現在的隱居狀況,讓我隱約覺得他和丁聰大概分道揚鑣了。   宋廷之緩緩坐進黃梨木太師椅中,竟是從容不迫。   「動少,你比老朽估摸的可晚來了好幾天,這不免讓老朽猜東猜西的睡不好覺,是京城這池水太深了吧!」   「這麼說,我第一次來,宋先生就認出我來了?」   我也緩緩落座,心中卻是萬分驚訝,宋廷之的態度真是太耐人尋味了!   不過在一團迷霧中,我隱隱約約捉摸到了他的意圖,到嘴邊上的「宋廷之」就變成了「宋先生」。   「宋先生……」   宋廷之精明的小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輕輕自語了一聲,旋即微笑道:「動少,老朽有個習慣,對於對手的一切,老朽都要盡可能的瞭解,對動少,自然也不例外,而且,老朽花了更多的精力。」   他喘了口氣,坐在他對面的我都能聽到喉鳴,想來他的哮喘的確很嚴重了。   「李佟的相貌與動少太過相似了,讓人忍不住發生聯想;換做現在見到你,老朽就不會再把這兩個人聯繫到一起。或許你自己都沒注意過,無論微笑的方式、步履的大小、耳廓的形狀甚至指甲的修剪方式,李佟都和動少你一模一樣,加上六七分相像的容貌,我有十成把握肯定你的身份。只是……」他輕輕一歎:「沒想到杭州一別,你我竟是以這種方式相見。」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心裡卻暗暗警覺,自己竟然有這麼多破綻!   「賊?呵呵,這世界上除了無知的嬰孩,誰不是賊呢?」宋廷之笑了起來:「動少難道就沒做過一件虧心事?」   「雞鳴狗盜、偷香竊玉之事我是做了不少,不過,卻沒像先生那樣數祖忘典,裡通外國!」   宋廷之的眸子頓時黯淡下來,目光呆呆凝視著前方,沉默了半晌,才慨然道:「裡通外國是罪嗎?閉關鎖國才是誤國誤民!商關通暢公正,又何來走私?」   他長歎了口氣:「唉,世間懂得這個道理的能有幾人?辯之毫無意義!何況,老朽只是個商人而已。」他目光重新轉了回來:「動少,既然你已經知道老朽的下落,那麼老朽也該歸案了。唉,賣屋也能把你引來,也算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   「你那麼喜歡刑部大獄嗎?就算喜歡,能不能先替我解開幾點疑惑?」   宋廷之注視著我,突然一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動少想知道什麼,老朽但凡能說的,當知無不言。」   「先生既然認出我來,為何不逃走,反而坐以待斃呢?」   「動少一搬進口袋胡同,這裡頓成眾矢之地,就算老朽想走,也沒有辦法不驚動別人了。何況,天下之大,哪有我宋廷之可去之處?送一場功勞給動少,也強似送給他人了!」   「謝謝你那麼看重我。不過,說怕驚動別人?那就是不光我王動一個人在注意你嘍?」我略帶譏諷地一笑:「暫且認定先生說得有理,可先生怎麼窘迫到了要賣屋的境地?以先生高才,做那一行不賺個滿缽是金?再說了,就算先生是為他人作嫁衣裳,那麼和丁大人分手,他總該給點遣散銀子吧!」   宋廷之顏色劇變,一口氣沒喘勻實,便劇烈地咳了起來,那目光更是變幻莫測,悲哀、痛苦、恐懼,不一而足,好半天咳聲才漸止,那白胖的臉上已憋得通紅,只是目光復又冷靜下來。   「動少實在厲害!丁大人聰明一世,可就是小看動少了,不過,當你初出茅廬的時候,誰也沒想到你會是只一飛沖天的鳳凰……」   我心頭不由一陣大喜。這倒並不是為了宋廷之的誇讚,而是我原本對丁聰的猜想此刻得到了初步的證實,丁聰果然是走私的幕後主使,宋廷之果然知道丁聰的秘密。   「先生怎麼左顧而言他?莫非和丁大人起了齷齪?」我緊盯著宋廷之道:「丁大人是不是不僅沒給先生逃命的川資,反而要殺先生滅口?先生才不得已啟動了秘密身份,可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銀子卻打了水漂,被迫賣屋生活,不知我猜得對不對啊?」   宋廷之再度沉默,只是臉上的肥肉卻在微微地抖動著。   「宋先生,我很尊敬你,當然,我尊敬的是作為商業奇才的那個宋廷之,而不是那個罔顧民族大義的宋廷之。但錯誤可以被糾正,恥辱可以被洗脫,通倭走私一案,誰是主謀?並不是你宋先生嘛!首惡需要嚴懲不怠,可協從嘛,筆下超生的例子倒是屢見不鮮哩!」   「動少,你的話老朽很明白,也算我宋廷之沒看走了眼。」   宋廷之沉吟了半天,才道:「實不相瞞,丁大人是要殺人滅口。不過,我宋廷之這條命本來就是他給的,他拿去倒也無妨。而眼下老朽雖然苟延殘喘,可三妻五子八條命也算對得起丁大人,大家兩訖了!只是,你抓老朽可以,人大不了一死,老朽活過了半百,好日子都經歷過了,好女人也都日過了,沒什麼遺憾了,死了也就死了。但讓老朽指證丁大人,這樣的事情他能做得出,老朽可做不出……」   「宋先生是個義氣人,可惜,義氣用錯了地方!跟一個豺狼講義氣,自求死也!」   話雖說得激烈,可心中卻是驚訝不已,丁聰殺了宋廷之的三妻五子?   那當初丁聰究竟給了他多大的恩惠,竟能讓他忍受下這不共戴天的仇恨?!   還有,他眼下這一大屋子的人又都是他什麼人?難道說……丁聰殺的那些人都是宋廷之的障眼法,還是這本就是丁聰與宋廷之合謀的一個圈套?   「好,退一萬步說,宋先生可以為義氣視死如歸,那麼你的家人?你的兒女哪?通敵罪同叛國,妻子最輕也要被發配為奴,你狠得下心來?」   「這也是老朽在這兒坐等動少的原因之一,老朽想和動少談一筆交易。雖然老朽不會指證丁大人,可老朽掌握著宗設在江南所有秘密補給地點的資料以及他在三大錢莊的秘密存銀戶頭,沒有這些東西的支持,宗設就算想捲土重來也沒有什麼希望了。」   我心頭怦然一跳,沒想到宗設在無名島之外還留了後手,更沒想到他的經濟命脈竟然掌握在宋廷之的手裡,這真是出人意料!隱隱覺得宗設會成為我的心腹大患,暗自心驚起來。   不過,一句話卻讓我知道,他不是在和丁聰合謀對付我了。   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他臉上竟然露出一股成竹在胸的味道,似乎是算計好了我非答應不可。   就這一個表情,幾乎讓我對他的所有敬佩和欣賞都煙消雲散了,不是他的目光尚有那麼一點真誠的味道,對他我大概只剩下一句話好說:「你丫的準備一家老小上法場吧!」   緩緩吸了口氣,我冷靜下來,宋廷之敢直言相告,必然留有後路,萬一我不答應,他該如何求得速死,又如何讓他的家人逃脫法律的懲罰?   而我的良心則要承擔,宗設重新崛起後為禍江南的責任。   是袖裡藏著刀,還是牙齒藏著毒藥,他仰仗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我一時無法猜測。   「動少,不是老朽想威脅你,作為一個商人,用手中的籌碼換得最大的利益,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這話對動少也適用。」   「丁大人是動少最大的敵人嗎?老朽看未必,且不說萬民福祉足以勝過一個丁大人,單從動少政治前途的角度而言,宗設的重新崛起都比丁大人的殺傷力要大得多。」   「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老朽早想到有今天這個下場,丁大人也很難逃脫同樣的結局。其實只要動少你還在官場上,你就可以隨時隨地彈劾他,只要皇上有決心,一切都會真相大白,有沒有老朽指證他並不重要。可宗設的重新崛起,會給你的政敵提供攻訐你的借口,從而毀了你的前途,你自身難保,又怎麼對付你的敵人?」   我遽然而驚,對啊,除掉丁聰的關鍵,不是我掌握了多少丁聰為非作歹的證據,而是皇上不再需要他了!   又想起方師兄說過的話,暗忖道,我一方面要放過丁聰一兩年,因為現在皇上需要繼統派維持團結;另一方面,兩三年後我要把江湖控制權交給蔣遲,因為那時候皇上不需要我了,那麼借口宗設攻訐我的政敵會不會就是……皇上呢?   我能得到眼前的位置,中間內幕重重,不過寫在朝廷邸報上,我最重要的功績卻正是剿滅宗設,一旦宗設重新崛起,這功勞頓時冰消雪融,到那時可真是任由旁人謗毀,自己沒有多少反擊的力量了。   「宋先生,剿倭一役已過去三個月了,先生又與丁聰分道揚鑣,丁聰難道是傻瓜,不知道通知宗設防備嗎?就是宗設自己,也不會坐等而沒有一點戒備的動作……」   我話沒說完,宋廷之已經開始搖頭:「動少,丁大人是個極聰明的人,他與宗設沒有直接的瓜葛,完全是靠老朽和一江湖神秘門派與宗設聯繫,其中最重要的商業往來都是老朽一手負責,宗設敗與不敗,與丁大人何干?而宗設事敗雖然已經三個月了,但他已是驚弓之鳥,在大陸的活動必然慎之又慎,那些秘密補給點能夠轉移的不會太多,即使都轉移了,有了名單,他們的身份也就暴露了,也就失去了作用,宗設再想重建補給,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至於三大錢莊的存銀,都是用宗設的三個化身份別存入的,這三個化身在我大明的戶籍上都確實存在,但宗設他現在敢用自己的化身去兌出銀票嗎?就算敢,他也只敢用小額款項來試探。錢莊對於一個不活躍的帳戶突然有了大額度的提款可都是相當警惕的,所需要的手續相當耗費時間、審查也極為嚴格,很可能就讓宗設的假身份露了原形。」   關於這一點我倒是深有感觸,沈園花了十幾年才在大通錢莊建立起了信譽,大通才授予了沈園特別提款權,而這種特別提款權也只能一次性提出存銀的一半而已,如果不使用這種特權,我只能在存銀的分號和總號提出大額度的銀子。   宗設在三大錢莊定然有走私的專用帳戶,但這些帳戶上不會留有多少存銀,甚至為了安全起見,帳戶還要經常變換,在錢莊那裡自然也積累不起什麼信譽,何況宗設崛起的很快,也沒有足夠的時間來獲得錢莊的信任。   宋廷之手中的秘密帳戶略有不同,作為棺材本兒,它應該是有大筆存銀的,但同樣無法獲得錢莊的信任,在這種情況下,錢莊裡的存銀是很難很快兌現成銀票或者金子銀子。   宗設在無名島的秘藏已被繳獲,如果連棺材本兒都沒了,那他想東山再起可就希望渺茫了。   怪不得宋廷之胸有成竹,原來真有打動我的資本啊!我沉思了半晌,突然微微一笑:「在下想在京城商界做出一番事業,先生何以教我?」   第十九卷 第十一章   「三哥,你去了好久哩!」   「怪只怪這茶裡的學問實在太大了,不是惦記著你們,怕現在還說不完哪!」   細一留心,我便察覺出來,寧馨的大丫鬟小紅就是宮裡的線人,內院只有她才能接觸到外人,那個經常上門推銷胭脂水粉、鮮花水果的王大娘應該就是她的聯絡人,只是回憶她的行動,卻不像是在有意刺探情報。   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有她在身旁,我只好把肚子裡的品茶知識一股腦地倒出來,權當去唐家的收穫。   在沒收服她之前,唯有限制她與同夥的見面次數,趁著三女把話題從茶轉移到胭脂水粉上的機會,我說起了同升和在跨車胡同的工程。   「相公在沈籬子修建豪宅,和同升和在跨車建分號,本就是相輔相成的買賣,他老闆倪遠方總該給相公點面子,同心堂的貢品胭脂雖然產量少,可給你們弄出來幾盒倒不太難。」隨後說了一番四大胡同眼下的熱鬧景象。   沈籬子胡同是我和寧馨一起去買下的,寧馨對那兒自然抱有極大的熱情,問東問西,差點就把我和蔣遲挪用工匠的事情都問了出來。   而聽到寶悅坊的名字,解雨也來了興趣,她和寧馨都是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這方面兩人倒是頗有共同語言,一問一答的,漸漸熱絡起來。   小紅替寧馨梳理完辮子,就聽有丫鬟喊她整理院子裡的花草,她應了一聲去了。   魏柔見我神情微有變化,小手悄悄搭在我腿上,小聲問道:「相公可有心事?」   「雨兒來京僅僅一天,官家已經知道了。」   魏解寧三女都是冰雪聰明,很快就明白了我話裡的意思,解雨烏亮眸子轉了幾轉,沉吟道:「這麼說,咱們身邊……」   「是小紅。」寧馨怯怯望了我一眼,小聲道:「三哥,她早就是我代王府的人,傳出去的每一份情報都事先和我商量過。像陸姐姐會武的事情,就沒報上去哪!」   怪不得她的行為不像個線人,原來被人收買了!我心裡一陣輕鬆,臉上卻嚴肅起來。   「三哥∼」「相公∼」「親哥哥∼」「親達達∼」   知道我生氣,寧馨便膩在我身上一聲一聲地討好:「大哥臨走才交待,人家也是才知道的嘛!大哥還說等大家都熟悉了,小紅她不會擔心新主子對她不好了,再把她的身份告訴你;否則,一旦你覺得彆扭,打發她回大同,好多京城裡的事兒就瞞不住了,人家和三哥的事兒就懸了。再說,三哥也沒什麼好瞞著皇帝哥哥的嘛!」   「那是你大哥嚇唬你!再說,你現在可是王門寧氏,凡事怎好隱瞞相公!」   聽寧馨這麼說,我倒不好亂發脾氣,只好搬出家法,訓斥了她一番,想來充耀也是怕小紅無緣無故被我打發回去,連帶白牡丹的事兒也敗露了。   心裡卻暗自苦笑,寧馨啊寧馨,你哪裡知道,你三哥可是有許多事情瞞著你那皇帝哥哥的呀!   寧馨自知理虧,便百般撒嬌討好。耳鬢廝磨軟語央求之下,我消了氣,可獨角龍王卻生起氣來。   寧馨感應出來,身子也漸漸火熱。可她畢竟年少,雖是情動,白晝宣淫的事兒她還一時還做不出來,輕輕捻了我一把,笑著跳開。   我看看時辰也該去刑部了,便放她一馬。   寧馨遂去東耳房替我去取長衫,解雨則說有幾味藥要我替她買來,問她怎麼了,她卻含羞不語,只道我買來就是,說著也去了書房找筆墨去了,屋子裡只剩下魏柔。   「相公,上午琴弦斷了兩根,順便幫賤妾買回來……」魏柔邊替我整理頭髮邊道。   我一怔,魏柔眼下的琴技已經大為可觀,不是心神不寧的話,琴弦即便會斷,也不會連斷兩根。   回首望去,沒有了旁人,她臉上果然有絲焦慮不安。   「阿柔,出什麼事兒了?」我忙問道,心沒由來地緊張起來。   「沒什麼了……」魏柔眼中陡然飛過一絲扭捏,可在我灼灼目光下,她臉上的焦慮卻越發明顯,似乎是無意識地瞥了耳房一眼後,她目光一垂,細聲道:「相公,都過四天了,這個月、這個月……還沒來……」   我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不由噗哧一笑:「傻丫頭,這有什麼好怕的,嫁人生寶寶……」   「相公!」魏柔急得連忙摀住我的嘴,似乎生怕解雨和寧馨聽到:「賤妾都急死了,相公還笑!」   見她真著急了,我心中便有些明白。她是個孤兒,是隱湖把她撫養大的,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這份感情都無法割捨。   雖然鹿靈犀和她斷絕了師徒關係,可就像我勸慰她的那樣,她還可以把鹿靈犀當作母親,這種母女之情甚至超越了師徒之情。   沒得到鹿靈犀的認可就失身於我,她心裡已經有點歉疚,如果再懷了身子,她怕是更無顏面對自己的恩師兼心目中的母親了。   「難道真懷孕了?沒理由啊?」   我心下奇怪,雖然自松江一戰,魏柔便落下了經期綿長淋漓不斷的病根,但日子似乎尚准,超過四天確實可疑。   不過她身子纖弱,不堪撻伐,這十天若有歡好,種子最後都是播撒在了寧馨身子裡,照理說她不應該懷孕。   疑惑間猛然想起解雨說過,女子一旦破身,生理心理都要發生巨大的變化,或許魏柔就是生理發生變化了吧!   「再等兩天,還不來,相公就拋開京城一切,去跟你師傅負荊請罪,承認相公和師傅一樣,輸給你師門了;再求她老人家大發慈悲,讓你風風光光地嫁過來做媳婦。」   魏柔的身子猛然一震,眼中驀地閃過一道耀眼光華,霎那間散發出的強大氣勢,讓眼前小家碧玉的陸昕突然幻化成了靈隱寺中那個明霜如冰、白衣似雪、傲視江湖的謫仙魏柔,我心頭竟似被突然壓上了一塊巨石,呼吸頓覺一窒。   定下心神再看,魏柔還是陸昕,只是臉上的憂愁卻像雲被風吹散了似的,沒了蹤跡。   「三哥,穿這件長衫怎麼樣?」寧馨的聲音不適時地在耳邊響起。   「別情,你怎麼才來?是不是久別勝新婚,你丫連中午都不肯放過?」   蔣遲在刑部檔案庫房等我等得無聊,見面就諷刺起我來。   我知道他近來憋得難受,最見不得人家夫妻親熱,便沒理他,隨口問起寧馨遇刺一案的進展。   「進個屁展!」蔣遲沒好氣地道:「這回我可知道順天府是怎麼破案了,水火夾棍一上,嘿嘿,你想要啥就有啥!」   「小侯爺,你這就小看順天府了,郭槐那小子遇到大案,向來都是明暗兩手一把抓,明著刑訊逼供,好像在找替死鬼似的,其實暗地裡他還另有一手,不信小侯爺你去查查,他手下和線人眼下保管沒一個敢閒著的。若是案犯覺得順天府不過如此,放鬆了警惕,一準兒栽在他手裡,事實上這幾年上當的高手有十好幾個。就算萬一拿不到真兇,他也能找出幾個罪大惡極的來頂包。」後腳跟進來的陸眉公笑道,又說方才看見我來了,正好有事找我商量。   因為寧馨被刺一案轟動京城,他倒是沒問我為什麼關心起這個案子來了。   「這廝還有這等本事?」蔣遲驚訝道,我見他眼睛飛快眨了兩下,知道他對郭槐留上了心。   「京城的水多深哪,沒兩下子,早被淹死了。」陸眉公道:「說起來,這個郭槐還是咱們尚書趙大人的門生,得不得意俺不知道,反正尚書大人時不時地提他一嘴。」在蔣遲面前,陸眉公似乎也嘴貧起來。   「怪不得!」我和蔣遲異口同聲地道,有這層關係,郭槐不僅可以利用刑部的情報,就算有了什麼閃失,趙鑒也可以幫他彌補,難怪郭槐的位子坐得穩穩當當。   想起陸眉公修訂惡人榜,對江湖那些亡命之徒知之頗深,我遂請教他對這個案子的看法,陸眉公一口否決了江湖人作案的可能。   「有兩個江湖名人錄上的高手,寧馨郡主三人都得被害,犯不著動用十幾個死士,弄得這麼轟轟烈烈的。而這種死士,小門派根本養不起,大門派雖然養的起,可派在這樣的用場卻不對頭,合理的應用該是用在兩大門派之間的鬥毆上。何況,你王大人還下了京都禁武令,眼下恐怕還沒有哪個門派敢頂風作案。倒是那個准駙馬李佟,是個不可小覷的人物,聽說那一仗,光他自己就殺了五六個人,著實是個狠角色!」   聽他的分析與我的幾乎一模一樣,顯然他手頭沒有更多的資料和信息,便換了話題,問他來意為何。   「還不是為了赫伯權和廖喜!」   陸眉公歎了口氣:「本來以為中元節一過,部裡人手能寬綽一點,不成想鬧出這麼一個驚天大案來,人手又被借走了。眼看皇上皇太后的生日和中秋重陽雙節就要到了,人手恐怕一時半時回不來,赫廖兩人的監視實在是難以為繼啊!王大人,乾脆向尚書大人建議,把赫伯權收監算了!」   我已經從宋廷之那裡知道,赫伯權和丁聰之間沒有直接的關係,抓他亦無不可。只是眼下他的用途已悄然發生了變化,倒不急於捕他歸案了。   「赫伯權不是活得挺滋潤的嗎?那再讓他逍遙幾天,咱也尊老敬賢一回!」   「呸!我看你是怕皇太后大壽大赦天下,白白放走了這丫的才是真的!」蔣遲馬上揭穿了我的企圖。   陸眉公恍悟。三人閒聊起來,陸眉公少年時在江湖是做黑道買賣的,黑道上的奇聞逸事、規矩切口一一道來,我和蔣遲聽得津津有味。   正說話間,我的頂頭上司黃良匆匆趕來,說尚書趙鑒要召見我和蔣遲。   「他——明公……竟然就是當朝正二品刑部尚書趙鑒?!」   這真是出人意料的相逢!進刑部十餘天卻一直沒見到的尚書趙鑒竟然就是在一品樓有過一面之緣的那個明公!   尚書的辦公屋子很普通,和旁的屋子唯一的區別就是這間屋子只有一個主人。主人身材高大,面目清嚏A顧盼之間甚有威嚴。   只是當我想起百花樓裡鴇母的諂笑,我心頭不禁一涼,雖然手握刑罰重權的一部首長有著不可告人的特殊愛好並不可怕,但可怕的是他並不是付錢的那一個,如此,司法糜爛的景象就可以預見了。   又聯想起他對廖喜的回護,恍悟他們原來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廖喜敢對付身份大不相同的我,大概也是自恃趙鑒是他的後盾吧!   倒是赫伯權一直沒逃,想來趙鑒和丁聰集團沒有什麼瓜葛。   趙鑒似乎有意無意地多打量了我幾眼,顯然他察覺到我和李佟有幾分相像,不過,他很快集中精神,沉聲道:「本官日前事務繁忙,無暇過問兩位賢契在部裡的情況。聽郎中黃良奏到,說兩位十分用功,這很好。兩位身負聖命,自當謹遵聖意。不過,學以致用方為上,現有寧馨郡主被刺一案,數年來僅見,順天府請求刑部協助,部議雖已派人協助順天府破案,但機會難得,兩位亦參贊事務,從中觀摩學習,勿負聖望。」   「不錯,他就是趙鑒!怎麼,不像嗎?看他的模樣,沒想到他這麼滑頭吧!」蔣遲沒好氣地道:「把咱倆圈進去,擺明了以後好替郭槐脫罪。你看,案子破了,咱不過是參贊事務,功勞沒有多少;可一旦案子沒破,皇上問話,這老狐狸保管會說,連咱倆出馬都沒破案,郭槐,嘿嘿,他可就多了許多迴旋的餘地嘍。」   「和我發牢騷有個屁用,你倒是和皇上說呀!」心裡卻在琢磨,到底把不把那天晚上在一品樓發生的一切告訴蔣遲,回想起那晚趙鑒的話語,甚是冠冕堂皇,該不是當時他就對李佟的身份產生懷疑了吧?   趙鑒是少數幾個知道我入京目的的朝中重臣,按照慣例,又要在他手下做事,他焉能不事先調查我?   富貴的公子哥、南京來的捕快,相似的背景很可能讓他心生提防,才駁了廖喜的面子,說出義正詞嚴的話語。   不過,李佟後來成為寧馨的夫婿,大概去了他的疑心,畢竟明目張膽欺騙皇上這樣的事情,他料想我做不出來。   可今天再發現我和李佟有幾分相像,他沒準兒疑心再起,一旦密令刑部監督我和李佟,那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蔣遲卻歎了口氣,道:「別看他是個繼嗣派的中堅,可對皇上卻是死忠,性子直,還有點本事,而且在先皇的時候,他就和張氏兄弟過不去,眼下兩方更是水火不容,皇上對他就挺客氣,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皇上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我點頭示意我明白了皇上的用意,把他放在刑部尚書的位子上原來是為了對付張氏兄弟。而繼嗣派內訌,皇上也是樂得瞧熱鬧。   既然皇上有他的用心,那暫時還是先看看再說,別蔣遲一衝動,揭了趙鑒的老底,讓趙鑒一下子就明白,我和李佟其實就是同一個人。   蔣遲環顧了一下悶熱的檔案庫房:「不過,他總算做件好事,這鬼地方,我可待夠了!白瀾的應酬算算也該結束了吧,乾脆讓他講給咱倆聽,聽故事可比守著故紙堆有趣兒多了。」   這兩日來前軍府道賀的人的確少了許多,不過我和蔣遲在給他的賀禮單子上已經註明,交接的日程表由他來定奪,想來他覺得時機未到。   「人家白瀾才真是久別勝新婚哪,咱倆就耐心等吧!」   第十九卷 第十二章   既然上峰派了差,兩人只好走一趟順天府。刑部相當重視此案,派出了一位郎中、一位員外郎和近十名刑部高手分別支持順天府和西城兵馬司,只是四大名捕之一的陸眉公卻不在其中。   按部裡的說法,陸眉公他已經再三請求退休,部裡雖然沒答應,可輕易不想勞動他老人家了。   「王大人,小侯爺,不是下官發牢騷,那李大人是苦主不假,可也不該插手此案哪,一連放走了好幾個人,萬一案犯就在其中,下官這裡的一番心血豈不全白費了?」郭槐訴苦道。   我一聽這廝竟藉機推卸責任,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可心裡也明白,自己的確給他留下了攻訐的口實,也怪我心太急,著急建立自己的情報網,卻又小看了郭槐的能耐。   「得了吧老郭,你那一明一暗的把戲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   蔣遲現學現賣,倒把郭槐唬住了:「李子愚幹過刑名,他能不知道要避嫌嗎?我看哪,大概他是被你明的那一手給騙了,怕你找替死鬼糊弄他,才點撥點撥你,告訴你,人家是個明白人,糊弄不得。」   蔣遲和李佟沾親帶故,替李佟說話自然不奇怪,可一眨眼就想出這麼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來,我心裡都忍不住暗讚一聲。   郭槐望著傳說中的花花公子,目光頗為驚訝,半晌才訕訕道:「原來如此。可李大人放走的案犯中,有兩人確實有點嫌疑。」說著,把郭大路和風大蝦的名字提了出來。   「粉子胡同的郭鐵匠?那丫的唯一興趣就是打鐵,怎麼會是兇手?啊,懷疑他賣兵器給刺客?廢話,我的佩劍還是他賣給我的哪,那刺客臉上又沒寫上字,有錢不賺,他是傻子啊!切!」   「風大蝦?說書的?外鄉人?李佟認識他師傅?嗯,師傅是師傅,他是他,這件事,倒是李佟孟浪了,這樣吧,」他轉過頭來問我:「王大人,郭大人可能不好意思再出面抓人了,要不咱們去查查他?也好讓郭大人放心。」   「為了鄉試,我在應天住了很長時間,就那時認識了晁啟正,說起他在酒樓茶肆的名頭,就像白牡丹和小鳳仙在秦樓楚館一樣,響亮的很。他門下弟子我雖然不熟悉,可風大蝦的說書風格和他很相似,該是一脈相承的,這就像江湖裡少林寺教不出武當派的功夫一個道理。」   「可他出過手……」   「沒錯,不過真正出手的另有其人,他只是對著死老虎下刀子,大概是他說書說多了,總幻想自己是個大俠,又看月兒一姑娘家的都敢挺身而出,就熱血沸騰大腦一時衝動起來,說來當真好笑。」   「丫的人家可是為了救你邪!」   「所以我才幫他一把。不過,連自己幾斤幾兩都不知道的莽撞人,往往好心幫倒忙,郭槐打他一頓,倒不見得是壞事。」我微微一笑:「再說,他一直替我宣傳我的英雄事跡,我心裡挺感激他的,本尊不好意思去救他,只好讓分身李佟出手了。何況,這小子走街串巷,是上好的線人才料,日後你我都用的著。」   見我說得如此坦白,蔣遲疑心盡去。見到被包紮得成了布人兒似的風大蝦,蔣遲也有些惻然,問了幾句,也都沒出事先準備好的範圍。   倒是風大蝦見到我,不免有點緊張——他還不知道我和李佟其實是一個人,心裡害怕我知道他的身份,不過他掩飾得很好,蔣遲便沒發現他有什麼異常。   架不住蔣遲的央求,我和他在翠雲閣小鳳仙的閨樓裡調查起當日的情景來。   沒多久,他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就紛紛聚集過來,小樓裡頓時熱鬧起來,而小鳳仙則擺出主婦的架勢,熱情招待眾人。   蔣遲不提刑部的茬兒,只道為了親戚出頭。這些人當中,不少就是在粉子胡同混生活的,七嘴八舌地倒也說了不少連我也不曉得的細節,可惜一時還看不出哪一條有助於案情的分析。   蔣遲也不表態,最後只讓眾人再去仔細打探消息,一旦有結果,他重重有賞。   躲在小鳳仙臥房的我不禁暗歎蔣遲聰明,我被刺一案,竟成了他考量這群狐朋狗友能力的借口,這其中必然會有人脫穎而出,成為蔣遲吸納的對象。   「但願唐門那個小子能有足夠的運氣和實力。」   我正若有所思,蔣遲和小鳳仙摟抱著走了進來。小鳳仙看了一眼衣衫整齊、鬢髮一絲不亂的妹妹小菊仙,笑道:「小侯爺,你看人家王大人多君子,哪兒像你……」   「吃慣了人參果,任誰對澀口的青蘋果都沒了興趣,女人麼,熟透了才有湯有水有滋味。」蔣遲隨口道,氣得小菊仙追著他直打。   「竟是這樣!」小鳳仙微微有些詫異:「我看大人面生,以為是被小侯爺強拉來的,不想原來是我妹妹不入大人法眼。」   「這麼說,來翠雲閣的朝廷命官想必為數不少吧?」   自己面生,當然是有人不面生,想起趙鑒都去嫖妓,這些京官該是遠比我想像中的膽大妄為,即便這裡是天子腳下!   而官員敢流連勾欄,妓院就是消息的重要來源,如此算來,倒是可以考慮偷偷在京城開上一家,既可生財,又能獲得消息。   聽到妓院裡禁忌的話題,小鳳仙警覺地瞥了蔣遲一眼,蔣遲卻笑道:「別情,你丫這是來京的時日短,不知道京城的狀況。外面有句話說的好,說外省籍的京官,個個是『題個號,娶個小,摟著姑娘睡到早』,大家早他媽的見怪不怪了。」   他擰了把小鳳仙的粉腮,接著道:「京城物價忒貴,就說我這心肝寶貝,一天的用度沒個三五兩銀子絕下不來,所以外省籍京官少有帶家眷上任的,不然,一大家的吃穿用度得花多少銀子,那官俸才幾個錢啊!可沒有家眷陪著,這些當官的總不能天天告了五個指頭消乏兒吧,寬裕點的就在京城娶個小妾,不太寬裕的,隔三岔五來勾欄院裡快活快活,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誰也不用笑話誰了!像你姑夫桂大人,上有皇恩浩蕩,下有你這個外甥財神爺支撐用度,那是極特殊的例外,當不得數的。」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這也難怪了……」   蘇州和揚州畢竟只是一府之地,大小官吏不過幾十,大多數又是本地人,與京城截然不同,雖然心裡大致猜到了原因,卻不如蔣遲說得透徹。   他結交三教九流,對社會上層下層都有瞭解,看問題就有根有據。   不過叫他這麼一說,我越發堅定了在京城開妓院的決心。   「女為悅已者容,人家還不是為了小侯爺?這會兒子倒嫌人家花得多了!」小鳳仙俏臉含嗔,愈見勾魂。   「不多,絕對不多!」蔣遲嬉皮笑臉道:「只要那銀子都變成了心肝寶貝身上的細皮嫩肉,再多花一倍銀子俺也願意!」轉頭卻對我苦笑道:「別情,你總該明白俺為什麼要賺錢了吧!」   「不如贖了鳳仙姑娘……」   「小侯爺家的門檻兒太高,奴家可高攀不起。」小鳳仙笑道:「再說,奴家已經習慣了翠雲閣的生活,萬一按耐不住紅杏出牆了,小侯爺不打死奴家才怪!」   她竟是和莊青煙一個調調,想來是喜歡這迎來送往的生活。   就像莊青煙曾經對我說過,每次和我歡好,都恨不得立刻從良跟隨我,為奴為婢也在所不惜,可過了幾日,見到陌生的男人,就忍不住想像,那新鮮的肉體該是什麼滋味,就算能守得住,心裡也難受得緊。   可蘇瑾哪……我心頭微微一痛,她……也是這種人嗎?   蔣遲看來早知道小鳳仙的想法,不以為忤,笑著對我道:「反正滿頭都是綠帽子了,多一頂不多,少一頂不少的,今兒就便宜你了,我在一旁給你擂鼓助威!」   小鳳仙姐妹被蔣遲半真半假地嚇跑了,蔣遲見房裡沒人了,嬉笑顏色去了大半。   「別情,你是不是在動妓院的腦筋?」   我點點頭,我故意流露出來的心思,果然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東山,最初我就是因為在風月場裡扔了太多銀子,才想起為什麼自己不開上一家,至少可以有使不完的姑娘。可蔣家六大少爺雖然個個都喜歡女色,蔣家卻似乎並沒有介入這一行,是不是顧忌皇家的名聲?」   蔣遲點點頭:「別說妓院,像鹽茶這等生意,蔣家都是不能做的。不光是蔣家,就連一向張狂的張氏兄弟也不敢經營妓院。不過,妓院卻是天下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蔣家做不得,我能做,只要借點銀子給我,你就全當放了高利貸。不過,屆時姑娘的纏頭,你可是一文都不能少啊!」      下期預告   白瀾逐步將權力移交給王動,許多鮮為人知的江湖隱秘漸漸揭開一角。   吐故納新,王動表面上對白瀾的班底加以改造利用,暗地裡卻在京城佈置起自己的情報網。   唐天威死、唐天運降,唐門內亂平息,重傷的唐天文承擔起內亂之責,將掌門之位傳於唐三藏,王動遂獲唐門全力支持。   寧馨奉子成婚,得償心願,卻不得不與心愛的丈夫暫時分離。金秋十月,王動離開京城,再入江湖。   第二十卷 第一章   「又要開妓院,相公你是不是嫌家裡的姐妹還不夠多?」   正屋西廂房裡檀香繚繞,輕煙霧靄中,懷裡的赤裸佳人雖是一臉薄怒卻愈見可人,柔滑的小手捉住獨角龍王一掐,不像是懲罰,倒像是撩撥似的。   「對,狠狠兒罰它,都是這丫惹的禍!」   我「嘿嘿」笑了兩聲,嘴唇粘貼少女的香肩,左顧而言他:「雨兒,卸了易容吧!讓相公好好稀罕稀罕你!」   「就不,饞死你!」少女斬釘截鐵地道,可目光卻透著幾分心動,見我臉上露出刻意做作出來的失望,她終於鬆了口:「重新易容要花一個多時辰哪,又不一定和以前完全一樣,保不準就被寧馨看出來,她……太精明了。」   我心底輕輕一聲歎息,解雨如此評論寧馨,責任大半倒是在我。   沒把解魏的真實身份告訴寧馨,在兩女眼裡,就是連我自己都沒完全信任她。   可我心裡的苦處呢?無論是解雨還是魏柔,身份一旦暴露,都足以震動整個江湖,我豈能不慎之又慎!   敏銳地感覺到我的心理變化,解雨機靈地閃身出了浴桶,沒多久,一張傾城傾國的絕世容顏笑吟吟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雨兒,怪不得叫你憐花公主!在你身邊,不管多麼名貴嬌艷的花朵,下場都只有一個——無人理睬,真是好可憐啊!」   聽我曲解憐花真義,解雨笑得花枝亂顫,藕臂摟上我的脖頸,一團雪膩便死死抵在我的胸前。   畢竟方才和魏寧許三女歡愛幾近中宵,兩人又溫存了半晌,我漸覺睏倦。   解雨心疼,話語不免帶著慍意,言辭之間隱刺寧馨狐媚,最後又轉回到了開妓院一事上。   「車船店腳牙,雖然情報來得不如勾欄院快,可都是平實的買賣,看看秦樓,那些妖冶女子的目光,都似乎要把相公你吃了似的……」   「這回你相公可要學『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了,有了你們姐妹,我已經沒有多少尋花問柳之心了。」   「哼,那寧馨怎麼回事?蘭月兒又是怎麼回事?沒準兒,相公不把這李宅變成竹園不善罷甘休哪!」   「你相公又不是鐵打的。」我噗哧笑了起來,解雨掐著我堅硬如鐵的分身,說怎麼不是,它就是。   兩人又鬧了一會兒,才抹乾身子鑽進碧紗櫥裡,許詡只囈語了一句,也沒聽清楚說的什麼,就又沉沉睡去。   「既能賺錢,京城有什麼風吹草動的相公也能知道,這樣的好事,相公豈能不幹!眼下真正該讓你這女主人擔心的,是誰來管理京都秦樓?按照相公的想法,明著和蔣遲合夥開一家,暗地裡還要再收購一家,說起來,京城事實上是一明一暗兩家秦樓。京城達官貴人雲集,又向來藏龍臥虎,頗多奇人異士,相公在江南又鞭長莫及,坐鎮京都之人無論經營頭腦、交際手腕都得是上上之選,可這樣的人才……」   「六娘啊!」解雨也乏了,迷迷糊糊道。   「六娘……」她當然是最佳人選,可她肯離開蘇州嗎?連新近開業的秦樓松江號她都基本交給白秀打理了。   其他五位師娘則為師傅和我操勞了大半輩子,又都不是喜歡經商的人,松江的織染鋪子已經夠她們忙的了,我可不想再增加師娘們的負擔。   而心目中另兩個理財的高手無瑕和素卿,我又捨不得把她們孤零零地放在京城,何況素卿還另有重任。   宋廷之倒亦是上佳的人選,可惜他只能隱藏在黑暗中。   算來算去,能夠擺在台前替我主持京都秦樓的大概只有眼下在松江的白秀最為合適,隱於幕後的那一個則一時還找不出合適的人選。   「寧馨?她好歹也是個郡主,豈能插手風月?」其實我心裡明白,寧馨已經不可能按照我的預期老老實實地待在京城,她今兒晚上纏著我要學易容術,用心已是昭然若揭。   「魔門呢?」   「寧師姐確是一把好手,可我不放心白瀾。其他能穩得住陣腳的都是和師傅同一輩的老人,怎好勞動他們?而年輕一代的弟子按照武承恩的話來說,除了我之外,都還沒成長起來,老的老、小的小,派不上用場啊!你們唐門呢?能不能有一半個管用的?」   提起唐門,解雨突然精神一振:「相公,昨晚你回來,說是見到大哥了,可你的神情……」   這小妮子好敏銳的觀察力啊!我心底暗讚一聲。可唐三藏再三叮囑,商議的事情,絕對不能告訴妹妹,我只好笑道:「我是叫你大哥那副易弁而釵的形象鬧得心煩,可你大哥卻似上了癮,別說,他女裝起來和你還真像啊!」   「原來是為這個!」解雨心情一鬆:「好在,大哥十月就要……成婚了……」替大哥慶幸的同時,睡意也不知不覺地襲上了她的雙眸。   「大舅哥十月成婚?!女方是誰?江湖上怎麼沒有一點傳聞?這傢伙的嘴可真嚴啊!」問清楚女方是蜀中一戶官宦人家的千金,我在胡思亂想中也漸漸沉入夢鄉。   早晨見到魏柔,她神色開朗了許多,悄悄一問,果然是月信悄然而至,聽她撫琴有如春風吹徹江南綠,我心中反倒有點悵然若失。   「你臉色不大好。」蔣遲邊啃著西瓜邊道:「心裡煩是吧!這也難怪,三個女人一台戲嘛!我跟你說,有時候我就想,這家有妒妻也清淨,不用看一群女人陰陽怪氣地打嘴仗。何況,這方面管得嚴,別的自然就百依百順的。可惜,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男人的賤脾氣想改還真不容易哪!」   隨手將瓜皮扔進桶裡,他一抹嘴道:「可話又說回來了,這世上總有那麼幾個女子讓你魂牽夢掛的,你恨不得把她藏在金屋子裡,別人多看她一眼,你都會難受好半天……」   「東山,你這可是經驗之談啊!」心下卻狐疑起來,看他對待小鳳仙,不過是當一玩物而已,美艷如小鳳仙者他尚且不放在心上,究竟是誰家女子讓他這般牽掛?   「隨便說說而已。」蔣遲笑道:「好了,感慨已經發完了,咱該去赴白瀾的約了。」   「回到京都才發現,自己還是最愛眼下的悠閒生活。熱血江湖少年游,江湖不是屬於我這樣的中年人,而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   在白府幽靜的書房裡,白瀾悠閒的就像窗外無拘無束地爬滿了整個木架子的青籐。   他不疾不徐的聲音配合著優雅的手勢,看起來竟是那麼瀟灑,彷彿武林茶話會的那個白瀾重新復活了似的。   「江湖本是江山一隅,雖然它有自己的規律和法則,但是,它大不過世俗社會的規律和法則。別情、東山,你們說,對江山社稷你最大的祈盼是什麼?」   「國泰民安。」   「正是!」白瀾讚許道:「這話拿到江湖,就是朝廷需要一個歌舞昇平的江湖,而這樣一個江湖,必然是一個各種勢力相對平衡的江湖。」   「江湖雖有正邪黑白之分,可對朝廷而言,江湖上只有一種人——江湖人。無論是正是邪,江湖人都是以武犯禁。所謂『救人於厄,振人不贍,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義者有取焉』,不過是正道白道粉飾自己的美麗言語;長劍在手,快意恩仇,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更是黑道邪道蠱惑人心的可恥笑話。」   蔣遲頻頻點頭,而我則冷汗涔涔。雖然我並不認同江湖人的所作所為,可白瀾生生剝去江湖人的外衣,卻讓與江湖血脈相連的我心頭忍不住一陣撕裂的痛。   「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好;是燒殺搶掠,為非作歹也好,當江湖人的劍出鞘見血,他就是個罪犯。除了官府的執法者,大明律沒有賦予任何人向他人動武的權利,不管他是以正義之名行俠,還是以邪惡之名作亂。」   「不過,一位高人說過:『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是江湖乃至江山的不變鐵律,妄圖一筆勾銷江湖的存在也是不切實際的幻想。太祖高皇帝高瞻遠矚,定下了以江湖制江湖的妙計,而今已經百多年了,江湖再沒發生像前朝末年那樣的大動亂,其中的奧妙就是平衡兩字。」   「掌控江湖的關鍵其實就是這兩個字,所有的行動也都圍繞著這兩個字,目標也只有這兩個字。為了這兩字,掌控江湖者也要像江湖人一樣,無所不用其極。」   「無所不用其極?姐夫,我怎麼聽著糝得慌!」蔣遲笑道。   「東山,我給你講兩個例子吧!」白瀾說著轉過頭來對我道:「別情,你對江湖尚算瞭解,你說,近五十年來,有哪幾場戰役直接影響到江湖大勢?」   「叫我說,自然首推以隱湖為首的白道與魔門的那一戰。魔門戰敗銷聲匿跡,至今元氣未復;隱湖雖然得到了無上榮光,不過斬殺魔門門主李道真的尹雨濃自己卻歸隱了,白道實力更是大損,江湖為此平靜了二十幾年。」   「然也!」白瀾點頭稱是:「別情你對這一戰或許更有感觸吧!其實,箇中秘辛就連我都無法弄清楚,不過,李道真乃魔門中興之主,行事作風雖然有相當值得商榷的地方,可對門下約束之嚴遠在歷代之上,與『魔』字相去甚遠,卻為何激起了白道聲勢浩大的打擊?」   「莫非這一切都是……眾口鑠金的結果?」   「相差不遠了。」白瀾讚許道:「這一戰,至今依舊餘波未平。只是畢竟年代久遠,真相都湮沒在了時光的背後。別情,你可還有其他例子?」   「那……還有二十年前快活幫的覆滅。快活幫的實力不在眼下的大江盟之下,而當時卻沒有類似慕容世家的門派與之抗衡,結果卻很奇怪,它在與實力不明的十二連環塢一戰中離奇覆滅。」   白瀾微笑著對蔣遲道:「東山,你可要好好注意聽,別情他是話裡有話啊!」   一直嬉笑的蔣遲面色莊重起來,沉吟道:「那我就來解讀一下。眼下大江盟的實力,不在歷史悠久的三大門派——少林、武當、唐門之下。少林武當向來少問江湖,唐門則偏安於蜀中一隅,若不是有江北慕容世家與之抗衡,大江盟打著俠義的旗號,很可能席捲整個江湖,成為中原武林當之無愧的霸主。」   十天下來,蔣遲對江湖大勢已有了大致瞭解,一番話說得有板有眼,白瀾不由點點頭。   只是這樣已是蔣遲的極致了,他皺眉問道:「快活幫有如此實力,在江湖上又沒有對手,為何不去進一步擴大自己的實力,爭取霸主之位?那十二連環塢是什麼東西?既然能讓快活幫全軍覆滅,為何說快活幫沒有對手,十二連環塢不就是它的對手嗎?」   等我解釋了一番,蔣遲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惡人們頤養天年的地方,可既然沒什麼危害,快活幫為何去攻打它?有力氣沒處使啊?」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快活幫討伐十二連環塢,卻也能說出幾分道理來。不過,當時的連環塢,實力至少差快活幫一半,卻將快活幫一舉殲滅在太湖裡。」   「所謂有道伐無道,必勝也,當初快活幫幫主蕭雨寒也是這麼想的,可他沒想到,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十二連環塢,而是朝廷。」   「那是我前任翻雲覆雨的傑作。先用女子迷惑蕭雨寒之心智,那女子身份特殊,卻是他的五師娘。背德亂倫之下,她懷了蕭雨寒的骨肉,不得不死了,蕭雨寒為此傷心欲絕,心有死意,鬥志就去了大半。其次,連環塢得到了我前任情報系統的全力支持,以有心算無心,一場大勝已經板上釘釘的事情。」   聽到白瀾匪夷所思的話語,就連蔣遲都驚訝起來:「奶奶的,再怎麼說,十二連環塢也是一群惡人啊!」   「因為有了惡人,那些俠義道上的江湖人的人生才有了目標,才不至於整日裡無所事事。無事則生非,這個淺顯的道理東山你想必應該明白吧!何況,快活幫的崛起已經打破了江湖的平衡,要恢復平衡,快活幫只有覆滅一條路可走了。」   白瀾說得輕鬆,可背後你死我活的較量卻決不輕鬆,支持連環塢動用的不是一個兩個人,而是一個龐大的情報系統,可事後江湖上竟然一點傳聞都沒有,那些人的命運……   我不寒而慄,不禁想起了南元子,這個固執地以為所有一切都是因為他的幫主是個感情懦夫的漢子,如果聽到白瀾這番言論,該作何感想呢?   「如此掌控江湖,我總覺得落了下乘,所謂上攻伐謀,白公以名人錄和武林茶話會來吸引江湖人的目光,才是上上之策,甚至茶話會舉辦的時間白公都考慮的十分周詳。」   「哦,是嗎?」東山詫異道,白瀾卻微笑不語。   「名利害人。」我笑道:「古有二桃殺三士,就是為一個『名』字。一個名人錄將江湖人心弄得四分五裂,人心不齊,江湖對江山社稷就沒有多大危害;再來一個武林茶話會,不僅讓大家沉迷於無聊虛幻的排名中,又把野心家的野心壓制了十幾年。」   蔣遲皺著眉頭:「說那些排名弄得大家明爭暗鬥、面和心不和的,這還好理解,可它怎麼來壓制野心家的野心?」   我把近幾屆十大門派的排名說了一遍,解釋道:「十大頭三位隱湖、少林和武當相對來說都是名利之心較輕的門派,未必有爭盟中原武林之心,但十大排行一出,哪個門派想號令中原武林,他至少要表現出和頭三位相差無幾的實力,江湖才能信服,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夠達到的。」   「至於茶話會的時間選在冬天,更是相當巧妙的安排。江湖人也是人,也要生活,春夏秋三季多要忙於生計,特別是農家弟子佔多數的那些門派更是如此,一年四季中,唯有冬季最為空閒。人一忙,自然無暇他顧;閒下來,則易生是非,茶話會安排在十二月,各門派就要早早冬訓,以期在排行榜上爭出個名堂;茶話會後,則是新年,弟子們都要回家過年,等過完了十五重新回到門裡,還要花些時日收攏因為過年而玩野了的心,這正月可就一晃而過了,二月一開春,大家又要忙於生計了。」   蔣遲恍然大悟,不由讚道:「姐夫,你這主意也忒絕了。」   「別情能領會其中奧妙也是不易。」白瀾含笑望著我,而蔣遲因為角度的關係,並沒有發現白瀾眼中閃過的一絲意味深長的眼神。   「循規蹈矩有時候是種美德。」我大致猜到了白瀾的意圖:「既然武林茶話會和名人錄已經深入人心了,那索性就讓它們成為江湖的一部分吧!而我和東山的任務,就是守護住江湖這來之不易的寧靜。」   第二十卷 第二章   「寧靜?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都殺得血流成河了,你丫的還說江湖寧靜?!馬屁也沒有這麼個拍法的呀!」躺椅裡的蔣遲一邊喝著冰鎮酸梅湯,一邊不滿地道。   「不管我說什麼,白瀾也和江湖無關了,何必吝嗇幾句讚美的話呢?再說了,皇上明見萬里,眼下江湖什麼樣子,怎麼能瞞過他的眼睛!」   「丫的,拍完了白瀾又拍皇上,我從前怎麼沒發現你是個大馬屁精?」   「你是不滿我沒拍你馬屁吧!」我心底一陣黯然,臉上卻掛著笑容,揚了揚手中厚厚的兩大本名錄:「好了,東山,別廢話了,有了這份名單,咱們就可以按圖索驥,重新組織起江湖情報網。」   經過一百多年的經營,朝廷已經在江湖布下了龐大的情報網,從十三布政使司到各府各州各縣,從少林武當這樣的名門大派,到車船店腳牙娼這些下九流的營生,無不閃動著朝廷線人的身影。   為朝廷服務的線人多達五千餘人,許多家庭已經成了線人世家,其間雖經幾次大的江湖動盪,但基本能保持情報網的完整,就像快活幫與十二連環塢一戰,雖然損失了近三百名線人,但在白瀾接手之後,已漸漸補齊了。   除了京師之外,其他十二省每省都有一名頭領線人,一名執法線人;府縣各有一名頭目線人,頭領線人和頭目線人負責統領全省、府縣的情報系統,將情報按等級或快或緩地報給朝廷統領江湖的執法者;執法線人則負責處置本省那些違規的線人,而且直接聽命於江湖執法者。   至於京畿重地,因為事關皇上安全,線人向來由皇上心腹錦衣衛統領親自掌管。   由於有朝廷的暗中支持和暢通的情報來源,那些頭領線人和頭目線人大多發展成了當地頗有勢力的豪強。   其中不少線人頭領的地位都是代代世襲相傳,就像高七的生父就是蘇州的頭目線人,高七的大哥就繼承了父親的職位,而高七天生的線人本事,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這句老話的最好詮釋。   當然,朝代更迭,歲月變遷,許多線人世家沒落了,甚至一夜之間就灰飛煙滅——在朝廷和江湖的夾縫中求生存,他們並不像表面上的那麼風光。   但由於他們在當地大多根深蒂固,歷任江湖執法者多是採用安撫手段與他們合作,只是在事關切身利益的幾個地區換上自己的人馬。   白瀾出身南海,妻子宜倫是蜀王的妹妹,因此廣東、四川兩省就是他經營的重點,曾經在武林名噪一時的南海劍派被他一手剿滅了,唐門南下的念頭也被他扼殺在萌芽中。   不過,由於南直隸關係錯綜複雜,加之不欲引起皇上的猜忌,雖然他在應天府待了十幾年,只與南直隸的頭領線人保持著密切合作的關係。   「別情,那你準備從哪兒著手?」   「當然是南直隸了,我老家揚州、現在的居所蘇州都隸屬南直隸,大江盟、慕容世家的主戰場也是南直隸,南直隸局勢一穩,不僅我大後方安全了,江湖也平靜了。何況,南直隸又不是白瀾的心腹地盤,更換頭領線人他也不會有什麼想法。」   「瑞孚祥林家?這可是個很難纏的對手喔!」蔣遲邊翻看名錄邊沉吟道:「呵呵,還跟我沾親帶故呢!我媳婦叔爺的三房是林家的姑奶奶……哦,這還有一個,林家的二小姐是我岳父侄子的小妾,嘿嘿,別情,這事兒可不好辦,我那老岳父很護犢子啊!」   「別人不好辦,可在東山你手裡,卻是好辦的緊,只要弟妹修書一封,講明其中利害關係,自然手到擒來。」   「……利害?」蔣遲小眼瞇了起來。   「東山,看到這份名錄,你該明白咱們手中的權力究竟有多大了。你也知道,我是個性情疏懶不求上進的人,愛好的是金錢美女,而不是這手中的權力,干個兩三年,囊中豐厚了,房裡女人也收集足了,我就該告老還鄉,過我的放蕩淫靡生活去了,屆時接替我的,必然是你蔣東山。當你成為江湖執法者的時候,林家頭領線人的身份對你來說,是利大還是弊大呢?」   「多謝多謝!」蔣遲遽然一驚,坐直身軀,拱手謝道:「皇上最忌恨的就是上下串通一氣了,老子可不想觸這霉頭。」旋即眨了眨眼,笑道:「不過,你這惡人的身份也跑不掉,總得給我媳婦一個寫信的借口吧!」   「那索性把浙江的王仁也捎帶上,大江盟這兩年發展的如此迅猛,而白瀾得到的情報卻相對滯後,我怕這丫的早就被大江盟收買了。他家中有軍方背景,我出面搞掉他麻煩的很。再說了,杭州是我岳家的根據地,總要給點好處——人家也不能白嫁個女兒給我吧!」   應天林家和杭州王家隨後的遭遇竟有天壤之別。徐公爺與王家的後台本就有矛盾,正好藉機將其拉下馬去,打翻在地;而林家雖然辭去了頭領線人的職位,但新人沒有繼任之前,他還負責著南直隸的情報工作。   當然,這一切我並不知曉。事實上,那段時間,我和蔣遲也不在京師,而是去了山東。   山東因為靠近京畿,雖有土匪響馬,但公開活動的江湖勢力並不龐大,而且大多遵紀守法,線人們的工作輕鬆愉快而有序,正適合初出茅廬的我和蔣遲。   頭領線人韓德重是濟南府有名的大地主,精明但不失豪爽,一下子就博得了我倆的好感,而他也傾囊相授,將他如何管理頭目線人、頭目線人又如何管理線人,如何分辨情報的真偽、如何判斷情報的輕重緩急、如何傳遞緊急情報,甚至如何利用得來的情報發家致富都一一道來。   我倆則用他這個實例來與白瀾講解的精要相互驗證,大致瞭解了線人的管理流程。   忽倏進了八月,我倆終於完成了此行的任務。十幾天下來,兩人在濟南府住的已經有些厭煩了,便不多停留,即刻趕往京師。   這倒不是韓德重有意怠慢,相反他已是刻意逢迎,甚至還買了幾個伶俐丫頭服侍我倆。可蔣遲正在修煉洞玄子十三經,不敢開葷,而我則對那些庸脂俗粉完全失去了興趣。再說,一聽到魯人那大蔥腔調,我倆就什麼慾望都沒有了,濟南府又不比京師繁華,實在是沒有什麼可留戀的了。   和我們一起上路的是老馬車行的二掌櫃老張。我在離開京師的時候,就給孫不二書信一封,向他透露了合作開辦車行的想法,請他有時間來濟南一趟商議合作事宜。   孫不二卻精明的很,給了老張五萬兩銀子讓他便宜行事,自己卻根本不露面。   老張雖然憨厚,可畢竟在商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又極明白孫不二的心思,說錢可以用,他老張人也隨時聽我差遣,甚至讓他在新車行裡管個事兒都可以,但想打著老馬車行的旗號則一切免談,我和蔣遲見孫不二人情面子都給足了,倒不好讓他太為難,只好把老張留了下來。   老張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哪兒有好吃的、哪兒有好玩的,他無不知曉,蔣遲就像撿了個寶貝似的,稀罕的不得了,一路上,問東問西,頗不寂寞。   不過,老張嘴裡江南女子的嫵媚妖嬈、西域胡姬的異國風情,也把蔣遲撩撥的慾火中燒,離京師愈近,他愈見興奮。   「奶奶的,憋了一個月,我他媽的現在看見頭母豬都興奮。」   「可你並沒有變成一頭公豬啊!」   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蔣遲修煉十三經滿一個月。歇腳的滄州雖然地方不大,可挑出幾個美人還不成問題,然而蔣遲卻沒有一絲尋花問柳的意思,讓我大感驚訝。   其實十三經有個二十天打基礎也就夠了,當初是怕蔣遲連二十天都堅持不下來,故而多說了十日,沒想到他真發起狠來,也是個堅忍不拔的主兒,這也頗出乎我的意料。   「媳婦優先、媳婦優先。」蔣遲嘿嘿笑道:「她也饞了一個月了,好東西怎麼著也得給她留著啊!」   涼風徐徐吹過,蔣遲適意地瞇起了眼睛,只是他猥褻的笑容裡依然殘留著一份真情,這讓我不禁想起了竹園和京城的諸女。   是啊!媳婦優先!我暗歎一聲,這話糙理不糙,我從浪蕩的淫賊變成潔身自好的正人君子,恐怕也不單是因為絕色美女吃多了的緣故,心底不知什麼時候生出的那份責任感才是主要原因吧!   不過,被一陣環珮叮咚聲吵醒的蔣遲很快露出了他的本來面目,那副豬哥面孔證明他只是對母豬具有抵抗力而已。   而我的頭則立刻變得老大,因為從客棧別院門外走進來的那個宛如天仙的絕色佳人不是別人,正是六尺鬚眉唐三藏。   「什麼,他有了郡主就拋棄你了?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美人,看本少爺替你討回公道!啊?別情,你不用這麼看我吧……好好,我怕了你了,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慢慢聊,少爺我累了,睡覺去也!」   見蔣遲訕訕離去,我才苦笑道:「三藏,你怎麼扮女裝扮上癮了?」   唐三藏沉默了片刻,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道:「別情,我是來跟你道別的。六叔已經答應和我爹全面合作了,唐門在京中的人馬除了六弟之外,也已經全部撤離,只是還有些尾巴,我只好拜託給你維護周全了。」   「你放心好了。」我點點頭,緩緩道:「有我在,就有唐門在。」   白瀾並不曉得我和唐門的關係極其深厚,在私下給我介紹江湖形勢的時候告訴我,官府已經摸到了關於唐門販賣七連環的一些線索,甚至陸眉公和他已經搞到了相當數量的七連環,只因為唐天運為人謹慎,在加大了販賣數量的同時,也改變了七連環的藥性,結果始終沒有抓住他的手脖子(註:北京方言,意即沒有抓到犯罪現行)。   我得到這個消息之後,立刻通知了唐三藏,他自然明白事情的嚴重性,開始著手將唐門人馬撤離京城,而這也很可能成為了他說服唐天運的重要籌碼。   出於個人的目的,也因為七連環涉及諸多王公貴族的隱私,白陸兩人並沒有公開七連環一事,反而把它隱匿了下來,並把白瀾手中的全部七連環用在了龍潭鎮眾豪身上,至於大聖門孫章的死只是狡兔死走狗烹而已,陸眉公緝兇更是賊喊捉賊了。   名義上說,是為了給我接班創造條件,其實我心知肚明,白瀾和陸眉公是需要一個平靜的江湖好體面地退休,而且他們並不敢真正面對唐門慘烈的報復。   對他們而言,唐門遠比大江盟、慕容世家可怕的多,大江盟只要齊放父子一死,樹倒猢猻散的前景可期;而慕容雖稱世家,歷史也不過四五十年。換言之,兩者都是十足的暴發戶,在江湖並沒有多少根基,全靠強勢人物的個人武功和魅力維繫幫派的團結,與唐門那種血脈相連的百年世家根本無法相比,唐門只要有一個漏網之魚,白陸兩人恐怕就睡不安生。   他們真正寄予希望的,是我這個身懷絕強武功的江湖執法者能將唐門連根拔起,因為在他們看來,只有我才不會懼怕唐門的血腥報復。   「讓我對付唐門?白瀾這次可是錯打了如意算盤。」在心中暗忖的同時,我望著對面的唐三藏,他那張只比自己的親妹妹、江湖第一美女唐棠略遜一籌的嬌顏上隱約透著一絲奇異的情緒。   「那眼下就只剩下我大伯這一個難題了。」唐三藏也不道謝,只嫣然一笑:「他若肯隱居起來不問世事,那是最好不過了,可三弟是他的心頭肉、是他的全部希望,三弟一死,誰也無法預測大伯會有什麼反應,六叔不肯南下去勸大伯,只好我去蘇州了。而此去蘇州,無論結果如何,我怕是都要在蜀中待上很長一段時間了。」   我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唐天威精通毒術,唐三藏此去實是吉凶未卜。   輸則恐怕連命都保不住;贏則唐天文很可能藉機擺脫唐門數權分立、門主勢弱的境況,唐門內部必將有很大的整肅動作,這必然需要唐三藏回蜀中助其父一臂之力。   何時唐三藏真正掌握住唐門了,他才可能重出江湖,而這可能是一年半載,也可能是三年五年。   於公於私,我都該助唐三藏這一臂之力,於是提筆寫了封信交給他:「你拿著信去秦樓找我乾娘,她應該能給你一個很好的建議。」又解下隨身的玉珮塞進他手裡:「聽雨兒說,你十月就成婚了,這個權當賀禮了。對了,你未來岳家到底是幹什麼的?」   「女生外向。」唐三藏無奈道,把岳家的情況簡單介紹了兩句,旋即一笑:「別情,你對我還真有信心啊!」   「廢話!」我正色道:「我在江湖沒幾個朋友,你可別讓我失望哦!」   「走了?」「走了。」「你怎麼忍心讓她走了呢?!」「他要去蘇州,你說我能攔著嗎?」   「鬧了半天,她還是乖乖做你小老婆去了!」蔣遲一下子洩氣了:「丫的我怎麼就沒這等艷福呢?!小白臉就是他媽的吃香啊!」   「好了好了,別惦記著我媳婦了,真想找幾個丫頭樂呵,等我京都秦樓開業吧!」   蔣遲頓時來了精神:「聽說你乾娘是訓練姑娘的高手,不知道這次秀嬤嬤能帶幾個人過來?」   「不會超過五個。」我回道:「松江秦樓才開業,人手本來就調配不開,而且絕大多數的姑娘並不願意離家鄉太遠——北方的天氣對江南女子來說殘酷了些。」心裡卻隱隱有種擔憂,雖然給六娘去函說京城這邊需要白秀,可就像六娘無法完全掌控她一樣,我也不能完全看清楚這個江湖頂級女殺手的心思,除非我能在京城見到她的身影。   「說得也是。」蔣遲該是想起了自己的媳婦,深有感觸地點點頭,可很快他就淫褻地笑了起來:「那……寧馨家鄉大同府的姑娘可是天下聞名,嘿嘿,不如讓你大舅哥我姐夫替咱張羅張羅,沒有棒尖兒的姑娘,那妓院還開個屁呀!」   「這事兒不能急,在把寧馨娶回家之前,我不能給未來的老泰山留下任何不良印象。」我立刻拒絕道,不過原來走馬章台的經驗很快起了作用:「東山,這滄州地界的白洋澱也是出產美女的地方啊……」   沒等我把話說完,蔣遲已經一拳搗在我身上,沖外面喊道:「夥計,把你們老闆給我叫來。」   盤古廟既是滄州一景,也是滄州最大的集市,據說這裡既可以買到全滄州最好的金絲小棗,也能買到最好最便宜的姑娘。   漫步在集市中,我心情漸漸沉重起來。在京城我也親自買過丫鬟,不過她們都是牙婆帶來的,牙婆希圖賣上個好價錢,於是每個人都被打扮得乾乾淨淨,看著並不如何淒苦。   而這裡賣身的姑娘們顯然不同,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幾乎是每個女孩的共同特徵,那久違了的關於童年困苦生活的記憶此刻又重新回到我的腦海裡。   「這裡的姑娘沒一個能看得上眼的,那老闆是不是言過其實啊?」   蔣遲皺著眉頭道。   「非也。」我搖搖頭:「明珠亦有蒙塵日,吹盡黃沙始見金。這集市上至少有兩個女孩,養上半年,就會脫胎換骨,再在秀嬤嬤手裡雕琢兩年,即便比不過小鳳仙,也不會相差太遠。你注意看煎餅攤旁邊的那個小姑娘,別看她瘦得像根桿似的,可你看她的身材極其勻稱,脖頸上的肌膚在這麼毒的陽光下,還有白皙的痕跡,她的眼神更是藏著一股春意……」   「哦,她看你就是春意盎然,你丫的還真會自吹自擂啊!」   其實集上這些女孩關注蔣遲的目光並沒有什麼不同,因為整個集市上再也沒有比我倆衣著更光鮮、氣派更非凡的了,而在那些窮苦人的眼裡,一件價值十金的湖緞長衫遠比相貌來得重要多了。   「五……五十兩銀子。」女孩旁邊的中年漢子一邊小心翼翼地望著我倆,一邊結結巴巴地喊出了一個價錢。   「五十兩?!」   我明白蔣遲的驚訝來自於這女孩的廉價——五十兩銀子,還不夠小鳳仙半個月的花銷,在這兒竟然能買上一個人了。   他並不知道,五十兩銀子對於一個農夫來說,意味著他可以買幾畝好地,或者幾頭大牲口,或者舒舒服服地過上三五年;而對於一個動輒七八個乃至十幾個孩子的家庭來說,與其讓兒女們餓死,還不如找個大戶人家把多餘的兒女特別是女兒給賣了哪。   不過中年漢子顯然誤會了蔣遲的意思,臉憋得通紅,言語也更結巴了:「昨兒隔、隔壁家的七丫和……和老李家的四妮兒,還、還賣了五十兩哪。」   「騙人!」蔣遲是個極精明的人,他立刻就猜到了中年漢子的報價顯然偏高:「最多二十兩。」   「俺齊老實從來不騙人!」那漢子頓時急了:「昨兒一個女的,在集上一桿子買了二十幾個女孩,每個都是五十兩,俺尋思她今兒個沒準兒還能來,就和俺妮兒一大清早趕了三十里路來集上等她。」   旁邊煎餅攤的老闆也證實道:「昨兒是有這麼個婦人來著,忒有錢,還忒大方,花了上千兩銀子都沒皺一下眉頭。」又壓低了聲音道:「集市上牛莽子哥幾個看人家生的水靈,就想調戲人家,結果四個打一個,反被一個婦道人家打得不是胳膊斷了,就是腿折了的。」   我和蔣遲不由對望了一眼,能一人對付四個地痞,這女人身上定然有些功夫,可聽集上當地人的意思,顯然從前並沒有見過她。   買了春丫兒等七個女孩讓老張帶回客棧,我和蔣遲去了牛莽子的家。驗了幾個人的傷,我心下已經明瞭。   「劍鞘上灌注著內力,所以皮膚上僅留下一點淤青,然而骨頭卻被震斷了,這女人是個練家子。」   「那這女人武功有多高?在名人錄裡能排多少名?」蔣遲對武功一竅不通,在他心目中,大概只有名人錄才是衡量武功高低的唯一標準。   「這點小事,眼下寧馨也能做得到,所以名人錄上的所有女子都有嫌疑。」聽牛莽子哥幾個的描繪,那女子倒與白秀有幾分相像,可老馬車行傳遞消息的速度再快,六娘調整人員接手白秀打理的松江秦樓也需要一段時間,白秀這麼快就到達滄州,未免有點匪夷所思了。   「那……乾脆請求滄州府幫忙,查一查契約文書,看看究竟誰是買家。」   沒用多久,滄州府就送來了結果,那買家的名字叫做練青秀。   「練青秀?我記得你好像說過,武當清風的俗家姓名可是叫做練青峰的。」   「不錯,練青秀正是清風同父異母的弟弟。」而那女人,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該是百花幫的幫主易湄兒,不過,她和清風的關係是我對付武當的王牌,眼下還沒有告訴蔣遲的必要。   「雖然練青峰、練青霓都是一派掌門,好像練家反而不是在江湖討生活的,你說他買這麼多女孩幹嗎?」蔣遲沉吟道:「會不會是和咱倆一個想法啊?」   我頓時醒悟過來,因為知道易湄兒的身份,我反倒被引入了歧途,以為練家此舉是為了擴展百花幫的實力。其實,想把這些女孩訓練成手,怎麼也得五七年光景,那時候江湖大局早已定了。而且,練家有爭霸江湖之心,在江東暗中經營多年,根基雄厚,人手方面想必不是主要問題了。   真正讓他們心有所忌的,一是因為大禮一案,練家在朝中的勢力損失慘重,二是摸不透我這個江湖執法者的脾氣,京中有關江湖的消息又被我封鎖得嚴嚴實實。   在京城開上一家妓院,既可接近朝中大臣,掌握政局變幻,又可伺機打探我治理江湖的方略,以期博得先機,實在是很妙的一招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還沒進京,就被我發現了。   「東山,你說得不錯,咱們這回可是遇上新對手了。」心裡卻冷笑一聲——練家,哼,把老子的話當耳旁風,那咱們就走著瞧吧!   第二十卷 第三章   在中秋節的前一天,我和蔣遲踏著晨暉回到了京城。雖然只分別了二十來天,可小別勝新婚,解魏寧三女俱是歡喜異常,若說平素彼此間還有點顧忌的話,此時也都拋到了腦後,言辭之火熱、動作之大膽,就連我都頗為意外。   「好好好,今兒相公就一箭三雕,誰也別想跑!不然,這得意居的名豈不白叫了?!」我摟著寧馨沖解雨魏柔嘿嘿笑道。   手探進寧馨懷裡,就覺得那對小山似的玉乳竟比我走的時候還要豐膩,把玩起來,自是說不出的爽利:「寧馨兒,相公真是沒白疼你,等你長大了,怕是連你無瑕姐姐懷孕的時候都沒法和你比哪。」   魏解聞言,不由噗哧笑了起來,而我耳中同時傳來了寧馨的乾嘔聲。   「你——有了?!」   雖然我刻意在寧馨身上播撒種子,可沒想到這麼快就收穫到了果實,不由驚喜地大叫一聲,抱著寧馨跳了起來,心中的喜悅竟不亞於當初聽到無瑕懷孕的消息。   在竹園,諸女中只有無瑕一個懷上了我的孩子,這不免讓我心中暗生陰影。   而寧馨的懷孕,徹底粉碎了我心底所有的疑慮,現在我可以十拿十穩地說,只要我願意,我可以讓我身邊的每個女人都嘗到做母親的快樂與歡喜。   「還高興哪,人家都急死了!」心中早就藏著「生米煮成熟飯」念頭的寧馨此刻卻害羞起來:「相公,你什麼時候去提親?人家可不想挺著大肚子做新娘……」   「放心,我臨走的時候,不是給你大哥充耀寫了封信麼,說的就是這事兒。」我忙安慰道。   轉眼看解魏兩女,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我異常興奮的表情讓她們錯會了意,以為我偏心寧馨,兩女雖然還是笑靨如花,可笑容裡都隱約透著一絲幽怨。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我放開寧馨,嬉笑著把解魏兩女摟進懷裡,可伸手一摸,兩女腿間俱墊著厚厚的一層絹紙。   「好麼,你們姐妹串通一氣,是想憋死你相公啊!」   梳洗清爽的我才知道,就像約好了似的,解魏許三人同一天來了月信,許詡痛經痛得厲害,連床都起不來了,難怪沒看見她出來迎我。   吃完了團圓飯,安撫下解雨三女,回頭打起了寧馨的主意。   「三哥,你不怕人家小產了呀∼」寧馨輕輕挪開我在她股間肆虐的大手,一邊舔著我的耳廓,一邊膩聲嗔道:「沒準兒人家給你懷了個兒子哪∼」   「哼,死丫頭,有了兒子,你就忘了老子了。」我狠狠揉著她的椒乳,任由那碩大的雪膩乳房變換著千奇百怪的形狀,可心頭卻暗自一凜,寧馨身為皇親國戚,自然明白長子的重要性,真要給我生了個兒子,且不說她高貴的出身,單單母憑子貴一條,她在家裡都會擁有更大的發言權。   「人家怎麼敢嘛∼」寧馨身子漸漸向下滑去,那熾熱的雙唇在我身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清晰吻痕後,落在了我昂首怒目的獨角龍王上,櫻唇乍分,龍頭便進了一處濕熱的所在,滑膩的香舌彷彿蛇一般地迅速纏繞上了龍頭龍身。   一頭烏髮遮去了半張臉,可遮不去她臉上的稚氣,自己還是個淘氣的孩子,卻要做母親了,我一邊撫著她豐腴的嬌軀,享受著她略有些生澀的服侍,腦海中一邊湧起一股荒誕的感覺。   「累死人啦!」   吞吞吐吐了半晌,寧馨已累得嬌喘連連,可龍王卻依舊精神抖擻,她只好放棄,爬到我身上,枕著我的肩頭,媚眼如絲道:「聽許詡說,竹園裡只有蕭瀟姐姐才能吸、吸……那個才能讓三哥舒服,可是真的?」   「喂,你們女孩子一天到晚在一起都議論些什麼呀!」我朝著她挺翹的豐臀使勁兒拍了一巴掌,不滿地道。   「自然是議論怎麼討三哥你歡心唄。」寧馨撒嬌道,那白生生的身子在我懷裡擰來擰去,我腿上很快就塗上了些濕漉漉的東西,心下恍悟,這丫頭明知道歡好的利害,可身子卻不聽使喚,早就動情,陰中生楚了。   「這還用別人告訴你?」   我邊笑她,雙手邊搭在了她的大腿上向兩側推去。寧馨想是知道我的用意,呼吸頓時急促起來,那雙彷彿能滴出水來的鳳眼目不轉睛地望著我,而腿上根本沒有一絲抗拒的力量,甚至是配合著我打開了通往玄牝之門的道路。   懷孕似乎讓寧馨的身子敏感了十倍,從獨角龍王破肉而入的一剎那起,她就陷入了迷離中,我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她宛如處子一般的秘道,她已經崩潰了。   「達達,達達……」她身子死死抵著我的身子,兩瓣雪白玉臀緊緊繃起,形成的兩個酒窩似的漩渦不住抖動著,彷彿是一汪活水似的;那興奮的呢喃和著血腥氣從我肩頭飄出,迴盪在碧紗櫥裡。   良久,癱軟在我身上的寧馨才回過氣來,捶著我的胸膛嗔怪道:「三哥,你壞死了!人家肚子裡現在還一縮一縮的,你也不心疼人家!」   似乎是嗅到了血腥氣,她話沒說完,眉頭就蹙了起來,輕嘔兩聲,轉眼看見她留在我身上的戰利品,臉頓時羞得緋紅,忙拿起塊手帕,一邊捏著鼻子,一邊細心替我拭去肩頭的血跡。   「相公還不疼你啊!」我假意挺了挺腰身:「不疼你,你現在還能有說話的力氣嗎?」   寧馨連聲討饒,見我似乎不依不饒,她眼珠一轉,突然喊了起來:「陸姐姐、陸姐姐,快來救我啊!」   外間的魏柔聞聲而至,可見到蛇一般糾纏在一起的兩具赤裸軀體,饒是三人曾經大被同眠,也羞得輕啐一口,擰身就要離開。   寧馨忙跳下碧紗櫥,一把拉住她央求道:「好姐姐,三哥他太厲害了,你要走了,人家非被三哥弄死了不可。」   魏柔愈羞,嗔道:「妹妹,這話你……你……」寧馨卻伏在她耳邊低語起來,也不知她說些什麼,只見魏柔忽而緊蹙蛾眉,忽而眼角生嗔,忽而送來驚鴻一瞥。   待寧馨說了半天,才聽魏柔期期艾艾細聲道:「這大白天的……」   「怕什麼!人家不是說,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嗎?」此刻寧馨說話的口氣反倒像個姐姐似的,一邊說,一邊解開了魏柔的對襟鈕扣,魏柔半推半就,不一會兒,身上只剩下一件繡著並蒂蓮花的白綾肚兜和胯間窄窄的一條遮羞帶子。   寧馨大概也沒在白天見過魏柔半裸的嬌軀,不由得看呆了。而魏柔被四道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羞澀地側過身去,不敢正眼看我。   這熟悉的搭配讓我驀地想起了無名島上無名小溪旁的那一幕,短短四個月,這個曾經那麼遙不可及的謫仙已經成了我的姬妾,再屈指算算,距我踏入江湖的時間也不過一年多點而已,可不知怎的,在那濃濃的歡喜裡面,竟莫名其妙地夾雜著些許傷感。   披了件短衫下了地,在兩女驚訝目光的注視下,我找來筆墨水粉紙硯,吩咐寧馨研墨調彩,又讓魏柔站在了紗窗下。   見我幾筆勾勒出一個優美的輪廓,寧馨立刻讚道:「三哥,你還真是琴棋書畫,樣樣皆通哪!」   「不然怎麼做你相公!」我邊畫邊笑道:「不過,相公擅長的是水墨山水,臨摹人物麼,非我所長。」   可我心裡卻激盪著一股衝動,只想用畫筆把魏柔這純潔與淫靡完美結合的一幕留在人間。   不過,就像我畫不出變回唐棠的解雨一樣,閉上眼睛,魏柔那清麗脫俗得只應天上有的容顏在我腦海裡卻是一個片斷一個片斷的記憶,每個片斷都是一副最美的圖畫,卻無法將它們聚攏在一起。   不過,丹青難寫是精神,畫不出魏柔的容顏那就索性不畫好了。一個時辰後,當我畫完青草上的最後一滴水珠,魏柔好奇地湊到近前一看,頓時呆住了。   鬱鬱蔥蔥的樹林中,一條山溪蜿蜒曲折而下,一赤裸少女正背身在溪中沐浴,溪水清澈,幾可見底,雖然水面沒過了少女的小腿肚子,那精緻的足踝可愛的腳丫甚至足邊幾尾嬉戲的小魚卻都清晰可辨。   她腿邊濺起了幾朵水花,似乎有溪水方從肩頭衝下,可光滑如緞的脊背上卻留不住一絲水跡,只在挺翹的臀尖和腰間那根細細的紅繩上才有幾顆亮晶晶的水珠搖曳欲墜。   少女右手執瓢搭在左肩頭上——那水瓢果然是空的了,左手被身子遮住,不知放在何處,可端起的臂肘隱約把方向指向了少女的胸前,這時少女微微揚起的螓首和緊繃的雪臀彷彿突然就有了某種含義,讓人不自覺地把目光投向少女腿間。   一條潔白絹帶遮去了神秘的風景,可那令人血脈賁張的飽滿輪廓卻因為絹帶的濡濕而若隱若現,仔細看去,少女大腿內側白皙的肌膚上,隱約可見數道細若毛髮、淡如煙霞的血絲,把這個原本有如山精水靈一般飄逸如仙的少女重新拉回到了人間。   「早知雲雨會,未起蕙蘭心。」魏柔輕聲吟了兩回題畫詩,眉目間漸漸蕩起春情,偎進我懷裡,嗔道:「相公,你笑話人家哩。」   我伏在她耳邊輕聲調笑道:「阿柔,天底下已經有無數人誇讚過你那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風範,可只有我知道,我的小娘子還有妖嬈嫵媚的另一面……」   我很快就體會到了魏柔的另一面,碧紗櫥裡,她和寧馨頭一回在大白天聯起手來,她身子雖然不堪撻伐,可小嘴卻有著不輸於寶亭無瑕的實力,加上寧馨從閹人那兒偷學來的功夫,我終於一瀉如注了。   「她們都睡了吧?我猜也是。哼,折騰了一上午,還不如素卿阿詡哪。」正在練字的解雨見我進來,忙棄了毛筆,撲進我懷裡,溫存了一會兒,她憋了一上午的醋意忍不住發作起來。   「酸!」我狠狠瞪了她一眼。   其實我心裡明白,解雨已是極懂事的了,就像我身邊的其他女人一樣。她們的心思都落在了我身上,而我也基本上能做到不偏不倚,甚至讓每個女人都覺得自己是最受寵的三幾人中的一個,如此家裡才能這般風平浪靜。   可女人畢竟是女人,她們不可能因為愛著同一個男人的緣故就彼此都變成了朋友,事實上她們沒變成仇人已經是相當值得慶幸的事情,因為她們明白刻意爭寵的結果就是失去我的寵愛,而這正是讓她們彼此相互諒解、進而相互瞭解的基礎。   但相互瞭解不等於朋友,有些人成為了親密的姐妹,有些人則不然,就像解雨和寧馨,一個多月的朝夕相處,她倆已經相當瞭解對方了,可兩人依舊只維繫著一種面子上說得過去的簡單關係。   當我長時間不在家的時候,沒有了平衡的基石,細小的摩擦很可能因為沒有宣洩的渠道而鬱積在心裡,從而損害本來就不牢固的關係。   「人家只是實話實說嘛!」解雨媚眼如絲道:「等我嫁給相公,我就學素卿,把人整個兒都給相公。」   「那我可記著了。」我嘿嘿笑道:「到時候你敢推諉,相公我家法伺候!」   「人家才不怕哪∼」解雨輕笑起來,她心思玲瓏,知道該適可而止,遂轉了話題:「相公,你可曾見到我大哥?」   「見過了。」   「我總覺得他這趟京城來的蹊蹺,走的也蹊蹺,可他什麼都不跟我說。在他心裡,我這個妹妹,怕是還趕不上相公你哪。」   「話可不能這麼說!你大哥這是為了你好,女孩在家相夫教子就行了,江湖上的事情沒必要知道那麼多。」越瞭解江湖,我就越覺得江湖醜陋,越覺得它是個女孩應該遠離的地方。   換作平時,解雨定然要跟我辯上幾句,可不知道是不是寧馨的懷孕刺激了她,她意外地沉默了一會兒,才出神地道:「人家還真想玨兒、鈺兒哪,相公你也不在家,這些天只好稀罕何雯、何霏那兩丫頭了,說起來,京城也玩夠了,人家就特別想回蘇州——這兒怎麼待著也不如竹園自在。」   「再過個把月吧!」我笑道:「這次離開家,也實在太久了。」   次日,也就是中秋那天,白秀孤身一人悄然抵京,我滿心的慾火才得以真正的發洩,而心底的一縷不安也在她的婉轉嬌啼中煙消雲散了——一個身負血案的殺手肯為了我來到這普天下刑偵最嚴密的京師,我還有什麼理由懷疑她的忠誠?   「我的好爺,你這是怎麼了?在京裡,你不是偷娶了兩個嗎?解雨、許詡也早到了呀!」癱軟在我身下的白秀撫著我的胸膛輕笑道。   「還不是想你了。」   「甜嘴。」白秀嗔道,眼圈卻微微有些紅了:「明知道爺你哄我,可人家還是很高興。」   「阿秀,我身邊的女人夠多了,沒必要故意去討好誰了。事實上,京師關係到我身家性命,把這兒交給你,就足以證明我沒把你當外人。」   白秀直勾勾地望著我,在我眼中,她看不出一絲的虛情假意。   半晌,她貼著我的耳朵輕聲道:「那……爺,你給我個孩子吧!也好讓我有個盼頭。」   沒想到白秀心裡藏著這樣的念頭,我不由一怔。   白秀立刻發覺,緊張地問道:「你不願意?」   「想哪兒去了,我是怕傷了你的身子。」   白秀神情一鬆,把我的手按在了她的乳上,那兒雖不如寶亭玲瓏解雨她們那般挺翹,可依舊很結實:「玉掌門只比我小兩三歲吧!她行,我也行。」   再也找不出理由拒絕她,我便重重地點點頭。她頓時笑逐顏開,就連精神力氣都奇跡般地恢復過來,一邊像個妻子似的服侍我洗浴,一邊將江南的情況宛宛道來。   「松江秦樓生意好得很,這還多虧了爺的五師娘,她對付起松江那幫子地痞流氓,手段可是高明的很,現在松江那邊就交給她打理了,六娘還派了冷銀屏協助她,不會有什麼問題。至於織染鋪子,沈大少也經營得井井有條。」   五師娘本是神手幫的大小姐,對下五門的道道自然再熟悉不過了,但在揚州的時候,她卻極少拋頭露面,此番肯出面打理秦樓,想來六娘也費了一番口舌吧!   不過,就像白秀說的那樣,有五師娘在,松江那邊大可以放心了。   「我本來想帶幾個人來的,可六娘說先要把這幾個丫頭的家安頓好了,才能放心讓她們進京,否則一旦出了紕漏,怕壞了爺的大事。」   她頓了一下,隨即笑道:   「六娘對爺實在是太好了,有時候我都想,是不是……」   「我是她乾兒子嘛!她不對我好,難道要對別人好才是?」我打斷了白秀的話頭:「我的想法有變,你和乾娘培養的姑娘如果都擺在了檯面上,以京城消息靈通的程度,別人很快就會知道你們的身份,我可不想你遇到什麼危險,一切都要以安全為準。而且,此番和蔣遲合作的是李佟,我在京城還想留個好名聲。」   「那我待在京城幹什麼,豈不成了白吃閒飯的了?」白秀嗔道。   「你不是吃閒飯,而是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因為我還要在京城暗地裡再開一所秦樓,由它來負責打探京城朝野的消息,你要替我監管這所秦樓。」   離京赴山東之前,我秘密和錢萱見了一面,她是個蕙質蘭心的姑娘,頗工琴棋書畫,巧得很,她和魏柔易容後的陸昕有那麼三四分的相像,很容易就可以變成另外一個陸昕。   而且更巧的是,她家學淵源,自幼就與其父錢寧學武,又受寧白兒點撥,武技並不比寧馨差多少。   然而,讓我覺得有些棘手的是,她對朝廷懷著刻骨的仇恨,但很快我就明白了,如果她能看到一丁點復仇的希望,這種仇恨就可以轉化成一種強大的動力,那麼由熟悉風月的她來主持明面上的那所妓院就再合適不過了,如此白秀便可脫出身來,以另外一種面目出現在京城,替我打理暗地裡的這所京都秦樓。   至於六娘訓練的人手,就以蔣遲的名義注入到明面的那所妓院裡,而暗地裡的秦樓人手,則由白秀就地就近加以訓練解決。   「突然多出了一家競爭對手,蔣遲會不會起疑心?」被我委以重任的白秀非但沒有抱怨,反而越發歡喜,只是聽到這複雜的運作過程,她心中難免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自己無法勝任。   「放心吧!因為你身前還有個擋箭牌。」我笑道:「練家十有八九要在京城開一座妓院,它會吸引住蔣遲的目光,你低調入行,不會有什麼麻煩的。」   「我倒不是怕自己,而是怕誤了爺的大事。再說,我訓練人的手段,怎麼也趕不上六娘啊!」   「頭兩年絕不能用江南的女子。你也別妄自菲薄,我知道你可是得了乾娘真傳的,何況又不是讓你培訓出蘇瑾孫妙來,有四小的實力就足夠用了。」   白秀「嗯」了一聲:「說起孫妙,我倒想起一件事兒來。」她一邊替我抹乾身子一邊道。   「是不是乾娘查出什麼了?」聽白秀直呼孫妙的名字而沒像以往那樣叫她孫大家,我就知道孫妙大概是出了問題。   果然就聽白秀道:「什麼都瞞不過爺!不過不是六娘,而是沈大少查出來的。」   「哦,伯南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我摟著白秀回到榻上,美美地享受著女人的服侍,身為六娘的記名弟子,她的搡拿手法甚至比解雨還高出一籌。   「沈大少是查帳查出了問題,他手中的帳目和大通錢莊裡的款項流動記錄有些出入,錢莊裡十幾筆大數目的進出在帳目中根本沒有體現出來。他仔細回憶了一下,發現這其中有七八筆的日期都是在孫妙化名曲悠到訪沈家的前後,因此他懷疑,孫妙並不是對沈大少父親沈百萬有著慕孺之情才來過府拜訪的,而是來做見不得人的走私生意的,那個被孫妙盜走的錦盒裡,放的應該就是走私的帳目,只是大通替客戶守秘,他也不清楚這些銀子究竟流向了何處。」   「是這樣啊!」我沉吟起來,大通錢莊的後台通天,據說連皇上都有它的股份,它要執意替客戶守秘的話,我拿它也毫無辦法。   不過,說孫妙走私,她恐怕只是個中間人而已,查出她的幕後主使才更重要。   大通查不得,孫妙的行蹤卻可以查的,我手中的線人加上官府的力量,我就不信挖不出她的底子來。   第二十卷 第四章   過了中秋,京畿左近的山東、河南、山西三省的頭領線人就被我用八百里加急招進了京城。頭領線人與新任江湖執法者用這種方式見面,據說還是五十年來的第一次,不過,事急從權,我也顧不得他們的感受究竟如何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頭一件就是要求三省頭領線人開始把工作重心轉到三省的重點門派,河南是少林寺、山西是恆山派、山東是漕幫最大的分舵濟南分舵,我要求有關這三家的消息要能詳盡到夫妻敦倫或者上茅廁都要記錄下來的地步。   少林寺自然是個幌子,我通過魯衛已經和少林形成了默契,皇上前些日子查抄了幾十座著名寺院,偏偏放過了少林,這已經證明了我的誠意。   雖說傳言裡說是道教真人邵元節出面向皇上求情,可空聞心裡應該清楚,他和邵元節並沒有半點交情,誰在暗中出力對他來說不言自明。   我真正的目的是監視恆山派的一舉一動,恆山派及練家已經成為江湖中最不可捉摸的一股勢力,它的動向足以打破江湖的均勢。在離開京城南下之前,我至少要瞭解到恆山派的經營渠道、它和代王府的關係,以及神秘弟子練無雙的身世情報,以便從中判斷恆山派的走向和佈置應對的措施。   至於漕幫,與其說是關注,不如說我是對漕督李鉞和慕容世家的關係心存好奇。   與此同時,殷家代表也到了京城,來人正是意料中的柳澹之。不過,妻姐殷寶儀也一同抵京倒是讓我頗感意外,看來我那老岳父是想抓住這次機會在京城一展拳腳大幹一場了。   住處早就安排妥當了,我又拉著蔣遲一同宴請了柳澹之夫婦和蔣逵,以表明我全力支持殷家的態度,又借李佟之口警告蔣逵,別和殷家玩花樣。   但私下我卻告訴柳澹之,寶大祥的事情我不會再插手,就是寶亭也要完全從寶大祥撤出來了,因為殷老爺子的進取心在我看來是永無止境的,寶大祥的擴張方針也與我要遠離政治漩渦的思想背道而馳,而且我眼下顯然也沒有足夠的財力來支持老爺子的雄心壯志。   「你這個連襟不簡單。」蔣遲邊剔著牙邊笑道,他這幾日紅光滿面,志得意滿,恨不得告訴所有人他在床上降服了他媳婦:「可惜殷家大小姐卻病懨懨的沒什麼風采。」   「你不必含沙射影了。」我接過小菊仙遞來的冰鎮河藕:「娶妻在德,納妾在色,這道理我比你明白。」嚼了塊脆生生的河藕,問:「蔣嬤嬤可有什麼消息?」   「練家收購了隔壁的明月樓,呵呵,這下粉子胡同可要熱鬧起來嘍。」   「練家?京城裡有這號人嗎?」偎在蔣遲懷裡的小鳳仙鄙夷道:「就算他有錢,我看這一腳他也踢不出啥響來,明月樓的頭牌喜寶今兒中午可是投奔我們翠雲閣來了,另一個台柱子花如意也去了百花樓了,想在粉子胡同坐回莊,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   我總覺得小鳳仙的神態與往日有些不同,一問,她果然是升任了翠雲閣的三管家,開始邁入老鴇的行列,而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剛出頭而已。   「為什麼?這要問你們男人呀!為什麼你們男人都喜新厭舊?」見小鳳仙言辭有些激烈,蔣遲笑著插言道:「誰說的、誰說的?老子就喜新不厭舊!」   我心頭卻微微一震,小鳳仙的話讓我想起了六娘和秦樓。   雖然我並不長於經商,也沒有在秦樓身上花費太多的精力,可耳染目濡之下,六娘的經營手法我還是學到了不少,在用蘇瑾、孫妙、莊青煙和冀小仙這些名妓把客人吸引來之後,真正留住客人的是六娘不斷推出的新人,雖然這些新人在色藝兩方面都略遜一籌,可新鮮的肉體總是受歡迎,所以短短一年,秦樓就有了四小、小四小,而六娘手裡還有近百名在訓的女孩,可以不斷的推陳出新。   從這層道理上講,練家一口氣在滄州購下了二十多個女孩,很可能是已經估計到了這一點,準備以新制勝了。   「對了!姐夫,我看在老蘭家建的那座樓都兩層了,怎麼還往上蓋啊?」小菊仙好奇地問。   「這我怎麼知道?」   「咦?人家都說那樓是姐夫和老蘭家的女婿李佟一起建的,說是準備開個場子的啊?」   「別他媽的聽人胡說,叫我爹知道了,還不把我打死!」蔣遲瞪眼道,不過旋即又嘿嘿笑了起來:「要說倒也不是一點關係都沒有,我這不就向你情郎要了好幾個江南女孩去幫子愚嗎?」   我明白蔣遲是要借小鳳仙姐妹之口把消息傳播出去,小菊仙卻是一愣,滾在我懷裡笑問道:「姐夫幹嗎向你要人?」   我含笑不語,蔣遲卻得意道:「你知道蘇州秦樓吧?」   小菊仙一臉茫然,小鳳仙沉吟道:「我聽客人提起過,說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場子。」   「那你知道這丫是秦樓什麼人?」   小鳳仙上下打量了我好一會兒,又想了半晌,突然道:「莫非……王大人是秦樓的東家?」   「聰明!」蔣遲讚道:「只少了個『少』字而已,這丫是秦樓的少東家,放著一尊現成的菩薩不拜,我才沒那麼傻哪!」   「怪不得王大人臉兒雖生,可這行裡的規矩卻絲毫不差。」小鳳仙恍然大悟,笑道:「鳳仙倒是貽笑大方了。」   「京城裡倒真是找不出幾個比這廝更懂規矩的人了。」蔣遲將手伸進小鳳仙的衣襟:「好了,咱不說他了,子愚那座摘星樓估摸再有個把月就建好了,屆時你去當個大管家如何?那老闆娘是子愚的小老婆,原來也是你的同行,人好處的很。」   關於小鳳仙的安排,蔣遲事先早就和我商量過了,而這也早在我的意料之內,對於這個情報來源,他自然要與我一同分享。   「我的小侯爺,還說跟你沒關係哪,我看關係大的很,沒準兒還有……」小鳳仙瞥了我一眼,卻沒說下去:「大管家?聽著倒是很誘人哩。」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跟子愚說說,給你一成干股。至於贖身銀子,我替你出,李嬤嬤她若是連這麼點面子都不給我,我就砸了這翠雲閣!」   搞掂了小鳳仙,兩人離開了翠雲閣。   向西望去,一眼就能看到在老蘭家茶食鋪子原址上拔地而起的那座頗為雄偉的摘星樓。   粉子胡同的地價太高,若是要建一處像百花樓、翠雲閣那種佔地規模的妓院,光是地皮就不下十五萬兩,我和蔣遲都無法承受,只好另闢蹊徑,用一萬八千兩買下了蘭家隔壁的兩家院子,與蘭家連成一片,準備建一座方圓幾里內最高大的樓宇。   而按照宋廷之的建議,沈籬子、八千張四胡同房產的預售也進行的相當順利,屋子還沒賣出去三分之一,蔣遲當初買地加蓋房子投入的兩萬五千多兩銀子已經全部收了回來,喜得他把收回的所有資金都投進了摘星樓的工程裡,加上我和蔣遲手中握有的大工匠,又得到了蔣雲竹的鼎力相助,僅僅一個月的光景,摘星樓已初具規模。   「可惜秀嬤嬤不能常駐京城啊!」蔣遲感慨道:「你那小老婆陸昕,我怎麼看都不像是妓家中人,說你喜歡她的琴技吧,可聽說秦樓有個琴神,你卻沒動心……」   「別和我提琴歌雙絕,這兩人是我心中永遠的痛!一個移情別戀,棄我而去,一個讓我吃了好幾回閉門羹。我縱橫花叢,無往而不利,偏偏就在這兩個丫頭身上走了兩回麥城!」知道陸昕貌不出眾,引起了蔣遲的疑心,我只好自揭傷疤:「東山,我像你這般大小的時候,也是天天走馬章台,可現在我覺得,怡情山水、撫琴弄鶴,未嘗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嚇,你才二十幾歲,就想學陶淵明那廝?」蔣遲哈哈笑道,顯然是聽懂了我話裡的意思:「不過,摘星樓有小鳳仙坐鎮,倒是不會出大紕漏,咱們哥幾個再聯繫朋友捧上幾回場,摘星樓大概就在京城坐穩當了。」   再往前走,就是通達車行了,望著進進出出的繁忙人流,蔣遲臉上漸漸浮起一層黑色,沉聲道:「奶奶的,這次讓廖喜逃過一劫,我實在是心有不甘!」   在我和蔣遲離開京城之後,廖喜、郭槐竟然聯手破獲了刺殺我和寧馨的刺客集團。按照供詞,他們是被剿滅的宗設集團的一部餘孽,為了行刺皇上而埋伏在粉子胡同的,沒得到下手的機會,原本想在粉子胡同殺人放火製造騷亂,卻發現了寧馨這個千金郡主,便臨時更改了計劃。   雖然供詞頗多漏洞,可經過通譯的甄別,證實抓獲的兩個人的確都是倭人,就連陸眉公親自審問,都沒審出別樣的結果來,反倒是在大刑之下兩人先後斃命。   而裝扮成李佟模樣的寧馨也不敢長時間地公開露面去興師問罪,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廖郭兩人把案子結了。   因為中元節那天刑部派去粉子胡同協助順天府和西城兵馬司的人正是我自己,皇上無法太過嚴厲地處罰廖喜和葛止野,只好罰了兩人一年俸祿,一場大案就此消弭於無形之中。   趙鑒在刑部一手遮天,葛止野為人忠厚,順天府的刑名又一向交給了郭槐,就算我對案子是如何破獲的心存疑慮,也無法動用部府兩級的刑偵力量來證實自己的懷疑,只能讓蔣家表示了一通不滿,說服皇上給案子留下了個繼續追捕其他刺客的尾巴之後不了了之了。   我和蔣遲分析過,兩人都認為關鍵人物是趙鑒,可皇上現在要利用他對付張家兄弟,好讓繼嗣派狗咬狗,所以一時不會讓他離開中樞。   而有了趙鑒這個後台,想扳倒郭槐、廖喜就不那麼容易,之前倒是我想的過於簡單了。   不過,我倒不急於再挑廖喜的毛病,因為已經有人盯上了他——蔣逵原本以為自己這個西城兵馬司的職位是手拿把掐,沒想到竟是癡想了一個月,心裡自然難受,眼下正想方設法除掉廖喜。   只不過廖喜不倒,通達就可以照開不誤,而我和蔣遲又沒有那麼多精力放在車行上,於是我就聽從了宋廷之的指點,乾脆放手讓老張自己先在京城組建起一家小型的商行,專門販運奴兒干都司的皮貨到京城。   蔣遲通過蔣雲松的關係幫他打通邊關軍隊的門路,又答應替他弄來上好的馬匹,老張為了趕今冬這一季皮貨生意,便拿著蔣雲松的親筆書信匆匆出關去了。   至於赫伯權,因為不想驚動洪七發,他又沒有逃跑的意思,就暫且讓他苟延殘喘些時日。   又陪蔣遲去顯靈宮看了看工程,說來好笑,區區一個修繕宮牆的工程幹了一個多月至今尚沒有完工的跡象,而工部竟然一點表示都沒有。   倒不是說工部無能,其實他們不久就發現事情似乎有點不對頭,可監工的吳所丞吃了大筆的好處,自然百般維護,又借口蔣遲不在京城無法取得聯繫,一直和上司扯著皮,而工部則認為這只是個費用不過二千兩銀子、工匠不過幾十個的小毛工程而已,便沒放在心上。   直到蔣遲回京,威脅工部說,皇上敬道如敬師,他們不尊敬道教就是對皇上不敬,自此工部再無人敢過問顯靈宮工程一事。   「要不要進去拜會一下邵真人?」   我搖搖頭:「還是不見的好,皇上敬他如師,咱們私下拜會,怕引起……」見蔣遲遽然而驚,旋即笑道:「再說了,看多了邵真人謙沖和旭的高人風範,我怕到時真需要讓他背黑鍋的時候,我連冤枉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沒準兒還真不是冤枉他哪!」蔣遲不由哈哈大笑起來:「說起來,那天我實實在在當了回爺們,從早晨到……」   「打住打住!東山,我已經聽你講了八百遍了!」我苦笑道:「弟妹好歹也是個郡主,你就給人家留點顏面吧!」   「嘿嘿,我這不就是跟你說說而已嘛!」蔣遲訕訕笑道:「丫的我就不信,皇上他練了就沒用!」   「你這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啊!」我笑道:「其實,用不著你自個兒說,昨兒我聽寧馨講,她們幾個相好的郡主聚會,弟妹就把你好一頓誇,弄得大家都莫名其妙的,寧馨回來還問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哪。」   「是嗎?」蔣遲又驚又喜,隨後摟著我的肩膀,低聲淫笑起來:「我媳婦回來也說了,寧馨這丫頭八成是懷孕了,她今年才十五歲吧?你丫的心可真夠黑的了。我跟你說,動作快點吧!萬一穿幫了,代王爺臉上可不好看,到時候那是誰說話都沒用了!喂喂,你丫的別愁眉苦臉的裝可憐了……怎麼樣,我就猜出來你沒安好心!……好好好、行行行,我現在就去找我姑姑,他媽的誰讓你是我朋友來著!」   第二十卷 第五章   其實,我和寧馨遇刺一案並不是全無收穫,蔣遲就從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裡發現了不少人才,其中出色的就有方傢俬塾的先生方青雲、在鴻賓樓有過一面之緣的京西孩子王「瘦猴兒」侯宗、京城有名的包打聽王大眼三人。   方青雲老謀深算,長於籌劃,很快就成為了蔣遲的智囊,王大眼和侯宗則擅長打探民間小道消息,加上在豪門深閨裡亂竄的蔣煙和勾引男人的行家裡手小鳳仙,蔣遲在京城初步建立起了屬於他自己的情報系統。   京城線人向來由錦衣衛統領管轄,而眼下的錦衣衛統領正是皇上的心腹張佐,不過一向謹慎的蔣遲竟然暗中組織起自己的隊伍,顯然是得到了皇上的默許。   隨著對江湖的瞭解,蔣遲也漸漸重視起自身的安全來。   他和白瀾不同,一來白瀾素有文聲,與江湖人打交道,自有一種儒雅雍容的氣度,時刻提醒著大家,他是個讀書人,而江湖人向來對讀書人都十分敬重。二來其所作的江湖名人錄相當公正,江湖人把他當作史筆來看,對他並沒有什麼惡感。   蔣遲則是三教九流無所不交,很容易被江湖人接受,但正因為如此,江湖人同樣容易忘記他那高貴的身份,一旦衝動起來,對他使出江湖人的手段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尤笠,你就不能給我介紹兩個好使點的人?」蔣遲沒好氣的說。   見我手中長劍僅僅畫了半個圓弧就破了八極門掌門尤笠兩個親傳弟子的聯手攻擊,蔣遲不由得一臉沮喪。   一旁尤笠乾笑道:「小侯爺,我這兩個弟子您再看不上眼的話,那只剩下小老兒我和謝總鏢頭勉強能入您法眼了。像王大人那樣的高手,天底下一共才十個,平常遇都遇不上哪。」   另一旁如意鏢局的謝樸也道:「其實要說這人也不是就找不著,可王大人不是下了京都禁武令了嘛……」   「你們倆跟著我?」蔣遲上下打量著尤謝二人:「這主意倒也不錯……」   尤笠和謝樸在京城都有一份不錯的生意,聞言頓時傻了眼。   半晌,尤笠才訕笑道:「小侯爺,您雄姿英發,帶著我們兩老頭未免……」   謝樸也隨聲附和,又道:「尤兄,你前些日子不是收了個弟子嗎?不僅根骨好,力氣又大,人又俊俏的像個小相公似的,莫不如把他獻給小侯爺,然後讓王大人指點一二,不比跟咱們學強上百倍?」   於是,唐八股就這麼出現在了我和蔣遲面前,從沒見過他的我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因為他的氣質和女裝的唐三藏有很多相似之處,只是他比他大哥更纖細更秀美,甚至與李思那廝相比都不遑多讓。   「奶奶的,比任小七還細膩好看哪。」蔣遲眼中閃過一道異彩:「別情,那就拜託你了。」   我自然找理由推脫了一番,但最後還是收下了化名韓文的唐八股做記名弟子,不過,他當時並沒有和我一起回隱廬,而是被蔣遲拉走了。等再見到他的時候,已是半個月之後的事情了。   離開蔣府回到隱廬,卻意外地見到了寧師姐的弟子李蘆。見她一臉焦急,我立刻明白了個大概,果然李蘆告訴我,說她師傅要生了,比預計的足足提前了十天。   「通知你師公了嗎?」話一出口,才想起蜀王讓栩因為妹妹授封公主,特遣其弟入京道賀,昨日抵京,恰逢皇帝狩獵於郊,白瀾便陪著小舅子出城拜謁皇上去了,便問:「穩婆呢?」   「蘇師姐去請了。」李蘆道:「師傅說請師叔過府,以鎮邪氣。」   我知道師姐家裡沒有男丁,怕出意外,便讓李蘆先回去,說我隨後就到。   急匆匆趕到口袋胡同的住處得意居,藉著夜色,我索性連裝束都不換了,就直接帶著解雨、魏柔直奔寧府而去。   莫大娘見我到了,這才稍稍鬆了口氣,陪笑道:「多虧夫人在京裡還有大人這門親戚,不然……」話沒說完,就聽屋子裡傳來穩婆的叫聲:「家裡人都死哪兒去了,快來人幫忙啊!」伴著她尖叫聲的是寧師姐痛苦的呻吟。   事後我才知道,我帶著解魏兩女是多麼的正確,而當我在院子裡徘徊了近兩個時辰之後,看到疲憊不堪的兩女的時候,只剩下了心疼,我甚至沒聽到嬰兒的啼哭,也沒聽到莫大娘的報喜。   「恭喜老爺,是個小少爺,母子平安。」   等攙扶著兩女上了馬車,我這才回轉過來,和莫大娘商議了一番這幾日的安排,告訴她如果有事,隨時通知我。   這時,穩婆過來道喜,她顯然是把我錯認成了男主人,不過我也懶得去糾正她了,打賞了五十兩銀子,穩婆便歡天喜地地走了,而我也沒注意到,莫大娘那若有所思的目光。   「聽說是什麼臀先露的,不是魏姐姐和我拚命輸給她內力,還沒這麼快就生下來哪。」解雨畢竟是醫道世家出身,又經歷過無瑕生產,率先從那震撼人心的一幕中恢復過來,一邊討功勞,一邊按住我在她週身滾走搡拿的手:「我歇幾天就好了,別再把相公你也累壞了,這兩天怕是有得你忙了——她,生的該是我們家的大公子吧?」   「別胡說!不告訴你們她是我師姐,是白瀾的外室嗎?」   「哼,保不準是怎麼回事兒哪,人家看那個莫大娘的眼神兒可有點古怪。」解雨撅著小嘴兒嗔道。   「雨妹妹,那位寧姑娘修煉的確是光明教的心法。」   自從獻身於我,魏柔就以光明教來稱呼我的師門,多年的正統教育讓她無法說出「神教」兩個字來,而像我一般「魔教」「魔門」的亂叫又怕我心裡不高興,也虧她知道魔門的古稱,這才解決了她心裡的一大難題。   當然,她素知我雖是魔門弟子,但對魔門卻沒有多少敬意,這也是她在發現愛上我之後,並沒有產生多少抗拒心理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出手去救一個與己無關的魔門弟子,她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點不自在,加之女人生產的過程確實驚心動魄,從產房出來後她便一直沉默無語,直到聽解雨懷疑寧白兒的身份,這才開口說話。   「就算真是相公的師姐又如何,那無瑕姐姐還是、是……魏姐姐,你不知道吧!無瑕姐姐生玨兒、鈺兒的時候,比寧姑娘還要費勁,足足生了五個時辰哪。」   雖然因為易容的關係,看不出魏柔臉色的變化,可她聞言卻是又向我懷裡靠了靠,顯然她的心裡有了些感受。   回到得意居,等解雨寧馨她們都睡了,她偷偷跑來了書房。   「害怕了?」   蜷在我懷裡的魏柔輕輕點了點頭。   「寧師姐今年三十四了,無瑕比寧師姐還大一歲。女人一過三十,生產就一年凶險似一年,老天爺就是這麼安排的,誰也沒辦法。可我的心肝寶貝,你才多大呀,二十歲呀!雖然你身子是纖弱了些,可一旦懷上了孩子,相公保證,就算不能像寧馨兒一樣豐滿,也絕不會差多少。」   想著魏柔懷孕的模樣,已經沉睡了的獨角龍王又蠢蠢欲動起來,輕輕摩娑著懷中佳人柔嫩纖細的腰肢,我調笑道:「何況,你相公是天上文曲星、武曲星下凡,有諸佛庇佑。你看,相公不在家,你無瑕姐姐生了五個時辰沒生下來,等相公一進家門,玨兒、鈺兒就呱呱落地了。」   我手掌在她眼前晃了幾晃:「有相公在,你生個孩子,真就是易如反掌哪。」又伏在她耳邊笑道:「阿柔,想不想給相公生個兒子?」   「師弟,謝謝你了。」   寧白兒畢竟是江湖有數的高手之一,雖然三十多歲做初產婦大損她的功力,可她明顯比普通人恢復的快得多,等三天後我再度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能起床下地活動了。   「嘿嘿,師姐,我這可是未雨綢繆,萬一寧馨兒生產的時候我不在京城,就要師姐出手護持了,你要是出點什麼事兒,我到時候找誰去啊?」我邊說邊俯身抱起那一團肉似的嬰兒:「來,笑一個給舅舅看。」   「你這張嘴啊!」寧白兒微微一笑:「身邊有好幾個高手,還用的著師姐?」目光落在嬰兒身上,眼波變得極是慈祥,只是隱約藏著一絲落寞:「……舅舅?聽說師弟也是個孤兒……」   我心中微微一怔,名義上我的確是由師傅帶大的孤兒外甥,但實際上我父母俱在,弟弟妹妹也有好幾個,而且我早已經做舅舅了。   可聽寧白兒話裡的意思,竟是想把師姐弟的那個「師」字去掉,雖然我本能地想迴避這個話題,因為多這麼一個姐姐,勢必就多一份牽掛,可她眼神中的那一絲落寞卻深深打動了我。   想起這幾個月來對我的照顧,心頭一熱,遂笑道:「誰說我是孤兒啦?我這不還有你這個姐姐麼!」   寧白兒不由大喜,立刻叫進蘇湖李蘆和莫大娘等丫鬟僕婦,讓眾人認我這個舅老爺。   等眾人退下,她從櫃子裡翻出一隻錦盒遞給我,笑道:「弟弟,這是姐姐的見面禮,你可不能拒絕喔!」   接過錦盒,就覺得有些份量,打開一看,在潔白的絲絨裡靜靜躺著一對筷子粗細的烏金手鐲,手鐲上雕著奇異的花紋,那繁複的圖案竟讓我眼睛為之一花。   六隻小拇指節大小的宛如鈴子花般的鈴鐺均勻地掛在手鐲上,那鈴鐺非金非鐵的不知是什麼做的,和鐲子一樣烏黑,卻泛著妖異的光芒,彷彿是在無盡的黑暗中閃動著的妖魔眼睛,直有奪人心魄之功。   「護花鈴?!」我眼珠一縮,把這件星宗鎮宗神器送給我,師姐這分明是想把星宗宗主之位強加在我腦袋上啊!   「姐姐,你的見面禮實在太重了,我可承受不起,且不說星宗宗主向來都是女子,光是想想你和祖師姐都要叫我宗主,就要折我壽了。」   「我神教行事向來不拘禮法,弟弟你可別讀死了書!何況星宗宗主雖然向由女子擔任,但絕非教規所定,想我神教創教伊始並無三宗,其後雖有日月星三宗並立,可你太師祖李道真也曾掌理日月二宗,那弟弟你執掌星宗又有何不可?」   「況且……」她稍作停頓,目光灼灼地望著我:「我神教與隱湖小築明爭暗鬥百餘年,從未佔得上風,其間雙方數對弟子相戀卻無一得善終,李太師叔祖更是被自己的戀人尹雨濃砍下了頭顱。而今,姐姐終於看到了三宗歸一的希望,看到了隱湖臣服的希望,姐姐又怎麼會吝嗇區區一個星宗宗主的名號呢?」   「喂,做姐姐的也用不著這麼誇自己的弟弟吧!」   「弟弟你還要瞞我。」寧白兒白了我一眼:「那天出手護持我的兩個女孩——你說她們都是你的房裡人,其中那個陸昕,內功心法十有八九就是隱湖嫡傳秘法心劍如一,而且她功力之精湛甚至在姐姐我之上,試問除了隱湖和我神教星宗,天底下有哪個門派能訓練出這等出色的年輕女性高手?陸昕,她即便不是謫仙魏柔,在隱湖的地位也絕不會比魏柔差多少!她竟然是弟弟的女人,做姐姐的怎麼能不興奮呢?」   我大吃一驚,明白若非因為魏柔成為我的妾室太過匪夷所思的話,師姐大概就會直指陸昕為魏柔了。   不過,從魏柔表現出來的功力來判斷她的出身這我還能理解,可她是如何識得隱湖秘傳心法的呢?   雖說我和魏柔已有了夫妻之實,可我至今並不知道隱湖心法的奧秘,我從來沒問過或試探過,她也沒有主動告訴過我。   我知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得到魏柔是機緣巧合的結果,在她內心深處其實還有許多東西需要時間來慢慢化解,就像她對魔門的看法,至今還深受隱湖思想的影響,而在兩個人沒有完全達到心靈契合水乳交融的境界的時候,試圖去窺視對方的隱私,很可能心生誤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你師傅逍遙公沒有和你提過嗎?」寧白兒面露詫異之色:「百年來,我神教和隱湖頂尖高手之間的對決就不下十次之多,彼此對對方的武功心法特點已是相當瞭解了,甚至還彼此借鑒過對方的武功。你修煉過我星宗絕技天魔銷魂舞吧!它就曾借鑒過隱湖的劍舞。那心劍如一的運功心法相當獨特,內力如劍,全在一點突破,瞬間的威力極其巨大,這個秘密我神教守護使以上的高手全都知曉。只是……」她沉吟了一下,才接著道:「那天陸姑娘是為救我而非對敵,運用的方式自然有些不同,而且,她的心法中似乎有天魔變的影子,讓姐姐我有些吃不準,不然,單從內功心法上,我就能猜出她是隱湖子弟。」   我恍然大悟。師傅除了故去的那天之外,絕口不提隱湖,自然也不會提什麼隱湖武功的特點,甚至我知道自己修煉的就是魔門武功那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老師陽明公只是師祖的記名弟子,雖然武功沒少傳他一樣,甚至師傅也把日宗重寶羿王弓都交給他保管,但看來他並不真正瞭解也沒有必要瞭解魔門的內幕。   而我的泰山大人蕭別離,他最關心的是我肯不肯去整合魔門,至於隱湖武功有什麼特點,一向心高氣傲的他怕是沒多少興趣去琢磨吧!   「她真是魏柔?!」寧白兒聽我說出了陸昕的身份,不由驚喜異常:「隱湖未來的掌門竟是我神教宗主的姬妾!弟弟,就憑這一點,你已經擁有了統一三宗的最強有力的武器了。」   「姐姐,我絕不會拿阿柔來做交易,也請你替阿柔守秘。」我正色道,旋即笑道:「隱湖未來掌門?大概和阿柔無緣了。」   「這個自然,就是白郎,姐姐也不告訴他的。」聽我並沒有完全拒絕一統魔門的建議,寧白兒微微一笑:「不過,魏姑娘身份特殊,姐姐總要送她件特殊的禮物吧!」   她拿起那對護花鈴,將一隻戴在自己腕上,卻把另一隻戴在了我的手腕上,示意我站遠一點。   她輕輕晃動藕臂,那手鐲上的鈴鐺便發出清脆的響聲,響聲隨著她忽快忽慢的動作忽而高亢、忽而低吟,形成奇異的曲調,那曲調不似中土所有,反是充滿了西域風情。   我腦海裡不由自主地現出蕭瀟輕歌曼舞的身影,隨即醒悟過來,這對護花鈴竟可以大幅提高天魔銷魂舞和天魔吟的對敵效果,果然不愧是星宗鎮宗之寶。   寧白兒手臂一收,鈴聲戛然而止,我剛想說話,卻見她手腕突然快速地抖動起來,護花鈴發出尖細的嘯聲,幾乎與此同時,我腕上的那只護花鈴竟然令人吃驚地響了起來。   「咦,共鳴?!」   「對,這才是護花鈴真正的秘密所在!」寧白兒讚許地道:「兩百步內,只要不是佈滿了障礙物,兩隻護花鈴就可以相互激盪起對方的鈴聲;沒有障礙物的話,一千步內仍可彼此感應;熟練了之後,甚至可以大體判斷出對方的方位,所以這對手鈴又叫作同心鈴。」   「這麼神奇?」我訝道。   寧白兒含笑頷首:「這護花鈴需要特殊的心法來驅動,白郎手無縛雞之力,留在我這裡也可惜了這件寶貝。弟弟,魏姑娘是你最心愛的人吧?送給她吧!只要你們不是分開得太遠,你就多了幾分把握來保護她——別管她是什麼十大,就算她武功天下第一,也喜歡被自己的丈夫呵護啊!」   她把手鈴摘下來重新放進錦盒,推到我面前:「你也別把它當作什麼星宗的鎮宗之寶,它只是姐姐的一份心意而已。」   我欣然接過了這份特殊的禮物,笑道:「那姐姐千萬別和我女人說起它的特異之處,一句『送給最心愛的人』,準會引來醋海風波,後患無窮啊!」   心裡明白,我若能一統魔門,星宗的這件神器落在門主手裡自然是可以接受的結果;而若魔門統一無望,我也不會自私地把這件神器留在身邊,等蘇湖李蘆成長起來之後,自然會把護花鈴歸還星宗,就像當初師傅把羿王弓給了老師陽明公一個道理,而這大概就是我這位新姐姐敢放心大膽地把護花鈴送給我的原因了。   再看她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我不由苦笑道:「姐姐,你還真是心疼我這個弟弟啊!」   第二十卷 第六章   「江湖上幾乎每個女殺手都有一段傷心往事吧!」   隱廬書房的長榻上,白秀邊親吻著我的胸膛邊感慨道:「梅大姐、『紫狐』姜寶兒、『碧落黃泉』嚴落碧、『虞美人』虞秋水,在出道之前,哪一個不是吃盡了苦頭,受盡了凌辱!可像賤妾這樣能得到爺的垂青憐愛的,在江湖上卻幾乎聞所未聞。」她聲音有些哽咽:「能有今天的幸福日子,賤妾那些苦日子捱得也算值了。賤妾只是傷心,沒能給爺留下一處乾淨的……」   「只要你的心是乾淨的,爺就喜歡。」我打斷她的話,柔聲道。   一句話讓白秀淚如雨下,她邊哭邊狂吻著我的身子,從胸膛到腿間,從腿間再到腳趾,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表達她的感激之情。   我明白她的心情。這幾日,她已將往日的殺手生涯和盤托出了,其間充斥著強暴、輪姦、虐待和背叛,就像她說得那樣,那是一部慘不忍睹的血淚史。   這些往事就像盤踞她心間的毒蛇,隨時嚙咬著她的心靈,只有把它們都趕出來,她的心靈才能得到救贖、變得安寧。而在她眼中,我就是老天爺派來拯救她的使者。   等她心緒漸漸平靜下來,我摟著她,一邊撫摸著她乳上的一道疤痕一邊道:「說起來,我先要謝謝乾娘,沒有她,我怕是還見不到你哪。」說著,我似乎是陷入了回憶,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長:「遇到乾娘,大概是我這一輩子最幸運的事了。」   「賤妾也是。」白秀像個小女孩似的癡癡地望著我,下意識地道:「沒有六娘,賤妾怕是和十二連環塢一起葬身太湖了。」   「我也不可能像現在這般在江湖裡如魚得水。」我笑道:「和乾娘接觸越久,就越覺得她深不可測,放眼當今江湖,我還沒想到有誰能比得上她的。高山仰止這種話,在我看來,就是專門用來頌揚乾娘的。」   「爺,你也不比六娘差啊!六娘私下裡淨誇爺來著。」   「乾娘誇乾兒子,天經地義,我就是有一分好,也被她說成了十分,當不得數的。就像梅流香,被乾娘一調教,武功足足提高了兩成,我就沒這本事。對了,阿秀……」我順手在白秀碩大的圓臀上拍了一巴掌:「你比梅流香年輕十歲,獲益怕是更多吧!這幾日看你床上的瘋勁兒,名人錄上那個六十九的位子一準兒是騙人的,你內力不輸於玲瓏、招式之熟練甚有過焉,就算對上百花幫的易湄兒,我都敢肯定最後贏的必定是你。」   「這還架不住爺折騰哪。」她愛不釋手地搓揉著壯大的獨角龍王:「易湄兒?人家可是新名人錄上排名三十九的高手,足足比賤妾高了三十名,賤妾怎麼比得了人家?」   「嚇,你是我乾娘的記名弟子,又是我王動的私窩子女人,有什麼比不了的!她也不過是清風的小老婆嘛!」   白秀噗哧笑了起來,梨花帶雨,倒別有一番風致。   我像是想起了什麼,不經意地道:「對了,易湄兒的身份那麼隱秘,乾娘是怎麼查出來的?當時想問她,一忙,後來卻忘了。」   「練家是梅大姐負責的,具體事宜賤妾也不清楚,只是好像很久之前,大概三四年前吧!我就聽梅大姐提到過練家的名字。」   雖然我有了思想準備,可白秀的話還是讓我心頭猛的一震,腦海裡不禁響起了那晚六娘的話語:「……魏柔無意中流露出來的情報讓我對易湄兒的身份產生了懷疑,就派梅娘前去練家和百花幫的所在地湖州暗中調查……」   六娘騙我?!我大腦頓時一片混亂,可當時的驚訝卻清晰地從記憶中浮現。   梅流香要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偵得這麼重要的情報,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價——這是我當時的真實感受!   而白秀的話顯然合理了許多,幾年的努力搜集到的證據,才證明了百花幫和練家的隸屬關係。   只是六娘她為什麼把最重要的結果都告訴了我,卻偏偏在這個明細上做手腳呢?   鎮定下來,心中很快就有了兩個答案,只是這兩個答案竟是如此的天差地遠、南轅北轍。   作為師傅的六妾,她和我的老師陽明公、岳丈蕭別離一樣,是師傅留給我的最寶貴的遺產。陽明公是親自找到了我的頭上,而她則是和我巧遇在太湖湖畔,在證實了我的身份之後,開始全力支持我。   這正是我判斷出六娘是我的六師娘之後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由此,六娘為了日後助我征服隱湖,關注整個江湖包括關注練家自然也就順理成章了,因為這是隱湖在江湖的地位所決定的。對於當時並不熟悉江湖的我來說,適當降低獲得情報的難度,會大大增強我的信心,而事實上,我的確曾覺得六娘無所不能,膽子大了,心思自然也就靈動起來了。   而且,我還能舉出無數的例子來證明這個答案。但同樣的,很多疑點也漸漸浮現出來——師傅為何單單把輔佐我的任務交給了六娘?   另五位師娘難道不能勝任嗎?   她們哪一個不曾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就說大師娘墨夫人吧!她武功不在全盛時期的無瑕之下,一身奇技淫巧甚至比六娘都有過而無不及,既然有心讓我走江湖路,為何白白棄而不用?   再說,六娘她為何隱於太湖邊的一個小鎮達十幾年之久?以她的實力,早十年進軍蘇杭這樣的大城市也不會有一丁點問題,蘇杭消息的靈通程度數倍於栗子鎮,難道需要韜光養晦到了可以完全忽視利益的程度了嗎?   還有,六娘究竟姓字名誰?出身何門何派?為什麼五位師娘都不認識她,甚至我翻了大半的刑部和白瀾留下的機密檔案也沒發現江湖上有她這號人物?連老南南元子和少林棄徒高光祖都被我查出了破綻來,六娘她可是一代宗師級的人物啊!   然而把這些疑點放大得出的結論卻讓我不寒而慄——六娘的臉是假的、六娘的名字是假的,甚至六娘的身份也是假的,她並不是像她所說的那樣是師傅的六妾。   那麼,她是誰?為什麼會知道那麼多魔門的秘辛?為什麼要幫助我,甚至只有付出而不求半點回報?   白秀不愧是江湖頂尖的殺手,她超出尋常的敏銳竟然發覺了我心靈的波動。   她詫異地望著我,目光越來越迷茫,那迷茫中似乎還有幾分不解,半晌,她終於呻吟出聲來:「天哪,爺你……你不會是在懷疑六娘吧?!她可是只差把心窩子都掏給爺了!」   「你想哪兒去了!」我不滿地瞪了她一眼:「我只是奇怪,乾娘究竟用了什麼法子,讓你的武功暴漲了兩成還多!我問過乾娘,她說那法子對我沒用,我想也對,若是我武功也能提高兩成,怕是孫不二在我手下都走不滿十招,天下第一的名頭還不落在你爺的頭上啊!」   臉上若無其事,心底卻猛的湧起一股愧疚,不管六娘是誰,她對我的好卻是一樁樁、一件件實實在在的,若連六娘都懷疑,那天底下還有幾個能讓我信任的人呢?   「依我說哪,」白秀頓時鬆了一口氣:「看她對爺,比旁人對親兒子還親,就像、就像賤妾對爺似的……」我罵了她一句胡說,她也不分辯,改了話題道:「其實,雖然賤妾的刀法提高了很多,但內力並沒提高多少,畢竟早過了女人修煉內力的年齡了。六娘只是教我們怎麼更合理地利用內力,說穿了,只是一句老話而已,就是『與其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說起來,像賤妾這樣的殺手早就明白這個道理,可說用在內力上,那還是在六娘指點之後才領會的。」   「原來如此,那……就讓爺來試試你的兩扇門刀法究竟練得如何吧……」   離開隱廬,正欲去刑部,卻正碰上兩天未曾露面的蔣遲。他告訴我有事先別回部裡,我便跟著他去了他家裡。   見端茶送水的是個伶俐小廝,我驀地想起唐八股來,便問:「怎麼一直沒看見韓文?我在京城可沒多少日子好待,早給你訓練出個人來,我早放心。」那唐八股怕叫人看出了破綻,內力被他大哥唐三藏以唐門秘傳心法封住了七成,早一天跟我修練,他才能有借口早一天恢復功力。   「他正養傷哪。」   「養傷?」眼前閃過唐八股那貌比子都的容顏,我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妙。   「他自宮了。」蔣遲嘿嘿笑道。   「自宮?!」我背上頓時「唰」地生出一層冷汗,一甩手把蔣遲推出去好幾步:「你丫的對他幹了什麼?!」我聲色俱厲地道,心下又驚又怒,唐三藏托我照顧他六弟,可他竟然被人閹了,這讓我如何向唐三藏交待?!   「喂喂喂,你丫這是怎麼啦?不就是一小相公嗎?怎麼,你也看上他了?」蔣遲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不由詫異地望著我。   「辣塊媽媽的,我就是喜歡後庭花,也他媽的不去摘男人的!」我心頭一凜,知道自己反應過激了,連忙用話補救:「我最受不了這點了,是朋友你趕快去洗洗手,算我求你了!」   「虧你還說自己是一達人哪!」蔣遲這才釋然,一撇嘴哂道:「你就是少見多怪!京城裡的達官貴人有多少好這口兒的呀!不說別人,就說先皇正德帝,後宮三千,可照樣喜歡江彬錢寧,還有今……」   他突然停了下來,打了個哈哈,轉了口風道:「韓文這小官兒,比女人還細膩哪。」   「那也用不著把人家給閹了啊!」   「噯,這可不是我逼他的,他是自願的!」蔣遲甩了甩手上的水,旋即笑道:「當然,他若是不自宮的話,我也要想辦法閹了他。太啟說他貌比子都,可別情你知道子都是什麼人嗎?方先生告訴我,說這子都在史上還真有其人,是漢朝一個大將軍霍光的小相公,可他卻偷了霍光的媳婦,嘿嘿,我他媽的可不想弄得自己頭上綠油油的。」說著,他眼中閃過一道冷厲的光芒。   我不期然想起了女裝的唐三藏,對蔣遲的話便信了大半,歎了口氣,道:「東山,可惜我教你的十三經了,竟被你拿了去對付男人!」   「瞧,叫你鬧的,差點忘了正事兒!」蔣遲一拍腦袋,湊到我近前,壓低聲音道:「我才從宮裡出來,真像你說的那樣,皇上他練了十三經之後並沒什麼長進。他明日申時要駕幸顯靈宮,口諭你屆時覲見,估摸是要問你十三經的事兒了。」說著,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這是我姑姑給代王爺的親筆信,你托個得力的媒人走一趟山西吧!代王爺面子有了,婚事沒有不允的道理。」說著,他嘿嘿笑道:「也算我功過相抵了。」   「我看就你當媒人最合適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蔣遲哈哈笑了起來:「大同女子天下聞名,我還真想去見識見識,可惜啊,一當官兒就身不由己嘍!我給你找個人,你看我二弟蔣遠如何?」   「自然是求之不得!」   這倒是我的真心話,我的化身李佟在京城本來就不認識幾個有份量的人物,蔣家中人可以說是眼下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只是,蔣家不怕日後把戲被拆穿,代王爺找他們算帳嗎?還是這一切其實都是皇上的安排呢?   當晚,我就秘密造訪了義父邵元節。次日,在顯靈宮一密室裡,我和邵元節按照計劃發生了激烈的爭論,那艱深的理論、晦澀的名詞直讓嘉靖如墜五里霧中,不過,到最後他總算聽明白了,他確實需要固本培元,而如何來修煉,似乎是邵元節的理論佔了上風。   「這麼說,朕還是要等上三年五載的,才能有子嗣不成?」   「回萬歲,若能將洞玄子十三經去蕪存精,即可與龍虎大法相輔相成,以收事倍功半之功,貧道斷言,不出三載,後宮必傳佳音。」   「啟稟萬歲,洞玄子十三經博大精深,微臣只要按吾皇所需量身訂做修煉功法而已,豈如邵真人所言之『去蕪存精』?」   「量身訂做?」   少年隨口反問了一句,蒼白的臉上並無什麼表情,對他來說,這等文字遊戲、口舌之爭大概每天都會發生在朝會上,已經是司空見慣了。   倒是他身後那個弱不禁風的麗人饒有興趣地望著我和邵元節,而她白皙臉頰上的一抹桃紅昭示著她並非一點都沒聽懂兩人的爭論。   我從義父那裡得知,此女乃嘉靖寵愛的妃子之一順妃張氏,在後宮的地位僅次於陳皇后,與另一寵妃方氏並列。   少年修習龍虎大法,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時候由她陪伴,深受皇恩雨露;而我計策成功的希望,正寄托在了此女身上。   當然我現在是目不斜視,只是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張妃,印證著義父對她的評價。   「正是,萬歲萬金之軀,九五之尊,自然與臣下不同。」我恭聲道:「微臣斗膽請求萬歲,允許微臣在京之時伴駕顯靈宮,以確定萬歲修煉效果,來修正功法中應當增加刪減的內容。」   「准卿所奏。」   我心中大喜。和義父一番表演,已經讓少年自己得出了結論,他求嗣非一日之功,准予我伴駕,那麼至少在一年甚至兩年內,我安全無憂,而由此我也得到了接近後宮的機會。   大事已定,邵元節便請少年駕臨別室,他的弟子玄玉和一宮女早在那裡等候多時了。   少年每次來顯靈宮,都是先觀摩一場雲雨實戰的演出,然後再去密室把所學功法用在隨行的嬪妃身上,只有今天的行程被我打亂了。   邵元節身懷異寶,不欲讓少年心生自卑,故而每每遣玄玉出戰,他則指點少年如何行功。   而玄玉雖然和他師傅一樣身懷三大名槍之一的「金剛杵」,可他畢竟年少,且身世坎坷,早年顛沛流離,影響了他身體的發育,眼下只具雛形而已,比之少年還略有不足,如此一來,就不會刺激到少年的自尊心了。   望著在雲床上翻雲覆雨的一對少年少女,我的心思卻飛到了密室裡。提起全身功力,通神的六識極力捕捉著密室裡張妃的一舉一動,等雲床上雲收雨散,我才收了內力。   「愛卿為何一言不發?」少年奇怪地問道。   「回稟萬歲,龍虎大法雖然艱深,可萬歲爺天資過人,並不需微臣饒舌多言。微臣只需觀察其行功之法,以十三經補其缺漏即可。」   少年得意地一笑,吩咐我和邵元節在此等候,他施施然進了密室。   邵元節示意玄玉帶著宮女出去,別室裡只剩下我倆。兩人相視一笑,邵元節剛想說話,我手指搭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趺坐雲床之上,再度提起了六識。   第二十卷 第七章   「皇上怎麼說?」蔣遲一臉急色地問道。   「我把邵真人拖下了水,大概沒事兒了。只是……」我拍了拍手中的幾本書:「這些日子怕是有的忙了。」   「《黃帝內經》、《金匱要略》、《神農本草經》、《千金方》……喂喂喂,別情,這、這好像都是醫書吧!你閒著沒事兒研究這玩意幹嗎?」   「還不是因為你!」我苦著臉道:「我且問你,皇上他向邵真人修習龍虎大法所為者何?」   蔣遲諾諾了兩聲才道:「當然……當然是為了子嗣了。」   「就是嘛!」我肚子裡暗笑,蔣遲膽子再大,也不敢明說,皇上修煉龍虎大法其實太半是為了淫樂而已:「十三經乃是御女之術,當初教你是為了你家中琴瑟和諧,不是為了能讓你生兒子的。可皇上卻是為了子嗣計,十三經再好,它也是南轅北轍啊!我只好從醫術上下手,看看能不能找到訣竅,配合十三經,讓皇上既可求得子嗣,又有助於龍鳳相諧。」   蔣遲卻一臉的不以為然,顯然他很瞭解自己的表弟:「別情,我跟你說,十三經如果真的對皇上有效,那你就堅持下去。至於醫術,你能比得過太醫院裡的御醫嗎?」   「事在人為嘛!」我當然明白蔣遲話裡的意思,看來他對我倒真有些朋友之誼,可事關我一生的福祉,我只好再利用他一次,好事先在皇上心裡作些鋪墊了。   「……長生至慎房中急,何為死作令神泣,忽之禍鄉三靈滅?這是什麼屁話!」我硃筆一揮,這行口訣旁邊頓時多了「愚昧」兩個字。   懷中解雨不由咯咯笑了起來,一旁的魏柔捧起另一本書,隨便翻看了幾眼,笑道:「妹妹你看,在這還有哪。」   說著,把書遞了過來,解雨接過一看,那頁書上寫滿了「狗屁」「廢話」「白癡」之類的評語,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咱們相公可是個大淫賊哪,和淫賊說什麼清心寡慾,豈不是對牛彈琴?」   「大膽,你相公是那麼淺薄的人嗎?」我唬著臉道。   「嘻嘻,人家說錯了還不行嗎?」解雨笑道:「相公鍾天地之靈氣,萬中無一,那些寫給凡夫俗子們的東西,豈能用在相公頭上?」   「噯,這就對了,凡事都要因人而異嘛!若是相公也去學什麼『養心莫善於寡慾』、『年二十而四日一御,三十而七日一御』的,你們這幫丫頭還不得饞死啊!」   「誰饞了?要饞,也是柔姐姐她們。」解雨的反駁卻引來了魏柔一陣粉拳,我趁勢將魏柔也拉進了懷裡,坐在了我的另一條腿上。   「相公只是想告訴你們,別把老祖宗的東西都當作金科玉律至理名言,動也動不得是批也批不得的。就像武功,無論是唐門隱湖還是魔門,百年來都在不斷的汲取借鑒別派的武功來完善自己,如果自以為是故步自封的話,早被江湖淘汰了。」   兩女深有感觸地點點頭,我拿起一本書來:「雨兒,唐門也算是醫道世家了,你該知道羅田萬家吧!」解雨點點頭,說當初在家的時候,還見過萬家家主萬筐。   「據說萬家兒婦科當世第一,萬筐長子萬全眼下就在太醫院裡當御醫,這本書就是萬全所著的《廣嗣紀要》。」   魏柔聞言俏臉嫣紅,解雨則嗔道:「無瑕姐姐一生雙女,寧馨她也有了身孕,相公神勇得很,還要看這勞什子書幹嗎?」   「相公神勇可不等於皇上也神勇啊!」我笑道,把書翻到了「協期第五」一篇:   「先說正事兒,你們來看這段。」   那是一段歌訣,歌訣云:「何為種子法,經裡問因由。昨日紅花謝,今朝是對周。藍田種白玉,子午敘綢繆。三五成丹桂,二四白梅抽。」   「看懂了?」   兩女微微頷首,俱是嬌羞不已。她倆都是讀過書的人,而且和尋常大戶人家的女兒不同,她們讀的不僅僅是《烈女傳》和《女訓》,而是經史子集均有涉獵。   這歌訣並不晦澀,兩女俱能看懂大意,特別是解雨,她雖是專攻外科,兼修內科,但兒婦科也略知大概,看得更是明白。   「那阿柔我問你,什麼叫『三五成丹桂,二四白梅抽』?雨兒,你不許幫腔!」   「相公最會捉弄人了!」魏柔大羞,不由嗔道,旋即求援似地望著解雨。   解雨非但不救,反而落井下石,嬉笑道:「人家也想聽姐姐的高論哪。」   「阿柔,這裡都是自家人,你害的哪門子羞?」   對上我熾熱的目光,魏柔很快就投降了,悄然偎進我懷裡,把臉埋進了我胸膛,細聲道:「此句說的是,婦人……經水止後三、五日……受孕為男,二、四日受孕為女。」   「錯!」我斬釘截鐵地道。   魏柔一愣,螓首微抬,一雙俏目怔怔地望著我,眼波裡滿是迷惑。   解雨也皺眉反駁道:「相公,柔姐姐解釋得完全正確啊!你怎麼說她錯了呢?」   「阿柔解釋的是沒錯,可歌訣本身就錯了。」   「不可能!」解雨脫口道:「我記得孫思邈《千金方》、張仲景《金匱要略》、陳自明《婦人良方》裡都是這麼說的,那孫思邈人稱藥王,張仲景更被人尊為醫聖,他們總不能都說錯了吧?」   「醫聖藥王又如何,孔聖人還說錯過話哪!別的相公不敢說,可論對你們女人的瞭解,孫藥王張醫聖怕是和你相公還有一段距離哪。」   想來解雨精通醫術,故而對張孫兩人抱有極大的信心,聞言不由得撇了撇小嘴兒,似乎在笑我說大話;倒是魏柔聽我語氣堅決,臉上越發迷茫,似乎不知道該信誰的好了。   「雨兒你別不信,且看相公如何駁它。」我正色道:「古訓有雲,『不肖有三,無後為大』,但凡求嗣,首先求子。如果按此歌訣所說,三五成丹桂,就是說,生男生女是可以控制的話,那麼普天之下即便生的不都是男丁,至少每家每戶的頭一個孩子也該是男孩佔絕大多數吧!可這符合事實嗎?」   「對啊!」魏柔眼睛一亮,而解雨卻眉頭頓鎖,深思起來。   「況且,婦人真是這幾天受孕的嗎?」我哂笑道,將兩女扶好坐直,問道:「雨兒阿柔,你們且看看對方與往日有何不同?」   兩人雖不解我的用意,卻依言對望了幾眼,解雨笑道:「柔姐姐還是柔姐姐啊!哪兒有什麼不同啦?要說不同,也就是她把易容卸了而已唄。」魏柔也道解雨亦是如此。   「敷衍了事!」我一人給了一巴掌:「你們再給我好好看看。」   兩人這才仔細地端詳起對方來。說起來也真有點難為她倆了,兩人平素都是以易容後的面目出現在對方面前的,只是今天寧馨帶著許詡去赴宜倫的邀約去了,機會難得,我便要兩女卸了易容,犒賞一下自己的眼睛,結果兩女各自面對著一副相對陌生的絕美容顏,光顧著欣賞對方去了,哪兒還能看出有什麼不同?   可聽我的口氣,卻分明是與平素有異,解雨看了半天沒看出門道,便胡亂道:「柔姐姐,嗯,看著比以前可親多了,真的就像、就像人家的姐姐似的;臉色麼,也比以往紅潤了,眼神也不那麼銳利了,反倒有點……有點慵懶……」   「雨兒,你果然目光如炬!」我哈哈大笑起來,魏柔一羞,偎進我懷裡嗔道:「雨妹妹又何嘗不是哪。」   「寶貝兒,你們說的太對了,不錯,就是慵懶,可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兩女俱是搖頭。   「『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天地生物,必有氤氳之日;萬物化生,必有樂育之時。」我見兩女似乎沒聽懂,便解釋道:「相公出身農家,農家有農家的好處,那時相公年紀雖小,卻見慣了牛馬交配、貓狗打架。這些畜生平常都老實的很,可一發起情來,就變得淫蕩無比,而只有這時候交配,它們才能受孕。可怎麼知道它們發情了呢?別人都說,你看,狗兒撒尿了、貓兒叫春了,這就是發情的症狀,可相公有相公的辦法。」   我把兩腿稍稍併攏了一下,讓羞怯已極的兩女靠近一點,接著道:「來,你們把眼睛都閉上,放鬆……放鬆……好,閉上嘴,用鼻子呼吸,對,深吸一口氣,吸——說吧!你們嗅到了什麼?」   兩女白皙的臉頰頓時飛上了一抹桃紅——六識極其敏銳的兩女該和我一樣從她們的對方身上嗅到了一縷異樣的氣息,心思聰慧的兩女也顯然明白了這氣息的含義。   「你壞你壞!」解雨羞得邊擂粉拳邊嗔道,魏柔更是轉身欲逃,卻被我一把摟住了纖腰。   「很特殊的氣息吧!」我得意地笑道:「這——就是婦人發情的氣息,而現在正是你們最易受孕的時候!」   很快,榻上就多了三具赤裸的軀體,兩個如花似玉的絕色美女一左一右偎在我懷裡,正羞不可抑地望著我舉在半空中的雙手,我每隻手的拇指食指間都有一滴花露,那是剛從兩女的羞花裡採摘來的,手指一張,花露拉出兩根長長的銀絲,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芒。   「雨兒經水已過九日,阿柔你經期綿長,經水方過三日,可你們幾乎是同一天來經,又同一天綻放蓮宮,那萬全的種子歌訣豈不是胡說八道嗎?」   一番雲雨,魏柔不堪撻伐,四度洩身,洩得身子爛軟如泥,連手都抬不起來了,還沒等解雨替她易好容,就已沉沉睡去。   而解雨則依舊精力十足,我便讓她謄寫起諸女的月事起止日期和易孕時日來。   「相公,這個張卿又是誰呀?」   解雨寫完最後一筆,把墨跡吹乾,將那本嶄新的帳冊簿子仔細收好,縱體入懷,笑問道。   「是皇帝順妃張氏。」   「莫非相公你真要替皇上乞子?」   我「嗯」了一聲:「為了配合義父,我只好鑽研鑽研這門婦科了,畢竟皇上是以求子之名向義父學習龍虎大法的,有了子嗣,對大臣們也是個交待,義父的地位也會更加穩固,咱們的安全也就多了一層保障。」   可我心裡卻隱隱有種不安,文弱的嘉靖帝同樣喜歡文弱的女子,聽義父說,陳皇后、方妃等一干皇上親近的人都和張妃一個模樣,全是些弱不禁風的病美人,而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想那宮裡的其他嬪妃也不會強到哪兒去,男女俱弱,自然難以受孕。   何況醫書上也說了,但凡求嗣,婦人貴重而賤輕、貴厚而賤薄,就算男強女弱,受孕也不容易,醫聖藥王的話固然偶有錯失,可這一條怕是千真萬確了。   撫著懷中佳人的秀髮,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自宮的唐八股,轉而想起了漢大將軍霍光的監奴馮子都。   上位者?我心底響起一聲哂笑,無德無能的上位者戴上一頂綠帽子大概也是咎由自取吧……   第二十卷 第八章   「三哥,你壞死了,怎麼不告訴我,你請蔣家去提親了?害得我被她們笑話!」雖然語帶嗔意,可寧馨喜滋滋的臉上卻滿是幸福:「嘻,太后還下了懿旨,人家可比大姐二姐還風光哪。」   「其實我該去一趟大同,親自向代王爺求親,可你也知道,眼下我實在是分身乏術,好在大哥對我知根知底,讓他替我美言幾句吧!」   「他能不替你說話嗎?」寧馨白了我一眼:「他還心急火燎地等著娶李依哪。哼,你倒是安排得周詳!」   寧馨已經知道李依就是白牡丹了,而李依對寧馨這位未來的堂嫂兼小姑子也是用心結納。   寧馨雖然與嫂子蔣氏交厚,可也不敢輕易怠慢這個未來的小嫂子兼小姑子,畢竟不管真假,李依已是我的堂妹了,她再嫁給自己的大哥,親上加親,對寧馨自己自然有莫大的好處。   「不安排周詳,我都不敢離開京城。」我一語雙關,望著不遠處的那座高大樓宇:「不過,我怕是既等不到摘星樓的開業,也等不到沈籬子胡同的竣工了,這一切屆時都要交給你了。」   果然是一語中的。四天後,蔣遠帶回喜訊,代王爺同意了婚事,隨後充耀請旨入京。   九月初六,寧馨入門,婚禮頗盛,後戚蔣氏家族幾乎傾巢出動,錦衣衛指揮使張佐親率部曲到賀,而最有面子的事情自然是章聖皇太后親賜一對玉如意恭喜新人了。   七日後,我納陸昕、蘭月兒為妾。蔣遲到賀並帶來皇上口諭,封陸氏安人、蘭氏孺人。   次日,蔣遲納百花樓名妓姚碧蓮,席上正歡,清河侯府來報,說世子蔣遙於正午時分卒,而那正是姚碧蓮向大婦南平郡主徐菡叩首的時刻。   蔣逵情難自禁,頓時失聲痛哭。我怕他情緒激盪,說出不妥的話來,偷偷彈酒如箭,點了他的大穴,看起來他就像悲傷過度而昏厥了一般。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他抬到了別室,我又偷偷解了他的穴道,輸了一道真氣助他平復心緒,他這才安靜下來,隨來人一同回府去了。   婚禮自然被攪得沒了半點喜慶氣氛,可主人對此卻渾不在意,從偷置外室被媳婦暴打,到媳婦主動替他納妾,所有的面子全扳回來了,婚禮不過是個過場而已。   「不是有句老話說什麼福兮禍兮的嗎?沒準兒叫我大伯家這場白喜事一衝,我這紅喜事就更紅了。」   可等賀客們都離去了,蔣遲單單把我留了下來:「日安病故,太啟勢必成為世子,子愚你可得小心了。」   「我好歹也是個儀賓了,蔣逵他奈我何!」我笑道,又問:「倒是你突然娶姚姑娘,怎麼事先也不打個招呼?」   「誰讓你這幾天忙得像個龜孫子似的!剛把寧馨娶回家,就又納了陸蘭兩女!」蔣遲數落道:「要是讓代王爺知道你這個女婿這麼荒唐,不氣得吐血才怪哪。」又補了一句,說別人他早在三天前就打了招呼。   「不是我急,我總感覺到我在京城的時間不太多了,當初皇上定下了三個月的期限,還有二十天就到了,而寧馨身懷六甲,身邊需要人照顧,陸昕、蘭月兒沒名沒份的住在我家裡也不方便。」心道,這還沒忙完哪,若不是因為說好九月初就能抵京的希玨至今未到,怕是還有一場婚禮等著我哪。   「恐怕連二十天都沒有了,聽皇上的意思,是要你十月前就離開京城,因為武林茶話會還要照辦不誤,名人錄也要按時修訂,就算是照搬白瀾那一套,也得事先準備一下。而我隨後也要更名南下,現在不娶碧蓮,怕是又要等好幾個月了。再說了,」蔣遲邪邪一笑:「我這也是一舉兩得嘛!摘星樓下個月就能開業了,順手拆拆競爭對手的台,這樣的好事我怎麼能放過哪?」   「三哥,人家也要跟你去江南!」   孕期反應漸強的寧馨變得既暴躁又多愁善感,一聽我很快就要離開京城了,情緒頓時就低落下來,一個人賭氣在閨房裡亂砸東西,不一會兒屋子裡就一片狼藉,我難得的低聲下氣地左勸右勸,她卻不理,我不由心火漸起,剛想發火,她卻停下手來,撲進我懷裡,悲悲切切地哭了起來。   「你是我的夫君,是我肚裡孩子的父親,兩個人為什麼非要分開?!我不管,無論你走到哪裡,就算是天涯海角,我都要跟著你!」   望著寧馨梨花帶雨的俏臉,聽著她情真意切的語言,我心頭忽地一熱,一絲絲愧疚霎時間在胸中瀰漫開來,那些叱責的話語也被我嚥回了肚子裡。   雖然只是短短兩個多月,這女孩不僅成了我的妻子、懷了我的孩子,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對我已是情根深種了,可我哪……   「馨兒,我的乖寶寶,你是想和相公快活一時,還是想和相公快活一世呢?」   「如果總是要和三哥分開,我寧願快活一時!」   「短暫的分離只是為了長久的相聚,馨兒你相信相公吧!短則一兩年,長則兩三年,我們就可以長相廝守,生同衾、死同穴了。」   寧馨這才止住了悲聲,可很快她又吃起醋來,道:「三哥,我知道你怕皇帝哥哥懷疑你的忠心,可你能替魏柔找個替身,為何就不能替我找個替身?!」   雖然陸昕本來就是個子虛烏有的人物,可嫁進門來的那個陸昕卻更是假上加假。   沒有和師門取得諒解,特別是沒得到鹿靈犀的祝福,魏柔自然不肯擅嫁,因為在她心目中,鹿靈犀不僅是她師傅,更像是她的母親。   真正和我拜堂的是被我以秘密手段從教坊司解救出來的錢萱,而魏柔則離開京城奔赴江南,拜見鹿靈犀去了。   那時寧馨已經入門了,我自然不能再瞞她。而她雖然是練青霓的記名弟子,可她畢竟不是江湖人,出身又高貴,並沒有把魏柔的江湖地位放在眼裡。在她心目中,或許魏柔那個江湖絕色榜第二的名頭才更有份量,好在接替魏柔扮演陸昕的錢萱容貌的確不算十分出色,又對她相當尊敬,兩女相處的就還算愉快。   不過,現在,寧馨她總算猜到了幾分我安排魏柔替身的目的,頓時醋意大發。   「相公何嘗沒想過?可惜你生得實在是太美了!找人代替陸昕容易,可找個和你一般出色的人物,怕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哩!而易容術把人往丑裡打扮容易,想易容出你這麼個大美女來,簡直就是癡心妄想了。」   寧馨一陣氣結,我又道:「何況,你還懷著身孕,路上顛簸,一旦出了事情,你我豈不後悔一輩子?你放心,只要我一得著機會,就回京城看你。」   「反正總是你有理!」寧馨狠狠白了我一眼,知道我所言不虛,眼下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了:「那……這半個月裡,三哥我要你天天陪著我!」   「郡主……她也挺可憐的……」坐在我身邊,和我一起去見蔣遲的錢萱突然小聲道。   我一怔,她對皇親國戚們不是相當厭惡甚至仇視的麼,怎麼突然同情起寧馨來了?   錢萱因為家遭劇變,飽受人情冷暖,故而心志極為冷靜堅強,不過十七歲的花季少女,心態卻比無瑕白秀還蒼老,連我都是在動用了從未對身邊女人使用過的魔門秘法之後,才擊破了她的心防,因為我知道,想要融化她內心的堅冰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可寧馨是怎麼打動她的呢?   察覺到我詫異的目光,錢萱微微轉了轉頭,朝窗外望去。   陽光透過車窗上的竹簾,照在她消瘦的臉上,那宛如刀削的側影彷彿有她膝上名琴「太古遺音」的影子,只是不知是我的錯覺,還是她易容的時候不小心,我總覺得她臉上的線條要比前些日子圓潤柔和了幾分。   半晌,她才轉回頭來,直視著我,微微一笑,道:「陸昕,賤妾喜歡這個名字,以後,賤妾不再是錢萱,而是陸昕了!」   「陸昕?」我心頭一喜,笑道:「難道你現在不是陸昕嗎?」   「子愚,你那小媳婦的琴彈得是好聽,可趕鴨子上架地讓春丫兒她們也跟著練這玩意,猴年才能派上用場啊!」蔣遲迷惑不解地問道。   還沒等我說話,小鳳仙已經一指頭點在了他額頭上:「我的小侯爺,虧你還在風月場裡廝混了那麼久!你也不想想,當初白牡丹和寧白兒靠什麼起家的?不就是人長得俊點兒,又會彈琴嗎?你不好這口兒,可好這口兒的大有人在,特別是那些當官的大老爺們,最喜歡在姑娘面前賣弄學問、吟風頌月了,能投其所好,自然有銀子可賺。再說了,白、寧兩人被人贖了不知所蹤,教坊司那個錢萱也神秘失蹤了,京城裡現在缺的就是操琴的好手,真能培養出個白牡丹第二來,摘星樓還愁沒有生意?怕是就要把你門檻踏爛了!」   「操!你當我不知道啊!可你丫的看看,這些人裡,哪個能趕上白牡丹的一半?依我看,還不如培養出個小鳳仙第二實用哪!」對被人神秘贖走的白牡丹,蔣遲至今耿耿於懷。   「一半兒有一半的用處。」我接言道:「說起琴來,這玩意易學難工,沒有個三五年的苦練,別說白牡丹了,就連我媳婦都趕不上。但通常學琴的人都有個毛病,自視清高、潔身自好,如果白牡丹早肯下海的話,百花樓早賺個滿缽是金,在京城風月場裡獨佔鰲頭了。」   蔣遲插言說:「就是就是!」   我沒理他,接著道:「春丫兒她們現在學琴,只是提高她們身價的手段而已,畢竟咱們是衝著朝廷那幫大老爺的錢袋去的,總不能人家說一句『春眠不覺曉』,你給人家對一句『處處蚊子咬』吧!」   蔣遲撓撓頭,說這倒也是。   我一招手,喊過來一直侍立在我身後的風大蝦:「京城最年輕的名嘴風大蝦大家都認得吧!他是江南第一嘴應天一笑樓樓主晁啟正的親傳弟子,我今兒請他來給你們講講,人家江南地頭上現在都時興著什麼。」   風大蝦雖是頭一次進蔣府,卻不卑不亢,給大家作了個羅圈兒揖後,不疾不徐地道:「小侯爺,要說江南風月場上的變化,小人不敢妄論,不過,說書這一行有什麼動向,小人卻是清楚的很。」   「自古以來,男人說書,女人唱曲,至今京城還守著這個老規矩。可在江南,說書這一行已經有了新花樣,以往都是一個人說書,現在則出現了兩個人在一起說書的了,甚至還有一男一女對說的,原來一個人說書的時候,男人說女話,大家都覺得彆扭,現在男說男、女說女,精彩何止一倍!」   「你是說,讓春丫兒她們去練說書?」蔣遲一臉匪夷所思。   「練說書也需幾年功,不比學琴來得快。」我搖頭道:「但我想了,既然男女能在一起說書,為何不能在一起演戲?看兩個男人在台上咿咿呀呀的,我就厭煩!若是能加上幾個女孩,表演諸如《思春》之類的戲,根本不用什麼唱功不唱功的,只要扮相俊俏點、動作大膽點,不轟動京城才怪哪!」   眾人眼睛一亮,齊聲叫好,蔣遲手舞足蹈地道:「對對對,再來點妖精打架的情節,呵呵,真是讓人想想都興奮啊!子愚,你這傢伙還真有一肚子鬼主意哩!」他轉頭對一年近六旬的老儒道:「方先生,這話本曲子就交給你寫了。」   「本子沒問題,只是,」老儒瞥了我一眼,沉吟道:「此事有關風化,還望小侯爺謹慎從事。」   「不怕!」蔣遲笑道:「這東西只能新鮮一時,不等朝廷有意見,不是遍地開花,就是自生自滅了。而咱們抓的也就是這一時,開業的時候,總要有點新鮮玩意吸引客人吧!真正考功夫的,那還得看嫂夫人和鳳仙訓練姑娘的手段。」   正說話間,下人帶著蔣煙來到了後花園的涼亭。見有外人,她幾乎讓人無法察覺地輕輕皺了下眉頭,隨即那窘迫的神情就湮沒在了熱情的笑容裡。   「還是小侯爺這兒最好,天天高朋滿座的,讓奴家少跑了多少路呀!」跑到姚碧蓮跟前,低低和她說起了悄悄話,說得姚碧蓮不一會兒就暈生雙頰,輕頷螓首。   她嘻嘻笑了兩聲,又和小鳳仙嘀咕了兩句,隨後拉著陸昕的手,拋了個媚眼給我:「李大人,那天不是說好了麼,帶奶奶們去選幾樣首飾,奴家可是眼巴巴地盼著哪。」   「嚇,你替殷家拉生意,還真是不遺餘力啊!」   就在九月初一,殷家為明、清河侯蔣雲梅為暗的寶大祥順天號正式開業了。甫一開業,就遭到了積古齋與京城數家中小珠寶行的聯手圍剿。   積古齋從山西調來一名大檔手,不僅將訂做飾物的價格降低了近兩成,而且大大縮短了顧客的等待時間。張鶴齡兄弟更派出了頭號心腹、銀錢總管司聰坐鎮積古齋,協調與錢莊的頭寸調度。   寶大祥雖然也從江南調來了一名大檔手,可因為開業過於倉促,局面始終未能打開,而據蔣遲說,寶大祥至少有三成生意是靠蔣煙走家串戶拉來的。   「柳大官人看得起奴家,讓奴家做管事,奴家怎麼也得對得起人家啊!」蔣煙半真半假地笑道:「聽說大人正四處為摘星樓招兵買馬,那姑娘們的行頭能不能由寶大祥提供?」   「沒問題,具體事兒你和我媳婦商量去吧!」   蔣煙的話讓我不期然地想起了蘇州霽月齋的掌櫃李寬人和櫃檯宋三娘,並不是宋廷之嫡系的李寬人最後和宋廷之一樣成為了我旗下的大將,反倒是宋廷之心腹兼情婦的宋三娘卻背叛了他別投他人懷抱。   雖然宋廷之不知道那姦夫是誰,可我卻已經猜到了,而大江盟能那麼順利的接管霽月齋,宋三娘該記首功了。   看蔣煙偷偷給蔣遲使了兩回眼色,我知道她定有重要事情想報,便知趣地告辭了,而心中總算確定下來,蔣煙已經徹底地投向了蔣遲。   至於蔣遲沒像我預計地那樣在娶姚碧蓮的同時把她也娶了,大概正是因為她超群的能力讓蔣遲無法找到能替代她的人選吧!   「蔣小侯爺他人很聰明啊!」出了蔣府,風大蝦若有所思地道,似乎不小心踢到了一塊小石子,那石子激射而出,正打在我的足踝上。   「風大蝦,別試探我的耐心,就算你師傅是高君侯,我一樣可以殺了你!」我冷冷地扔下一句話,若無其事地朝前走著。   風大蝦呆若木雞地站了半晌,見我上了馬車,這才快步跑了過來。   「上車吧!你現在也算是京城裡的名人了,我可不想讓別人覺得我怠慢了你。」   風大蝦正襟危坐在我的對面,連靠在我身上的錢萱——現在該叫她陸昕了——都不敢多看一眼:「大人,明月樓的容老闆果然來找我了,問的也和大人猜測的一模一樣,小人就按大人的吩咐,暫且回了他。只是,」他遲疑了一下子,又道:「大人,小人雖然武功低微,可恩師傳授過許多識人的法門,依小人看,這個容老闆分明是個練家子……」   「我只關心明月樓都接待了什麼客人,去的朝中大臣又有哪個?誰和誰經常在一起,誰和誰見了面都不說話?他們都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吃什麼樣的美食?是自己花錢,還是有人替他們付帳,花費又是多少?至於他們老闆練不練武,那是刑部王大人操心的事情,京都禁武令是他頒布的而不是我。不過,你在江湖上還有那麼一點知名度,容老闆很可能很快就發現了你的身份,甚至可能以此來要挾你,反過來讓你打探摘星樓的消息,屆時你就將計就計,我會提供給你適當的情報的。」   我頓了一下又道:「你不必擔心容老闆向王大人告發,王大人和蔣小侯是穿一條褲子的,而我和蔣小侯是親戚兼朋友,就算王大人知道你的身份,他不給我面子,也得給小侯爺面子。不過我警告你,既然摘星、明月兩樓要在粉子胡同大有作為,少不了大把的漂亮姑娘,少年戒之在色,我不想你像軟腳蟹似的出現在檯子上。」   風大蝦在中途下了車,陸昕見他漸行漸遠,道:「此子天份極高,日後成就怕是還在王寶林之上,相公對他……是不是太嚴厲了?」   「我何嘗不知!只是哪兒有時間去拉攏結交他啊!」我歎息一聲,心道,對你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是霸道用在了床上罷了:「小昕,今天我第一次聽你撫琴,果然精妙無比。只是你姐姐是江南曲鳳梧一派嫡傳,而你的手法與她頗為不同,不知是出自何人門下?」   「賤妾是寧師的弟子,而寧師的琴技習自京城第一琴師柳萬長,可惜柳師十年前已經故去了。」她微微一笑:「相公能聽出此中的分別,想來寧師所言不虛。」   「原來你是『北柳』的再傳弟子啊!」我笑道,知道我那乾姐姐沒少在陸昕面前誇我,不過陸昕極有主見,大概現在才信了她的話。   「京城臥虎藏龍,能聽出破綻的還有他人,比如刑部尚書趙鑒,他就聽過你姐姐撫琴。雖然你幾乎沒有可能再公開操琴了,但你要開門收徒,別人就能從你徒弟的手法上聽出你的來歷。所以相公要傳你一些簡單的曲氏技法……」沉吟了一下:「京城除了我姐姐之外,柳萬長可還有其他傳人?我請他收你為徒,好讓你的柳門技法有個出處。」   「柳師當年有六大弟子,可惜兩人早夭、一人被殺、一人犯罪被發配遼東、一人被建昌侯所虜,下落不明,再就是寧師了,而柳師兩子俱未習琴。」   「這麼說,柳氏一門已是煙消雲散了?」我一皺眉:「那屠三泰和舒秀呢?他倆與柳萬長俱是北派宗師,號稱北派三宗,技法應當相近吧!」   「相公你這是什麼時候的老黃歷了?」陸昕輕笑了一聲:「屠三泰終身未收一徒,而且已經故去快二十年了;舒秀也故去五六年了,她倒是在京城教過許多名門閨秀、大家小姐,但聽說都未得其真傳,只在晚年收了兩個得意弟子,一個是百花樓白牡丹、一個是教坊司柳如眉,可白姐姐失蹤了,而賤妾和柳如眉又太熟,怕她看出破綻……」   「北派三宗師早都死了?」我一怔,師傅給我講解琴技的時候,還屢次提起過三人,沒想到俱已作古了,可既然如此,那練無雙的琴技又是和誰學得呢?   寧馨的嫂子蔣氏看來就是舒秀比較優秀的記名弟子,而練無雙能指點她,她那時候的琴技就該和舒秀相差無幾了吧!   壓下心頭的疑念,我沉吟道:「既然舒秀的學生眾多,那就冒充她的弟子吧!今兒回去,你就開始和李依學琴。」   第二十卷 第九章   「爺,這兒合您的心意吧?」徜徉在假山花樹中,白秀得意地道。   一個多月前,這裡還是八千張胡同一處普普通通的四合院,經過翻修改造,門臉雖沒什麼變化,只在大門上多了一塊不足尺半、刻著「江南居」三字的銅牌,可內院已是面目全非。   中間的大院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江南風格的迴廊影壁、假山怪石和花草樹木,迷宮一般的迴廊和影壁將正房和東西廂房隔成七個獨立的單元,每個單元都佈置得像家一般,傢俱擺設都是依照江南的式樣精心打做的,掛軸壁畫也是我模仿蘇州大家唐寅的筆法畫的,甚至連廚娘都是從江南請來的,進了這座「江南居」,還真像是回到了嫵媚多情的江南。   這是我和解雨白秀商議了一下午的成果,京城風月場所眾多,如果沒有特點,很難打開局面,三人都認為必須捨棄那種「大而全」的思想,考慮到想吸引的客人主要是那些達官貴人,最後取得了一致意見,走「小而精」的路線。   不僅是環境與別處大不相同,就連姑娘都是費盡了心思千挑萬選的,一對沒落大戶的姐妹千金、兩個被判死刑的官員的小妾,還有一個賣身救父的落魄大儒的女兒,五女俱都容貌出眾、知書達理,當然,在白秀的皮鞭下,她們也學會了如何去取悅男人。   每個姑娘都配有兩個從大同購得的稚婢,過著她們曾經經歷過的那種錦衣玉食、呼奴喝婢的生活,等待著鑽穴逾牆的浪蕩子們的光臨。   而對男人來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江南居外表沒有一絲風月的味道,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大戶人家,姑娘們就像深宅大院裡的小姐,讓男人們有種偷情的快感,勾引他們在此流連忘返。   「很不錯!」我由衷地讚道:「怪不得乾娘放心讓你獨當一面。」   「賤妾這還不都是為了爺嘛!」白秀邊替我寬衣邊撒嬌道。   兩人摟抱著滾上榻去,一番雲雨事畢,一臉滿足的白秀摸著我依舊壯大的分身討好道:「爺,都是賤妾沒用,要不爺你收了秀喜、貴喜吧!她們姐妹可是賤妾在大同替爺……」   「阿秀——」她話還沒說完,我已經瞪起了眼:「雖然你沒進我家門,可也得守我家規,女人不許爭寵,也不許暗地裡搞小動作固寵,不然,仔細我家法伺候!」   雖然被我訓斥了一通,白秀卻高興起來,先言辭懇切地檢討了一番,然後說起此次大同之行的收穫來了。   「恆山派在大同很有聲望,與當地官府的關係也很好,特別是最近兩年,官府甚至撥款修繕了通往恆山派玄清觀的上山道路。」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心裡明白,這不奇怪,皇上崇道,結果天下所有的道觀都跟著受益。   「真正的恆山派弟子並不算多,大概只有三四十人,但玄清觀內觀裡的女弟則有一百五六十人,而且幾乎都是十五六歲以下的女孩兒,不少人眉散乳高,已非處子了。」   見我眉頭擰起,陷入沉思,她停頓了一下,才接著道:「內觀規矩森嚴,非乞子的婦人不得進入,賤妾也是託言求子,才進得內觀的。」說著把進內觀的過程和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其實山西的頭領線人閻川已經差人送來了兩份關於恆山派的報告,不過內容雖遠比白秀走馬觀花看到的情報詳盡,可因為白秀本身就是殺手出身,又受到六娘的熏陶,留意的細微之處卻是閻川萬萬不及的。   閻川的報告已經指明了恆山派擁有近千畝田產,也說明它收養了大約一百五十名孤女。但報告上並沒有說,她們竟然能吃到白面米飯,甚至還有魚有肉;也沒有說,排水溝能看到胭脂水粉的痕跡。   千畝良田,年景好的話,可收田租千石,最多不過一千銀子而已,加上信徒們的供奉,一年能有二千兩就頂好不過了,也就是說,練青霓要把所有的收入都投進這些女孩的嘴裡,才能維持白秀看到的生活水準。   這樣的結論顯然荒謬,恆山派必定還有其他的賺錢途徑沒被閻川所偵緝到,或許,山西的線人網出了問題也未為可知,因為按照白秀的觀察,我隱約察覺到,恆山派有販賣人口的嫌疑,可從報告上看,卻是什麼問題也看不出來。   練青霓接掌恆山已經十二年,收容孤女也有七八年的歷史,雖然規模是逐年擴大的、雖然也有觀裡女子長大出嫁的記錄,但白秀幾乎沒看到幾個年紀稍大的女孩,這不免讓人迷惑,難道那些長大的女孩都嫁人了?那她們都嫁給什麼人了?怎麼嫁出去的?   閻川的報告上未提一字,白秀待的時間太短,也無從得知。   「阿秀,你看玄清觀可有男人出沒的蛛絲馬跡?」   白秀在我懷裡輕輕搖了搖頭:「賤妾當時也懷疑,可並沒有發現男人的蹤跡。而且,這幾年玄清觀擴張的厲害,從練青霓接掌恆山時的不足五畝到現在足足佔了近二十畝地,房屋近五十間,賤妾一時也無法查清楚。再說,若是僧道淫亂,寺觀則多有密室暗道,更不易被人發覺了。」她妖媚一笑:「就像咱這江南居,誰知道它地下暗道縱橫,又誰知道它和左右鄰居其實都是一個主人呢?」   「那,大同風俗是否很開放,為何觀裡有那麼多女孩破了身?」   「這倒不太好說,大同女子雖比江南女子發育遲緩,可似乎很小就懂得男女之事了,為了挑出這十幾個處子來,賤妾還頗費了一番功夫哪。這不,才開業了七天,就有五個女孩失了身,還都是自願的。」   我「哦」了一聲,看來眼下有關恆山派的情報還不足以揭開它身上的迷霧,我只好把滿心的迷惑藏在心底,一邊盤算著在離京後是否來得及去一趟大同,一邊隨口問起了江南居的生意。   「好得很哩。」提起生意,白秀頓時興奮起來,眉飛色舞地道:「這七天加上開苞銀子足足賺了三千兩,估計平常日子,每天二百兩不成問題,用不上一年,全部本錢連帶著隔壁兩棟宅子就都能賺回來了。」   「生意這麼好?!」我不禁有點吃驚。   「可不是嘛!」白秀得意道:「五個姑娘幾乎個個每晚都有客人,生意能不好嗎?」說著,她狐媚地眨了眨眼睛,笑問道:「爺,你猜,江南居的第一個客人是誰?」   看她興致勃勃的,我便不忍心拂了她的興頭,用心猜了起來:「肯定不出沈籬子、跨車這四大胡同。是寶悅絲行的掌櫃常林,還是大通錢莊的櫃檯孫大旺?哦?都不是?難道是蔣逵不成?」   「猜不著吧!是柳相公!」   「柳澹之?」   我頓時一陣苦笑,自己到底還是錯看了他,以為他真是個謙謙君子哪!   不過轉念一想,殷寶儀體弱多病,柳澹之大概無法得到滿足,在京城又不似在杭州那般受到莫大的約束,現出人之本性來也不足為奇,食色性也嘛!   其實他天性並不壞,宋廷之也證實了寶大祥一案的內奸並不是他,以後倒要讓寶亭勸勸她大姐,替丈夫納房妾室算了。   「柳相公倒還有分寸,七天裡不過來了兩回,也沒在這兒過過夜。那常林夜夜留宿在宋朝雲房裡,光銀子就花了五百多兩,還送給了宋朝雲十幾匹上等的絲綢錦緞;孫大旺雖沒有常林那麼瘋狂,可他卻把司徒琴的兩個稚婢都開了苞。」   我聞言不由一皺眉。江南居開業的時候根本沒有聲張,只是把那塊銅牌掛了出去而已,因為我相信,神秘本身就是吸引客人的有效手段。   江南居的客人最先來自於周圍的商號,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許多蛛絲馬跡說明了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比如姑娘們的首飾是從寶大祥購得的、衣服所用布疋是從寶悅絲行扯來的、錢是存在大通錢莊的,大數目的精美首飾、華貴衣料和銀錢進出必然會引起商家的關注,想來柳澹之和常林他們就是這麼知道江南居的。然而……   「阿秀,你的心態似乎有點問題,江南居固然需要商賈的支持,但經營的重心並不在他們身上,不能把這裡變成商人們金屋藏嬌的地方。」我正色道:「你重中之重的任務是要掌握朝廷的動向和朝中大臣的隱私,賺錢是次要的,甚至賠錢我都能接受。」   沉吟了一下,我接著道:「眼下商賈多亦是必然,但要引導他們,這裡不僅是他們尋歡作樂的場所,也是和權貴們聯絡感情的場所——這就需要你這個老闆娘和姑娘們一起把這種思想灌輸給客人。」   「這……怎麼灌輸啊?」   「爺教你,你去把常老闆的銀子還他一半,告訴他,江南居歡迎他來,但江南居想從他身上賺更多的錢,所以請他保重身體;如果就是執意想包宋朝雲,那麼江南居可以把錢留下,而且保證宋朝雲在這期間內為他守貞,但也請他自己算算,單單只為了床笫之歡值不值得?到這時候,你就可以告訴他,宋朝雲其實可以替他做很多事,比如,可以幫他招待朋友、可以陪他出席他妻子不適合去的聚會……」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白秀眼睛一亮,隨即伏在我肩頭沉默起來,似乎在琢磨什麼,半晌,她道:「江南居不是還空著間屋子麼?賤妾原本是想給爺訓練幾個房裡人,這屋子就是給她們預備的,按爺的意思,莫不如把它重新佈置一下,做個書房或者其他可以密談聚會的處所……」   「噯,這還差不多。」我拍了她一巴掌,她正愛不釋手地撫弄著我的分身,一條白生生的大腿不知什麼時候又搭在了我的腿上:「阿秀,你聰明的很,只要肯多動動腦筋,江南居這點事情難不住你,別一天到晚淨想著怎麼生兒子!」   「奴就是想要個兒子嘛!」白秀頓時找到了借口似的,八爪魚一般地纏了上來,那濡濕的蜜壺一下子就把我的獨角龍王又吃了進去,一邊放肆地扭動著腰肢,一邊在我耳邊膩聲呻吟道:「給奴吧!就算不是好日子,奴也要……要爺把奴射穿……」   從江南居出來已是月上柳梢頭了,和百花樓、翠雲閣的燈火輝煌不同,江南居的大門口只掛了一盞氣死風燈,就如同八千張胡同的其他人家,只有那塊泛著烏亮光芒的銅牌和隱約入耳的絲竹聲,才透露著它與別家的不同。   「公子爺可要馬車?」對面停著的一輛馬車上響起了一個刻意壓低了的粗魯聲音,似乎車伕也不願打擾小巷的寧靜。   「走吧!去粉子胡同。」   「嘿嘿,採完了東家采西家,公子爺真神勇啊!」   「怎麼,你知道江南居是什麼地方?」   「怎不知道!五天前俺就知道了。」車伕笑道:「不知道的話,俺也不會在這兒傻等了。這兒客人雖少,可都大方的很。」   「嗯?這兒開業沒幾天,你是怎麼知道的?」   「俺家就住這附近,那天晚上抄近路回家,卻在江南居門口被人截住了,讓俺送他回跨車——才幾步路呀,那人就給了俺兩錢銀子——就這麼知道了。說起來,俺還鬧了個大笑話,看人家門臉不出奇,就想進去見識見識,可進了門才知道,那裡面——嚇,富貴著哪!嘿嘿,公子爺您當然知道,可俺那時候不知道啊!那門官兒說,光打個茶圍就要二十兩,乖乖,俺這一年還掙不出二十兩哩!」又說,這丫的老闆心夠黑,就是明火執仗地搶錢一次還不見得能搶上二十兩哪!   我心頭一動,江南居生意如此火爆,很容易引起他人覬覦,可我又無法出面,表面上看它就缺少後台支持,一旦有豪強介入,怕是白秀要難以應付了,可找誰做後台呢?望著趕車的漢子,我突然靈機一動。   「搶錢?天子腳下,誰那麼大的膽子敢搶錢!人家的姑娘就是好,值這個價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沒個後台,他也不敢開這江南居啊!」   「是這麼個理兒,可它究竟是誰家開的哪?」車伕果然好奇地問道。   「你拉了好幾天客人,連這都不知道?是張大人啊!……哪個張大人?除了錦衣衛指揮使張佐張大人,京城裡還有哪個張大人能夠手眼通天、左右逢源?!」心中卻暗道,張佐,就委屈你當兩天江南居的後台大老闆了,反正是謠言,你也別太在意。   又思量起來,雖然張佐絕少出入風月場所,而別人就算聽說了,大概也不敢去問他,可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要偷他幾件信物、臨摹他幾封書信放在江南居為妙。   聽到「錦衣衛」三個字,車伕激靈打了個冷顫,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江南居早就看不見了,可他臉上還是現出了驚畏的表情。   第二十卷 第十章   去探望了一回寧師姐,我才姍姍來到明月樓,蔣家兄弟和幾個狐朋狗友早已是酒到半酣了,見我到了,眾人都起身胡亂招呼起來。   自從身晉錦衣副千戶,又特旨娶了寧馨,坊間已經開始流傳,我的分身李佟是前首輔李東陽大人的侄孫、皇帝眼前的新紅人,不少朝中大臣開始刻意示好,這群不知底細的浪蕩公子哥們也是相當巴結,遠比我的本尊王動風光得多。   蔣遲在我衣服上嗅了兩下,撇嘴道:「我就知道你丫的才從女人身上爬起來,早晚我這粉子胡同小金剛的名頭得叫你丫的搶了去。」見我的目光落在他身邊的美婦身上,便笑著介紹道:「子愚,我來介紹一下,這就是明月樓的容湘容老闆;容姐,他就是我乾妹妹寧馨郡主的丈夫李佟李子愚,你家斜對面的那座摘星樓就是這丫建的。」   「容老闆,久仰久仰。」   雖然早聽蔣遲說,主持明月樓的容老闆是個成熟美艷的婦人,明月樓幾乎是靠她一人維持住了半壁江山;而我也早就知道,這個容老闆就是百花幫的幫主易湄兒,可真的見到艷光四射、媚態撩人的她,我還是禁不住暗自心驚,眼前的她,除了容貌之外,已和武林茶話會上的那個聰明但很矜持自重的易掌門、易女俠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那精修的眉毛、殷紅的朱唇、染著丹蔻的指甲、胸前裸露著的大片粉膩凸起和搭在蔣遲大腿上的小手,讓我直覺地感到,如果需要,她可以和在座的任何人上床歡好。   清風還真捨得下本錢啊!我心中暗道,雖然我也需要我的女人替我打理生意,可我決不會拿她們的身體當本錢,而清風本錢下得愈大,所圖自然愈大,他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了。   易湄兒剛見到我的時候,曾微微一怔,畢竟我現在的模樣仍和本尊王動有著五六分的相像,可聽蔣遲這麼一說,她早已釋然。   她對我親切的笑道:「奴家才是久仰駙馬爺的大名哪,不說別的,光看摘星樓,就知道駙馬爺眼光有多麼高明。」又親暱地抱著蔣遲的胳膊,風情萬種地道:「小侯爺,你可不許偏心,奴家可是把女兒都給了你的。」   「那可不成!」蔣遲看著雖然有點飄飄然,卻還算清醒:「容姐你不知道,寧馨她是頭母老虎,要知道我不向著她夫君,非把我撕了不可!喏,我就偏心子愚一點點,」他伸出小指,用手遮去半個指甲:「就這麼一點點好了。」   「大哥,子愚本事大著哪,你莫不如偏心偏心容老闆,這粉子胡同才來得精彩。」蔣逵陰陽怪氣地道。   他前天已被正式冊立為清河侯世子,氣勢與以往大不相同。而他也是個極高明的演員,在公開場合,時不時地露出對我的厭惡。   易湄兒顯然發覺了蔣逵和我似乎有些矛盾,眼珠微微一縮,眼角餘光不由得瞥了蔣逵一眼,而這一切落在我眼裡,心中頓時生出個主意來。   「太啟,摘星樓以後要交給陸昕打理,她原和容老闆是同行,兩個女人打擂台,咱爺們在一旁看著也是個樂呵,可你胳膊肘也別往外拐呀!我大舅哥好歹也是你們蔣家的女婿吧!」   蔣逵眨了眨眼,他想必是聽懂了我話裡的意思,按照我正他就反的總原則,我竟是要他支持明月樓,這不免有些匪夷所思,他有些拿不準,不敢再在偏心不偏心的話題上糾纏,只好挑起我話裡的毛病來了:「什麼你們蔣家我們蔣家的,子愚,咱們不都是一家人嘛!」   在座的幾乎都知道蔣逵被我「請」到錦衣衛做客的故事,一聽這話,頓時明白他是有所指,都停箸望著我倆,一時間席上突然變得鴉雀無聲,弄得陪酒的雛妓們一時摸不著頭緒,都面面相覷起來。   見氣氛有些尷尬,蔣遲哈哈笑了起來,可他剛想說話,只聽「轟」的一聲,房門被撞開,一個龜奴連滾帶爬地跌撞進來,後面還跟著七八個衣著光鮮的漢子,喝得都已是醉醺醺的。   為首是一身短體瘦、面目醜陋的惡少,手執一把馬鞭正追趕著那個龜奴劈頭蓋臉地抽打著,待看到易湄兒,他眼睛一亮,罵道:「媽的,這不就是美人麼?!狗奴才,就是他媽的欠揍!」邊說邊朝易湄兒走去,竟將滿屋子人視若無物。   眾人俱都鼓噪起來,見眾人的注意力都被闖進來的這幾人所吸引,我飛快地給蔣逵遞了個眼色,蔣逵這才確認下來我的意思,一伸腿攔住了那瘦小惡少的去路。   「小子,你家大人沒教過你『王法』兩字怎麼寫啊!鬧事鬧到明月樓來了!」   易湄兒見蔣逵出頭,臉上頓時閃過一絲驚喜,已經微微欠起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王法?」那惡少一抬手,「啪」的一聲,一塊銅牌落在了桌上,卻正是錦衣百戶的腰牌:「少爺我是錦衣衛的,小子,你說我的話是不是王法?」   他似乎這才看清楚屋子每個男人的衣著打扮都不輸於他,氣焰不由稍抑,可藉著酒勁兒,馬鞭子卻依然幾乎觸到了蔣逵的鼻子上。   「錦衣衛?」一聽到這三個字,蔣逵連戲都不必做,頓時就火冒三丈,「噌」地站起身來,一抬手拔開馬鞭,抬腳竟將那惡少踢飛了出去,嘴裡罵道:「錦衣衛他媽的淨出你們這種雜碎!今兒小爺我就替張佐好好管教管教你們!」   變生肘腋,那惡少身後的幾個漢子一下子都驚呆了。那惡少大概摔得七葷八素,根本沒聽清楚蔣逵說的什麼話,只知道自己被人打了,趴在地上惱羞成怒地道:「丫的你們都是死人啊!沒看爺挨打了嗎?還他媽的等什麼,給我打呀!狠狠地打!」   幾個漢子隨即撲了上來,頓時就把蔣逵打翻在地。蔣遲一看不妙,吶喊一聲,就和弟弟蔣遠以及在座的幾個朋友衝了上去。   可對方那幾個漢子卻不似他們的上司那麼膿包,反倒像是久經戰陣,蔣遲上去沒一個照面,就被人一拳打倒,他不禁高聲叫道:「子愚,快來救我!」   見蔣逵敢教訓錦衣衛,易湄兒眼中已是異彩連連,待見蔣逵幾人落了下風,她的紗袖似乎不經意地掠過桌面,桌上的一根竹筷就沒了蹤跡,而她白嫩的纖手也隱入了袖中,我耳中只聽「卡嚓」幾聲輕響,明白那筷子已經被她折成了幾段,大概是要暗中出手相助了,可蔣遲的高聲求救,卻讓她頓時遲疑起來,一雙妙目飛快地瞥了我一眼。   而我此刻已經大踏步走了過去,一拳就將蔣遲的對手擊飛出了丈遠,又攔在蔣遠身前,一把攥住了直奔過來的一隻拳頭,喝道:「大膽!你敢和上司動手!」   惡少和他帶來的幾個漢子聞言手下頓時一緩,蔣遲蔣遠趁隙把蔣逵救了下來。   蔣逵已被打得鼻青臉腫,剛爬起來就指著惡少罵道:「翻天了,連你爺爺都敢打!小子,你他媽的是從哪個屄縫裡鑽出來的?老子不把你打回去,他媽的就不姓蔣!」   「太啟,這小子不是喝多了麼,沒灌這一肚子黃湯,他看到你小侯爺,還不得繞道走啊!再說了,在妓院裡爭風吃醋,好說不好聽,太啟你大人有大量,原諒他們則個吧!」說著,我朝那惡少喝道:「你懂事點,趕快過來給蔣小侯爺道歉!」   一聽是蔣小侯爺,惡少和手下酒全嚇醒了,其實尋常侯爺錦衣衛未必就放在眼裡,可蔣家乃皇帝娘家,皇上一直恩寵有加,乃當世第一外戚家族,就連錦衣衛統領張佐也不敢輕言得罪,遑論一個錦衣百戶了。   幾個人正面面相覷,蔣逵卻斜著眼睛衝我道:「道歉?子愚,你倒是很護犢子啊!哦,敢情我這打白挨了不成?!」   「得饒人處且饒人。」我一邊給那惡少使了個眼色,一邊笑道:「太啟,我先替弟兄們道個歉。容老闆這兒人雜,明兒兄弟給你在翠雲閣壓壓驚。」   那惡少總算還長著個人腦袋,慌忙躬身道歉,然後幾人就倉皇溜掉了,甚至連錦衣腰牌都忘了拿。   蔣逵還想追,卻被蔣遲攔住,他便狠狠瞪了我一眼,冷笑道:「幹嗎換地方?我看容老闆這兒就挺好,明兒咱們哥幾個就在這兒不醉不歸!」   「子愚,你還沒忘雲仙那檔子事兒啊?」蔣遲苦笑道:「你看,太啟八成是要琢磨著幫明月樓對付咱們摘星樓了。」   「東山,你也看到了,不是我沒忘,而是太啟他一直耿耿於懷。再說了,他說的那話真傳到張佐的耳朵裡,對蔣家也沒什麼好處。」   「子愚,你上次也是太衝動了。太啟估摸是一直把進詔獄當作奇恥大辱,明兒你還是把這件事說開了,再給他個面子、道個歉,畢竟是親戚嘛!」   「東山,我不衝動,有人就要打陸昕、打蘭月兒的主意了!」我脫口道,話裡充斥著一股火藥味。   不過,沉默了一會兒,我還是決定給蔣遲一個面子,道:「好吧!我不讓你為難,明兒我給太啟道歉。不過,東山,你告訴他,最好在我面前客氣點。」說著,我停下腳步:「你們先走吧!我要教訓教訓錦衣衛那個小兔崽子。」   「謝……」   那惡少一夥躲在暗處並沒有離開,見蔣家兄弟走遠了,才訕訕走了出來。惡少剛想道謝,卻被我狠狠踹了一腳。   「丟人現眼!錦衣衛的人都叫你們給丟光了!」我知道樓上易湄兒正在偷眼觀瞧,一邊暗笑一邊罵道:「難道皇上養著你們,就是讓你們在妓院裡耍酒瘋、和別人爭風吃醋的嗎?!既然想打架,就他媽的別管什麼侯爺不侯爺、上司不上司的,先打過癮了再說,你們他媽的可都是錦衣衛!」   「大人……大人也是錦衣衛的吧?」惡少不敢反駁,諾諾道。   「廢話!不然,早把你們抓起來送給張統領治罪了!」   「恕下官眼拙,大人是……」   我報了姓名,一干人頓時恍然大悟,只是那惡少的表情卻相當奇怪,既想討好,又似乎有點顧忌,笑容就極不自然:「原來是李大人,怪不得、怪不得……」   我頓起疑心,暗暗摸了摸那腰牌,上面刻著「司升」兩字。   「司升?你這個姓很少見啊!」我猛然想起一人來:「你和建昌侯大管家司聰……」   司升喜道:「大人認得家父?」   我打了個哈哈,不置可否,心思卻飛快轉動起來,蔣家和張氏兄弟幾如水火,皇上更是討厭張家已極,只是一直沒找到特別合適的理由廢黜他們哥倆罷了,可笑張家兄弟卻不知死活,還一味放縱自己的子弟。   而我內心雖然希望張家兄弟能挺得久一點,好轉移一些皇上與蔣家的注意力,但表面上卻要配合蔣家的步法來對付張家,結識這個司升,沒準兒會有助於我掌握一點平衡的主動權。   「今天的事情就到此為止吧!」我把腰牌扔給了司升:「如果覺得委屈,那就回家問問你爹,清河侯世子是不是你能得罪的。至於明月樓麼……」我回頭望了一眼燈火輝煌的小樓:「京城妓院多得是,對面的摘星樓下個月就開業了,有空去捧個場吧!」   又望了望漆黑得沒有一絲月光星光的天空:「要下雨了,本官告辭了。」   離開粉子胡同一路向東,還沒到口袋胡同,斗大的雨點已經砸了下來,掀開馬車窗簾,車外雨若傾注,夜如黑幕,伸手不見五指,斜風帶著雨絲打在身上,竟有些涼意了。   「真是一場秋雨一場寒啊……」   馬車進了口袋胡同,一袋煙的功夫,又出了口袋胡同,折向西去。可跑了沒多遠,就被一蓑衣人攔住。   「去教坊司。」   車伕心裡害怕,卻不敢拒絕,一路狂奔到了城東教坊司,可開門一看,車廂裡已杳無人影,只有座位上放著一塊五兩多重的銀子,銀子上刻著一個小叉,叉子的凹槽裡是半干的血跡,煞是觸目驚心。   「子愚,明月樓可是你的對手啊!怎麼反倒讓我幫它?我特意去查了它的底子,它現在什麼後台都沒有,想整垮它易如反掌,我一旦幫它,它可就在粉子胡同站住腳了。」   「你太小看明月樓了!沒點道行,它敢在京城討生活?何況,就算你能整垮明月樓,你就能得到容湘嗎?」   「嘿嘿,子愚你眼睛可夠毒的。」蔣逵訕訕笑道。   「不是我毒,而是你自己要小心。」我點了他一句,接著道:「太啟,你是我的盟友,我希望你能變得更強。別不相信我的誠意,在我看來,利益之交,遠比虛幻的友情來得牢靠。」   蔣逵陷入了沉思,良久,他默默地深施了一禮。   「咱倆之間,可以省卻一切繁文縟節。」我道:「世子之位,只是你邁出的第一步,因為它有名而無權。本來我遇刺一事,可以借題發揮扳倒廖喜,讓你坐上西城兵馬司寶座的,可惜功虧一簣,但這個職位早晚是你的,為此,你要事先未雨綢繆。粉子胡同是消息靈通之地,把明月樓抓在手裡,無論現在還是將來都大有好處,況且我也需要明月樓的情報。萬一容湘有病亂投醫,投奔到廖喜旗下,對你我都無益處。」   「高見!」蔣逵聞言,精神一振。   「再說了,你支持明月樓,明月樓總不能一點回報都沒有。明月樓垮了,容湘多半要與它玉石俱焚了;可希望就在眼前,彷彿觸手可及,這時候,她倒很可能願意為此付出代價。太啟,你聰明過人,總不會讓她從你指尖上溜走吧!」   嘴上這麼說,我心中卻暗暗打定主意——清風,既然你把媳婦送到我眼皮底下了,不順手送你一頂綠帽子,怎麼對得起你一番好心好意!   蔣逵哈哈大笑起來,我趁機提醒:「太啟,你別得意的太早!容湘不是個善荏子,你別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掉進她的美色陷阱裡。咱醜話說在前頭,一旦你心智為其所迷,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蔣逵神色一凜,旋即笑道:「子愚你放心,女人只不過是權力的戰利品而已,我分得很清楚。只是,今兒晚上可要委曲你了。」   第二十卷 第十一章   司升不知道從他爹那兒討到了什麼主意,整日裡地去明月樓惹是生非,可也不大鬧,就像只蒼蠅似的嗡嗡地圍在易湄兒身邊,趕之不走,揮之不去。   易湄兒又不能真像對待只蒼蠅那樣一巴掌把他拍死,就這麼個無賴,竟把堂堂一個名人錄上的高手弄得束手無策。   這正給了蔣逵護花的機會,加之他本就是蔣家諸子中人物最風流的一個,沒幾天就和易湄兒打得火熱,很快,粉子胡同就傳出了清河侯世子是明月樓後台老闆的消息。   不過,我沒有多少心情去理會蔣逵的風流戰績了,因為距離離京的日子已是一日近似一日,我幾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得意居的女人身上。   寧馨結婚的喜悅漸漸消退,離別的情緒越來越濃,孕期的反應也越來越大,情緒更是越來越難以捉摸。   好在陸昕早在教坊司練就了一副充耳不聞的本事;蘭月兒又常懷敬畏之心,倒還能忍受她的脾氣;而解雨嫌她情緒反覆無常,乾脆就和許詡整日裡待在自己的屋子裡,盡量減少和寧馨見面的機會。   四女各有心事,我只好盡力安撫,上午解雨帶著許詡提前離開京城去滄州等我,竟讓我覺得稍鬆了一口氣。   「寧馨兒,我走之後,你還要和蔣遲碰幾回面,大約十天半個月後,皇上會下旨讓李佟去某地公幹,之後,你就可以安心在家保胎了。」   只要在我身邊、只要不提起離京,寧馨的心情就會像明媚的陽光一樣,可一提起離京,她心情就頓壞:「過幾天李依也要走了,陸昕又要忙著摘星樓,就我和月兒在家,悶都悶死了!」   「你可以和南平、宜倫她們幾個不時聚上一聚啊!蔣遲十月中大概也要離開京城了,南平也是閒得很。再說,」我輕憐蜜愛地撫摸著寧馨微微隆起的光滑小腹:   「今兒聽蔣遲說,南平也懷孕了,你們倆正好做個伴兒。」   「是嗎?!」寧馨驚喜道:「南平姐姐可是一直想要個孩子哪,這回總算得償心願了!」可高興勁兒沒持續多久,情緒又低落下來:「她一大家子人百多口人,熱熱鬧鬧的,就算蔣遲那個混蛋不在家,南平姐姐她也不會寂寞……」   「哦,相公我才明白,敢情你是嫌得意居太小啊!」我打趣道:「別急,沈籬子不是有咱們一座大宅院麼,那院子可不比宜倫、南平家小,到時候你買上幾十個丫鬟小子的,也就不寂寞了。」可說著說著,心裡卻是靈機一動。   寧馨性子活潑,就像解雨一樣。解雨在我離開蘇州赴京之後,人就閒不住了,不是去秦樓露兩手賭技,就是跑到源籐壺那兒跟她學鑄劍,甚至遠赴海上去幫素卿秘密重建妙之丸,最後耐不住相思,就索性來京城找我。   而我去山東,她就帶著許詡在京城左近遊山玩水,把京畿風光看了個遍。真要把她圈在家裡,除非有我相伴,否則她就會像失去陽光照耀雨露滋潤的鮮花一樣,很快就會枯萎了。   「寧馨亦是如此吧!」我心裡飛快地拿定了主意。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孕中多疑,寧馨竟把我的話當了真,撅起小嘴兒氣鼓鼓地道:「三哥,你就知道胡亂編排人家!」說著,竟哭了起來。   「冤枉了相公不是。」雖然這樣的場景這幾天我幾乎天天看到,可我心裡還是大起憐意,輕輕親去她臉頰上的淚珠,哄她道:「相公知道你悶,所以才想把沈籬子、跨車四胡同的後續工程全部交給你來打理呀!」   「沈籬子胡同的房子不都建好了嗎?」寧馨一怔,眼淚頓收:「甚至,該賣的也都賣了呀?剩下那些傢俱擺設的,我又不懂。」   「不懂可以和公輸起學嘛!他可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營園大家。」我道:「不過,這不是重點,你的任務是推動四大胡同的進一步改造。」   見寧馨一臉迷惑,我解釋說,四大胡同的地價雖然已經飆升了三倍,可再進一步改造的話,依舊有利可圖,而我的目標是把沈籬子和跨車打造成另一個豐盛兵馬司,說著,我嘿嘿笑道:「咱們寧馨郡主府總不能座落在貧民窟裡吧!」   「那是!」寧馨立刻就動心了,但旋即皺起了眉頭:「可人家怎麼推動四大胡同的改造啊?」   「相公給你留下五萬兩銀子,至於銀子怎麼運作,去請教隔壁的唐老先生吧!他會用心指點你的。」   「動少請放心,郡主聰慧過人,能有這麼個學生,老朽也算了結了一樁心事。」宋廷之誠懇地道,他的精神比我在京初見他的時候強多了,病情也在解雨的努力下有所緩解。   「一切以安全為上,今後要借助先生的地方還多得是。」我笑道:「京城不是你我久居之地,四大胡同那邊只是讓寧馨有事情可做罷了,還望先生明察。」   宋廷之會心地點點頭,道:「其實宗設用戶名被封後,如果丁大人消息靈通的話,他必然會認為老朽已經秘密潛回江南了,所以在京城老朽很安全。」   我漫應了一聲,可一段心事卻被宋廷之勾了起來。   前兩天接到六娘用隱語所書的密函,才知道她並沒有按照我的計劃直接將宗設在三大錢莊的用戶名透露給官府,反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動用了極端秘密的手段,根據宋廷之提供的情報偽造出了身份、印章、錢莊密押等所有文件,將宗設在三大錢莊近百萬的存銀提出了近一半,在錢莊有所察覺之時,又從容銷毀了所有證據脫身而去,宗設秘密用戶名這才暴露出來,余銀則被沒入了官府。   六娘告訴我,她沒有把這四十萬兩銀子的巨額款項投入秦樓、織染鋪子及相關產業,而是極其小心地在松江城內及沿海村莊購買地產及田產,說是「以備他用」。   我明白,六娘定是從素卿重建妙之丸一事上悟到了什麼,遂開始配合我的計劃。而由於我刻意隱瞞了一些情報,特別是沒有和她提到過我和邵元節、蔣逵之間的同盟關係,她或許認為我在京城的境況很不樂觀,進而覺得單單動用秦樓的資金來營造後路不僅力有不逮,時間上恐怕也不允許,她這才鋌而走險。   幸運的是她成功了,不然的話,我怕是連人都要悔死、腸子都要悔青了。   「最難消受……」   心裡正百感交集,卻聽宋廷之關切地問道:「動少可是有什麼難心事?」   「啊!我只是有點擔心寧馨的安全,畢竟她劍下曾有倭寇伏法,所以想請韓兄多多照拂她了。」   「怎麼,擔心寧馨的安全?」蔣遲奇怪地望著我:「你丫不是挺聰明的麼,怎麼突然變笨了?讓她住我二伯家呀!她當初進京,不就住在那兒的嘛!我就不信,有誰敢去長寧侯府生事!」   我心裡一陣苦笑,這是我在兩個月前就想到的方案,可現在早被我否決了,我怕形成了一種慣例,只要我一離京,寧馨就被變相地軟禁在長寧侯府裡,屆時她想離開京城就會變得困難重重。   「住在得意居一樣沒人敢生事,我是怕粉子胡同遇刺的故事再度重演。」   「是這樣啊!」蔣遲並沒多想,隨口道:「那我乾脆先把韓文借你用段時間,反正我隨後也要離京了,又不能帶他一同上路,他那兩把刷子,在京城還湊合,在江湖上就是一白給的。」   我心中頓喜,唐八股的武功不在韓征之下,在京城的確少有對手,有他護衛,寧馨自然安全多了,可臉上卻大不以為然道:「去去去,別把那龍陽君往我身邊塞。」   「咦,韓文現在不就是一太監嘛!難道寧馨她沒用過太監?!」   「這話說的也是。」我順水推舟道,只是想起唐八股,我心頭卻流過一絲莫名的恐懼。這個少年從心理上已經完全變成了女人,而從他隱約透露出來的信息,我知道唐家有著令人窒息的可怕傳統,落在唐八股身上的這種惡毒詛咒在唐家絕非僅有,我現在只能祈禱上蒼,日後解雨給我生的最好都是女兒。   「說起來,宮裡的太監還真沒一個能比得上韓文的。」蔣遲一邊感慨,一邊無聊地左顧右盼,狹長的甬道裡空蕩蕩的再沒有旁人,在夕陽掩映下,那宮牆看起來越發朱紅如血。   「那你怎麼不把他獻給皇上?」   我將了他一軍,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副淫靡的場景——粗若兒臂的龍鳳蠟燭、搖動的床榻和掀開杏黃床幔的小手,那姣美得如同婦人似的少年也如婦人似的小解,隨後床榻又搖動了起來。   蔣遲訕笑了兩聲,剛想說話,宮門「吱扭」一聲打開,一行人魚貫而出,都是熟悉的面孔,正是皇上秘密駕幸顯靈宮的全班人馬。   「愛卿明日就要離開京城了吧?」   「萬歲明鑒。」   我提起六識,細查著車廂內兩人的心跳與呼吸,少年心跳之速幾乎是我的三倍,與七月初次見面的時候並沒有多少變化,可少女卻比平素尤快了兩分,我心跳也不禁快了起來,饒是時近十月,天氣已涼,可手心卻微微沁出汗來。   「愛卿此去江南,除了辦好武林茶話會外,沿途之上,要替朕留意各地雨水多寡、收成好壞、米價高低,明春回京之時,朕要聽你奏報。」   「臣遵旨。」我恭敬地道,心頭卻是一凜,這差事可著實不好幹啊!   皇上要我留意的這些東西原本都是地方官吏要如實上報給朝廷的,但在官場浸淫久了,我知道天下十三布政使司沒有一個藩司、三百多州府沒有一個知府知州當真每一項都如實上報的。   在貪官手裡,光一個雨水多寡就能變出無數花樣,雨多成澇、雨少則旱,無論旱澇,朝廷都要撥款賑災、減免稅糧,而實際上百姓的稅糧並沒少交一粒,朝廷撥款也不是用來修繕水利,這一切自然都落在了貪官自己的腰包裡。   至於清官……這朝廷上下還有清官嗎?   我若如實上報,自然對皇上對朝廷有利,但有朝一日皇上想除掉我的話,他只要透露出我身負的這項使命,則朝中遍是我的敵人;可若隱瞞不報,更是欺君之罪,何況蔣遲很可能也得到了相同的聖命。   「愛卿好自為之,勿負朕望。」   「臣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萬歲知遇之恩!」   少年滿意地「嗯」了一聲,隨後和蔣遲嘮起了家常。這半個月來,他開始重修十三經,幾乎每隔兩日就要在顯靈宮召見我來講解示範,反倒是蔣遲近來不曾伴駕,於是少年便問起他三個舅舅的近況來。   蔣遲事無鉅細都一一道來,什麼大伯蔣雲松心痛長子病故,越發放浪形骸;什麼二伯蔣雲竹兩個小妾爭寵,打得頭破血流;自己的老爹一心想長生不老,天天煉丹不輟,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他口才甚好,少年聽得津津有味,車廂裡不時傳出他的笑聲。只是蔣遲說到他妻子徐菡已有身孕,少年的情緒似乎低落下來,只「噢」了一聲,就不說話了。   蔣遲額頭頓時現出汗來,目光不由得轉向我,一臉哀求的模樣。   我明知道這時說話,一旦說錯,後患無窮,可看張佐正在馬車另一側警惕地巡視著四周的狀況,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麼事情,石家四兄弟更是目不斜視,也只有我能幫他一把,心底沉吟片刻,輕聲笑道:「小侯爺,你還真是孔聖人的忠實弟子哪。」   蔣遲雖不明白我話裡的意思,可知道我這是在救他出窘境,乖巧地配合道:「此話怎講?」   「聖人說,『男子二十而冠,有為人父之端』,在下記得小侯爺的生日還沒過,算算正是二十而冠的歲數吧!」   蔣遲頓時無聲地笑了起來,他明白我這話其實是說給皇上聽的,皇上今年不過十八,按孔聖人的說法,他現在沒子嗣正常的很,而等他過了二十,離現在正好三年,與邵元節「三年內必有子嗣」的判斷完全相吻合。   「王動,你言必稱孔孟,帽子倒是大得很啊!」少年道,言辭雖厲,可語氣卻相當輕鬆,顯然是笑謔之語,我和蔣遲知道他心情好轉過來,不由相視一笑。   到了顯靈宮,馬車方停,少年便跳下來,逕直朝大德顯靈殿走去。   少女跟著怯怯下了馬車,站定緊了緊大氅,才亦步亦趨地跟在少年身後,也不知是因為天涼如水抑或是晚霞如火的緣故,她白嫩精緻的雙頰一片嫣紅。   「別情,我算是服了你了!你說吧!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   「什麼星星月亮的我都不要!東山,你少說兩句話就全有了!你知不知道,我小衣都被冷汗打透了,再來這麼兩次,小命都得交待給你。」我苦笑道:「少說兩句憋不死你吧?」   「是、是!」蔣遲訕訕笑道:「其實,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要壞事了,當時大腦就一片空白,看你都不是你了,就是一根兒救命稻草。」   「你什麼時候也變回救命稻草啊?」我半開玩笑半當真地道,不過,不等蔣遲回答,我已然換了話題:「其實,今兒這事兒簡單的很,你不欲欺君罔上,那就乾脆什麼都不說,反正皇上又沒問你。等郡主覲見太后的時候,讓她告訴太后,不就結了?」   「得了,你這也是餿主意,我姑姑盼孫子的心比皇上還急哪!」蔣遲臉色好看了些:「連皇后都被她老人家說了好幾次了,可這能怨……」   見皇上和張妃已走出了大殿,蔣遲連忙收了口,卻輕輕歎了句無頭無尾的詩來:「誰知盤中餐,它粒粒皆辛苦啊!」   第二十卷 第十二章   蔣遲知道我離京在即,也不拖我去走馬章台了,將皇上護送回宮,我說要回隱廬再叮囑下人一番,兩人便在馬寧子胡同分手。   甫一進大門,就見院子當中肅立兩人,見我進來,齊齊迎了上來,前面一個正是昨兒才一同喝過餞行酒的沈希儀,只是他全不似昨日那般神采飛揚,反是臉色陰沉的可怕。   「唐佐,出什麼事了?」我一下子想起早該到京城卻一直遲遲未到的希玨和她嫂子,心頓時「喀登」一聲:「希玨,她……」   目光瞥向沈希儀身後的那個年輕人,他眉目清秀卻是一臉木訥,頗有風霜之色,雖然穿著一襲花白長衫,腦袋上還頂著一頭烏髮,可我一眼就認出他來,竟是少林木蟬,心中更是驚訝,強忍著才沒叫出聲來。   「希玨她們傍晚到了,可……可希玨她一隻腳廢了,永遠都走不了路了!」沈希儀悲憤地道。   我的心一下子蹦到嗓子眼裡,又一下子落回了肚子裡。   或許是因為沈希儀的表情太過於嚴肅而讓我不由自主地往最壞的方向想,聽到希玨至少還活著,我心裡竟暗自慶幸起來——腳沒了?沒了就沒了吧!人不是還活著嗎?   隨後,我才意識到,他們竟然遇襲了!   「唐佐,人在比什麼都重要!帶我去看看希玨吧!」邊往外疾走邊問道:「嫂子和我侄女沒事兒吧?」   沈希儀點點頭:「希玨就是為了保護她們受的傷。」又道:「還多虧了少林寺的師父,不然,她們三個怕都要被害了,可憐我手下二十精兵,回來的只有七個!」   木蟬謙遜了一句,道:「木蝶師弟也受了箭傷,師傅就讓小僧護送沈夫人和沈小姐來京。」   「宗設!」我心頭猛的一震,已經大致猜到了究竟是誰攻擊了希玨一行。   當初寫信給魯衛,請他幫忙從他師門裡找個人來暗中護衛希玨一行,只是為了以防萬一,不過我沒想到,少林派出的竟是戒律院首座木蝶。   木蝶乃是少林新一代弟子中僅次於木蟬的第二高手,據說有著不輸於名人錄前三十位的實力;而沈希儀派去接他妻女和妹妹的二十名軍校也都是百里挑一的軍中精銳,竟然死的死、傷的傷,對手的實力由此可見一斑。   沈希儀在軍中政界並沒有多少敵人,政界的敵人就算要對付他,也極少有人會先對婦孺下手;打劫的強盜見到官兵大多也都躲得遠遠的,真正與沈希儀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是宗設。   朝廷極力宣傳的剿倭英雄是沈希儀,坊間流行的故事主角也是沈希儀,我的事跡只有少數人才真正瞭解。沈希儀又是剿倭營的主將,宗設把國仇家恨通通算到他的頭上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我沒想到宗設這麼快就展開了報復行動。他進不了京城,只好拿沈希儀的妻女出氣,只是他大概沒想到暗中還有高人保護,以致功虧一簣。   馬車一路狂奔到了沈府。   三人進了內院,沈希儀方指了東廂房一下,我便施展幽冥步衝了進去。   「哥哥——」   半倚在榻上的希玨似乎剛剛梳洗完畢,一個丫鬟正替她梳著那烏亮鑒人、幾抵纖腰的一頭長髮。   她雖然消瘦了許多,卻不見我想像中的戚容,反倒很沉靜從容,只是見我闖了進來,她眼睛才倏地一亮,臉上頓時綻出一朵花來,驚喜地喚了一聲,身子一蹁下了短榻,可她的腳真是吃不住勁兒了,一個踉蹌,就向一旁跌了過去。   「希玨!」我眼疾手快,一把抄住了她的身子,緊緊把她抱在了懷裡,嘴唇一下子噙住了她的櫻唇用力地啜吸起來,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把她藏在心底的恐懼和憂傷吸出來化解掉似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那丫鬟驚叫一聲,兩人這才分開,再看屋裡已是空無一人,只有門簾不住地晃動。   「希玨,你受苦了。」   我愛憐地撫去她眼角的淚水,把她抱回榻上,脫去她的繡鞋,褪去香襪,兩瓣腴美的蓮鉤便落入了手中,只是一瓣溫軟如玉,另一瓣則略顯蒼灰,觸手微有涼意,再看足踝,一道銅錢大小的疤痕赫然入目。   「奴不苦。」女人家身體最隱秘的部分被情郎抱在懷裡,希玨已是羞不可抑,只是她的一雙妙目卻不肯離開我片刻:「哥哥,奴這是高興,真的。」   她虔誠的目光和臉上散發出來的異樣光彩讓我知道,她真的並不在意自己的一隻腳已經廢了、將來很難再獨立行走了。雖然我心頭一鬆,不用擔心她沉迷在自怨自艾裡,可她的心境怎麼會如此奇怪?   「哥哥你知道嗎?奴前個丈夫結婚兩年就死了,其實之前奴還曾許了個娃娃親,只是那家的兒子很早就死了。別人不說,可奴知道,奴大概是剋夫的命,找了個相面的也是這麼說。遇上哥哥,奴心裡又歡喜又害怕,哥哥和大哥去打倭寇,奴整日裡提心吊膽的,日不能思、夜不能寐,直等到聽到哥哥的喜訊,奴這才睡上了安穩覺。」   說著,她拉著我的手放在她腰間,隔著衣服,隱約能感覺到她比以前瘦了:「四月裡的時候,奴比現在還瘦哪,哥哥送的那副鏈子都沒法戴了。」   「別胡思亂想,也別信那些無良相士的胡言亂語!」聽女人宛宛傾訴一段衷腸,我心中對她說不出的愛憐,用力把她摟在懷裡:「就算你剋夫,相公也是逆天的命,不怕克!」   「奴知道哥哥……相公命硬。」頭一回聽我自稱相公,希玨又羞又喜,忍不住換了稱呼:「相面的也說,只要丈夫命硬就無妨,只是奴怕是要短壽了。其實能和相公過上一年半載的,奴也就心滿意足了,可奴總有些癡想,若能過上五年十年的、二十載三十載的,直過到奴和相公都七老八十了、都成了老爺爺老奶奶了,那該有多好啊!」   「在淮安遇刺受傷那會兒,奴真是萬念俱灰,想一定是相公的命太硬了,奴就是心裡想著相公都承受不起了,如何還能嫁給相公?可後來聽木蟬大師說,我面相原本的確是疾厄宮剋夫相,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遭遇一場上蒼安排的劫難,身為金器所傷,且永不復原。奴足踝所受一箭,正暗和破解之法。奴雖然廢了一隻腳,可換來了和相公廝守一世,奴豈能不高興呢?」   等從希玨房裡出來已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兒了。我許下諾言,一俟我回到京師,就立刻迎娶她;而希玨得償心願,也是道不盡的相思,說不盡的情話。   不是顧念著她身體尚未完全康復,她這麼個已知男女情事滋味的少婦怕早就全面淪陷了。   復與沈希儀、木蟬一起檢討那場遇襲戰,我才大體弄清楚了事件的經過。   在出了淮安府沭陽縣約百里,快進到山東地界的一段坡路上,被宗設餘黨打了伏擊,頭一輪弓箭就射死了九名軍校,第二輪又射死了三人,希玨就是被這一輪弓箭中的流矢射斷了腳筋。   不是木蝶冒死攻擊那些弓箭手,車隊恐怕就要全軍覆沒了。而宗設看來武功也是一直沒恢復,發覺木蝶實力強悍,也不得不撤退了。   「不是因為倭寇的箭頭上抹著毒藥,沈小姐的足筋或許還能接上,可現在,怕是再好的金瘡藥也沒用了。」   「是我害了希玨!」沈希儀已從暴怒中清醒過來,痛心疾首地道。   木蟬自然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可我知道,當初在無名島上,沈希儀曾有意拖延時間,放走了一部倭寇,本意是窮寇勿追,沒想到除惡不盡,反受其害。   他罕見地失去冷靜,不光是因為妹妹受傷致殘的緣故,更多是因為他的內疚。不過聽到我已和希玨訂下佳期,他臉色這才好看了許多。   「自從寧馨郡主遇刺以來,京城防衛愈加森嚴,宗設恐怕也不敢在京城生事。所以,我在京城安全無憂,倒是宗設殺我不成,很可能將目標轉向你,你行走江湖要小心了。」   「唐佐,宗設就交給我了,不把這廝挫骨揚灰,我怎麼對得起希玨!只是京中防衛萬不可鬆懈,剿倭營不單單是打垮了宗設集團,還觸動了許多漢人的利益,其中不少是能高來高去的江湖人,不可不防啊!」   「大人對江湖人有成見。」在回隱廬的路上一直默默無語的木蟬進了書房之後,第一句話就直刺我心底的隱私。   「沒那事兒!」我斬釘截鐵地否認道,不待木蟬說話,我又道:「別叫什麼『大人』的,聽著彆扭。我和老魯是朋友,和你木蟬也是熟人,我沒叫你木蟬大師,也沒叫你木蟬長老吧?」   「那,動少,」木蟬不再堅持,微微一笑,旋即雙手合十,深施一禮,正色道:   「動少援手之德,敝寺上下銘感五內,貧僧謝過了!」   「少林不也救了我的女人嗎?」我笑道:「別謝來謝去的了,大家都是朋友嘛!你幫我、我幫你,理所應當。何況,你死活要跟我回隱廬,恐怕不光是為了說句謝謝,也不是為了聽我道謝吧!」   「動少明鑒。」木蟬道:「恩師月初接到動少密函,要求敝寺提供高光祖的全部資料,恩師本就欲讓貧僧秘密赴京以解動少之惑,正巧夫人遇險,木蝶師弟求助,貧僧便有了進京的借口。」   「果然!」我沉聲道:「那就請你替我解惑吧!」   我從書櫥中抽出一本冊子遞給木蟬,道:「高光祖十歲入少林寺,被上代方丈寶慧大師錄為關門弟子,法號空見,十八歲開始修習達摩十八杖,二十二歲開始修習金剛伏魔神通,二十六歲與同門對練中誤傷了左眼,二十九歲被逐出師門,後投入十二連環塢。我沒說錯吧?」   木蟬點點頭。   「或許是為尊者諱的緣故,我在蘇州的時候,老魯並沒有告訴我,那個傷了高光祖的同門就是尊師空聞大師,這是後來我在刑部看到的資料,不知道這資料是否準確?」   「準確無誤。」   我突然轉了話題:「我記得你修煉的是七十二宗絕技裡的枯禪心法和佛門獅子吼吧!雖然不如尊師精通七十二宗絕技中的三項那麼驚人,但因為枯禪心法和獅子吼都是名列前五的絕技,有人已經把你和尊師並稱為少林百年來罕有的天才。那麼貴寺是如何評價高光祖的哪?」   「空見師叔的天資在敝寺五十年來可排名前五。」   「那也該稱為天才了,可問題出來了。那場比武在十四年前,令師正值壯年,武功正在顛峰,又是佛法精深的有道高僧,面對武功比自己差了至少兩成的天才師弟,他怎麼可能誤傷他?就算是真刀真槍,空聞大師怕是寧可傷了自己也不願傷了小師弟吧!如果真是誤傷,以令師的性格,十有八九要躲進藏經閣內疚一輩子,豈能在七年後接掌少林?!難道他那時候就看出來高光祖有狼子野心?」   「那只是一樁苦肉計而已。」木蟬緩緩道。   聽木蟬證實了我的猜想,我心中竟然緊張起來——高光祖身上的秘密,不僅牽扯到十二連環塢的覆滅之謎,而且聯繫著大江盟、排幫、鐵劍門甚至隱湖,真正是牽一髮而動江湖啊!   「當年快活幫與十二連環塢一戰震動江湖,快活幫的實力不在敝寺之下,十二連環塢竟能一戰而滅之,江湖上誰也說不清楚它真正的實力究竟有多強。但正邪不兩立,敝寺還是在兩年後聯手武當及幾家白道同道,派出精兵強將進剿十二連環塢,結果它避而不戰,在太湖裡和白道捉起了迷藏,並在白道撤退之際,趁白道警惕性下降,打了白道一個措手不及,敝寺和武當都損失了一名長老。」   「師祖明白,沒有確切的情報,想在太湖裡剿滅十二連環塢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於是就想出了這條苦肉計,準備派人打入十二連環塢,空見師叔揣摩到了師祖的心事,遂毛遂自薦,欲去十二連環塢臥底。」   「師祖卻猶豫不決,一來空見師叔自幼受苦、嫉惡如仇,怕他面對十二連環塢的惡人露了破綻,二來他修練金剛伏魔神通正到了關鍵時刻,需要高手護持,故而無法離寺,但空見師叔一番說辭打動了師祖。」   「於是,在一場同門對練中,恩師傷了空見師叔的左眼,因為眼睛對修練金剛伏魔神通來說重要無比,他左眼受傷後,功力大損,而且無望練成神功,於是變得自暴自棄、屢犯寺規,遂被逐出了師門。」   「且慢!高光祖的左眼真的被刺瞎了嗎?」   「動少你真是不放過一處疑點啊!」木蟬的苦笑顯得很無奈:「空見師叔的眼睛並沒有受損,受傷的乃是他的弟弟高光宗。」   「弟弟?」   「對。空見師叔入寺五年後,就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弟,據說是怕高家絕後,他弟弟並沒有入寺剃髮為僧,卻在少室山下的一處村莊落了戶,此事敝寺極少有人知曉。高光宗不僅酷似其兄,而且同樣是個習武的天才,空見師叔本來傳他少林入門功法是為他強身健體,可見他進境神速,忍不住將敝寺武功私下偷傳,只是空見師叔深知七十二宗絕技對師門的重要性,才沒把金剛伏魔神通和達摩十八杖傾囊相授。」   「高光宗無意中知曉空見師叔的計劃,便以死相逼,要替其兄受那一劍,空見師叔擰不過他,便稟告了師祖,師祖於是修改了計劃,由空見師叔兄弟倆一起來實施這出苦肉計。」   「咦,這麼秘密的計劃,高光宗竟能無意中得知?」我哂笑道:「怕是寶慧大師心疼自己的弟子,才有意透露給他的吧!」   木蟬也不分辯,接著道:「為了讓高光宗更逼真地扮演空見師叔,師祖秘傳了他達摩十八杖,並把計劃推遲了一年。由於空見師叔給高光宗打下了深厚的武學基礎,一年後,他的達摩十八杖已有小成,於是和恩師一起演了一出雙簧戲。之後,高光宗留在了寺內,開始胡作非為;而空見師叔則隱居起來,修練金剛伏魔神通。三年後,神通初具,臥底計劃正式執行。」   「這就對了。」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眼前交替現出高光祖和宗亮的胖臉來,很多糾纏在我心頭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頓時迎刃而解,只是新的疑惑又浮了出來。   「在太湖被辛仙子斬殺的該是弟弟高光宗吧!而哥哥高光祖卻化身成了鐵劍門宗亮。這個死老魯,他騙得我好苦啊!」我一直懷疑高光祖和宗亮之間的關係,但因為不知道高光宗的存在,魯衛又信誓旦旦地告訴我,高光祖的左眼確實被刺瞎了,這才讓我放棄了聯想。   「魯師叔至今還不知道,而貧僧也是半月前才得知其中原委。至於空見師叔化身宗亮,敝寺是在去年的武林茶話會上才知曉的。」木蟬尷尬地道。   「那你還一口一個空見師叔叫得那麼親熱?!且不說他化身宗亮莫名其妙,光是他在十二連環塢的所作所為,豈是一句簡單的『臥底需要』所能解釋得了的!」想起春水劍派的滅門和無瑕所遭受的侮辱,雖然我知道那晚遇到的該是已經死翹翹的高光宗,可我內心還是壓抑不住地怒火中燒。   「許多事情都是高光宗所為,空見師叔並不知曉,而且在十二連環塢覆滅之前,他還是心向師門的,許多重要情報,包括十二連環塢的宗旨、與快活幫一戰時的許多內幕、幾樁刑部追索甚急的驚天大案的線索等等,都是他提供的。只是其弟高光宗死後,他才與師門到了幾乎決裂的地步,因為他認為弟弟的死,敝寺負有責任,因為他不相信敝寺事先並沒有得到大江盟攻擊十二連環塢的情報。」   「少林有什麼責任?依我看,少林失職的很,有這麼個內應,竟然還讓十二連環塢逍遙了那麼多年,早滅了它,高光宗的小命不就保住了嗎?」   「空見師叔雖然傳來很多重要情報,但卻沒有十二連環塢的動向,敝寺也是無能為力。」雖然這話等於告訴我,少林早對高光祖兄弟失去了控制能力,用間用到了這種地步實在是丟人的很,可我的那頂帽子實在太重了,木蟬不得不替自己師門辯解。   「既然如此,那為何不揭破他的身份?」   「因為空見師叔手裡握有師祖的幾封書信,證明他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敝寺。這本是為了他日後重歸少林能有個憑證,可現在卻被他用來和敝寺討價還價,他保證不做對師門不利的事情,也不再強求重歸師門,但要敝寺保密他的身份。」   我頓時恍然大悟,一個少林棄徒的所作所為與少林並沒有多大關係,可高光祖若能證明那些作奸犯科的事情都出自師門授意的話,那少林千載聲譽將毀於一旦,這是少林無法承受的,如果我沒有發現其中的蛛絲馬跡,少林大概會裝聾作啞,直到高光祖離開人世,但我一封密函讓空聞明白,這秘密很可能瞞不下去了。   不過,單單多我一個知道這秘密和整個江湖都知曉,其結局天差地遠,而從我維護少林的舉動來看,我和少林之間並非沒有達成交易的可能,只要我的出價在一個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它大概很願意為保守這個秘密付出代價,而探知我的要求,才是木蟬此行的真正目的吧!   回到口袋胡同的得意居,寧馨帶著陸昕、蘭月兒正翹首以盼。我把波譎雲詭的江湖拋在腦後,與三女抵死纏綿。   清晨,我吻別尚在熟睡的嬌妻美妾,踏著晨露,一人一馬一劍出了京城西門。      下期預告   王動秘入江湖,率先造訪少林,與其達成一系列秘密協議。少林公開支持王動續辦武林茶話會,更暗中密遣高手支援王動。   唐天威死、唐天運降,唐門內亂平息,重傷的唐天文承擔起內亂責任,將掌門之位傳於唐三藏,王動遂獲唐門暗中全力支持。   在魯衛的幫助下,王動重建了南直隸、浙江兩省的線人網,並安撫大江盟與慕容世家,希冀安然通過接掌江湖的第一個考驗。   王動重回竹園,大慰眾女相思。之後解雨、武舞相繼入門,更添竹園喜色。只是,有一絲疑雲總纏繞在他心頭……   第二十一卷 第一章   「老魯,怎麼是你?!」   少室山下最好的客棧大有客棧門口,和夥計一起迎出來的竟是魯衛,我不禁喜出望外,忙緊走兩步迎上前去。   「嚇,你比木蟬還快,不得了啊!」魯衛一邊笑道,一邊像老鼠見著貓似的躲閃著解雨:「別情,你也不管管這丫頭,見她一次,我鬍子就少幾根!」   「別人還沒這等待遇哪!」我笑道,明白魯衛竟是特地在這兒等我,暗讚一聲,他能未卜先知曉得我要來少林,果然薑還是老的辣:「木蟬被我留在了唐佐家,過兩天也該回寺了。」   「哦?」魯衛眼睛一亮,含笑道謝:「別情,你對我師門還真是青眼有加啊!如此,我都大有面子哩!」   少林正在朝中尋找支持者,我此舉不啻是給它賺來了一個強援。   「哼,我還沒找你算帳哪!你老奸巨猾的,就算沒人告訴你事情真相,你怕也猜到高光祖的眼睛傷得蹊蹺吧!」把解許兩女打發盥洗去了,我唬著臉對魯衛道。   「天地良心!我豈敢懷疑寶慧師伯、空聞師兄!」魯衛一臉委屈:「這次方丈師兄來信,說讓我務必回寺中一趟,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這麼說,少林空懸多年的俗家長老職位眼下有主了?」我笑道:「否則,空聞大師也不會把這麼機密的事情告訴你的。這老和尚,還真是好算計呢!」   「托福托福。」魯衛笑道,可轉眼又歎息起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高僧也罷,真人也罷,一旦坐上那個位置,他就不是高僧,也不是真人了。就像你,也不是當初見到的那個意氣風發的解元公了……」   「是啊!你人老了,我心老了。」   老魯的話勾起了我心底的波瀾,我竟有些傷感起來,和老魯在西江閣初遇的一幕幕恍如昨日,可一晃已經一年多了,想起這一年的變化,自是心潮澎湃。   靜了靜心緒,我才接著道:「老魯,我喜歡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的生活,可這需要一個歌舞昇平的江湖;少林扶危濟困普渡眾生,目標也是一個歌舞昇平的江湖,我和少林有許多共同的利益,自然就有了相交的基礎,你在這兒等我,不僅僅是你自己的主意,大概也是空聞大師的意思吧!不過,在見空聞之前,作為朋友,我想聽聽你對局勢的想法。」   「那好。」魯衛也不推讓,正色道:「江湖是什麼,那是一鍋大雜燴!人五人六的都在裡面廝混。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本來完全由著你自己的好惡。可一旦你變成了朝廷在江湖的總管,一切就都由不得你了,你喜歡的可能要打壓,比如慕容世家;你討厭的反而要扶植,比如大江盟。」   我心裡雖然並不贊同,但只「嗯」了一聲,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當然,不是讓你真的在江南江北對峙中拉偏架,事實上,雙方保持目前的狀況大概最合你的心意,可當一個門派的實力已經膨脹到了自身都難以承受的地步,它只能擴張,否則就要崩潰!江南江北早早晚晚還得繼續開仗,除非你能找到一個同時削減雙方實力的途徑,或許才能避免這場大戰。」   「那我就用少林對付慕容、武當對付大江盟,誰讓你們這一釋門一道門只會明哲保身,養虎為患哪!」我半開玩笑半當真地道。   「少林武當乃是穩定江湖的威懾力量,弟子又都是修行的出家人,非到了萬不得已,不會輕易干涉江湖事務。拿慕容世家來說,它雖然走私販私、包娼設賭,但它至少還講江湖規矩,妓院賭館也是合法的買賣,慕容千秋手上也沒聽說染上了哪個平民的鮮血,連官府都默許它的存在,少林武當有什麼理由對它開戰?我們又不是大江盟,和它有著那麼強的利益衝突。」   「這麼說,我還得哄著你們少林和武當啦?」   「眼下不一樣了。」魯衛的笑容裡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情緒:「就像推牌九,別情你手裡握著一對至尊寶,別人再怎麼著也大不過你。不過,因為少林寺沒有多少野心,你手中又握著它的命根子,雙方合作,別情你能獲得最大的利益。反觀武當,因為皇上寵信道教,它便雄心勃勃,近來更是屢屢擴大弟子的規模,派中弟子人數已比去年多了三成,你若是一味拉攏安撫,很可能演變成奴大欺主的局面。何況……」   魯衛沉吟了一聲,望了我一眼,方道:「就在今日,少林得到消息,武當清都殿長老清雨真人三日前在黃州府說,既然百曉生已經歸隱,那麼武林茶話會就沒有必要再辦下去,江湖名人錄也沒有必要再重新修訂了。別情,茶話會和名人錄意味著什麼,你怕是比我更清楚吧!」   「什麼?!」   突如其來的壞消息讓我的心猛的「咯楞」一聲,一向冷靜的我竟然聞言色變,粗話差點脫口而出,心裡更是大罵起來。   清雨此言一出,擺明了武當不想買我的帳,也不看好我在江湖的未來。以武當的地位,勢必帶來一連串的惡性反應,甚至有可能直接扼殺了我的前程。   可我並沒有得罪過武當,也沒有得罪過清風啊?雖然我很討厭他,可面子上的事情,我自認還算做得相當周到,武當為何一反常態,突然撕破臉皮,率先向我發難呢?!   不過我心知肚明,武當敢和我唱對手戲,必有所恃;而我也能大致猜到,他所恃為何。因為嘉靖崇道的緣故,清風幾乎立於不敗之地,能正面對付他的並不是我,而是邵元節和龍虎山一正道。   現今江湖中,武當在朝中的根基最深厚,清風想必已經知道,皇上業已安排好了我的接班人,而我只是個過渡性的人選,早一天把我趕下台,或許更能得到蔣遲的好感。   而清風大概是看準了這一點,又不知道我和邵元節的關係,才幾近肆無忌憚地拆我的台。   或許,這就是武當發難的理由?   我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漸漸平靜下來,少林眼下已經成了我最重要的救命稻草,我自然不能讓它對我失去了信心,好在少林武當向來不和,我還握著少林的小辮子,事情猶可為之。   「說白了,人家武當不支持你續辦茶話會嘛!」魯衛一攤手:「不過,它也沒把話說死,清雨一再聲明,這不過是他個人的意見而已。」   「武當還是有點心虛嘛!」   笑,自然是無法再笑出來了,我遂擺出了一副誠懇的面孔:「老魯,雖然幾大門派都心知肚明,茶話會和名人錄帶有官辦的性質,但由於它的公正,故而深受江湖人的歡迎,而正是因為江湖人歡迎它,所以才能一屆接著一屆、一榜接著一榜的繼續辦下去。清雨真人把它們的成功,簡單歸結到了百曉生的身上,是對江湖其他門派的蔑視。我想,少林寺不會這麼短視吧!更何況,百曉生並未真正歸隱,我就是新一代的百曉生。」   聽我開口就給清雨扣上了一頂大帽子,魯衛不由笑了起來:「空聞師兄說了,雖然茶話會那個第二的位子對少林來說並沒有什麼吸引力,少林也不會在意有幾個人登上名人錄,可只要承辦人是你,少林就全力支持。」   我頓時吃了一顆定心丸,臉上也多了一絲笑容:「既然如此,就請空聞大師出面說幾句安定人心的話來,如果他覺得不方便,木蟬亦可,江湖很多門派可都以你少林馬首是瞻。」   我沉吟了一下,又道:「慕容世家和大江盟大概不會為了茶話會而得罪我,唐三藏和我有點交情而唐門又是武林茶話會的既得利益者,加上春水劍派、與慕容穿一條褲子的離別山莊,十大門派有六個肯定會支持我,武當也該考慮一下一意孤行的後果了。」   「別說讓木蟬說幾句話,就是讓他幫你做幾件事,空聞師兄大概也願意的很。不過,高光祖……」   「是啊!高光祖就像附骨之蛆,讓少林寺感到很棘手吧!」我接過話頭:「何況,他棲身的鐵劍門的背景恐怕也讓少林寺心存顧忌吧!」   剩下的話被我嚥回了肚子裡,那個名人錄排名第二十五的其實是高光宗,真正的高光祖武功很可能高得出奇——五十年來,少林有幾人練成了兩項七十二宗絕技?   或許整個少林寺就只有空聞大師才能穩勝他一籌,武功尚未大成的木蟬都未必是他的敵手。對付這樣一個高手,就連暗殺手段都很難奏效了。   「他若是能安分守己,少林倒是希望他能頤養天年。」魯衛苦笑道。   「我會讓他安分守己的。」少林寺顧忌鐵劍門背後的官方勢力,可我和丁聰卻是你死我活的對手,胡一飛和來護兒的死,已經大大削弱了鐵劍門的實力,而高光祖也抵不過我和魏柔的聯手一擊:「只是,我要瞻仰一下寶慧大師的墨寶。」   「大師伯的墨寶?」魯衛迷惑地望著我,顯然沒明白我的用意。   「高光祖手裡最有威脅的東西就是寶慧大師的幾封手書。」我嘿嘿一笑:「老魯,你沒忘了我是怎麼替寶大祥翻案的吧!」   魯衛恍然大悟,只是他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綻開,就聽我說想順便參觀一下藏經閣,面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別情,這我做不了主,我能做到的,只是把你的意思轉達給空聞師兄。」   「相公,怎麼去了這麼久?」見夜色已深,我才姍姍而歸,解雨不由大發嬌嗔:「空聞那個老和尚沒娶過媳婦,就一點都不知道體諒別人!」   「不關空聞的事兒。」我人似乎還留在了藏經閣那浩如煙海的典藏中,連說話的聲音都帶著一絲禪意:「老魯早把條件轉給少林了,和空聞商議明細沒用上半個時辰,這一天相公幾乎都在藏經閣裡了。說起來,少林武學博大精深,相公當真是大開眼界,受益匪淺啊!」   「這麼說,看到易筋經啦?」解雨頓時驚喜萬分,拉著我的手雀躍道。   她知道我的內力最近幾乎停滯不前,而易筋經正是江湖上僅有的幾種可供我借鑒的內功心法之一,能得到它自然對我大有裨益,那如花的笑臉便透著滿心的喜悅,就好像是她自己得了莫大的好處似的。   「沒有,七十二宗絕技的前十二種相公放棄了,畢竟做人要留點日後見面的餘地,特別是我現在還需要少林的支持。」   其實,我要求參觀藏經閣,不光是為了解決我練功遇到的瓶頸,更重要的是為了給少林傳遞一個信號,我並不怕武當彈出來反對我,我也有足夠的信心來解決武當的問題。   「不過,從餘下的絕技裡面,相公已經管窺到了易筋經的一斑,這足夠相公找到進一步修煉內力的法門了。何況,今兒還有意外收穫哪!」   我邊說邊抽出了她腰間的短刀流光,笑道:「雨兒,你的刀法師傅厲天雖有刀王美譽,大羅天刀法也是江湖絕學,但相公總覺得它太過凶悍,雖然輔以高君侯的小叛刀法,效果也不那麼明顯。今日見到七十二宗絕技裡的降魔七刀,相公這才頓悟,以佛家慈悲心懷化解大羅天刀法中的戾氣,你的武功必可再上一層樓,屆時超越練青霓,甚至與你玉姐姐比肩也未為可知哩!」   「我才不練哪!」解雨出人意料地拒絕道。   「嗯?相公怎麼覺得自己拋錯了媚眼?」我不由一怔,這丫頭是不是以為我是神仙,學什麼都一學即會,不知道我在降魔七刀上費了多少時間啊!   只是她璀璨星眸中的如海深情卻讓我不忍心說出責備的話來。   「人家不想再三更起、五更眠的了。」偎進我懷裡的解雨撅著小嘴笑道:「再說了,相公早晚要退出江湖,要那麼強的武功有什麼用呢?在竹園,怕是女紅也比武功來的重要吧!」瞥了在一旁兀自得意的許詡一眼:「你看,還是阿詡聰明!」   我頓時啞口無言。   是啊!相比琴棋書畫、廚藝女紅,武功在竹園是個很少被人提及的話題,且不說絲毫不諳武功的寶亭,就連還在長功夫階段的玲瓏、武舞都厭倦了枯燥的練功,不是我讓蕭瀟管著,她們幾個的功夫怕都要撂下了。   竹園諸女中,只有無瑕堅持練功不輟,可她多半也是為了留住逝去的韶華——畢竟,有幾個女人真正喜歡刀口舔血的江湖生活呢?   可現在卻還不是享樂的時候啊!   我心底輕歎一聲,怕女人們擔心,那些牽涉到皇上和朝廷的愁事我只能放在心裡,加之我還算順利地接替了白瀾,她們頭腦中大概都少了一些危機感。   解雨來京後,雖然也看出事情並不像在竹園時想像的那麼簡單,可她對前途還是太樂觀了。真正察覺到危機的是長於謀略的素卿和六娘,然而素卿人微言輕,六娘又畢竟隔了一層。   主持中饋的寶亭一心都放在了經營上,又對江湖事務不熟悉,結果眾女賺錢的風險意識有了,可在血光劍影的江湖裡培養出來,對危機的敏銳嗅覺卻幾乎被安逸的生活消磨光了。   解雨何其聰明,看我有點愣神,立刻明白過來,邊給我寬衣邊笑道:「說起來,練功也有練功的好處,就像無瑕姐姐的年輕勁兒,連乾娘看著都羨慕呢!」   「怎麼,莫非乾娘也想學春水心法不成?」   「乾娘怕是比五師娘年紀還大些,還練什麼春水心法啊!」解雨嬉笑道,只是說到後來,語氣卻遲疑起來:「不過也怪,我在玉角樓六娘臥室梳妝台上發現了一盒胭脂水粉,相公你猜是誰家出產的?」   見我搖頭,她既得意又迷惑地道:「是京城同心堂耶!到了京城,我才知道,同心堂的貨品是多麼的珍貴,聽寧馨說,每年流到江南的總共還不到五百盒哪!相公,你說乾娘她花這心思幹嘛?相公……相公——」   「啊!」解雨連喊了兩聲,我才從沉思中清醒過來:「女人嘛!『自信華年風度在,未怕香紅春晚』。」   「又掉書袋子了!」解雨擂了我一拳,嗔道:「既然楚王好細腰,還怨人家不喜歡練功∼」   「江湖風波惡啊!」我收斂了笑容,正色道。   竹園諸女中,無瑕現在一門心思要做賢妻良母,我也不忍心讓歷經磨難的她再踏入江湖了。   武舞功夫太差,魏柔倒是堪稱我最得力的助手,可她隱湖弟子的身份,卻束縛了她的手腳,除非我真的遇到了危險,否則,她大概只適合做個看客。   真正能伴我在江湖行走的只有蕭瀟、玲瓏和解雨四女,雖說官場上的爭鬥沒必要讓女人擔心,可做了江湖執法者,並不等於日後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這個道理還得及早灌輸給她們幾個。   「你相公和白瀾不同,他是一介書生執掌江湖,江湖人以書生待之;而相公則在江湖摸爬滾打了一年多,江湖人早把相公看成同道了……」   「我懂我懂。」解雨笑著打斷我的話頭:「你是個名滿江湖的淫賊嘛,自然是人人喊打嘍,人家嫁給你,就是、就是那個什麼什麼婦的……」   聽解雨說得輕鬆,我心頭驀地一動,自己是不是太謹小慎微了?在京城住了幾個月,膽氣豪氣竟不如一個女人了!   轉眼見一縷桃紅爬上解雨白皙的雙頰,我不禁摟著她豐腴的腰肢調笑道:「什麼婦呀?」   解雨白了我一眼,卻架不住在胸前肆虐的一隻大手,湊近我耳邊小聲說出了兩個字來。   「淫婦?不不,相公可不想你變成個淫婦,你該說是蕩婦,相公一個人的蕩婦才對。」   「人家才不要做什麼蕩婦呢∼」解雨白了我一眼,可語氣卻極其輕柔曖昧,一雙柔荑更是探進了我的懷裡,細細地摩娑起來。   第二十一卷 第二章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時隔半年重回揚州,故鄉已是物是人非。師娘們早把家搬到了松江,揚州的大部產業也都轉賣他人了,甚至連沈園都放棄了,只留下了百頃良田。   我畢竟在沈園生活了十七年,對它有著割捨不斷的感情,雖然它已經更換了主人,可我還是帶著解許兩女來到左近,緬懷舊日的時光。   正巧新主人出門,車馬如蓋、俊僕如雲、前呼後擁、不可一世,路人均為之側目。   「真是牛嚼牡丹啊!」我歎息道:「師傅花了近二十載的心血才造就了沈園,而今卻落在了這等暴發戶的手裡。」雖說師娘南遷乃是大勢所趨,可看新主人如此模樣,我難免感慨萬千。   「莫養瘦馬駒,莫教小妓女嘛!」解雨若有所思地道。   「就知道你要借題發揮。」我不由瞪了她一眼,可知道她說的是至理名言。   自從師傅過世以後,兩年裡我在揚州住的時日加起來不超過一個月,信馬由韁走在大街上,已經沒有多少人認得我了,那個曾經贏得無數青樓薄倖名的浪蕩公子,大概更是早已被人遺忘在角落裡了。   所謂「黃金用儘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想想往昔的浪蕩生活,還真是宛如一場春夢哩!   許詡沒聽明白,便問我她主子的話是什麼意思。我把那首《有感》詩誦了一遍。   她聽到「三年五歲間,已聞換一主」,頓時恍然大悟,道:「原來小姐是怕老爺傷感呀!」或許是自傷身世,她的神色旋即黯然下來。   許詡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家中上下十幾個兄弟姐妹,生活極其艱辛,一個女孩自然在家中就幾乎沒有任何地位可言,送她去燕子門只是為了能讓她有條活路。   燕子門的全軍覆滅本來使她前途堪憂,畢竟江湖上肯接納女性弟子的門派寥寥無幾,可因為我的緣故,一切都發生了逆轉,不僅她自己漸漸成為竹園不可或缺的一員,而且老家的兄弟姐妹在我的暗助下也擺脫了貧困,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地主,許詡欣慰之餘,也不禁想念起故去的恩師和久未謀面的父母。   「原本答應帶無瑕她們去泉州散散心,卻叫宗設攪了局,等明年開春的時候,咱們一起南下遊玩,順便回阿詡家看看。」見解雨點頭,我目光轉向一臉驚喜的許詡,笑道:「聽說,你家鄉是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正說話間,卻見大街上迎面馳來一隊人馬,為首之人肥頭胖腦,正是慕容世家的二當家慕容萬代。離我還有五丈遠的距離,他就飛身下馬,迎上前來。   「還真讓大哥猜中了,動少果然是念舊之人。」   慕容臉上絲毫沒有斬殺趙家兄弟時的戾氣,反倒是一臉諂笑,就像是聽月閣的龜公一般。   「大哥說了,就算沈園賣了,動少也會回來看看,所以讓仲觀天天守在這裡,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就把你等到了。」他邊說邊打量瞭解許兩女一眼,見許詡神態緊張,臉上不由得微微露出一絲詫異來。   我知道許詡定是想起了應天城外那場慘無人道的殺戮,便悄然移形換位,遮住了慕容萬代的目光,嘿嘿笑道:「慕容二哥,常言可說了,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你家老大……」   「非也非也。」聽我用家鄉話開起了玩笑,慕容萬代臉上僅有的一點拘謹頓時不見了,放聲大笑起來:「動少有所不知,大哥後天要納聞香院的頭牌孫碧為妾,聽說大少你已經離京,猜你要回揚州,這婚禮又怎麼能少了你這個主賓?」   「哦?你們家老大還真有閒情逸致啊!」我嬉笑道,心底卻暗自一凜,我離京雖說並沒遮遮掩掩,但所知者甚寡,慕容這麼快就得到了消息,顯然他在京中布有暗線,而嫌疑最大的自然就是漕督李鉞一系的人馬。   「不娶不行啦,孫碧不知怎的,就懷了大哥的孩子。」   慕容萬代的話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心事,我臉色頓時一變。   慕容粗中有細,見狀大概也想到了我曾極為在意的蘇瑾就是被別人弄大了肚子,恍悟自己說錯了話,可又不知該如何來圓自己的話,只好訕訕笑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無後為大啊!」   強壓著心中煩悶,我笑著應承下來,只是婉言謝絕了下榻慕容世家的建議,約好傍晚去拜訪慕容千秋,遂帶著解許兩女投宿到了館驛。   兩女上次陪我回揚州是為了楊慎,來去匆匆,又是大冬天的,揚州並沒有給她們留下多少深刻的印象,而今金秋十月,正是揚州的好時候,徜徉在小橋流水人家的景致裡,兩女幾乎流連忘返。   路過寶大祥,解雨曉得唐門派出了她的一個堂叔在此坐鎮,本不欲和他相見,只是我卻想起了手藝高超的一代宗師周哲眼下正在揚州號裡,便拉著兩女走了進去。   唐三藏曾告訴我,一旦整合唐門成功,他將把全部精力放在唐門熟悉的藥材生意上,從主要給藥鋪供貨,到在江南各大主要城市建立自己的藥鋪,這樣一個浩大的工程,讓他沒有多少精力去照顧寶大祥。   聽他的意思,他會和殷家商議,讓殷家贖回揚州、應天兩分號,並且價格相當優惠,如此一來,周哲的去向就頗費思量了,我雖放手不管殷家的事務,但也不想因為我的原因,讓殷家白白損失一員大將。   店裡的夥計幾乎都是殷家時代的老人,自然和我熟悉得很,見到我,都圍了上來,親熱地打著招呼,只是稱呼由原來的「大少」變成了「大人」,弄得店裡的客人都把目光投了過來。   「老張,周哲周師傅在店裡嗎?」   「在,多虧他回來,客人才多了起來。」夥計老張感慨了一聲,說去喊周哲,便朝裡間走去。   不大一會兒,就見裡間門簾一挑,臉色略有些尷尬的周哲和一個面目清尷漱丹~漢一道走了出來。   那漢子邊走邊笑道:「王大人對寶大祥還真是念念不忘啊!」   這漢子和唐天文有著幾分相像,雙目精光閃爍、雙手五指修長,態度從容不迫,顯然身負不俗武功,而我也一眼就認出他來,正是唐門百草堂堂主唐天運。   從沒正式會過面的兩個人竟然彼此都認得對方,我心中想想也覺得好笑。在我臉上裝出一副疑惑表情的同時,唐天運已經自我介紹起來。   「久聞唐先生的大名,先生一代藥學大家,讓人好生敬慕。」恭維了他一句之後,我說明了來意:「我和舅舅是寶大祥的老客戶了,賤內的許多首飾就出自周師傅父子之手。雖說在杭州府衙我和周師傅過了一回手,可真說起雕功來,十個王動也趕不上一個周哲!」   周哲臉一紅,諾諾自謙了幾句。   我續道:「我已舉家南遷,日後恐怕沒有多少機會再回揚州了,只好趁機讓周師傅給賤內打造幾件首飾了。」   解雨機靈地纏住了周哲,而我和唐天運則來到了密室。   「大人難道不知道,唐門眼下正和殷家談判揚州號的回購事宜?」   「這麼說,唐門大局已定?」   唐天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大概才明白過來,唐三藏父子是得到了我的支持,他心裡該暗自慶幸,自己沒站錯了隊:「我大哥放棄了家老之職,甘願客居江南,可以說敝門已經完成了整合。」   「怎麼會是這樣?!」我一怔,心中暗忖:「哥倆和解了?唐天威有這麼好說話嗎?喪子之痛就這麼輕易地治癒了嗎?」   這樣的結局與我和唐三藏當初的想法大相逕庭,而唐天文的這種低姿態,也頗讓我生疑,這不會是他以退為進的一步妙棋吧?何況他落腳江南,沒準兒還會給我帶來什麼災禍。   心有所思,可我臉上卻是平靜如水:「既然如此,唐門退出自己不擅長的領域就勢在必行了。不過,我雖是殷家的女婿,可也是三藏的朋友,所以,我希望此番揚州號的談判,只是一種商業行為,我不想哪一方吃了虧,也不想讓它蒙上別的什麼色彩。」   「這絕對只是個商業決定。」唐天運顯然聽懂了我話裡的意思,微微一笑道:「不過,殷老爺子是大人的岳丈,卻不是三藏賢侄的朋友啊!」   果然不出我所料,老爺子該是打著我的旗號狐假虎威了。想來在他眼中,白放著這麼個女婿不用才是傻瓜呢!而寶亭雖然一再告誡家裡人,可也不能為了這點事情和父親翻臉啊!   這邊是岳父老泰山,那邊同樣也是泰山老岳父,雖然殷乘黃毫不知情,可唐天文卻是心知肚明,聽殷乘黃拿著自己的女婿來威脅自己,想來也是憋了一肚子氣吧!   「我不會虧待唐門的。」總要給唐天文吃點定心丸,讓他知道我這個女婿沒忘了他:「唐門要在江南開設藥鋪,我會想盡辦法保證唐門水陸交通的安全的。」   「有大人這句話,揚州號就是白送給殷家也值了。」不明其中奧秘的唐天運聞言,眼睛頓時一亮。   我連忙一擺手,說這是兩回事:「唐門真要感謝我的話,能不能做做周哲的工作,讓他放下包袱,與揚州號一起回歸殷家寶大祥呢?」   「我無顏面對老東家啊!」周哲慚愧地道。   「此言差矣!」我斬釘截鐵地道:「良禽擇木而棲,古今皆然。每個匠師達到你這種高度之後,必然要有更高的追求,當時我岳父殷老爺子並沒有認識到這一點,而霽月齋卻準確地把握到了你們的心理,投奔霽月齋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至於杭州府衙出庭作證,一來表明你為人光明磊落,二來你恐怕也是受到了相當大的壓力。如果說你有錯的話,就是當霽月齋換手之時,殷家求賢若渴,眼巴巴地盼著你回去,你卻跑到了唐系寶大祥。」   「知我者,大人也!」   如果唐系寶大祥回歸殷家,周哲大概是最難受的一個人了。霽月齋充滿了草莽氣息,而他又是才從那裡出來的,想必不肯再回頭。   如果不回殷家,那麼唯一能讓他落腳的只有前段時間被他拒絕了的積古齋,就算積古齋不計前嫌,但他珠寶業「三姓家奴」的名頭怕是跑不了了。   而有唐門這個活生生的例子,他也該明白,自己創業該有多麼艱難。此時聽我給他了個偌大的台階,面子裡子都有了,難怪他激動得熱淚盈眶。   「我這也是存著一點私心,至少以後請你打造個首飾,總不會像以前那樣,動輒上萬了吧!」   聽我開起了玩笑,屋子裡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就是嘛!我見過無瑕姐姐帶的那對『雙龍戲珠』,也見過魏姐姐的那副『心之湖』,真的都是精美絕倫的傑作哪!周師傅,你什麼時候能幫我把那套首飾設計出來呢?」解雨望著周哲,眼中滿是急切的目光,只是偷偷瞥過來的眼神,透著一絲羞澀。   不過,沒來得及問清楚周哲究竟為解雨設計了一套怎樣的首飾,揚州總捕翟化已經把我堵在了寶大祥。   「其實我該去拜訪陳知府的,他是我的父母官嘛!不過,本官此番南下,聖命不可打擾各地官府,陳知府的好意我只有心領了。」我抬出皇上婉拒了知府陳焯的邀請。對屢受師傅好處卻在佃農抗租一事上站在了沈園對立面上的陳焯,我至今耿耿於懷。   翟化是老熟人,見左右無人,小聲道:「別情,不瞞你說,陳知府邀你住在府上,不單單是為了緩和一下你們之間的關係,更重要的是,漕督李鉞李大人眼下正在揚州視察漕運,就住在陳知府家中。」   他望著我緩緩道:「你也該知道,李大人和漕幫的關係相當密切吧!據我得到的線報,漕幫幫主李展曾多次秘赴鳳陽會晤於他。」   我頓時明白了陳焯邀請我去他家住的用意,官場上很多人把我出任刑部員外郎的理由,歸結為桂萼、方獻夫在皇上面前得寵,以致不少人覺得自己攀交桂方兩人無望,便開始打我的主意,陳焯也是其中之一,更有甚者,他還想在別人面前顯示出我和他的關係非同尋常。   可李鉞卻是我相當感興趣的人物之一。不過,李展和他關係密切?障眼法吧!李展在江湖又不是什麼舉足輕重的人物,而漕幫除了人多,幫中也沒有多少油水,怎麼供得起一位二品大員?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真正和他有關係的,該是慕容世家才對。在京城,我調閱了李鉞的檔案,發現他早年曾署理河東鹽政,而那時正是慕容世家快速發展的時候,至於漕幫倒向慕容世家,也該是慕容世家透過李鉞向它施加壓力的結果吧!   不過,翟化的話卻讓我頓起疑心,他是不是得了慕容千秋的好處?翟化和魯衛不同,魯衛背後是令人生畏的少林寺,蘇州也沒有強力的江湖門派,所以蘇州才成了江湖的噩夢;而沒有強大後盾的翟化卻很可能和慕容世家達成了某種妥協,不然,揚州也不會那麼安靜,他這番說辭,未嘗沒有試探的含義。   「李大人總督漕運,和漕幫互有往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沒什麼好奇怪的。」我笑道。   而翟化畢竟是老刑名,聞言並沒有什麼異樣的表情,我便接著道:「翟兄,我也不讓你為難。」   寫了兩份拜帖,又讓寶大祥的夥計去文思樓定了一桌精緻酒菜,送到陳焯府上聊表敬意,這才打發走了翟化。   望著很快融入熙熙攘攘人群中的翟化的背影,我心中一陣黯然,沒有權力做崇,我和他大概還可以維持一種很單純的朋友關係吧!而得到權力的同時,我很可能失去了更多。   「雨兒,晚上要辛苦你走一趟陳府了。」   正覺得閒極無聊的解雨頓時躍躍欲試起來。   「呵呵,別情,真是恭喜恭喜啊!」   聽雨別院裡,慕容千秋一臉胖肉堆起的笑容,看上去竟是異常的真誠親切,而他身後披著白狐皮背子的明艷少婦也正含笑望著我,那剪水秋瞳流露出一絲哀怨、一絲纏綿,正是我昔日走馬章台時的老情人、即將嫁給慕容千秋為妾的孫碧。   「同喜同喜。」我笑道:「老哥,你倒是神勇的很哩!」   慕容嘿嘿笑了兩聲:「別情,我這是惦記著我那兩個侄女給我當兒媳婦哪!奶奶的,可把我累慘了!歲月,真他媽的不饒人啊!」末了,他感慨道。   「原來你丫的沒安好心!」我飛起一腳,半真半假地怒道。   兩人說說笑笑進了浴室——這是我和慕容以往養成的習慣,慕容看來並不想破壞它,而我則客隨主便,自然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只是看到尾隨而入的孫碧開始寬衣解帶的時候,我這才驚詫起來。   「老哥,你玩過頭了吧?!」   「怕什麼?你又不是沒見過!」慕容滿不在乎地摟過精赤的孫碧,一口咬住了女人紫紅的乳首,含糊笑道:「別情,見到美女還推三阻四的,可不是你的一貫作風哦!想當年揚州四大頭牌可都是你的胯下之臣,你小子甚至還開過無遮大會哪!」   「可我沒有參觀別人夫妻行房的習慣嘛!」   話雖如此,然而望著孫碧雪膩的嬌軀,我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昔日在我身下婉轉承歡的妖媚,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更是刺激著我的神經,清澈池水下的凶器悄然怒張。緊緊依偎在我身邊的那對西域姐妹花立刻察覺出來,對視了一眼,不知是姐姐還是妹妹俯下身去,將龍王夾在了一對豐乳間。   「莫不是你真成了個道學家不成?」慕容見我反應強烈,不禁狐疑道:「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縷,就算我把阿碧送給你,不過是我送你一件衣服而已,又有什麼了不起的?何況,我又沒讓你去搞我的女人!」   「算了,反正我沒興趣給別人戴綠帽子。」不再理會慕容,我凝神體會著西域女子的肥美,只是見慣了無瑕寧馨的豐腴,就覺得這對姐妹並沒有多少出奇之處,反倒不如旁邊被慕容弄得嬌聲低吟的孫碧來得勾人心魄。   「我也沒有嘛!有這癖好的可是武當派那群烏龜王八蛋。」慕容眼中閃過一道厲芒,隱約透露出一縷江湖大豪的鋒芒:「別情,我對不起你,沒把蘇瑾給你看牢了,讓武當清雲、清雨這兩個混蛋有了可趁之機!」   「看?人心怎麼能看得住!」   我心裡一陣刺痛。好麼,除了清雲,竟然還有清雨的份兒,單單一個武當,就送了我兩頂綠帽子,怪不得這麼急著對付我!而蘇瑾裙下的膩臣,還不知道能有多少哪!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好壞都由她去吧!」   「你倒大度!」慕容略有些詫異道:「可人家武當防你卻像防賊一般,你離開京師沒幾天,清雨已經公開說,武林茶話會沒有再辦下去的必要了,他們可是要先廢了你一半武功啊!」又道:「你倒好,還有心情帶著女人遊山玩水!」   「怕什麼,江湖又不是它武當一派的江湖。」   「這話也對,離了武當,江湖還是那個江湖!」   我語氣雖淡,可慕容還是聽出了我對武當的不滿,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喜色來:「話說回來,別情,我還真佩服你,昨天我聽譚玉碎說,少林寺藏經閣首座空相大師,在前幾天的河南武林同道聚會上公開表示支持續辦武林茶話會,清風突然吃了這麼一記悶棍,大概也是鬱悶的很啊!」   少林和武當從來都是貌合神離,但近二十年來,兩家卻未公開唱過反調,空相此言一出,兩派的關係可謂降到了冰點。   不過,雖然出面發表言論的都是兩派舉足輕重的人物,可雙方都保留著變化的可能,不到萬不得已,這些江湖老油條們不會把自己逼上華山一條路的。   把對少林說的一番話又對慕容說了一遍,末了道:「十大的榮譽,對於少林武當或許不算什麼,可對江湖其他眾多門派,卻是一塊金字招牌。而今屆的茶話會,春水劍派是絕對不會再參加了,鐵劍門、恆山派又連損大將,這麼好的機會,我想能有幾個門派肯放棄呢?」   慕容聞言卻微微一皺眉,十大空出的名額,勢必會引起江北集團內部的競爭和不和,這在去年已有前車之鑒了,在他看來,今屆的十大讓大家看不到上榜的希望才最好不過。   鐵劍門雖然損失了胡一飛和來護兒兩大高手,可門主萬里流加上宗亮、齊默,保住十大地位綽綽有餘,而恆山派主力靜閒雖然也告失蹤,可它手裡還有一位在去年茶話會上根本沒露面的強手練無雙,唯一的變量就是春水劍派,可明確反對春水劍派的退出,卻又缺乏充足的理由。   「老哥,風物長宜放眼量。在江北集團中,除了你慕容世家之外,只有離別山莊能拿得上檯面來,可大江盟已經和十大中的武當、恆山形成戰略同盟了,同盟會裡還有百花幫、鷹爪門這樣的准十大門派,很可能會藉機一步登天,聲勢可比你浩大的多。再說,你能把江北集團內的各門各派都吞併了嗎?顯然不能,那麼,拿什麼吸引這些門派為你賣命,不就是名利二字嗎?茶話會可是為你提供了一個現成的機會,你甚至不用為它多花一文錢。」   慕容眨了眨小眼,沉思起來。   我續道:「競爭當然是免不了的,可利大於弊。去年,大江盟暗助鷹爪門,雖然引起了一些門派的不滿,可更多的門派看到了希望——只要跟著大江盟干,大江盟就不會虧待他們。你慕容世家也可以照搬照抄嘛!像皖北譚家,譚玉碎娶了岳幽影,譚家實力已是不容小覷,若是再有一兩個強手相助,殺入十大絕非天方夜譚。」我微微一笑:「老哥,我可是把宋維長送上了黃泉路,百花幫的林筠也失蹤了,你可別告訴我,你手裡連個隱秘的高手都找不出來吧!」   第二十一卷 第三章   搞掂了慕容世家,解雨也帶回了陳府的消息。   「堂堂一個四品知府,被人呼來喝去的不說,竟然還把自己的小老婆拱手送給了別人,當官當到這份兒上,還不如死了算了!」解雨越說越來氣,就連看著我的目光都有些異樣。   「別把當官的都想得那麼卑污。」我沉聲道:「相公也是官,可誰要是敢打你們姐妹的壞主意,就算是天王老子,相公也先殺了他再說!」   「這才是人家的相公嘛∼」解雨顏色頓霽:「那個李鉞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陳焯送上小妾,他就照收不誤,都五六十歲的人了,還貪戀女色,他又沒有相公的本錢,真是自尋死路!」   「李鉞可不是個一般人物啊!」我沉吟道:「此人甚得首輔費宏的信賴,是費老兒在軍中的頭號心腹。桂萼和方師兄幾次三番提議老師陽明公為兵部尚書、提督團營及三邊總督,都被費老兒所阻,所倚仗的正是李鉞幾人。日前有傳言,說費老兒極力舉薦他接替金獻民出任兵部尚書,一旦得逞,讓他坐穩了兵部尚書的位子,老師復出幾乎無望。何況,慕容千秋有如此強硬的後台,也不符合我的利益。」   「相公莫非要據此彈劾他?」解雨眼睛一亮:「這等人渣,早該把他一擼到底了!」又有點遺憾道:「可惜,李鉞身邊有高手護衛,我也不敢太過接近,也弄不清陳焯的那個小妾叫什麼名字,否則,就是一大罪證。」   「這等醜事,李鉞和陳焯豈能承認?再說了,皇上對風月之事也未必會放在心上。」   義父邵元節曾經告訴我,皇上私下和他議論朝中大臣的時候,對京官走馬章台雖不贊同,但絕非反感,想從糜爛的私生活上打倒一個重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說他身邊有高手?勾結江湖人物,倒是犯了當官的大忌。」   「可惜我們沒拿到證據啊!」   「三人成虎嘛!」我微微一笑:「皇上罷免官員是從來不需要證據的,只有好惡而已。桂萼方師兄會很樂意看到李鉞倒台,唐佐也不見得喜歡李鉞對他指手畫腳的,如果再能說動蔣遲,李鉞八成只能在床上發洩自己的精力了。」   「說動蔣遲?」   「或許我說不動他,不過還有徐公爺嘛!別忘了,我可是他女兒南平郡主懷孕的頭號功臣哪!」   我很快就見到了南京守備魏國公徐輔。因為老師陽明公和蔣遲、沈希儀的緣故,老公爺對我相當客氣,表示要盡力支持我舉辦武林茶話會,不僅答應派出軍中精銳神機營,甚至還答應將茶話會的地點設在應天城外牛首山下的小校軍場內,算是給足了面子。   不過,對李鉞,他的態度卻模稜兩可起來。我摸不透他心思,也不敢貿然行事,只把陳焯獻妾一事當作道聽途說的笑話講過之後,其餘的就絕口不提。   探望了前輩蘇耀,我又秘密拜訪南直隸原來的頭領線人瑞孚祥林家的家主林百川。林百川是個精明的人,知道自己富貴的根子在徐公爺身上,對於徐公爺的命令不敢不從,雖然老大不情願,可還是把線人網完整地交了出來。   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便把解許兩女留在應天當幌子,我則連夜過江,在四更時分趕到了滁州琅琊山離別山莊。   蕭別離見到風塵僕僕的我嚇了一跳,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待我說明來意,他這才安下心來,一面叫妻子給我弄吃的,一面看起南直隸的線人名簿來。   他剛看了半頁,就嘖嘖稱奇起來:「嚇,怪不得你這位子那麼多人眼紅!好傢伙,書辦、衙役、捕快、老闆、妓女,還真是什麼鳥人都有啊!……嗯?老韓——」他突然怒目圓睜,朝書房外高喊了一聲。   韓元濟應聲而入,就聽蕭別離沉聲道:「老韓,你帶兩個弟兄,趕快把張起孟這小子給我抓了,奶奶的,敢和老子玩陰的,看老子不玩死這王八蛋!」   見韓元濟出了書房,他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好在動兒你的身份只有加入神教的幾個人才知曉,其餘的就只知道你是我女婿罷了,他們甚至都不知道你姓字名誰,不然,真要出大亂子了!」又歎了口氣:「那張起孟看著老實巴交的,沒想到竟是朝廷的奸細!」   「岳父您不必多慮,這種情況又不是離別山莊一家,少林武當莫不如此,就連春水劍派當初只有十幾個人,竟然也被滲透了。」我寬慰他道:「眼下迫切的是,岳父手中有沒有得力的人選來接替林百川的頭領線人之職?別看我這位子只能兩三年,可它照樣能給魔門帶來莫大的機遇,也算我為魔門和日宗盡點力。」   「這話我愛聽。」蕭別離頓時眉開眼笑,沉吟了一下,道:「我的三徒弟也就是老韓的兒子韓真練武不是塊好材料,但為人機警,在江湖上又沒怎麼露過面,該是山莊裡最合適的人選了。」   我問了韓真的年齡,聽他只有二十一歲,便有些猶豫,可等見到本人,和他閒談了半個多時辰,心中疑慮已是盡去。   等他離開,我就表達了贊同的意見,讓老岳父盡快安排韓真離開山莊,而我則負責給他提供假身份,讓他的經歷看起來與山莊無關。想想蔣遲月中就要離開京城前來江南,給我留下的時間委實不多了。   「至於武林茶話會,動兒你放心吧!今兒白天慕容快馬送來了書信,表明他的態度,請我和他保持步調一致,我已經給他回信了,明兒我倆就同時放出風去,支持你續辦茶話會。」說著,他饒有興趣地望著我道:「你小子和唐門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何它這次不惜和武當翻臉,早早就彈出來支持你哪?」   「唐門偏安一隅,是十大的名頭讓它在中原保持著一定的影響力,既然是既得利益者,當然要支持我了。再說,我和唐三藏還是朋友嘛!」   「是嗎?怎麼有傳言說,唐五經犯了你的忌諱,你因此要對付唐門?」   「是胡大海傳出來的消息吧!」我微微一笑,把前因後果講述了一遍。   蕭別離不由撫掌哈哈大笑起來:「今兒我總算服了你師傅了,他看人的本事甚至比他的武功還可怕。唐門這麼早就表明態度,大概也是受傳言影響,怕你真的動手壓制他們吧!」   「怎麼會!」我笑著搖搖頭:「江南江北就夠我撓頭的了,哪兒還有精力去對付唐門?唐天文精明的很,豈會不知?他是知道早晚要得罪武當,莫不如先賣個好給我。再說了,武當也不是鐵板一塊,清風的位子也不見得就那麼牢固,一旦有變,沒準兒壞事還變成好事了哪!」   「動兒,莫非你聽到了什麼風聲不成?」   「白瀾的情報網已經證實,武當『松竹梅』三人並不和睦,不然,清風也沒必要急著把自己的弟子宮難推上俗家長老的寶座,畢竟三票對兩票可比兩票對兩票既中看又好聽得多了。但大德殿長老妙可、真武殿長老清雲背後依舊有著相當強大的實力,何況,清雨也未必就一定聽清風的指揮。」   其實,從百花幫的林筠被清雨門下最出色的弟子玄苦盜去紅丸一事上,我已經嗅到一絲火藥味來。   從正面理解,可以說清風極其重視清雨師徒,故而不惜將培養多年的林筠拱手相送,然而換個角度來看,未嘗不是說明清風對自己的師弟並不放心。   當然,其中的內幕究竟如何,還要等六娘的詳細情報出來之後,才能知曉。   「哦?」蕭別離頗感意外地道:「武當竟然把這消息捂得嚴嚴實實的,江湖上沒聽到過半點風聲。倘若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武當倒不是無懈可擊了。」   「是啊!堡壘總是從內部被攻破的。」我順口接了一句,心中卻驀地想起了隱湖,這個曾被我認為是江湖上最團結的門派都出現了內亂,遑論武當了。   想起隱湖,魏柔的倩影不期然地就從心底升起。自從京城一別,已有二十餘天,我行蹤飄忽不定,她自然無法傳遞消息給我,而江湖上也沒聽說她的行蹤,我不知道她和她師傅鹿靈犀是否已經取得諒解,一絲焦慮讓甜蜜與相思都有點變了味道。   「動兒,你下一站該是大江盟了吧!雖然齊放和清風是親家,想來他也不會支持武當的提議。」   「當初我也是這麼想的,可現在看來卻不盡然。清風又不是毛頭小伙子,他沒有點把握,孤家寡人一人,怎麼肯貿然得罪我?」   「對啊!」我這麼一說,蕭別離頓時醒悟過來:「眼下各大門派巴結你還來不及哪,他怎麼就肯得罪你?」   「這都是皇上崇道惹的禍。」我有些無奈地道,把我的分析講述了一遍,末了道:「清風的如意算盤打得劈啪響,這麼個厲害人物,我還真不敢小覷他!」   「十大門派中,岳父您的離別山莊、少林、唐門和慕容世家都是支持我的,加上春水劍派,佔了十大的一半。而恆山派肯定是以武當馬首是瞻了,可餘下的隱湖、大江盟和鐵劍門,我現在倒有點拿不準了。」   「隱湖向來以維護江湖穩定為己任,照理應該支持朝廷派出的江湖執法者。但它和魔門是死對頭,主事的辛垂楊看我又很不順眼,萬一顧忌我魔門弟子的身份會給隱湖帶來滅頂之災,它很可能投入武當那一邊去,然後製造種種機遇,讓蔣遲提前接替我的位子。」   「而鐵劍門內幕重重,如果它的幕後主使真是丁聰的話,事情就不那麼樂觀了,我一手壞了丁聰的財路,他可是恨我入骨啊!」   「至於大江盟,齊放畢竟和清風有著姻親關係,親家的面子要不要給呢?何況,我和大江盟還有許多難解的心結。」   齊小天和我、我和李思都有一段情仇,殺子之仇、奪妻之恨,這本就是男人心頭的兩大禁忌。   「不過,齊放是個聰明人,他八成會默不作聲、裝聾作啞,甚至很可能找借口離開杭州以躲避是非。當然,如果隱湖和鐵劍門都齊聲反對續辦茶話會的話,沒準兒就會出現最壞的結果——大江盟跟武當站進同一條戰壕裡去了。」   擔憂果然變成了現實。就在我馬不停蹄地趕回應天,又從應天趕往鎮江的途中,我聽到了大江盟和鐵劍門支持武當的消息。   「相公,我們回房歇歇吧!」   雖然易了容,可在解雨臉上卻依舊能看出深深的關切——奔波數百里一夜未眠的我聽到這樣的消息,臉色想必難看的很。   鐵劍門的選擇尚在我的意料之中,可大江盟的舉動就像武當一樣,實在是讓我既吃驚又沮喪。   隔壁的那幾個江湖漢子卻根本不知,他們談論的主角此刻與他們就僅僅隔著一道木板牆壁,依舊喋喋不休,爭論不已。   解雨臉上陰晴不定,幾次起身想去阻止隔壁的談論,卻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下來。   「……舉不舉辦茶話會,對那些老十大們來說,自然無關緊要了,甚至不辦了才合他們的心思哪!」一個漢子沒好氣地道:「就像鐵劍門、恆山派,它們就可以永遠吹下去,說自己是最後一屆茶話會的十大之一云云,可我們這些從沒上過榜的門派,豈不是永遠都失去了機會?!」   聽聲音有點耳熟,正回憶這人究竟是誰,隔壁另一人喊了他一聲「姚兄」,我這才想起來,他就是奇門門主趙清揚的大弟子姚鼐之。   心中暗自詫異起來,他頗受同盟會重用,眼下應該在杭州訓練同盟會的弟子才對,怎麼會跑到龍潭鎮來了?這龍潭鎮自從同盟會在應天鎮江一戰失利後,就幾乎成了同盟會的禁地了。   再說,他師傅可是同盟會七長老之一,他這般肆無忌憚地批評起同盟會的方針政策,未免太放肆了吧?   「聽說閩東道上的後起之秀『和風細雨』楊千里加盟貴派了,可是真的?」   姚鼐之說正是,他旁邊一人細聲細氣地道:「兄弟正是楊千里。」   就聽椅子一陣稀里轟隆地亂響,眾人紛紛起身道:「久仰,久仰!」言辭甚是恭敬。   「名人錄第八十四位的那個楊千里?」解雨眼珠一轉,伏在我耳邊小聲道。   我點點頭,心情愈壞,楊千里加盟奇門這等重要的消息,已經路人皆知了,而我這個江湖總管卻毫不知情,看來白瀾在浙江布下的線人網在王仁被撤換後,並沒有按照我的命令暫時將消息匯總到應天林家,他們不是集體反水,就是整個系統已經陷入癱瘓了。   「怪不得姚兄一肚子不滿哪!」隔壁一人笑道:「春水劍派鐵定退出,這是禿瓢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情,空出的那個十大名額,趙門主加楊兄加姚兄,奇門可以說是最有力的競爭者了,和皖北譚家都有的一拼了。」   「唉,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姚鼐之長歎一聲道:「齊三爺此言一出,迴旋的餘地已經很小很小了。」   說話間,就聽隔壁門「光當」一聲被推開。   「老姚——」來人還沒進屋就叫嚷起來:「你猜得可真準,我們賭贏了!老齊,拿五兩銀子來——隱湖辛仙子昨天在鎮江發表聲明,支持武當的提議,不再續辦茶話會了!」   話音未落,隔壁就響起了兩種含義截然相反的感歎聲。   隱湖,你終於也倒向我的對立面去了!   我沖解許兩女苦笑一聲,可心中卻似響起了一聲驚雷,不僅將我的沮喪和倦意一掃而空,就連人都彷彿又回到了師傅病榻前接受征服隱湖任務的那一刻。   因為魏柔于歸而懈怠了的鬥志,再度昂揚起來,阿柔已經算不得是隱湖的弟子了,我還有師傅的重任在肩!   推開窗戶,繁華的龍潭鎮盡收眼底,向北望去,暮色裡,一條大江浩蕩向東,幾行歸雁振翅南飛,我心胸頓時為之一闊。   來吧!該來的都彈出來吧!讓老子好好和你們鬥上一鬥!   「相公……」解雨嬌柔的身軀粘貼了我的後背,卻不知該怎麼勸我,只是一雙藕臂死死摟住我的虎腰,半晌才小聲道:「也不知道魏姐姐在哪兒,她要是能出面說句話就好了。」話語中竟隱約有些怨氣。   「別替你相公擔心,這些牛鬼蛇神成不了什麼氣候!」我轉過身來,輕撫著少女的秀髮:「再說,你魏姐姐也是一身的煩心事。」   一邊是師門和一個半師傅,另一邊是自己心愛的丈夫,阿柔若是知道辛垂楊的聲明,怕是心都要碎了吧!   而我心底也湧起一絲悔意,自己怎麼就把局勢估計的那麼樂觀?早知如此,死活我也不會放她離開京城了。   突聽隔壁傳來姚鼐之苦中作樂的歌聲:「霜風漸緊寒侵被,聽孤雁聲嘹唳,一聲聲送一聲悲,雲淡碧天如水……」伴著竹筷敲擊瓷碗的叮噹聲,那歌聲聽著無奈而又淒涼。   我心中忽地一動,眼前似乎見到了一絲光明。   大江盟固然可以拒絕十大的誘惑,可同盟會的其他門派卻對十大的名頭眼熱得很,其中大有連縱的餘地,你大江盟不給我面子,那就別怪我拆你同盟會的台。   略一思索,我輕咳一聲,朗聲道:「隔壁是奇門的姚鼐之姚兄嗎?可否過來一敘?」   隔壁歌聲戛然而止,安靜了片刻,就有人不滿道:「是誰這麼不開眼,竟敢勞動老姚的大駕過去一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另一個則乾脆高聲道:「隔壁的仁兄,想見老姚的話,你自己過來,老姚可沒閒工夫陪你去。」   也對!我心中暗笑了一聲,自己當了一年官,竟不知不覺地染上了官場的惡習。   示意解許兩女在屋裡等我,我便朝隔壁走去。   敲了兩下門,我推門而入。   圍坐在一起的十來個漢子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一見是我,幾個人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驚叫道:「王、王大人?!」   還是姚鼐之最是機靈,連忙搶前兩步,就要跪拜下去,卻被我生生攔住:「姚兄不必多禮,我王動見官是官,見了江湖朋友,可就是江湖人了。」   聽我報出姓名,幾個原本因為不認得我,還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的漢子都馬上站了起來。   姚鼐之眼中閃過一絲訝色:「動少認得小人?」   「沒有大人,哪來的什麼小人?」我邊說邊把著姚鼐之的胳膊向眾人走去。   一個漢子連忙在姚鼐之的座位旁加了把椅子,我順勢坐了下來,笑道:「姚兄乃是奇門的大弟子,精通奇門陣法,我豈能不知?」又衝幾個熟面孔笑道:「於尚志、戚二東、武凱,你們怎麼都跑到這龍潭鎮來了?」   那幾個被我點了名字的漢子,並不知道我是因為當初化身王謖投身大江盟和他們朝夕相處的一段時間才認得他們,頓時受寵若驚,七嘴八舌地說了一通。   我才弄明白,原來慕容世家早在和我會面的十天前就宣佈,考慮到龍潭鎮很有可能成為今屆茶話會的主辦地,年前對江湖人開放應天鎮江一線,甚至保證同盟會弟子往來的安全。   而同盟會順水推舟,也借口年關將近,宣佈盟內各門派放假兩月,暗地裡卻派出若干小組到龍潭、高資等鎮,查探地形,姚鼐之就是其中一組的負責人,雖然他只說自己是和大家一起來遊玩的,可在小小的龍潭鎮上已經停留了三日,足以讓我猜到同盟會的用意了。   慕容千秋和我會面的時候卻絕口不提此事,他想必知道,這消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遠比自我表白更有力。   「今屆的茶話會不在龍潭鎮了,而是在牛首山下,那裡離應天城很近,諸位甚至可以住在城裡。不過,龍潭鎮和牛首山兩地的氣候條件相差無幾,在這兒做適應性訓練也很合適。」   我假意曲解了姚鼐之他們待在龍潭鎮的目的,環視著眾人笑道:「聽說去年就有很多人不適應這裡的氣候,抱怨沒能發揮出自己的真實水準哪!」   「今年的茶話會還辦嗎?」眾人紛紛問道。   「怎麼不辦?!」我胸有成竹地道,如雷似電的目光掃過眾人,眾人都不自覺地點頭稱是,就連眾人中唯一一個名人榜上的高手楊千里,也同樣無法抵擋我強大的氣勢,微微點了點頭。   「我知道,前幾日武當清雨真人說,茶話會沒有續辦的必要了,大江盟和鐵劍門也有類似的看法,讓大家心生疑問。老實說,我很理解清雨真人,自從第一屆茶話會排下十大,武當位居第三之後,直到去年的第十二屆,中間竟然沒有受到過任何挑戰,完全是當了十二年的擺設,換做我也厭煩了。」   我心中雖然恨透了清風,可公開場合,還得給他留下足夠的台階,讓他覺得改口並不會太過損害武當和他的威望,畢竟茶話會缺了這幾大門派也就談不上真正的茶話會了。   眾人聞言,姚鼐之等幾個心思靈動的都不置可否,其餘人則隨聲附和。   「而且,大家都知道,茶話會除了有十大的榮光外,更重要的是,通過各門各派的切磋交流,大家能夠取長補短,在武學上更上一層樓,這才是茶話會的根本所在。然而,武當顯然沒能從中受益,隱湖、大江盟亦是如此,自然對茶話會興趣缺缺了。」   我當然心知肚明,茶話會雖有切磋交流武學的功能,但這絕非白瀾的本意,江湖看中的也正是那十大的名頭,但我巧妙地給茶話會披上了一件美麗的外衣後,聰明如姚鼐之之流已經開始沉思我說的話了。   「敝帚自珍和故步自封,這樣的門派,遲早會被江湖所淘汰。曾經名噪一時的華山派、峨嵋派而今安在?他們都是前車之鑒啊!反之,兼收並蓄、海納百川,才會永遠屹立在江湖之巔。譬如少林,本無七十二宗絕技,達摩老祖東渡時只不過帶來西域絕技十三項,是幾百年來寺中歷代高僧潛心鑽研,融百家之長,終成絕技七十二。就是現在,每隔十年二十年的,寺中就會出現一項新的武技,將七十二絕技中的某一項取代。」   「武當也不例外,三豐真人當年只創下了武當內功心法、真武劍法和太極拳三大神功,至於名震江湖的兩儀劍法、鷹蛇十二變、梯雲縱身法甚至武當至高無上的絕學『老子一氣化三清』都是後人的心血。沒有前輩們的努力,少林武當決不會有今天的地位;而不思進取,他們同樣會被其他門派所取代。」   末了,我正色道:「從今屆的茶話會開始,我會讓參加茶話會的每一位江湖朋友——包括武當乃至隱湖少林——都覺得他們此行不虛!」   聞聽這等豪言壯語,眾人都遽然動容,卻沒有人敢懷疑我言辭的真偽。我去年的一系列表現已經證明,我不僅在武技上無愧十大高手的稱號,而且在武學理論上也有著相當的造詣,這讓我許下的諾言有了堅實的基礎。   「聽動少的意思,莫非是要更改茶話會順位戰、候補戰和奪位戰這三戰的規矩?」姚鼐之沉吟道。   「窮則思變,不過不會大變,畢竟三戰的規則經過十幾年的修改和檢驗,已經相當完善了。」我不想剛一接替白瀾就全盤否定他的功績,但怎麼把茶話會辦得更吸引人,我和岳父蕭別離卻是商議了很長時間:「若說有什麼變化的話,一是五位出戰的選手中,必須有一人是派中的年輕弟子,男不得超過三十歲、女不得超過二十歲,而且他可以任選三四台的位置而不受自身真實實力的約束。之所以做如此改變,是因為在我看來,培養不出或吸引不到年輕弟子的門派是沒有未來的。」   姚鼐之聞言,眼中頓時異彩連連。我說的這一條幾乎就是為奇門量身定做的,試問江湖有幾個門派擁有像楊千里這樣三十歲以下就位列名人錄的年輕高手呢?   有了這一條,如果排兵佈陣得當的話,甚至對上鐵劍門,奇門都有打平的可能,躋身十大自然希望大增。   而像七星門、八極門這樣年輕弟子居多的門派,也佔到了相當的便宜,至於十大中受此影響最重的,自然非年輕弟子匱乏的鐵劍門莫屬了。   「二是在順位戰和奪位戰中,可以越一級挑戰,也就是說,現在排名第三的武當可以直接挑戰隱湖的榜首地位,而去年候補戰的頭名百花幫也可以直接挑戰當時臨時排下的十大第九名漕幫,以逸待勞不再是老十大的特權,當然,挑戰者也只有一次越級的機會。」   「哇,太好了!」武凱興奮地道:「這麼一來,在茶話會上就可以看到更多的江湖高人啦!」   旁邊一人問為什麼,武凱笑道:「你們想想看,原本十大的前幾名,哪次不都只來個把人充數?現在誰還敢再吊兒郎當的?一個不留神,沒準兒就跌出十大,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了。」   「可原來的順位戰、奪位戰怎麼大家都缺席了呢?」   「這當然是有歷史原因的。」我接過話頭:「比如以往慕容世家排名第六,第五是唐門,兩家有著相當深厚的合作關係,自然不願意在茶話會上非分出個勝負高低來;而去年慕容和大江盟倒是位次相鄰,又是生死冤家,可雙方誰也不想太早暴露自己的實力,只好各守各的本分;至於大江盟的第四位,更是讓隱湖、少林和武當穩坐釣魚台。現在,只要慕容願意,他就可以直接挑戰武當,一旦它得勝的話,試問大江盟還能坐得住嗎?這樣,江湖高手的直接對決應該比以往多不少吧!」   「動少,其實要看高手的對決,莫不如名人錄也來打擂台。」姚鼐之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我。   「急不得,飯總要一口一口吃。」我心中微微一動,早知道姚鼐之精通陣法,沒想到他揣摩起人心來,也是一個高手,名人錄的編制早晚要走上類似十大門派的道路,這是我已經想到的事情,不過那該是蔣遲的任務了:「光一個茶話會,方方面面需要打點的銀子就要五千兩,若是再加上個規模幾倍於茲的名人錄爭霸賽,幾次下來,我就該去要飯了。」   眾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我接著道:「即便看不到期望中的高手對決,我王動也不會讓大家空手而歸。去年空聞大師、清風真人和辛仙子的現場點評大家還記憶猶新吧!雖然點評的都是大家司空見慣的招式,可平凡中見真功,連我都受益匪淺。今年空聞大師已經應允,點評將更加細緻,而清風真人如果缺席今屆茶話會的話,那我就代他講講,鷹蛇十二變的前八變,究竟能演化出怎樣的後四變來。」   眾人越發興奮,好幾個抓耳撓腮的恨不得現在就學到王氏鷹蛇十二變的後四變。   正唧唧喳喳議論不休之時,門突然又被人「光當」一聲推開,一個滿臉匪夷所思的壯碩漢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進來。   他根本沒看出屋子多了一位客人,進門就大聲嚷道:「奶奶的,真他媽的邪門了,魏仙子竟然在蘇州說……說……說隱湖支持王動那淫賊續辦武林茶話會!」   屋子裡頓時鴉雀無聲,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集在我身上。而我胸口卻猛的一熱,甚至眼角都微微濕潤起來。   「阿柔,在你相公有難的時候,你終於挺身而出了!」   內心深處,那個略有些虛幻的陸昕霎時間蛻變成了實實在在的魏柔,而曾經盤踞在我腦海中的一絲不安也眨眼間煙消雲散了!   「喂喂喂,你們這都是怎麼了?難道都被嚇傻了不成?」門口那漢子不解地問道。   「不是大家嚇傻了,而是因為我,就是你說的……淫賊王動。」   第二十一卷 第四章   在同盟會內部打下了楔子之後,我更改了原本要直接去杭州會晤齊放的計劃,星夜趕往蘇州。   在離開竹園後的五個月另七天,我終於又見到了那扇熟悉的朱紅大門。   「老爺回來了,老爺回來了!」   消息像颶風一般傳遍竹園,可我的腳步比風還快,只是初晴樓裡卻不見寶亭的影子。   待我返身去往玉家三女居住的雲夢閣,離閣子還有十幾步遠,卻見一道麗影挾著淡淡的香氣疾馳而來,我剛來得及張開雙臂,來人已縱體入懷。   「無瑕……」   望著魂牽夢繞的佳人那張驚喜的笑臉,所有的相思都化成一句深情的呼喚,那發自心底的濃濃情意,讓懷中的佳人頓時哽咽起來。   「相公……人家……想死……唔∼」   情話只說了一半,芳唇已被我噙住,無瑕嚶嚀一聲,顧不得丫鬟們驚奇的眼神,墊起腳來,雙臂摟住我的脖子,熱情地迎合著我的親吻,直到身後傳來嬰孩的啼哭,她這才從久別重逢的喜悅中清醒過來。   「寶寶乖,讓爸爸看看∼」   無瑕從丫鬟手裡接過雙生姐妹中的一個,而我則抱過了另一個,一見到她眉心的一顆紅痣,我立刻知道自己抱著的是小女兒王玨。   或許是小丫頭已經開始認人了,見到一個陌生人抱著她,不僅哭聲未止,反倒愈發變本加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白淨淨的小臉憋得通紅,胖嘟嘟的小胳膊小腿更是胡蹬亂踹,連尿布都蹭開了。   「這丫頭勁兒還真大呢!」我訕訕地把女兒交給無瑕。   說來真是奇妙,女兒一躺進媽媽的臂彎裡,頓時就安靜下來,兩張小臉緊緊靠在母親的肩膀,一邊吮著自己白胖的手指,一邊好奇地望著我,那烏溜溜的大眼睛賊兮兮的竟然像極了我。   「女兒都不認識你了。」不過,無瑕臉上的一絲幽怨很快被幸福的表情所取代:「叫爸爸,這是寶寶的爸爸。」   「怕怕……怕怕……」   女兒的發音含含糊糊,可對我來說,卻不啻天宮仙樂,見我笑容滿面,女兒叫得就更起勁兒了,可解許兩女一出現,小東西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過去。   「玨兒乖、鈺兒乖,姨娘抱抱。」   解雨邊和無瑕打招呼,邊抱過姐妹倆。這姐妹倆顯然認得解雨,「姨姨」地叫個不停。   許詡則從懷裡掏出一對金鐲子在她倆眼前晃悠,小東西的眼睛就立刻盯上了鐲子,一邊咯咯直笑,一邊伸出小胖手追逐著鐲子。   「無瑕姐姐,殷姐姐她們哪?」   「相公不是來信說,二十五六才能回竹園麼,寶亭昨兒就帶著蕭瀟、玲瓏她們去松江給二師娘拜壽去了。大家都說鈺兒玨兒太小,經不起顛簸,竹園也要有人照看,就把我留下來了。」   「哎呀!瞧我這腦子,差點忘了,今天可是二師娘的五十壽誕啊!」我一跺腳,不由打了自己一嘴巴,其實禮物早在京城就買好了,可這幾日被武林茶話會弄得頭昏腦脹,竟把這事兒給忘到爪哇國去了!   「還好來得及,只是……」我不禁望了無瑕一眼,剛一見面就要分開,我還真是捨不得,而無瑕的眼中也倏然閃過一絲失落。   「到松江快馬只消兩個時辰,吃過了午飯再走也來得及,人家的骨頭架子都累散了,也讓人家得空歇會兒嘛!」解雨嬉笑著向自己住的明瑟樓方向走去,只是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卻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耳邊傳來她極低的聲音:「悠著點,晚上還有殷姐姐她們哪!」   無瑕感激地望著解雨的背影消失在花樹叢中,丫鬟們也都知趣地退了下去。   我志得意滿地擁著嬌妻佳兒一同回到我的住處小山齋,只是一雙女兒纏在無瑕的身上不肯下來,我只好自己去浴池胡亂洗了一回,隨即披了件浴袍上了二樓。   樓梯上就能聽到無瑕輕柔的哼唱,那旋律異常熟悉,正是在她月子裡聽慣了的那首搖籃曲。   進了臥室,眼前頓時一亮,窗前長榻上,無瑕羅衣半解,斜倚在靠枕上,正在喂女兒奶。嫵媚溫柔的母親,粉琢玉砌的佳兒和鼓蓬蓬的雪白酥乳,宛如一副聖潔而優美的圖畫,我不禁有點看癡了。   聽到動靜,無瑕抬頭衝我嫣然一笑,那溫婉的目光裡猶帶著母性的溫柔,卻又夾雜著一絲少女的羞澀,一下子就撩起了我的心火。   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小囡兒的眼睛早已閉上了,只是小腮幫子還一下子緊一下子遲地鼓動著,似乎察覺到有人過來,小傢伙迷迷糊糊地睜眼看了一下,又迷迷糊糊地闔上了眼,可白胖的小手卻下意識地抓了抓媽媽的乳房,而旁邊的短榻上,姐姐鈺兒已經睡著了。   「婆婆說,鈺兒玨兒長得可像相公小時候了。」無瑕的目光又和我一同落回了女兒的臉上。   「嗯,眼睛最像了。」   師傅說我那雙眼勾魂奪魄,打小他就讓我對著鏡子,告訴我什麼眼神最動人,對自己這雙眼睛我自然記憶深刻。   女兒幾乎繼承了我的全部優點,想來十幾年後,大概光憑眼神,就能殺死無數男人吧!   「說起來,這兩丫頭的臉蛋倒是像你多一些。老娘喜歡她們,又喜歡你這個兒媳婦,又覺得天底下她兒子長得最是漂亮,說丫頭像我,其實就是誇你女兒生得好。」   無瑕頓時喜上眉梢,我卻故意板起臉道:「可我小時候卻沒像這兩丫頭這麼貪吃,好東西也不知道給她們老爸留點。」   「相公∼」無瑕邊把小女兒放到她姐姐身邊,邊白了我一眼,可抬眼見我的目光已經移到了她的酥胸上,她卻偷偷挺了挺胸膛,遮掩著另一隻椒乳的細布對襟原本就被那粒凸起頂出尖來,此刻更是突然淹了一小塊。   知道其中奧秘的我伸手撩開了女人的衣襟,為了哺乳方便,無瑕並沒有穿小衣,那只飽滿的雪丘便一下子彈了出來,顫顫巍巍的好不壯觀。   半年多的哺乳,不僅沒讓它變得鬆弛下墜,倒似比我離開蘇州的時候還要碩大挺拔,那乳首上的一滴潔白乳汁襯得它越發紫紅髮亮,輕輕用手一擠,就有兩股細細的乳汁激射出來,正打在我的臉上。   「嚇,比我走的時候還多哪!」   我心中雖然有些詫異,可腦袋已經湊了過去,一口噙住了那紫紅乳珠。   無瑕方嗔了句「又和女兒搶奶吃∼」,我的雙唇已經啜住乳首根部,舌頭裹住乳首用力一吸,略帶著腥氣的溫熱乳汁頓時洶湧而來,眨眼就是滿滿的一大口。   無瑕「嚶嚀」一聲,身子一軟,癱坐在了長榻上,一雙藕臂旋即摟住了我的腦袋,似乎這樣才能支持著自己別倒下。   我則順勢橫臥在了美人膝上,叼著圓潤的乳首吃了起來,咕嚕嚕連喝了幾大口,無瑕被啜得渾身顫抖,嘴裡更是細細呻吟出聲來。   彷彿是喝下了最上等的春藥,獨角龍王頓時怒目圓睜。我扯開浴袍,拉過無瑕的小手,她立刻握住了粗大的龍身上上下下細心愛撫起來。   「它……好像又大了∼」   「它想我的心肝寶貝了嘛!」   無瑕靈巧的五指幾乎撫遍了龍王的每一處,似乎是要體會,它主人對自己的心意。   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女人的嬌吟愈發誘人,白皙的肌膚下透出了胭脂顏色,更有一縷似麝非麝、似蘭非蘭的奇異香氣從她小腹下散發出來,甜甜膩膩,蕩人心扉。   我心頭越發火熱,一伸手握住無瑕的另一隻乳房,用力一握,白花花的乳汁便激射而出,無瑕呼吸頓時一窒,身子越發抖得厲害。   我挪了下位置,摟住無瑕豐膩的腰肢一提,女人就跨坐在了我身上,我小腹上只覺得濡濕一片,撩起她的八幅裙,裡面果然是未著絲縷。   「小淫婦,這麼心急……」   我話音未落,無瑕已羞得把腦袋藏在了我的肩頭,可身子卻像是不聽她使喚似的向下滑去。   彷彿是太湖邊的初次,無瑕的羞花裡佈滿了花蜜,可花徑卻緊窄的如同處子一般,獨角龍王每前進一步都那麼艱難。   不過,雖然生產根本沒給無瑕的身子帶來什麼不良的影響,但她畢竟是兩對雙生子的母親,是肉體已經完全成熟的婦人,也就沒有了處子的生澀,她一邊巧妙地旋轉著自己的身軀,讓自己更快地適應久別的龍王,一邊伏在我耳邊膩聲討饒,求我憐惜。   想起她坎坷的命運和來之不易的幸福,我心頭的慾火頓時化為了憐愛,動作也輕柔起來,只是久別重逢的無瑕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高潮突如其來地爆發了。   潮落潮起,陽關三疊,無瑕無限滿足地伏在我胸前,輕舔著我的胸膛——那上面沾滿了乳汁,雖說是一臉疲憊,可她精神卻極是亢奮,聽我傾訴完相思之苦,又纏著我說京城的趣事兒。   只是我提起寧馨的時候,她才微微緊張起來,眼珠轉了幾轉,期期艾艾地小聲問道:「聽小雨說,她比奴還豐潤些……」   「這丫頭哪裡知道你的好!」我打斷她的話頭,知道解雨定是在京城的時候,就把寧馨的情況偷偷寄給了竹園諸女。   見無瑕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拍了拍她的雪臀,笑道:「你可是天生內媚,媚都媚到骨子裡了。」   想起無瑕的好,又想起在我心中越來越重的遠在京城的寧馨,依然留在無瑕體內雄風猶在的獨角龍王不由得脹了幾脹。   無瑕臉上復染上了一層粉膩,含羞白了我一眼,身子突然向下滑去,跪在了我的雙腿之間。   她捧起一隻玉乳湊近昂首怒目的獨角龍王,輕輕一擠,乳白色的汁液就擊打在龍身上,乳汁和原來白濁的花蜜混合到了一處,就像給龍王穿上了一件雪白長袍。好一會兒,她才停下手來,媚眼如絲地瞥了我一眼,俯下身子,將龍王吃進小嘴裡。   溫柔的嚙咬、悉心的舔啜,滑膩的香舌撫慰著龍王的每一根龍筋。那千變萬化的滋味,絕不輸於七大名器的任何一個。我只覺得絲絲快感集腋成裘,衝擊著我的四肢百骸,呼吸頓時沉了起來。   可無瑕此刻卻吐出了龍王,深深的喘了一大口氣,想來內功精深的她也堅持不住了。   低頭望去,傲然挺立的龍王身上再也看不到一絲白濁,卻是多了些許亮晶晶的銀絲。   「這兒……還有哪∼」   我剛想問哪兒還有,卻見無瑕的螓首湊到了我的股間,輕輕扳住龍王,香舌沿著龍身向後滑落下去。   第二十一卷 第五章   等解雨來叫我出發的時候,無瑕已經沉沉睡去,屋子裡瀰漫著乳腥和栗子花香的氣息,充斥著曖昧荒淫的情緒。   「哼,淫賊永遠都是淫賊。」解雨的話裡帶著一絲醋意,只是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犯了我的忌諱,連忙轉移了話題:「我聽乾爹說,魏姐姐是四天前在蘇州發表支持你的言論的,可隨後就失蹤了;而辛垂楊的那番話也是同一天在鎮江說的,兩人選擇的時間都是在午時,前後差不了頓飯功夫,沒有誰先誰後的問題。」   「哦,這麼巧?」我低聲嘟囔了一句。   魏柔委身於我之前行事如劍,且不計謗毀,先後兩次住進竹園;然而現在身屬於我,心裡反倒有起鬼來,不肯再入竹園,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可魏辛如此默契地選擇了同一時間公開自己對茶話會的看法,卻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不過,細一想,這也在情理之中。   在外人看來,或許會以為她倆事前缺乏溝通,以致自家人說出自相矛盾的話來,可我卻心知肚明,魏柔定是已經和辛垂楊見過面了,只是無法說服自己的師叔,被迫在師門和丈夫之間做出選擇。   不過,她不想太過授人以柄,才極力想要造成一種假象,她和辛垂楊說的都是個人的想法而已,類似這樣的話,她們之前說過很多,只是不幸的是,這次兩人意見相左了。   猜出魏柔很可能是去了隱湖,可就連白瀾也不曉得隱湖的確切位置,我只好放棄去尋她的念頭。   轉頭看解雨,她眼中隱隱透著一股倦意,同樣是奔波了數百里後,我享受魚水之歡,她卻為了我四處奔走打探消息,念及於此,我心裡頓時生出一絲愧意。   「雨兒,辛苦你了。」   「嘻,誰讓你是人家的相公啦!」   大概是聽出我話裡的誠意,解雨精神一振,抱著我的胳膊笑道:「還有件事兒相公你得謝謝我,給江湖各門派的請柬我已經按照你列的名單寫好了,也告訴老馬車行務必要送到各門派手上,茶話會的日子就定在一個月後的十一月二十五日。」   「好麼,連日子都替我定了。」   原本我還有點猶豫,究竟茶話會的日期是比以往提前十日還是二十日,畢竟眼下的局勢不那麼明朗,多給我留點時間準備,勝算也能大一點。   可解雨的說法也不無道理,太過遷就反而會助長對手的氣焰,強硬或許才會讓他們心有顧忌,從而放棄自己的立場。   兩人相擁走出竹園,老馬車行的馬車早在門口等候多時了。可車伕拉開車門,卻驚叫起來,原本空無一人的車廂裡竟端坐著一位俊美的青年。   「三藏?!你不是回蜀中了嗎?」我吃驚地叫出聲來,而解雨則歡呼一聲,上前抱住了大哥的臂膀。   我心中暗驚不已,按照唐天運的說法,我這個大舅哥在九江整肅好唐門的貨運中轉基地之後就逆江而上,回唐門娶媳婦去了,算算不過是十幾天前的事情,他怎麼突然又殺回江南了呢?   看他行事鬼鬼祟祟的,顯然是唐門發生了什麼變故,直覺告訴我,唐家兄弟之爭大概遠不像唐天運所說的那樣,已經和平解決了。   「別情,茶話會眼看著就要泡湯了,唐門總不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觀吧!」   「這還差不多。」解雨頓時眉開眼笑。   唐三藏這番話,擺明了唐天文已經拿我當女婿看。解雨拉著他問了一大堆關於她新入門的嫂子的問題,顯然沒有去多想——茶話會生出變故,也不過是這十幾天的事情,唐門怎麼可能未卜先知,這麼快就做出了反應?   這分明是唐三藏因故不得不返回江南,途中得到了消息,而老四唐天行敢發表聲明,顯然唐天文也離開蜀中,一併來江南了。   我心裡明鏡似的,唐門很多見不得人的事情都瞞著解雨,唐三藏的一番話,越發說明是唐天威出了問題。   「三藏,實在對不起,你娶媳婦,我不僅沒法去道賀,反倒害你新婚燕爾也不得安寧。」我一邊道歉,一邊給他使了個眼色:「幾天前在揚州碰到六叔,他正忙著處理寶大祥的事務,其實六叔久在商場,唐門中數他最有商人氣質,他那張嘴,都能把死人說活了,去對付武當最是惠而不費,反正都是打嘴仗,練嘴皮子上的功夫。留下的寶大祥事務交給你大伯,這樣你不就可以偷得幾日輕閒嗎?現在可好,嫂子心裡肯定要罵我給你惹事了。」   「六叔倒好說,可大伯解開心結需要時間,六叔勸了他那麼長時間,他還一肚子氣哪!再說,他老人家行蹤飄忽不定,想找他也不太容易。」   我恍然大悟,原來唐門對唐天威已經失去控制了,甚至連他的行蹤也無法掌握了。而唐門沒有像我想像中的那樣一勞永逸地除去唐天威,顯然是和老六唐天運有關。   不過,雖然誰也猜不出他究竟會不會對唐門不利,可單單甩掉跟蹤者這個舉動,已經足以讓唐門起疑心了。   「老爺子好動,總不能讓他憋在秦樓吧!不過,真有事想找他,大概也算不上什麼難事。」   唐三藏目的已達,便想離去,卻被我留了下來。我示意車伕先去一趟府衙,和魯衛匆匆交待了一番,然後出城而去。   「三藏,既然你是為茶話會而來,想必知道武當等五派的聲明,換作是你,你該如何?」   「不外乎四招,曉之以理、動之以利、屈之以威、滅之以武。這四招都不管用,那只好對他們不理不睬,權當他們不存在了。」   「嗯,曉之以理、動之以利是安撫之道,能解決問題最好不過了,可我看希望渺茫。屈之以威?人家可沒把我這個江湖總管放在眼裡,不過,拉上蔣遲,或許能讓他們改變主意,只是以後我的話怕是更沒人聽了。」   唐三藏嘴角閃過一絲苦笑,他此刻終於明白我為什麼不放他離開了,原來是要讓他在自己妹妹面前當回惡人:「別情,你總還記得殺雞給猴看這句話吧?」   「喂,總不能為了茶話會就把人家給滅門了吧?!」解雨也白了她大哥一眼,只是反應卻遠不如我想像的那樣激烈。   「那你就等著皇上扒你夫君的皮吧!」唐三藏顯然對妹妹的話不以為然,哂笑道:「我可是聽說過,四派中的鐵劍門很可能和倭寇有染。在寧波的時候,他們就曾對魏仙子和魯衛下過毒手,像這等禍國殃民的門派,正好藉機將它剷除!」   「對,該殺!」解雨柳眉倒豎,脫口而道。她定是想起了瀟湘館的那一幕,便立刻支持起大哥的提議來。   「不妥。」我沉思了片刻,搖搖頭:「鐵劍門早已今非昔比,雖然損失了胡一飛、來護兒,可門內還有宗亮、齊默等高手坐鎮,特別是那個神秘的練達,在鐵劍門裡的排名尤在宗亮之上,武功很可能直追十大,想悄無聲息地滅掉它不太現實,可興師動眾的勢必引來江湖反彈,一樣陷我於不利的境地。」   其實以竹園的實力未必就拿不下鐵劍門,可惜魏柔緲無蹤影,而無瑕的武功也因為心理因素而大打折扣,對撼鐵劍門,我實在沒有萬全的把握。   何況,高光祖寄身於此,我還不清楚他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貿然行動,或許會破壞我和少林之間的協定。   「毒瘤早晚要剜。」得到妹妹支持,唐三藏說話沒了顧忌,反倒熱情高漲起來:「算我一個,我就不信鐵劍門都是三頭六臂!」   傍晚時分,馬車進了松江城。奔馳在大街上,明顯能感覺到松江日新月異的變化,不僅街道兩旁多了不少陌生的建築,就連行人的精氣神都比半年前足了許多。   馬車特地繞過松江秦樓,雖說沒有蘇州號那般豪奢,可客人仍是絡繹不絕。在它的周圍,幾家新開張的酒樓茶肆生意異常火爆,一家成衣鋪子也是人頭攢動,而圍牆下,是一溜等客的馬車,雖然沒人管,卻是秩序井然,顯然秦樓的開業,給松江許多產業帶來了機遇。   而巨額銀兩的湧入,也給松江帶來了新的繁榮。   五位師娘購下的平泉園與秦樓僅僅隔了兩條街,門房是個極精明的老頭,雖然不認得我,卻認得解雨,一看我倆的親熱勁兒,他立刻猜到了我的身份。   他一邊點頭哈腰地將我倆迎了進去,一邊道:「秦媽,快去稟告大奶奶和大少奶奶,就說少爺回來了!」   「不用了。」我攔下秦媽,問清楚眼下大家正在五尺軒給二師娘做壽,便讓解雨帶我徑直去了五尺軒。   解雨輕車熟路,帶著我在迷宮似的迴廊和假山中穿行,往往看似沒路了,可一推爬滿枯籐的牆壁或鑽過一座假山,卻又柳暗花明又一村,其中的精妙變化比之京城的江南居有過之而無不及。   仔細觀察,絕大多數的暗門機關雖然經過特殊處理,可依舊能看出時日尚短,顯然是新加上去的。   我正暗自揣摩師娘們的用意,耳邊已隱約聽到眾女的笑聲,穿過一片暗含反五行陣的花樹,五尺軒就在眼前。   「……別說沈園,就連鄰居家的鳥窩都無一倖免。後來,又喜歡上了吃狗肉,嫌買來的不好吃,一到晚上,就和張城四處偷人家的狗,說來也不能算偷,他總給人家留上銀子,那銀子足夠買兩條狗了,以致後來許多人都有意無意地告訴他自己家裡有狗,盼著他去偷哪!」五師娘的話引來眾女一陣嬉笑。   「又說我小時候的糗事了。」我伏在解雨耳邊發著牢騷,可無憂無慮的童年卻一幕幕在我腦海中飛快地閃過,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那個逼著我三更起五更眠,教了我一身本事的師傅!那個任我騎在脖子上撒歡兒,陪著我偷雞摸狗玩鳥逗蛐蛐的老管家張伯!而今都離我而去,撒手歸西了,而我也永遠再聽不到師傅嚴厲的呵斥和張伯風趣的笑話了。   「怪不得鈺兒玨兒皮得要命,原來像動兒……」聽聲音似乎是玉瓏。   「哼,這丫頭敢背地裡編排相公,看我不拿家法制她!」我低聲對解雨道。她卻白了我一眼,嗔道:「玲瓏說得沒錯啊!不像你,難道像無瑕姐姐?可無瑕姐姐多溫柔啊!」   「嘻,敢說相公的心肝寶貝,小心相公知道了,家法伺候……」   武舞話音未落,就聽蕭瀟笑道:「晚了,相公已經到了。」   「相公到哪兒啦?」   武舞還在傻問,玲瓏已是興奮地尖叫起來,就聽屋子裡稀里嘩啦一陣亂響,我剛推開大門,姐妹倆已如乳燕投林一般撲進了我懷裡。   「想死了、想死了、想死了……」   我親完了姐姐親妹妹,親完了妹妹又親姐姐,久別重逢的喜悅就像流進我嘴裡的淚水,和著佳人的香津,變得又苦又甜。   安撫好玲瓏姐妹,抬頭一看,寶亭正淚眼婆娑地望著我,她原本圓潤的臉龐變成了瓜子臉,連下巴都顯得有點尖了,那豐腴的腰身似乎也瘦了一圈,衣帶漸寬了。   她身後,同樣清減了許多的蕭瀟和武舞也同樣含著淚花凝望著我。   真是一寸相思一寸灰啊!   我又憐又愛,張開雙臂,深情地道:「來,我的乖寶貝,讓相公好好看看你們!」   和眾女親熱了好一會兒,我的目光才投向坐在屋子中央那張大桌旁的諸位長輩。   師娘們含笑望著我,那眼神多像慈祥的母親欣慰地注視著自己心愛的兒子——兒子長大了,功成名就了,母親雖然變老了,可內心卻得到了滿足。   當然,像五師娘的歲數只比我大了一輪,她目光中自然夾雜著些許促狹戲謔,說起來,她更像是我的大姐姐,而六娘的目光……   我和六娘目光一對就倏然分開,從解雨手上接過一隻錦盒,來到二師娘面前,跪倒磕了三個響頭。   二師娘眼圈一紅,將我摟在懷裡,突然哭了起來。   「二妹,雖然相公不在了,可我們還有動兒啊!」大師娘墨夫人勸道。   「大姐,我這是高興。」二師娘抹去眼淚,哽咽道:「可惜相公沒看到,咱們的動兒多出息了……」   「弟子再出息,也是師娘的孩兒嘛!」我連忙搶過話頭:「二師娘您看,弟子帶來了什麼禮物?」   說著,我一按機簧,錦盒「砰」的一聲打開,一隻捧著壽桃的精緻玉猴彈了起來。按動機關,那玉猴便忽而作揖、忽而獻桃,動作極其滑稽,眾人皆捧腹而笑。   「你這皮猴子,都是當爹的人了,還這麼頑皮!」二師娘也被逗得莞爾起來。   「對了,也不把鈺兒、玨兒帶來,還沒找你算帳哪!」五師娘瞪了我一眼,轉頭對寶亭道:「我可是事先打招呼了,寶亭你的孩子,我要親自帶,誰也別跟我搶!」   寶亭頓時暈生雙頰,眼睛不由自主地轉到我臉上。   我一臉苦笑:「五師娘,連我老娘要帶鈺兒、玨兒,我都沒答應哪!」沒等她變臉,我又嬉笑起來:「第二個,我保證第二個肯定給您老人家帶,您要是能忙得過來,第三個、第四個也沒問題,第一個就留給弟子和媳婦稀罕吧!」   「你倒貪心的很!」五師娘噗哧一笑,隨即臉色一正:「動兒,聽說你在京城裡私娶的那個什麼郡主都已經有了身孕,此番回來,可要好好疼你的媳婦們,別讓五師娘一等等上個三年五載的,否則,寶亭捨不得罰你,師娘可要請你吃棒子炒肉了!」   多年的默契讓我頓時明白了五師娘的用意,我在京城不告而娶,寶亭再賢惠,心裡也難免會有些想法,莫不如當面說清楚,省得心中留下什麼陰影,而五位師娘也正好作我的說客。   連忙順桿往上爬,把寧馨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聽我隱居白府十數日不得皇上召見,眾人都相當困惑,我添油加醋地解釋了半天,她們這才明白,皇上當初並不信任我,甚至有可能一直將我軟禁在京城。   於是和寧馨巧遇之後發生的故事,就變得容易接受起來,特別是皇上的賜婚、我更名換姓以及和寧馨的約法三章,維護了寶亭她們的地位和自尊心。結果在大師娘狠批我的時候,寶亭反倒替我說起話來。   等入夜,和諸女胡天胡地抵死纏綿了一個晚上後,她們心中僅存的一點芥蒂也就消失不見了。   第二十一卷 第六章   厚實的窗簾遮住了陽光,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只知道滿目俱是藕臂酥胸、雪股玉臀,仿照倭國榻榻米設計的床榻上據說可以睡四個人而綽綽有餘,但此刻已經顯得擁擠了,而這還少了早起的蕭瀟。   輕輕搬開寶亭的胳膊,我躡手躡腳地下了地。寶亭只呢喃了一句,又沉沉睡了過去。玲瓏聽到動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一下,我輕輕拍了拍她們,姐妹倆也都又沉入了夢鄉。   出了臥室,眼前頓時一白,明媚的陽光照進來,刺得我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扭頭看自鳴鐘,已是巳時了。   向窗外望去,四周都是假山怪石和高大的花木,把這座名叫「別有天」的閣子完全包圍了起來,當真是別有洞天。   左右看看,卻不見蕭瀟的影子,可盥洗的傢伙事兒卻早準備好了。梳洗一番,想想該去給師娘們請安,走到樓梯口,我便嗅到一股蓮子粥的清香氣息,心裡一動,來到一樓小廚房一看,果然看見了一道熟悉的倩影。   屋子裡爐火正旺,溫暖如春,蕭瀟就只披著件湖藍對襟,露出白生生的半截小腿。   她正把煲粥的沙鍋從紫銅小火爐上端下來,聽見腳步聲,回首嫣然一笑,問:「相公怎麼不再多睡會兒?」   聽我說睡足了,她便說再切點滷鵝肝就可以吃飯了。   「那我去調薑汁醋。」我隨口道。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了一下。這對白曾經那麼的熟悉,甚至有段時間,幾乎每天早晨都要說上一遍,可最近的一年,卻是很少聽到了。   「賤妾來煮茶,師娘知道相公你喜歡喝嚇煞人香,在這兒備了不少哪!」蕭瀟邊說邊轉身把水壺放在了小火爐上,可她轉身之際,我已然發覺她的眼圈紅了。   我胸口頓時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不知是愛,還是愧疚。身邊諸女,或多或少都有一點私心,就連賢淑的寶亭無瑕也不能免俗,唯有蕭瀟,不管什麼情況,都始終如一地把我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上而無怨無悔。   而人生最好的八年裡,我和她彼此相知,幾乎熟悉到了對方的骨子裡。對我來說,她不僅僅是我的女人,甚至已經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了。   然而,我為她付出的卻越來越少了……   「蕭瀟,你歇著。」我搶過她手中的菜刀:「今兒,讓主子伺候你一回。」   再度聽到熟悉的話語,蕭瀟馬上明白了我的心情,一串晶瑩淚珠滑過白皙臉頰的同時,鮮花一般的笑容在臉上綻放開來。   她下意識地瞥了樓上一眼,膩聲嬌笑道:「那婢子可要主子餵著吃了。」   「燙不燙?」一勺熱氣騰騰的蓮子粥送到了蕭瀟的嘴邊,一根火燙的肉棒槌也塞進了她的另一張小嘴裡。   「燙、燙死了∼」   懷中的佳人含糊呻吟著,修長而有力的大腿環在了我腰間,嬌軀前後左右扭動著,或許因為樓上的諸女隨時都有可能醒過來,蕭瀟愈發亢奮,我的獨角龍王似乎打通了一口泉眼,那花露直如泉水般汩汩泌出,順著兩人交合之處流淌下來。   「小饞貓,這麼貪吃。」見蕭瀟香舌下意識地在瓷勺上打著轉轉,彷彿是在舔著我的分身一般,我不由得把瓷勺一撤,將食指伸進了她的嘴裡,滑膩的香舌立刻裹住了我修長的手指,細細咂吮起來。   「還有一張小嘴兒,要不要也餵它點東西吃?」   蕭瀟原本媚得幾乎出水的眼神頓時迷離起來,雖然喉間發生嬌膩的聲音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可她急速收縮的花房卻清楚無誤地告訴我,她內心是多麼歡迎我的提議。   只是我剛用粘稠的汁液塗滿她的菊蕾,就聽閣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來人把腳步放得極輕,幾乎快到門口了,我才聽見。   「有人來了。」我心頭驀地一動,伏在蕭瀟耳邊道。   「好像是……乾娘。」從情慾中驚醒過來的蕭瀟六識比我還要敏銳,很快聽出來人是誰。   她立刻慌張起來,雙足點地,就想站起身來,可腰肢卻被我的大手緊緊箍住,非但沒能站起來,反倒和我貼得更緊了。不僅獨角龍王探破花心,直入花宮,我左手中指也刺開菊蕾,滑了進去。她的身子立刻哆嗦起來,花徑劇烈地收縮起來,一股濃膩的陰精猛的打在了龍首上。   就在蕭瀟洩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門口傳來六娘刻意壓低的聲音:「司畫,大少爺可起來了?」   「起來了。」小丫鬟司畫回道:「正和四少奶奶吃飯哪!」   「吃飯?」大概是聽出司畫言不由衷,六娘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片刻,她突然問道:「動兒,吃完飯了嗎?」   「正吃哪!」我回道,而癱在我身上嬌喘不已的蕭瀟聞言卻猛的從我身上跳起來,臉上已滿是紅云:「人家怎麼見乾娘啊∼」   她一邊整理著衣裙一邊嗔怪道,她裙上淹濕了一大塊,還是我靈機一動,將圍裙繫在她腰間,才堪堪遮擋過去。   蕭瀟開門把六娘迎了進來,諾諾叫了一聲,轉身就要逃開,卻被六娘喊住,笑道:「不是還沒吃完飯嗎,怎麼就逃席了?」   蕭瀟反應也快,說媳婦給乾娘拿付碗筷來,等端著碗筷進來,身上的衣服已經換了一套。   我卻不敢站起身來,獨角龍王一旦發威,想重新蟄伏並不那麼容易。   六娘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我的窘況,逕直坐在了我的對面,接過我遞過去的一盞嚇煞人香,淺淺抿了一口,不經意地問道:「京城一切都好嗎?白秀也好嗎?」   我頓時明白,我和白秀的關係並沒瞞過六娘的眼睛,先是調白秀去掌管松江秦樓,後又把她派來京城助我,都是因為六娘早就知道白秀是我的女人,可以信賴了。   「白秀很好,她現在替我照看江南居的生意,而京城秦樓我交給陸昕來打理了。」   「江南居?」聽到陌生的名字,六娘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卻把她聽到白秀消息之後的一絲異樣遮掩了過去:「陸昕?魏柔她不是回到江南了嗎?」   白秀抵京後所發生的一切還沒來得及通報給竹園諸女,而陸昕是魏柔的化身也只有竹園少數幾個核心人物才知曉,六娘雖然知道魏柔的秘密,但她並不曉得,錢萱已然頂替了魏柔來扮演陸昕這個角色。   將明暗秦樓的計劃說了一遍,六娘方才明白過來——雖然我在京城的處境並不那麼樂觀,甚至可以說是相當險惡,但絕非沒有一點反擊之力。她的臉色頓時輕鬆下來。   「既然京城的事情猶可為之,那麼過了今年茶話會這第一道坎,順利執掌江湖兩三年就有把握多了。不過動兒,」她頗有深意地望著我,慢條斯理地道:「凡事要分個輕重緩急,眼下當務之急是籌辦茶話會,聽解雨說,你已經定了日子,就在下個月二十五日,餘下的時間已經不算多了。二姐今兒早晨還說,她五十壽誕也過了,你該忙你的正事兒去了。」   六娘話中有話,我和蕭瀟自然聽得十分明白。蕭瀟頓時緋紅了臉,羞得低下頭去。   而我卻正色道:「乾娘,您也知道,做那個什麼勞什子的江湖執法者並非我的本意,我最大的心願是和蕭瀟她們快快樂樂的過日子。在我眼裡,讓她們快樂才是我最重要的事情,才是我的正事兒!」   六娘微微一愣神,或許是她沒想到我直截了當地反駁了她、或許是她察覺了我眼中閃過的一絲熾熱,讓她嘴唇蠕動了兩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響,甚至她的眼中也沒有任何怒意,反倒再度流露出一絲異樣的情緒,雖然一閃而過,卻依舊被我捕捉到了。   自從我得知六娘冒險取得宗設的藏銀後,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兩人的關係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是六娘暗示我守秘讓我覺得兩人擁有了共同的秘密,還是六娘肯為我冒著生命危險讓我感動?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只覺得,冥冥之中似乎有條絲帶連著我倆,扯不斷理還亂,我不想去探究,可偏偏忍不住去試探。   蕭瀟也是一怔,投來的目光裡不免有些責怪的意味。   我衝她笑了笑,示意她別擔心,續道:「當然,我不會誤了大事的,我又不是那種被人賣了還幫人家數錢的無知紈褲子弟。幸福,是建立在實力基礎上的,我深知這一點,現在我要做的,就是壯大我的實力,來護衛我的親人。武當派和清風妄想阻擋我的步伐,哼,我會讓他們知道,總有些人是不能去觸犯的!」   「這麼有信心?」六娘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賞,可嘴上卻道:「可武當一呼百應,反對你的聲音更是一浪高過一浪,局勢對你相當不利啊!」   「烏合之眾而已!」我輕蔑地道,隨即再度試探起來:「我有乾娘相助嘛!武當算個什麼東西?!何況,我聽說武當派內部並不和睦,三清各懷鬼胎,更有不少人在扯清風的後腿,和我決一死戰的決心不是那麼好下的。生死存亡關頭,沒準兒它就變主意了,而身為反對續辦茶話會的首倡者,它一旦變了口風,大江盟和恆山派也不會硬挺著了。」   「動兒你倒是神機妙算,未雨綢繆了。」六娘笑道,臉上並沒有什麼異樣的表情,而對我的恭維,她似乎也默認了,這讓我的心跳不禁驟然快了幾分。   蕭瀟是竹園眾女中僅有的幾個完全知道我全盤行事計劃的人,自然明白六娘所指為何,也隨聲附和道:「當初聽相公說要調查武當的內幕,賤妾還奇怪,沒想到武當真的成了相公的對手。」   我心裡苦笑起來,這倒是六娘與蕭瀟高看了我,當初只不過是為了調查蘇瑾身邊的青衣人是否就是武當的二號人物孤竹清雲,結果在不經意間成了一招妙手。   「動兒,你是不是想武當像隱湖那樣,發出不同的聲音?」六娘沉思片刻,便明白了我話中的意思:「武當內部矛盾重重,這主意未嘗不可一試。」   聽六娘言之鑿鑿,我知道在這五個月裡,六娘對武當的情報戰定是得到了豐碩的成果。   其實說來也不奇怪,她對練家已經關注了那麼長時間,自然是因為武當和清風的緣故,一旦把人力物力向武當傾斜,很容易得到相關的情報。   「動兒,當年三豐真人淡泊名利,為防止武當被野心家所利用,故而設下了兩權分立的制度,掌門和長老會成為互相制約的兩大權力中樞,這你該知道吧?」   我點點頭。在武當派,掌門和長老會維持著微妙的平衡。雖然因為掌門在長老會中佔有一席之地讓他在兩者之爭中略佔上風,但因為長老會有著嚴格的入選程式,長老又是終生制兼世襲制,沒有背叛師門之類的重大過失,就連長老會自己都無權罷免它的長老,遑論掌門了。而要得到武當五分之四弟子的支持去罷免一個長老,事實上顯然是不太現實的事情,正因為如此,長老們並不太忌憚掌門手中的權力。   「我總覺得,清風之所以最近才開始圖謀武林領袖的地位,除了訓練練家的子弟兵要經年累月的時間之外,需要擺平長老會的其他四位長老也是極其重要的原因。」   武當長老會共有五人,除了掌門和俗家長老之外,還有真武、大德、清都三大殿長老。三大殿長老都是世襲,而俗家長老則由掌門提名,而且還要至少獲得其他兩人的支持,清風為了在長老會中獲得多數,想方設法將宮難推上了俗家長老的寶座,其間更是費盡了周折。   「不錯!」六娘讚許道:「武當派系分明,三大殿長老各有心腹,清風想統合武當不是件容易事兒。就說妙字輩碩果僅存的大德殿長老妙可真人吧!他是武當四清中年紀最小的清霧的師傅,當年他和清風的師傅妙無真人並稱武當雙驕,在派中有著極高的名望。而且為人十分方正,別說清風一個後輩,就連妙無真人在世的時候,在武當也是個橫著走的主兒。他很多事情都不買清風的帳,清風卻拿他毫無辦法。只可惜這兩年他身染重恙,一直臥床不起,不管派中事務了。清風近來行事越發大膽,不能不說和少了他的制約有關。」   「有道理。」我沉吟道:「就算清霧進步再快,在門中說話的份量也遠遠比不上他師傅。」   「對。」六娘微微一笑:「這個清霧也是武當罕見的天才,大前年登上名人錄的時候只有二十三歲,還刷新了宮難創下的男子二十四歲上榜的記錄。去年排名連升三十三位,一下子升到了四十一,今年聽說就連清雨都奈何不了他,很可能擠進你新排的名人錄的前三十位。雖然他眼下在武當還沒有多少發言權,可接任大德殿長老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甚至有傳言說,他還有接任掌門的可能。只是,」六娘頓了一下,眉間露出一絲憂慮:「清霧和他師傅不太一樣,他和清風走得相當近,一旦接任長老之職,不但成不了清風的約束,反倒可能成為他的得力助手。」   「哦,竟是這樣?!」我不由驚訝地輕咦了一聲:「如此說來,倒是清都殿長老清雨和清風之間的關係相當耐人尋味嘍?那麼在宮難進入長老會之前,清風甚至是一對三,處於絕對的劣勢,宮難又是怎麼坐上武當俗家長老寶座的呢?」   「動兒,你怎麼會知道清雨和清風之間並不和睦呢?」六娘目光灼灼地望著我道。   「乾娘,您不會是把林筠給忘了吧?」我解釋道:「原本我們都以為,清風把林筠送給清雨的得意弟子玄苦,是一種獎勵,但眼下看來,更像是釜底抽薪之計,目的是削弱清雨的實力。因為比較而言,更值得獎勵的清霧並沒有與女色有染,顯然是因為清風和他走得近,已經沒有必要再用女色來鞏固兩人的關係了。」   「你呀!自己喜歡倚紅偎綠的,就把所有問題都歸結到了女人身上。」六娘噗哧一笑:「不過,這次你倒是猜對了,清雨至少在一年半之前,和清風的關係還相當緊張,只是因為一直公開和清風唱反調的是武當的二號人物清雲,兩人之間的矛盾才沒顯得那麼突出。但彼此之間有矛盾,不等於清風在長老會中就要以一敵三。妙可行事公正,只要有利於武當,不管是誰提出的議案,他都贊成;而清雨原來也是相當有原則的人,不像清雲,經常不分青紅皂白地和清風對著幹,甚至經常找各種各樣的借口離開武當山,故意讓長老會因為缺人而無法召開,以致清風的許多重大計劃都無法得到長老會的及時批准。事實上,由於宮難是現今武當俗家弟子中最適合出任俗家長老的人選,妙可和清雨都投了贊成票,而清雲反對的理由,也只是他和清風的關係太過親密罷了,至於宮難的為人和在武學上的造詣,他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來。」   「可眼下清雨明顯投入了清風的陣營,不然武當也做不出反對茶話會的決定,長老會中除了宮難之外,清風定是得到了另外一張贊同票,而這張贊同票非清雨莫屬。」我苦笑道:「顯然,清雨和蘇瑾的關係敗露了,叫清風抓住了把柄,這才不得不臣服於他。」   「你都知道了?」六娘的聲音裡透著一絲關切。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我澀然一笑:「乾娘您不必為我擔心,反正清雨他不是蘇瑾紅杏出牆的頭一個男人,也不是最後一個,我已經麻木了。女人變了心,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何況我也不想拉了。只是有點可惜,清雲是幾近半百的人,蘇瑾的品味怎麼變得這般奇怪?」   六娘沉默了半晌,卻出人意料的低聲自語道:「年齡重要嗎?」   我心中一凜,頓時明白自己無意中說錯了話。師傅比五師娘大二十三歲,兩人依舊十分恩愛,而無瑕比我大十歲,卻是我最心愛的女人之一。六娘呢?雖然不知道她確切的年齡,可也該是一個容易讓人浮想聯翩的數字吧……   「嗯,這個,乾娘我的意思是說,他武當派又不是龍虎山一正道,講究陰陽雙修,這男人年紀一大,那個,乾娘您也知道……」   「我知道什麼?」六娘臉上突然閃過一絲難得一見的窘意,旋即板起了面孔:「蘇瑾的事情,不是你想不明白,而是你壓根兒就不願意去想,表面上說得灑脫,可心裡比誰都在乎!」   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話太過嚴厲了,她語氣緩了下來:「動兒,你若始終不敢面對她,她就很可能成為你最致命的弱點,一旦被對手偵知,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乾娘,這道理我懂,您就別再揭我傷疤了。」我苦笑道:「對於蘇瑾,我不是灑脫,而是真的想放棄了。或許她一開始很可能是被慕容逼的,然而我早已今非昔比,她也該知道,我有足夠的實力來幫助她脫離苦海,可事實呢?我只看到她周旋在眾多男人中間而樂此不疲,就像青煙所說的那樣,總有一些女人喜歡放蕩的生活、喜歡體驗各式各樣的男人。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和蘇瑾的差別僅僅在於,這個社會允許男人多娶,而不允許女人多嫁罷了。」   「動兒,你能想開是最好不過了。」六娘眉頭舒展開來,欣慰地道,只是最後似乎還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沉吟了一下,才道:「既然你知道清雨和蘇瑾的關係,也知道她身邊的那個青衣怪客就是清雲,那你就該想到,萬一清風同樣握著清雲的小辮子,那麼你就沒有多少機會來製造武當內亂了。」   「總要博一下,因為製造敵人內亂可是最惠而不費的制敵方略了。」我沉思了片刻,問道:「乾娘,您看清雨知不知道林筠和玄苦之間的關係呢?」   六娘搖搖頭表示不知,卻斟酌著詞句道:「你說清風此舉乃是釜底抽薪?那就是說,清風根本不放心他的師弟了?如果清雨還被蒙在鼓裡的話,一旦知曉自己心愛的弟子已經被清風拉攏過去,他的反擊倒是有可能會相當驚人。」   「不錯!」我接過六娘的話頭:「畢竟玄苦在武當玄字輩弟子裡是最為出色的一個,如果清風把掌門之位傳給玄字輩弟子的話,玄苦乃是第一人選。清雨自己沒做成掌門,有希望做掌門的弟子又投靠他人,他的反應可想而知。」   「那麼動兒你就再審審林筠,看看能不能得到更多的消息,至於武當那邊,白瀾的情報網也該滲透進去了吧!」   第二十一卷 第七章   不知不覺已近晌午,寶亭玲瓏她們都陸續起床,見到六娘,都有些羞赧,就像貪歡的兒媳被公婆撞見了一般。   我和六娘正在討論對幾家異己分子剿撫的流程,先剿而後撫,是我倆的共識,否則就是一味地示弱了。   首剿的目標也相當一致地定在了鐵劍門的身上,國仇家恨,一齊算帳。   如何去剿,大原則也趨於統一,我不能動用官府的力量,可能也無法動用官府的力量,因為鐵劍門的總舵在丁聰的地盤上。   我甚至不能公開討伐鐵劍門,畢竟江湖執法者要站在中立的立場上,掩耳盜鈴雖是自欺欺人,卻是能保住大家面子的最佳途徑。   只是剿到什麼程度,兩人卻有不小的分歧,我欲把鐵劍門連根拔起,可六娘卻說,打痛它即可,不然給江湖留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印象,很可能引起江湖的反感。   「乾娘,從我揮劍殺了宋維長的那一刻起,我已經在江湖人心目中打下了強硬的印記,這不是靠放過鐵劍門就可以輕易更改過來的。何況……」我自嘲地一笑:「我魔門的身份、淫賊的名頭,真的能贏得江湖人發自內心的尊重嗎?答案顯而易見!而我內心也未必尊重他們——江湖上,又有幾個人值得我尊重?!與其戴著假面具賠上一張笑臉勞心費神,莫不如讓他們從心底就怕了我——做我的敵人,就要有面對死亡的覺悟、就要有不怕滅門的勇氣,否則,還是乖乖聽我號令吧!」   「就是!」玉瓏搶著讚道,飽嘗滅門之痛的她對十二連環塢的手段記憶猶新:「乾娘,除惡務盡,不然反受其害!」   寶亭也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六娘目光閃爍,不知道她心裡在想著什麼,半晌才展顏笑道:「不錯,江湖本來就是強者的江湖!動兒你放手去做吧!無論怎樣,我都支持你!」   「你……是別情?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魯衛狐疑地望著脫去長袍露出一身西南苗疆夷人打扮的我:「不對啊!你不是去杭州和齊放談判去了嗎?」   「那只不過是我故意放出的風聲而已。」   老魯迷惑地「哦」了一聲,我微微一笑:「人家大江盟是江南武林的領袖,我能不給他們一點面子嗎?就算人不到,話總該說到吧!你看,大江盟現在不也是受用的很,連個闢謠的人都沒出來嗎?」   「我怎麼總覺得齊放他要倒霉啊?」魯衛皺著眉頭道,只是他很快就轉移話題:「呵呵,高大這小子原來是給朝廷做事的,怪不得我總覺得他有些不對勁兒,當初還以為他結交三教九流是為了做生意哪!對了,他不是你那個管家高七的大哥嗎?」   「高七已經不是我的管家了,我保舉他出任嘉定縣主薄,已獲府、部的批准,昨兒就上任去了。」我歎了口氣:「只可惜老南不肯出來做事,否則,我頭拱地也要把他推到陸眉公那個位子上。」   「你就別在我眼前念秧兒了,反正我是死活不進京,你說啥都沒用。」老魯開口就把我還沒來得及說的話全堵了回去。   「沒的商量?」   老魯堅決地搖搖頭,而我真的歎息起來,陸眉公眼看就要致仕退休了,在我心目中,老魯自然是最合適不過的接替人選。   可他最近雖然做官做上了癮,頭腦卻異常清醒,幾次三番地拒絕我,甚至我列舉了種種對他師門少林寺的好處,都打動不了他的心,總說與其去趟京城那池渾水,還不如在蘇州過著優哉游哉的生活,我只好另尋合適的人選。   出乎意料的是,在老南同樣拒絕了我之後,近來我考慮最多的竟然是劣跡斑斑的李岐山,這讓我自己都有些吃驚。   「喏,這是高大的資料,果真如你所言,這小子連親弟弟都不放過,絕不是個什麼好鳥,想動手的話,判他個秋後斬首雖然過分了點,可進哪個衙門去都挑不出毛病來。」老魯岔開了話題,把一疊資料遞給我。   「總要讓他死得其所。」我接過高大的資料一邊翻看,一邊完善著心中的計劃,待看過一遍,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問老魯:「傍晚之前能弄到高大的筆跡嗎?」   老魯知道我又要栽贓陷害了,無可奈何地白了我一眼,才說沒問題,一下午的時間已是綽綽有餘。   我又問是否查到了唐天威的消息,老魯笑著說,唐天威少年時的花癡病舊病復發,雖然離開了秦樓,卻離不開女人,眼下正落腳寧波瀟湘館。   「鐵劍門最近也把總舵從杭州搬到寧波去了,你該有所耳聞吧!」老魯意味深長地道。   一彎殘月冷冷地掛在天空,清冷的月光寂寞地照著空曠的街道。沒有了白日的喧囂,蘇州城褪盡繁華,就像高家大門口懸著的那盞半死不活的氣死風燈似的,透著孤寂冷清。   「相公,來人了。」   順著蕭瀟指的方向看去,一個高瘦的身影正快速走來,雖然他明顯一直在壓抑著奔跑的衝動,可曇花偶現的靈巧身法還是暴露了他的身份。   「可惜不是宗亮。」   「對,來人是齊默,咱們也算是釣到了一條大魚。」   雖然明知道宗亮是鐵劍門的中堅,不太可能輕易出動,而蘇州在江湖人眼中又不啻是龍潭虎穴,可我內心還是有一絲幻想——他會親自來高家打探消息。畢竟,我冒用高家名頭傳出的情報,事關鐵劍門的安危。   但很明顯,萬里流及其幕後主使並不太相信唐門竟然要對自己動手,因為兩家無論是從歷史淵源還是現實利益來說,都沒有多少仇怨和衝突可言。   可唐天威無巧不成書地出現在寧波,這也不得不讓鐵劍門考慮情報的真實性,因為他們不太可能會知道,唐門最近發生了一場內亂,而唐天威正是內亂的失意者,眼下等於被唐門放逐在江南。   按照正常的邏輯思維,唐門這麼一個重要的大人物易容更名潛伏到了自己的眼皮底下,自然不會是心懷好意。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唐天威此去寧波,已經和鐵劍門同流合污了,鐵劍門已經知道了唐門內亂的內幕,那麼它自然更有理由相信,唐門要出手對付叛徒和接納叛徒的鐵劍門了。   製造一點機會,讓鐵劍門與唐天威發生衝突,我坐收漁翁之利自然是最理想不過的了。而能有個讓唐門出手對付鐵劍門的理由,我也相當滿意。   但對鐵劍門來說,無論怎樣應對唐門,前提都是高家的情報到底準確與否,那麼派人來核實,自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蕭瀟和唐三藏在高家附近的客棧裡守候了兩天兩夜,雖然比我預計的晚了一天,可總算等到了來人。   齊默很快來到高家的門前,四下看看,就去叫高家的大門——這是白天魯衛聲勢浩大的全城大搜捕帶來的好處,高家附近的幾條街道一直有捕快出沒,到了晚上,齊默才得到機會。   只是在銅環發出「叮噹」聲響的同時,我已經一個健步竄了出去,施展出江湖最常見的輕功身法向齊默奔去。   而我身後,作捕快打扮的唐三藏和蕭瀟高聲吶喊:「抓淫賊、抓採花大盜啊!」   那情景乍一看來,分明就是捕快正在抓捕採花的淫賊。齊默一怔,他的大腦顯然還沒來得及分析眼前這情景是否合理,我已經快速地接近,離他只有丈遠了。   當我突然施展出幽冥步來,身法陡然快了三倍不止的時候,他大概才明白過來,自己竟是來人的目標。   「鼠輩,敢賺你家大爺!」齊默一邊氣急敗壞地罵道,一邊急速向後退去。   只是鐵劍方出鞘,斬龍刃已經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閃電,帶著奇異的風聲呼嘯而至。只聽「噹」的一聲脆響,鐵劍竟生生被我劈成兩段,利刃自肩頭斜劈下來,頓時血光崩現,碎衣亂飛。   「你是王……」   齊默認出了我的兵器,又驚又怒,可剛喊出我的姓氏,卻被我運指如飛,連點了週身七大要穴,一下子昏倒在地。   等他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府衙大牢裡了。   我和魯衛連夜突審他,可審了一個多時辰,竟然沒得到一丁點有用的資料。   「別情,這個齊默不是被洗腦了,就是個積年的慣犯,想撬開他的嘴巴,看來得花些時日了。」老魯一時也有點束手無策。   「我恐怕等不及他的口供了。」沉吟片刻,我毅然下定了決心:「我要口供,是為了替少林出手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可遲則易生變,看來這次只好把木蟬留在蘇州了。至於鐵劍門那邊,我去請老南助我一臂之力,江湖上沒他這號人,想來不會給他惹來什麼麻煩。」   南元子三更半夜地被我從被窩裡揪出來,自然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可聽明白我的來意,他還是驚訝得半晌沒說出話來。   「老南,我知道,這違反了你為人處事的原則,可你想過沒有,丁聰乃是國賊,鐵劍門助紂為虐,任其坐大,禍及百姓啊!」   「別情,你可以彈劾丁聰啊!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問題是,正義就一定能戰勝邪惡嗎?」   老南當然明白我指的是快活幫全幫覆滅的悲慘往事,一時沉吟不語。   我誠懇地道:「老實說,我不是不想扳倒丁聰,而是現在根本扳不倒他,我這個念頭,連桂萼和我師兄方獻夫都不支持,沒有他們的支持,扳倒丁聰無疑就是一句空話。但我在朝一日,就會盯著丁聰一日,讓他心有所忌,不敢太過放肆。當然,大前提是,我沒被江湖的大風大浪所吞噬。」   「嗯,我是聽說,你眼下的情況不大妙。」   「是,不然我也不會來打擾你。」我老老實實地承認,把眼下的形勢分析了一遍後,道:「在反對我的五大門派中,唯有鐵劍門是門主親自出馬,不給自己留一點後路,顯然,丁聰是想置我於死地。而我也只有剷除它,才能快速有效地制止這場風波,才能在江湖上立足!」   或許是我的誠實打動了老南,抑或是他連番拒絕出山讓他心有愧意,更可能是因為他骨子裡還是一個江湖人,沉默了半晌,他突然一臉苦惱地問我:「那……這兩天老三味誰來掌勺啊?」   一行人抵達寧波已是兩天後的事情了,在瀟湘館的賭場裡,我再度見到了易容為宋難策的唐天威。   他手執金樽,懷抱美人,在賭桌旁談笑風生,絲毫看不出他才經歷了人生的兩大磨難。無論是老年喪子,還是大權旁落,都足以擊倒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然而他卻挺了過來。   其實,他舉手投足的儒雅和風流很讓我心折,如果沒有解雨和唐三藏,我很可能在唐門內亂中站在了他這一方。   望著他瀟灑地擲出骰子,我心裡一陣感慨——命運,就是老天爺擲出的骰子,誰也不知道結果究竟是什麼!   當然,唐天威不認得我了,唐三藏的易容術雖然比不上自己的妹妹,但利用從李岐山手裡得到的那張人皮面具,恐怕就連解雨都認不出我來,何況,沉迷在醇酒美人牌九中的唐天威,警惕性似乎降低了不少,周圍出現的幾個異常人物,好像都沒引起他的注意。   那幾個人雖然穿戴打扮各不相同,可他們卻都始終關注著唐天威和他接觸的每一個人。   不過,因為他們不時對上一個眼神,打出一個手勢,稍一留心,就很容易發覺他們是同夥。   事實上,高明的賭徒們都善於察言觀色,以防備他人合夥出老千,因此已經有好幾個人看出他們的破綻。不過,賭徒們顯然誤解了他們的身份和來意,在這幾個人下注的時候,他們紛紛變得謹慎起來,甚至有人乾脆抽回了賭資。   當然,在我眼裡,那幾個人更是漏洞百出,無論身板還是眼神都洩露了他們是練家子的秘密,腰間雖然沒有劍,可掛劍的懸鉤卻忘了摘下;腳上也不是江南流行的福字履,而是適合施展輕功步法的薄底快靴;甚至追逐他們的眼神,我更是發現了他們的頭兒,一個正在和賭場管事說說笑笑的陌生中年漢子。   看他的相貌,再對照魯衛給我的資料,我猜他大概就是萬里流的師弟滕養中,那麼幾個漢子是鐵劍門弟子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眼下的情形可有點不太對頭啊!   在賭桌旁跟著大家下了兩注,我很快就嗅到了一絲詭異的氣息。   瀟湘館是大江盟的地盤,雖然主持事務的大江盟魚龍堂堂主柳斯,在我眼裡不過是個武功尚說得過去的生意人,可他也有足夠的能力發現唐天威周圍的異常情況,而那個賭場管事更是明顯認得滕養中。   賭場自然不能把客人拒之門外,滕養中和鐵劍門弟子在瀟湘館尋歡作樂也是尋常之事。   然而,江湖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一個門派跑到另一個門派的地盤上辦事,不是兩家已經撕破臉皮或者所辦之事極其機密的話,總要知會一聲,以示尊重。如果有什麼恩怨情仇需要在人家的地盤上了結,也要盡量避免給主人帶來麻煩。   而滕養中他們顯然不是來尋歡作樂的,可賭場裡的所有大江盟弟子對他們的舉動都熟視無睹。顯然,兩方已經有了默契。   只是,這默契究竟是什麼呢?我飛快地思索著。   我拿不準大江盟和鐵劍門的關係,表面上看,大江盟是白道、鐵劍門是黑道,兩者的關係並不融洽,鐵劍門是江南少數幾個沒加入同盟會的重要門派之一,萬里流更是和李思結下了相當深的仇怨。   那李思近一年來在同盟會的地位蒸蒸日上,不僅取代了華青山成為七大長老之一,而且在年輕一代同盟會弟子中,隱隱有和齊小天並駕齊驅之勢,在同盟會說話的份量已是越來越重,就算萬里流是個傀儡,也總要有點門主的做派和面子,不會主動用熱臉去貼大江盟的冷屁股。   但細一想,兩者和丁聰的關係卻都相當密切,我甚至懷疑,他們是丁聰的左膀右臂,一正一邪,各有妙用,倘若如此,他們表面上的不睦只是幌子而已,而彼此互通消息自然不足為奇了。   不過,如果大江盟已經從鐵劍門那裡得知了唐天威的身份,大概警戒的力量至少應該再增加幾倍,不僅柳斯都應該親自出馬,就連總舵都應該再派出高手支持。即便大江盟一時派不出人來,鐵劍門也至少應該動用門內名人錄上的高手。   因為唐天威雖然武功連三流都算不上,可毒功卻是天下第一,一旦出了變故,不能一擊斃命的話,老天才知道他究竟會弄出什麼花樣來。   可眼下的情形是,我既沒看到大江盟派出有份量的高手,也沒看到鐵劍門的幾大主力。若說鐵劍門瞞下了唐天威的身份,故而未能引起大江盟的足夠重視還情有可原的話,那麼鐵劍門如此輕忽就頗讓人費解了。   何況,不管大江盟知不知道唐天威的身份,既然兩家已經有了默契,更合理的解決辦法應該是以大江盟的弟子為主來監視唐天威,這樣才不致於引起被監視者和其他客人的懷疑。而現在兩方的行動,都可謂極不自然。   「相公,滕養中盯上唐大少了。」   「嗯,活該他被盯上。」我瞥了一眼遠處煙視媚行儀態萬千的唐三藏。   一個艷光四射的少婦現身賭場,自然會引來無數猥褻的目光,不是南元子扮成的保鏢如同凶神惡煞、瀟湘館的護院個個如狼似虎的話,早有人上前搭訕了。   我拿我這位大舅哥毫無辦法,他似乎扮女人扮上了癮,而我卻不知該怎麼勸他。   不過,他也有他的道理,論易容術上的造詣,唐天威還在他之上,想不被他看出破綻,就不能像解雨那樣完全改變自己的容貌,只能小打小鬧、小修小改,而這樣,勢必和自己原來的相貌有著幾分相像,同樣容易引起唐天威的關注。女裝之後,危險性就小多了,唐天威大概無法想像,堂堂唐門大少會男扮女裝。   果然,唐天威只看了他一眼,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賭桌上,不過,他對鐵劍門弟子的熟視無睹卻引來了蕭瀟的懷疑。   「唐天威的表演也太過火了,他是個老江湖,豈會看不出來自己已經被人監視了?」   「他、大江盟、鐵劍門都很古怪,似乎是設了局,你告訴唐三藏,讓他準備撤退。」   我一邊低聲吩咐蕭瀟,一邊再度掃視了一遍擺了五六十張賭桌的偌大賭場,賭場裡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卻還是沒有發現其中暗藏了什麼高手。   蕭瀟偷偷打出了撤退的手勢,而我則叫來了一個夥計,想打聽唐天威的情況,話題自然從他懷裡的那個美人開始。   「銀紅姑娘?啊呀!真是不巧,她已經被宋先生包下了,客官您還是換個姑娘吧……多久?宋先生花了三千兩,包了她三個月哪……您要兩個清倌兒?沒問題,小的這就給您叫人來。」接過兩個籌碼,夥計樂顛顛地去替我和蕭瀟找姑娘去了。   「三個月?」   我和蕭瀟不由對視了一眼,蕭瀟皺了皺眉頭,說當初唐天威貪戀莊青煙的美色,就曾經半個月足不出秦樓。   「如此說來,只能在瀟湘館動手了?」我心底雖然閃過一絲猶豫,然而很快就下定了決心:「這樣也好,瀟湘館不是大江盟的產業麼,正好順手打擊一下它的氣焰!」   第二十一卷 第八章   這邊我和蕭瀟還沒等來姑娘,那邊唐三藏卻引來了登徒子。就在他接到暗號準備撤離瀟湘館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一溜介的吆喝聲:「鐵劍門萬門主到!」   說話間,就見萬里流氣宇軒昂地大踏步走了進來,大半年沒見,他的氣質竟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顧盼之間頗有一門之主的威嚴。   相反,他身後的宗亮卻越發一團和氣,幾乎看不出任何稜角來,不知道他底細的人,一準兒覺得他只是萬里流的管帳兼跟班,根本想不到,他竟是名人錄第二十位的江湖一流高手。   萬里流飛快地掃了賭場一眼,目光很快落在了唐三藏的身上。   其實賭場裡女人並不少,小姐貴婦、名妓流鶯、媒婆馬泊六,還有小戶人家的姑娘媳婦,各色人等的女人總有三四十個,卻沒有一個比得上易弁而釵的唐三藏。   「好俊的人兒!」萬里流幾步來到唐三藏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籌碼,嘴角突然扯出一絲笑容來。   「美人面生得很,是第一次來瀟湘館吧!怎麼,你手裡還有籌碼?是在這兒玩得不盡興嗎?老柳這是怎麼搞的……」   「讓開!」唐三藏不等萬里流把話說完,便冷叱一聲,他不僅扮起女人來唯妙唯肖,連聲音都清脆異常。   周圍的人似乎都嗅到了一絲火藥味,有人怕殃及自己,開始悄悄後撤,但更多的人卻漸漸圍了上來,一個個好奇地伸長了脖子,都想看看,萬里流想如何對付這個美艷的婦人。   正主兒總算露面了,可我心裡卻不安起來,萬里流找上唐三藏不算稀奇,早在秦樓我已經領教了他好色的本性,然而他嘴角的笑容並不是猥褻,反倒像是嘲笑,就彷彿唐三藏已經是貓爪下的老鼠、案板上的魚肉一般,要任他宰割了。   萬里流為何笑得這麼古怪?而見人已經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我越發擔心起來,唐門的輕功暗器最忌諱人多地方小,眼下的情景會極大地影響唐三藏武功的發揮,顧不得監視唐天威,我忙擠進好奇的人群中,靠近過去。   「嘿,她竟然叫我讓開。」萬里流誇張地對周圍人笑道,只是很快他就收斂起笑容:「或許賭博對女人來說確實沒有多大的吸引力,那麼咱們換個別的遊戲玩玩如何,我的唐、大、小、姐?」   中氣十足的話音猶在眾人耳邊迴盪,萬里流的身形已經遽然發動,左手並指如劍,直刺唐三藏的肩井大穴。   驟然被人揭破身份,唐三藏不由得一怔。萬里流原本就與他僅僅相距不足五尺,在他一愣神的功夫,粗壯的手指已經堪堪到了近前。   「小心!」   南元子大吼一聲,飛出一掌將唐三藏推到了一旁,那吼聲彷彿是九天奔雷,直驚得周圍的看客個個面如土色,連萬里流和宗亮的步法呼吸都為之一窒。   但萬里流不愧是名人榜前四十名的高手,身法雖然一緩,可手指依然結結實實地戳在了唐三藏的肩頭。   好在躲過了肩井大穴,唐三藏雖然疼得皺起了眉頭,可動作卻不受絲毫影響,順勢向一旁閃去,可惜他四周都是旁觀的賭客,他沒有足夠的空間來施展輕功以換取時間,在撞到兩個漢子之後,那蔥管一般白皙修長的五指間僅僅多了兩把泛著幽藍光芒的精緻飛刀,那飛刀也僅僅在他手上停留了一剎,便如藍色的流星一般撲向萬里流。   萬里流大概壓根兒就沒想到,自己十拿十穩的偷襲竟然沒能得逞,對對手的反擊便嚴重估計不足,見飛刀疾如閃電般奔向自己,臉色頓時一變,人似乎也一下子變呆了,竟然沒有採取最恰當的應對方式向一旁閃躲開去,反倒去抽自己腰間的奔雷巨劍。   幸好他身後還有一位實力超群的保鏢,同樣是一掌推在他肩頭將他推開,然後眾人眼前就現出一片耀眼的劍幕,只聽「當當」兩聲脆響,兩道藍光頓時改變了方向,而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中立刻響起了兩聲慘叫,眾人「媽呀」一聲,四下逃竄,賭場立馬亂成了一團。   「唐大小姐好強的武功啊!」   宗亮橫劍在胸,長長吸了口氣,目光灼灼地望著唐三藏,顯然飛刀上的力道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   宗、萬兩人俱都口稱唐大小姐,自然是把唐三藏誤認為唐棠了。而唐棠雖是絕色榜的榜首,可在江湖上卻並不以武功著稱,就算她是唐門少一輩中武功僅次於唐三藏的人物,但她倉促發出的兩把飛刀猶有如此功力,讓宗亮不得不重新評估眼前這位絕世美女的實力。   和宗亮一樣吃驚的,還有我。就在萬里流喝破唐三藏身份的一剎那,我立刻醒悟過來,唐天威和鐵劍門、大江盟三方已經沆瀣一氣了,因為只有唐天威才有可能認出唐三藏來!   他方纔的一舉一動快速在我腦海裡閃回,很快我就發現了其中的奧秘,原來他是利用和銀紅親熱的機會,將消息告訴銀紅,然後由銀紅髮出暗號通知同伴。   只是唐三藏扮女人扮得實在太像了,雖然唐天威看出他是唐門中人,可還是出現了一點偏差。   怎麼會是這樣?!   我的大腦竟有一瞬間的空白,這樣的局面我雖然曾經估計過,可因為太過匪夷所思,早被我拋到腦後去了。   在我想來,面對慕容世家這等強敵,大江盟此刻決不該再開闢第二戰場,去惹唐門的麻煩,而唐天威也應該沒有多少資本能說動齊放,支持他奪取唐門大權。   可眼下,這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活生生地發生在我的眼前!   「既然唐天威已和大江盟、鐵劍門聯手,瀟湘館的一切自然就是一個陷阱,而誘餌就是唐天威了。」我心念電轉,看來鐵劍門和大江盟對突如其來的高家情報做了兩手準備。   如果高家的情報是真的,唐門的確要剷除叛徒,那麼大江盟和鐵劍門就將計就計,以鐵劍門為明、大江盟為暗,打唐門個措手不及,即便不能助唐天威登上唐門家主的寶座,也要削弱唐門的實力,讓它無力東進。   如果高家的情報是假的,那麼,這個陷阱針對的目標十有八九就是我了!畢竟只有我,才有能力偽造出那麼一份情報來。   想到這裡,我頓時冷汗津津,自己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雖然自己想到對方有可能串通一氣,卻沒想到他們會將計就計,設下埋伏。   若非唐三藏被唐天威認出,讓他們以為來的是唐門,而我們的突然撤離又打亂了他們的計劃,讓他們不得不提前發動埋伏的話,或許我真的要落入陷阱了。   既然有心要對付整個唐門,那麼是誰來對付名人錄上高居第六的唐天文已是不言自明的事情了。   我一邊拉著蕭瀟隨眾人朝角落裡跑去,目光一邊轉向唐天威,果然,唐天威的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孔武的漢子,然而不是齊放,卻是柳斯。   我正驚疑不定,一聲輕吒傳入耳中:「是你姑奶奶!」   回首望去,賭場中央已經空出了偌大的一塊場地,四人兩兩相對,如臨大敵。   地上躺著五六個看來是被人群擠倒的賭客,他們一邊痛苦呻吟著,一邊拚命朝門口爬去。   而那兩個中了飛刀的漢子則劇烈地抽搐著,全身捲曲得有如蝦米一般。   就見唐三藏身形驀地一動向宗亮欺去,雙手有如蝴蝶一般上下翻飛,四道冷厲的光芒幾乎同時從他手掌中射出,去向速度雖各有不同,目標卻都對準了同一個人。   「天狼七星變?你一姑娘家能使出四變,也算難得了!」   宗亮的臉色這才稍顯輕鬆,鐵劍毫無花俏地連著刺出四劍,將飛刀一一擊落在地,可他腳下卻相當謹慎,不僅沒貿然進擊,反倒緩緩後退,與唐三藏拉開了距離。   能練成唐門絕技天狼七星變,自然是內力修為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程度,而江湖早有定論,天狼七星變在三步之內幾乎天下無敵,如果讓一個身懷七星變絕技的唐門弟子欺進自己的三步之內並讓他發出了飛刀,就算武功高出他三成,恐怕也要吃大虧。   故而宗亮的武功已近一代宗師,也不敢大意。何況,那幽藍的刀光分明告訴眾人,那刀是餵了毒的,縱然不見得是見血封喉,怕也是難纏的很。   而一旁立足方穩的萬里流此刻已抽出了劍身長達四尺的奔雷劍。他似乎是覺得丟了面子,臉脹得通紅,趁唐三藏剛使出七星變正在調整內息,雙手一擎巨劍,大叫一聲,直刺了過去。   「無恥!」   南元子高聲怒喝,一把三尺長的奇異兵器驀地出現在他手中,毫無花俏地直迎上了奔雷劍。   只聽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奔雷劍猛的彈向空中,萬里流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又借勢向後退去,「登登登」一連退後了七八步,才堪堪握住巨劍,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青,一張嘴,「噗」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竟然是一招即告受傷!   「老南真是扮豬吃老虎啊!」   我心中又驚又喜,萬里流雖然愚笨,可一身內力卻是江湖少見,就連魏柔與之相比都略處下風。   南元子硬碰硬一招破敵,就算是有心算無心,他內功之深厚,恐怕我也有所不如,有了這等強援,今日倒不見得會吃大虧了。   南元子手中那柄似刀非刀、似劍非劍的黝黑兵器似乎根本沒受奔雷劍的影響,兀自如閻羅王的勾魂鐵牌一般,直奔萬里流而去。   宗亮看出危機,顧不上顧忌天狼七星變的威力,雙目陡然射出一道懾人的光華,猛吸一口氣,手中鐵劍在半空中刺出一道閃電,帶著「嗤嗤」的破空聲直刺向唐三藏,正是鐵劍劍法的著名殺招「一往無前」!   南元子似乎對唐三藏有著相當大的信心,根本不在意宗亮的圍魏救趙之計,前進的路線絲毫沒有發生變化。萬里流剛把奔雷劍橫在胸間,那黝黑的兵器已經結結實實地擊在了劍身上。   萬里流這番再也握不住自己的兵器,巨劍竟然被擊得回砍在自己身上,而對手的兵器卻毫無阻礙地刺進了自己的身體,不是他臨危不亂,堪堪向左移動了半尺,那奇異的兵器大概已經刺穿他的心臟了。   「休得傷人!」   柳斯的怒吼此刻才傳了過來,可眼看南元子威風凜凜、宛若天神,兩招就讓萬里流重傷失去了戰鬥力,撲向戰場的他急忙一個轉身又撤了回來。   一聲呼哨,兩隊人馬從賭場的南北兩大門直插進來,那些拚命向外擠的賭客遇到明晃晃的刀尖,都向兩側閃去,雖然門口亂成了一鍋粥,可還是閃出一條通道來。   「都是一群笨蛋!」   從我不遠處的那個大門走進一隊人馬中央,一身雪白衣衫的李思鶴立雞群,光彩奪目,甚至讓人忽略了他身後的宮難。   他卓而不凡的氣勢和宋玉潘安一般的俊美容顏,竟然讓十幾個無知的少女少婦忘記了眼前發生的一切,而發出了忘情的歡呼和尖叫。   李思鄙夷地望了一眼被南元子一腳踢開,委頓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萬里流,只是目光落在賭場中央翩翩飛舞的唐三藏,那彷彿漆點的一般烏亮的眸子才驀地一縮,嘴角露出一絲淫邪的微笑,回首對宮難低語道:「她……就是唐棠嗎?果然不愧花魁的名頭啊!」   宮難眉頭微微一皺,方要說話,李思已經回轉過身軀,排開前頭眾人,挺劍向唐三藏刺去,嘴裡嚷道:「宗老二,唐大小姐就交給我了,你專心對付那胖漢!」   被南元子和唐三藏聯手夾攻得左支右絀的宗亮聞言,眼中閃過一道戾色,卻依言將注意力集中在了南元子的身上。   就見李思人如龍劍如虹,腳下踩出幽冥步,利用宗亮閃出的空隙,飛身加入了戰團中。   一看李思的身形步法劍勢,我就知道,這一年來,李思並沒有因為在女人身上花費了大量精力而撂下武功。相反,他的功力還頗有精進,假以時日,他和木蟬、齊小天、宮難和唐三藏一樣,將是未來十大強有力的候選者。   不過,他的對手是對敵經驗遠比他豐富的唐三藏,雖然還在隱瞞自己的武功,可看架勢,仍能抵擋他幾個回合。   而一旁的宗亮卻顯然別有一番心思,當初在少林寺他已是有數的天才高手,經過近十載的江湖磨練,就連空聞大師都不敢小覷他,可有所保留的他卻給對手南元子充分發揮的餘地,手中的奇異兵器妙招迭出,兩人竟打了個棋逢對手,四人維持著不勝不敗的膠著狀態。   第二十一卷 第九章   大門、窗戶等出口很快就被大江盟弟子封鎖了,我和蕭瀟同大群的賭客一道擠在了四周的牆壁處。   面對如狼似虎的壯漢和雪亮的刀槍,除了那十幾個被李思的風采所惑的女人之外,大多數都噤若寒蟬,並不用大江盟弟子多操心——事實上,大江盟弟子的注意力幾乎全集中在賭場的中央,無論是恍若天女下凡的「唐棠」,還是奇招異式層出不窮的南元子,都對他們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幾個街頭小混混見沒人注意自己,趁火打劫起來,不是揩起姑娘的油,就是做起三隻手的買賣。甚至有個不開眼的小子見釵而弁的蕭瀟人物風流,竟打起了她的主意,卻被我趁亂下了膀子,他直疼得煞白了臉,卻不敢亂叫,怕惹惱了場子裡的護院,只是那對三角眼惡毒地打量著四周,似乎想找出究竟是誰暗算了他。   我的目光此時卻轉向了唐天威,他正悠閒地把玩著酒杯,若有所思地望著唐三藏。和身邊被戰局弄得緊張兮兮的柳斯相比,他顯然從容了許多。   「唐天威似乎懷疑唐大少的身份了。」蕭瀟貼著我的耳朵低聲道。   解雨雖然身材高挑,可仍比她大哥矮了半個頭,就算身高可以用高底木屐來解釋,但她局面看似狼狽,可相當迅捷的應對,還是不應該出現在名義上沒有多少江湖經驗的唐大小姐身上,對唐門瞭如指掌的唐天威不生疑才怪。奇怪的是,他竟然沒警告他的盟友,這個絕代佳人很可能是個西貝貨。   而我,驟然落入陷阱,一時也有點束手無策。   在北門,與南門李思宮難一同殺進賭場的是大江盟總管柳元禮和鷹爪門掌門司馬長空,他們正虎視眈眈注視著戰局的發展,加上南門尚未出手的宮難,包圍網已隱現規模,賭場裡的人想逃出去要大費周章。   顯然,大江盟是想藉機把唐門的重要人物一網打盡了。   當然,這絕非大江盟安排下的全部人手,因為唐門的主力並沒有出現,大江盟也該是隱藏了部分好手,其中很可能就有齊放父子。一旦唐天文兄弟露面,必然會遭到他們的雷霆一擊,硬拚的結果,誰都無法預料。   我此刻倒要感謝貪花好色的李思了,明明有幾次可以傷著唐三藏,卻都輕易地放過,而唐三藏也能得以繼續裝扮他的唐大小姐,讓唐天威遲遲無法做出決斷。   雖然相持不下的戰局,最終肯定是對唐門不利,但也給了我動手腳的機會。我知道,唯有攪亂了局面,才有亂中取勝的機會。   和蕭瀟耳語了幾句,我藉著她身體的掩護,偷偷點燃了火摺子。   隨後,一輪快指點了三角眼的啞穴和其他七處大穴,又點了另外一個混混的穴道,順手將他倆拉到了身前,用火摺子點著了他們的後衣襟。   不一會兒,兩人的袍子便著了火,我隨即讓蕭瀟點著了我的袍子,然後大叫起來。   其實用不著我叫喊,火苗竄起,周圍的眾人都發現了我們這三個人的異狀,俱都像我一般驚叫起來,紛紛朝外湧去,可人群擁擠,大門又被封住,聚在南牆的眾人不得不擠向賭場中央,立刻就與大江盟的弟子發生了衝突。   一時變生肘腋,大江盟又不敢真的殺人立威,結果竟沒能封鎖住眾人,守在大門的眾弟子見勢不妙,忙過來幫忙,守衛的力量頓時捉襟見肘。   就在蕭瀟隨著人群湧到門口的一剎那,我拎起三角眼擲向唐天威,門口的守衛被眾人的驚呼和半空中的火人所吸引,蕭瀟等七八個人趁勢衝了出去,眨眼消失在夜色裡。   驟見一團火球撲過來,唐天威並不如何慌亂,左手微抬,只見數點寒芒從袖口倏地射出,眨眼便隱沒在了三角眼的身上。   三角眼啞穴被封,就算痛苦也叫不出聲來,身子也無法做出痛苦的動作。   柳斯不明就裡,見他來勢不減,忙飛身擋在唐天威的身前,奮起一刀,竟將三角眼斜肩帶背劈成了兩段。   只是他近十年來一直打理大江盟的生意,當年闖蕩江湖的狠勁兒消失了大半,這一刀雖然力道十足,可身法卻有點拖泥帶水,血水和著五臟六腑灑將下來,他躲閃不及,頓時把他淋成了一個血人。   「殺人啦!」有人驚叫起來:「是方小四,方小四被人殺了!」   聽到眾人的呼喊,柳斯望著地上正在燃燒的兩截屍體,這才明白自己殺錯了人。可我根本不給他後悔的時間,如法炮製,將另一個混混同樣擲了出去。   柳斯眼中不期然閃過一絲猶豫,可他身後卻再度響起了機簧聲,他只好硬著頭皮再度揮舞起了長刀。   和方才幾乎如出一轍,只是這回連唐天威的雪白衣衫都濺上了血跡。   當我似被人擲出一般地撲向唐天威的時候,柳斯已經徹底喪失了出手的勇氣,而唐天威大概因為前兩個廢物浪費了他寶貴的防身暗器而躊躇起來,沒有抬起他的手臂,反而將身子向一旁挪開,似乎要避開從空中直撲過來的火人。   嘿嘿,你們上當了!   敵人短暫的心理搖擺和猶豫不決已經給了我足夠的時間,眨眼間我已到了唐天威近前八尺,當看到一輪光華從我手中灑出,兩人都知道自己上當了。   唐天威的眼中明顯露出一絲懼意,只是那卻似乎是怕壞了自己的威儀,不肯來個地滾翻躲避我的新月一文字。只見他把左臂猛的抬起,一縷細煙頓時從袖口噴射出來。   而柳斯更是怒目圓睜、睚眥欲裂,揮刀奮不顧身地擋在了唐天威的身前,細煙裹住了他的身子,他臉上頓時泛起一片奇異的紅色,動作也驟然慢了下來。   「米粒之珠,敢與日月爭輝!」   刀王厲天傳下的大羅天刀法果然名不虛傳,一招「天羅地網」幾乎可以媲美天魔刀法威力最強的殺招「天魔殺神」。雖然我是初學乍練,可一文字布下的刀網還是無堅不摧。柳斯刀斷、手斷、胳膊斷,幾乎都是在一剎那發生的,斷手斷臂帶著血珠飛濺出去,惹得眾人一陣驚叫。   而一直面無表情地站在東窗附近,根本沒有出手意思的宮難和柳元禮、司馬長空都齊齊動容——大概他們誰也沒想到,堂堂名人錄第八十三的高手僅僅一招即告重傷!   「狂徒敢爾!」   一文字織成的刀網砍翻了中毒的柳斯之後,直奔唐天威這個罪魁禍首而去,而唐天威似乎被那充滿了王霸之氣的刀法驚呆了,竟不知道躲閃。   眼看一文字就要將他劈成兩段,可就在這時,我身側傳來了一聲大吼,隨著那吼聲是重物的破空之聲,斜眼一看,卻是司馬長空情急之下,將他的一對鐵鷹爪擲出,那鐵鷹爪快似流星,直奔我而來,若置之不理的話,將正砸在我的腰上。   不得已回刀斬落這一對鐵鷹爪,憋足了的一口內息已然耗盡。輕煙吸入口中,我只覺得頭腦一昏,身法頓時一窒,險些一頭栽落在地,連忙屏住呼吸,心頭不由暗凜,若不是事先預服了經過唐老六唐天運最新改良的唐門「清心丹」,大概這詭異的輕煙就會要了我的小命。   再看唐天威,已被柳元禮搶出了危險的區域,而柳臉上同樣泛起了紅色,只是那紅色比柳斯方纔的淡了許多,而他帶著唐天威一到安全地帶,就忙不迭地從懷中掏出藥丸送入口中。   「走!」   從半空中落下的我一折身朝東面撲去,一刀劈向李思,欲和唐三藏、南元子匯合在一處,好衝出重圍。   瀟湘館實在不是久留之地,且不說齊放父子兄弟尚未露面,他們一旦加入戰局,我只剩下亮出身份這一條路好走,而人家九成九不會買我的帳,單單一個唐天威的防身之毒就遠遠超過我們的預料,好在他的毒煙大概對付唐門弟子的效果更佳,因為唐門弟子自幼服食毒物來增強抗毒性,體內都藏有毒素,那毒煙多半是會引發毒素反噬的唐門秘密武器「相思紗」——一種連唐三藏都只是聞名未曾見識過的厲害毒藥。   李思顯然看到了我方才對付柳斯的那無堅不摧的一刀,可他不驚反喜,那雙桃花潭水一般幽亮的眸子竟然散發著一股莫名的狂熱,雪白的長袖捲飛了一把幽藍的飛刀。他輕易地擺脫了唐三藏的糾纏,來不及招呼同黨頂替他的位置,一轉身,面對呼嘯而來的一文字,出人意料地完全放棄了防守,手中長劍如長虹貫日,直刺我的心臟!   饒是我對他厭惡已極,心中也不由得暗讚一聲。我刀勢正盛,他若是不能在氣勢上壓倒我,敗亡只是遲早的事情,心高氣傲的他想來決不會接受這樣的結果。   就在李思轉身的一剎那,一直刻意隱瞞自己武功的唐三藏身法陡然加快了五成,繫在腰間的名貴玉珮激烈地碰撞,在發出了幾聲急促而清脆的「叮噹」響聲後爆裂開來。   就在這聲脆響聲中,五把寒芒四射的飛刀幾乎同時脫離了他的手指,直奔李思的後心而去。   而此時,意欲頂替李思接下「唐棠」的柳元禮尚離他還有丈遠,見狀不由得大叫起來:「李長老,飛刀!」   離我只有八尺的李思,身子突然如風吹楊柳一般奇異地擺動了兩下,那疾若奔馬的向前速度一下子降低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可他的身子並沒有稍停,因為行進的路線幾乎完全轉到與原來垂直的方向,往橫向飛速移動,速度之快,端的令人瞠目結舌。   然而,天狼七星變絕非浪得虛名,雖然唐三藏來不及全力推動此招,可威力依舊驚人,饒是李思應變神速,左胳膊左大腿還是各中了一刀,半空中頓時灑落一溜血花,身法也一下子緩了下來。   虧得柳元禮全力搶上前去,拚命阻止唐三藏再發射飛刀,李思才堪堪逃離險境。   見眼前驟然出現三把飛刀,我不假思索地和李思採用了相同的應對方法,也急忙向一旁躲閃開去,畢竟力氣花在七星變上太不值得,何況還正好可以讓我身後尾隨而來的司馬長空吃吃苦頭。   果然就聽身後傳來一聲驚叫,接連三聲脆響,眼角餘光裡,司馬已經停下了腳步,正大口地喘氣,似乎方纔的一刀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   而他身旁,宮難的長劍已然出鞘,身前還跌落著兩柄飛刀,只是他的目光既沒落在我身上,也沒給武功突然大進的「唐棠」更多關注,反倒是望著李思,眼中滿是驚訝。   「流雲訣?!」   我同樣驚訝地瞥了李思一眼。在行家眼中,李思方才顯露的輕功身法和我幾乎有異曲同工之妙,彷彿就像同門的師兄弟一起演練輕功似的,可我心裡明鏡一般,那絕非是幽冥步,因為我使出的根本就是隱湖的輕功絕學「流雲訣」!   李思……他竟然是隱湖弟子?!   對於身負「幽冥步」和「流雲訣」兩大輕功絕學的李思,在生死關頭選擇「流雲訣」意味著什麼,我再清楚不過了,可魏柔從來沒提起過,隱湖竟然打破傳統,收起了男弟子呀!   他師傅究竟是鹿靈犀,還是辛垂楊?看他在大江盟得寵的樣子,大概是與齊放交好的辛垂楊的弟子可能性更大吧!   我心念電轉,人卻搶到了唐三藏的身前,他連接使出極耗內力的天狼七星變,武功已經大打折扣了。   而那邊李思雖然中了毒刀,刀上毒藥也不可謂不烈,可有唐天威這個大行家在,他固然失去了戰鬥力,可性命卻根本無憂,而這也正是唐門最擔心的事情,一旦唐天威真的投入別家,不僅唐門的底牌暴露無遺,連最有威懾力的唐門毒藥也幾乎失去了作用。   李思緊咬牙關,任唐天威手中的小刀在傷口上刮來刮去,雙眸緊盯著我,似乎也在詫異,我究竟是何人,竟然同樣會隱湖的輕功!   我卻沒功夫理會他了,趁勢與唐、南兩人匯合一處,害怕被圍攻的宗亮以一招凌厲的「拔劍四顧」順利地脫離了戰局。   兔起鶻落間,大江盟和鐵劍門已是三人重傷,雖然唐三藏的飛刀幾乎告罄了,可武功高深莫測的我和南元子還是讓他們投鼠忌器,不敢貿然行事,只是吆喝門下的弟子守衛好大門窗戶,以防我們逃脫。   而宮難、宗亮、柳元禮等人則全神貫注地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卻不再著急動手,似乎在等待什麼人的到來。   四下打量了一圈,我知道沒有蕭瀟接應的話,想闖出賭場,三人將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值得慶幸的是,因為去年江南江北兩大集團在鎮江、應天一役中大量使用弓箭引起了官府和軍方的注意,為了避免給官府進剿的口實,兩大集團都不約而同地隱匿起了弓箭,否則,我今晚恐怕插翅也難飛了。   賭場裡的氣氛緊張而壓抑,卻靜得出奇,只能聽到賭場中央方小四兩人屍體燃燒的吱啦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極其難聞的氣息。   賭客們自然嚇得驚恐萬狀,大江盟的弟子一個個也如臨大敵。一個少婦實在受不了這幾乎讓人窒息的氣氛,突然大哭起來,隨即有十幾個女人也跟著哭了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哭聲讓神經已經完全緊繃的大江盟弟子頓時產生了過度的反應,幾個人立刻大聲咒罵起來,更有兩人乾脆就用刀背招呼著有些騷動的賭客。   正在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兵器相交的聲音,打鬥中有人高聲叫道:「李長老,點子有幫手!」   話音未落,就聽「匡」的一聲巨響,一個大木桶破窗而入,跌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裡面的東西流了出來,黃澄澄粘乎乎的,竟然是油!   緊接著,另一個木桶也飛了進來,百多斤的油四下蔓延開來,很快,一半的賭場地板上已經厚厚地鋪上了一層。   我正在奇怪,蕭瀟怎麼改變了我的計劃,又哪裡來的這麼大力氣,竟然能擎得動兩大桶油,卻見兩個人影躍上窗台,那個拿著火把的俊美少年自然就是蕭瀟,而她身旁,卻多了一個黑衣黑褲外帶黑色面罩的蒙面人。   「李長老,在下和你商量個事兒,你們撤了守衛、在下放了這些賭客,大家日後江湖再論高低,你意下如何?」蕭瀟慢條斯理地道。   她邊說邊晃了晃手中的火把,那吞吐不定的火苗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任誰都知道,這火把一旦投進賭場,這裡勢必變成一片火海,究竟有幾個人鴻運當頭能逃得一命,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了。   賭客們求生的慾望戰勝了恐懼,紛紛鼓噪起來:「放我們出去!」「我是知府大人的外甥,不放我出去,我舅舅滅了你們瀟湘館!」   賭客們一邊嚷嚷,一邊朝南北兩大門湧去,賭場頓時再度混亂起來。   蕭瀟的一番舉動打得大江盟措手不及,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了李思身上。刮骨療傷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的李思,此刻卻不易察覺地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瀟湘館裡不是不可以死人,就像大江盟的弟子戰死江湖,除非有特殊情況,官府一般不會過問。但賭客不是大江盟的弟子,他們根本就不是江湖人,一旦發生命案,瀟湘館難逃其咎。   若說方小四兩人的死還能找得出理由的話,一旦燒死大票的賭客,別說大江盟罩不住,就連寧波府也兜不住這天大的案子。   「無恥!」李思只猶豫了一小會兒,便朗聲道:「以無辜的百姓為人質,你還知不知道羞恥二字!藏頭掖尾的,還有沒有半點江湖風範!」又轉身衝我不屑的道:「閣下武功雖高,為人怎麼如此卑下!只知道陰謀詭計,算什麼男子漢!你若是還有點男人血性,放了這些無辜百姓,我大江盟和你一對一的單挑!」   我頗有些驚訝地望著李思,同樣的話,如果是齊小天或者宮難說出來,我絲毫不覺得奇怪,可性格叛逆,渾不把江湖規矩當回事的李思卻說出這麼一番冠冕堂皇的話來,而且還說得理直氣壯、大義凜然,這絕非是他一時做作,顯然這半年多來,他身上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那個飛揚跋扈的李思變得更有心機了。   「大家彼此彼此。何況,我沒那麼狂妄,和齊盟主單挑,我還得練幾年。」我變換嗓音冷笑道,說話間,卻見屋外數條人影直撲向窗台上的蕭瀟和蒙面人。   只是那蒙面人的武功竟也出類拔萃,手中長刀揮舞,不僅一個人就攔下了所有的攻勢,而且反擊之勢極為凌厲,只是他似乎心存善念,都只是點到為止。   「別考驗我的耐心!」我雙目陡然射出一道光華:「我數三聲,你撤去門口守衛,否則,就和你們同歸於盡,有百十號人作伴,還有大江盟陪葬,我們弟兄也算夠本了!」   聽我毫不猶豫地開始報數,李思面色變了一變,一揮手,門口的守衛向兩旁一閃,我給唐三藏和南元子使了個眼色,兩人混在了賭客中朝門口湧去。   而我則一躍上了窗台,接過蕭瀟手中的火把,火把入手,就覺得她握著的地方已是濕漉漉的一片了。   聞到黑衣蒙面人身上細細的檀香氣,我心中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魯衛嘴上說沒有口供無法助我,暗地裡還是把木蟬派了過來,難怪蕭瀟沒有按計劃四處放火,顯然是被宅心仁厚的木蟬所阻。   不過,有木蟬這位准十大相助,今兒要逃跑大概不成問題了。   用火把制止住蠢蠢欲動的李思等人,待見唐、南兩人從南門出了賭場,逼著李思他們退到北門,我這才長笑一聲,將火把遠遠投到了賭場外的空地上,拉著蕭瀟的小手,一展身形,欲和唐南兩人匯合到一處。   「朋友慢走!」   就在我剛剛躍離窗台的瞬間,突聽屋頂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斷喝。回首望去,卻見背後一人凌空踏虛而來,國字臉、臥蠶眉,手中一口厚背刀,如水的月光照在獵獵作響的衣袍上,彷彿是給它塗上了一層亮銀色,威風凜凜宛如關羽再世一般,正是大江盟少盟主齊小天。   「不勞少盟主相送!」   從高處躍下的齊小天速度竟然比我還快,厚背刀離我尚有五尺,我就感到了一股浪潮般的殺氣,彷彿大江洶湧,澎湃而至。   我不敢小覷,反手揮出一片刀網,卻還是大羅天刀法中的那招「天羅地網」。   然而,密不透風的刀網幾乎瞬間就被厚背刀割得七零八落,擁有地利的齊小天面對疲憊之師的我,竟然佔了絕大的上風,只是他也沒料到大羅天刀法和我的身法配合得如此精妙,雖然刀網被破,可一文字仍從極其詭異的角度反攻過來,逼得他生生墜落在地。   當然我也好不到哪裡去,堂堂正正的大江流刀法和不利的地勢逼得我不得不與齊小天硬碰硬,厚背刀上傳來的強大力道震得我氣血翻騰,不得已,我只好帶著蕭瀟與木蟬一道重新落入了大江盟弟子的重圍中。   緊跟著眾人出了南門的唐天威死死盯著我,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棠兒的夫婿到了。」   聽到武林第一美人心有所屬,我頓時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或羨慕、或嫉妒、或不屑、或品頭論足,一時交頭接耳,竟忘了眼下正是兩軍陣前,全場氣氛頓時為之一變。   我知道唐天威認出了大羅天刀法。刀王厲天無兒無女,又無弟子,孤獨一生,唯有唐棠幸運地得到了他的刀法真傳,唐門其他弟子再無人有此好運,就連唐三藏都僅僅得到了一點皮毛而已,我的刀法自然是唐棠所傳了。   唐天威的目光又轉向了唐三藏,沉吟半晌,才落寞地道:「三兒、三兒,難道你忘了大伯是如何疼你,你竟然也要置大伯於死地而後快嗎?」   唐三藏剛想回話,卻被我示意攔下,他這番男扮女裝若是傳了出去,日後還如何接掌唐門?   故而我雖然心中是一百個彆扭,可還是攬住了唐三藏的腰肢,笑道:「按輩份,我是得管您叫聲大伯,不過,您有點老眼昏花,錯把馮京當馬涼了。只是,」我臉色一正,聲音突然高了起來:「男女不分這是小事,是非不分卻是大事!你背叛唐門,是為不忠;陷害親友,是為不義。不忠不義,有何面目面對唐門的列祖列宗?又有何面目面對曾經尊敬你、愛戴你的晚輩?你這叛逆,唐門人人得而誅之!」   「說得好!」   我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斷喝,只見一道灰影疾若奔馬、快似流星般從人群中殺出,直奔唐天威而去,身法之迅捷,甚至連我都自歎弗如。   唐天威身邊的宮難和齊小天急忙搶前發招阻攔,刀劍合璧,雖然威力巨大,可畢竟事起倉促,竟沒能阻擋住灰影前進的腳步。   「唐兄手下留人!」   唐天威身前突然現出漫天刀影,那刀影組成重重波浪,一浪高過一浪地席捲過來,彷彿要把灰影吞沒了似的。   那灰影卻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起伏跌宕,他手中驀然出現的一條黑黝黝的皮索似乎是搖櫓一般擊在雪白的浪花上。所到之處,浪花退而復起,可扁舟也有驚無險地駛過了浪尖,到達了彼岸。   就聽「噗」的一聲,搖櫓激起的一朵浪花不是雪白卻是血紅。突然,浪花不見、扁舟不見,輕煙繚繞中,唐天威委頓在地上,整個頭顱已是稀巴爛。   唐天威身前,一名高大老者束手而立,面有戚容地望著他的屍體。   良久,老者才緩緩抬起頭來,注視著已經退到唐三藏身旁的灰衣人,微微一笑道:「唐兄遠來,齊某未能盡地主之誼,還望唐兄海涵。」   話音甫落,他就輕咳一聲,嘴角頓時現出幾絲血跡,齊小天見狀忙搶上前去,關切地問道:「爹……」   老者一揮手,腰板挺得更直了。   「唐某沒來得及向齊兄通報,就在大江盟地頭上處置叛徒,還望齊兄恕罪。」那灰衣人自然就是我的老泰山唐天文了,他從容不迫地道:「碧落煙有毒,奉上解藥,也算敝門略表歉意。三年之內,敝門不再涉足江南。改日,唐某再登門負荊請罪!」他邊說邊收起斷成兩截的神仙索,從懷裡掏出只瓷瓶遞向我。   我這才從震驚中完全清醒過來,這是我頭一回看到十大中人生死相搏,這火石電光的一剎那,已經完全刻在了我的腦海裡。   大江流刀法讓齊放使將出來,與齊小天絕對不可同日而語,那刀勢彷彿大江東流,不可阻擋,就算師傅鼎盛時期的天魔刀亦不過如此。   而唐天文的身法更是如同九幽鬼魅,神鬼莫測,竟然在沒使出暗器的情況下,活生生地在齊放的眼皮底下擊殺了唐天威,而僅僅在撤退的時候,才用了毒煙阻敵。   兩大高手生死對決中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讓人回味無窮、歎為觀止,我和能看懂他們交手過程的每一個人想來都是受益匪淺。   不過,讓我更加佩服的是,剛剛恨不得你死我活的齊放和唐天文,此刻卻如同老朋友一般的寒暄不已,看來這兩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天生就是一對兒。   唐天威一死,大江盟的如意算盤頓時落空,此刻再和唐門翻臉,只能是兩敗俱傷,白白便宜了慕容世家,李思和柳斯的傷只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嚥了,反正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而唐天文也絲毫沒有得便宜賣乖的意思,連捧帶哄,又許下誓言,讓大江盟總算找回了點面子。   可鐵劍門能嚥下這口氣嗎?萬里流重傷、齊默被俘,無論如何,鐵劍門鐵定要從十大中除名了。   我一邊去接瓷瓶,一邊打量著宗亮,奇怪的是,他臉上並沒有一絲哀容,似乎眼下發生的一切,都跟他毫無關係似的。   我心中正暗自揣摩,卻發現老泰山的手在輕輕地發抖,虎口上更是多出幾道裂口。心頭一驚,這才明白過來,他表面上的從容淡定竟然都是偽裝出來的——他已經受了傷,而且傷勢不輕!   「這就是擊殺唐天威的代價吧!」我若有所思地走向齊放,雖然精神有點溜號,可在我有心震懾那些依舊懷著蠢蠢之心的大江盟高手的念頭影響下,我腳下的每一步都是那麼紮實而有力,讓人覺得我簡直是無懈可擊。   「後生可畏啊!」齊放頗有些意外地望了我一眼,似乎我展現的大羅天刀法還不如我的步法來得驚心動魄:「令婿好人才,真要恭喜唐兄了!」   他含笑接過瓷瓶,可從他掌中卻傳來一股泊然的內力,險些衝破了我布下的防禦體系。不過,這股內力雖強,卻與我預料的尚有一段差距,也不知道是他手下留情,還是真的受了內傷。   「彼此彼此。」唐天文謙遜了兩聲,將解藥的服用方法詳細說了一遍,這才從容告辭。   齊放既不阻攔,也不派人跟蹤,我們一行五人順利地撤出了瀟湘館。   剛出瀟湘館的大門,一輛馬車就駛了過來,駕車的陌生漢子見到唐天文,剛開口說了半句:「三哥,事情……」   唐天文一擺手,說上車再說,一掀車簾,便鑽了進去,可還沒落座,一口鮮血已經噴了出來。   第二十一卷 第十章   等唐天文甦醒過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正午了。   「三哥,你身子受不了顛簸,我們只好走水路了。」前來接應的唐門老四、鷹堂堂主唐天行見他醒來,這才鬆了一口氣:「眼下已經到了紹興地界,王少俠和紹興府有點關係,三哥你在這兒休養兩天,然後走海路去嘉興府——杭州是大江盟的地盤,此時似乎不宜再在大江盟眼皮子底下露面了。」   「是到余姚了吧!」唐天文支撐起身軀,朝船外看去。他的動作還算自如,可聲音聽著卻極其虛弱。   船上有唐天行、唐三藏兩大醫術高手,我這個半吊子大夫自然派不上用場,而那叔侄倆對唐天文的傷勢都諱莫如深,我根本不清楚我這位老泰山的傷勢究竟如何。此刻聽來,竟比我估計的還要嚴重一些。   「動兒,要叨擾你老師陽明公幾日了。」唐天文轉過頭來,衝我微笑道。那笑容和藹親切,一如兩人的初見。   動兒?想起最後不歡而散的初見,我心中暗笑起來,前倨後恭,都是利益做崇。   可唐天文已經不著痕跡地表達了他的心思,我也沒必要小肚雞腸、斤斤計較了,遂展顏笑道:「岳父,您這可見外了,我正想請老師和您商量一下婚事哪!」   「也對。」唐天文呵呵笑了起來:「是該給你們完婚了,我也了了一樁心事。只是,」他雙眉一挑:「棠兒名分上已經吃了虧,你日後可要好好待她,否則,我饒不了你!」   「棠兒可是我的心肝寶貝!」我和唐天文幾乎異口同聲地道。   話一出口,兩人隨即相視而笑。   「原來你就是王動王大人!」唐天行眼睛一亮,不由得敬佩地望了他三哥一眼,想來他心中也是暗自欽佩,他三哥怎麼不動聲色就釣到了我這個金龜婿。   「四叔這麼稱呼,小侄可不敢當。」我謙遜了一句,回頭又問起老岳父的傷勢。   「我一身功力大概去了七成,沒個三兩年怕是難以復原了。」雖然傷重如斯,可他的語氣卻依舊很平淡:「齊放的關王刀名不虛傳,當真霸道無比。動兒,你一兩年內還不是他的對手,眼下對上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敵。」   「伯父,齊放他不也受傷了嗎?」蕭瀟隨口問道。   「你是棠兒的房中姐妹吧!」唐天文仔細打量了換成女裝的蕭瀟一番,讚了句好人才,才笑道:「別給你唐伯伯臉上貼金了,沒有人能在一心二用的情形下傷了齊放,就算是江湖公認的第一高手孫不二也不能。齊放那是詐傷,只是個中緣由,伯伯可就不知道了。」   我當時就覺得齊放傷得蹊蹺,果然得到了驗證。可就像老泰山說的那樣,齊放詐傷,究竟意欲何為?不僅讓唐天文在自己面前殺了人,而且自己還受了傷,這可大大有損他的威名啊!   「或許和武林茶話會有關,他大可以借口受傷而無法出席茶話會。」唐三藏沉吟道。   「怕是沒那麼簡單。」我搖搖頭:「事實上,如果齊放全力阻止岳父的話,我想岳父沒有多少機會來處置叛徒,至少不能一擊得手。何況,和岳父拼上幾招再受傷,看起來更合情合理。只是我置身局外,不知道岳父您和齊放那一戰中,齊放有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動兒,你果然心思過人!」唐天文讚許地望了我一眼,問道:「依你看,齊放他有什麼可疑之處呢?」   「從齊放採用的招式來說,想來殺了岳父遠比保住叛徒性命來的重要,只是他沒想到岳父意志之堅,竟不惜犧牲自己也要除去動搖唐門根基的叛徒,應變也超乎他的想像。而唐天威的防身利器早在之前就消耗殆盡,幾乎對戰局沒有一點影響力,他若一味要留下岳父的話,自己也要搭進半條命,這樣的代價不是眼下的他所能承受的起的,只好退而求其次了。至於他詐傷究竟為何,這……想想還真是傷腦筋啊!」   「不是他不想殺我,而是殺了我之後,他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因為他從你和齊小天交手的過程中已經看出來,你的武功不在齊小天之下,他手下的人也會把賭場裡發生的一切告訴他,而且他並不知道,我究竟帶了多少高手,一旦演變成一場唐門和大江盟的大對決,很可能大江盟的精英就盡毀於瀟湘館了!」   他的目光投向已經換回男裝的唐三藏,斥責道:「你們這次的行動也太魯莽了!若不是齊放父子臨時有事去府衙會晤知府郎文同,你們幾個縱有天大本事,也難逃一死!」   我忙說這是我的主意,唐天文這才罷手,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道:「動兒,你那兩位朋友呢?」   「他們已經先回蘇州了。」   木蟬和老南不想與唐門有什麼瓜葛,當晚就和我們分手了。老南自然是回蘇州了,而木蟬則趕往嘉興,眼下包括奇門在內的十數家隸屬於大江同盟會的小門派正集結在那裡,新近加盟奇門的楊千里正是蒲田南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他此番是專程前去指導這位俗家小師弟,好讓他在茶話會上大放異彩的。   「可惜!」唐天文輕歎一聲。   記得解雨曾經和我說過,唐門雖然家族人丁興旺,唐家子弟代代都有江湖絕頂高手,可近親繁殖的弊端也漸漸顯露出來。   唐天文一直想吸納異姓高手效力唐門,把唐門從一個家族式的地方幫派變成一個海納百川的全國性大幫派,可始終未能如願。   而像我這樣誤打誤撞撞進他女兒情網的高手,卻無法為其所用,想來他也是鬱悶的很,對驟然出現的這兩大高手自然就更多了一份關注。何況,清洗唐天威一黨,勢必要空出一些重要職位,正是引入外援的好時機。   「那位蕭大哥的武功真是強得很,連我也不是他的對手,可我怎麼也想不出,江湖上有這麼一號人物。弟妹,他不會真的是你哥哥吧?」唐三藏一臉迷惑地問蕭瀟,蕭瀟連忙搖了搖頭。   「總之,動兒的朋友,就是我們唐門的朋友。」唐天文見我沒有披露兩人身份的意思,只好含糊道。   他哪裡知道,眼下就連我都拿不準老南究竟是何方神聖,又如何能和他說明白?我還等著回去好好拷問老南一番呢!   唐天文的目光復又轉到我身上:「動兒,此番寧波一行固然驚險,但我們的目的都達成了,也算此行不虛,只是這屆武林茶話會,我怕是去不得了。本來聽說你要改革茶話會,我怎麼也要給你撐腰打氣的……」   「有四叔、大哥他們去,也是一樣。」   話雖如此,可唐天文不到場,茶話會不可避免地要減色不少,特別是在武當大江盟等五大門派還和我僵持不下的當口,他的受傷更會動搖一些持觀望態度的小門派的信心,的確對我是一大損失。   唐天文沒說話,可神色卻有些不以為然。   半晌,他突然轉向唐天行,沉吟道:「四弟,我倒有個想法。這幾年,各大門派都著力培養接班人,隱湖魏柔、少林木蟬木蝶、武當宮難清霧、大江盟齊小天都是日後堪當重任的棟樑之材,他們也都擔任了各門派的重要職務,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總有一天,他們會站在各自門派的權力頂峰。但像少林空聞大師那樣,四十多歲才接任掌門之位,做事難免帶著暮氣,處事也因為經驗不足而不夠圓滑。再看我唐門幾百年的歷史,每次大的發展,家主都相當年輕。」   見四弟點頭稱是,他接著道:「這次事變,我們可謂元氣大傷,門中士氣也相當低落,而我又許下諾言,三年不入江南,我們只能固守蜀地。不若趁此機會,將三藏和六藝他們推上前台,一來新人新氣象,容易振奮士氣;二來一心在川蜀經營,困難相對小很多,畢竟那是我們的根據地;三來有動兒照應,料想其他門派也不敢覬覦我唐門,正合適他們新人鍛煉成長。反正有我們這些老傢伙一旁指點,估計也不會出什麼大亂子,有兩三年的時間,他們也該歷練出來了。這樣,和其他門派相比,至少在培養接班人這一項上,我們佔了先手。」   「三哥,我聽你的。」唐天行眼睛眨了半天,才明白他三哥的意圖,旋即表示贊同:「說起來,三藏比三哥你年輕的時候還有魄力、有眼光,他當掌門,我第一個支持!」   唐三藏連忙推讓,唐天行一瞪眼:「三藏,這不是你個人榮耀的問題,而是事關整個唐門興衰的大事,你倒是和四叔說說,門裡還有人比你更合適嗎?」   雖然唐天行的言辭頗有獻媚之意——唐門四少唐六藝正是他的兒子,聽唐天文的意思,顯然是想要重用他兒子,他自然要投桃報李。   而唐天威遺留下來的家老之位,他也該是很眼紅的——但他說的那些話卻都是大實話,唐門老老少少幾百口人,再也沒有比唐三藏更適合接任掌門的了。   「岳父所言極是!大哥若是能以掌門之位出席武林茶話會,小婿可就主動多了。」我推波助瀾道。   心中不由暗自欽佩起自己的老泰山來,雖然和唐天威之爭他獲得完勝,可他畢竟親手殺了自己的大哥,這勢必會在唐門內部引起反彈,他此時隱退,可以平息許多人的怨氣,而趁機完成唐門的權力更迭,所遭受的挑戰也最小——大概沒人願意送給他清洗自己的理由。如果我能在兩三年內從外部給予唐三藏堅定支持的話,他的掌門位置也應該坐牢固了。   唐天文和唐天行達成默契,唐三藏接任掌門之事基本上就落實了。   在唐門,有權推舉掌門的一共七個人——現任掌門、兩位家老和四堂堂主。其中,家老唐澤是唐天文的死黨,加上唐天文、唐天行和身為刑堂堂主的唐三藏,就算唐天威不死,也無力阻擋唐三藏的繼任。   事實上,由於唐門百草堂堂主向來是世襲的,而唐天運無子,一時沒有接替他的人選,他還得繼續擔任百草堂堂主之職。   唐天行則接替唐天威的家老之位,唐天文倒是退得乾淨利落,可他兒子成了掌門,說是兄弟幾個同退,真正吃虧的只有唐天威的另一黨羽飛魚堂堂主老二唐天風,而預計接掌飛魚堂的正是唐六藝。   至於鷹堂,按唐天文的意思,最好能找個異姓的高手加盟,不然,就由女兒唐棠掛名一段時間。   「六藝相當有才華,他這樣的年輕人,江湖上沒有幾個。」斜陽裡,紗窗下,我邊品著嚇煞人香,邊笑著對唐天行道:「四叔生了個好兒子啊!」   書房裡傳來同樣的讚美「陽明公教的好弟子!」「唐兄生的好女兒!」,老師和岳父互相恭維著。雖然老岳父遠不如他大哥那般多才多藝,可也是江湖少有的文武雙全,和老師相見甚歡。   「他差遠了!」唐天行一擺手,可嘴角不經意流露出的一絲微笑卻把他的心思暴露無疑:「他今年都二十四了,且不說你二十四歲的時候已經躋身十大,就說那武當清霧,人家可是二十三歲就登上名人錄了。」   「六藝今年也能上榜了。」今年的江湖雖然不如去年那麼動盪,可也有十幾個人要從名人錄上消失了:「六藝的武功大概和已故的五毒教何教主相差無幾,估計是在八十五位左右,比清霧剛上榜的時候還要高一些。」我隨即笑道:「倒是四叔您怕是要守不住原來二十四的位子了。」   「竟有這等事情?!」他一愣,沉吟了片刻,才道:「嗯,我前面的那些人今年一個個倒都是沒病沒災的,想超過他們大概是不可能了。至於我後面的……莫非是老蕭?是他的話,四叔服氣。或者是武當清霧?聽說他武功進境神速,難道真有這麼一回事?」   「老蕭算一個。」老蕭就是老南,連唐三藏都自認不如,遑論唐天行了:「至於清霧,他進境的確神速,不過,究竟達到了何等境界,還要等武林茶話會的時候問問武當的人。」   唐天行插了一句:「你倒是信心,萬一武當不參加茶話會呢?」   「清雨說不參加,不等於清風說不參加;清風說不參加,不等於武當說不參加。」我微笑道。   可唐天行半天沒弄懂我話裡的意思,難怪他被我那老岳父吃得死死的,還真是榆木疙瘩腦袋。於是,我也不多加解釋,又把話題轉到了名人錄上。   「不僅是清霧,還有清雨。武當心法相當神妙,江湖人通常在三十歲以後,內力就停滯不前了,極少數天才可以將年限延後幾年,而武當心法則有相同的作用,清雨今年不過三十六歲,他還有潛力可挖。」   「不服老不行嘍。」唐天行長歎一聲:「去年就有好幾個毛頭小子上榜,今年怕是更多了,再過幾年,沒準兒六藝那小兔崽子都要爬到我頭上了。」   「這是好事嘛!」我笑道。   隨口又問起了唐門其他年輕弟子的情況,可身為唐門主要戰鬥力鷹堂的堂主,他對年輕一代弟子的瞭解遠不如唐三藏,我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武林茶話會和名人錄是白瀾治理江湖的兩大法寶,在武林茶話會遭遇危機的情況下,名人錄更是不容出一點差錯。   可就像老岳父說得那樣,這一兩年又是一個新人輩出的年代,這勢必給編撰名人錄帶來莫大的困難,一旦自己的情報出了差錯,鬧出大笑話來,可有我的好看了。   正有一搭無一搭地和唐天行閒聊,老師陽明公和唐天文把臂而出,見他們臉上洋溢著的喜色,我知道,和解雨的婚事已經順利敲定下來了。   唐天文在老師家中養病,唐天行留下相伴。為了遵守不進入江南的諾言,唐門原本要在江南廣開藥局的方案便胎死腹中,遺留下了一大票的事情要去處理,於是唐三藏當晚便和我一道離開了余姚。   三人很快就分手了,我和蕭瀟走海路奔嘉興府,而唐三藏則沿陸路去杭州。   雖然那是大江盟的地盤,可也是唐門藥材的重要集散地,同時還是唐門目前投入的最大藥局的所在地。當初唐門甚至還和大江盟商討過合資的可能,誰也沒想到,因為唐天威的緣故,事情竟變得急轉直下,由潛在的盟友變成潛在的敵人了。   海上一帆風順,可一到嘉興府,我就感覺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氛。   因為十幾家江湖門派聚集在這裡,街頭上的江湖人明顯比以往多了許多,雖然他們穿著統一的同盟會服裝,可神情卻是五花八門,興奮有之、迷惑有之、妒忌有之、沮喪有之,街頭巷尾更是不時地傳來他們的爭吵聲,甚至有些人乾脆把江湖規矩完全拋在腦後,一言不合,在大街上就公然鬥毆起來。縱然有人出面制止,也要費好大一番力氣才能把事情平息下來。顯然,同盟會似乎對加盟的各門派失去了控制。   遞上一塊碎銀,客棧裡那個一臉苦相的夥計便開始倒起了苦水:「公子,您有所不知,這些人昨兒還好好的,可今兒就亂了營了,好像都吃了嗆藥似的,看誰都不順眼,一句話說不順耳,就又打又罵的……」   他側著臉湊到我近前,壓低聲音道:「公子,你看我這臉,就是讓那幫王八羔子打的。」   我早看到他臉上的幾道血廩子,原本以為是老闆打的,沒想到卻是同盟會下的手。   「是寧波的消息傳過來了吧!」蕭瀟小聲道。   我微微點了點頭,聽那夥計接著道:「原來還有個管事的,叫趙清揚,還是個什麼長老,就住在咱們客棧,可現在連他說話都沒用了。聽說,是杭州府那個大江盟的盟主死了……」   「什麼?!」我頓時大吃一驚,我千算萬算,也算不出齊放會翹辮子啊!蕭瀟更是驚訝地叫出聲來。   「放你媽的羅圈屁!」旁邊一桌突然站起一個大漢,兩步躥到夥計近前,一拎他的脖頸子,啪啪就是兩巴掌:「娘希皮!敢咒齊盟主,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   那夥計還想分辯,又被那漢子兩巴掌把話扇了回去。   「這麼說,齊盟主無恙?」   「廢話!」那漢子朝我一瞪眼:「齊盟主是何等人物,豈能說死就死!」   「可這街面上怎麼亂成了這副模樣?」   「他老人家受傷……」話剛說了一半,卻被隨後跟過來的同伴所阻。   後來的年輕人狐疑地打量了我和蕭瀟一番,待目光落在我腰間,發現我帶著兵器,神色頓時緊張起來。   他將手搭上劍把,厲聲問道:「朋友面生的很,你是哪個門派的弟子?」   見他藍袍胸口繡著的大江明月圖上的船帆一共兩葉,我知道他只是個同盟會的小頭目,可他的態度卻是相當跋扈了。   說來也不奇怪,在江南,同盟會全無敵手,盟中弟子行事張揚在所難免,何況我又易了容,他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   不過,沒有了約束,日久天長,或許這些自詡為俠義道的精英們就會變得和江北慕容集團旗下的黑道一樣任意妄為,或者叫作胡作非為了。   見我沒回答他的話,反倒是嘴角扯出一絲笑意,那年輕人沉不住氣,「滄啷」一聲拔出劍來,指著我喝道:「大膽狂徒,你打探我同盟會的消息,莫非是慕容狗賊的探子?!」   聽到「慕容」二字,正在客棧用餐的十幾個同盟會弟子「呼啦」一聲圍了上來,各自舉刀揮劍,把我和蕭瀟團團圍住。   有個老成一點的漢子剛想問問我的出身來歷,卻被幾個不懷好意地盯著蕭瀟窈窕身材直嚥口水的傢伙給打斷了。   「我剛才就聽見他在打探齊盟主的消息,還說齊盟主已經死了,造謠惑眾,不是慕容狗賊的細作才怪哪!」   「一群白癡!」   就在我雙眉一挑,準備給那幾個下三濫一點顏色看看的時候,人群外突然傳來一聲不屑的嘲諷。   順著聲音望去,卻見一高大漢子旁若無人地施施然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極其囂張,看上去根本沒把屋裡的眾人放在眼中。   他泰然自若地落了座,大聲喚起了夥計:「四個饅頭、一斤醬牛肉、兩斤女兒紅,拿手的下酒菜再給大爺上八樣!」說著,解下腰間的兵器,「啪」的一聲,扔在了桌子上。   宗亮?!   我眼珠頓時一縮,他不守在寧波,跑到嘉興作甚?   再說,他的做派怎麼和三天前判若兩人?   看他桌上的兵器,並不是鐵劍門的招牌兵器——四尺鐵劍,反倒是一把裝飾名貴、充滿了西域風味的彎刀,我心頭驀地一動,莫非鐵劍門生了變故不成?   見他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幾個同盟會弟子就想衝上前去教訓他一番,卻被認出宗亮的同伴的驚呼嚇得收回了腳步,一時進退不得,煞是尷尬。   「算你小子有眼光。」宗亮看了喊出他名字的年輕人一眼,一揮手:「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你們趕快從我眼前消失,不然的話,仔細你們的腦袋!」   在宗亮的淫威之下,眾人竟敢怒而不敢言,對峙片刻,見宗亮臉色漸沉,一個個灰溜溜地溜出了客棧。   眾人散去,露出我和蕭瀟,宗亮瞥了我倆一眼,便轉過頭去。只是他剛端起茶壺,手就驀地停了下來,凝眉沉思良久,突然轉過頭來,一道如雷似電的目光猛然刺了過來。      下期預告   寧波瀟湘館一戰,萬里流重傷、宗亮出走,鐵劍門一蹶不振,從此絕跡江湖。反王動聯盟失去了急先鋒,隱現鬆動跡象。   借口齊放受傷,齊小天暫攝大江盟及同盟會。與此同時,唐三藏登上了唐門家主寶座,年輕一代開始登上權力舞台。   王動藉機與齊小天修好,並用計離間大江盟和武當之間的關係。又趁大江盟內部調整無暇他顧之際,迅速整頓浙江線人網。   蔣遲南下,為王動舉辦茶話會製造聲勢,形勢朝著有利於王動的方向發展。只是,他真的能順利通過接掌江湖的第一個考驗嗎?   第二十二卷 第一章   一對上宗亮精光閃爍的眸子,我就知道自己的易容術被看穿了,蕭瀟不是解雨,而我又沒帶人皮面具,宗亮在十二連環塢臥底十年,十有八九是個精通隱形匿蹤、易容化形之術的大行家,自然瞞他不過。   就在疑惑和猶豫漸漸參雜進了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中的時候,我微微一笑:「宗先生,可否賞個臉,大家一起吃頓飯?」   聽到我不加掩飾的聲音,他眼睛陡然一亮,長身笑道:「正要叨擾!」我便吩咐小二,將兩桌並成一桌,宗亮也不推讓,大馬金刀地坐在了我和蕭瀟的對面。   「想不到,宗某竟然在這裡遇到動少。」   一壺女兒紅下肚,隱約流動在我和宗亮之間的拘謹氣氛才漸漸消散,畢竟我和他暗中曾經兩度交手,雖然都是藏頭遮尾的,可彼此都心知肚明。   只是我敏銳地察覺到,宗亮往日的從容似乎消減了許多,他一反常態的金戈鐵馬的氣勢只不過是強打著精神撐出來的,一句感慨更是讓我聽出些許往日不堪回首的味道。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齊三爺對武林茶話會有些誤解,我怕會影響齊盟主的判斷,只好趕去杭州解釋一番了。可方才聽夥計和大江盟弟子的意思,似乎齊盟主出了點事情……」   「動少的消息不會這麼閉塞吧!」宗亮微微一笑。   「果然瞞不過宗先生。」我笑道:「不過,我得到的情報是,唐門在瀟湘館擊殺了叛徒唐天威,代價卻是家主唐天文重傷,秘密武器——唐棠的夫婿被迫從幕後走向前台,至於齊盟主……」故意緩了一下,我才接著道:「聽說,那天宗先生也在場。」   「只是恰逢其會罷了。」宗亮飛快地道,旋即低聲自言自語:「唐天文重傷?難怪……」   「莫非齊盟主真的受傷了?」我真有些詫異了:「唐家主一心二用,竟然能傷到齊盟主,他的武功未免高得讓人難以置信吧!」   宗亮是個聰明人,又是江湖頂尖的高手,自然聞絃歌而知雅意:「齊放究竟受沒受傷,動少去了杭州,一切自然瞭然於心。不過,大江盟和大江同盟會的確都發出了緊急通告,說由齊小天代攝盟主之位。」   齊小天代攝盟主?!   我心裡這才真的吃驚起來,在和慕容世家對壘的緊要關頭,把一個尚不滿三十歲的年輕人推上江南武林盟主的寶座,難道齊放不怕此舉會動搖軍心,甚至引起同盟會的分裂嗎?   看看嘉興這些同盟會弟子的表現,我不難想像出這個消息所帶來的震撼究竟有多大。就算是像齊小天這樣的年輕一代終究有一天會取代他們的父輩,可眼下絕非最佳時機啊!   莫非……齊放真的有什麼難言之隱?   我再度感到了一種無力感,在我最需要情報的時候,浙江的線人網卻是一星半點都指望不上,而李岐山孤身一人打入大江盟,即便能得到消息,想傳遞出來,也絕非易事,何況把他當作線人也未免大材小用。   「小天代攝盟主,對我來說絕對是個好消息,我和他總算有點交情,他大概不會忍心看著我一人在茶話會上唱獨角戲。」   這是我所能想到的齊放突然隱退的僅有的兩大理由之一,因為主事人的更迭,無論大江盟最後何去何從,是繼續力挺武當也好,還是改弦更張支持我也好,進退的餘地都比以往廣闊了許多。   當然,我和齊小天的交情真算起來卻複雜得很,一旦他惦念著魏柔,恐怕比他老爹還難說話。   「哦?」聽我直言不諱,宗亮微微一怔,沉吟了片刻,才道:「那敝門風流雲散,豈不是更合了動少的心思?」   「鐵劍門完蛋了?」我聞言心中一喜,不由哈哈大笑起來:「天意啊!萬里流這個忘恩負義之徒,活該落得如此下場!他該謝謝老天爺,讓他碰上了唐門,倘若換作我,哼!真枉我一片誠心待他!」   可我心中卻是狐疑不定,宗亮他們辛辛苦苦地隱瞞身份投入鐵劍門,辛辛苦苦地把鐵劍門捧上了十大門派的寶座,怎麼如此輕易地就放棄了呢?那萬里流不過是個幌子而已,他就算死了,對鐵劍門的影響也是相當有限啊!   「惡人自有惡報,相公理那犬豕之徒作甚!」蕭瀟輕輕扯了一下我的衣袖,目光卻落在了宗亮的身上,似乎在說,你和萬里流,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不得對宗先生無禮!」我瞪了蕭瀟一眼,心中卻暗讚一聲,好聰明的女人!她完全明白我發怒的用意,適時地給了宗亮一點壓力。偷偷握住她的小手捻了幾捻,算是對她的獎勵。   「這位是蕭四夫人吧!」宗亮似乎才注意到蕭瀟,雖然蕭瀟極少在江湖走動,但他很快就判斷出了她的身份:「蕭夫人,萬門主縱有萬般不是,至少他敢作敢為,而尊夫要用心提防的也不是他這種明目張膽對你張牙舞爪的敵人,而是背後抽冷子給你一刀的所謂朋友!」   這話雖然是顛覆不破的至理名言,可由眼下的宗亮說出來,我很快就明白他說的並不是我,而是他自己。顯然,鐵劍門的變故大有內幕,而宗亮黯然出走,也和這內幕有關。   在鐵劍門新總舵所在地寧波,一共有新老三股大的江湖勢力:大江盟、鷹爪門和鐵劍門。鷹爪門是老牌的坐地戶,因為老門主況天和齊放交情深厚,在江南一力擴張自己勢力的大江盟並沒有進入寧波這個江南有名的富庶之地。   況天死後,司馬長空重建鷹爪門,雖然他的重心已經放在同盟會上,甚至連本門旗下鏢局寧波號的舊址地產都轉讓給了宋廷之,不過,在寧波它仍然保留著一間武館,依靠況天的老關係,對寧波道上的朋友繼續發揮著相當大的影響力。   大江盟自從接手瀟湘館之後,才迂迴進入了寧波。宗設集團覆滅後,海上四大貿易港口之一的松江漸漸有落入我控制範圍的跡象,讓大江盟不得不放棄松江的經營,而泉州向來是南少林的天下,廣州又鞭長莫及,大江盟揮師寧波也是迫不得已的選擇。   因為宗設集團的覆滅,江湖各大門派已經領教了軍方的威力,一旦過度走私引起朝廷不滿,滅門之災頃刻而至。   大江盟放下白道身段,經營利潤極其豐厚的妓院賭館,就是為了讓幫中的資金有著相對合法的來源。   大江盟和鷹爪門關係極其密切,兩家的業務沒有一點衝突,甚至鷹爪門武館的弟子還比別人更有機會在瀟湘館找到一份不錯的護院工作,兩家配合得相當默契。   隨後,鐵劍門總舵遷移至甬,表面上寧波道上風起雲湧,但我卻隱約看出三者之間的關聯。   鐵劍門對外宣稱,自己的總舵由杭州遷至寧波,是因為大江盟在杭州擁有龐大的勢力,自己已沒有了發展的空間。   這話本就有點勉強,萬里流好歹也是杭州知府文公達的小舅子,文公達雖然看他不順眼,可對大江盟同樣沒什麼好感,一旦兩家有衝突,就算大江盟的後台是丁聰,丁聰也不會一點面子都不給文公達的。   不過,既然萬里流選擇出走,那麼總舵放在寧波倒是許多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一來大江盟沒有在寧波建立分舵,二來鐵劍門十大門派的名頭,也讓它在聲勢上壓了鷹爪門一頭。   不過讓人感到費解的是,一向對大江盟頗有微詞的鐵劍門並沒有從事萬里流相當感興趣的風月行業直接與大江盟競爭,而是在寧波開設了一家武館與鷹爪門搶飯吃。   武館並沒有多大賺頭,一年的淨收入充其量不過兩三千兩銀子而已。萬里流、宗亮他們個個都是大手大腳慣了的主兒,這點銀子根本不夠用,甚至連維持十大門派的臉面都有些捉襟見肘。   鐵劍門和當年的春水劍派還不一樣,全武林的人都知道,無瑕是個簡樸的人,像齊放五十大壽這樣的武林大事,也不過送上二十四兩賀儀罷了,換作鐵劍門,就算是加倍,大概也會被人恥笑的無地自容了。   鐵劍門肯定另有賺錢的途徑,和鷹爪門的競爭不過是個幌子而已。如果我的判斷無誤,鐵劍門和大江盟果真是丁聰的左膀右臂,那麼鐵劍門在寧波幹的勾當就呼之欲出了,而大江盟經營的瀟湘館則是鐵劍門的掩護,這種運作的方式幾乎就是當初宋廷之宗設聯手走私的模式的翻版。   丁聰雖然深蘊官場之道,可他並不懂得經營,就像我雖然是武學的天才,甚至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可兩軍交戰排兵佈陣,我不如沈希儀、宋素卿是一個道理。   為了殺人滅口而逼得宋廷之反水,是丁聰最大的失誤。當然,這也是機緣巧合形勢逼人,倘若不是因為宗設覆滅的太快,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讓他不知道我們究竟從宗設那裡得到了多少情報,從而慌了手腳,被迫作最壞的打算,他完全有能力通過其它手段保住宋廷之。   缺少了宋廷之這個經營天才,丁聰大概也想不出更好的賺錢途徑,除非他完全放棄走私,否則,宋廷之設計的經營方案對他就始終擁有強大的誘惑力,關鍵是宋對他有多大的威脅。   但宗設的棺材本被人取走一事,很容易讓丁聰理解為宋廷之只有金錢方面的願望和要求,而朝廷的動向也支持宋廷之沒在官場上扳倒他的企圖這一判斷——宗設一案基本上已經結案了,留了點尾巴卻是關於我和沈希儀有沒有冒領戰功的,與他丁聰毫無關係。   這種情況下,他很有可能再度走私,畢竟,自己掏腰包養活鐵劍門的一干大爺和自己的秘密保鏢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朝中的王公大臣也需要銀子打點,而注重官聲的他,又不可能在浙江橫徵暴斂,收受賄賂。   可鐵劍門為何此時卻突然土崩瓦解了呢?無論是走私也好,對付我也好,鐵劍門都有著相當大的作用啊!   「宗先生,就算萬里流敢做敢為,他也不過是個莽夫而已,或者,他更像一個可憐的傻瓜。說實話,我看不出他有什麼才能能籠絡到像宗先生你這樣的高手,所以我懷疑,拒絕參加武林茶話會八成是你們——你和練達、齊默等人的意見……」   「動少此言差矣!」宗亮打斷我的話頭,正色道:「萬門主乃是一門之主,我等自然是以他馬首是瞻!」   「哦?那我且問你,萬里流死了嗎?」   宗亮搖搖頭。   「萬里流既然沒死,鐵劍門何來風流雲散?!光是你和練達這兩大高手,就足以支撐鐵劍門直至萬里流康復了!」   宗亮頓時啞口無言,吭哧了半晌,才道:「萬門主已經沒有復原的希望了!」   「啊?」輪到我吃了一驚,老南下手雖重,卻尚未達到致命的程度,甚至唐天文的內傷都遠比他嚴重,按照我原先的估計,雖然他即便改了主意也肯定無緣參加武林茶話會,但兩三個月後,無論如何也該復原了,怎麼能說他沒有復原的希望了呢?   「看來動少得到的情報並不詳細。」宗亮緩緩道:「瀟湘館一戰,唐門不僅派出了唐天文女婿這一秘密武器……」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特意多看了我幾眼,那眼神似乎在說,我有很大的嫌疑,就是唐棠的神秘夫婿。   直到我皺起了眉頭,他才接著道:「更讓人吃驚的是,唐門籠絡到了一位武功不在我之下的高手,此人正是名人錄上的神秘人物——魚少言!」   「魚少言?名人錄排名第二十五的那個魚少言?」   我裝出一副吃驚的模樣,心裡卻暗自一歎——老南,看來不光是我一個人看出了你的出身來歷,真不知寧波這一趟帶給你的究竟是福還是禍,而宗亮亦不愧是少林寺精心培養出來的傑出人物,他的見識和眼光可能甚至還在我之上。   「不錯!」果然就聽宗亮繼續揭開老南的偽裝:「魚少言雖然和恆山的那個大美女練無雙以及來無蹤去無影的殺手『流風』並稱名人錄三隱者,可他的閻王令畢竟有人見識過……」   似乎是想起了那晚的一戰,宗亮的眼神明顯熾熱起來:「很久沒碰到這麼強的對手了!內力深厚,招式精奇,而且,武功分明是和江湖第一高手孫不二一脈相承,極有可能就是孫不二的親傳弟子,這樣的人物,真想再碰上一次,好好地打上一場!」   不過,他很快就平靜下來:「動少,你該知道孫不二獨門武功蒼龍勁的威力究竟有多大吧,閻王令雖然沒刺中萬門主的心臟,可蒼龍勁卻把他心臟附近的經脈盡數毀去了!」   「竟有這事!」   我感歎了一聲之後便沉默不語,臉上微微露出一絲訝色,似乎是被老南也就是魚少言的身份和萬里流的傷勢所震撼。可我心裡卻明鏡似的,老南如果真的毀了萬里流的武功,他早就告訴我了,關於萬里流的傷,不是宗亮撒謊,就是有人動了手腳。   沉吟了半晌,我突然問道:「聽說,魚少言當時的對手是宗先生?」   「那是後來的事情了。」宗亮似乎覺得自己有點言多有失了,藉著給我斟酒的當兒,一邊不著痕跡地打量我,一邊緩緩道:「我最初的對手是唐棠,這位唐大小姐的武功一樣不凡,名人錄三十六,我看都低了。好在京城死了個唐五經,不然……」   他哼了一聲:「唐門還真是臥虎藏龍!」   「宗先生八成是動了憐香惜玉之心!」我故意表露出我的疑心,表明我並非不知當時宗亮並未全力以赴,隨即又把話題從唐門身上拉了回來:「能看破魚少言的來歷可不簡單,不知道宗先生以前行走江湖用的是什麼名號,竟是這般見多識廣!」   「我也是在他傷了萬門主之後,才隱約猜到了他的來歷。」宗亮一窘,訕笑道:「後來和大江盟的人互相驗證,才終於確定了他的身份。」   宗亮自然不肯暴露身份,把事情推到大江盟的頭裡就合情合理,因為我知道,孫不二和齊放的關係很微妙,齊放瞭解孫的武功特點一點都不奇怪。   不過,宗亮的措辭卻頗耐人尋味。眼下在寧波,大江盟裡有資格和他一起探討武功的,除了齊放之外,大概只有宮難、李思了,他們幾個都是江湖的名人,可他竟然連一個人的名字都不提,只籠統地用「大江盟的人」代替了,加上他說話當中不自覺流露出的表情語氣,我立刻明白,他或者鐵劍門與大江盟之間的關係實在是糟糕到家了。   彼此看不順眼的兩個門派偏偏有著牽動江湖局勢的合作,只能說,他們的背後是同一個身影。   「既然萬門主重傷難癒,你或者練達為何不挑起鐵劍門這付重擔呢?難道是有人從中作梗不成?倘若果真如此,我倒願助你一臂之力,不過,我有個條件……」我試探道。   「是要敝門改變在茶話會一事上的立場吧,動少,恕我直言,這似乎不太可能。」宗亮雖然微微有些意動,可還是立刻斷然否決了我的提議:「覆水難收,動少不會逼著萬門主食言而肥吧!」   「此一時彼一時,何況,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微微一笑:「其實,如果鐵劍門真像你說的那樣完蛋了,江湖上又有幾人還會理會它對茶話會的態度呢?說來,鐵劍門垮台最合我的心思了,我只是替你宗亮惋惜罷了,好不容易找了個能在江湖拋頭露面呼風喚雨的角色,可轉眼一切都成了空,你以後又將何去何從?」   第二十二卷 第二章   「動少,聽說皇上對你並不如何信任,甚至連接替你的人選都已經找好了,不知是真是假?倘若屬實,日後動少又將何去何從?」宗亮低頭品著女兒紅,沉默良久,突然抬起頭來,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我。   我一怔,雖然蔣遲很快就要接替我的傳言在江湖甚囂塵上,可除了家人和師娘外,別人都十分忌諱在我面前提起這個問題。不過,不提歸不提,但凡有點頭腦的江湖人都明白,茶話會之所以遭到幾大豪強的反對,正是我地位不穩的直接後果。   「傳言固然有失實的地方,不過,蔣小侯的確極有可能在三四年後接替我來管理江湖。」   事實不容我反駁,否則,一旦傳到蔣遲甚至皇上的耳朵裡,我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而宗亮眼下的情況,又讓我心中猛然生出一個念頭,既然他肯為丁聰所用,難道就不可能為我效命嗎?故而我決心實話實說,態度也誠懇起來。   「皇上少年英發,自然想要做出一番超越先皇的功業來。不過朝中先有楊廷和獨攬大權,後有費宏把持朝綱,皇上頗受掣肘。」   「楊廷和不是已經垮台了麼,而費宏可是繼統派的支持者啊!」宗亮弄不清楚我此番言辭的用意,狐疑道。   「費宏雖然在大禮一案中站在了皇上一邊,不過他年邁保守,和皇上的政見常常南轅北轍,皇上不過是用他來肅清繼嗣派的勢力罷了。」   這話自然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但我不虞宗亮會發覺其中的奧秘。事實上,江湖人對政局的變幻都是霧裡看花,只因為統嗣之爭實在是牽扯極大,才弄得路人皆知,而我也是在進京之後,才逐漸把握住了官場的奧妙。   首輔費宏和桂萼、方獻夫一樣深得嘉靖的信任,嘉靖對他甚至達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桂方兩人多次舉薦老師陽明公,都被費宏所阻,而嘉靖恰恰採納了費宏的意見,要調李鉞接任兵部尚書。   費宏歷任六部首長多年,特別是作過一任吏部尚書,門生故舊遍及朝野,在楊廷和倒台後,費宏一黨事實上已經成為朝中最強大的勢力。   不過,凡事都有利弊,費宏的強大,勢必會引起嘉靖的警覺,而事實上,桂萼幾次側面攻擊費宏,雖然都遭到了嘉靖的申斥,然而卻並沒有深究,顯然,嘉靖是要在朝中保留一股足可以與費宏抗衡的政治力量。   「……一旦費宏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不管他是否願意,他都要退出政治舞台。屆時,朝中將需要一批年富力強而又能體會聖意的新鮮血液來協助皇上完成他的宏偉藍圖,所以,我不可能在江湖待上十年八載的。」   「這麼說,日後動少是要出將入相嘍,宗某先在這裡恭喜動少了!」宗亮含笑拱手相賀,只是眉目之間頗有疑色。   「為皇上效命乃是我輩榮耀,至於出將入相,我王動可不敢奢求,其實只要用心替皇上辦事,皇上明見萬里,自然不會虧待於我,就像魯衛魯大人,馬上就要升任蘇州同知了。」   「魯大人兩年兩遷,從正七品眨眼就變成了正五品,真是皇恩浩蕩啊!」宗亮感歎道,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艷羨之色。   同知乃是知府的副手,在一府中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且與通判不同的是,通判只負責某一方面的事物,而同知則是統攬全局,魯衛若是再年輕一點的話,日後甚至有可能成為一府之主,名副其實地成為一方土皇帝。   魯衛此番升任蘇州同知,乃是為我讓出負責刑名的通判一職,不過即便如此,也是少見的恩典。   宗亮從少林派在十二連環塢的臥底變成鐵劍門的大管家,不管其中有多少內幕,他熱衷權勢、貪圖享樂卻是毋庸置言的,看到同為少林弟子的魯衛一路飛黃騰達,他不眼熱才怪。   「魯大人眼看快到五十了,宗先生今年……」宗亮表示已過不惑之年,我笑道:「那足足比魯大人小了九歲,想當年魯大人在宗先生這般年紀,也不過是個從九品的吳縣總捕罷了。」   宗亮呼吸頓時一窒,連蕭瀟都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偷偷撓了撓我的手心。   我話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魯衛年近四旬才投身官場,他宗亮現在打定主意也不算晚。魯衛可以在九年之間連升八級,他宗亮一樣可以做到,關鍵是找準了靠山。   丁聰當然也是一個大靠山,他現在官居浙江布政使司布政使,是堂堂的從二品大員,是把持一方的諸侯,論地位,別說是我,就連桂萼方獻夫都有所不如。   不過,年輕的皇帝更容易親近年輕的臣子,如果真如我所說的那樣,連正一品的宰輔費宏都難以保住自己的位子,那麼比費宏還大上兩歲的丁聰大概在朝中的好日子也不會太久。   退一步說,就算丁聰得到了嘉靖的賞識,可他肯為像宗亮這樣的草莽之士爭取利益嗎?看看跟隨他的那些江湖人,雖然大魚大肉,吃喝不愁,可有幾人謀得了一個正經的出身?   那麼我呢?我值不值得他投靠呢?   因為蔣遲的緣故,我在大多數江湖人的眼裡已經貶值了,眼下很少有人會想到,其實我本來就不是一個江湖人,我原本是該以另外一種方式登上廟堂。   宗亮不是傻瓜,經過我的指點,他應該醒悟過來,我要走科舉正途了——這本來就是我應當走的道路,而這條道路對我來說,因為有桂方兩人的照拂,很可能是一條金光大道。   當然,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錯覺而已,兩三年後的局勢究竟如何,我心裡並沒有多少把握,是進是退當是在五五之間,甚至隱退的可能性更大,然而這一切,我沒有必要和宗亮說的那麼明白。   面對我拋出的誘餌,饒是宗亮是個老江湖了,也患得患失起來,沉吟了半晌,他才問道:「動少,我打聽件事兒,你可知道齊默的下落?」   「他眼下正關在蘇州大牢裡。」我並不諱言,飛快地答道:「漕督李鉞李大人視察漕運駕臨蘇州,為保證他的安全,蘇州那幾日便拉網嚴打,齊默管不住自己的小弟弟,魯衛只好幫他管管了。」心中卻是一動,他突然問起齊默,莫非是被我鼓動的想重建鐵劍門?   宗亮的神情明顯輕鬆下來,聽我這麼說,就算原來我有針對鐵劍門的意圖,此刻已是時過境遷,沒有必要再羈絆齊默了,那點事情自然是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想把齊默弄出監獄來,那是你宗亮癡心妄想了,即便我可以扶植鐵劍門,但也要把它的實力控制在我可以忍受的範圍內,何況,如果這些人當真有十二連環塢的餘孽在內,我還有一筆不共戴天的舊帳要和他們清算!   宗亮你燒高香吧,你沒有參與侮辱無瑕,侮辱無瑕的是你那混蛋弟弟,也算他走運,沒落在我手裡就已經見了閻王,其他若是還有活著的,有一個算一個,我可不想那麼輕易就放過他們。   「齊默不是動少用計調去蘇州的嗎?」   宗亮剛想說話,突聽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隨著笑聲昂首走進客棧的是一個我熟悉而又極度厭惡的身影。   「李兄此言差矣!」   來人正是丰姿如玉,宛若敷粉何郎、雪衣謝莊的李思!他輕搖紙扇,足不沾塵地走了過來,翩翩若神仙中人。只是他臉色很是蒼白,腳下雖快,可在我和宗亮這等行家眼裡便顯得有些輕浮,左臂隱約可見繃帶的痕跡,顯然日前瀟湘館一戰,唐三藏的飛刀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傷害。   他身後一麗人亦步亦趨,緊緊跟隨,奈何他腳步飛快,麗人便落後了七八步,等李思已經站到了我的桌前,她才剛邁過客棧的門檻。   聽到我的聲音,她驀地一怔,腳下緩了一緩,目光一下子落在我身上,只幾息時間,就認出我來,略一遲疑,便裊裊娜娜地朝我這邊走來,那白皙的雙頰雖然微微染上了一抹緋紅,可態度卻異常從容!   「見過大人。」   蘇瑾……   饒是我已然明瞭她在我踏入江湖之後過著怎樣一種糜爛的生活,也知道這樣的女人絕不值得我留戀,可當我看到她、看到李思並不如何心愛她的時候,我還是像被人猛的在胸口紮了一刀,心底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動少又不是外人。」蘇瑾的萬福只道了一半,就被李思一把摟了過去:「動少,我正要去找你,不想卻在這裡碰上了。」   也不管主人是否同意,他便吩咐小二搬來兩把椅子,拉著蘇瑾大模大樣地坐了下來。   蘇瑾認出蕭瀟,喚了一聲「蕭夫人」,蕭瀟則回了一聲「蘇大家」,隨後兩女相對無語。   我心頭一酸,想當初她們倆「姐姐」「妹妹」叫得多麼親熱啊,而今的稱呼聽著竟是那麼刺耳!再想起蘇瑾對我的稱呼,從「大少」到「別情」,又從「別情」回到「大少」,如今更是變成了「大人」,兩人之間的距離已是越來越遠了。   「李兄何事要找在下?」我一邊吩咐小二加兩付碗筷,又要了幾樣酒菜,一邊問道。   「還不是為了她!」李思輕撫著蘇瑾烏黑的秀髮微笑道:「在下新年就要迎娶寧波郎知府的四小姐了,瑾兒自然要一同嫁進來,只是她現在還落籍秦樓,動少可否高抬貴手,讓她脫籍,至於贖身銀子,你放心,絕不會讓秦樓吃虧就是。」   我聞言頓時又驚又怒,當初我欲給蘇瑾脫籍,她總是找借口百般推托,而今倒要嫁給李思作妾了!李思這廝除了相貌之外,又有哪裡比得上我呢!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蘇瑾身上,看她一副低眉含羞的樣子,似乎對這門親事很是歡喜,那嘴角流露出來的淺淺笑意更表明她對未來滿是幸福的憧憬。   罷了!我一時萬念俱灰,心底說不出的落寞,剛想開口應承下來,卻覺手上微微一痛,正是蕭瀟偷偷掐了我一把。   「相公,乾娘以前可是有話,秦樓的姑娘相公都可以做主,惟有蘇大家需她老人家親自定奪。」   咦?六娘什麼時候說過這麼一番話?我心下狐疑,可轉眼就猜到了蕭瀟的用意,她八成是怕我對蘇瑾餘情未了,而我又被李思擠兌,故而說出這番托辭,好讓我有個緩衝的餘地,而話由她來說,自然比我更有說服力。   只是,對蘇瑾我已經完全失望了!蕭瀟,她實在不值得你如此花費心機啊!   我轉頭看了一眼蕭瀟,卻發現事情並非我想像的那麼簡單,多年的默契讓我察覺到了她眼中那縷外人絕對看不出來的焦慮,我手上傳來的力道也在提醒我,她的那番話實是大有用意。   於是,已經到了嘴邊的一句「沒問題」被我嚥回了肚子裡,我臉上浮起一層笑意:「恭喜李兄,有郎四小姐和蘇大家主持中饋,李兄前程不可限量。只是乾娘的確吩咐過,蘇大家身份不同,大事要她老人家親自定奪,我也不敢擅作主張。不過,乾娘向來喜愛蘇大家,而秦樓和同盟會又有良好的關係,想來她老人家定然樂得玉成此事。我這就快馬通知乾娘,李兄不過多等幾日罷了。至於贖身銀子什麼的,李兄休要再提,蘇大家出嫁,就是我們秦樓嫁女兒,屆時還要送上一份嫁妝呢!只是日後蘇大家若是受了委屈,我們娘家人可饒不了你!」   「多謝動少吉言!」李思朗聲笑道,似乎並不在意蘇瑾的自由身早幾天晚幾天定下來,反倒是蘇瑾頗為失望地瞥了我一眼,似乎在怨我不肯立刻答應給她脫籍,有報復她移情別戀的嫌疑。   望著李思張揚的笑容,我心裡堵得異常,若是照我以前的脾氣,大概早就一巴掌把他那張小白臉打成顏料鋪了,可他既是同盟會的長老兼總管,對大江盟的事物有著相當的影響力,又極有可能是隱湖的秘密弟子,而茶話會很是需要這兩家的參與,我現在還真是開罪不起他。   當然,但凡蘇瑾露出一絲愛我之意,我就是拼著捨棄榮華富貴,也要把她搶到手,然而,這不過僅僅是個假設而已。   「聽宗先生說,齊盟主受傷了,兩盟由小天暫代盟主之位?」我把話題從惱人的李思親事上轉移開來。   「宗老二,你怎麼像市井上的長舌婦似的,嘰嘰喳喳地愛傳小道消息啊!」李思進了客棧之後,這才第一次正眼看宗亮,雖然是笑語盈盈,語氣也似是開玩笑一般,可言辭卻如同毒蛇一般陰毒。   奇怪的是,宗亮這位名人錄上排名比李思猶高出三位、一身武功甚至有可能與我相差無幾的高手,面對李思的挑釁,竟然忍氣吞聲,只是訕訕笑了一笑。   「這麼說,瀟湘館一戰,唐門和大江盟果真是兩敗俱傷嘍?我真不明白,江北慕容世家虎視眈眈,大江盟為何去招惹唐門?」我有意替宗亮打開尷尬局面,遂問道。   「一場誤會而已!」李思輕巧地道:「大江盟又不知道唐天威是唐門叛徒,而唐家主也是聽信了讒言,以為唐天威落腳瀟湘館,就是和大江盟結成了盟友,說起來,這仗打得真不值得。當然,也不排除有人暗中做了手腳,讓兩家生出誤會來!」   他目光炯炯地望著我:「早聽說動少要去大江盟拜會齊盟主,齊盟主苦候了多日,卻不見你大駕光臨,什麼事兒把你耽擱了?」   言下之意,自是懷疑是我從中做了手腳,借傳言將齊放羈絆在杭州,以方便唐門行事。   「是老馬車行透出的信兒吧,幾日前我向車行預定去杭州的馬車,大概是他們誤會了。」我笑道。   其實以我現在的地位,我並沒有必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給李思聽,但宗亮此刻卻是我爭取的對象,於是我還是按下心頭的怒火,將事先早就準備好的說法講了出來。   「誤會?」   「當然是誤會!本來要去杭州的是我的管家高七,他得除嘉定縣主簿,履新之前想回杭州探望他岳父,可嘉定縣催得太急,只好先去上任。至於我,齊盟主當然要去拜訪,茶話會我也的確很關心,可這一切都比不上和我家人的團聚來得重要。」   聽到這意外卻又合情合理的解釋,李思哭笑不得。宗亮在聽到高七的消息之後,眼中卻閃過一道異彩,想來高七的發達對他有著深深的誘惑——一個不學無術的小混混竟然也能做個九品主簿,他有什麼理由悲觀自己的前途?他只是缺少一個領路人罷了,而眼前就有一個……   第二十二卷 第三章   落日的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在天邊,客棧點起了牛油燈,搖曳的燈光給屋子裡的一切都塗上了一層曖昧的顏色。   投宿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兼做飯堂的客棧大廳也幾乎座無虛席,南北客商、往來學子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飲酒作樂,柳鶯們也開始挨桌招攬生意了。   離開寧波後就沒有好好休息過的我和蕭瀟著實都有些倦了,可宗亮李思這兩個彼此之間充滿了敵意的傢伙此時卻難得的默契起來,兩人的話題天南海北,層出不窮,絲毫沒有結束的意思。   李思把我牽制住的目的自然相當明確——我的行程要盡快報告給齊放和同盟會,以便採取應對之策。   隨著預計中的茶話會的開幕日期越來越近,我在談判桌上迴旋的餘地自然也就越來越小,齊放可以利用我急於與大江盟達成和解的念頭,來為其爭取更大的利益。能多拖我一天,大江盟可能得到的利益或許就多一分。   可宗亮為什麼也不急著離開了呢?看他當初行色匆匆的樣子,實在不該像現在這般悠閒啊!   「……真正頂好的原汁原味的白魚白蝦是湖州府三景園的三白湯,和蘇州松鶴樓的炒三鮮、杭州樓外樓的脆三生並稱江南三大鮮。這裡的三白湯,味道可差了許多,季節也不對了。」李思嘗了嘗老闆剛端上來的魚湯,隨口評論道。   金創本來忌發物,可李思此刻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因為店家拿手的菜幾乎已經吃了三分之一,就連桌上的碗碟都已經換過好幾回,不吃魚蝦,就實在沒有別的可吃了。   「三景園的三白湯我又不是沒喝過,那算什麼原汁原味!真正的原汁原味,是剛剛從太湖裡撈出來的還在活蹦亂跳的蝦子,生生地咬上一口,呵,那才叫美味呢!若是再佐以倭國的芥辣,當真妙不可言!」宗亮立刻反駁道,而這一個多時辰裡,兩人就是這樣爭論不休。   三白湯裡的白魚白蝦都是太湖著名的特產,宗亮臥底十二連環塢的時候,大概頓頓飯都少不了它們,不過李思見識之廣則頗出乎我的意料。   我經歷之雜,涉足之豐,是絕大多數同齡人所無法比擬的,很多像我這麼大的年輕人,足跡甚至不出方圓十里。   可李思顯然是個例外,他去過的地方,可能比我還多,因為當他評論起某地風俗的時候,都是言之鑿鑿,絕非信口開河,顯然是親眼所見的緣故。   可他既然足跡遍及江東,為何乾娘的情報網卻沒有多少他的消息?   自李思橫空出世以後,乾娘就開始安排人手搜集他的情報。李思人物卓爾不凡,無論在哪裡都是令人注目的對象,故而他現身大江盟之後的行蹤,乾娘掌握了十之七八,不過,他之前的消息,卻根本沒有一星半點,彷彿是憑空蹦出了這麼一個出色的人物。   「老宗,你這吃法,鮮則鮮矣,可和上古時代的先民有什麼兩樣?」我駁了宗亮一句,轉頭問李思道:「湖州三景園我是聞名已久,可惜一直無緣前去一飽口福,不知除了這三白湯之外,這三景園還有哪些拿手好菜?」   「多了!」女兒紅後勁十足,我和宗亮又頗有默契地要灌醉李思,饒是他內功精湛,兩斤多女兒紅下肚,話也就多了起來:「鮮蓴燴銀魚、芙蓉銀魚、香芹白蝦干、兩吃昂刺魚、湯泡太湖黃蜆……」一口氣說了不下四五十種。   隨後又說起「鮮蓴燴銀魚」兩寶相聚,滋味如何了得,色彩如何奪目;太湖黃蜆如何其貌不揚,但其味道卻又如何鮮美,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這麼多!」我嘴上感慨,心裡卻驀地一動——要把三景園這些拿手菜的好處一一道來,李思大概是每道菜都親自品嚐過,就算一頓飯吃上七八種,也要連吃三天。   何況,許多菜品的用料有著嚴格的季節要求,就像太湖白魚是梅後十五日為佳,而湖蟹則是中秋前後最為肥美,兩者上市的時間足足相差百日,我不用細算就知道,李思究竟需要在湖州待多久,才能把三景園吃得如此爛熟。   原來這廝的老家竟是湖州!我突然想起了湖州的另一豪門練家,想起了練家盛產俊男美女,心頭不由得一陣發冷,如果李思是練家子弟,那豈不是說練家和隱湖關係非同小可,甚至有可能已經結成了戰略同盟?   怪不得我一見到這廝就煩他要命!   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宗亮,宗亮似乎沒有留意到李思無疑中透露出來的信息,他的心思至少有一半落在了才回到客棧不久的趙清揚身上,和趙在一起的十幾個江湖漢子裡,赫然就有被宗亮呵斥的那個同盟會小頭目,他一邊低聲和趙說話,一邊指指點點著宗亮和我,顯然是在向趙匯報之前發生的事情。   「老宗,你緊張什麼!」李思終於發現了宗亮的異常,順著宗亮的目光望過去,發現了趙清揚等人:「莫非你和趙門主結下了什麼梁子?」   宗亮沒言語,只是瞪了向這邊射來探尋目光的趙清揚一眼,隨即一盞剛燙好的女兒紅又轉眼就下了肚,他眼角到耳垂的那道疤痕也因為酒氣上湧的緣故而凸了起來,讓他那張胖臉多了三分兇惡。   李思似醉非醉的話語又讓我窺視到了他思想一斑,一向行事低調的趙清揚惹上宗亮的可能性小之又小,如果趙有什麼地方能讓宗亮寢食不安的話,只能說他背後龐大的同盟會實力使眼下失去了靠山的宗亮心有所忌,而大江盟和鐵劍門的短暫合作顯然已成了歷史雲煙。   不過,丁聰想來絕不會傻到重蹈逼反宋廷之的覆轍,我暗忖道,就算宗亮、練達等人不宜多在江湖行走,鐵劍門暫時失去了鉗制我的作用,也沒有必要非置他們於死地。   退一萬步說,丁聰一旦下決心剷除他們,有宋廷之前車之鑒,以大江盟的霹靂手段,宗亮早該橫屍街頭了,絕不敢這般大搖大擺地在嘉興露面,畢竟這裡還是浙江地界。   此番宗亮離開寧波,八成是他自身的原因,而鐵劍門的風流雲散或許只是他的托詞或者錯覺。   當然,另外兩成可能就是宗亮過人的嗅覺察覺到了什麼不妥,故而先發制人,脫離了丁聰的控制。   「趙門主能否過來一敘?在下蘇州王動。」我讓小二去請趙清揚,見他有點猶豫,我又高聲邀請。宗亮臉色微有不豫,卻沒開口反對。   聽到我報出姓名,那些呼三喝四的江湖漢子一下子都閉上了嘴,大廳裡頓時安靜了許多。   那些南北行商一時摸不著頭緒,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起我的來歷來,其中就有蘇州的商販,說這是本府推官王大人,據說馬上就要升任本府通判了,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趙清揚聞言也是一臉詫異,忙起身趕了過來,剛想施禮,卻被我攔住了:「隨意就好,否則,李兄、老宗要拘謹了。」又道:「在下十天前在龍潭鎮巧遇令高徒姚鼐之,也見到了貴門新加盟的楊千里,貴門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讓人好生興奮。」   我隨即端起酒杯,敬道:「這都是趙門主領導有方啊!」   趙清揚連說不敢,人卻下意識地瞥了李思一眼,臉色微微有些尷尬,畢竟同盟會的主力大江盟眼下和我在茶話會問題上有著相當大的分歧。不過,那日龍潭鎮上人多嘴雜,想瞞下這次會面肯定是行不通的。   「哼,趙門主野心大得很,人家可是惦記著十大的名頭呢!」   旁邊突然傳來陰陽怪氣的譏諷,在座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朝發聲之處望去。卻見一對中年夫婦從樓梯走下,那婦人斜著眼睛正冷冷注視著我們,她身邊,老實巴交的丈夫一臉不知所措,似乎也沒想到自己的妻子突然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這夫妻倆並不陌生,正是在齊蘿婚禮上打過交道的「四方刀」杜真夫婦。   杜真想必是認出了李思和宗亮,臉色頗有些緊張,一面連說「得罪」,一面去扯妻子的衣袖。   那婦人不耐煩地一揮胳膊,瞪了他一眼,大聲道:「什麼得罪?!咱們得罪誰啦?我說錯了嗎?他奇門若不是惦記著十大,幹嘛眼巴巴地派宋清波大老遠地去泉州請人家,而且去了還不止一次呢!」   杜真越發尷尬,倒是趙清揚此刻卻靜下心來,也不去看臉色有些陰沉的李思,從容地自斟自酌起來。   「杜夫人,所謂『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十大門派乃是江湖公認的榮耀,倘若趙門主要憑自己的努力真刀真槍地打入十大也算有野心的話,那麼賢伉儷飛魚塘怒殺倭寇是不是也算是沽名釣譽呢?」我笑道。   「你這淫賊,我沒和你說話,你插的哪門子嘴!」婦人冷笑一聲,不屑地道。   桌上的人一下子全愣住了,誰也沒想到,這婦人說話竟然如此不留情面。說起來,這半年多,隨著我身份的不斷變化,我已經很少聽到「淫賊」這個稱呼了。   即便有,也是閨房裡的戲謔之語,驟然聽到這麼一聲「淫賊」,諸多往事一下子湧上心頭,竟有點癡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心下一陣感慨,不經意間,我已經是個老江湖了。   真是江湖歲月催人老啊!   我望著杜真夫婦,這夫妻倆見老了,而且穿著比去年參加齊蘿婚禮時寒酸了許多,衣服洗得發白,甚至打上了幾處補丁,顯然生活並不如意。   想想並不奇怪,這夫婦倆嫉惡如仇,杜大娘更是嘴不饒人,而這年頭做生意的哪個沒點違法亂紀的事情,僱用了這夫妻倆,還要防備著他們別檢舉揭發了自己,一來二去的,誰還肯用他們?   年初的時候,倒是還有關威照拂,等瀟湘館轉手大江盟、鐵劍門進駐寧波之後,當地的混混被打壓的根本興不起什麼風浪,寧波治安空前良好,關威也用不著他們來壓陣了,何況,就算需要人手,大江盟、鐵劍門和鷹爪門旗下不乏高手,何必捨近求遠?   只是這夫妻倆好歹也算是浙東道上的硬手,大江盟怎麼沒把兩人招攬進來呢?   我正心念電轉,蕭瀟偷偷給我使了個眼色,隨即站起身來,面帶微笑迎上杜真夫婦。   「您就是威震浙東的紅娘子杜夫人吧!」蕭瀟恭恭敬敬地道了個萬福:「相公好幾次提起過您,說您嫉惡如仇,剛正不阿,實是江湖的典範。」   「姑娘言重了,老身可不敢當!」杜氏冷冷地道,只是面對如花似玉的蕭瀟,她語氣還是不由自主地緩和下來:「姑娘是……」   「小女子姓蕭,相公就是蘇州解元王郎,小女子是他的四妾。」   「好好一姑娘,你怎麼就嫁給那淫賊了?」杜氏脫口惋惜道。   蕭瀟也不著惱,上前拉住杜氏的手,卻是一臉的委屈:「您誤會我家相公了,那些傳言都是別有用心的人造謠生事,生生把我家相公妖魔化,變成了一個淫賊。事實上……」她突然停住話頭,回頭瞥了一眼,才對婦人續道:「男人的話題總離不了打打殺殺的,聽著讓人難受。若是您對我家相公的故事感興趣,不如換個清靜的地方,晚輩一一給您道來。」   說著,半攙半拉地把她拽到了角落一處空閒的桌子旁坐下。   蘇瑾眼珠轉了一轉,伏在李思的耳邊低語了兩句,順勢親了親他的耳輪。李思微微點了一下頭,蘇瑾便隨後跟了過去。   還真是夫唱婦隨呀!正在暗讚蕭瀟聰明的我目睹了李蘇兩人親暱的舉動,心頭就是一陣刺痛,眼珠不由自主地縮了一縮,恰巧落在李思的眼中,他得意地笑了起來,弄得前來道歉的杜真越發緊張起來。   「……您千萬、千萬別往心裡去,她、她就是個炮仗,一點就著,嘴上從來都沒……沒把門的……」   「杜大俠多慮了!」我平靜了一下思緒,誠懇地道:「所謂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賢伉儷俠骨丹心,飛魚塘一戰,打得倭寇膽寒,打得四方平安,著實當得起『大俠』二字!對賢伉儷,我惟有敬重而已!」   我一席話說得杜真既慚愧又感激,而提起飛魚塘的往事更是讓他精神亢奮,連腰板轉眼都挺直了三分。   「不過,尊夫人指責趙門主的話未免說過頭了,人往高處走,這不是野心,而是一個人難能可貴的品質。如果我們都安於現狀不思進取,那麼,那些名垂武林青史的人物,那些驚世駭俗的絕學又都從何說起呢?」   「正是!」   一番話彷彿正說在趙清揚的心坎上,他忍不住擊掌讚道,只是話一出口,才覺得似乎不妥,隨即訕訕笑道:「也不能說杜夫人全說錯了。」   「虛偽!想進十大,就光明正大地去爭啊,又不是去偷雞摸狗,幹嗎藏著掖著?!鐵劍門倒了,春水劍派又肯定棄權,十大不戰而去其二,此時不爭,更待何時!」李思不屑地道。   雖然和趙清揚同為同盟會的長老,可身兼總管的他顯然比趙強勢許多:「至於齊堂主的話,他既不代表大江盟,更不代表同盟會,你怕什麼?!」   我和宗亮、趙清揚俱是一怔,李思的話固然沒錯,可聯想到齊功的特殊身份和大江盟在同盟會中所佔的主導地位,任誰都明白,齊功的話其實就是他二哥齊放的意見,也就是大江盟的意見,甚至可以說,那同樣是同盟會對待茶話會的大政方針。可李思一句話,卻完全否認了齊功那番說辭的官方地位。   是大江盟的立場突然發生了變化,還是李思其實是隱湖中贊同魏柔主張的那一派,抑或是仰仗自己的出身來歷,渾沒把大江盟放在眼裡,利用他同盟會長老的職位硬壓齊功一頭呢?   想起當初他就公然指責大江盟對十二連環塢姑息養奸,這後一種情況並非完全沒有可能。   「這下我就放心了!」驟聞喜訊,饒是趙清揚素有智者之名,此刻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   畢竟正如李思所言,今年的機會實在是太難得了,而他招攬楊千里的一番良苦用心眼下看來總算沒有白費,直到宗亮冷冷哼了一聲,他才清醒過來,要踩著別人的腦袋登上十大,而其中的一顆就是宗亮棲身的鐵劍門。   「聽說今屆茶話會動少動了不少腦筋,多了許多花樣,說來還真有點讓人期待呢!」也不知道李思是為了和宗亮抬槓,還是為了別的什麼原因,他再度表明了他支持茶話會的傾向。   第二十二卷 第四章   直到月上中天才宴罷而歸。宗亮和李思蘇瑾先後上樓睡覺去了,而趙清揚和杜真則非要等我離去才肯離開,那邊蕭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打動了杜大娘,她看我的眼神明顯和善了許多。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告訴她,無瑕姐姐是玲瓏的表姐,而不是什麼玉夫人,她信了,對相公的印象自然就大為改觀了。」蕭瀟邊幫我脫去長衫,邊笑著解釋道。   江湖上知道無瑕身份的只有魯衛、南元子等寥寥數人,其餘都是因為十二連環塢散佈的流言和無瑕自身引發的猜測而已,憑我眼下的地位,若是沒有真憑實據,誰也不敢斷言無瑕就是玉夫人。   「杜真夫婦武功不入流,卻頗有俠名,可惜丈夫雖然是個老實人,他媳婦卻是又臭又硬的脾氣,不然的話,這夫妻倆也不會落魄到如此境地,對這夫妻倆,大家都是敬而遠之……」   「莫非相公想招攬他們?」   「小妖精,你可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哩!」我笑讚了一句。   「奴是主子手把手教出來的人嘛∼」蕭瀟膩聲道。   低頭望著懷中的佳人,正碰上一道柔似水媚入骨的眼波。蕭瀟席間替我擋了不少酒,後勁十足的女兒紅蒸得她粉腮玉頸愈發粉裡透紅,微醉的媚態竟極是撩人。   「蕭瀟,陪相公洗澡啦!」我撫著她胸前豐膩的凸起調笑道。   蕭瀟剛應了一聲,就聽隔壁傳來低低的一聲嬌吟,緊接著就是一串銀鈴似的輕笑。客棧房間的牆壁都是木製的,並不如何隔音,而我和蕭瀟六識都極為敏銳,俱都一下子就聽出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笑聲的主人正是蘇瑾。   怎麼李思蘇瑾在隔壁?我明明看他們進了另外一間客房啊!可我很快就明白,這裡是同盟會的臨時基地,李思若是想要換間房的話,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而他換到隔壁,當然是因為要演出好戲給我聽了。   雖然我有時也忍不住想像蘇瑾和別的男人歡好的情景,可畢竟眼不見心不煩,而我儘管總是對自己和別人說,我和蘇瑾的緣分已盡,可心底卻還殘留著一絲幻想,幻想總會有那麼一天,蘇瑾幡然悔悟,重新回到我的懷抱。   可這隱隱藏著一絲蕩意的輕笑嬌吟,卻完全擊碎了我最後的幻想!   她的千般嫵媚,萬種風情已經永遠不屬於我了!   我的心如撕裂一般的疼痛,周圍似乎一下子變得寂靜如曠野。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從痛苦中掙扎出來,各種感知才潮水般地湧了回來。   「……相公,蘇姐姐是蘇姐姐,奴,還有殷姐姐無瑕姐姐她們都是心甘情願為相公生、為相公死的啊!都願意生生世世做相公的女人啊!」蕭瀟死死摟住我的虎腰,不住地親吻著我赤裸的胸膛,滾燙的淚珠一滴滴地滴落在了我的心上。   「好蕭瀟——」我終於理解了師傅。女人的確能給男人帶來無窮的傷害,只是鹿靈犀的完美讓師傅始終掙脫不出情網,而蘇瑾的殘缺和竹園諸女的溫柔卻讓我破而後立,往事已矣,來者可期,蘇瑾傷我雖深,可那一頁已經是歷史了。   甚至,為了往日那些美好時光,我可以饒過李思一次……   「……不行,人家那個來了嘛∼親親,人家好好親親你,好不好?」隔壁蘇瑾的聲音依舊妖媚,可我的心卻已經沒有那麼疼了。   「蕭瀟,既然她和李思情投意合,方纔你為何阻止我給她自由之身?」   「蘇姐姐真要脫籍的話,也不會等到現在了,乾娘面冷心慈,她若是開口,乾娘豈有不答應的道理!而且,方才李思提出要贖蘇姐姐的時候,她偷偷踢了奴一下……」   「哦?」我大感驚訝,沉吟片刻,才道:「莫非,她是怕我從中作梗,暗中求你相助,你卻錯會了她的意思?」   蕭瀟十分肯定地搖了搖頭:「蘇姐姐雖然背情而去,可她跟了相公那麼長時間,自然瞭解相公的為人。再說,那時相公的神情,明顯是要答應李思的,她踢了奴一下,分明是要奴提醒相公勿要應允此事。」   蘇瑾她在弄什麼玄虛?我心下迷惑,不由皺起了眉頭。雖然決意將她拋在腦後,可知道她並非鍾情於李思,我心裡還是一下子好過了許多,倘若她真的就是莊青煙小鳳仙之流的人物,那我輸得還情有可原。   隔壁漸漸響起李思歡愉的呻吟,然而我卻沒有一絲慾望。蕭瀟極為體貼,服侍我洗盥完畢,兩人相擁而臥,她一邊呢喃回憶著少年時的趣事,一邊乖巧地替我按起摩來。   只是上天早注定了這一夜多事的命運,我剛朦朧睡去,就聽屋頂青瓦格楞作響。   「有人!」   蕭瀟比我反應還快,三下兩下便穿戴整齊,方替我掛上斬龍刃,卻聽窗紙「撲」地一聲被捅破,藉著昏暗的月光,就見一支黝黑的銅管小心翼翼地伸了進來,隨後,一縷白煙緩緩從銅管中冒了出來。   我氣得差點笑出聲來,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不開眼的毛賊,竟然對我使上了這等下三濫的手段!就算他們不知道我是迷藥老祖宗唐門的女婿,難道他們不清楚我師傅在江湖的化身「鬼影子」任獨行是天下有數的迷藥專家嗎?   把一粒唐門秘製的「清心丹」塞進蕭瀟的嘴裡,隨後自己也吞了一粒,又悄悄弄濕了手帕蒙住自己的口鼻,兩人悄無聲息地朝窗前摸去。   「行了吧,裡面就算是他奶奶的一頭牛,也該迷倒了。這迷煙咱得省著點用,好歹二兩銀子呢,萬一那小子身上再沒什麼油水,咱可就賠大了……」   「這是頭肥羊,你看那個小娘們的穿戴,」那人「嘖嘖」兩聲,才道:「保管當個三五十兩的!」   從外面兩個賊人粗重的呼吸中我已經判斷出來,他們的武功甚至遠不如杜真。我心裡飛快地思索著自己知道的江湖人物和門派,卻同樣飛快地把他們一一排除。   明知道這裡是大江盟的領地還敢前來生事的,除了慕容世家,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有這份膽量,可慕容世家派出這樣的活寶來丟人現眼,未免匪夷所思。   蕭瀟氣得俏臉生煞,一伸手,玉掌不著痕跡地堵住了銅管的管嘴,她的力道恰到好處,那銅管竟紋絲不動。   賊人根本不知道銅管已被封住,依舊往裡灌煙,迷煙倒灌,一個賊人咳了兩聲,剛說了句「邪門」,就聽「咕咚」一聲,那人已一頭栽倒在地,另一個嚇了一跳,頓時尖叫起來。   驚恐的叫聲在寧靜的夜空裡聽得分外真切,整個客棧二樓的客人俱被驚動了,幾乎就在我和蕭瀟搶出房間的同時,十幾個身影從各自的房間裡衝了出來,各擎兵器,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幾乎是十八般兵器都齊全了,只是大多數都赤膊裸胸,有個小子甚至連褲頭都沒來得及穿,見到蕭瀟,又嗷一嗓子退了回去。   那賊子見到這麼大的陣仗,頓時驚得目瞪口呆,哆哆嗦嗦地竟然連告饒的話都說不清楚了。眾人見賊子的目標竟然是我,都異口同聲地大罵這兩個賊人不長眼睛,偷誰不行,偏偏偷到閻王爺的頭上了。   那賊子聽說我是專管刑名案獄的一府推官,更是嚇得屎尿齊流,癱在了地上。   我看兩個賊人的打扮,就知道是附近鄉鎮上的小混混,來城裡做無本買賣的,一問,果不其然。   問及迷香的來歷,說是在城東土地廟向一個算卦的買的,也是這個算卦的告訴兩賊人,說客棧裡住了許多有錢人。   兩人利慾熏心,就徑直住進了客棧,準備晚上下手,可因為我和宗亮李思他們一直在大廳裡喝酒,兩人始終沒找到機會,於是便把目標對準了我們,準備先搶我和蕭瀟,然後再奸蘇瑾。   李思聞言,頓時火冒三丈,就要當場殺了二人,自然被我攔下。且不說大明律需要嚴守,就是那個算命先生亦是十分可疑,這兩個混混可是重要的線索和證人。等找來捕快和地保將兩賊收押進監,已快四更天了。   眾人見事情告一段落,都紛紛回房補回頭覺去了,我和蕭瀟也重回香衾。可又是剛睡下沒多久,就又聽有人叫嚷:「走水啦,走水啦!」   忙披上衣服出門一看,哪裡有什麼火情!一問,卻是同盟會的一個弟子做夢囈語,說是著火了,驚得隔壁的客人大聲嚷嚷起來,惹得眾人虛驚一場。   被連續折騰了兩回,不少人已經沒了睡意,索性起身,勤快點的就在客棧院子裡練起了拳腳,其餘的則在大廳裡擺上了龍門陣,一時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急需一場好覺的我委實哭笑不得,卻又發不得火,只好悻悻朝房裡走去,心道,此去大江盟說服齊放父子定是一場相當艱苦的談判,一旦精力不濟,被他父子所乘,自然對我不利,今兒無論如何也要好好睡上一會兒。   一隻腳已經邁進了屋內,心裡卻覺得似乎什麼地方不對,腳步頓時緩了下來。略一思索,我立刻找到了原因,方才有人喊走水的時候,好像沒看到宗亮的身影。   我飛快返下樓去查到了宗亮的房間號碼,待上樓推門一看,宗亮房間裡果然空無一人!   屋子裡一絲不亂,沒有任何打鬥的跡象,甚至連被褥都疊得整整齊齊像豆腐塊似的,就和我在少林寺見到過的一模一樣,似乎宗亮離開得很從容。可空氣裡殘留著的一縷淡淡的奇異香氣,卻讓我頓時警覺起來。   淺淺嗅了一下,饒是我事先服過「清心丹」,腦子都覺得微微一沉:「好厲害的迷香!」我心頭一驚,忙拉著蕭瀟退了出去,呼吸了幾大口新鮮空氣,大腦麻痺的感覺才徹底消失。   「宗亮遭人暗算了!」   我立刻得出了結論,甚至連事情的經過和嫌疑人都馬上確認了下來。那兩個毛賊自然是替死鬼,目的只是為了引起混亂,把宗亮引出房間,好佈置人手、安置好迷香,蟊賊事敗,宗亮的警惕性必然下降,正好落入轂中。   而在嘉興,唯有同盟會才有能力快速佈置出一個針對宗亮這等高手的陷阱來。   「怪不得李思把房間換到了我的隔壁,原來是為了擾我耳目,亂我心神!」   真是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在我看來,宗亮絲毫沒有隱藏行蹤的意思,自然也沒有針對同盟會的用心,只是他離開鐵劍門就已經讓人暗生疑竇了,一旦同盟會起了疑心,和我的巧遇或許就不再是巧遇,而是有心為之,於是,他不可避免地成了同盟會算計的對象。   和李思去理論一番?這廝大概正等著看我笑話呢!嘉興不是蘇州,除非我亮出錦衣衛的身份,否則單靠蘇州推官的頭銜,嘉興府根本不會買我的帳,封鎖全城進行大搜捕絕對是癡心妄想。   話又說回來,宗亮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雖然答應少林寺不先去招惹他,可沒說過要變成他的保護傘啊!   可我還是像生吞了一隻蒼蠅,心裡說不出的彆扭,生生被李思擺了一道,我還得裝出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想來真是窩囊透頂!   「宗亮那魔頭落在大江盟手上也好,無論是營救還是趁機誅殺,少林寺都更要仰仗相公,一個反覆無常的宗亮換得少林全力支持,也是蠻划算的生意。」見我臉色不豫,蕭瀟溫言開導我道。   「不盡然啊!」我憂心忡忡地道:「宗亮和他弟弟做臥底多年,既怕身份暴露,又怕被少林當作無用的棋子拋棄,必然事先準備好了種種應變手段以防不測,一旦他覺得自身處在危險之中,很可能一手揭開這樁驚天臥底案,屆時不但少林寺受損,你相公也是全盤皆墨啊!可一旦我伸出援手,卻又坐實了大江盟的猜想——我和宗亮早已暗通款曲,進而更加懷疑我插手了寧波瀟湘館一戰,畢竟那一戰宗亮明顯未盡全力,表現相當可疑。」   「那該如何是好?」蕭瀟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實在不行,只好動用李岐山了。」我沉吟道:「宗亮身份特殊,想來一時半時不會有生命危險,而關押他,也需要一個萬全之地。大江盟在江南原有五大基地,排幫併入後增至七個,不過在失去應天之後,安慶、太平兩地已呈孤懸之勢,只剩下杭州、湖州、嚴州和徽州四處最為可靠。不過,湖州有練家,齊放不見得那麼放心,而徽州屬於南直隸,鉗制大江盟的因素遠比杭州、嚴州多得多,算起來宗亮最有可能是被關押到杭、嚴兩處。只是……」   我輕輕歎息一聲:「原本都是李岐山找借口接近你相公來傳遞情報,可李岐山在不在杭州還是兩說,就算在,如何才能不著痕跡地接近他呢?」   蕭瀟沉思了片刻,突然展顏笑道:「齊蘿的女兒好像就是這幾天過百日,雖然沒有聲張,不過同盟會的重要幹部八成都會回來道賀,李岐山是同盟會的大帳房,更是少不了他,奴就藉著送禮的當兒找機會傳信給他!」   穩穩當當地睡了一覺,等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了。   「動少睡得可安穩?」下得樓來,正和蘇瑾卿卿我我吃著早餐的李思便連忙招呼我。   「呵呵,李兄你這是明知故問!蘇大家歌藝無雙,一曲銷魂曲唱得我心旌搖曳,再加上一幫混蛋胡折騰,如何睡得著覺?不然,我早上路了!」   「動少又來編排人家!」見我放開懷抱,蘇瑾也突然變得大方起來。雖然在公開場合她的笑容依然像往昔一樣清冷孤傲,可嗔我的一眼已經有了風情萬種的味道。   「以後可就沒資格嘍!」我故意苦著臉道,隨後叫來小二,要了和李蘇兩人幾乎完全相同的早餐。   我和蕭瀟泰然自若地用起餐來,絕口不提宗亮。   李思忍了半天,終於按捺不住,一邊優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一邊笑道:「動少,你不覺得少個人嗎?」   「沒錯啊,」我夾起塊焐熟藕塞進嘴裡,含糊道:「宗亮不是被你們同盟會請去的嗎?怎麼,你這個當長老的難道不知道?」   「啊?竟有這事?!」   李思當然不是驚訝宗亮失蹤,而是驚訝我的態度,我出人意料的對答讓他一下子陷入了尷尬境地。   他眼珠轉了幾轉,才道:「可我怎麼聽說,是動少授意他盡速離開嘉興……」   「開什麼玩笑!」我臉色突然一沉:「你們同盟會和鐵劍門明爭暗鬥,關少爺我屁事!」旋即笑道:「不過,鐵劍門妖言惑眾,我正想和他理論,這下簡單了,同盟會打它這一巴掌,也算替我出了口惡氣,此去杭州,我還要多謝齊老盟主和小天兄呢!」   我的目光落在蘇瑾臉上:「齊蘿女兒百歲可曾過了?」   蘇瑾說還有五日,我笑道:「那正好!大江盟富可敵國,送什麼都不見得稀罕,不若給孩子買個禮物,圖個喜慶。」我轉頭對蕭瀟道:「到了杭州,你就去寶大祥給咱侄女挑件首飾吧!」   「可殷大姐夫婦已經去京城了,沒個懂行的,賤妾怕不合齊姑娘的心意。」蕭瀟笑道:「要是玲瓏妹妹在就好了,她們和齊姑娘親姐妹似的,最知道彼此的喜好了。」   「這算什麼難事!」我笑道:「李兄,宋三娘眼下應該在杭州大江盟的總舵吧,她是珠寶界一等一的好手,對齊蘿也算瞭解,屆時煩勞她陪我媳婦走一趟,如何?」   「這恐怕不行。」一直被我牽著鼻子走,沒有機會說話的李思聞聽此言,眼中驀地閃過一絲緊張,脫口拒絕道。   只是他很快反應過來,馬上解釋起來:「宋三娘是霽月齋的總管,而霽月齋是大江盟旗下的產業,我則是同盟會的長老,兩者畢竟不是一家,我可做不了霽月齋的主。」又奇怪道:「動少,其實你自己就是珠寶界的大行家,寶大祥又是你的岳家,哪裡還用別人替蕭夫人參謀?」   「女人逛起街來,沒時沒晌,可我沒那麼多時間啊!」我感慨道:「這都是茶話會鬧的!再說了,我又不知道齊蘿喜歡什麼。」我轉頭對蕭瀟道:「要不,你乾脆去問問宮難!」   「宮兄也是個大忙人。」李思笑道,顯然他同樣不願意我和宮難有什麼接觸,沉吟片刻,道:「不若請柳元禮陪尊夫人走一趟寶大祥,他是看著齊姑娘長大的,當然,我調同盟會的人手可能更方便些,我的助手王炯——上屆茶話會你該見過的——也是個見多識廣的人物呢!」   第二十二卷 第五章   李思執意與我同行,四人當天就到了杭州。   見到以齊小天為首的龐大歡迎隊伍,我知道,至少在表面上,大江盟已經給了我足夠的面子,表現出了足夠的誠意。   「齊兄,我來晚了!」我緊趕了幾步,上前一把握住了齊小天的手,誠懇地道。   齊小天說動少你能來,就是大江盟最大的榮幸,又說我離家日久,理應在家歇息幾日。   「總算有人體諒我了!」我笑道:「成了親的人就是不一樣,齊兄想必已經知道胭脂陣的厲害了!」   齊小天哈哈大笑起來,他身後的公孫且、柳元禮等人也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和眾人寒暄了一番之後,我和齊小天把臂進了江園。酒席早已安排妥當,作陪的卻只有宮難李思而已,而練無雙則以主婦的身份招呼蕭瀟,看起來這完全是一場招待朋友的家宴,想來齊小天並不想一開始就切入嚴肅的話題。   我自然是先恭喜齊練兩人好事得諧,祝願他們花好月圓,隨後便關切地問起齊放的傷勢。齊小天說父親並無大礙,只是需要閉關潛心修養,故而無法主持盟中事務,不得已他才暫代盟主之職。   「齊伯父吉人自有天相,只可惜無緣親自問候他老人家。」   聽齊小天說得輕鬆,我反倒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莫非齊放和我那老岳父真是一招即鬥了個兩敗俱傷?不過,既然說齊放閉關,不管是真是假,我此次都不可能見到他了。   掏出一瓶丹藥遞給齊小天:「這是我恩師秘製的療傷聖藥雪蓮玉蟾丸,一日一丸,連服三十天,或許對伯父有所助益。至於你暫代盟主一事,我看倒是順理成章,放眼大江盟年輕一代,誰還有你這般才學品行?」   「動少,你這頂高帽子可不好戴啊!」齊小天笑道。   宮難也道:「動少,今天咱們可說好了,不談大江盟,也不談武林茶話會,只談……」   「不能只談風月吧!」我接言笑道:「雖然北地胭脂的潑辣與江南佳麗的嫵媚截然不同,不過,我在京城修心養性,絕足風月,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   「這倒是聽小天說過了,說你在京城修練成了正人君子,蝸居陋室,素服簡行,言行舉止直追先賢,甚至連模樣都變了……」宮難望了我一眼,笑道:「對了,你留的那撮八字鬍哪?」   「媳婦嫌扎得慌,只好剪了。」   幾人都大笑起來,齊小天感慨道:「動少這話實在,說來我們哪一個不是為了父母、妻子、兒女、朋友活著啊!沒有親人朋友,人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滋味!」   「也不盡然!」李思反駁道:「這世上除了親情,還有『權利』二字,唐家兄弟不就是為了這兩個字才鬥了個你死我活嗎?官場更是如此!不說別的,單說這八字鬍,丁聰、文公達乃至我未來的老泰山朗文同,他們個個蓄著這麼一撮鬍子,難道他們的老婆小老婆的就不怕扎?」說著衝我笑道:「你才從京城歸來,想必更有感觸吧!」   「藩司丁大人和朗知府他們也是情非得已,為官者首重官威嘛!」   「你怎麼不重官威呀?」李思一撇嘴:「說穿了,還不是因為他們太看重權勢的緣故嗎?!你若是和他們一樣,我們還得叫你一聲王大人呢!」   「可這頓酒席大概也就沒得吃了。」   「這麼說,動少將來還是要在江湖上立命安身嘍?」宮難緊追了我一句,齊李聞言,俱都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這其實是所有江湖人都關心的一個問題,在身後出現蔣遲的身影後,我將何去何從?   我的走向取捨完全決定了我的價值。重入江湖,我可能變得一文不值,因為我的師門魔門曾是江湖人人喊打的對象,雖然低調潛伏了這麼多年,可畢竟惡名遠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有可能演化成江湖聯手圍攻的局面,遑論有心人還可以有意製造事端,徹底把我從江湖中抹去。   金盆洗手,做個溫柔鄉里的花花太歲,這是許多門派所樂於見到的,當然,他們現在也就沒有必要示好於我了,留著精神伺候蔣遲,回報或許更大。因為,缺少幫會依托,就算武功再高,我也掀不起多大風浪。   當然,我還可以身居廟堂之上,畢竟我是一榜解元,我的老師是赫赫有名的軍神,我的知交裡還有皇上心腹的寵臣。   一旦我決意為官,誰都無法預測,我究竟會搏得怎樣一個前程。萬一成了手握重權的一方諸侯,自身十大的絕強武功加上官場的龐大勢力,就算滅了大江盟這樣的江湖豪強也是舉手之勞。   這樣的結局是江湖人的噩夢,除非成為我的盟友。而阻止這種局面出現的關鍵,則是如何讓我失去嘉靖的信任。   當然,蔣遲的出現已經說明嘉靖對我心存疑慮,只是朝廷人事變幻波譎雲詭,當事人固然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外人更是如霧裡看花,摸不著頭緒,帝心難測,本就古有明訓。   對我不信任,卻又把掌控江湖的大權交給我,這些江湖人想必是絞盡腦汁也弄不清楚其中的緣由,只能瞎貓碰死耗子地押寶,究竟我日後是成王還是敗寇。   「宮兄,嚴格說來,我並不是個江湖人,我是個讀書人,那種盼望著『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讀書人。」我故意停頓了一下,讓三人有思考的時間:「所以,我不會在江湖上討生活,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在江湖待多久。」   問題雖然一樣,可答案卻各有奧秘。我不虞宗亮會洩露我倆的談話,多年的臥底生涯已經讓他明白保守秘密的重要性,但眼前的三人卻大不相同,他們表面上親密無間,實際上卻分別代表著大江盟、武當和隱湖三家的利益,我的話一旦說得不夠嚴密,三家從不同的立場來領會,很可能得出非我本意的結論,他們又不是宗亮,絕對沒有半點替我守密的義務。   三人都是心思玲瓏的人,顯然聽明白了我的弦外之音。   李思搶著道:「這麼說,倒是皇上非逼著你遊歷江湖,可我怎麼聽說,蔣遲離京南下,前天已經到了揚州了呢?」   「為君分憂乃臣子本分。」我瞥了李思一眼,他頓時反應過來,知道自己用錯了詞,訕訕笑了起來。   「至於蔣小侯,來得正是時候,他是徐公爺的女婿,有他在,總該少些打秋風的,我正好省點銀子。」我續道,心中卻暗忖,蔣遲來得這麼快,會不會是嘉靖嚴督的結果呢?而江北的消息大江盟僅隔兩天就已經得到了,顯然它的情報網相當有效。   「動少,你真不在乎蔣遲現在就介入江湖事物?」宮難沉吟道:「一僕二主,絕非什麼好事!」聽似很替我著想,可實際上卻是暗示我,武當大可以投入蔣遲的懷抱中。   「凡事都要有個熟悉過程,何況蔣小侯又不是江湖人。江湖水有多深,你們比我更清楚,根據你們的經驗看,他需要多久才能瞭解江湖呢?」   「一兩年足矣。」李思再度搶過話去,他的態度忽左忽右,讓我著實摸不到頭緒。   「總要兩三年吧!」宮難畢竟是名門高弟,不願睜眼說瞎話。   「那就折中一下,蔣小侯聰明過人,兩年之內也該變成個老江湖了。不過,兩年時間說長不長,可說短也不短,你們可以回憶一下,我的前任白大人頭兩年都做了些什麼。」   三人的臉色都有些不自然。白瀾推崇「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從來都是暗中行事,知道他底細的寥寥無幾,他的幾項大舉措比如江湖名人錄、武林茶話會幾乎都是和風細雨、收潛移默化之功的。   但隨著他身份的暴露,早年的霹靂手段也漸漸被揭露出來,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他一手導演的南海劍派的覆滅。   十幾年前,南海劍派還是在南方武林中相當有影響的門派,它在江湖的地位不在兩年前的春水劍派之下,一路詭異的「南海十三劍」也是武林赫赫有名的劍法,可它一夜之間就灰飛煙滅了。   白瀾利用唐門意欲南下的心理,挑起它對付南海劍派的戰意,並將南海劍派的機密情報提供給了唐門,甚至暗中派遣大批錦衣高手襄助,於是唐門不費吹灰之力就滅掉了對手。   可唐門還沒有來得及品嚐勝利果實,一系列對唐門極為不利的證據便出現在了唐老爺子的書桌上——繼續南下,門內一多半精銳就要面臨牢獄之災。兩相權衡,唐門被迫停下了南進的腳步,白白為白瀾當了一回槍使,而那時白瀾上任不過一年而已。   南海劍派與白瀾無冤無仇,雖然派中弟子大多繼承了行事乖張的傳統,但它絕非作惡多端的邪門歪道,只可惜它的總舵就是白瀾的家鄉,白瀾不欲家鄉出現這麼一個足以影響當地治安的門派,於是它就只好覆滅了。   一個絲毫不諳武功的書生卻讓偌大一個門派四五十號人轉眼人頭落地,這就是江湖執法者的威力。   而我也是隱晦地威脅三人,雖然我可能在江湖待不上多少時間,但是我一旦不顧及後果,一樣有能力剷除我的敵人。   「兩年間,一本江湖名人錄問世,其內容紮實得幾乎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足以流傳後世,之後又推出武林茶話會,江湖十幾年風平浪靜,名人錄和茶話會功不可沒。」   我知道,讓他們心裡明白我話裡的真實意思就足夠了,面子還是要給這三人,於是自己曲解自己的話。   當然,這兩項才真正是白瀾接任後的一大發明,相比南海劍派的覆滅,自然更是廣為江湖人稱道。   「三位大概都能想像出來,白大人為了名人錄和茶話會,到底下了多少功夫,動用了多少人手。當然,江湖也給了他絕大的支持,大家相互配合,武林才得以迅猛發展。十年間,十大門派的弟子數量增加了近三倍,門下產業的規模更是增加了五倍有餘。」我頓了一下,笑道:「如果白大人採用的是另一條鐵血道路,或者,大家都不配合他的話,而今的江湖又會是怎樣一幅景象呢?」   「動少繞來繞去,還是把話題落在了茶話會上。」齊小天笑道:「看來,今天不談茶話會,你是饒不了我啊!」   眾人都哈哈笑了起來。   「實不相瞞,我三叔的話雖然沒經過敝盟的首肯,可我的想法和三叔大同小異。」齊小天開誠佈公地道:「這其中絕沒有針對動少你的意思,相反,你遲遲沒有就武林茶話會表態,我還以為你同樣看到了茶話會的弊端,準備放棄它了,只是顧忌著白大人的面子,三叔的本意也是想給你找個台階,結果好心辦成了錯事,可眼下敝盟卻是騎虎難下了!」   「我承認,關於茶話會我想得簡單了,我應該考慮到主持人的變化給各大門派帶來的影響,提前個把月通知你們,不過……」我沉吟起來,不說話了。   齊小天一句話幾乎就開脫了大江盟的責任,想來是早就研究好了應對之策,而他的理由,也頗出乎我的意料。   事實上,沒有及早表明自己的態度,的確是我的失策,原以為十幾年約定俗成了的東西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卻偏偏被人在這上做了文章。   而因為消息傳遞需要時間的緣故,大江盟完全有理由說,齊功在發表不支持茶話會的言論之前,並不知道我已經在揚州宣佈續辦茶話會了。   宮難的眼裡閃過一道訝色,顯然他也是頭一遭聽到齊小天的這番說辭。他數度張開嘴想說話,卻又數度把話嚥了回去。   「有什麼騎虎難下的!」李思再度搖擺到了我的立場上來,不屑道:「三叔不過是他個人的看法而已,有什麼要緊?隱湖辛仙子魏仙子兩人的意見還截然相反哪,人家也沒覺得如何尷尬!」   「辛魏兩仙子各說各的,全江湖的人自然都明白,那是她們個人的看法,與隱湖的立場無關,隱湖究竟是個什麼態度,最後還要等鹿掌門拍板,無論支持也好,反對也好,都無損隱湖的聲譽。我們大江盟則不同,本來三叔的意見敝盟正在研究——說白了是想弄清楚動少你的想法——可唐門主力突然進入敝盟的勢力範圍,敝盟的重心便轉移到了唐門身上,結果不僅和唐門的一場誤會讓家父受傷,而且耽誤了處理三叔言論的時機——動少要續辦茶話會的消息隨後便傳得沸沸揚揚了,不明真相的江湖人見敝盟沒人出面澄清三叔的話,定然以為三叔的意見就是敝盟的意見,敝盟是鐵心想和動少唱對台戲了。」   齊小天苦笑道:「敝盟雖然冤死,可現在再改弦更張,三叔的顏面何存?敝盟的顏面何存?說不定,只好對不起動少了!」   本以為齊小天一番鋪墊是為了給大江盟找台階下,何況,我親赴杭州也算給足了大江盟面子,可沒想到他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我心中既惱怒又失望。   他奶奶的,你大江盟要面子,難道我王別情就不要面子嗎?!   我心中暗罵了一聲,卻展顏笑道:「這確實怪不得齊三爺。不過,大江盟應該得到我要改革茶話會的消息了吧!」   宮難笑道:「別說大江盟,連我都聽說了,只是動少,你的新方案似乎是治標不治本。茶話會的根本問題,不在於它對少林武當大江盟這樣的大門派有無益處,而是它引發了各門派的對立情緒,破壞了彼此之間的信任關係,從而成為江湖不安定的因素。」他目光炯炯地望著我:「這是你也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吧!」   宮難的話一針見血,除了最後一句,事實上我們都明白,江湖越不團結,越是我所樂於見到的。江湖的均衡不是建立在大家都是親戚朋友的基礎上,而是彼此顧忌才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宮兄此言,我不敢苟同。」我正色道:「我的想法正好相反,茶話會不僅增進了各門派之間的彼此瞭解,而且提供了一個合法的宣洩渠道,兩個門派有隙,不見得非要殺個你死我活,茶話會上見真章是條更好的出路。事實上,自從有了茶話會之後,江湖的爭鬥至少減少了一半。」   這是不爭的事實,當然,這絕不僅僅是茶話會帶來的好處,快活幫與十二連環塢的一戰,黑白兩道都損失巨大,唐門又被白瀾用計捆住了手腳,武當也還沒落在清風這個野心家手裡,餘下的誰也沒有能力挑起事端了,直到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羽翼逐漸豐滿,清風也在武當立穩了腳跟,江湖才又重新動盪起來。   宮難微微一笑,剛想反駁,卻聽一直只有竊竊私語聲的裡屋突然傳來蘇瑾一聲驚呼,接著就聽齊蘿訝道:「竟有此事!那……那淫……你相公他答應了嗎?」   第二十二卷 第六章   「慕容千秋那賊子真是恬不知恥,竟然要玉姐姐的女兒做他的兒媳婦,也不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副尊容!想都不用想,他兒子肯定強不到哪裡去!」   齊蘿坐在宮難身邊,一付打抱不平的樣子,生產後的她雖然還沒有完全復原,可豐腴的她卻散發著驚人的魅力,竟隱隱把其餘三女都比下去了,宮難望著自己妻子的目光固然是溫柔有加,就連李思的目光都不時落在她身上。   怪不得宮難私下在我面前表露出了對李思的反感,甚至齊小天看在眼裡都隱隱有些不豫。只是,李思這廝為何毫無顧忌地這般放肆?他可真不像是隱湖的秘密弟子啊!我心中狐疑,卻怎麼也找不出答案來。   蕭瀟半開玩笑地提起了慕容千秋替兒子的求婚,齊蘿忍不住跑出來問個究竟,於是瀰漫在四個大男人之間的有些劍撥弩張的緊張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不是君子的難道就要打一輩子光棍?人家也有要求嘛,可以理解。」我笑道:「就像你們家的宮如意宮大小姐,我就特喜歡,若是蕭瀟玲瓏她們這一兩年裡能替我生個兒子,咱們做個親家,如何?」   眾人齊齊一愣,宮難夫婦更是驚訝地對望了一眼。   宮難遲疑道:「動少,你這玩笑可開大了。」   「如何是開玩笑!」我迅速權衡了利弊,越發覺得自己方纔的靈機一動實在是妙不可言,便解下一隻猴形玉珮遞給宮難:「這是我師傅任公送我的生日禮物,我一直視為珍寶,貼身收藏,今番權當聘禮,若是一年內我房裡人生下一子,當和令嬡結為夫妻,否則,就和鈺兒玨兒結成姐妹,宮兄意下如何?」   宮難不知如何作答,求助似的望了一眼妻子。   齊蘿眼珠一轉,笑道:「老實說,我可不想和你這個淫賊做親家,可玲瓏是我的好妹妹、蕭瀟姐是我的好姐姐,若是她們三人的兒子,我倒可以考慮考慮。」說著,接過玉珮,小心收了起來,又道:「說來,兒女的婚事還是他們自己做主的好。」   眾人聽她模稜兩可的回答,都不覺莞爾,我更是哈哈大笑起來:「宮兄,你真是好福氣!你放心,我一定把兒子培養成材,像他老子這般文武雙全那是最起碼的要求,無論如何也要讓他丈母娘和如意侄女滿意,一看到他就心裡喜歡。」   關係驟然變得親近起來,齊小天、宮難和李思似乎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究竟該如何調整自己的方案。   其實我也一樣,這個沒有多少約束力的聯姻更多地是為了給大江盟和武當一個台階,但他們究竟肯不肯借坡下驢還是個未知數,我也明白,他們需要時間去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親密關係。   於是,我絕口不再提茶話會三字,而齊小天三人更是唯恐避之不及,四人默契地把話題轉移到了女人們喜愛的風花雪月上,一時間屋內歡歌笑語,氣氛變得極其融洽,而唯一的不和諧因素,大概只是李思那雙無所顧忌的賊眼帶給其餘三個男人的不快了,只是三個人的城府都相當深,誰也沒有表現出自己的不滿來。   「真的?相公,你……不是在哄奴高興吧?」滿臉倦意癱軟在我身下的蕭瀟聽到我附在她耳邊的低語,就像是吃了千年人參萬年靈芝似的,一下子亢奮起來。   「以前相公沒掌握其中的訣竅,可現在至少有一半的把握,不然,寧馨怎麼那麼快就有了身孕?」   「那……奴還要∼」蕭瀟香汗淋漓的身子蠕動了幾下,原本已經沒了力氣的一雙玉腿復又纏上了我的虎腰,獨角龍王很快就再度感覺到了那春露喜雨般的濡濕,隨後就被絕代名器「朝露花雨」吃了進去。   自己無所出,一直是蕭瀟的一塊心病。無瑕生產倒還好說,可連寧馨都有了我的骨血,諸女中追隨我時日最久的她心頭難免有些不是滋味,聽說今天正是她受孕的好時候,她自然不肯放過了。   我刻意現出了獨角龍王的真身,弄得蕭瀟幾乎魂飛魄散,不是我留出幾分內力護著她,她早就昏死不知幾回了,好在這奇異的心法原本就支持不了多久,我的分心更是大大縮短了時間,她總算在欲仙欲死中等到了我激情巔峰的到來。   「死丫頭,這麼喜歡孩子啊?」   我愛憐地撫摸著愛妾的玲瓏玉體,她雖然倦極了,可看到從花蕊中流出的與往日截然不同的濃稠液體時,她卻飛快地蜷起腿,將兩足掛在了我的肩上,雙手捂著私處,似乎是怕我種下的種子白白流出來浪費了。   「哪個女人不想替自己心愛的男人生個孩子呢?」蕭瀟癡癡望著我,呢喃道。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蘇瑾,想起了她在流產後說的那番話來,她也是想給那個男人生個孩子,可現在她已經棄他如敝履了——李思顯然不是讓她懷孕的那個男人,這世上的女人,或許還是像她這般善變的更多一些吧!   熟悉我就像熟悉自己一樣的蕭瀟顯然發覺了我的細微變化,把我的手按在了她雪膩的酥胸上。激情過後的雪峰上的一點嫣紅依然翹首挺立,輕輕一捻,就捻出女人柔媚的嬌吟。   她身子正是極度敏感的時候,花唇立刻又蠕動起來,可能是感覺到身體裡的東西要流出來,她輕喘著示意我停手,媚眼如絲地道:「說來,竹園的每個姐妹都羨慕死了玉姐姐,不僅有亦女亦妹的玲瓏姐妹,還替相公生了一對那麼可愛的女兒,就連乾娘看著都眼熱,有天奴去初晴樓,就聽乾娘向玉姐姐請教,是如何做的產後保養呢!」   換作幾個月前,我大概早就出口詢問六娘此話的用意,或者猜測是不是秦樓有姑娘沒做好防範措施以至懷孕了,可我眼下心裡雖是一動,卻把話題轉移開來:「嚴格說來,無瑕的春水心法還沒有你修練的玉女天魔心法高明,此番我去京城,遇到星宗寧師姐,她玉女天魔心法的造詣甚至還在我之上,得到她的指點,許多精微之處豁然貫通,你底子深厚,勤加修練,不出三年,即可與無瑕比肩,何況……」   估摸我的種子也該種得差不多了,我放下了蕭瀟的雙腿,把她摟進懷裡,一邊細細體會著她的柔美嬌嫩,一邊笑道:「何況,女人生產固然大損氣血,但同時也讓女子的胞宮徹底成熟,只要恢復得當,武功還可更上一層樓!」   「怪不得奴覺得齊姑娘的武功頗有精進哪,原來如此。」蕭瀟恍然大悟,旋即又迷惑起來:「可無瑕姐姐……」   「傻丫頭,忘了無瑕早就生養過了嗎?若是生一次孩子武功長一成,武功天下第一的大概就是頭母豬了!」   蕭瀟噗嗤一樂,可笑容猶掛在臉上,心思卻不知飛到哪兒去了,只聽她呢喃自語道:「奴倒是想替主子生上十個八個的哪……」說著說著,她實在堅持不住了,帶著一臉的憧憬和滿足沉入了夢鄉。   見蕭瀟睡熟了,我輕輕脫開身來,裸著身子下了碧紗櫥。雖然已是秋意正寒,可室內裡卻是溫暖如春,火爐裡的木炭雖然不如皇家的貢品紅蘿木炭那麼名貴,可效果並不差多少,督司衙門的豪奢由此可見一斑。   和齊小天的會談除了訂下了一門親事之外,並無其他進展,雖然大江盟的立場已經明顯發生了變化,但齊小天並沒有給我任何承諾,因為大江盟真正當家的,還是他爹齊放。   為了讓齊家父子盡快地討論這門親事帶來的新變化,我謝絕了齊小天的邀請,以要向武承恩提親為由,離開了江園,逕直來到了武的官衙。   不巧的是,武承恩和武舞俱不在家,武承恩陪來杭視察漕運的李鉞去了,已經兩日未歸;而武舞的親外公去世,她只好跟著媽媽回老家建寧奔喪,幾日前就離開杭州了。   好在武舞早就告訴她爹說我要來提親,而武承恩私下更是早就同意了這段姻緣,便交待家人,萬一我這兩天來了要好生招待,於是,見我這個准姑爺到了,闔府上下無不恭恭敬敬,伺候得極其周到。   聽下人們議論,說老爺對其他四個姑爺可從來沒這麼看重過,這不禁讓我想起了平素甚少想起的武舞。武承恩能放下面子接受女兒做妾的事實,除了看好我的將來以及同門之誼外,大半還是武舞死磨硬泡的功勞。   浪女回頭金不換啊!我心中輕輕一歎。見識到回娘家暫住的大小姐和寡居在家的三小姐的風流,我知道武舞的放浪實是武家的傳統,而她如今的守身如玉越發顯得難得。   這樣的女孩該比蘇瑾更值得我珍惜吧!   我心底剛湧起一絲自責,就聽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接著就有人「卜卜」的輕輕敲起門來,一問,卻聽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道:「公子可曾安寢?」   「多謝大姐掛念,在下已經睡下了。」我一聽便知是武舞的大姐武柳,心道,這淫娃雖然外表一副名門貴婦的模樣,可自我進了武家大門,她眼角眉梢就俱是挑逗之意,眼下終於忍不住要紅杏出牆了。   只是我向來對別人的妻子不感興趣,所謂淫人妻女者,妻女必遭人淫,我可不想頭上帶著幾頂綠帽子,只要嫁了人,縱然是齊蘿那樣的天仙,我最多也只是在心裡想想罷了,何況,我對武舞剛生出一番愧疚之意。   「那……四夫人是不是生病了,怎麼聽她一直咿咿呀呀的?」   「是啊,我剛才才治好她的病。」我心頭一凜,雖然我和蕭瀟歡好的時候六識難免大幅度下降,可武柳能接近我的住所,顯然身懷不俗武功,畢竟她爹是月宗的高手,方才和她照面的時候,自己倒是疏忽了。   「姐姐也病了,弟弟發發善心,也幫人家治治,好不好?」武柳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妖媚,我頓時明白過來,她竟然用上了天魔吟。   班門弄斧、不知死活!我心頭一陣冷笑,大概武承恩並沒有告訴自己的女兒,我是魔門日宗宗主,一旦我使出天魔吟進行反擊,除非我接納武柳,否則,功力差我太遠的她大概一生只能沉迷在想像和五個指頭帶來的快樂中,其他任何男人都無法滿足她的慾望了。   「那大姐你聽好了,沉香四兩、廣棗四兩、檀香二兩、紫檀香二兩、紅花二兩、肉豆蔻一兩,文火煎半個時辰,服下立見奇效!」   攆走了幾乎惱羞成怒的武柳,我立刻開動六識,周圍細微的動靜又重新回到我的感知裡,夜風緊、霜露凍、枯枝落、寒鴉啼,還有……屋頂若隱若現的呼吸。   屋頂有人?!   這人是高手!   我又驚又疑,聽到這呼吸的節拍,我就知道屋頂上的人有著一身高強的內功,只是這呼吸為何如此深淺不一,以致被我輕易發現了行蹤?難道,是剛才我和蕭瀟一番雲雨勾起了他的情懷?   細細傾聽,一股熟悉感覺湧上心頭,我心裡驀地大動,莫非是……?   我甚至連衣服都顧不得去穿,突然使出十成功力,一展身形向外激射而去,就聽窗紙「嘶啦」一聲被撕開一個大洞,而我已如一縷青煙直飛向屋頂。   昏暗的星空下,屋頂上的那個蒙面黑衣人又驚又羞地望著赤身裸體的我,只是蘊含在比天上所有的星辰都明亮的一對眸子裡的歡喜和相思卻是驚訝和羞赧根本無法遮掩的,就在我心中的猜想得到驗證的一剎那,那蒙面人已如夜鳥歸林一般飛快投進了我的懷抱。   「相……」   剛吐出一個字,我已經掀開了黑色的面紗。面紗下是一張完全沉浸在喜悅中的天仙一般的容顏,那微張的紅唇轉眼就被我的雙唇擒住,她「嚶嚀」一聲便翹起了腳尖,緊緊摟住了我的脖子;我的大舌頭剛剛伸進她嘴裡,她就將滑膩的丁香乖乖獻了上來。   「阿柔,」我拚命地啜著女人的香舌,彷彿要把她的心啜出來吞進肚子裡,心裡滿是說不出來的歡喜:「我的心肝寶貝,你終於回來了。」   感受到我的狂喜,女人摟得我越發緊了,而一滴一滴的熱淚也越發連成了串,終於,哽咽變成了啜泣:「相公……嗚嗚……人家……想死你啦∼」   「相公也想死你了……哈啾!」我緊緊抱著女人深情地道,只是寒風吹過,我覺得渾身發冷,一哆嗦,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這才想起來自己竟是未著絲縷。   世上沒有幾個女子能讓我如此忘形,而來人卻是其中之一——她正是與我分別了近兩個月的魏柔!   「看相公急的,也不怕認錯了人!」雖是埋怨,可女人梨花帶雨的臉上卻透著掩飾不住的歡喜,依偎著我走向屋簷,然後拉著我一躍而下。   「怎麼可能錯認了你!」   「幽冥步」和「流雲訣」似乎天生就是一對,兩人身法配合得相得益彰,宛如凌空渡虛的仙人一般飄然下落,我輕鬆的甚至有餘力開口說話,只是我霸氣十足的聲音在魏柔耳邊迴盪,卻惹得她呼吸一濁,身法一亂,猛的向地面沉去。   我使勁一拽,魏柔這才清醒過來,身子曼妙地飛向窗戶,而我卻急速向下墜去。魏柔輕舒藕臂,玉手搭住窗欞,蓮足一勾,我眼明手快地一把握住那方滿四寸的香蓮,不僅借力止住了下墜之勢,而且身形順勢一展,抱著心愛的女人一起翻進了屋內。   兩人跌落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魏柔剛想起身,卻被我按住肩頭,兩人復又吻在了一處,直吻到胸腔裡的空氣已然耗盡,兩人粘在一起的嘴唇才戀戀不捨地分開。   「相公——你壞死了∼」滿面潮紅的女人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已是羅衫半解,飛快地爬起身來,掩住酥胸,害羞地瞥了碧紗櫥一眼。   「自家姐妹,怕什麼?」我立刻明白了魏柔的心思,她是個矜持的女子,與寧馨解雨連床歡好已經是她的極限了,這還是因為寧馨的出身與江湖毫不相干、解雨又是個處子的緣故,若是讓蕭瀟看到她這付模樣,她大概要羞死了。   我拉上窗簾,吹滅了蠟燭,屋子裡頓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黑暗趕走了魏柔的羞澀,待我上前再度摟住她,手探進她懷中握住一隻漲大的酥膩椒乳的時候,她不僅沒有躲閃,反倒環住我的虎腰依偎進了我懷裡,那火燙的臉頰緊緊粘貼了我赤裸的胸膛,一邊深深嗅著我的氣息,一邊滿足地輕聲呻吟起來。   「好心肝,幹嗎躲在屋頂不下來,難道你不想相公啊?」   「怎麼不想,奴都想死你了!」   黑暗中的魏柔迸發出火一般的熱情,那大膽而親暱的話語裡滿是相思,竟是我從來沒聽她說過的,櫻唇更是狠狠親著我的胸膛。   「都怨你!」她嗔道:「定是相公你挑逗了那個淫婦,她才前前後後來了六回,奴要是進來,萬一叫她看到,以後還怎麼做人!」   說著,她咬住我的乳頭,含糊道:「還好相公懸崖勒馬,不然,若是你放了那淫婦進門,奴……奴就再也不理你啦!」   「你捨得?」我手指捻住一顆蓓蕾,伏在她耳邊調笑道,知道她方才定是在屋頂上忍得苦了,才把一肚子怨氣發洩到了武柳身上。   魏柔被我的魔手弄得激靈打了個冷顫,嬌喘連連,哪裡還顧得上說話,半天才嗔道:「奴是捨不得,可奴在外面等了一個多時辰,相公卻一點都不憐惜人家……」   「凍壞了吧!」我握住她的柔荑,輸了一道內力過去,女人舒服地輕哼了一聲,我遂笑道:「說你是個傻丫頭,你還不信,也不動腦筋想想,武柳她算什麼東西!就算她來個十遍二十遍的,相公也只會讓她吃足閉門羹而已,又豈會發現你?再說,發現了又如何,你是我媳婦嘛!」   「可、可……」   「你是怕蕭瀟吧!」我一把抱起魏柔來到了碧紗櫥旁,伸手掀開了碧紗櫥的帷幔,床榻上隱約可見一具玲瓏的女體,那悠長的呼吸諭示著主人已經睡熟了。   把魏柔放在榻上,解開枕邊的一隻錦囊,一道青朦朦的毫光頓時從錦囊口中射出來,碧紗櫥立刻亮了起來。   「啊呀!」魏柔猝不及防,蕭瀟雪白的胴體便盡落在她的眼中,她慌忙別過頭去,閉上了眼睛,小手捶打著我的胸膛,一個勁兒地埋怨道:「壞死了、壞死了、壞死了……」   夜明珠光裡,魏柔嬌羞的模樣一覽無餘,我心頭一陣火熱,反身把她壓在身下,扳過她的臉,讓她仔細看著蕭瀟。睡夢中的蕭瀟媚態驚人,宛如高唐神女,魏柔眼中不由得閃過一道艷羨的異彩。   「巫山雲雨夢高唐,你蕭姐姐美吧!」我伸手撩開魏柔的衣襟:「等會兒,你就和她一樣了。」   噙住一隻挺翹的乳珠,魏柔原本就是象徵性的抵抗一下子都消失不見了,推著我肩頭的小手頓時變換了位置,一隻插進了我濃密的頭髮裡,將我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前,另一隻胡亂地在我背上遊走,雙腿緊緊絞在一處,身子更是火燙。   嗅著熟悉而又陌生的脂香,啜著滑膩而又香甜的紫葡萄,撫著彷彿最上等的絲緞一般的光滑肌膚,聽著女人宛如天籟的輕聲嬌吟,我一時不知是在天上還是在人間。   魏柔似乎經受不起我的輕啜慢吸抹復挑,鼻息越來越重,身子也不安分地扭動起來。可就在我剛解開她的裙帶,手還沒來得及插入她裙子的時候,她突然向下一滑,藕臂方纏住我的脖頸,身子一僵,然後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   這麼快就來了?   女人的嬌吟就是戰場上催人奮進的號角,讓我熱血澎湃,粗魯地一把撩起她的裙子,也不去脫她的小衣,只並指如刀,一下子便劃開了棉布褻衣,一縷奇異的香氣便撲面而來;稀疏的烏草間,一朵粉嫩的牡丹正含露怒放,花露汩汩而出,連綿不絕,打濕了花瓣,打濕了小草,就連那朵雌菊都掬著一汪花露,在夜明珠晶瑩的光澤照耀下,泛出乳白的顏色。   魏柔緊閉雙眸,清雅脫俗的臉上滿是動人的顏色。似乎是羞不可抑,她把螓首深埋在了我的肩窩,可一雙粉腿卻悄然向兩邊分開去,只是方張開了一半,獨角龍王已經銳不可當地挺進了正在翕張的雌花裡。   「相公——」   魏柔脖頸猛的向後一揚,喉間發出一聲高亢的呻吟,隨即一口咬住了我的肩頭,才讓那足以驚醒闔府所有人的叫聲停了下來。   小別勝新婚,已嘗到情愛滋味的她竟是如此不堪我的挑逗,雖然兩個月的休養生息讓她的花道宛如未經人道的處子,連龍王都感覺到了那份異常的緊窄,可高潮帶來的巨大歡愉,還是讓她的每一寸媚肉都熱淚盈眶地迎接著君王的駕臨。   我一邊心肝寶貝的亂叫著,一邊享受著魏柔罕見的瘋狂。雖然無力再讓龍王現出真身,可她的花心本就比旁人來的淺,加上她的小屁股死命向上湊送,龍頭自然每每都擊在她的花心上,每一下都讓她發出顫抖的鼻音,而我的肩頭也隨之一痛。   二十幾下後,她的花道突然劇烈地收縮起來,一道大得出奇的力量一下子裹住了龍王,竟讓它動彈不得,隨即,一股濃膩的花精伴著女人垂死般的呻吟狠狠擊在了龍頭上。   男人最快樂的,莫過於看著自己的女人在自己的指揮下,一步步地登上巔峰,我緊緊摟著心愛女人顫抖的嬌軀,感受著我帶給她的巨大快樂,心裡說不出的溫馨滿足,只是這好心情卻很快就被異樣的情況攪亂了。   魏柔的花精雖然稀薄了許多,可卻是一洩再洩,竟似沒有窮盡。我心中頓時一驚,魏柔雖然武功冠絕諸女,卻最是不堪床笫之事,莫非是久別乍歡,竟激的她脫陰了不成?   心念一動,我飛快地點了她小腹上四處大穴,可花精卻依舊淋漓不斷,我這一驚非同小可,手掌忙不迭地貼在了她的下丹田上,一面將一道沛然內力輸了過去,一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了獨角龍王。   看到龍身上滿是紅色,又嗅到一縷淡淡的血腥氣,我這才恍然大悟,後來的東西哪裡是什麼花精,分明是女人行經時的經水!   「死丫頭,你不要命了!」   女人經期是我的禁忌之一,特別是來潮的那一兩天,我最是忌諱,見到血紅的顏色,我聲音不由得嚴厲起來。   回過神來的魏柔正聽見我的呵斥,茫然失措的表情剛浮上臉龐,就看到了血淋淋的龍王,頓時明白過來,慌忙垂下眼簾,轉頭找來一方手帕,也不敢看我。   她只是細心揩拭著龍身上的血跡,一邊怯怯的道:「相公,你生氣了?……別生氣嘛,奴……奴也不知道它怎麼今天就來了,算日子還有六七天哪……」   我立刻反應過來,魏柔絕非有意挑戰我的禁忌。她的經期本就不准,特別是在宋素卿旗艦「妙之丸」覆滅的那場松江海戰中,她在經期中受了凍,之後日子越發詭異莫測,而且淋漓不斷。   不過,她偷嫁過來之後,陰陽調和,潮信漸趨穩定,此番再度提前,想來是這段日子陰火鬱結,舊疾有復發之勢,加之胞宮受到猛烈刺激,月事遂提早來臨。   看她低眉俯首,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我就是有滿心的怒火,此刻也冰消雪融了。   扯來堆在腳邊的一條浴巾,溫柔地替她抹去週身的細汗,我柔聲道:「別怪相公語氣重,相公也是為了你們好,也是心疼你們,經裡行房容易落下疾病,甚至可能影響日後懷孕生子,阿柔,相公可還想讓你替我生上七八個兒女哪!」   「奴知道……」魏柔的眼淚這才撲簌簌地落下來,俏臉埋進我懷裡,嗚咽哭了起來,聽起來是那麼的委屈。   我只好放出溫柔手段,千哄萬哄,總算把她哄的破涕為笑。   「奴都想死相公了。」她一邊吻去流到我胸口的淚水,一邊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傾訴著相思:「每天一睜眼,奴就想,相公是個勤快的人,這時該起床了吧,或許連早飯都吃了、功夫都練過了也說不定;到了夜深人靜,奴又想,相公是個風流的人,這時該和姐姐妹妹們歡好了吧,可相公是個有情有義的人,絕不會忘了不在你身邊的那些像奴一樣可憐的小女人。相公,你想人家了嗎?」   「想!」魏柔深情款款的獨白一下子感動了我,我只覺得心頭一酸,眼淚差點落了下來。   忍不住拉著魏柔的小手放在胸口上,我動情地道:「感覺到了麼,阿柔?我的心,你就住在這裡,只要它還在跳動,我就一直在惦記著你。」   女人感動得又哽咽起來,不住地親吻著我的心口,半晌,她牽著我的手同樣覆在了她的心口上,抬起紅腫的雙眼,深情地望著我:「奴知道,相公心裡裝著竹園和得意居的八九個女子,每一個都是那麼難以割捨,奴是其中的一個已經心滿意足了,可相公千萬記著,奴的心裡,只有相公一個,皇天后土可以作證,今生今世、來生來世乃至生生世世,奴與相公不離不棄,生死相隨!」   不離不棄,生死相隨!   聽她許下生死諾言,我內心深處的那點疑慮一下子都煙消雲散,就連師傅和隱湖的恩怨情仇都一下子變得輕如鴻毛,人生有終,恩怨亦有終,可生生世世的諾言卻沒有盡頭。   一切言語在此刻都失去了力量,我只是緊緊把佳人摟在了懷裡,兩人靜靜體會著心靈交會的動人和美麗,良久,這份寧靜才被蕭瀟打破。   「謫落人間的仙子才最美麗。」我背後傳來蕭瀟的感歎,隨即是真心的祝福:「恭喜你了,柔妹妹。」   第二十二卷 第七章   「這是時下最流行的鴛鴦眉哪!」梳妝台前,蕭瀟替魏柔勾完了眉毛上的最後一筆,波斯銅鏡裡映出一個嬌美如畫的佳人,只是容貌卻與魏柔的本來面目大相逕庭。   我舒服地躺在太師椅裡,適意地品著嚇煞人香,目光卻始終不離蕭瀟和魏柔,佳人梳妝,本就是讓人百看不厭的美景,何況她倆都是我心愛的女人。   「這樣……行嗎?」魏柔回首問我,雖然易容膏遮住了肌膚的顏色,可她眼中卻分明透著一絲羞意,雖然昨夜並不是她頭一次一床三好,可自己的羞態畢竟盡數落在了蕭瀟眼裡。   「相公娶了個百變嬌娃哩!」我笑道:「阿柔,你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雨兒見到,怕是要看得目瞪口呆了。」   「相公最會誇人了。」雖然知道我言過其實,可魏柔還是笑逐顏開:「熟能生巧,賤妾只是這些日子用的勤了些——人家不想再讓別的男人輕易看到我的真面目了。」   「我倒要替他們喊冤叫屈了。」我笑道,隨即微微一皺眉:「阿柔,你還沒見到你師傅吧!」   昨夜光顧著一敘離別之情,她離開京城之後發生的一切我還沒來得及問,不過,她要易容待在我身邊,除了因為茶話會的緣故,她不欲過早暴露我倆之間的關係外,很可能尚未見到鹿靈犀,否則,不管鹿同不同意我倆的婚事,她都會第一時間告訴我。而鹿靈犀雖然和她斷絕了師徒關係,可我和她都還是習慣地把鹿稱作師傅。   「相公真是神仙。」魏柔投來讚許的目光,可眼底卻閃過一絲困惑:「賤妾給師傅留下了師門的緊急聯絡暗號,請她回隱湖,可一直沒等到她老人家。倒是辛師叔看到暗號,趕了回去。」   「辛師叔還是第一次跟人家發那麼大的脾氣。」說到這兒,魏柔的聲音漸漸低落下來,隱約能聽出她心中的歉意:「她定是失望得緊,可事關相公的前途命運,賤妾、賤妾……」   「阿柔,真苦了你了。」我站起身來到魏柔身後,撫著她的香肩柔聲道。   魏柔靠進我懷裡,靜靜依偎了一會兒,才續道:「相公不必擔心,辛師叔畢竟是看著賤妾長大的,氣消了也就沒事了,何況,她老人家大概猜到了賤妾和相公的關係,知道賤妾是為了相公才忤逆她的。相公若是憐惜賤妾,等日後遇到辛師叔她老人家,替賤妾賠個不是,不就什麼芥蒂都煙消雲散了嗎?」   她說著,一雙妙目緊緊盯著我,那目光裡滿是哀求之色,顯然是盼著我應允下來。   蕭瀟雖然知道我師傅和隱湖之間有著難解的恩怨,可此刻卻也站在了魏柔一邊,輕輕搖了搖我的胳膊:「辛仙子固然對相公有成見,可她畢竟是柔妹妹的師叔啊!」   「相公又不是小肚雞腸的人!」我瞪了兩女一眼:「只要辛垂楊不為難阿柔,我道個歉又何妨!」   「師叔怎麼會為難人家!」魏柔頓時喜上眉梢,笑語盈盈地道:「就算她這次真的生氣了,可罵歸罵,心裡卻著實替賤妾著想,那個同時在兩地發佈消息的主意就是師叔她想出來的,說她不能違背自己的意願表示贊同的意見,但也要讓人家對得起相公,至於賤妾師門究竟何去何從,一切都交給師傅定奪。」   這倒是頗出乎我的預料,我不禁輕咦了一聲,對辛垂楊也不免產生了些許好感,大概她久在江湖行走,更懂得人情世故,也更懂得我的價值吧!   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將魏柔抱在腿上,我調笑道:「你師叔是不是看出來你已經是相公的人了?」   「相公!」魏柔羞的一下子鑽進了我懷裡,再聽到蕭瀟的噗哧一笑,她越發不肯抬起頭來,半晌,才細聲道:「相公,你還說哪,人家當時叫師叔她老人家看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才好哪!」   這是意料中的事情,魏柔稍一易容,或許能瞞過旁人,甚至連鹿靈犀都可能疏忽了,我卻從沒想過能瞞得過辛垂楊,畢竟就像魏柔自己說的那樣,辛是看著她長大的。   可奇怪的是,魏柔該和辛更親近,然而她心目中的母親卻是近幾年甚少相見的鹿靈犀。   「那……既然已經到了蘇州,怎麼不在蘇州等我?害得相公多想你好幾日!」見魏柔羞得玉頸生粉,我適時轉移了話題。   「人家豈會不想留在蘇州!」魏柔嗔道:「只是那些無聊的江湖人聽賤妾出面支持相公,個個好奇的很,人家怕被人看出破綻,壞了相公的大事,只好離開蘇州。再說,賤妾本來以為,江湖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本門的意見又不統一,師傅她定是要回到門裡問個究竟,可最終還是沒等到她。聽說相公要來杭州見齊盟主,賤妾實在忍不住了……」   她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可其間深情卻是昭然若揭,我雖然已經大致猜到了其中的過程,可聽她言語中的濃濃情意,還是忍不住輕憐蜜愛起她來。   「也真難為了柔妹妹!」蕭瀟大概也沒想到魏柔為了我竟然付出了那麼多,不禁感慨道。   聽到蕭瀟的話,魏柔才從我的溫存中清醒過來,微微側了下身子,讓偷偷探進她衣服裡的我的魔手更加隱蔽,當然也更加方便了。   「賤妾在杭州等了兩天,才等到了相公……」   「我和蕭瀟先去了寧波。」我笑道。   魏柔恍然大悟,道:「這就對了,賤妾聽說唐門大小姐夫婦現身瀟湘館,當時就猜相公十有八九參與了此事,只是雨妹妹的那個護衛讓人摸不著頭緒,一時不敢肯定下來。」   「別提這廝,一提他我就來氣,他把我都給騙了!」   當然,我只是說說而已,其實,我心裡對老南有著說不出的感激,他不僅義無反顧地站在了我這一邊,而且我心知肚明,孫不二能對我另眼相看,多半也是他的功勞。   「等事情了了,我非叫上咱全家——不,全家還不夠,連秦樓的弟兄一起算上——去他那兒白吃白喝,直把他吃死為止。」   「這麼說,那個護衛竟然是……南浩街老三味的南元子?」魏柔聰明過人,沉思片刻就得到了答案,只是這答案頗是出人意料,她不由得驚訝起來:「賤妾和相公還在那兒吃過雞絲餛飩和鴨血羹哪,怎麼沒看出來他竟有如此高明的身手?」   「這廝可是孫不二的傳人,最拿手的就是扮豬吃老虎了。」我恨恨道:「且不說他。阿柔,你這些日子數度往返於你師門和蘇州,莫非,隱湖就在蘇州左近?」既然魏柔對我一心一意,我已無絲毫顧忌,再忍著不問,反倒顯得生分了。   「相公終於肯問起人家的師門了。」魏柔不由得嗔了我一眼,想來我這一問她已經等了很久:「賤妾師門的確離蘇州不遠,只是,相公能不能猜到,人家師門究竟在什麼地方呢?」她歪著腦袋笑問道,畢竟她還是個年方二十的女兒家,心情一愉快,人就活潑頑皮起來。   「你這丫頭,倒考起你相公來了!」我右手在她乳上微微一用力,她呼吸頓時一窒。   「隱湖,顧名思義,一定是和『湖』有關。」   關於隱湖,白瀾言之甚少。其實隱湖是最早知道白瀾身份、同時也是最早與他合作的門派之一,雙方打了十幾年的交道,白瀾卻只告訴我,隱湖不出南京、浙江兩地,其餘的都欠奉了。   「蘇州左近雖然湖泊眾多,大大小小十幾個,可若能讓一個門派以『隱』字為名,則不出太湖、澱山兩湖。陽城湖、長蕩湖乃至漓湖不可謂不大,但失之水勢平蕩,一覽無餘。」   「澱山湖灣岔繁多、水道崎嶇,又有面積廣闊的蘆葦塘,確是隱蹤匿跡的佳處……」   我故意停頓下來,可魏柔卻只是含笑注視著我,絲毫不為我的話所動,似乎是在說,我猜到這些並不出奇,而想從她臉上看出點門道來自是沒什麼希望了。   這丫頭還真有點爭強好勝呢!我心裡暗笑,本來是想讓她自己揭開謎底,此刻我卻改了主意。   「不過,我更看好太湖!」我沉聲道:「雖然我不清楚隱湖的歷史,可從它的武學上看,你師門的這位創始人必是驚才絕艷的一代奇人,其心胸之廣更是江湖罕見,這絕非三步一灣五步一岔的澱山湖所能培養出來,她也無法忍受澱山湖的小家子氣,唯有太湖浩蕩千里的浩淼煙波才是她的最佳歸宿。」   「原來相公早就猜到了,怪不得不來問人家哩!」魏柔嗔道。   「我也是方才聽你的那番話才猜到的。」我解釋道。   魏柔釋然,說隱湖分做兩處,對外一處就在太湖湖西隸屬常州府宜興縣的一個名叫下邾的小鎮上,掛著回春堂藥局的牌子經營湖產藥材,是江南著名的藥材商。   另一處則在太湖中的一個不知名的小島上,島子不過十頃土地,早在幾十年前已被隱湖全部購下,所有新近和引退的隱湖弟子都居住在這個小島上,當然,人數並不多,最多的時候,也沒超過二十人。   「下邾,老馬車行的快馬四個時辰之內就能從蘇州跑到下邾了。」我感慨道,下邾到應天也只是一個白天的功夫,幾乎等於在白瀾的眼皮子底下了,可白瀾發動那麼多人手來調查隱湖,卻沒查出它的下落,想來隱湖的偽裝真的是做到家了。   當然,更接近事實的或許是白瀾和隱湖達成了什麼秘密協定,讓他放棄了調查隱湖的努力,就像他因為寧師姐的緣故而最終放棄了對付魔門的念頭一樣。   「回春堂,那可是江南數得著的大藥局啊!一年賺得的銀子不比寶大祥、霽月齋來得少,光是養顏靈藥『和合保春丸』這一付丸藥帶來的收益,可能就比莊青煙或者冀小仙帶給秦樓的收益還要多。」我笑道:「當初,因為雨兒的關係,我曾想過在江南開上一家藥鋪,還打過你們回春堂的名醫葉國楨的主意,沒想到他竟是自家人。」   「誰跟你是自家人呀∼」魏柔聽著心中歡喜,媚眼如絲地撒嬌道。   「你說還能有誰!」我把玩著她嬌嫩的雪丘調笑道,微微敞開的衣襟裡隱約透出月白束胸,雖說針腳極其細密精緻,可卻是普普通通的棉布裁減成的。   「隱湖偌大的產業,怎麼捨得你這個小公主粗服布衣的呢?」   魏柔聞言收起了笑容,正色道:「勤、儉二字乃是師門嚴訓,一日未嫁,就要遵守一日。何況,回春堂雖然每年收益頗豐,但其中至少一半用於賑助各地災民,四十多位出嫁的弟子也需要師門的照顧,她們每年都會得到師門的資助,算算一年下來,自然所剩無幾。」   我不禁大吃一驚,魏柔絕不會跟我說謊,說隱湖每年都用大筆銀子賑災,自然是千真萬確的事情,可數十年下來,江湖乃至朝廷竟無人知曉這足以驚天動地的義舉,隱湖主事人的心胸怎不讓我肅然起敬!   相比之下,師娘們每年立春設七日粥廠的善舉簡直都不值一提了。   我整了整魏柔有些凌亂的衣衫,示意她站起身來,然後我當頭就是深深一拜。魏柔嚇了一跳,慌忙閃身避開,只是身法卻不似往日那麼靈動。   我肅容道:「阿柔,我不是謝你,也不是我謝你,我是替那些災民謝謝你的師門。」   「若是師傅和辛師叔她們能聽到相公這句話,那該多好啊!」聽出我的真誠,魏柔眼中頓時閃過一道欣喜的光芒:「辛師叔就不會再誤解相公只是個……是個……」   她停了下來,想必是辛垂楊的話相當激烈,她既不想傷了我,也不想兩人之間有可能好轉的關係再度惡化下來。   「你這個傻丫頭啊!」我不由得莞爾,真是應了師傅常說的一句話,女人有了男人,就再懶得動腦筋了。   敬佩隱湖的義舉並不見得就能彌合我和隱湖在人生理念上的差距——就像楊廷和、費宏乃至桂萼,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希望國泰民安、國富民強,可這並不妨礙他們在朝廷中爭得你死我活——我還要享受我的奢侈生活,這是我的智能和辛苦所應該得到的獎賞,就算我以後或許要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那也是我的公職,而公與私對我來說自然是截然分明的。   重新摟過有些不明就裡的魏柔,武柳就帶著丫鬟送早餐來了。下人面前,武柳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態度從容不迫、和藹可親,彷彿昨夜那個夜奔求歡卻被我拒之門外的女人並不是她,只是看到魏柔和窗戶上的那個大洞,她才露出驚疑的表情。   「大姐,別擔心,督司衙門重地豈是別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這不過是一場意外和誤會而已。」我一語雙關地道:「何況,大姐得到岳丈大人的真傳,尋常賊子也不是大姐的對手。」又問她爹武承恩可有消息。   武柳仔細打量了魏柔一番,才搖搖頭說武承恩是陪李鉞去寧波了。   去了寧波?我一怔,運河只到紹興上虞,李鉞他一個漕督去寧波作甚?!不過我很快就品出滋味來,看來是李鉞接任兵部尚書已成定局,正好順路視察一下海防重鎮寧波。   不然,武承恩和他都是正二品的朝廷大員,雖說朝廷重文輕武,可也沒有如此巴結討好的道理。   看李鉞一路南下的行程,我就知道沒個四五天,武承恩是絕對回不了杭州的。雖然昨天在大江盟並沒有得到滿意的結果,但一兩天內,事情必見分曉,而我之後還要趕往武當作進一步的說服工作,中間還要和蔣遲商議茶話會的諸多事宜,若是等武承恩回來,時間就相當緊張了。   押上我尚未出世的兒子的幸福,我對解決茶話會這件撓頭的事情充滿了信心。事實上,由於錯誤地估計了形勢,特別是在隱湖發出不同聲音和鐵劍門失去戰鬥力的雙重打擊下,武當、大江盟外加恆山的反武林茶話會聯盟已經顯得有些力單勢孤,而一旦無法得到江湖的全面響應,蔣遲又不支持他們的話,那麼與我對抗到底未免有些得不償失。   眼下他們的上佳之策,自然是忍下一口氣與我修好,讓我抓不住把柄正面對付他們,忍上個三兩年,等蔣遲接掌江湖,便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當然,修好也是有前提的,不然,武當百年聲望,大江盟十載威名必然大損於這場反覆中了。   我深知這一點,心中固然恨之入骨,卻不得不處處留有餘地。所有指責的話語,都是針對身為當事人的齊功和清雨,並沒有上綱上線,涉及兩派。   改革茶話會,親赴大江盟都足以表達我的誠意,而昨日「和親」一議,更是給了兩派偌大的台階——既然大家已經是自家人了,豈有再反對我的道理?   我正暗自計算著行程日期,卻聽武柳含笑問我道:「賤妾想讓蕭四夫人和陸姑娘陪我去趟寶大祥,不知公子可否割愛一天?」說話間,眼神頗有些期待和求和的味道。   「大姐太客氣了。」我含笑點頭表示同意,她畢竟是武舞的大姐,既然有心求和,那昨夜的事情我最好還是權當沒有發生過:「您是武舞的大姐,公子兩字萬不敢當,不如叫我別情吧!」   武柳嫣然一笑,可我腿上卻頓時挨了兩腳,女人吃起醋來,還真是不分人物場合。瞥了武柳一眼,見她雖然風流放蕩,可穿戴打扮卻十分精當得體,顯然對珠寶首飾的選擇有著相當的造詣,說是要兩女相陪,不過是找借口彼此親近一下罷了。   我便隨口問道:「大姐是自用,還是送人?」   「姐姐的婆婆快要過生日了,總要選一件得體的禮物。」武柳解釋道。   我「哦」了一聲,心道,哪有這麼巧的事情,八成是托辭,何況我記得武舞曾說過,她和婆家的關係並不融洽,給婆婆買貴重的禮物,大概她還沒那份孝心。   武柳定的是娃娃親,當初夫家秦家也是個和武家門當戶對的官宦人家,只是後來武承恩飛黃騰達,十幾年竟累遷升至一方督司,而秦家卻是家道中落,時至今日,兩家地位已是相差甚遠了。   好在武承恩念舊,兩人才順利完婚,武承恩更是把女婿秦寶昌調入了軍中。秦人物才學俱是平平,可在武承恩的提攜下,還是一路平安地升至了杭州左衛副千戶。   不過,這似乎並沒有給武柳夫妻倆的感情帶來什麼好處,不然,她也不會一年當中倒有兩三個月住在娘家,而且十有八九是給秦寶昌戴上了幾頂綠油油的帽子。   「姐夫也是個大忙人吧!」我替武柳找了個理由:「剿倭那段時間,我接觸到了許多軍方人物,知道這些帶兵打仗的將領一年到頭極為辛苦,幾個月不著家也是尋常事情,家裡自然要大姐多費心操勞了。」   「別情,還是你體諒大姐。」武柳聞言,頗為意外地望了我一眼,隨即感慨道:「寶昌新近調任三江千戶所千戶,雖說三江所離杭州也不算遠,可畢竟不能輕回,留在杭州的一大家子人,哪個招呼不周了,別人都會說我這個大媳婦的閒話,唉,想想還是五妹命好……」   「不管怎麼說,姐夫陞官是件大好事。」   聽秦寶昌調任三江所,我倒有些同情起眼前這個青春正艾的少婦了,三十如狼,正是女人最需要雨露滋潤的時候,可她卻要獨守空房,的確是寂寞難耐,不過,我可沒義務來撫慰她的寂寞芳心。   而秦寶昌這千戶陞遷的也有些奇怪,千戶所多為世襲,若非犯下大錯,一所千戶等閒不會落入他人之手,於是隨口問起三江所原來的千戶究竟是死而無嗣,還是犯事兒了。   「是犯事兒了,原來的千戶王孝據說是勾結倭寇,已經下獄了。」   聽王孝這個名字有些耳熟,我想了半天,才記起曾在邸報中見過,這個名字和前任浙江頭領線人王仁的名字並列一處,心下恍然大悟,原來這個王孝正是被蔣遲的岳父、魏國公徐輔徐公爺剷除的王氏一黨中的骨幹分子。   王氏一黨的首腦是浙江都司都指揮僉事王嵩,王嵩不僅因事得罪過徐輔,而且仗著自己家族在浙江根深蒂固,又和建昌侯張延齡是姻親,根本不把上司武承恩放在眼裡。   此番徐輔借口王仁勾結倭寇走私販私對付王家,武承恩自然是落井下石,暗中推波助瀾,結果徐、武兩人齊心合力,竟把王家在浙江的勢力連根拔起,王嵩、王仁更是被徐公爺請旨處死,王孝和堂哥王仁關係密切,自然也逃脫不了株連的命運。   「原來是王嵩一案,我在京城就有耳聞。」我沉吟道:「大姐知不知道王嵩死後,是誰接任他的位置?」   「是南京五軍都督府派來的人,王家垮台後,幾乎所有的空缺都是南京那邊來的人填補上的,浙江都司這邊得到實惠的,除了寶昌和二妹的夫君之外,就只有樂茂盛一人了。」   聽到樂茂盛的名字,我雖然心中閃過一絲不快,不過很快就釋然了,畢竟他和武舞的那一段早已成了歷史,而以他的軍事才華,除非刻意打壓,否則他漸漸躋身軍方高級將領的行列也是理所應當,而刻意打壓,又很可能把他打到對手的陣營裡去,一旦重新崛起,自然對武家大為不利,還不如把他控制在自己的手心裡。   我更關心的是徐輔的動作,他利用王嵩一案在浙江都司大肆安插自己的人馬,除了為其孫徐鵬舉日後繼承爵位鋪墊人手之外,也是為了女婿蔣遲的緣故。   徐輔雖不知道武承恩和我是同門的師叔師侄,但兩人有可能成為翁婿他卻一清二楚,明白一旦我倆聯手,日後蔣遲想要打入浙江就要大費一番周折了。   可徐輔哪裡知道,我和武承恩的關係卻是相當微妙,而其中的關鍵,就是武舞和她父親之間曾經相當曖昧的關係。   武舞並不隱諱她那段放蕩的歷史,而我也的確是先征服了她的肉體,才征服了她的心。不過,她始終沒有說,究竟是誰盜走了她的紅丸,可種種蛛絲馬跡卻把這個嫌疑人指向了她父親武承恩。   魔門推崇陰陽雙修,特別是星宗的兩大絕技天魔銷魂舞和天魔吟,都需要男人加以護持,蕭瀟是在我的指導下進行修練的,而寧師姐為了修練天魔銷魂舞,也曾和錢萱的父親、精通房中術的錢寧結下一段露水姻緣。   武舞雖然武功低微,卻有修練過天魔銷魂舞的痕跡,那麼因為魔門門下弟子凋零一時找不到合適人選,武承恩不得已親自出手護持則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   我雖然藐視禮法,甚至還娶了玉家母女三人,可這並不代表我認同血親之間的混亂關係,就像師傅在我心中是父親一般的存在,於是師娘們便成了我心目中的禁忌一個道理。武舞父女的關係讓我不願意與武承恩溝通,他就不知道王嵩一案的幕後還有我的身影,結果反倒便宜了徐輔。   「岳丈實在不該輕易就把這些空缺拱手送給他人呀!」我感慨道。   武柳說她爹又不想一輩子待在杭州,我頓時醒悟過來,原來我這位岳丈大人志向不小,不肯終老於督司一職。他此舉不但賣給徐輔一個人情,而且暗示自己沒有多少政治野心,好讓對手失去警惕。   只是苦了我一個人啊!我不由得暗自苦笑,真是一著棋差,滿盤皆落索!   浙江的線人網是十三布政使司中被破壞的最嚴重、被滲透的最厲害的一個,亟待重建,可偏偏我矚意的杭州通判李之揚已經明確告訴我,他對接替王仁的角色不感興趣,殷家倒是很感興趣,可寶亭千叮嚀萬囑咐,說不到萬不得已,別把殷家牽扯進這江湖爭鬥中,我只好把殷家放在一邊。   本來還想用王家留下的空缺吸引其他人才,可沒想到徐輔的動作那麼快,看來是想逼我只能向蔣遲求助,而徐輔那麼痛快就答應支持茶話會,未嘗不是對我的一種變相補償。   可浙江對江湖和我來說都太重要了,我實在不甘心讓別人卡住我的脖子,即便這個人是蔣遲!心有所思,目光不由閃爍起來。   「別情,聽說你要升任蘇州通判,還要替朝廷掌管江湖,可有此事?」武柳突然問道。   我遽然一驚,知道一時疏忽,忘了武柳的存在,被她發覺了我的異樣。只是聽她說出「掌管江湖」的話來,饒是我曉得她身懷不俗武功,心裡還是不由得愣了一下,只是臉上卻露出淡淡的笑容,問她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   「爹爹和樂茂盛閒談,被我無意當中聽到了。」武柳解釋道。   我心裡歎息一聲,若是樂茂盛和武舞沒有那段往事,他倒是一個相當合適的人選,可惜他對武舞始終未能忘情。其實武舞雖然美麗,卻不似解雨魏柔那般天上難覓、地上難尋,就算在武家,她四個姐姐的相貌也都和她在伯仲之間。   想到這裡,我心中突然一動,三小姐武月正孀居在家,如果能撮合這兩人結成夫妻,豈不兩全其美!   可我剛起了個頭,武柳便笑著打斷了我的話:「爹爹早就提起過此事,可兩人俱都反對,樂茂盛說非五妹莫娶,三妹則看不上樂茂盛的為人,其實……」她突然停下來,遲疑地望了蕭瀟魏柔一眼,似乎有所顧慮。   我眼珠一轉,將手伸到了她面前。她眼中不由自主地流出一絲蕩意,輕抬顥腕,纖纖玉指飛快在我手掌上寫了起來。   死弟弟、壞弟弟,既然不理會姐姐的一番癡情,為何又來挑逗人家……   這是什麼呀!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就要把手抽出來,武柳這才一筆一劃慢慢寫開來。   「其實,樂茂盛是不喜三妹兩度剋死丈夫,而三妹則嫌他是個銀樣鑞槍頭,這是五妹說的,她說跟了弟弟你之後,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男人……」   我沉著地點了點頭,手縮了回來,心裡卻把武舞罵了個狗血噴頭,可我能猜到,這話定是當初武舞剛嘗到欲仙欲死的滋味而忍不住和姐姐炫耀時說的,倒也不能怨她什麼,因為那時她還是個只知道追求雲雨快感的瘋丫頭。   而武柳和武月見到我都大獻慇勤,大概也是因為武舞的那番話,讓她們姐妹都想見識一下,究竟什麼叫真正的男人。   「可惜了樂茂盛這個人才……」我自言自語了一聲,隨後問道:「記得岳丈大人有兩名弟子,除了樂茂盛外,還有一位楊兄……」   「你是說楊儉大哥吧,」武柳神色一黯,低聲道:「就在上個月,楊大哥在海上遇到風浪,船傾人亡了。說來都是天意,其實那時候,調他赴任都司衙門斷事司斷事官的調令已經上路了。」   「將軍難免陣前死,楊兄也算死得其所!」看武柳的神情,我知道兩人關係非淺。只是歎息歸歎息,自己因為樂茂盛而產生的靈感也就此告吹了。   「莫非你又想撮合楊大哥和三妹?」武柳大概是聽我話裡頗有惋惜之意,不由得錯會了意:「我們武家出了個五妹也就夠了,難道還讓三妹也去做人家的妾室?」   「大姐你誤會了。」我雖然並不懼怕武家的勢力,可這話傳到武承恩的耳朵裡,卻會平白惹來一頓麻煩,未免太過冤枉,我不得不解釋道:「我本是想請楊兄助我一臂之力,他是岳丈的弟子,自然是一家人,足可以信任,只是沒想到,楊兄已經故去了。」   武柳恍然大悟,眼珠一轉,試探道:「請楊大哥幫忙?莫非,是想讓他幫你掌管江湖?」   我微笑不語,心裡卻暗讚一聲,這女人雖然淫蕩,卻是心思玲瓏,比她妹妹武舞可聰明多了。   那邊武柳低頭沉吟起來,臉上陰晴變幻了幾回,突然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望著我道:「我也和爹爹學過一點武功,你看我來幫你,如何?」   第二十二卷 第八章   「相公如何答應她了呢?她根本就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嘛!」武柳歡天喜地地走了,可魏柔卻吃起醋來。   「昨天見相公攆她走,還以為相公真的收了心哪!」就連一貫向著我說話的蕭瀟也偷偷埋怨了我一句。   「相公真是冤死了!」我苦著臉道:「你們姐妹早把相公的心占的滿滿登登了,哪兒還有空閒地方去裝別人?武柳她願意舞劍,那就讓她舞好了,正好累死她!」   魏柔武功冠絕諸女,然而醋勁也是諸女之冠,在京城的時候我已然領教了,這也是我當初始料不及的。   本以為最能吃醋的乃是解雨,可她在唐門這個大家族裡已經看慣了女人們的爭鬥,知道什麼醋該吃、什麼醋千萬不能吃,雖然言語無忌,卻極少爭風吃醋,就算吃,那醋吃的也只讓我覺得她可愛,絕不會生出一點厭煩之心。   寧馨亦是如此,儘管她因為年紀小,有時候管不住自己的脾氣,行事便帶著頤指氣使的嬌蠻味道,可她懂得進退之道,何況,在得意居她是正妻大婦,就像寶亭在竹園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一樣,這讓她的自尊心得到了許多滿足?   而魏柔哪?   我凝望著梳妝台前的魏柔,易容膏雖然遮去了她宛如天仙的容顏,卻遮不去她嬌嗔的眼眸和噘起的小嘴,看到她一臉嗔意,真無法把眼前的她和那個從容淡定的謫仙聯繫在一起。   這才是她女兒家的本色吧!   江湖上的魏柔,行事如劍——劍入鞘,則鋒芒不露;劍出鞘,則鋒芒畢露。然而,這不是作為女兒家的魏柔的本性,而是作為隱湖未來掌門的魏柔的要求。   在我身邊,她終於可以放縱自己了,甚至不必想她的責任和她的義務,隱湖的目標是江湖安寧,這也是我的目標,雖然手段大相逕庭,可最終是殊途同歸,她只要快快樂樂地做一個女人就足夠了。   女人哪有不吃醋的,我嘴角悄悄扯出了一絲笑意——不錯,我是討厭女人之間爭風吃醋,可我更喜歡魏柔的率真和善良,雖然每個新近接近我的女子都可能會遭到她的白眼,可一旦彼此瞭解了,她就會袒露出她寬容而真誠的心,就像昨天夜裡,她最後親親熱熱地喊蕭瀟「姐姐」一樣。   「姐姐,你看相公他笑得那麼曖昧,定是又想幹什麼壞事了……」   「幹壞事,也得先緊著你們姐妹。」我隨口調笑了一句,正色道:「阿柔,不是相公貪戀武柳的美貌——相公有你們姐妹已經萬事足矣,你們切不可妄自菲薄,把相公也看扁了——以你們的聰明才智,該明白她掌管浙江線人網的諸多好處。」   「人家當然知道!」魏柔聞言不由轉嗔為喜:「武柳的武功至少比武姐姐高出兩成,加上她武家大小姐的身份,的確是個合適的人選,而且傳遞情報的途徑也安全可靠,別人也不容易懷疑上她。不過,要她拋頭露面去組建線人網,怕是有許多不便之處;何況,她行為舉止似乎頗為放蕩,實乃線人之大忌。」   一旦彈出兒女私情,魏柔立刻顯露出她敏銳的洞察力,她所說的兩點,也正是我最擔心的。   「阿柔,你說得不錯,控制線人最怕遇到美人計,對女間尤是如此。女間一旦動情,後果不堪設想。不過,武柳也有兩大優勢,一來她畢竟是大家閨秀,又閱人頗豐,眼界很高,能讓其真正動心的男人沒有多少,即便有,我們也很容易發現,畢竟優秀的男人和美女一樣都惹人矚目,這樣一來,我們還能爭取到時間提早做些準備,不至於像王仁那樣滿盤皆墨;二來她舉止放蕩,想用男女之事要挾她也不容易,一旦惹火了她,很可能遭到她的瘋狂報復,對方不得不有所顧忌。」   「叫相公這麼一說,倒還非她不可了。」魏柔白了我一眼,嗔道。   「相公不是不想另請高明,可問題是,哪兒有比武柳更合適的人選?老實說,聽她想出頭做事,我當時都恨不得上前親她一口。」   「姐姐你看,相公到底露出狐狸尾巴了!」魏柔不依道,卻惹得蕭瀟抿嘴直笑。   抱著兩女溫存了好一會兒,我才接著道:「對於使用武柳做線人頭領來說,如何來組建浙江的線人網可能更棘手。」我解釋道:「一省的線人網,可以由頭領線人自己組建,也可以由江湖執法者組建完畢之後移交給頭領線人,這主要看江湖執法者和頭領線人之間的信任程度和配合是否默契,當然,更多的是雙方分別組織多個縱向的、單線聯繫的線人隊伍,然後進行合併。」   「因為一省頭領線人的身份資料是朝廷的機密——比如王仁,就算是武承恩,至今也仍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清楚王嵩一案的背景——在頭領線人組建線人網的時候,為了保守秘密,通常要花相當長的時間,我可等不了那麼久,何況武柳的身份限制了她所能接觸到的人物,由她來實施的話,時間可能更長。」   「可相公在浙江卻沒有多少資源可以利用啊!」魏柔顯然明白我的意思,輕輕蹙起了蛾眉。   「也不盡然。」我道:「浙江下轄十一府、一州、七十五縣,看似數目繁多,其實江湖門派聚集之地只有杭、湖、甬、溫四處,掌握這四府,則浙江武林盡在囊中。而在四府中,又以杭、湖兩府為重中之重。從浙省全局來看,我老師陽明公的門生故舊遍及各地,從老師那裡就可得到許多官場士林的情報,而且不必經過武柳之手。」   從王仁倒戈一事上,我已經看到了原來線人網的最大弊端,一旦頭領線人背叛,全省糜爛,局面根本無法挽回。   白瀾曾經下令十三布政使司的頭領線人派出得力人手打入各大門派,大江盟是被點名的幾大門派之一,可現在,打入大江盟的線人大概早就被清洗光了,就算沒被清洗,也失去了線人的作用——誰知道他的情報是真是假呢?這種損失是我根本無法承受的。   因此,在幾個重要省份,我都要建立另外一條情報渠道,以防不測。雖然它耗資巨大,但關係我的身家性命,我也只好咬牙認了,好在六娘冒著生命危險賺來的宗設的棺材本還剩下不少,夠我折騰一陣子的了。   「杭、湖、甬、溫四府中,杭州雖然是大江盟的根據地,可同樣也是相公擁有資源最多的地方。且不說殷家在此擁有廣泛的人脈,實在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可以動用它的力量,就說高七的岳家在這裡也紮下根了,他的大舅哥盧子瞻是名舉人,又是做古玩字畫生意的,交遊相當廣泛,而且已經答應替我打探杭州士林商界的動向。」   蕭瀟遲疑了一下,插言道:「相公,可高七他實在太寵著明鬟了,此番去嘉定赴任,就只帶著明鬟,卻把盧氏留在了竹園。相公你知道,孫大家她……」   「你放心,相公心裡有數,高七此舉乃是我授意的。」我笑道。   回到江南後,光一個茶話會已經弄得我焦頭爛額了,實在沒時間去調查處理孫妙一事,只好和高七做扣引蛇出洞。   高七雖然寵著明鬟,可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盧氏是貧賤夫妻情深意重,而我則讓他從一個混混變成了官老爺,孰輕孰重,他自然清清楚楚。   蕭瀟恍然大悟,魏柔卻不明就裡,孫妙又是她的琴技師傅,不由關切地問道:「莫非孫大家有什麼不妥?」   「孫妙九成九是個線人,只是不知道,她究竟是誰的人馬。」我歎息一聲:「孫妙和蘇瑾還不同,蘇瑾至少落籍在秦樓,不管秦樓如何放縱她,行動總歸受限制。可孫妙卻是個完完全全的自由人,來去皆自由,能讓這等人物甘心效命,她背後定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竟是這樣!」魏柔眉頭再度擰起,她明白,既然我這麼說,定是掌握了相當有份量的證據,不由得感慨道:「人家還記得她隱約透露過,相公是這世上最懂她琴的人了。」   「可她叫琴絕,不叫琴神,因為琴並不是她的全部,在她心目中,有比琴更重要的東西。」   「是啊!」大概是想到了自己,魏柔的眼波一下子輕柔起來。   「所以,孫大家背後的人倒也不見得如何了不起,」蕭瀟道:「為了心上人,女人真的可以付出一切。」   「能讓孫妙動心,這樣的人物已經很了不得了!」我長長吁了口氣,似乎是想把「琴歌雙絕」帶給我的憂傷盡數吐出:「好了,不說她了!還是來看看浙江的線人網,對於盧子瞻,我更多的是想用他做幌子來掩護其他的線人,畢竟高七和我的關係路人皆知。」   「杭州除了盧家,還有武承恩,我當初雖然沒把武柳計算進去,可知道武承恩他無論如何都能給我一些支持。李之揚雖然拒絕出任浙省頭領線人一職,但他不是因為我缺少讓他動心的實力,而是他想走官場正途一步步爬上去,自然不願意和江湖扯上干係。不過,由於與知府文公達不睦,他還要仰仗我在官場上的關係,故而他已經同意盡量給我提供方便。」   「李之揚掌管杭州刑名,一府捕快衙役獄卒皆聽他號令,他睜一隻眼閉一眼,無論是誰負責杭州的線人網,都會事半功倍了。」魏柔笑道:「原來相公早已開始在杭州佈局了。」   「這只是鋪墊而已。杭州這裡千頭萬緒,卻缺了個提綱挈領的人物,不像寧波,雖然關威腳踏兩條船,可丁聰那艘破船已經四處進水,他即便不棄船,也不會死守著與它同歸於盡,何況,他還有一堆把柄在我手裡,算起來,四府中最不用我操心的就是寧波了。」說著,我嘿嘿一笑:「你相公和寧波還真是有緣啊!」   魏柔知道我說的是剿倭時的一段經歷,不由嫣然一笑。那時她化名陸昕寄身瀟湘館打探情報,從中體會到了另一種自由的生活,而瀟湘館一役,又迅速拉近了我倆之間的關係,對她來說,寧波是個具有特殊意義的城市,就連陸昕這個名字都成了她的最愛。   「溫州那邊的情況也比杭州樂觀些,我在剿倭營結交的朋友曾亮已經調任盤石衛鎮撫司鎮撫,即便他不能出面統領溫州的線人網,但溫州是海防重鎮,軍隊具有強大影響力,可以借口剿倭將溫州那幾個門派全部壓制住,甚至可以考慮像蘇州那樣,把他們從城裡趕出來。最難的是湖州,湖州練家是個具有百年歷史的大家族,又躲在暗處經營了二三十年,早把湖州經營的如同鐵桶陣一般,潑水不進,或許比大江盟還難對付。」   其實六娘早在湖州布下了人馬,只是她一再叮囑我,秦樓的情報網只能我一個人知道,對其餘人,就算是竹園諸女也要保密。   我明白她擔心什麼,雖然竹園諸女絕不會背叛我,但很多情報卻是無意中被洩露出去的,就像魏柔,單單從她對消息的不同反應上,鹿靈犀、辛垂楊或許就能察覺出什麼蛛絲馬跡來。   「其實,我師門……對湖州倒是十分熟悉……」魏柔猶豫了半天,終於開口道。   「我知道。」我打斷了她的話,雖然我急於瞭解隱湖的一切,可我不想讓魏柔背上出賣師門的心理負擔,她把我放在師門之上,已經讓我很滿足了。   「你知道?」魏柔頓時吃了一驚:「相公,你怎麼會知道?」   「因為回春堂在湖州設有分號,也因為李思很瞭解湖州。」   「回春堂在湖州有分號不假,可這與李思何干?」魏柔一臉狐疑,不由脫口問道。   「阿柔,記得咱夫妻倆切磋武功的時候,你曾經說過,隱湖心法以『心劍如一』為尊,而輕功身法則以『流雲訣』為上,相公沒記錯吧!」   魏柔點點頭。   「那麼,隱湖究竟有多少人懂得『流雲訣』呢?」   魏柔想都沒想,就說有七人,除了她和鹿、辛之外,還有兩位師叔祖、一位師伯和一位師姐,只是說著說著,神色卻黯然下來,低聲道:「『流雲訣』是師門最上乘的武功,尹師祖在創下這門輕功後就立下規矩,凡是修練過它的弟子都要終老師門,可賤妾卻觸犯了這條門規,師傅和賤妾斷絕師徒關係,正是賤妾咎由自取。」話音未落,她已反身撲進我懷裡哭了起來。   我溫言撫慰了半晌,她才止住悲聲,復道:「當然,這世上還有一人懂得『流雲訣』,就是相公你。不過,這並不是賤妾背叛師門私傳武功,而是相公聰明絕頂,一看就會,而且還能舉一反三。」   「殊途同歸嘛!」我大言不慚地道,心中卻暗笑,就算我的確是個天才,可若不是你這丫頭一招一式地餵我過招,再怎麼殊途同歸,我也生編不出這套「流雲訣」來,當然,我也投桃報李,讓你這丫頭把「幽冥步」學了個七七八八。   可心裡好笑,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正色道:「那麼,阿柔,我告訴你,現在已經有第九個人身懷『流雲訣』這套隱湖視為珍寶的輕功絕學了!」   「啊?!」魏柔一呆,旋即猛然直起了腰身,驚叫起來:「這——怎麼可能?!」還沒等我說話,她眼中射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李思?難道是李思?他……他可是男人呀!」   「不錯,正是李思!只是,」我苦笑道:「阿柔,你相公我也是個活生生的大男人啊!」   「相公你當然不一樣了,你是人家的相公嘛!」魏柔飛快地道:「可穆師姐她從沒踏入過江湖半步,李思又是誰的丈夫?」   說到這兒,她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突然一窒,一臉的匪夷所思:「莫非……是師傅或是師叔破例收了男弟子?」   第二十二卷 第九章   「……就在三藏使出『天狼七星變』偷襲他的時候,他施展了『流雲訣』中的『停雲』、『雲卷』兩式,不過,距離實在太近了,他雖然躲過三藏的三把飛刀,可餘下兩把還是傷了他。」   等魏柔漸漸平靜下來,我開始講述五天前寧波瀟湘館的那一戰,那一戰的結局江湖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她自然也知曉了,可其間過程江湖傳言都語焉不詳,她就不甚了了。   「賤妾記得,李思曾使用過『幽冥步』中的身法『閒庭信步』。」我點點頭,魏柔沉吟道:「可面對『天狼七星變』,生死關頭他使得卻是『流雲訣』,這麼說,『流雲訣』才是他的本門武功了。」   「相公也是這麼想的。」我一邊輕輕撫著魏柔的後背,助她平復激盪的心緒,一邊沉聲道:「其實,武學到了『流雲訣』這個層次,殊途同歸亦是必然,可天道歸一,變化卻萬千,所以,我師傅的『幽冥步』、你師門的『流雲訣』,乃至武當的『梯雲縱』、唐門的『飛花逐月』,固然可能會有某些招式極其相近,甚至一模一樣,但『流雲訣』始終是『流雲訣』,『幽冥步』還是『幽冥步』,兩者不可能混為一談。何況,李思把『停雲』『雲卷』兩式運用得妙到了毫巔,顯然他在『流雲訣』上曾下過一番苦功。」   「這是賤妾最害怕的事情了。」魏柔滿腹心事地道:「隱湖不收男弟子,雖然門規裡並無這一條,可它卻是開山立派的師祖傳下的老規矩,不管李思的師傅是誰,都難以向門裡交代。」   「阿柔,叫你說,李思的師傅究竟是誰?」   魏柔半晌沒說話,可從她彷彿被自己最親的親人背叛了一般的痛苦和悲傷的眼神裡,我已經看出了答案。   「你認為是……你師傅鹿靈犀?」   傳授輕功與傳授內功頗有不同,輕功身法的許多精妙之處需要親自示範才能講得清楚,故而魏柔那兩位年逾七旬的師叔祖不可能帶出李思這麼年輕的徒弟,那位穆師姐又足不出隱湖,能做李思師傅的只有鹿靈犀、辛垂楊和魏柔那位不知名的師叔,再考慮到李思無法進入無名島,他的師傅需要經常離島外出來傳他武功,那麼只可能是鹿、辛中的一個了。   「難道相公認為是辛師叔不成?」   魏柔聽出我語氣中的疑惑,臉上突然閃過一絲驚喜,一雙略有些紅腫的妙目飛快眨了幾下,竟是在期待我的答案,可嘴上卻反駁道:「但辛師叔常年在江湖奔走,哪兒有時間去教徒弟?倒是師傅……」她頓了一下,才續道:「相公,莫不是辛師叔對你有成見,你就……」   「你相公可沒那麼狹隘!」   我打了個哈哈,之所以傾向李思的師傅乃是辛垂楊,是因為我懷疑鹿靈犀雖然除了魏柔之外的確還另有秘密弟子,但絕不是李思,只是這一切太過荒誕,荒誕得連我都覺得匪夷所思,我只好把這猜想深埋心底。   「說李思是你師叔的弟子,是因為他目前的立場和辛極其相近……」   「相公!那不是師叔的立場,而是賤妾師門的立場!」魏柔立刻糾正道。   「真的嗎?旗幟鮮明地支持大江盟爭霸武林真的是隱湖的立場嗎?或者說,就算這是隱湖的立場,難道就是你師傅的立場嗎?」   「相公,你這話……賤妾怎麼聽不明白。」魏柔嚇了一跳,吃驚地望著我。   阿柔,不是你不明白,而是你不想明白!我心裡默默地道,當你小心翼翼地在辛垂楊面前收斂起你光芒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對她是多麼的尊重,可尊重並不是愛,你師傅把你開革了你還叫她師傅,還把她當作母親,這才叫愛,而當愛和尊重發生衝突,你就茫然不知所措,只好逃避了。   「縱觀隱湖歷史,除了在五十年前出面組織反魔門聯盟之外,隱湖大部分時間都保持謹慎介入江湖事務的態度。其實出面組織反魔門聯盟也是迫不得已,甚至,如果不是魔門行事太過倒行逆施的話,隱湖很可能成為魔門的同盟軍,因為當時的魔門門主李道真李太師祖與當時的隱湖主人你的師祖尹雨濃之間的關係就和你我一樣,本就是一對傾心相愛的戀人。」   魏柔依偎進我懷裡,卻不如何驚訝,顯然,這段江湖秘辛對魔門和隱湖兩派的高層來說,並不是什麼秘密。   「或許,阿柔你現在還不知道,加在魔門頭上的罪名太半都是子虛烏有的謊言,太師祖乃魔門一代中興之主,他深知以往魔門覆滅的根由,豈能輕易重蹈覆轍?只是朝廷不欲看到一個強大魔門的存在,才以種種不實之詞強加在了魔門頭上。」   「不僅如此,朝廷還偵知了太師祖和你師祖之間的戀人關係,於是威脅你師祖,要麼讓隱湖與魔門一道陷入萬劫不復之地,要麼與太師祖決裂,反戈一擊。」   魏柔驚訝不已,顯然她並不知道這段歷史。   「師門和戀人,這個曾經擺在你面前的難題當時也擺在了你師祖面前。」我目光灼灼地望著伏在我胸前的女人:「只是與阿柔你的選擇不同,你師祖選擇了師門。」   「不能說誰的選擇就一定對,誰的選擇就一定錯了,畢竟,你師祖的選擇給隱湖帶來了無上榮光,至今隱湖還沐浴在這份榮光裡。只是,你師祖她快樂嗎?」   「當然,不管她快不快樂,相公都承認她是個當之無愧的強者,天底下能有幾個女人有勇氣砍下自己戀人的頭呢?可強如尹雨濃者,在其有生之年,卻再未直接介入過任何江湖事務,無論是唐門奠定西南武林盟主之位的苗疆一戰,還是十二連環塢的崛起,抑或是快活幫的覆滅,都不見隱湖的影子,而事實上,以當時隱湖如日中天的地位,一旦插手,江湖可能早就面目全非了。」我沉聲問:「這究竟是為什麼?」   魏柔陷入了沉思,而我也沒有解開這個謎團,只是接著道:「隱湖漸漸超然於江湖之上,幾乎所有的武林同道都認為,除了發生動搖整個江湖利益的大事,否則隱湖不會輕易出手。五十年來,這也的確成了隱湖的行動準則,直到你師叔辛垂楊公開支持大江盟。」   「相公,除了武林茶話會一事外,辛仙子似乎並沒有公開支持過大江盟啊?」我身後的蕭瀟聰明的替魏柔反問道。   「觀其言而察其行,行動其實比言語更有力。一年多來,辛垂楊頻頻現身大江盟,卻從未踏入過慕容世家半步,足以說明隱湖的態度了。」   「可大江盟和慕容世家分屬黑白兩道,隱湖乃名門正派,與大江盟相善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啊!」蕭瀟繼續裝傻,果然魏柔感激地望了她一眼。   「江湖之上,有幾人敢說自己一身清白?若是黑白如此分明,勢不兩立,那麼當年苗疆一戰中,唐門的對手中,天池派和紅花會都是白道,隱湖為何不相助,結果那兩派最終派毀人亡?快活幫清剿十二連環塢,隱湖為何又袖手旁觀?很簡單,因為那時尹雨濃還活著,她知道江湖是多麼醜陋,黑與白也絕不是大家嘴上說的那麼截然分明!」   「何況,沒有了黑道,白道就是黑道,這是再淺顯不過的道理,辛垂楊是隱湖出類拔萃的人物,她豈能不知!」   見魏柔眼中陰晴不定,我明白,光靠說辭無法從根本上動搖辛垂楊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一味使強,反倒容易引起她的誤解,遂放緩了語氣道:「當然,眼下的江湖局勢與以往大不相同,而隱湖這五十年來,除了你師傅出手擊敗我師傅這件光輝業績外,也的確沒做過什麼可歌可泣的事情,長此以往,隱湖的超然可能演化為實際上是游離於江湖邊緣、對江湖事務的影響力越來越小的局面,你師叔或許是慮及於此,才改變了隱湖近五十年來的一貫作風,明裡以自己的行止替大江盟助威,暗中則派出自己的弟子李思實際參與同盟會的事務,以防大江盟將勝利果實一口吞掉。」   魏柔輕吁了一口氣,表情顯然輕鬆了許多,只是她還似不放心,追問道:「就算辛師叔的確站在了大江盟的一邊,但這也可能是師傅的主意呀!」   「不太可能。」我搖搖頭:「阿柔,我總覺得我很瞭解你師傅的心思,你別笑,或許這是因為我師傅的緣故吧,如果你師傅的性情和你師叔相仿,我想我師傅絕不會愛得如此之深,甚至兩人之間的那場比武都很可能不會發生。」   說到這兒,我歎息一聲:「說來,我魔門連續幾代門主、宗主都是情種,真是枉對魔門稱號!若是我將來一統魔門,非改叫多情門不可。」   兩女被我逗得噗哧一笑,魏柔的心情大為好轉,柔聲道:「人家方才鑽進了牛角尖裡,以為師傅不要我了,是因為收了李思這個徒弟的緣故,現在想想,李思是辛師叔的弟子大概沒錯了。」   「咦,阿柔,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肯定?」我一怔。   「其實說穿了簡單的很,相公是十八年前拜在李前輩門下開始習武的吧?」我點點頭,魏柔續道:「相公聰明絕頂,可也跟李前輩足足練了十七年的武功,想那李思習武的時間絕不會比相公還短,他和相公的年齡相仿,就算他也是十八年前開始習武的,可那時我師傅自己才剛剛出師不久,怎麼可能就收他為徒?人家也是在兩年之後,才拜在了師傅門下的,倒是穆師姐那時候入師叔門下已經三年多了。」   「還是阿柔你聰明!」我讚道,這等涉及隱湖隱秘的事情我自然無法得知,自然也就無從推測,不過,弄清楚了李思的來歷,想來魏柔的心理負擔也該減輕了不少——既然辛垂楊可以收男弟子,那麼她嫁給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餘下的,則要魏柔自己好好消化這個驚人消息帶來的利弊了。   我便隨口道:「你穆師姐入門二十一年了?她該是和我一般大嘍,怎麼江湖沒見過她的芳蹤?」   「不許你打我師姐師妹的主意!」魏柔瞪了我一眼,旋即惋惜道:「穆師姐急於修練心劍如一心法,結果走火入魔,雙腿俱癱,不良於行,自然無法在江湖上行走了。當時,辛師叔心疼得不得了……」   停了一會兒,她抬眼問我道:「相公你說,萬一師傅知道了此事,那該如何是好?」   「那你說,你師傅若是知道了你和我的關係,她會怎麼樣呢?」   「……大概要把我開革出師門吧……」魏柔的情緒一下子又低落下來,連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的。   「非也!」我搖搖頭:「阿柔,你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啊!」   「從你師傅給你的那封信來看,你師傅的思想已經和隱湖傳統有了相當大的差距,當然,這不是說她和你辛師叔一樣,都想改變隱湖五十年來的超然作風,事實上,我覺得她對江湖爭霸並不感興趣,否則她常年雲遊在外,卻如何俠蹤不現?看她那句『天道不可證,仙道不可憑』,甚至對隱湖立派的宗旨都有所懷疑,既然天道、仙道俱被她否定,又不能墮落到魔道中去,豈不是只剩下了世俗人間道!什麼是世俗人間道?你嫁給我,就是最簡單、最正確的答案!」   「真的?!」魏柔先是一怔,隨即驚喜地叫出聲來。   「當然是真的!」我斬釘截鐵地道:「其實,你師傅和你師叔在這一點上倒是殊途同歸,你師叔很可能走得更遠……」   拋開所有的成見,我倒是很佩服辛垂楊,鹿靈犀只是被動地看著自己的徒弟走上離經叛道之路,而辛則是親自實踐了,只是李思那廝一身邪氣不亞於我,真不知道辛垂楊是怎麼教他的。   「……不然,當你師叔知道你已經身屬於我的時候,絕不可能單單只是生氣失望而已,禁足乃至廢了你的武功都不過分,如何還能替你著想?」我突然靈機一動:「或許她還存著撮合你和李思的念頭,而這八成才是她失望的真正原因。」   「所以,就算你師傅知道李思的身份,大概也會默許,再說,江湖又不是沒有先例,你相公就是春水劍派百多年來唯一的男弟子嘛!」   挨了魏柔一頓白眼,我接著道:「只是,此事若被旁人知道,短時間內,隱湖難免有些麻煩。」   魏柔一怔,我道:「阿柔,你別忘了,當時在場的還有宮難,他可是清風心愛的私生子,盡得清風真傳,認出『流雲訣』來不算稀奇吧!」   「相公又來編排清風師伯了。」魏柔目光一凝,下意識地道,可我知道,她嘴上說的是清風,心裡擔心的卻是隱湖和辛垂楊。   「從相公掌握的情報看,當晚只有我和宮難看出了李思的武功來歷,雖然和李思交手的是三藏,但唐門與武當不同,它和隱湖沒什麼交往,故而就連三藏都不知道李思用的是什麼輕功,而宮難顯然還沒有把這消息透露出去。但紙包不住火,李思又不是個安分的人,早晚要出紕漏,你還是把這個消息盡快告知你師門,好提早應對可能發生的變化,也算我投桃報李,報答辛垂楊放你一馬之恩。」   「我這就去。」魏柔聞言便跳了起來,只是雙腳剛著地,卻又反身撲進我懷裡,仰起俏臉,怯生生地道:「相公,你不會怪人家吧?」   「傻丫頭,相公怎麼捨得怪你!」我嬉笑道:「只是遲上一兩天不至於影響到你師門,你身子不便,還是歇一日再走吧!」   魏柔頓時羞不可抑,輕應了一聲,螓首便埋進了我懷裡。   第二十二卷 第十章   陪蕭瀟、魏柔以及武柳和她一個丫鬟出了都司衙門的大門,就見大江盟的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抽著水煙的車伕一見我們出來,忙跳下車,快步迎上前來,正是大江盟的總管柳元禮。   「動少,您就放心吧,俺一定把三位夫人伺候好,保管少不了一根汗毛。」柳元禮一臉諂笑道。   「有柳總管出馬,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笑道,可沒看到李岐山的身影,我不禁有些失望,想來大江盟還是更信任自己的人馬:「這位是武大小姐,我的妻姐,你可別叫錯了。」   「失禮失禮。」柳元禮意外地瞥了武柳一眼,目光旋即落在蕭魏兩女身上:「這位是蕭夫人吧,這位是……」   「賤妾姓陸。」魏柔淡淡地道。   柳元禮恭恭敬敬喊了聲「陸夫人」,只是眼中閃過一絲迷惑,想來在大江盟的資料中,我身邊並沒有一個陸姓女子,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陸夫人大概又要讓大江盟費一番腦筋了。   「貴盟可有什麼好消息嗎?」我邊扶蕭瀟上車邊問道。   「和動少聯姻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了!」柳元禮笑道,旋即換上一副誠懇的表情:「俺知道動少關心武林茶話會的事兒,可少盟主也有他的難處,雖然他現在代掌敝盟及同盟會,但三爺畢竟是他長輩,一上任就否了三爺的話,三爺也沒面子啊!這事兒還得他爺倆商量,這不,少盟主已經快馬去湖州請三爺回來議事了!」   鬼才相信齊功人在湖州!齊放受傷,齊小天代攝盟主,大江盟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齊功不在盟裡坐鎮助侄兒一臂之力才怪呢!   且不說老謀深算的高君侯在一旁虎視眈眈,就算是大江盟的老臣子也未必個個都對齊小天心服口服,像心高氣傲的副盟主「小諸葛」公孫且正值壯年,他難道一點野心都沒有?李思取代他出任權力極大的同盟會總管,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內幕?   「小天做事穩妥,我自然理解。」我雖然心中冷笑不已,可臉上卻是滿面春風:「那給我未來兒媳婦買禮物的事情就拜託柳總管了,你是看著親家母長大的,自然知道她的喜好,女兒隨母,想來親家母喜歡的,我兒媳婦也該喜歡的。」   「沒問題,這事兒包在俺身上!」柳元禮忙不迭地答應下來,隨即湊近我,低聲道:「少盟主讓我告訴您,武當的清霧真人今兒早上已經到了杭州。」   蕭瀟魏柔她們去了寶大祥,而我則按原來的計劃去殷家拜訪我的老泰山殷乘黃。   清霧的到來並不出人意料,先是隱湖發出兩種聲音,接著鐵劍門被重創,眼下站在同一戰壕裡的武當和大江盟自然要商議對策、協調立場,而清霧來的這麼快,想來一定是一直逗留在杭州左近。   「不知道他聽到我和宮難聯姻的消息會有什麼反應呢?」我一邊聽著殷老爺子的宏圖大略一邊暗忖。   或許是因為寶大祥順利進京以及周哲回歸,老爺子精神出奇的好,因為走私一案而一度消沉的雄心也再度燃起,絮絮叨叨跟我說個沒完。   我則把宋廷之的一些經商點子說給他聽,又委婉地告誡他在京城不要太過張揚,足足兩個時辰,才從殷府出來。   四娘祖紅雨藉著送我的當兒問起了她師妹寧白兒的情況,我撿重要地說了一番,待聽說寧白兒把護花鈴送給了我,她嫣然一笑:「我就知道師妹她等閒饒不了我,那就遂了她的心思吧!師弟,不管你把護花鈴送給誰,都讓她來一趟杭州。」   雖然時間不允許我多問,可我知道,這裡面定是牽涉到一項與護花鈴相關的絕學,便點頭稱是。祖紅雨是星宗的奇人,雖然因為不喜練功,武功不如寧白兒,但她卻是個武學天才,為了讓寶亭有能力保住自己的清白之身,她就創下了鎖陰奇術。   大概看到護花鈴,她又見獵心喜,創出什麼奇功,被寧白兒知曉,反正我是她徒弟蘇湖李蘆修練魔門功法的最佳護持者,索性一事不煩二主,假我之手將它學到,日後好傳給兩個徒弟。   離開殷府,我徑直前往高七的岳家盧家。   見我親自到訪,盧家自然欣喜異常。我見盧子瞻八面玲瓏,對江湖又不是一竅不通,也十分高興,遂請他出任杭州府的頭目線人,並將印信、刑部腰牌以及一萬兩銀票交付給他,吩咐他盡快組建杭州線人網。不過,我明確告訴他,他現階段的重點並不在大江盟身上,而在官場商場上。   眼下這等非常時刻,大江盟對每個試圖接近它的外人都懷著十足的戒心,想打入大江盟都極其困難,遑論獲得情報了。   李岐山只是個特例,他恰逢其時,又經營王炯這個身份七八年,大江盟查不出什麼破綻,他才逐漸得到了大江盟的信任,可即便如此,大江盟還是不放心讓他接觸到我。   李岐山在大江盟孤掌難鳴,過度使用很容易暴露,我自然要尋求其他獲取情報的途徑。既然打入不可能,那只剩下收買了,齊小天羽翼未豐即出任盟主,正好給了我一個機會。   原排幫系的高君侯、司空不群理所當然是我首選的目標,可惜在大江盟我並沒見到這兩人,齊小天說高君侯回原籍夔州拜謁房師去了,司空不群陪他同去的。   我不知道高君侯真的是去拜謁房師還是另有他事,但我知道,這兩個人應該就在夔州,夔州遠在好幾千里之外,他們能在茶話會之前趕回來就不錯了,就算我能說服他們,那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或許,還得從大江盟那幾個骨幹身上入手,可怎麼才能不著痕跡地接近他們呢?」我望著知味齋進進出出的人們,心裡盤算著對付大江盟的辦法。   出了盧府,我甩掉了一直跟隨在我身後的大江盟探子,易容來到了西湖旁的這家著名的小吃鋪子,這裡是我和陸三川商定好的聯絡地點。   陸三川是我在剿倭營的部下,剿滅宗設後,他積功升至金山衛百戶,可他為人忠厚,備受同僚欺負,官做得並不開心。我去松江給二師娘賀壽,順便去金山衛看望他及剿倭營的戰友,正碰上他辭了官要回鄉務農。   我問明情況,本欲替他討個公道,怎奈他心灰意冷,執意要離開金山衛。   閒談中,我得知他的老家在杭州富陽縣,頓生一計,當天便通過松江知府俞善默的關係,給他補了松江府金山巡檢司副巡檢的缺,當然,這只是過渡而已,按照計劃,他應該借口家中有事回到家鄉,然後尋求機會調入杭州。   算算日子,他也該回到富陽了,動作快一點的話,或許已經來了杭州,畢竟他帶著我給他的一千兩安家銀子,安頓兩老綽綽有餘。   而我也急於在杭州建立真正屬於自己而不是屬於朝廷的情報網,便來知味齋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遇到他。   其實陸三川的老實性格並不適合做線人,我原本也沒想讓他做線人,而是想讓他在杭州安頓下來,替我營造一處安全的居所以備不時之需。   掌控江湖,則掌控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機密,一旦為皇上所忌,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所謂狡兔三窟,我至少要有七窟八窟的才可能安全,竹園是一窟,師娘的平泉園是一窟,素卿經營的海上小島是一窟,白秀的江南居是一窟,陸三川這兒也算一窟,這樣,北上、南下、東進都有暫時落腳之處。   可眼下只好趕鴨子上架了,畢竟在我信任的人當中,他是最不為江湖乃至朝廷所矚目的幾人之一了。   文公達、李之揚厭惡江湖的結果直接體現在了茶樓酒肆中,知味觀雖然是個消息靈通的地方,可食客的閒談卻極少涉及江湖——大江盟在杭州行事低調,並沒有給食客們提供多少談資,其他門派就更不用說了。   倒是秦樓的名字聽人提起了十幾次,想來再在杭州開上一家分號,絕對不用為客源發愁。   不過,經過老魯和刑部的錘鏈,我的眼睛銳利得如同照妖鏡一般,稍一留心,就發現幾個可疑人物,一個肯定是李之揚手下的捕快,一個是官府的耳目包打聽,一個是扒手看風的,還有一個大概就是大江盟的眼線了。   我不禁有點擔心,陸三川這個老實人在這兒也太容易露出馬腳了,當初只顧著找個兩人都知曉的地方做聯絡地點,沒想到這裡五馬六混的人還真是夠複雜的了。   等了頓飯功夫,和陸三川定好的時辰已經過了,我知道他不會來了,估計是被羈絆在了家鄉,人還未到杭州,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剛想起身離開,卻聽背後有人道:「這算什麼稀奇,當年唐解元和孫大家在湖上一曲琴簫合奏,只聽得行人如癡如醉,上百人失足掉進湖中呢!」   這是在說什麼,卻把孫妙扯出來了呢?我心中好奇,剛抬起的屁股復又坐了回去。   那人還在說著孫妙的成名往事:「也是孫大家菩薩心腸,沒再接著彈下去,不然,非鬧出人命不可!」   「上百人?不對吧,怎麼我那天只看到二十幾個人掉進湖裡,莫非陳兄你說的是另一場琴簫合奏?」   那位陳兄尷尬地笑了兩聲,卻不肯認輸:「就算是二十幾個人,可那也比什麼流風之舞強多了,不就是幾十個傻瓜直流口水嗎?不必說別人,就說知味觀的小翠花,她把裙子一脫,跟在屁股後面流口水的也不止這個數啊!再說了,一群北地的土包子,他們哪裡看過咱們江南的美女?」   「人家可不是什麼土包子。」另一個聲音道:「聽說是個什麼小侯爺,很是見過世面的,只是這次聽月閣下足了血本,不僅自己旗下的兩大頭牌郭香、方槐齊出,還把天香樓的李玉和碧濤台的王曲全請了去,那小侯爺的手下才出了醜。其實,話說回來,這樣的陣容,有幾個男人能沉得住氣啊!」   我心中頓時恍然,原來是慕容千秋設花宴款待蔣遲,揚州的幾大名妓齊齊出動,讓蔣遲的護衛有些失態,叫姑娘們一渲染,傳來傳去,結果蔣遲一行人就變成了一群沒見過女人的土包子了。   蔣遲倒是最喜歡扮豬吃老虎的,我閉眼都能想像出他裝瘋賣傻的模樣,只是他明知慕容千秋的身份,為何不避嫌呢?難道他不怕江湖誤解他支持慕容世家嗎?   「……你不知道聽月閣?那你知不知道蘇瑾?對,就是蘇州秦樓的那個蘇瑾,和孫妙齊名的,她原來可不是秦樓出身的,而是聽月閣的頭牌,這回該明白聽月閣有多厲害了吧!這個聽月閣的老闆也忒有魄力,天底下有幾個人能捨得把蘇瑾這等人物送人呀?可偏偏他就捨得,眼睛都不眨,就把蘇瑾送給秦樓少東家了。秦樓的少東家你總該知道吧,替寶大祥打官司的那個王解元,他也是個人物,可惜沒良心,娶了殷家二小姐,就把蘇瑾拋棄了。」   我苦笑不已,沒想到自己在杭州百姓眼裡竟是如此不堪,倒是旁邊一位仁兄說了句公道話:「好像殷家二小姐還沒過門,蘇大家已經和王大人分手了,最近在城裡還見過蘇大家幾次,每次都是一個俊俏小官陪著她,啊不,話好像該反過來說,每次她都是陪著那個俊俏小官。」   此時就有人附和說自己也看到過,又有人問這俊俏小官是誰,卻無人知曉。   一人遂道:「管他是誰,總歸是一介布衣,怎麼和王大人比!聽蘇州的朋友說,他就要升蘇州通判了。想想去年夏天,他還是個蘇州府的小小巡檢司副巡檢,從從九品,到正六品,就一年多功夫,他這是連升了多少級啊!」又道:「我真佩服死聽月閣的老闆了,他怎麼看人就這麼準呢?!」   「大家知根知底,這才看得準,王動也是揚州人嘛,像我看你老楚就入骨三分!」   「這話有理,聽說王動在揚州的時候,就是個走馬章台的花花公子,不過在咱杭州倒是老實得緊。」   一人說那是惦記著殷家的二小姐和殷家的財產,另一人則立刻反駁道:「王動本就富甲一方,是寶大祥的大主顧,寶大祥當初都要倒閉了,還有多少家底讓他能看上眼?而殷家小姐就算再美貌,也就和蘇瑾相仿罷了,那王動是從胭脂陣裡打著滾兒出來的,豈會為女色所迷?」   於是眾人又從女色議論回了聽月閣的那場花宴,說起李玉王曲眾女的妖嬈,彷彿是親眼所見,言辭也漸漸涉及於亂。   「……奶奶的,這樣的好事兒什麼時候能輪到咱頭上?」一人感慨萬千地道。   「下輩子吧!憑你,就算是有錢,也湊不齊這四大美女!」另一人笑道:「再說了,你當是白吃白玩呀?聽說,那小侯爺當場就表示,支持他參加杭州花會,你想啊,咱杭州花會的歷屆花魁,哪家不給自己東家帶來滾滾財源呀,又有哪家妓院不全力以赴?聽月閣找個小侯爺作後盾,自然是想在花會上獨佔鰲頭,你能幫人家做什麼!」   我不由一怔,蔣遲和慕容怎麼有心情談起杭州花會?難道聽月閣要進軍杭州不成?可我馬上就明白過來,哪裡是什麼杭州花會,分明是武林茶話會才對,杭州舊稱本就是武林,大家以訛傳訛,武林茶話會變成了杭州花會,想到這裡,我心中不由得大喜,蔣遲他終於公開支持茶話會了!   這可是我夢寐以求的結果啊!   雖然我和蔣遲的關係已經相當親密,某種程度上說是朋友也絕不為過,他支持我續辦茶話會也在意料之中,可我從未奢望過,他會公開自己的態度,畢竟他的地位和日後的職責,讓他更有理由保持緘默。   蔣遲一表態,反對續辦茶話會的武當、大江盟等幾派立刻陷入尷尬的境地,如果能夠確認蔣遲當時人是清醒的、態度是認真的,那麼他們不得不自食其言,轉而支持茶話會,因為一下子同時得罪前後兩任江湖執法者,這是任何一個思維正常的江湖人都無法作出來的瘋狂之舉。   或許這才是清霧急忙趕到大江盟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吧!   裝作好奇的湊過去一問,知道這是三天前的事情。我心道,難怪早上收到的六娘委託老馬車行送來的每日情報匯總中,並沒有提及此事,想來消息傳到蘇州,六娘分析匯總後,再托老馬車行遞送到武府,總不如直接從揚州回到杭州的行腳商人速度快。   倒是忘了問六娘的信鴿訓練得怎麼樣了,我不由得有些後悔,在蘇州的幾日,光顧著和妻妾們歡好,卻沒有好好地和六娘溝通。   不過,記得我在京城的時候,她就來信說,太湖、蘇州、松江三家秦樓之間的消息傳遞已經可以使用信鴿了,眼下竹園和平泉園之間的信鴿聯絡或許也已經投入使用了。   當然,在陸三川的秘密據點沒有建立起來之前,杭州是絕不可能使用信鴿的,信鴿最怕弓箭暗器,一旦被江湖人盯上,不僅信鴿幾乎是有去無回,而且情報極易外洩,這也是各大門派極少使用它的重要原因。   「看老兄這身打扮,莫非也是做生意的?」那位老楚瞥了我手上戴著的那只翠玉扳指一眼,問道。   我敷衍說做點小本生意,那老楚卻是個刨根問底的人,非要問出個子丑寅卯,我只好告訴他是販湖珠的,畢竟在太湖對付十二連環塢的時候,我就冒充過湖珠販子,對這一行還算瞭解,也不愁說出幾個寶大祥、霽月齋的帳房和工匠的名字。   「這一行不好幹啊!」老楚頗有些同情地望著我:「價錢壓的太低了,我一個朋友原來就是做湖珠的,可四個月前改作湖絲了,松江沈家聯手蘇州王大人的娘舅家開了家大織染鋪子,一百多架織機哪,一下子就把湖絲價格拉了上去,我那朋友見機早,賺了一筆,好歹填上了販珠的窟窿。」   我隨聲附和,心裡暗自笑了起來,寶大祥、霽月齋和積古齋三大珠寶行聯手壓低珠寶原料收購價格一事我已經聽說了,雖然三家在商場上爭得你死我活,可在這一點卻是合作的親密無間,被切斷了廉價的走私原料來源,又要維持相當的利潤,只有壓低地產原料的收購價,由於事情來得突然,許多販珠人都因此蝕了本。   至於湖絲原料價格飛漲,雖然這是我和沈熠乃至六娘都始料未及的,不過我有一個好老婆,寶亭雖然同樣沒有大規模生產行業的經驗,可她極有商業頭腦,又能從寶大祥的珠寶生意中舉一反三。   在沈熠還沒訂購織機的時候,她已經開始動用大筆資金暗中從蘇松常湖收購蠶絲。等沈熠要開辦織染鋪子的消息一傳出去,四地的原料價格立刻開始上漲,可這時候人們才發現,就是有錢也買不到上好的蠶絲了。   結果,光是蠶絲一項,就足足賺了四萬兩銀子之多,而且趁機低價兼併了四家織染鋪子,又讓其他鋪子元氣大傷,一舉奠定了在松江織染界的老大地位。   我曾經拿織染鋪子一事考過宋廷之,他的方案幾乎與寶亭同出一轍,當知道寶亭業已將它付諸實施後,他讚不絕口,總說要把一身所學傳授給她。又說寧馨雖然聰明,可渾不把銀子當回事,在需要突出奇兵下重注一搏的時候,她絕對是上佳人選;可在錙銖必較的商場正面交鋒中,本可殺價三分,她殺上一分大概就已經厭煩了。   旁邊喚作立山的胖子一拍大腿:「你說湖珠,我倒一下子想起來了,和蘇瑾在一起的那個俊俏小官,我在霽月齋看到他兩回,他和掌櫃的宋三娘那個熟啊,就像老楚和豆腐西施白寡婦似的……」   老楚「呸」了一口,說立山敗壞人家寡婦的聲譽,可臉上卻微露一絲得色。   我早就懷疑宋三娘的情夫是李思,看來是錯不了了,而且這廝已經不知道避諱了,宋三娘還有丈夫,雖然夫家遠在揚州,她丈夫又是個無能之輩,可畢竟羅敷有夫,李思行事毫無禁忌,我心中難免都感覺到了一絲威脅。   那位陳兄瞥了老楚一眼道:「老楚,你還是小心點好,那白寡婦的丈夫是大江盟的人,為了大江盟和人械鬥才被人打死的,大江盟一直都在照顧她,萬一讓大江盟的人知道你上了人家弟兄的遺孀,不打死你才怪!」   「陳兄,你可別亂說!」老楚臉色一白:「我就是覺得她們孤兒寡母的挺可憐,再說了,她又沒丈夫了……」   「老楚,你怎麼聽不懂好賴話呀!」那位陳兄有些不滿道:「你當大江盟都是什麼善男信女嗎?他們才不會跟你講什麼道理!別說你一個跟大江盟八竿子扯不上干係的外人,就連……」他突然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懼色,壓低聲音道:「大江盟都是高來高去會法術的人,你別腦袋掉了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老楚說哪有那麼神,還會法術!   一旁立山道:「老楚,你別不信,我就看見過龍虎山正一道的真人做法,那真是呼風喚雨、撒豆成兵,要多神就有多神!」   我心中暗笑,義父邵元節早把正一道的唬人訣竅告訴我了,呼風喚雨雖說是真的,不過那是識天察象的本事。   至於撒豆成兵,則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幻術,就像天魔吟能迷惑人的心智一樣,只是想讓人入轂,內功要達到極高的水準,在正一道裡,只有教主張彥頨大真人、義父等四人才能使出這項絕技,不知道立山看到的是哪一位真人的精彩演出。   倒是老陳那一停頓讓我大感興趣,聽他話裡的意思,想是知道大江盟的什麼消息,只是不敢當眾說出而已,而眾人議論的焦點又偏離了大江盟跑到了正一道的身上,雖然我也很關心正一道的消息,畢竟它是對付武當的一把利器。   可這些人所津津樂道的種種荒誕不經的奇聞軼事對我來說卻毫無價值,只是剛想把話題引回來,卻見大江盟的那個眼線將座位換到了這張桌子旁邊,顯然他已經留意起這群生意人了。   我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又和老楚他們閒聊了兩句,就起身告辭。只是我並沒有走遠,卻是變換了容貌衣著,等老楚他們出來。   等到月上柳梢,七八個人才意猶未盡地離開知味觀各自散去。老陳和一茶商同路。大概是家離這兒不太遠,兩人沒坐馬車,溜溜踏達地向北而去,一路猶在爭論著今屆杭州花會花魁的歸屬,根本沒注意到已經被人跟上了梢。   我暗暗跟在大江盟的眼線後面,看他一路之上不時做著記號,很快,就有兩個同黨和他匯合到一處。   老陳和那茶商分手沒多久,剛轉進一條相對偏僻的胡同,三人就從他身後包抄上來,一棒子將他打昏,裝進麻袋,扛起就走,前後竟然只用了幾息時間。   「慣家子哪!」   我又驚訝又好笑,雖然對大江盟沒什麼好感,可竟然使出這等下三濫的手段,我真不明白,它白道的名聲是怎麼混出來的,看這三個人的麻利勁兒,顯然是幹慣了這缺德事兒的。   三人曲裡拐彎進了一處破宅子裡,宅院裡堆了一地的竹子和尚未完工的竹椅竹簍,看上去該是個竹器作坊。   主人是個矮胖漢子,見三人扛著麻袋進來,並不驚奇,一邊揮舞著篾刀修理竹子,一邊隨口問道:「六子,啥人?」   「二叔,您不是讓我們留意白嬸子嗎?方才在知味觀,還真就聽出點事兒來……」   那二叔似乎是個急脾氣,沒等人把話說完,他就一刀劈開了麻袋,只是看到老陳那張風乾橘子皮似的臉,不由一怔:「陳有和?怎麼……是他?!」   「不是他,白嬸子怎麼會看上他!是同源堂的帳房楚亮。」   「楚亮?嗯,我估摸著就是個小白臉!媽媽的,給俺兄弟戴綠帽子……」二叔罵了一聲,卻飛起一腳,結結實實踢在六子的屁股上:「你不把楚亮宰了,抓陳有和干雞巴毛?吃飽了撐著沒事幹啊!」   六子和他咬了一陣耳朵,二叔臉色陰沉下來,沉吟了片刻,一揮手,道:「換衣服!」   四人飛快地換上了一套黑色夜行服,戴上了眼罩,把陳有和的眼睛蒙上,手腳捆住,然後一盆冷水澆醒了他。   「不准喊!敢喊,砍了你腦袋!」二叔用篾刀背在陳有和脖子上劃了幾下,威脅道。開場白雖然普通,可他的口音卻讓我一愣,當地的口音不見了,聽起來倒像是江北人氏。   「我們是大江盟的好漢,有事問你,老實交待,保你無事,否則,你家人等著收屍吧!」   「好漢饒命!俺知道的,一定老實說。」陳有和畢竟是個走南闖北的商人,見過些世面,雖然害怕,但還極力保持著鎮靜。   「那我問你,今天下午你都去了什麼地方,和什麼人見了面?」   陳有和老老實實說去了知味觀和朋友小聚,把在座的人一一道來,就連我都沒拉下,說是個喜歡風月的湖珠販子。   二叔很機警,仔細詢問了我加入他們那一桌的經過,陳有和心裡沒鬼,便侃侃而談,二叔聽我感興趣的都是女人,便放了過去,又把在座的每個人的情況都問了一遍。   陳有和不明就裡,卻不敢撒謊,一五一十說得極為詳細,二叔也換了語氣,不時問上一句,兩人倒像是拉家常似的,陳有和似乎也不那麼害怕了,聲音都自如了許多。   我卻暗忖,這二叔倒是像幹過刑名似的,對陳有和竟用上了聲東擊西之術,半個多時辰的廢話全是為了讓他的精神鬆懈下來,然後他再出奇不意地一擊。   這雖是衙門裡常用的審案手段,只是出現在這個二叔身上,難免讓人有些驚訝。   再說,對付陳有和這樣的人物,兩棍子打下去,估計他什麼都招了,哪用這麼大費周章。只是看到六子三人,我才有些明白,或許二叔是在言傳身教了。   幾乎和我猜想的一模一樣,就在陳有和越來越放鬆的時候,二叔突然問道:「楚亮和白寡婦的姦情是怎麼回事?」   陳有和嚇了一跳,脫口就否認說不知道。   二叔也不著惱,諄諄善誘地開導他:「陳老闆,既然問你,說明我們早就掌握了那對姦夫淫婦的情況,只是有些具體明細不太瞭解而已。你替朋友隱瞞,講義氣,這我們大江盟理解,可你看,白寡婦忘記了自己在關二爺面前發下的毒誓,背叛了她死去的丈夫,這種淫婦值得你跟她講義氣嗎?」   猶豫了半天,陳有和終於吞吞吐吐地說了起來。其實事情很簡單,白寡婦丈夫死了好幾年了,她一個人拉拔兩個孩子長大,孩子見長,花銷就多,光靠賣豆腐和大江盟的撫恤就有些吃力。   楚亮貪戀白寡婦的美色,自己又著實有些閒錢,便熱心周濟;白寡婦看他一表人才,也是芳心暗許,兩人一來二去的就做成了好事。   二叔沉吟了一會,突然問道:「你怎麼能肯定兩人已經有了姦情?」   陳有和說是幾個朋友都這麼說,想來不會錯的。   二叔頓時勃然大怒,一巴掌打在陳有和臉上,打得他口鼻血流不止,隨即又把篾刀橫在他脖子上,罵道:「辣塊媽媽的,你當你爺爺是三歲娃娃,任你哄騙!真是給你臉你不要臉,快說,你怎麼知道兩人有姦情?」   陳有和一下子被打懵了,顫聲道:「是、是……我、我親眼看見的。」   他支吾了半天,才說明白。   原來他也看上了白寡婦,就十分留意她的一舉一動,而楚亮雖然口風尚緊,可把一個俏寡婦弄上了手,在朋友面前難免露出得色,結果被陳有和看出了破綻,暗中跟隨了兩次,便一切都瞭然於心了。   「你也不看看你這副模樣,還惦記著白寡婦?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也不撒潑尿照照!」   二叔聽著一肚子氣,狠狠踹了他幾腳,直把他踹到了牆角,卻突然停了下來,帶著六子三人悄悄出了房間,屋子一下子靜下來。   陳有和完全摸不著頭緒,屋外又隱約傳來霍霍的磨刀聲,他臉上的懼色便愈來愈深。   足足過了頓飯功夫,四人這才回到屋內。   二叔先是又揍了陳有和一頓,突然厲聲道:「陳有和,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詆毀大江盟!」   陳有和小聲分辯了一句,二叔冷笑道:「你還不服?那我問你,你為何說,我們大江盟都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為何說,我們大江盟都不講道理,不僅和外人不講道理,就連和自己弟兄也不講道理,連腦袋掉了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陳有和聞言,顏色頓改,嘴唇哆嗦了兩下,突然尖叫起來:「我不知道!我沒看見!」只是他似乎異常恐懼,就連叫聲都失去了正常的聲調。      下期預告   在王動和蔣遲的雙重壓力下,大江盟、武當相繼表示支持武林茶話會,王動則許諾對茶話會進行改革,雙方雖然妥協,卻積怨日深。   而江湖雖是一片叫好聲,可爭鬥卻陡然增多,丁系人馬趁機彈劾王動,一時間攻訐四起。   王動一面彈壓江湖私鬥,一面趁齊小天羽翼未豐,發動金錢美女攻勢,收買大江盟骨幹,埋下一路奇兵。   慕容千秋的軍事隋禮也暗中投靠王動,王動實力大增。   魏柔從中穿針引線,王動和隱湖的關係得以改善,卻不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第二十三卷 第一章   昏暗的燈光下,二叔和六子三人面面相覷。   角落裡,陳有和的屍體直挺挺躺在地上,脖子上的一道深深傷口上的血液已經漸漸凝固了,屋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是偶爾聽到燈花爆起的聲響和四人小心翼翼的呼吸。   「二叔,真是公堂主……」   半晌,還是六子打破了屋子裡的沉靜,可話剛起了個頭,就被二叔打斷,他對另外兩個小子肅容道:「你們都給我聽仔細了,管他娘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今天的事都和你們無關,現在就回家,好好睡上一覺,這裡發生的一切,都他娘的給我忘得乾乾淨淨的,陳有和說的話,全給我爛在肚子裡,聽明白了沒有?」   兩人諾諾,轉身離去。方行了兩步,二叔眼中突然閃過一道寒光,身子猛然竄起,篾刀奮力一送,便將一人刺了個透心涼,隨即棄刀不顧,左臂拉住另一人的後衣襟狠勁一拽,右手閃電般地掐住了那人的喉嚨,只聽「喀嚓」一聲脆響,那人「呵呵」叫了兩聲,腦袋一歪,頓時嚥了氣。   身手不弱,心腸夠狠!我暗忖。   陳有和的話,對我來說只是相當重要的情報,可對大江盟而言,卻是必須加以遮掩的內幕。   因此,二叔原本想放陳有和一條生路好嫁禍慕容世家的設想變成了要他命歸黃泉,而知道了不該他們知道的內幕的小嘍囉自然也是死路一條。   「二、二、二叔……」六子似乎被眼前的劇變嚇傻了眼,驚恐地望著那矮胖漢子,哆哆嗦嗦地幾乎說不出話來。   「六子,幫我上院裡挑桶水來。」二叔喘著粗氣道,顯然,一下子搏殺兩人耗費了他大部分的功力:「別怕,我是你二叔,永遠……是你二叔。」   六子一步三回頭地挪到院子裡,等安然到了院子,他猶豫了半天,幾次邁腿朝大門口而去,卻幾次都放棄了,最後還是挑了桶水回到屋子裡。   兩人把三具屍體裝進了麻袋,把地面沖洗乾淨,二叔從床底翻出二十幾兩銀子,塞進了六子手裡。   「六子,二叔今兒是壞了堂裡的規矩,不過,誰讓我把你當兒子看哪,虎毒不食子啊!」二叔臉上現出幾分慈祥來:「癩子頭他們兩個失蹤了,大概沒人過問,可陳有和畢竟是個有家有業的人,他一失蹤,家裡定要報官。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知味齋,那裡八成有官府的眼線,李之揚這王八蛋人又鬼精鬼精的,一旦知道你當天在知味齋露過臉,準會懷疑上你,到時候,不僅是官府要抓你,堂裡也放不過你。」   「那……二叔,你想讓我離開杭州?可、可我哪兒也不認識,能上哪兒呀?」   「打聽道你總該會吧!」二叔歎了口氣:「明兒一清早你就出城,向西南去富春縣城,找屠字鐵鋪的老屠頭,屠夫的屠,就說是我方胖子的侄子,來學手藝的,老老實實待上三年五載的,等這邊事情過去了,你再回來。有了手藝,自己開家打鐵鋪子,也算是個出路。」   聽二叔安排好了六子的去處,我倒不急於把六子交給李之揚了,反正他身上並沒有多少秘密,抓他也易如反掌。而這個方胖子九成九是大江盟的情報部門鴻雁堂的骨幹,倒是可以試試能不能搾出點油水來。   鴻雁堂是大江盟最神秘的部門,而堂主「秋霜劍」蘇秋則是大江盟最神秘的高手,我去過江園多次,卻從沒見到過她,甚至連李岐山都不知道她的真實面目。   六娘對這個女人也不甚瞭解,只知道她十年前突然崛起,又突然隱退,成了大江盟的重臣。很明顯,六娘的人馬對鴻雁堂的滲透並不成功,而我得不到合適的機會,自然也不敢輕舉妄動,讓大江盟抓住什麼把柄。   總算老天有眼,今兒讓我窺到了大江盟的破綻……   方胖子獨自坐在屋裡陷入了沉思,六子已經離開了很久,他才慢吞吞地換上另一套夜行衣,外面又披上了一件羊皮襖,從枕頭下摸出一把短刀別在腰間,猶豫再三,還是毅然走了出去。   我遠遠綴在他身後,看他熟練地利用牆壁和樹木的黑影來掩飾自己的行蹤。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巷子越來越狹窄,周圍的房屋也漸漸變得破舊,他才在一戶宅院門口停了下來。   看看四下無人,方胖子甩出飛爪,借力翻過了院牆。院子不大,一台石磨、一座柴火垛子和一個簡陋的驢棚就佔了一大半地方,餘下的則鋪滿了籠屜,院子裡瀰漫著一股豆子的香氣。   躲在柴火垛子旁的我聽到西屋裡傳來的如雷鼾聲,心下不由暗吃一驚,楚亮自然不敢留宿白寡婦家,難道真是被陳有和窺到的公岐山?   可方胖子卻置若罔聞,一直走到了房門口,他才停下腳步,臉上陰晴變換了數次,終於拔出了短刀。在門上擺弄了幾下,房門頓時開了一條細縫,他輕輕一推,隨即閃身進了屋內。   「誰……」   東屋裡傳來一聲迷迷糊糊的問話就沒了聲響,隨後,西屋的鼾聲也突然止住了。過了不大一會兒,東屋傳來了衣帛撕裂的聲音,伴著方胖子壓抑著的憤怒吼叫。   「臭婊子、賤人、爛貨!娘希皮的,在老子面前三貞九烈,掉頭你就偷漢子!操,我讓你偷!」話聲突然戛然而止,半晌,才聽他長長出了口氣:「媽的,還真他娘的緊!怪不得老四拿你當個寶貝,弟兄們多看一眼都唧歪半天!嗯……呼……」   急喘了幾聲,方胖子復道:「公岐山這個王八犢子,連自己弟兄都捨得下手,不過……還真他娘的值!」   我先看了一眼西屋,除了兩個孩子,就是一個蠢壯的婦人,想來鼾聲就是她發出的,方胖子對此一清二楚,看來對宅子的情況相當瞭解。   摸到東窗下,捅破窗紙一看,方胖子正光著屁股壓在一個女人身上蠕動著,女人的臉被方胖子擋住了看不見,可兩條被擎在空中的光溜溜的大腿卻是修長而勻稱。   女人自然是豆腐西施白寡婦了,被點了穴道的她不僅叫不出聲來,就連反抗都顯得有氣無力,身子的扭動,反是助長了方胖子的樂趣。   「賤貨,被人強姦都這麼興奮!」方胖子使勁將女人的大腿壓開,屁股篩糠似地快速抽動:「看什麼?老子就是方大洪,你連正眼都不願意多瞧一眼的方胖子!哼,想不到吧!你看不起我,我還不是照樣操了你!不,不是操你,我這是……這是替老四管教你,你這個千人騎萬人跨的淫婦!」他狠狠地向前頂了幾下,惡狠狠地道:「娘希皮!幫裡多少好弟兄都毀在你手裡了呀!」   聽他話裡隱隱透著一絲瘋狂,手好像也換了位置,似乎是掐住了女人的脖子,我暗呼一聲不妙,這個白寡婦和方大洪都是眼下用得著的人,我可不想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現在就上了西天。   起身剛想闖進去,卻聽院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我心中一動,連忙閃身躲在了旁邊驢棚的陰影裡,轉睛朝院中望去。   隨著牆頭銀光一閃,一道人影落在院子裡,來人高大壯碩,輕功又不算高明,落地便發出一聲悶響,屋子裡的方胖子似乎聽到了響聲,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公岐山,正要找你,你卻自己送上門來了!看清楚來人的模樣,我心頭不由一陣大喜。   來人正是大江盟刑堂副堂主公岐山!他四下瞧了瞧,並沒有發現什麼異狀,便往屋裡走來,可離門還有丈遠,他突然停了下來,側耳傾聽了片刻,眉頭一皺,悄無聲息地緩緩拔出了袖中短刀。   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剛踏進屋子半步,一道寒光便當胸刺了過來,公岐山短刀一橫,兩刃相交,發出清脆的響聲。   方胖子蹬蹬後退了兩步,復又團身衝了上來。兩人兔起鶻落,交手了三四個回合,公岐山畢竟是名人錄上的高手,方胖子不是對手,被他一刀刺中,不由悶哼了一聲,不敢戀戰,反身退回了東屋。   「姓公的,別過來,過來我就殺了這娘們!」   「你是哪個道上的……方大洪?!方老二,你瘋了,你看你在幹什麼?!快把弟妹放開!」認出襲擊自己的竟是幫中弟兄,公岐山不由怒喝道。   「我幹什麼?你姓公的來這兒幹什麼,老子我就來幹什麼!怎麼,害怕了?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啊!你害怕什麼?娘希皮!」   「方大洪!」公岐山冷哼了一聲,沉聲道:「你是不是干篾匠干太久了,想讓我幫你溫習溫習幫規啊?」   「幫規,你也好意思跟老子講幫規?我且問你,幫規第二條是什麼?第八條又是什麼?!」   「你既然知道,那還不快把弟妹放開!」公岐山並沒有慌亂,冷靜地道。   「你是想殺我吧?」方大洪冷笑道:「姓公的,咱們認識十好幾年了,誰不知道誰呀?你當我是孫平、郝通那兩個冤死鬼嗎?告訴你,老子既然敢來,就不怕你殺人滅口,沒點後手,這十幾年鴻雁堂老子豈不是白混了!」   聽方大洪說出孫平和郝通兩人的名字,公岐山半晌沒吱聲。   我湊近窗戶向內望去,就見方大洪躲在半裸的少婦身後直盯著臉色陰晴不定的公岐山,明晃晃的短刀就架在少婦的脖子上。   那少婦眉眼生的頗為俊俏,胸前雙丸更是豐滿得幾乎可與寧馨和無瑕比肩,雖然被嚇得花容失色,可眼角眉梢卻隱隱透著一絲春意。   還真是個美貌的小娘呢!我恍悟,難怪這些粗漢為之爭風吃醋。   「不愧是鴻雁堂數一數二的高手!」公岐山沉吟良久,方開口說話,語氣已是較方才大為和緩:「老二,我自認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知道你是從何處看出了破綻?」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是啊!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公岐山自嘲地一笑,隨即道:「換作五年前,你還是鴻雁堂執事的時候,能夠偵知此事,我也不那麼奇怪。可現在,你手下大概不會超過四個人,而且還都是些生瓜蛋子……」   方大洪自然不會任由公岐山試探自己,可聽他提起往事,眼中還是禁不住閃過一道怒色,脫口罵道:「娘希皮!就因為你們這幫賣屄賣屁股的馬屁精,老子才落得今天這般田地!」   「那沒我的份!我就是想賣,這副模樣也沒人喜歡,老二,你我可是同病相憐啊!」   「和你同病相憐?你可是堂堂刑堂副堂主,大江盟裡說抓誰就抓誰的主兒!我方胖子何德何能,敢和你同病相憐?」方大洪譏笑道:「不過,你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何苦哪!」公岐山看了看方大洪,又望了一眼白寡婦,突然微微一笑,反手拉過一把春凳坐了下來,好整以暇地道:「老二,你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做起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來了?」   見方大洪瞪眼要說話,他一伸手:「老二,你先聽我說,我知道,你和徐善交情非淺,明明心裡喜歡聰兒,卻因為徐善的緣故,一直把它藏在心裡,就算徐善死了,你也沒有什麼非份的舉動,沖這一點,我敬你,你是條漢子!我也能理解,你一旦知道聰兒她除了徐善之外,還有好幾個男人,心裡定是失望憤怒已極。可眼下,聰兒她人你已經得到了,藏在心底的心願已經實現了,難道,你就真忍心要了她性命?老實說吧!我不怕你的後手,江湖之大,哪兒找不出個讓我容身的地方?怕只怕你傷了聰兒罷了!」   聽公岐山一口一個「聰兒」叫著,我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可方大洪卻真的有些意動,只是嘴上不肯退讓:「少廢話,老子就是不想活了,就是想出了這口惡氣!」   「老二,你我都是四十歲的人了,做這意氣之爭,值得嗎?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大家一齊見閻王好,還是抱著聰兒快活好,你總該能分個清楚吧!」   「放屁!」方大洪頓時又來了氣,罵道:「讓老子看你們這對姦夫淫婦快活,還不如殺了我!」   「老二,看來你並不完全清楚事情的原委啊!」公岐山輕歎一聲:「知道我為什麼殺孫平和郝通嗎?」   「嚇,你們刑堂這幾年還真長出息了,殺人知道找理由了!」方大洪忍不住譏諷道。   「老二,我知道你一肚子怨氣,可當年落井下石的並沒有我公岐山吧!」公岐山越發篤定,從容道:「舊事暫且不提。去年年底,盟中考核執事以上的幹部,有人反映孫平和郝通的形跡有些詭異,懷疑他們暗中勾結慕容世家,盟主便責成我來調查此事,我並沒查到兩人有叛幫的行為,隱匿行蹤只是為了私會一個女人……」   「慢!」方大洪突然打斷了公岐山的話頭:「你說,是去年年底?」   公岐山點點頭:「你別急,聽我說。老實講,幫規雖有規定,嚴禁姦淫婦女,可單單為了這麼點事兒,就要了盟中兩個得力干將的性命,我也於心不忍。何況,這事兒發生了又不是一天兩天,若是強姦的話,早該報官了,我就想去會會這個女子,問問事情的真相;若是和奸,幫中可沒有明令禁止,刑堂自然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那時我還不認得聰兒,我雖然早聽說徐善娶了個美貌媳婦,可以前從沒見過。這一見,我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女人,以往二十多年我他媽的算是白活了!老二,你也知道,我家裡三個婆娘也算個美人兒了,可跟聰兒一比,簡直是味同嚼臘!」   我不由得多看了白聰兒一眼,這婦人梨花帶雨的著實妖嬈,可比起竹園女子來,卻頗有不如,公岐山是大江盟的重要人物,見多識廣,白聰兒能迷了他的心竅,或許她有著不為人知的內裡好處吧!   公岐山見方大洪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便續道:「聰兒這樣的寶貝,我自然想獨佔,就想借調查之機,拿到孫郝兩人的把柄,好讓他們知難而退,於是也不與聰兒說破,準備捉姦在床。可等到捉姦的時候,卻發現孫郝兩人和聰兒做成了一處,我妒火攻心,一氣之下,殺了兩人!」   這正是陳有和當初看到的那一幕,三個大江盟的高手都是滿心慾火妒火,誰也沒發現柴火垛子裡還藏著一個人。   「做成了一處?這是什麼意思?你當時不是說兩人意圖強姦她嗎?」方大洪吃驚地道。   公岐山朝白聰兒望去,見婦人一臉急色說不出話來,只是拚命搖頭,他臉色頓時一變,脫口道:「原來那晚院子裡還有別人!」   方大洪沒有搭話,公岐山似乎發覺自己有些急躁,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有人就有人吧!反正老二你也不會留著這麼一個禍害的!我說孫平和郝通強姦,只是為了擾亂他們的心思。他們兩人都是鷹擊堂的好手,一對二,我根本沒有必勝的把握。其實當時三人的真正情形,用一個『嬲』字形容,最他媽的恰當不過了。」   「鳥?這他娘的關鳥什麼事兒!」   「該怎麼說你好?!老二,當初蘇秋罷免你的時候,一大罪狀就是你識字太少,適應不了鴻雁堂與時俱進的要求,五年過去了,你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說著,公岐山以指代筆,憑空寫了一個大大的「嬲」字。   「你他娘的撒謊!」方大洪看清楚公岐山寫的字,頓時暴叫起來。   「老二,我當時和你一樣,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想,聰兒她雖然風流些,可也不至於如此不堪吧!可慢慢的,我知道了,聰兒她身子特異,一個人根本滿足不了她,我也不例外。」   公岐山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這不是吃吃喝喝的事兒,真要是吃喝就好辦了,大江盟就是再苦,可也苦不到我們頭上,一個月拿出個十兩八兩銀子對我們來說還不算什麼大事。可人家聰兒有骨氣著呢!沒看她主動要過男人什麼錢,錢幾乎都是自己賺來的。不怕老二你笑話,說滿足不了她,那是在床上,老子我自詡也是員虎將,可在聰兒身上,沒一次能堅持上一袋煙工夫的。她不滿足,我心裡就不好受,明知道她還有個野男人叫楚亮的,我都全當不知道。」   方大洪聽得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我也覺得匪夷所思,還好公岐山不是白聰兒的丈夫,否則,他可真稱得上是天底下頭號綠毛大烏龜了。   「老二,不瞞你說,被你撞破,我真有殺你的心!可現在我就想,這壞事沒準兒就變成一件好事了!聰兒那天的表情,擺明了是極喜歡那『嬲』遊戲的,我一想起來,就恨不得再找個人來陪聰兒一起快活,可我好歹也是個堂堂的副堂主,這話怎麼和別人說?只好悶在心裡!今兒好了,咱哥倆誰也不必笑話誰,乾脆鳴鑼響鼓地說個明白。你、我,都是極喜歡聰兒的,何不遂了她的心思,三人快活一處?省得肥水流入外人田,白白便宜了楚亮那兔崽子!」說著,目光灼灼地望著白聰兒:「聰兒,你可願意?」   方大洪喉頭咕嚕了兩聲,忍不住去看白聰兒,婦人雙頰生粉,螓首低垂,一副羞不可抑的模樣,看上去真像是默許了似的,只是他站在婦人身後,沒看到她眼中閃過的一絲厭惡。   婦人偷漢子,自然也要偷的愉心悅目,公岐山固然有些發福,可他人生得高大威武,儀表堂堂,白聰兒跟著他大概也心甘情願;而方大洪既矮又胖,那副尊容也是毫無特點,女人委實難生出什麼愛意來。   看方大洪有些動心,公岐山趁熱打鐵:「老二,這兩年我算看透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圖什麼?不就圖個快活嗎?以前拚死拚活的,到頭來還不是為了別人做嫁衣裳!名聲地位、金錢美女統統都是人家的,我們得到什麼了?什麼都沒有!就像你,不過是說了幾句蘇秋的不是,就幾乎被一擼到底,她蘇秋憑什麼呀?」   方大洪臉色陰晴不定,沉思片刻,突然出手解開了白聰兒的啞穴,問道:「弟妹,公……公堂主的話,你都聽見了吧?你……可願意?」   白聰兒低頭不語,公岐山卻哈哈大笑起來:「老二,哪有你這麼問一個女人家的?就算聰兒她心裡千肯萬肯,這話也沒法說出口呀!她不反對,自然就是同意了!再說,都成夫妻了,還叫什麼弟妹的!」   方大洪訕笑了兩聲,神色不由輕鬆起來,剛來到白聰兒家的那股戾氣漸漸消去,架在婦人雪白脖頸上的短刀也滑到了肩頭,只是看到公岐山向他走來,他才又緊張起來。   「公堂主,不是我方胖子信不過你,可這事……委實難以讓人相信。」   公岐山略一沉吟,微微一笑:「老二,方才聰兒大概是被你嚇著了,你自然不知道她的好,等會兒,讓她好好伺候你一番,你就知道我所言不虛了!」   第二十三卷 第二章   這是我見到過的最荒唐的一出交歡。   白聰兒看方大洪百般不順眼,可為了活命,只好曲意奉承;方大洪貪戀白聰兒的肉體,卻又顧忌公岐山,始終不敢全心投入;而公岐山為了讓方大洪安心,竟出言指點,如何能弄得自己心愛的女人暢快。三人各懷鬼胎,可屋子裡的氣氛還是一點點的淫靡起來。   「娘希皮的,這招還真他娘的爽,你……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女人跪在榻上,一對明月似的玉臀淫蕩的向後聳動著。方大洪一手撐著床榻,一手在女人臀縫裡摸索,快速進出著女人身體的肉棒不時帶出淫糜的聲響。短刀雖然離開了女人的脖子,可依舊放在手邊,就算公岐山突然發難,他依然有足夠的時間殺死這個正在細聲呻吟的女人。   「我是幫中有名的老古董,老二你說,我這是跟誰學的?」   「她?」方大洪半信半疑,可隨著女人背上漸漸塗上一層粉膩,他的鼻音也越來越重了:「這小淫婦……」   「……花樣多著呢!」公岐山接過話頭,方正的臉上露出一絲淫笑:「看不出,你這死胖子倒有一副好本錢,聰兒她定是爽利的很,你再摸摸她的花蒂兒,她就更舒坦了……」   「花蒂兒?」方大洪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可他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壓上了女人的後背,騰出的一隻手聽話地伸向了女人的私處。   「對對,老二,你這不是蠻懂行的嘛!」公岐山讚道。   可一看見方大洪的手離開了兵刃,他的眼睛驀地閃過一道寒光,右手偷偷背到了身後,摸向了後腰,那裡衣服微微鼓起了一塊,顯然藏著什麼兵器。   原來這廝還是要殺方大洪!   公岐山的小動作完全落在了我的眼中,只是他的舉動並不符合我的利益,我重重地咳了一聲,隨即推門而入。   新月一文字輕鬆破去了公岐山手中短刺的一輪進攻,只是望著被逼到牆角呼哧直喘的公岐山,我心中微微有些詫異,這廝的武功連武柳都不如,是如何混進名人錄的?   方大洪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立刻從女人身上彈了起來,可塗滿了淫汁的肉棒剛從女人身體拔出,一股濃精就猛的噴射出來,「噗」地打在女人的背上。他身子一顫,魚眼一翻,低吼一聲,屁股一挺,肉棒復又插進女人的私處,隨即瘋狂地抽動起來。   「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直到聽見我的譏諷,方大洪才從高潮中清醒過來,一翻身退到了床榻尾,只是這次他並沒有拿白聰兒當擋箭牌,反而護在了她身前。   「方胖子,你……你竟然叛幫勾結慕容世家……」被我輕易擊退,公岐山一時方寸大亂,半晌,他才鎮定下來,指著方大洪罵道,只是語氣裡已經透著一絲軟弱。   看我任由方大洪在女人身上發洩慾望卻不制止,公岐山大概把我當成了方的同路人。見識過我的武功,他自然不會認為方大洪有能力指使我,那麼唯一一種可能就是我是方大洪的後台,而眼下江湖上敢明火執仗地與大江盟爭鬥的唯有慕容世家而已。   「你少血口噴人……」   方大洪剛回了一句,卻被我的笑聲打斷:「你們倆好好的連襟不做,鬧什麼內訌!慕容世家?哼,慕容世家除了慕容兄弟之外,餘者皆是碌碌無為之輩,成不了什麼氣候,哪裡值得我替它賣命?!」   公方兩人聽我如此評價慕容世家,弄不清楚我的來歷,不由得面面相覷,不過他倆都心知肚明,方才屋內發生的一切,全都落在了我的眼中,兩人俱是面如死灰。   「朋友是哪個道上的,咱們別大水沖了龍王廟……」沉默了半晌,公岐山臉上才有了血色,拱手問道。他畢竟作了好幾年的刑堂副堂主,善於察言觀色,見我似乎沒有動手的意思,漸漸定下神來。   「哪個道上?公堂主,你也太小瞧我了!」一塊錦衣腰牌扔進了公岐山的懷裡,待他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饒是他久歷江湖,也不由得再度變了臉色。   「緹騎……大人。」   「你害什麼怕?想殺你,你早見閻王了。」我好整以暇地道:「當然,本來是想殺了你的,你們大江盟最近實在囂張的很,可方才聽你一番話,你倒不失為一個可造之材,『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就圖個快活』,這話說得好!」   公岐山一臉尷尬,那段話八成是用來鬆懈方大洪戒備之心的,可他卻不敢反駁。錦衣之威,天下皆知,一旦惹惱了錦衣,別說他公岐山,就算是傾大江盟一盟之力,也會落得個幫毀人亡的下場。只是錦衣向來不屑干涉江湖事務,聽我對大江盟不滿,公岐山也是驚疑不定,幾次張口欲言,卻都又嚥了回去。   「錦衣?」聽到公岐山的那聲稱呼,方大洪也是一哆嗦,只是他臉上很快露出一絲疑色:「錦衣向來不輕易離京,一出京城,則肯定有大事,不然就是有皇親國戚需要保護,杭州這些日子可沒什麼大事發生。再說,也沒聽說錦衣裡有什麼高手……」   鴻雁堂在大江盟專司情報,不僅熟知江湖事務,對官場也頗有瞭解,方大洪曾是鴻雁堂的執事也就是三把手,對錦衣衛的規矩自然一清二楚,他話語雖輕,卻是透著明顯的懷疑。   公岐山聞言,眼睛一亮,態度反倒突然恭敬起來:「大人莫非是和蔣小侯爺一起來的江南?」   「你倒聰明!」我隨口讚了一句,心中卻是一怔,本以為公岐山會猜到我的身份,沒想到他竟把我當成了蔣遲的部屬,是大江盟不知道蔣遲身邊並沒有什麼高手護衛,還是公岐山在使詐呢?   方大洪一臉迷惑,顯然以他現在的地位已經無法知曉盟中的重要情報,等公岐山解釋說日後將接替我掌控江湖的安平侯世子蔣遲已經抵達揚州,他這才恍然大悟,臉上疑色頓時去了大半。   「我猜蔣小侯爺身邊定有高人,不然絕不可能貿然接掌江湖,原來小侯是有大人相助……」公岐山一臉諂笑。   對呀!我以前怎麼忽略了這個問題呢?   公岐山的討好之言一下子提醒了我,我不由得暗忖起來。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是皇上拋出的一枚用來吸引別人眼球的棋子,可沒深想,蔣遲的境況其實並不比我好多少。和白瀾不同,他在沒有什麼江湖根基的情況下,已經被江湖人廣為所知,雖然他尊貴的身份可以震懾絕大多數江湖人,但浸淫江湖日久,難保極個別的亡命之徒不會鋌而走險,屆時他如何自衛?   「……只是大人似乎對敝盟有些誤解,可否容在下解釋一二?」公岐山並沒有發現我微微走了一下神兒,繼續謙卑地道。   「有什麼好解釋的!盛極而衰,古今皆然,快活幫殷鑒不遠,你的忘性難道真的那麼大?還是你以為齊放是另一個太祖高皇帝?」   聽到這誅心之言,公方兩人頓時嚇得面如土色,大冷的天竟是滿頭細汗。公岐山兩腿更是抖得撲簌簌直響,想來他終於明白了,大江盟在我也就是在官府心目中究竟佔據了怎樣一個位置。   方大洪本是孤家寡人一個,關鍵時刻反比公岐山能豁得出去,強打著精神道:「齊盟主向來與官府合作無間,怎麼會去造反?大人切莫聽信了別人的讒言。」   「合作無間?」我意味深長地道:「那好,你們倆就來當這個合作無間的典範,如何?」   公岐山和方大洪一個晚上交了兩份降表,一份自然是給我的,而另一份卻是給白聰兒的。白聰兒竟是天生媚骨,公方兩人前仆後繼,最後在我的指點下,才勉強和她戰成了平手。   不過,得到了我和白聰兒的許諾,公岐山富貴有期、方大洪佳人有期,兩人明知道自己要冒著天大的風險,可依舊壓抑不住內心的喜悅。   等我回到武府的時候,已是三更天了。蕭瀟、魏柔還在燈下作畫,顯然是在等我回來,我看了一晚上的活春宮,早是慾火中燒,只將結果簡單交待了兩句,三人便陷入了一場聯床狂歡中。   魏柔明日要再回師門,離別在即,她拋開所有矜持,與我抵死纏綿,結果本來打算一早就走,卻拖到日上三竿,才懶懶從床上爬起。   「都怨相公不心疼人家∼」見我一臉壞笑,魏柔大發嬌嗔,雖然因為要拜見師尊,她梳起了雙丫髻,可眼角眉梢透出的少婦春情卻極是嬌媚動人。   「阿柔,我真捨不得你走哩!」把佳人抱在膝上,替她戴上銀簪子,頗有些感慨地道:「什麼時候,你才能放下江湖事務,和相公安安穩穩地雙宿雙飛呢?」   「人家也想快點哪!」魏柔的神情瞬間恍惚了一下,目光不期然流露出一絲對未來生活的嚮往,隨即如水秋波便含情脈脈地落在我的臉上。   「既然大江盟有意改弦更張,武林茶話會基本上可以順利進行,只要再解決了大江盟和慕容世家之間的爭鬥,江湖至少可以平靜上三年五載的,師傅師叔也就有時間培養新的弟子,人家也可以安心服侍相公了,相公想、想……」她突然害羞起來,身子緩緩偎進我懷裡,不敢看我。   「嘿嘿,相公想生幾個,阿柔你就給相公生幾個。」望著滿面紅暈的佳人,我忍不住把昨晚的調笑之語又說了一遍,羞得女人粉拳直擂我的胸膛。   根據公岐山的情報,我大致猜到了大江盟的底牌,因為蔣遲在揚州意外地發表了支持茶話會的言論,大江盟只好被迫調整計劃,這讓我對茶話會的順利召開多了幾分把握。   而清霧原本是來協調兩家立場,繼續反對茶話會的,可當聽說我有意和宮難聯姻,他也馬上改變了日程,說要將此消息立刻報告掌門定奪,顯然也是準備妥協了。   清霧臨行前提出要求,要大江盟封鎖蔣遲在揚州的談話一至兩天,以便兩家和我談判的時候擁有更多的主動權,公岐山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被派入城中,來監督大江盟及同盟會下屬各門派有無異常舉動的。   按照鴻雁堂的說法,我在杭州並沒有暢通的消息渠道,如果能掐住消息來源,我在杭州就成了聾子瞎子,自然就少了談判的籌碼。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公岐山檢查了一番沒有發現問題之後,禁不住相思,就徑直去了白聰兒的家,結果,大江盟的所有計劃盡落入我手中。   不過,公岐山並非大江盟的核心人物,也就並不掌握大江盟的核心機密──大江盟是不是丁聰豢養的一條狗?齊放究竟受沒受傷?李思究竟是什麼身份?武當和大江盟到底是什麼關係?宮難與岳家的關係究竟如何?這些他通通都不知曉。   倒是方大洪身為鴻雁堂執事多年,對鴻雁堂瞭如指掌,雖然蘇秋上任後進行了一番大刀闊斧的改革,可線人大多沒有什麼變化,雖然他肯定留了一手,但我手中的大江盟線人名單已經是相當詳細,一旦需要,我按圖索驥,就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大江盟的情報網徹底癱瘓。   「阿柔,我想知道,換作你們隱湖,該如何控制白聰兒呢?」   蕭瀟做好了早餐,三人溫馨地坐在一處用餐,我便將在知味齋和白聰兒家發生的事情挑能說的詳細講了一遍。   兩女明知道中間一些過程被我省略了,可都沒出言相問,只是聽到我的問話,魏柔還是狠狠白了我一眼,嗔道:「相公!你竟給人家出難題,我們隱湖什麼時候幹過這種事情?!」   「那隱湖的消息從何而來,總不會是有人上桿子給你們送情報吧!」   「相公怎麼忘了回春堂了?」魏柔微笑道:「就算是大江盟這樣的大門派有自己的大夫,可遇上真正的大災大病還是需要好的醫生,許多情報就是看病的時候得到的。而師門的姐妹大多嫁入了豪門望族,對官場事務也是相當瞭解,加之師門和少林武當有互換情報的協定,所以不愁情報來源。不過……」她略一沉吟,才道:「情報向來都是由師傅親自負責的,只是近幾年才把一部分交給了辛師叔和穆師姐,具體運作的方式,賤妾也不太清楚。」   我微微一笑,在我得知回春堂是隱湖名下產業的時候,我就猜到了它的另一個功用。藥鋪和酒肆茶館一樣,可以結識三教九流的人物。而且,嫁入豪門的那些隱湖弟子,也可以通過回春堂來傳遞情報,畢竟誰都免不了有個頭疼腦熱的,何況,這些練過武功的女子還可以利用內功偽裝出什麼急症來,以便傳遞緊急情報。   不過,這四十多個外嫁的弟子,隱湖又是如何保證她們的忠誠呢?難道僅僅靠師門對她們的恩情和每年那一大筆銀子嗎?   只是聽魏柔話裡的意思,我便沒再繼續問下去。其實對白聰兒來說,她的一雙兒女就是我最好的人質,而我也的確就是利用這一點來控制住了她。   魏柔想必也明白我的問話只是向她傳遞一個消息,為了將來的美好生活,我眼下只好不擇手段,所以她同樣乖巧地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公方兩人得到的情報需要及時發送,白聰兒接觸的人多,確實是個合適的中間人。」聰明過人的蕭瀟顯然同樣明白我的用意,笑道:「可惜白聰兒看不上方大洪,否則……」   「你想把他倆撮合成一對?」我搖搖頭:「那結果就是,方大洪將變成了另一個徐善,別的男人多看白聰兒一眼,他都會和人拚命,自然也不能忍受公岐山的存在,兩個極有用的線人都廢了,不若像現在,他知道唯有依靠我的力量才能親近白聰兒,所以會死心塌地地替我效命。」   「那……若是有別的男人多看我們一眼……」   魏柔的話還沒有說完,我便笑了起來:「不知子都之美者,無目也。你相公可沒那麼小心眼,不過,」我眼中閃過一道寒芒:「若是誰敢打你們姐妹的主意,那就等著我王動的霹靂手段吧!我會讓他後悔為什麼生在了世上!」   第二十三卷 第三章   有了蔣遲的支持,我智珠在握,並不急於與大江盟談判。   而大江盟也一反常態,並沒有主動找上門來,我一直等到傍晚依舊沒有等到來人,直到去拜訪文公達的時候,我才知道,大江盟原來是在做改弦更張的輿論準備──在它的有心推動下,我與宮難結成親家這樁八字還沒一撇的親事僅僅兩天已傳得沸沸揚揚,就連文公達都得到了消息。   「別情,我已經看到朝廷邸報,說你接任蘇州府通判,真是可喜可賀!」文公達親熱地道。   我一年來陞遷的速度驚人,早已不是在寶大祥一案中那個任他呵斥的書生了,面對我這個官場新貴,他表現出了十足的熱情,甚至把他的寵妾叫到了書房伺候,以示通家之好。   「這裡面也有大人的一份功勞,下官銘記在心,不敢稍忘。」我含笑道,而文公達在收到我的重禮之後,並不如何介意我的一語雙關。   兩人寒暄了一番,文公達著重詢問了剿倭的經過以及京城官場的動向,隨即輕歎一聲:「別情,恕我直言,你際遇之奇固然是天下少有,可我總覺得你走了一條彎路,到頭來,你還是繞不過大比──這條路是所有文官都必須要走的,你晚了三年,吃虧不小。再說,你執掌江湖,是官家身份,怎麼和草莽人物結上了親家?」   宮難是草莽嗎?我心中暗笑一聲,他老爹清風可是皇上金口御封的正六品武當太和山提點,算起來,他正兒八經是個官宦人家的子弟呢!   可還沒等我說話,文公達身邊的麗人已經搖著他胳膊嬌嗔道:「老爺,賤妾還是江湖人呢!」   我早猜到這個看上去只有三十多歲的美艷婦人很可能就是萬里流的姐姐萬氏,可沒想到她在外人面前竟然敢如此放肆。   文公達只是尷尬地笑道:「胡鬧!別情他根基尚未安穩,想要飛黃騰達,自然要處處謹慎。再說,娶妾和結親豈能混為一談?你嫁到文家,就是我文家的人,我能管得住你,可別情他能管得住他親家嗎?」   婦人撅起了小嘴,不再說話。   「這位就是萬夫人吧?」我饒有興趣地問道,算起來她該有四十六七歲了,沒想到竟仍有如此風情,除了她天生的特異體質外,大概也修煉了類似春水心法之類的內家功夫。   那婦人從容地點點頭:「賤妾知道舍弟與大人有些誤會,不過,這一切都與我家老爺無關,還望大人明察。」   「哪裡話!我和萬門主不過是對茶話會的看法不一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我沉吟道:「萬門主此番受傷,門內又出現了變故,我倒怕他一時鑽進了牛角尖裡,夫人可有他的最新消息?」   「賤妾只知道他現在還在寧波養傷,說是兩三個月才能恢復過來。其實,這都是他自找的,老爺說過他好幾次,可他總是當耳旁風,這下好了,撞一回南山,他也該回頭了。」   婦人的聲音很平淡,可眼中卻倏地閃過一縷不易為人察覺的怨毒,顯然萬里流在她心目中有著相當重的份量,讓她這個老江湖無法壓抑住內心的怨恨,結果在我面前暴露出了她內心世界的一絲波瀾。   聽她沒有否認鐵劍門門內發生變故,我心裡微微一怔,按照我的推算,鐵劍門發生的一切該是丁聰指使大江盟干的,那麼大江盟自然沒有把消息透露給文公達和萬氏的道理,萬氏是如何知曉的呢?   我不由瞥了文公達一眼,他正手撚鬚髯,悠然自得地望著我,從他臉上,看不出一絲異樣來。   這老奸巨猾的傢伙大概不會吊死在丁聰一棵樹上,或許,他和寧波知府朗文同暗地還有什麼往來吧!   我一邊暗忖,一邊道:「萬門主的傷拖不得,在下認識江南幾個著名的大夫,用不用讓他們去趟寧波看看?」   「多謝大人的好意,不過,回春堂的葉大國手恰好在寧波,就不勞大人費心了。」   正說話間,一個俊俏的小廝怯生生地告進,隨後伏在文公達的耳邊小聲嘀咕起來。我認出他就是文公達寵愛的孌童小春子,偷眼看萬氏,她眼中果然有些怨懟之色。略一運功,小春子的話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老爺,柴公來了,說有急事。」   見文公達臉上微微有些不自然,我不由心念電轉,柴公,這名字似乎是在哪裡聽說過。   正在思索,就聽文公達滿臉歉意地道:「別情,藩司府上來人,我要應付一下,去去就來。」不等我說要告辭,他就吩咐萬氏好生招待我,隨即匆匆離開了書房。   丁聰府上來人?原來是他啊!   我驀地想起來這個柴公究竟是何許人也,去年為了寶大祥的案子我夜探文府,正好聽到文公達甥舅二人和一老者密謀借寶大祥一案陷害我和桂萼與方獻夫,那老者正是叫做柴公,聽文公達對他的恭敬語氣,該是丁聰的心腹無疑。   那晚的對話清晰地流過我的心田,柴公蒼老而陰柔的聲音迴盪在我的耳邊,那聲音聽起來竟是相當的熟悉,我甚至沒有怎麼去回憶,記憶就重新回到了我的腦海。   那是幾個月前,我剛到京城不久的一天,在百花樓,我曾經聽到過這個聲音,因為那天是個極特殊的日子,我認識了寧馨,得到了魏柔的下落,當然至今記憶猶新。   原來和趙鑒一起在百花樓尋歡作樂的老者,就是這個柴公!   大事不妙啊!   弄明白了柴公的身份,我頓時覺得渾身一陣冰涼,因為我知道,李佟的身份八成玄了!   如果我的化身被他看破了的話,那麼自然是因為魏柔的緣故,而孫妙肯定就是丁聰的線人了。   我回憶著當時在百花樓裡他和魏柔之間的對話,當他聽說魏柔的琴技師傅是孫妙的時候,已經有些驚訝了,顯然,他對孫妙相當瞭解,雖然魏柔把學琴的時間提早了兩年,可他一旦起了疑心,很容易能從孫妙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從而得知魏柔的真實身份。因為孫妙說過,她出道以來,真正指點過的弟子寥寥無幾,何況魏柔還用著曾在寧波瀟湘館使用過的化名陸昕。   我的化身李佟為了魏柔的化身陸昕而在一品樓怒打洪七發,之後陸昕嫁給李佟為妾,加之李佟和我的相貌有著六七分的相似,李佟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而我和魏柔、寧馨在粉子胡同遇刺,很可能就是對我身份的一次確認。   李佟的身份一暴露,京城得意居的女子的處境立刻就險惡起來。   雖然寧馨乃皇親國戚,可我一旦逼得丁聰緊了,他同樣可能鋌而走險,抑或指使宗設進行報復。   得意居不比竹園,竹園有玉家三女、解雨這樣的高手坐鎮,又布下了威力強大的機關暗器,可謂固若金湯,可得意居的實力卻脆弱的如同一張紙,一個宗設大概就能殺個七進七出吧!   我心急如焚,卻不敢在萬氏面前露出分毫。   萬氏見丈夫離開,就不再掩飾她對我的興趣,直勾勾地望著我半天,突然笑道:「公子接了白瀾一副爛攤子,想必頭疼得很吧!竟然連和親的招數都想了出來。」   「那……依夫人看,在下該如何應對?」我現在哪裡有心情和她談論這些,隨口敷衍道,不過聞言我心頭還是微微一動。   萬氏知道我的身份和使命並不奇怪,但直指白瀾留下的乃是一副亟待重新收拾的破爛攤子,她卻是局外人中的第一個。   從朝廷到江湖,幾乎每個人都說白瀾留給我的乃是一個相對安定寧靜的江湖,甚至連江南江北嚴重對峙,也因為兩家鎮江一戰後的偃旗息鼓,而讓局外人產生了錯覺,以為是利益之爭,大可以坐下來談判解決。   聯想起她的前任丈夫乃是快活幫大將曾似雨,我不禁生出一絲疑念。   「妾身一個婦道人家,能有什麼主意?只是,堂堂的武林十大,還不如一個白面書生心狠手辣,未免讓人不解啊!」   我目光遽然一亮,原來她根本不是什麼局外人,而分明是個當事人:「沒想到,快活幫的覆滅還有夫人一份功勞,夫人當年是被曲大人派去打入快活幫的線人吧!只是,在下好奇得很,不知道夫人為什麼要自暴身份?」   「賤妾前後有四任丈夫,卻只有一個弟弟,他雖然不成材,可畢竟是萬家唯一的男丁,承繼宗祧也只能靠他了。」   我恍然,原來她竟是為了萬里流,想來她察覺到萬里流眼下並不安全,有心讓我伸出援手,只是,現成的老公她不求,怎麼反倒求起我一個外人來了?再說,她靠什麼打動我呢?   「老爺和藩司丁大人走得太近了,丁大人何等人物,公子想必清楚的緊,與他相交,無異與虎謀皮,賤妾只好厚顏懇求公子,看在江湖一脈的份上,幫幫我那不成材的弟弟,賤妾必有相報。」   看她人漸漸湊了過來,桃花眼中更是秋波湧動,我頓生厭惡,倒不是因為她的年齡足以作我的母親,而是我向來討厭紅杏出牆的女人,能背叛自己的丈夫,她就能背叛任何人,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何況,我也拿不準,她是真心求助,還是試探於我。   「夫人放尊重些!」我躲開她伸向我胸膛的小手,正色道:「我和丁大人、文大人同朝為官,有同僚之誼,丁大人為官清正、百姓稱頌,實乃我輩楷模,豈容你一婦道人家肆意詆毀!此事休得再提,否則,勿怪我王動翻臉無情!」   「你……」萬氏頓時面紅耳赤,怒道:「王動,你竟敢羞辱老娘,老娘早晚要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不過,這婦人已經隨著她的四任丈夫修煉成精,雖然她沒料到我是個披著淫賊外衣的君子──其實她高貴的身份對男人來說是相當有誘惑力的。   可等文公達很快返回時,她並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地誣陷我調戲了她,反倒擺出了一副和我相談甚歡的模樣,甚至還誇了我幾句,說我少年老成,日後必定大貴。   我後背一陣冷颼颼的,這個女人如此陰險,接踵而來的報復可想而知,真是平地生出波瀾。   文公達卻沒注意到我和他的寵妾之間湧動著一股冰冷的暗流,為他的短暫離席而告罪。   「是藩司丁大人府上的西席柴先生,不好讓他久等的。」他推心置腹地道:「別情,令姑父桂大人和丁大人都是繼統派的中堅,你是不是該去拜會他一下?」   「本該如此,只是臨行之前皇上有旨,囑咐我只要管好江湖上的事情即可,不要插手地方上的事物,所以倒不便去拜會他老人家,不過,在下已經備了一點薄禮聊表晚輩恭敬之心。至於大人,您是大江盟的父母官,我只好冒昧打擾了。」   「原來如此。」文公達恍然大悟:「地方官場錯綜複雜,皇上這也是為你著想。」沉吟了一會兒,又道:「大江盟可是有什麼不妥嗎?」   「這也是未雨綢繆,畢竟無論是誰,都希望看到一個歌舞昇平的江湖,若是大人發現大江盟有什麼異動,還望早早通知在下。」   我一面布下迷魂陣,一面暗中警告文公達,一旦大江盟出了問題,他這個杭州知府也別想脫得了干係。   兩人東扯西拉地又聊了半個多時辰,我才姍姍離去。   等回到武府,我立刻命蕭瀟連夜趕回蘇州,和六娘商議對策,做好李佟身份暴露的防範措施。   又給寧馨寫了一封密函,委託老馬車行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至蔣遲府上,由徐氏轉交給寧馨,要她小心出入,並把宋廷之、韓征秘密接進府中,有唐八股、韓征兩位高手坐鎮,至少可以延緩敵人的進攻,讓寧馨獲得逃命的機會。   隨後,我立刻奔赴大江盟。   明知道此舉會給我帶來意想不到的損失,但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在我心目中,寧馨母子,甚至錢萱、蘭月兒的份量要遠遠大於一個武林茶話會,我在杭州多磨一天,寧馨她們可能就多一分危險,萬一她們真的出了什麼事情,我就是悔青了腸子又有何用!   齊小天等人見我深夜來訪,俱是驚喜交加,以為時間迫我不得不加快談判的進程,大江盟雖然已經準備妥協了,但卻可以趁機獲得更大的利益。   我出人意料地讓齊小天屏退了包括李思、宮難在內的所有左右,誠懇地道:「小天,我們倆即便成不了知己,也應該成為朋友。對朋友,我就實話實說,下午我已經接到了情報,慕容千秋宴請蔣小侯的時候,蔣小侯已經公開表示支持續辦武林茶話會,茶話會的舉辦勢在必行。」   饒是齊小天乃當今江湖年輕一代的頂尖人物,聞言也不由得色變,剛想說話,卻被我打斷:「小天,我不是來示威的,也不是來逼你簽城下之盟的,雖然我知道,依照目前的形勢,大江盟承受不起拒絕茶話會所帶來的後果。我是誠心誠意地來請大江盟參加這場武林盛會的,之所以讓你屏退外人,只是想咱哥倆都把底交了,你想怎麼著,我想怎麼著,什麼事兒咱倆就定了,用不著讓外人看笑話。」   齊小天目光炯炯地注視了我半天,突然道:「那動少……」   我說:「你叫我別情吧!」   齊小天笑了笑,道:「別情,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得到蔣小侯消息的?」   「我倒希望是你告訴我的。」我緩和了一下氣氛,笑道:「小天,老實說,我離京的時候,的確沒有想到茶話會會出什麼紕漏,不過事情一發生,我就立刻和蔣小侯取得了聯繫。所以,他在揚州的言論本就是我倆計劃內的事情,而消息是通過軍方傳遞的,只是因為武大人臨時去了寧波,我的身份需要確認,才晚了兩天,不然,我們昨天就該達成協定了。」   「別情,你真是深藏不露啊!」齊小天苦笑了一聲。   「小天,我知道大江盟是騎虎難下,可難下也得下,何況我已經給你擺好了台階,還準備白送你一副枴杖,再不下,可就不是朋友之道了。」   「願聞其詳。」   「等會兒告訴你,你先說說你們大江盟有什麼想法?」   「敝盟反對茶話會的原因,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如果茶話會能做出一番改革,敝盟自然也願意配合。比如,你在龍潭鎮所說的,茶話會要指導各門派重視年輕一代的培養,敝盟就舉雙手贊成。」   我心道,你大江盟旗下年輕俊彥迭出,哪有反對的道理?倒是慕容世家要叫苦連天了,可我豈能讓一貫支持我的慕容太過吃虧呢?   「不過小天,像你這種已經得到江湖公認的高手,就沒有必要以新人的面目出現在茶話會上。至於怎麼確認是不是新人,名人錄就是標準嘛……」   「這不公平,還是應該按年齡為準……」   類似的拉鋸戰一直持續到黎明,我和齊小天終於達成了共識。   走出密室的時候,正值一輪紅日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兩人相顧良久,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第二十三卷 第四章   雖然因為要和武當進一步協調,我和大江盟都沒有公佈談判的結果,但敏感的江湖人已經從蛛絲馬跡中嗅到了和平的氣息,回蘇州路過嘉興的時候,同盟會旗下的各大門派明顯加強了冬訓,看來是想在茶話會上出人頭地。   到了蘇州,我沒有回竹園,就徑直去了秦樓,然而卻沒見到六娘,繼白秀後成為蘇州秦樓管家的莊青煙告訴我,梅流香突患重病不起,六娘三天前就回太湖栗子鎮探望她去了。   走了三天?我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緒,定了定心神,才叫來鐵平生、馬鳴。一問,原來蕭瀟早有安排,秦樓業已加強了戒備,所有護院都取消了假期,在鐵馬兩人的監督下,晝夜不停地監視著秦樓進進出出的各色人等。   鐵平生見我風塵僕僕的模樣,不由關切地問道:「動少,你不是和大江盟達成和解了嗎?莫非中間又起了變故?」   「消息傳的這麼快?」我微微有些驚訝,我馬不停蹄地從杭州趕回來,沒想到秦樓都已經得到消息了,想來大江盟和駐嘉興的同盟會之間應該有更快捷的消息傳遞方式。   「茶話會那邊已經搞掂了,與它無關,是宗設餘孽有蠢蠢欲動的跡象,才讓你們小心戒備。對了,老鐵,你媳婦身體怎麼樣了?若是覺得不安全,就讓她住進竹園或秦樓吧!」   鐵平生搖了搖頭,說不用。   自無瑕生產以後,鐵平生總算徹底死了心,對這個癡心漢子,無瑕也有些同情,就托六娘給他物色一個溫柔體貼的姑娘,六娘還真找到了一個與無瑕有幾分相像的窮苦人家的閨女。在出賣肉體和做鐵平生媳婦這兩條路擺在姑娘面前的時候,她幾乎沒加思索地就選擇了鐵平生。   鐵平生也就把對無瑕的一片癡情全轉移到了這姑娘身上,對她自是百般呵護,疼愛有加,雖然比她大二十多歲,可兩人卻是魚水相諧,甚是恩愛,姑娘嫁過來沒多久就已經有了身孕。   馬鳴笑了他一句,遂道:「動少,咱們秦樓剛訓練好了五十多號護院,本來這兩天就要調往松江的,您看是不是先緩緩?」   「還是先撥過去,我師娘那邊也很吃緊,老鐵、老馬,你們倆再抓緊時間招募一批護院,不必像上幾次那樣挑肥揀瘦的,說得過去就成,先把這段特殊時期應付過去再說。另外,我讓你們留意有資質的孩子,有沒有結果?」   鐵平生說已經找到了六個,我便帶著兩人一同去探望這些孩子,六個孩童都在七八歲之間,雖然沒有特別出類拔萃的,但也都是中上之資,又都是窮人家的孩子,想來吃苦絕沒什麼問題。   我溫言慰勉了孩子們一番,隨後把他們交給了鐵平生,讓他負責傳授入門的武功。又告訴馬鳴好生善待這些孩子的父母,每月按時周濟柴米油鹽。   如果這些孩子的身世沒有什麼問題的話,他們將成為我的弟子,十幾年後,我就要靠他們來保護我的家人了。   回到竹園,這裡的氣氛也明顯緊張起來,不時看到三五成隊的僕婦,沿著圍牆來回的巡查,內園的幾處暗哨也都加派了人手。   「人家五天前就向何老闆下了訂單,再打造五套連環弩,三天後他就可以開始交貨了。相公,人家有先見之明吧?」   我進門正碰到從謙字房剛回來的解雨,她一眼看到我,頓時歡呼一聲,發足飛奔過來,直撲進我懷裡。   幾日不見,兩人都覺相思入骨,也顧不得下人在一旁竊笑,狠狠吻在了一處。纏綿了好一會兒,她偎在我懷裡,邊向內園走去邊表起功來。   「嗯,相公真沒白疼你。」我親了親她滑膩的臉頰輕笑道,心道,這丫頭總算開竅了,一具連環弩加上特製的弩箭價值紋銀兩千兩,當初她佈置竹園機關暗器的時候,一來覺得太貴,二來威力太強,中者非死即殘,就只訂做了五套。如今大概是察覺到竹園仍有安全隱患,才拋開了顧慮,舍下了本錢。   「雨兒,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爹,不不,我的岳父大人已經親口應允咱倆的婚事了!茶話會一過,你就要嫁過來了。」   「真的?!」   雖然解雨早有思想準備,可這期盼已久的喜訊還是讓她一下子陷入了狂喜之中,拉著我的手蹦啊、跳啊,直嚷:「太好了,太好了!」   半晌,她大概才意識到嫁人本是件讓女兒家害羞的事情,頓時暈生雙頰,手一鬆,再看旁邊幾個僕婦正抿嘴直樂,她越發害羞,一跺腳,狠狠白了我一眼,轉身飛快朝她住的明瑟樓飛奔而去。   我剛想追去,卻見寶亭、無瑕結伴迎了過來。兩女都是臉皮極薄,自然不像解雨那般恣意大膽,可兩對眸子裡流露出來的似海深情,卻讓我忍不住止下了腳步,將兩女攬在了懷裡。   三人靜靜溫存了片刻,寶亭細聲問道:「方纔相公怎麼惹惱了雨妹妹?」   「不是惹惱,而是喜惱了她。」我笑著解釋了一番。   說來解雨早以我的妾室自居,所差的只是個名份而已,她又與諸女相善,寶亭和無瑕聞聽喜訊並沒有多少醋意,反倒替她喜歡。   寶亭更是推了我一把,道:「相公,你去明瑟樓吧!雨妹妹大概有許多知心話兒要和相公你說,賤妾和無瑕姐姐她們晚一會兒再去明瑟樓找你們,反正蕭瀟已經請杜真夫婦上京了,京城的事情也不差這個把時辰的。」   寶亭她們果然在一個時辰後一齊來到了明瑟樓,卸去了易容的解雨聽著姐妹們的恭喜,既嬌羞無倫,又神采飛揚,就連許詡臉上都洋溢著濃濃的喜色。   眾女嬉笑打鬧了好一陣子,我才把話題引到了京城我的化身李佟身上。   「……雖然我夜探丁府無功而返,但我可以肯定,他的西席柴俊文就是在京城和刑部尚書趙鑒攪在一處的那個老者,我和阿柔都和他朝過面,而他因為種種原因,很可能識破了我和阿柔的身份。」   我把我的推斷講述了一遍,道:「問題嚴重的是,一旦丁聰知道李佟就是我,那麼我用李佟的名義所作的一切都將是丁聰調查的對象。沈籬子、跨車胡同的工程問題倒不大,但後期的經營手法很可能引起丁聰的懷疑,因為它有明顯的宋廷之的風格,丁聰可能會因此想到,宋廷之已經被我網羅到了門下。摘星樓的秘密自然也不保,更嚴重的是,一旦魏柔出現在江南,丁聰就會知道,眼下在摘星樓主事的陸昕是個西貝貨中的西貝貨,她出色的琴技或許會讓丁聰聯想到最近從教坊司失蹤的錢萱,而錢萱可是罪臣錢寧之女,把她劫出來,著實犯了皇上的大忌……」   「相公不分青紅皂白憐香惜玉的性子也該改改了。」   見眾女臉上都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卻都不敢開口,身為大婦的寶亭只好替眾女說出心裡話了。   倒是一貫不留情面的解雨今天心情明顯舒暢,又知道錢萱是個苦命的少女,反替我說起情來,惹得眾女一陣嬉笑,說她知道自己要嫁過來了,就開始向著自己的相公了。   「唐解元桃花庵裡有九美相伴,我王解元豈能讓他專美於前!」我笑道:「不過,算算數目也差不多了,武舞老五,雨兒老六,阿柔老七,加上京城幾女,沒有個天干之數,也湊夠地支了。」   眾女都不覺莞爾,緊張的心情也都漸漸放鬆下來,無瑕沉吟道:「不知丁聰和趙鑒的關係究竟如何,如果兩人狼狽為奸,趙鑒動用刑部的力量,很容易偵知相公的秘密,就不僅僅是錢萱妹妹一人的事兒了……」   「這也是我最擔心的。」我輕歎了口氣:「趙鑒和丁聰原來都是繼嗣派的大將,原本頗有交情,不過因為丁聰見風使舵投入了繼統派的陣營,兩人據說曾經鬧得很僵,但眼下可就不好說了。柴俊文此番進京,與趙鑒相當親密,或許因為繼嗣派的失寵,趙鑒的態度有所軟化,他和丁聰的關係得到了某種程度的修復,而一旦有了共同利益,趙鑒動用刑部也並非不可能,只是我離京之前,趙鑒還沒有什麼動作。」   在京城,我自然不會放過調查丁聰的機會,對丁聰在官場上的關係網已經瞭解了七七八八。   丁聰在朝中的最大靠山本是首輔楊廷和,可他政治嗅覺極其敏銳,判斷出皇上皇位已穩,楊廷和與他對抗必定沒有好果子吃,便毅然反戈一擊,投入了當時處於劣勢的繼統派,桂方兩人也急需封疆大吏的支持,兩下的關係急劇升溫。   而今,桂方成了丁聰在朝中的盟友,不是費宏反對的話,丁聰甚至可能已經入閣了。   「賤妾已經密函通知寧馨郡主,讓她停止錢萱妹子的所有公開活動,伺機撤出京城,宋先生亦是如此,另外杜真夫婦已經前往京城替相公看守隱廬,他們會找機會接近郡主,充當護衛。」蕭瀟道:「相公,看看是不是再讓沈大人幫忙照看一下得意居?」   「我已經給他寫信了。」望著面色蒼白、雙眼通紅,一看就知道兩三天沒好好休息的佳人,我心頭不由湧起了一股熱流,忙把她喚到身前,輸了道內力給她。   再細看其餘諸女,臉上也都有些倦意,便吩咐小丫鬟去煮些人參茯苓粥來,隨後把眾女都趕到了榻上,或倚或臥,聊作休息。   「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而要命的是,相公年前能留在竹園的時間不會太多,為安全計,在丁聰、宗設這兩個禍害沒被剷除之前,秦樓和織染鋪子都要停止擴張,我們現在沒有那麼多的人手來保護自己。織染鋪子那邊就交給沈熠,寶亭你不要再去操心它了,我相信沈熠能管好它,這點本事他還是有的。」   「這期間,你們出入都要格外小心,特別是你……」我的目光轉向了寶亭:「如果我是宗設,首選的攻擊目標就是你,你這些日子就安心在家休息。蕭瀟、雨兒,你們倆搬去初晴樓和寶亭同住,等武舞回來,也讓她搬進去。」   「無瑕、玲瓏,你們三人也要同行同止,除了寶亭,玨兒和鈺兒就該是敵人下手的重點了。」   玉家三女都神色嚴肅地點了點頭,無瑕更是因為一對小女兒不在身邊,竟有些坐臥不安,我拍了拍她的小手,她才鎮定下來。   「竹園、得意居和秦樓都要加強戒備。不過,扳倒丁聰、徹底消滅宗設餘黨,才是根本。如果乾娘回來的晚,無法和我會面的話,寶亭,你們就告訴乾娘,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出宗設的行蹤,除掉了宗設,丁聰也就沒有多少能力使出下三濫的手段了。」   安排妥當,我抵擋不住倦意,便沉沉睡去,算起來,我也是兩天兩夜沒怎麼闔眼了。   一覺足足睡了一個多時辰,醒來又賴在床上和寶亭親熱起來,紫煙上樓來喊吃飯的時候,我剛從癱軟如泥的寶亭身上爬起來。   「爺一回來就鬧人。」紫煙打了盆熱水過來,偷偷望了一眼她那還沉浸在高潮餘韻中的主子,小聲嗔道。   隨後,目光落在我的分身上,似乎是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她頓時一呆,嘴裡卻不由自主地驚叫了一聲。   「死丫頭,你嚇死人了。」   寶亭被叫聲驚醒,慌忙扯過被子胡亂蓋住了嬌軀,待看清楚是自己的寵婢,她便笑罵了一句,只是剛慵懶地坐起身來,就和紫煙一樣驚呼了一聲,一頭又倒在了榻上。   只見被子底下一陣鼠動,旋即見她飛快地蜷起雙腿,媚眼如絲地嗔道:「相公,你……你也不告訴奴一聲……」   「都告訴你好幾聲了。」我委屈道,知道寶亭大概是因為初次嘗到獨角龍王真面目的滋味,早洩得魂飛天外了,別說我說什麼她不知道,就連我的種子已經注滿了她的胞宮,她也是剛剛知曉。   「奴怎麼沒聽見?」抬眼見紫煙抿嘴兒直樂,饒是主婢倆早已坦誠相見,寶亭還是大窘,紅潮方褪的白皙身子復又染上了一層粉膩,半羞半惱地道:「死丫頭,傻愣著什麼神哪,還不趕快替你爺好好洗乾淨!」   紫煙並不如何害怕,邊嬉笑邊用熱毛巾替寶亭拭去鬢角額間的淋漓香汗,才端著銅盆跪在我面前,好奇地望著已經有點軟縮的龍王。   她壓低了聲音道:「爺,方才……婢子好像看見這上面盤著什麼東西哪,似乎是蛇……嗯,是龍,是畫裡的龍!」   這該是義父邵元節龍虎雙修大法的功勞了,正一道本就對性命雙修有著深刻理解,而義父更是此道高手。我雖因身懷洞玄子十三經奇術而沒必要再去修煉龍虎大法,但它的精妙奧義對我卻有相當大的啟發,把它融進十三經裡,獨角龍王現出真身的時間比早先長了幾乎一倍,而今就連吐了涎的龍王都帶著點龍形了。   想起邵元節,我心中猛的一動,怎麼把這個強援給忘了呢?他每年新年都要回龍虎山,因為正月十五不僅是道教的上元節,而且還是正一道開山祖師張陵的生日,最受正一道道徒重視。   他身為正一道大祭酒,自然不能缺席,如果請他取道江南走一趟,不僅可以牽制丁聰的精力,延緩丁聰行事的步調,而且隱隱對武當也是一種震懾。   胡亂讓紫煙洗了兩下,我便跳下榻來,紫煙正玩得愛不釋手,突然沒了心愛之物,自然而然地撅起了小嘴。   「喜歡它呀?那爺今晚上就收了你──乾娘教你的功夫該練成了吧!」我親暱地擰了她臉蛋一把,羞得她撲進了寶亭懷裡叫起委屈來,逗得寶亭都不覺莞爾,笑了她兩句。   隨後寶亭望著我道:「今兒姐妹們一定都等著相公呢!等乾娘回來,稟告她老人家一聲,就把紫煙收了房吧!還有喜子、明珠那幾個大丫頭,她們不避嫌地伺候相公,圖什麼呀?再說,無瑕姐姐都問過了,她們當中沒一個願意嫁出去的,是不是啊,紫煙?」   「主子也來編排人家!」紫煙嗔怪了一句,說完卻撲嗤一笑,那嬌憨模樣像極了幾年前的蘇瑾。   我一恍惚,彷彿又回到了煙雨淒迷的瘦西湖畔,搖了搖腦袋,幻象才遽然而去,順手折下花瓶裡盛開的兩束梅花,分別插在寶亭和紫煙的發上,人面梅花相映紅,我不禁看癡了。   第二十三卷 第五章   「咦,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剛邁進謙字房的大門,一個短髮少女就歡快地迎了過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我面前,剛想縱身投入我的懷抱,卻突然停了下來,背著手上下打量了我半天,皺眉道:「老師,你變了。」   「傻丫頭,人都是會變的,就像你不會永遠十六歲一樣。」我拍了拍她的頭,動作雖然親暱,卻不帶絲毫淫褻的色彩,反倒有些傷感。而對這個充滿了大自然氣息的異族少女,我罕有的生不出一絲情慾來,有的只是疼愛和欣賞,就像對我的親妹子一樣。   「狡辯!」少女直率地道,隨即大聲宣告:「我就要永遠十六歲!」   何定謙和他幾個徒弟都發出了善意的笑聲,顯然他們摸透了少女的脾氣。   少女也不理會他們,拉著我來到火爐旁邊,告訴我不准動的地方,她就去指導何定謙的另幾個弟子鍛打起一塊塊通紅的爐鐵。   直到看見我已經熱得渾身是汗,她才轉了回來,趴在我身上嗅了嗅,滿意地道:「嗯,這回還差不多。」   我哭笑不得,好歹我也是一府通判,這丫頭當真是一點都不顧及我的官威。   何定謙見狀連忙過來解圍,寒暄了幾句,問我是想打造兵器,還是來取連環弩的,說連環弩已經造好了兩具,今天就可以拿走了。   弓箭是官府管制的兵器,嚴禁私下買賣,威力強大的連環弩更是在被禁之列,好在當初在剿倭營的時候我就留了個心眼,多準備了十幾份空白但手續齊全的兵器採購單,才說動了何定謙。   看到我遞過去的採購明細,他驚訝地咦了一聲:「大人,莫非又要去打倭寇?」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也難怪他吃驚,一百口上好的斬馬刀、三十把精鋼匕首、十把紫銅槍、十面籐盾,外加二十副鐵胎弓、兩千枝雕翎箭,這些武器足以使整整一個百戶武裝到牙齒。   如果再加上先前訂購的連環弩,單從武器裝備上來說,戰鬥力或許要超過三四個尋常的百戶所,就算剿倭的時候,裝備也沒有這麼精良過。   「老何,和上次一樣,守密不僅是剿倭的保證,也是你賺錢的保證。」   何定謙連連點頭:「大人您放心,我和小兒侄子親自打造這批兵器,保證不出紕漏,只是要多些時日。」   「一個月內打造出來即可,我會著人用我的密押來取,你核算一下銀子,我叫人送來。」   打仗就是打銀子,我在剿倭營的時候就已經深刻體會到了,不過那時候大家都心知肚明,所有的花費總會有人付帳,而今是花自己的銀子,自然有點肉疼。   這些兵器加上連環弩少說也要兩萬五千兩銀子,日後定要從丁聰、宗設身上連本帶利討要回來。   把事情交待清楚,我叫來少女:「籐壺,能不能再幫我打幾枝短銃?」   少女一皺眉:「不是給你和宋姐姐一人打造了一枝嗎?」   「我的那枝送給你大師娘了,可光送給你大師娘,你二師娘、三師娘她們是不是就會覺得老師偏心,不夠疼愛她們?你五師娘、六師娘和七師娘也快過門了,老師想給她們一個驚喜,防身的短銃是不是一件最好不過的禮物?」   少女被我繞口令似的話語弄得愣了半天,才笑道:「老師你騙人耶,玉師娘她們才不是那種小氣的人哪,老師是不是想送給別的女人?」   「什麼別的女人,都是你的師娘!」我板起了面孔。   「我到底有多少個師娘啊!」少女哀號了一聲,苦著臉道:「老師,我手裡的材料只夠再做兩把短銃的,想一個師娘一把,就要回國再買,可我現在不想回去!」說著,她神色黯然下來。   籐壺是名門之後,可惜她還是個孩童的時候,她的家族就在一場大戰中灰飛煙滅了。故國留下的都是悲慘的記憶,她自然不願再去觸景生情,何況聽宋素卿說,倭國幕府對她家族成員的追殺令至今仍未撤銷,回國將是件極其危險的事情。   「兩枝就兩枝吧!」我無奈地道,有總比沒有強,再說竹園的女子大多數用不著它,真正需要的是京城的寧馨她們:「等日後你宋姐姐弄到了材料,再替老師補足。」   少女點點頭,隨口問道:「人家好長時間沒有看到宋姐姐了,她回國了嗎?」   「她出遠門了。」   我這樣解釋,心中不期然地泛起一絲相思,半年沒見,還真有點惦念素卿這個異族少婦哪,想起她獨有的風情,胯下的獨角龍王竟有些蠢蠢欲動了。   不過是兩百里的陸路加五十里的海路,老馬車行的快馬加上輕舟快船,三天三夜肯定能跑上一個來回……   心中剛剛升起去海上一晤素卿的念頭,就被理智打消了,且不說我眼下根本抽不出哪怕一天的時間,就算有,我也不能冒著被人發覺的危險──素卿營造的不僅僅是一艘鐵甲船,而是我的後路,萬萬大意不得。   「再過兩個月,新年的時候,你就能看到你宋姐姐了。」我拍了拍少女的香肩,笑著安慰動了思念之情的少女:「跟著何師傅這麼久,該有不少新作品吧!拿給老師看看?」   離開謙字房,出了太監弄,向西不遠就是南浩街。   南浩街還是一如往昔地熱鬧,行人遊客熙熙攘攘,絡繹不絕,不時有熟悉的面孔向我行禮問好,當然更多的人則把目光投向了我身邊的源籐壺。   雖然少女換上了一件城裡流行的水湖藍的背子和水湖藍的棉裙,可她那一頭短髮和腰間別著的兩口裝飾精美的彎刀,就足以引起所有人的好奇心,遑論她原本就是個極其美麗的少女。   「老三味?我來過好多次耶!南瓜糰子就鴨血羹,美味的不得了呢!」少女興奮地道:「聽說老闆是老師你的朋友?」   「有你老師這樣的朋友,俺老南怕是要折壽好幾年哩!」老南憨憨的笑道。   他手腕一抖,長勺在翻滾的雞湯鍋裡打了幾個滾,滾燙的雞湯就澆在了櫃檯上一溜盛著生餛飩的碗中,食客們齊齊喝了聲好,少女的聲音尤為尖亮。   客人們紛紛把櫃檯上的雞絲餛飩取走,不少人看看我,又看看老南,眼裡露出艷羨之色,在他們想來,老南一個食攤的老闆能攀上我這個官場紅人,自然是修了八輩子的福。   孰不知老南視富貴如浮雲,他但凡有點富貴之心,老三味早就關門大吉,而他也該穩穩坐在京城刑部原先陸眉公坐過的那張椅子上了。   冰蟲不可夏語,凡夫俗子是無法理解老南的,雖然老南總說自己不過是個俗人而已。   「這姑娘不是謙字房的籐師傅嗎?怎麼成你徒弟了?」老南端了份南瓜糰子和碗鴨血羹放在少女的面前,好奇地望著她那一頭短髮,笑道:「她可是俺老三味的常客。嗯,別說,還真帶點你的味道哩!」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彆扭!」我一皺眉,老南的小妾柳氏便撲嗤一樂:「小叔叔你今兒這是去哪兒了,怎麼弄得一身煙熏火燎的?」   「還能上哪?肯定是謙字房!蘭子,你沒看到籐丫頭腰上還別著兩口刀嗎?」從月亮門轉出三人,正是魯衛夫婦和去喊他們過來的南元子正妻方氏。   幾人寒暄了一番,女人們都回屋說話去了,我讓籐壺把刀留下,一人一把放在了魯南兩人面前。   魯衛拿起一把,一按機簧,彎刀悄無聲息地彈出半尺,刀光閃爍,冷森逼人,魯衛不由自主地瞇了瞇眼。   「好刀!」他讚了一句,隨後卻有些戀戀不捨地把刀放了回去:「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別情,你不是又想勸我進京吧?」   「把你一擼到底或許你還能考慮考慮,可眼下你老人家是吏部刑部兩部的紅人,想彈劾你還真不太容易。當著舒舒服服的正五品同知,我就是拿條鞭子趕著你,你都不帶挪窩的。放心吧!這是我送兩位哥哥防身用的。」   一提起新職,老魯那張風乾橘子皮的臉上寫滿了感慨:「我這回是徹底明白了,朝中有人好做官,這個『好』字究竟是他奶奶的怎麼一回事!」轉頭對老南道:「沒嘗過當官的滋味,可惜啊!」   「你倆不用一唱一和的,俺還是喜歡賣俺的老三樣。」老南拿起他面前的彎刀,打量著名貴的綠鯊魚皮刀鞘:「一個賣餛飩的,用得著這麼貴重的東西?」   「人向上走難,水往下流可容易得很,想它丑點,這還不簡單!」   我接過彎刀,挑下所有裝飾的金線,又扯過老南濺滿了油花的圍裙,使勁蹭了十幾個來回,那原本隱泛毫光的刀鞘就已經蒙上了一層油膩,變得暗淡無光了。   「怎麼樣,和你那把閻王令有的一比吧?只是別讓籐壺那丫頭看見,她要心疼死了。」   聽我說出了「閻王令」,老南頓時苦笑起來。   魯衛卻得意地大笑:「怎麼樣,我猜得沒錯吧!別情那雙眼睛,賊得很!」   「老南,閻王令雖然神秘,可畢竟有人見過,你若是真想隱身南浩街上,還是趁早換樣兵器。我聽我師傅說,尊師孫公壯年時就是用刀,你老南的刀法想必不會差到哪兒去吧!」   我抽出彎刀,那刀芒同樣凜冽:「這兩口刀雖然比起你我和老魯的朋友之誼來不算什麼,可好歹是何定謙和籐壺兩人合作精心打造的利器,吹毛斷髮、削鐵如泥,給個面子,將就收下吧!」   兩人被逗得大笑起來,老魯道:「我只知道當鋪裡才金是熏金、銀是潮銀、絲綿變麻絹的,沒想到別情你送禮把自己的禮物貶得如此不堪。看這兩口刀的品相,每把不會低於千兩銀子,老三味雖然賺錢,可也得幹上三兩年的,而我就是不吃不喝,十年的同知俸祿也未必能買得起一口……」   「得得得,老魯你可別跟我叫苦了,秦樓每年的分紅買他個五六把刀綽綽有餘。苦也是你自找的,那少林寺的羅漢就非得金子去鑄?難道弄點銅啊鐵啊的什麼,它就不靈了?丫的這菩薩比我還見錢眼開哪!」   老魯無兒無女,除了自己吃用,外帶疼愛玲瓏幾個干閨女之外,賺來的銀子全都捐給了師門,就連從宗設老巢裡搜刮來的銀票,都不知變成了少林寺哪尊金羅漢身上的哪支胳膊哪條腿。   「罪過罪過!」老魯狠狠瞪了我一眼:「那女人都是一個屁股兩個奶子的,你幹嘛非要娶的個個都是美女啊?」   我張口結舌,心下卻是恍悟。是啊!就像我喜歡美女一樣,老魯虔誠向佛,老南淡泊人生,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執著的東西,而它們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一旦侵犯,非但做不成朋友,很可能變成仇敵。   我終於打消了請南元子出山的念頭,不過,卻不能白白放過他,便問道:「老南,你究竟是叫南元子呢,還是魚少言?」   「當然是南元子。」老南憨笑道:「俺的水性在快活幫裡數一數二,幫裡人都叫俺『混江龍』的。等跟了師傅才知道,俺那點本事哪配叫龍啊!頂多是太湖裡的一條魚,俺又不喜說話,行走江湖的時候不能用自己的本名,就起了個名字叫魚少言。」   「孫公一代奇人,老南你真是福緣深厚!我有幸結識他老人家,也是天大的福氣……」   「可師傅他老人家卻是叫苦不迭!明知道他身份還敢打他主意的,別情你是頭一個!」老南笑道。   「我有嗎?我只是看老爺子喜歡做生意,合夥幹上兩票罷了,若是真有人敢打他主意,那絕不會是我,八成是大江盟的齊放。」   老南搖搖頭:「別胡亂猜測,俺師傅雖然和齊盟主觀念不同,可也是說得過去的朋友。」   「我和你還觀念不同哪!」我搶白了一句:「孫公和齊放是一個村子出來的,自幼相識,孫公小時候還曾救過齊放的命,兩人都是性情豪放的漢子,又都是江湖的頂尖高手,照理說惺惺相惜還來不及,偏偏兩人卻有點老死不相往來的味道,如果這都算是說得過去的朋友,那咱們之間怎麼算呀?」   「這……你問師傅去,俺可說不清楚。」老南尷尬地笑了兩聲。   「話說回來,一個村子出了兩個江湖十大,風水未免好得讓人嫉妒。不過,名師出高徒,令師和齊放就算資質再過人,沒有名師的指點,一樣要終老鄉野,成不了多大氣候。他們倆竟然都遇到了名師,這運氣同樣是好的出奇。老南,令師最初是練刀的吧!齊放可也是當世的刀法大家啊……」   「對啊!」老魯一拍大腿:「叫別情這麼一說,這事兒還真就透著蹊蹺!」   「俺算看透了,千萬別叫你惦記上。」老南苦笑道。   老魯大概是想到了高光祖,不由深有感觸地附和了一聲。   老南接著道:「師傅沒說過,俺也不敢亂猜。不過,他傳的刀法的確有許多地方和齊盟主的大江流刀法相近,甚至一模一樣。」   南元子已是江湖有數的大師級高手,他在瀟湘館裡表現出來的實力絕不在高光祖之下,一對一我或許能勝他,但肯定相當吃力,他的眼光自然不容懷疑。   聽他這麼說,我和老魯對望了一眼,兩人都明白,孫不二和齊放九成九是師兄弟,而大江流刀法如果不是師門所傳的話,八成是兩人合創的,只是不知何故,兩人最終分道揚鑣。   孫不二棄刀不用,武功反上一層樓,成為江湖第一人;而齊放精研刀法,也終成大家,更打下了大江盟這偌大的江山。可以說,兩人的成就是半斤八兩,不分軒輊。   是誰教出了這麼一對佳徒呢?我好奇地問了出來。   老南說他師傅從來不提師門的事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就算是師傅也無權干涉,這是他師傅時常教導他的。   我聽了倒不覺得如何奇怪,師傅他老人家就是這樣,除了臨死之際給了我一道征服隱湖的遺命之外,他也極少干涉我的生活。   當然,我從小在他身邊長大,耳聞目濡,他那種淫靡的生活方式早已深入我的骨髓,我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師傅他也的確沒必要來干涉我。   而老南則不然,他拜在孫不二門下的時候已經二十出頭了,人生觀基本成形,所以他更能感受到孫不二提倡的自由生活的可貴。   「別打老南祖師爺的主意了,就算沒入土,也老得只剩下腦子還管點用。其實就算是孫不二親自出馬,齊放也未必買他的帳。再說了,別情你不是已經和大江盟達成協定了嗎?」老魯「嘿嘿」笑了兩聲,把話題岔開。   他師門少林寺有無數的清規戒律約束門下,就連對俗家弟子也有百多條門規伺候,老魯是少林寺異類中的異類,可行事還是偶爾露出少林寺特有的呆板痕跡,而他就算是貴為長老,也無法改變師門沿襲了千百年的規矩,有心而無力,他自然一肚子無奈,也就不願意把這個話題進行下去。   「別提那個什麼鳥協定了!提起來我就一肚子氣,老子我還是頭一回吃這麼大個的蒼蠅哪!」我又道,達成協定的事情還沒公佈,江湖的消息倒傳得快。   魯南兩人俱是一怔:「別情,莫非你不知道蔣小侯已經在揚州公開支持你續辦茶話會,所以答應了大江盟的什麼苛刻條件?」   「也不能說是苛刻了,不過是每年要多花我一兩萬銀子罷了!」   妥協的最主要原因是柴俊文的出現逼迫我不得不爭取一切時間,只是柴的事情牽扯到我化身李佟的秘密,自然無法明說,只好氣哼哼地道:「老子出銀子倒無所謂,可是替大江盟和武當買了一個好名聲,心裡總不大舒服。」   兩人問是怎麼回事,我便解釋道:「我在龍潭鎮提出改革茶話會,大江盟對此倒沒什麼意見,只是確認了一下年齡限制。為了不讓江南集團占太多便宜,我還規定凡是名人錄前二十位的高手就算是符合年齡限制,也不得當作年輕選手使用,所以像木蟬、齊小天、宮難幾人都失去了資格。」   「這很好啊!茶話會不改革的話,確實悶得沒什麼看頭。」魯衛道。   「但大江盟提出,要擴大十大的規模,也就是十大變成十大金榜、十大銀榜,共二十個門派。當然,這對所有門派都是一次絕佳的機遇,管他金榜銀榜,挨上十大的邊,對門派自身的發展都有莫大的好處。可對我來說,我寧願江湖停滯不前,也不願意看到他們一窩蜂的發展起來。何況,就目前來說,同盟會下屬的門派很可能佔據銀榜的多數,實力必然會進一步膨脹,到頭來形成難以收拾的局面。」   「可你還是答應了?」   我搖搖頭,我若是答應了,別說蔣遲饒不了我,就連慕容千秋那個死胖子大概也會恨死我:「我只答應候補戰的優勝名額由原來的三個增加到五個。不過,參加候補戰的每個門派都將獲得一百兩銀子的補助,而進入前十二名但沒有進入十大的門派還可以得到五百兩銀子的額外獎勵。按照上屆的規模,這筆銀子就高達九千七百兩,今屆怕是很容易就突破萬五,而這筆銀子自然全落在了我的頭上。」   「這不光是出銀子的問題,而是這些銀子八成要落到同盟會和慕容世家下屬的門派手裡。銀子是什麼?銀子就是士氣,就是戰鬥力啊!」老魯有些憂慮的道。   「不錯!五百兩銀子雖然不算多,可足夠一個二十人的小門派有滋有味地生活上三個月了,省一點的話,對付一年的吃喝都不成問題,當年春水劍派一年的花費也不過三四百兩而已。當然,五百兩銀子也可以給他們每個人都配備一把說得過去的兵器,讓門派的實力有個顯著的提升。」   「這就是當初為什麼那麼多門派加入同盟會和慕容世家的原因,同盟會的會盟銀子三千兩,慕容世家只多不少,這筆錢足以讓一個門派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了。但如此高昂的代價,就算大江盟和慕容世家富甲一方,也支持不了多久,對於今年新加盟的門派,江北那邊已經降到了一千兩,這足以說明問題了。」   我點點頭:「兩家都在各自的同盟軍身上花費了巨額的資金,一年多過去了,維持起來已經是越來越困難,特別是大江盟,它財路不那麼通暢,可能比慕容還急需銀子,有茶話會的這些銀子救救急支撐個把月,沒準兒戰局就會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別情,你的意思是,茶話會之後江南江北將有一場大戰?」老魯不由一驚。   「再不打一仗的話,軍心都散了。何況,不管齊放是不是真的受了傷,齊小天代主同盟會卻是千真萬確,同盟會因此不穩也是事實,慕容豈能放棄這個大好機會?而齊小天也急需一場勝利來鞏固自己的位子,兩人都有求戰的慾望,不打才怪呢!」   「又要死人了。」老魯歎了口氣。   我和老南都明白,老魯的話意味著什麼。   去年的那場爭鬥雖然持續的時間很短,只有短短兩三天的工夫,可雙方卻有六百人陣亡,其慘烈程度在近五十年的江湖爭鬥中絕對可以排進前五,而一旦雙方全面交戰,死傷的人數更會直線上升。   一年前因為種種原因,事情被壓了下來,而今,皇上已經基本肅清了楊廷和在朝中的勢力,目光可以越過京城那巴掌大的地方而投向江南了,他那顆少年衝動的心,不知道能不能容忍再出現去年那種慘況。   「老魯,明天我就要起程去揚州,我那個老鄉給了我不少支持,總要有個交待。而後,我還要走一遭武當,清風真人的面子也要保全,這一走,怕是又要十天半個月的,蘇州和竹園秦樓,只好拜託給你了。我知道眼下城裡只有一百十幾個捕快,遠遠適應不了當前的特殊形勢,所以我想再招募五十人,上午已經和白知府溝通好了,您老費心幫我把把關,再訓練訓練他們。如果你師門的俗家弟子中有人想吃官家飯,兩個頭領的位子隨你處置,不過,我需要副總捕和一個巡檢司──就東山吧!副巡檢的職位另有他用,你看給張大綱找個體面的閒差讓他半退休吧!畢竟是一大把年紀的人了。」   蘇州府副總捕的職位自然是日後留給宗亮也就是高光祖的,公岐山已經證實,大江盟的確在嘉興暗算了他,因為他的突然出走引起了大江盟的懷疑。   只是高光祖機智過人,而大江盟負責具體抓捕行動的刑堂堂主武波,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高光祖竟然身懷少林寺絕學金剛伏魔神通,尋常點穴根本困不住他,結果在解往杭州的途中被他輕易逃脫。   總算他手下留情,沒要了武波的性命,但之後大江盟就再也沒能捕捉到他的行蹤了。   我知道高光祖總有一天會來找我的,富貴對他來說有著相當大的吸引力,而我很可能是他發達的最後機會。   當然,他要捨棄宗亮的身份,再度變成另外一個人,不是因為他上司的上司是魯衛──就算魯衛有一百個殺他的理由,為了少林寺的聲譽他也會忍下來──而是為了躲開來自丁聰一派的追殺。   高丁兩人的恩怨大概從十二連環塢覆滅就開始結下了,只是那一戰的真相雖然已初露端倪,但依舊疑點重重。   不過我可以斷定,丁聰和十二連環塢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雖然丁聰究竟利用十二連環塢幹下了多少違法的勾當,還有待高光祖來一一揭開,但兩者的地位已經明顯地決定了結局──狡兔死,走狗烹,這可是千古不滅的真理。   當然,從高光祖能很快以宗亮的面目出現,並且暗助文公達以及胡一飛、來護兒等神秘高手加盟鐵劍門等幾件事來看,十二連環塢在覆滅之前很可能已經分裂成了兩派。   倘若不是如此的話,以高光祖的機智,大江盟根本不可能輕鬆獲勝,丁聰要剷除的應該只是狂妄自大的尹觀,而他也的確是被齊放一刀砍去了腦袋,至於那些倒霉的嘍囉只是拉場墊背的。   可惜這出大戲出了一點紕漏,按照高光祖對少林的說法,他弟弟高光宗本不該死在辛垂楊的劍下。   我相信這對於高光祖來說的確是一個不可原諒的紕漏,甚至是場災難,可問題是,他說給少林的話真就是他的本意嗎?   我總覺得,高光祖那番話只不過是和少林寺耍了一個談判的技巧罷了,他應該明白,少林寺不應該承擔責任,更應該指責的人是這場戰役的幕後主使,而這個人八成就是丁聰。   十二連環塢裡不會有幾個人知道高光祖有替身,即便知道他有替身,也不該知道那個替身其實是他的親弟弟,也不該知道如何來分辨真身和替身,假作真時真亦假嘛!   那麼,當初在太湖邊上,丁聰希望殺死的究竟是高光祖本人,還是只想把那個替身殺死,好演出戲給隱湖看呢?   高光祖不得不小心提防,丁聰其實是想把他和尹觀一起埋葬在太湖的浩渺煙波裡,所以當他覺得鐵劍門有些風吹草動,他便立刻遠揚而去。   開弓沒有回頭箭,這一走,必然坐實了丁聰對他出工不出力的懷疑,兩下的關係就此破裂。   如果高光祖還是少林寺的那個空見,他即便不能回師門,也大可以就此隱身市井山野,安穩地過下半輩子。   但如果他心存富貴,那麼天地雖大,能走的路卻沒有幾條,而我正是他的最佳選擇。   第二十三卷 第六章   我還是低估了高光祖對富貴的熱衷,我欲去揚州,行到鎮江,剛在館驛住下,驛丞來報,說有客人到訪。   我以為是漕幫聽到消息前來拜會,出門一看,卻是個陌生的胖大漢子,只是,那張臉雖然從沒見過,但精光閃爍的眸子卻是相當熟悉。   「在下高光宗拜見王大人。」胖大漢子深施一禮,恭敬地道。   「高光宗?」我不由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這高光祖即想投靠我,卻又不想讓我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竟冒充起他的親弟弟來,不知是他對師門少林仍有些香火之情,不願讓我知道少林有這麼一段醜事,還是另有打算。   但無論如何,他此舉卻讓我頓時警惕起來,嘴上卻道:「原來你就是高光祖自小失散的弟弟,難怪我當初一看到你,就以為你是你哥哥再世!可你怎麼變成了宗亮,又怎麼和鐵劍門攪到了一處?」   「大人明鑒,高光祖的確是在下兄長。至於鐵劍門之事,可否容在下慢慢稟告?」   高光祖眼中恰到好處地閃過一道讚賞或者說是敬仰的目光,然後跟著我進了館驛,邊走邊道:「大人難得輕車簡行,若覺不慣,光宗願隨行左右。」   我此番出行,的確是少見的單人匹馬,因為我實在不放心竹園,有限的力量自然不能再分散了。聽高光祖的語氣,顯然是對我有過一番研究。   「眼下江湖哪個門派沒搜集過大人的情報啊?當然,鐵劍門的情報可能是其中最詳細的,連大人小時候掏過哪棵樹上的鳥,又偷過誰家的狗都記得清清楚楚。」高光祖解釋道。   「無聊!」我哂笑了一聲:「打探情報固然不厭精細,可綜合情報的人卻要懂得取捨之道,去蕪存菁。鐵劍門是誰負責情報?沒人吧!因為你們的情報根本不是自己打探來的。」   「這自然瞞不過大人,事實上,鐵劍門的情報都是大江盟轉來的。」   果然不出所料,我道:「可光一個大江盟能調查出我在揚州的一切嗎?特別是那些小時候的事情,沒有官府的配合,如何查得出來?他們的行動又如何能瞞得過慕容家主?」   高光祖頓時語塞,我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望著他:「怎麼,不想跟我說說丁大人的事情嗎?」   「大人,在下可是高光宗,而不是宗亮啊!」高光祖眼珠只躲了一下,便正視著我道。   我心中大奇,高光祖話裡的意思我當然明白,就像宋廷之說的那樣,丁聰雖對他不仁,他對丁聰不能不義。   然而丁聰並沒有像救過宋廷之那樣救過高光祖的命,他又決心投靠我,那還和丁聰講的哪門子義氣?!   「你不願意說,我不勉強。不過,有件事提醒你,我雖然不是個刻薄寡恩的人,但和丁大人一樣,對三心二意之徒向來毫不手軟,你想仔細了。」   「大人放心,在下定一心一意為大人效勞!」   看到他謙恭的模樣,我心裡驀地閃過一絲悲哀。   如果他像老南一般視富貴如無物,以他的絕頂身手,九成九是我要去討好拉攏他,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在我面前低三下四。   主客易位,只在有欲無慾之間,無慾則剛,有欲只能為別人所乘。可就連孔夫子他老人家都說「吾未見剛者」,這天底下又有誰能無慾呢?   「這就好。」我放緩了語氣:「光宗,那你先跟在我身邊好了,至於鐵劍門和宗亮的事情,等你想通了,我再聽你的故事。」   有高光祖護衛,我這一夜反倒睡得極不踏實,幾乎都在半睡半醒之間,聽隔壁高光祖也是輾轉反側。   天剛濛濛亮,我索性就爬了起來,高光祖聽到動靜,也起身盥洗開來。   「光宗,有沒有興趣陪我練功?」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高光祖聞言眼睛頓時一亮,二話不說,立馬拔刀橫在胸前。一刀在手,他身上所有的猥瑣氣息頓時消失殆盡,如川渟嶽峙,氣勢咄咄逼人。   「咄!」   兩人幾乎是同時吐氣開聲,兩把刀幾乎同時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閃電,又幾乎是從同一個角度斜劈下來,帶起的罡風幾乎同時蕩起了兩人的衣角,唯一的不同,只是兩人腳下的變幻。   我踩出的幽冥步輕盈迅捷,神鬼莫測,短短一瞬間,我就變換了數次方位,每一次變換都讓刀光更盛。   相形之下,高光祖的腳步就有些笨拙,但他每一步都堅實無比,腰刀每每能夠封住斬龍刃的凌厲攻勢,從我掌心傳來的巨震也一次強過一次。   這就是少林寺最霸道的武功金剛伏魔神通嗎?果然有降妖伏魔之力!   我心裡暗讚不已,在我幾乎十成內力的推動下,毫無花俏的硬碰硬成了檢驗雙方內功深淺的試金石。在高光祖眼中閃過一絲訝色的同時,我也已經試探出來,他的內力絕不在我之下,臂力更在我之上,倘若換上一把順手的禪杖,讓他施展出天下聞名的達摩十八杖,我都無法硬攖其鋒!   天魔殺神一招七式,兩口刀便硬拚了七回,兩人又不約而同地使出了「蕩神訣」,刀再度相遇。   高光祖尚有餘力,他那口腰刀卻不過是一把凡品,終於無法抵擋斬龍刃的鋒利與堅硬,「喀吧」一聲斷裂開來,刀頭噹啷墜地。   「好身手!」我長吁了一口氣,望著額間鬢角微微有些汗跡的高光祖:「天魔殺神、蕩神訣,光宗,原來你我還有同門之誼。」   高光祖不易為人察覺地遲疑了一下,才道:「屬下倒是想高攀,可惜當初傳給我們的天魔刀法只有三招,天魔殺神、蕩神訣和天魔群仙破。傳我們刀法的人也說,我們連神教的記名弟子都算不上……」   「神教?光宗,神教魔門不過是個稱呼而已,不必太在意。佛門未必都是佛,道門未必都是仙,魔門自然也不都是魔。」我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何況,一入官場,管你什麼佛道魔的,大家都是一種人,官人。」   高光祖一時無語,我問和他一同修煉這三招天魔刀法的是不是胡一飛他們,高點點頭,可問及傳授他們刀法的師傅,高卻搖搖頭,說是個蒙面人,只傳了他們一天刀法就飄然而去,並不知道他的身份。   我一皺眉,我很清楚高光祖眼下的原則,能說的他絕不撒謊,不能說的乾脆保持緘默,如此說來,他是真不知道這個蒙面人究竟是何人了。   然而,傳給他們的刀法雖然只有三招,卻是天魔刀法中的精華,非魔門弟子無法得知刀法的奧妙,可魔門本就弟子凋零,三宗中日宗、星宗的正式弟子不過十七人,而且俱在我的掌握中,他們中間絕對沒有人曾和高光祖打過交道,那麼這人只可能是月宗門徒了。   我沉吟片刻,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高光祖說是去年正月。   去年?還好不是太久遠的事情,我和六娘的情報網或許可以查到幾個嫌疑人那時候的行蹤。   只是這人的用意,我一時卻想不明白,天魔殺神這三招刀法雖然精妙無比,但因為不是一整套的刀法,威力自然大打折扣,像高光祖這樣的高手或許可以吸收消化,將它融入自己原來的武學體系中,其餘像胡一飛他們因為資質所限,並不能從中得到多大的好處。   偶爾當奇兵使用,或可收出其不意之功,然太過依賴這三招,一旦被人識破,反有敗亡之憂。   若是說想冒充魔門行事,可高光祖已經投身鐵劍門一年多了,江湖上卻沒聽說過魔門作了什麼天理不容的事情,事實上這一年多來除了我之外,就根本再沒有和魔門相關的其他任何消息了。   想不出個所以然,我乾脆密函一封送至竹園,交給六娘來處理。然後帶著高光祖拜會了鎮江知府,又借了套九品便服給高光祖換上,他頓時就有了些做官的氣象,加之變換了容貌,看上去和草莽高光祖自然是大不相同。   出了府衙,兩人徑直去了兵器鋪子。我身上雖然有好幾件兵器,可件件都是親人的一份心意,自然不好送他。   高光祖選了一口上好的斬馬刀,轉身見我手裡拿著一把鐵尺,不由一怔。   「刀是大凶之器,出鞘見血,只能用在江湖。對捕快來說,非到萬不得已,不能用它,犯人即便有罪,是殺是剮,那也是府縣的權力。」   高光祖點頭稱是,對於就任從九品的東山巡檢司副巡檢,他並沒有任何異議,因為他知道,我和老魯包括南京的蘇耀都是從這個職位上陞遷上去的。   老闆是個很謹慎的人,雖然見高光祖穿著官服,可依然要記錄他的身份。他看過路引後,回身記下了名字,而路引自然落到了我的手裡。   路引的主人是高光宗,而且不像是偽造的,想來高家這對兄弟時常換用路引,十二連環塢覆滅的時候,哥哥正好拿著弟弟的路引出門在外。   他們哥倆本就十分相像,再有這張路引,除非高光宗從地底下爬出來,否則,高光祖假冒弟弟身份一事倒不怕有人興風作浪了。   過江安撫了慕容一番,我連夜離開了揚州,我離開蘇州之前便得到了蔣遲的密函,他說他很快就回應天,約我在應天一晤。   從鎮江到應天的官道上不時看到結伴而行的江湖人,眼下離武林茶話會只有半個多月了,往年這時候,那些手頭寬裕或者想在茶話會上有所作為的門派,便開始向舉辦地聚集,以便提前適應場地和氣候,今年當然也不例外,數量甚至更有甚焉。   難道是大江盟有意走漏了消息?我暗忖,便叫高光祖去打探一番。   和大江盟的協定並沒有公開,武當雖然透過大江盟傳來消息,說已經同意了該項協定,但希望在我和清風會晤之後再公佈它,兩家都想把協定達成的功勞攬在自己身上,好讓自己能更體面地從茶話會事件中解脫出來,為此兩家似乎隱隱生出了一絲齷齪,大江盟先下手為強也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高光祖去了半天卻不見人影,倒是後面隱約傳來了爭吵聲,掀開後車簾一看,在百丈外的官道中央密密麻麻聚集了一大堆人,不知在幹什麼。   好奇的人們圍攏過來,人越聚越多,將道路堵得水洩不通,著急趕路的馬車伕急得大聲地咒罵,馬鞭子甩得啪啪直響,和著馬嘶驢叫,著實熱鬧。   我下了馬車朝人群走去,臉上的易容雖然簡單了點,但足以瞞過路上的行商和普通的江湖客了,所以一路上並沒有遇到熱情的問候和謙恭的敬禮。而離人群越來越近,爭吵聲也越來越清晰。   「……大吹法螺吧你,十招?你以為你是孫不二啊!老子若是輸了,我們萬劍堂就此打道回府,永不參加茶話會!」一粗魯聲音吼道。   「這可是你自找的!」接話人的嗓門絲毫不比方纔那人小:「老少爺們讓開點地方,讓俺來教訓教訓這個狂妄小子!」他叫了兩遍,人群才依言開始慢慢向外移動。   我眉頭一皺,茶話會前一個月禁止私鬥,這可是江湖不成文的規矩,除了最初一屆有人違反之外,其餘十一屆再無門派敢破壞這條規矩,違反了雖不至於被滅門,但絕對會被孤立起來,江湖其他的所有門派都會公開和它斷絕關係,而它也會發現自己在江湖上變得寸步難行,支撐不了兩年,整個門派就會垮掉。   如今,怎麼又有人想試探這個禁區?   我的目光很快找到了高光祖,他夾在人群中,陰沉著臉正望著圈子中央。   這個笨蛋!我心裡不由暗罵了一句,真是做賊做慣了,幹什麼都心虛!   我立刻傳音給他:「光宗,你現在已經不是鐵劍門的總管了,而是專司治安的巡檢司副巡檢,怎麼也杵在這兒看熱鬧!這樣的意氣之爭,只要有個官差出面,很容易就被制止,對自己有點信心,防患於未然,可比亡羊補牢強一百倍!」   高光祖遽然一驚,也沒見他如何動作,前面的人就紛紛倒向兩旁,看起來就像眾人自動給他閃出了一條道路似的。   厚厚的人群擋住了我的視線,我什麼也看不見,只是叮噹的響聲告訴我,高光祖還是晚了一步,兩人已經打起來了。   我努力從嘈雜的人聲中辨認著兵器破空的聲音,在腦海裡勾畫著兩件兵器運行的軌跡,輕靈的是萬劍堂的劍,而它的對手該是一把雁翎刀,可惜他的刀法遠遠趕不上他的嗓門,當然,更趕不上突如其來的一股強大的讓人窒息的刀氣。   「呔!蘇州東山巡檢司副巡檢高光宗在此!爾等大膽刁民,竟敢公然私鬥,還不快快住手?!」   雷霆般的怒吼突然在人群中央響起,那不比佛門獅子吼差多少的吼聲震得許多人面如土色,人群頓時靜了下來,於是,圈子中央傳來的兵器墜地聲就變得異常清晰。   「爾等何方人氏、何門何派,速速報上姓名,呈上路引!」   兩人諾諾報上了姓名,人群中也漸漸多了些耳語聲。   「哇,是削鐵如泥的寶刀,一刀就斷了兩件兵器哩!」   「笨,人家這是武功高強!沒聽他說麼,他是蘇州府的捕快!蘇州府,曉得吧?王動和魯衛的大本營,想在這兩人手下混上個副巡檢,沒兩把刷子怎麼成!只是……高光宗?這名字聽著怎麼那麼耳熟?」   高光祖劈頭蓋臉一頓申斥加威脅,才放了兩人,在眾人敬畏目光的注視下,快步趕上了我。   「大人,這感覺……真好!」高光祖努力保持著平靜,可臉上微微泛起的紅光和精光閃爍的眸子卻把他內心的興奮暴露無遺。   能名正言順、理直氣壯地扼住別人的命運,這感覺當然很好,不過,你自己的命運卻也同樣握在了別人手中。   「來日方長。」我微微一笑:「記得你自己已經是個官就好,還有,記得用鐵尺。」   不過,高光祖的這種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在龍潭鎮,我聽到了一則消息──分屬兩個不知名小門派的兩個不知名江湖人,在兩個時辰前的一場私鬥中喪生。   第二十三卷 第七章   「別情,你最近太軟了!當初,你可沒把齊放放在眼裡,在他五十大壽的壽筵上,你說屎遁就屎遁,說尿遁就尿遁,那是何等威風啊!」蔣遲勾住我的肩,一邊往書房走,一邊半真半假地笑道。   「無慾則剛,有欲則不剛啊!」   「無慾則剛?屁話!沒慾望,丫的你剛給我看看。我想著小鳳仙,才他媽的能剛呢!」他嘿嘿淫笑起來:「奶奶的,小鳳仙算是喜歡死我這剛了。」   我不覺莞爾,一個多月沒見,我還真有點想念他的粗言俚語,就像想念老朋友似的。   不過蔣遲話糙理不糙,無慾則剛,剛得鋒利,傷了敵人,也傷了朋友;有欲而剛,卻是剛中有柔,滿足了別人,也滿足了自己,哪個高明,就全看自己的取捨了。   「小侯爺就光惦記著鳳仙姑娘。」從書房裡迎出一裊娜婦人,定睛一看,卻是蔣嬤嬤蔣煙,只是換上了一身銀紅色緞子面刺繡白牡丹的裌襖和石榴裙,梳起了江南時髦的鳳頭髻,整個人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竟很有些嫵媚動人了。   「沒想到蔣大……夫人也來江南了。」   「郡主才是大夫人哪!」蔣煙眼波輕轉,拈指含嗔的模樣還真有點江南小家碧玉的味道,看得蔣遲色眼放光,不是顧及是在自己的丈人家裡,大概早就衝上去將她摟在懷裡了。   而我聽蔣煙話裡的意思,顯然已經偷偷嫁給了蔣遲,忙道了恭喜。   「我那媳婦還不知道呢!」蔣遲解釋道:「蔣煙她來江南本是要去寶大祥學習一段時間的,正好和我同路,嘿嘿,一路上孤男寡女的,你想必也能理解。等回京,還要你幫我說上幾句好話,徐菡現在可是最信你的話了。」   兩人說笑著進了書房。蔣遲只比我晚離開京城半個月,並沒有多少新消息,兩人的話題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茶話會上。   「……之所以沒等和你見面就和大江盟達成了協定,是因為我發現李佟的身份有可能會被洩露出去,逼得我不得不盡快結束談判。不過協定的大多數條款無關痛癢,真正實打實的,就是每年要多掏近兩萬兩銀子,如果朝廷不認可這筆開銷的話,只能自己掏腰包了。」   「兩萬兩?這還真不是個小數目哪!」雖然話語裡有些感慨,可蔣遲似乎並沒有把銀子的事兒放在心上:「大不了日後讓十大均攤一下,一家不過兩千兩而已。」   「東山,十大中也有苦哈哈的主兒,一年下來怕也賺不上兩千兩銀子。」我提醒他道。   「嚇,苦的就是你媳婦的春水劍派一個,其餘的,哪個不打著十大的名頭狂收暴斂啊!別說兩千兩,再多一倍叫他們拿,他們也得給我拿──沒銀子還玩個屁十大啊!再說了,那時候該沒有什麼大江盟、慕容世家的出來跟我搗亂了吧!」   「那倒是。」我心中一凜,明白蔣遲希望我在把掌控江湖的大權移交給他的時候,已經把江南江北的問題解決了,臉上卻擺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東山,你不會想藉機發茶話會的財吧?」   「總該收點辛苦費。別情,這事兒你就別操心了,反正春水劍派今年鐵定要退出了,攤派銀子也攤派不到你媳婦頭上。」蔣遲一臉嘻笑,旋即小眼睛一瞇,惡狠狠地道:「奶奶的,錢要到閻王爺的頭上,真是要錢不要命了!這銀子也別讓朝廷出了,你先墊著,到時候我連本帶利一遭給你要回來。這叫什麼來著,對對,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就是這一句了!」   我沒想到,協定中我認為最難解釋、最難交待的部分,在蔣遲眼中反倒成了敲詐勒索的最佳借口,於是我好心提醒他江湖風波險惡,小心對手情急之下鋌而走險。   蔣遲卻笑了起來:「十大都是有家有業的主兒,除非想造反,否則,哪個當真敢和官府作對?兩千兩銀子又不是個天大的數目,動動腦筋,流點血出點汗,很容易就賺回來了,何必大動干戈的?再說了,人活在世上,不都講究個面子嗎?就像大家都是同朝為官,張三在粉子胡同包了個姑娘,李四就算沒幾兩銀子,也總要去開開葷見識一番吧!在江湖上行走的又不是豬啊狗的,都是一個個的大活人,能不要面子嗎?你少林、武當出得起銀子,我偏偏出不起,這臉往哪兒擱?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混啊!」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古人誠不欺我。」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東山,你還真是把江湖給看透了。」   心中卻暗忖,蔣遲還真是從骨子裡就瞧不起江湖人。在他的心目中,或許百花樓的龜公還比江湖人強──龜公好歹是良民,江湖人大概已經和強盜畫上了等號。就像他在京城結交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卻偏偏沒有一個純粹的江湖人,難怪高光祖在鎮江目睹蔣遲的行事作風後,權衡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投入我的懷抱。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一趟,我還真長了不少學問。」蔣遲自誇了一番,隨即正色道:「別情,你說你李佟那個身份有危險?」   我點點頭:「是丁聰丁大人的西席柴俊文,他可能對我比較熟悉,又在京城見過我幾次。記得我曾和你提起趙鑒逛窯子的事兒嗎?幾次都是柴俊文做的東。」   我藏了個心眼,雖然我沒聽說蔣家和丁聰之間有什麼親密的關係──由於本朝嚴禁外戚干政,蔣家在皇上的皇位尚未穩固之時,行事小心謹慎,自然不會去結交封疆大吏,留人口實──但隨著丁聰投入繼統派,兩者已經變成了同盟,而蔣家對付張後一族也需要外援,兩下很可能一拍即合,我不得不小心從事。   「浙江藩司丁聰?他的西席怎麼會對你那麼熟悉?聽你的意思,你好像還不認識他,這是怎麼回事?」   「在京城的時候,我還真不認識他。」我解釋道:「起因是寶大祥一案,當時丁大人對此案十分重視,派人坐鎮杭州府,所派之人就是柴俊文,而我卻是寶大祥的訟師。只是他隱身幕後,我自然沒見過他,也就不認識他。直到這次去杭州,才無意中發現,和咱們頂頭上司一起喝花酒的那個老者就是他柴俊文!」   「我知道這案子,你小子為了媳婦,得罪了一省的首長,不是桂大人從中說項,大概沒你好果子吃!」蔣遲恍然大悟,可旋即皺起了眉頭:「那個柴什麼的怎麼不在京城揭發你的身份?你犯的可是欺君之罪啊!」   「我怎麼知道!」我一攤手:「或許,他也沒有十成的把握,萬一弄錯了,變成誣告當朝儀賓,就算我想饒他,代王爺也嚥不下這口氣啊!」   「好像哪兒不對!」蔣遲摸了摸自己那張胖臉,琢磨了半天,突然道:「別情,你說趙鑒和丁聰是什麼關係?」   我心道,我提了兩次趙鑒,你丫總算反應過來了,把自己瞭解的情況說了一遍,道:「如果趙鑒動用刑部的力量,李佟的身份保不了多長時間。」   「至少在我離開京城的時候,刑部並沒有什麼動作,那幾天我可是天天泡在刑部,再說,調查一個駙馬爺,不可能不讓李承勳知道,而眼下這位李侍郎可是和小爺我推心置腹的。」蔣遲沉吟道:「不過,順天府和五城兵馬司那邊可就不好說了,郭槐、廖喜都是趙鑒的得意門生,極有可能越過刑部,私下裡進行調查。」   他邊說臉上邊浮起了一絲憂慮:「別情,這郭廖兩人可都不是白給的主兒,我真怕他們查出來什麼。哎,我就不明白,當初在沈籬子胡同的時候,你丫是怎麼跟皇上說的,偏偏弄出個李佟來,這下可好,自己挖坑兒,倒把自己埋了進去。」他想了一會兒,才接著道:「要不,我做個和事佬,你和丁聰講和?」   我心裡不期然一動,旋即打消了和解這個荒唐的念頭。   倘若只有寶大祥這一件事,或許我和丁聰還可能拋開恩怨,結成利益之交,但我剿滅了宗設,等於徹底斷絕了和解之路,小辮子抓在我手裡,他不除掉我,怕是寢食難安。   「東山,和解是萬萬不可的。」我知道為了自己的利益,有必要點撥一下蔣遲了:「宗設一案,你知道吧!當時沈希儀請旨在東南四省禁海,然而宗設依然能夠得到補給,其中最大的補給點就在寧波,可寧波知府朗文同並沒有因此丟官罷爵,只是被吏部記過一次、罰俸一年而已,原因何在?只因為他有丁大人一力擔保的緣故。」   「你懷疑丁聰涉嫌走私?丫的你怎不早說?」蔣遲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一下子嚴肅起來。   「我沒證據,豈能胡亂議論一個二品大員?再說,你和丁聰又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   「但姑姑對丁聰的印象卻很好。」蔣遲苦笑道:「她這回生日,沒幾份禮物合她心意,可對丁聰手書的『清靜經』卻大大讚賞了一番。」   「啊?」我吃了一驚,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東山,這事兒透著蹊蹺,你不可不查。」   丁聰書法之妙,當朝幾無敵手,太后欣賞他的字並不奇怪,可他怎麼知道太后崇道?   這件宮裡的秘密,連我都是因為蔣遲和義父邵元節的緣故才知曉,是丁聰在宮裡布有耳目,還是他揣摩人心的本領已經達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皇上極重孝道,為了他的親生父母,他甚至不顧自己皇位未穩,便和當朝權臣楊廷和鬥了起來,倘若丁聰真的討得了太后的喜歡,倒真的是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蔣遲一點就透,點了點頭便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才道:「桂大人知不知道丁聰之事?」   我搖搖頭,心中暗叫一聲僥倖,大概蔣遲以為我和桂萼的關係比和方獻夫更緊密,若是他換個問法,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如果他知道方獻夫瞭解其中的內幕,讓他覺得我對他有所保留,對我可是百害而無一利,眼下我一視同仁,他只會覺得我不過是因為沒有證據,才沒有對他講明此事。   「你丫倒真謹慎!」蔣遲揶揄了一句,隨即正色道:「倘若丁聰真的走私,那可是件驚天大案,咱們破了此案,就是大功一件,朝中那些唧唧歪歪的老傢伙們這回該沒話可說了。我看,你也先別告訴桂大人了,他那火爆脾氣,一準兒打草驚蛇,咱們私下先調查一番,等查個八九不離十的,再請他彈劾丁聰。」   一聞此言,我心中暗道:還怕打草驚蛇呢!嘿嘿,我早就把丁聰嚇成驚弓之鳥了。   可嘴上卻讚道:「高見!不過,丁聰在浙江經營數載,上下早已變得鐵板一塊,潑水不進,偏偏浙江的線人網被破壞的最為嚴重,重建至少需要一年時間。東山,你看能不能想辦法把丁聰調出浙江?」   「難。」蔣遲搖搖頭:「調他來京?聽說你姑父曾經舉薦他入閣,可費宏不幹,皇上現在很倚重費宏的。更何況,調去別的省,丁聰要幹嗎?他才沒那麼傻!一旦求到姑姑那裡,姑姑雖然不會干涉朝政,可這種舉手之勞的事情,她大概還不至於推托。」   蔣遲說著,發起愁來:「別情,這事兒還真棘手,你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倒也不能說一點都沒有。」我故意沉吟道:「東山,我曾經夜探丁府……」   「啊?!」蔣遲嚇了一跳,隨即眼中露出一絲艷羨之色:「奶奶的,我怎麼忘了,你還是個什麼江湖十大的,飛簷走壁自然不在話下!喂,別情,你說那洞玄子十三經我練了一個月就有小成,有沒有類似的武功秘笈,我練它一個月也能像你一般高來高去的?一個月不行,一年也成啊!」   「東山你死心吧!我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足足練了十七年才有今天,那苦你沒法兒吃,也沒必要吃,何況你早過了練武的年齡,還是專心練十三經吧!我保你床上的功夫越來越深!」   蔣遲遺憾地訕笑了兩聲,道:「別情,莫非你是想從丁聰的老巢裡找到什麼證據?」   我點點頭:「可惜,丁聰身邊有高手寸步不離地守衛,書房則機關密佈,我也無功而返。」   「哦?如此說來,這廝定有問題!」蔣遲不驚反喜,問道:「他身邊究竟是什麼人?」   「兩個三十多歲的美貌少婦,該是丁聰的侍妾,至於她們的來歷,眼下還沒有線索。」   李岐山早就告訴過我,說丁聰身邊有高人,可我還是低估了他。那一對美婦,江湖不見經傳,可身手著實可觀,絕不比解雨、蕭瀟稍差,且六識與蕭瀟一般驚人,我尚在五丈之外,其中一女就發現了異常,好在幽冥步獨步江湖,才躲過了她的搜索。   我都暗自慶幸,沒有聽從文公達的建議去拜訪丁聰,否則很可能被那兩女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江湖藏龍臥虎,一份名人錄自然無法將江湖所有高手一網打盡,但以我見識之廣,竟也無法認出兩女的武功出處,我心中一直隱隱不安,總覺得暗中似乎隱藏著一個可怕的對手,正對我虎視眈眈。   「我需要時刻不停地監視丁聰,但因為他身邊有這兩個高手,而宗設本人的武功亦直追十大,負責監視的人手必須是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士,而且需要相應的身份掩護他的行動……」   「你是說,借用刑部的名頭?」蔣遲眉頭擰了起來:「誰知道丁聰和趙鑒是什麼關係?人家是『四同』之一,八成親密的很。」   我一怔:「同鄉、同門、同科、同志這四同,丁聰和趙鑒哪一同也挨不上邊呀?」   「你這是哪年的老皇歷,還同志哪!」蔣遲哈哈笑了起來:「是一同嫖過娼!這關係比同門同鄉還近呢!特別是在官場上,你能和你的政敵一起去嫖女人嗎?」   「這倒也對!」我苦笑道,不經意間我竟有點落伍了:「刑部不能動用,那麼只剩下錦衣一條路了,可你我雖是錦衣副千戶,卻無權擅自招收下屬……」   「不就是要幾個錦衣名額嘛,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了。」蔣遲大包大攬道,蔣家和錦衣衛統領張佐關係密切,塞幾個人進錦衣倒不是什麼難事。   但我還是提醒蔣遲:「東山,我要的可是空白官文,否則,送京城報批,一來一回,頗耗費時日,容易喪失機會,當然,事後備案自然是少不了的。」   蔣遲略一遲疑,說若是張佐為難,他就直接和皇上說,就說是他自己要用,想來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又問我說等他回京再辦此事來不來得及。   「此事不宜久拖,時日一長,易生變化。不過,你若是看完茶話會就回京的話,估計不會有什麼影響。」   我心中暗喜,有錦衣衛這個護身符,我招攬的幾個江湖好手像李岐山、鐵平生他們行事自然就方便安全多了。   至於監視丁聰,因為章聖皇太后的緣故,或許有這個必要,但就像方獻夫說的那樣,皇上殺人是不需要證據的,即使需要,現場偽造也來得及,屆時誰敢說那是假的?   我去丁府,不過是想確認一下,在京城百花樓與趙鑒在一起的那個老者究竟是不是柴俊文,畢竟,李佟身份的暴露對我來說更致命。   而去一窺丁聰,只是想見識一下,這個一直未曾謀面的對手,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不僅我要回京,你也一樣。邵真人年底要離京回龍虎山,明年二月才能回來,這期間皇上的修煉,就要完全靠你一個人了。」蔣遲眼中閃過一道異彩:「別情,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東山,這可不光是我一個人的機會。」我笑道,心中卻叫苦不迭,剛和自己心愛的女人聚首沒多久,就又要分別一段時日了。   可轉念一想,眼下京城得意居是我最薄弱的環節,寧馨又有身孕,此去京城,倒是可以多照顧她們了,心裡這才好過一些,眼珠一轉,叫苦道:「既然如此,那東山你還是讓徐公爺五軍都督府的八百里加急快馬走趟京城,把錦衣衛的事兒辦妥了吧!否則等到明年二月,啥菜都涼了。」   第二十三卷 第八章   「你就是高光祖的弟弟?」   牛首山下小校軍場的門口,我和蔣遲相繼從馬車下來,我望了一眼正掀著車簾向外觀瞧的蔣煙,她雲鬢微亂,滿臉慵懶之色。而蔣遲則瞥了一眼在我身後亦步亦趨的高光祖,隨口問道。   高光祖恭恭敬敬應了聲是。   聽到高光祖這個名字,蔣煙的目光不期然地落在了高的臉上,只是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眼角餘光,眼珠自然地轉開,隨手整了整鬢上的玉釵。   我心下狐疑,卻聽蔣遲道:「高光宗,嗯,這名字好綵頭,好好跟著王大人,少不了你光宗耀祖。」   高光祖說還要小侯爺多多提攜,蔣遲淡淡回了一聲,旋即拉著我的胳膊,指著校場內忙碌的人群,笑道:「別情,這可是我特意央求我老丈人替你找來的,全是即將流放的囚犯,半個月之內,我要他們給我打造出一個嶄新的比武場,工錢嘛!自然一兩銀子都不必花……」   順著蔣遲手指的方向望去,整個校場已是面目全非,我上次見到的所有的地面上的物事都已經被拆除了,甚至包括我原本想用來主持茶話會的點將台。   校場中央已經挖出了一座長五丈寬三丈深一尺的地基,而且還在繼續向下挖掘。四周,一圈寬幾達五丈卻高不盈尺的青石壘成的牆體將校場團團圍住,只在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四角上留了出口。   「東山,莫非你是要把今後茶話會的舉辦地都放在這裡?」   蔣遲得意地點點頭,我遲疑道:「可這是校軍場……」   「這你不必擔心,日後這裡就是演武場了,正好給五軍都督府轄下的衛所搞個比武什麼的。」   他指著場地中央的地基:「這裡搭起的就是擂台,從校場的四面八方都能看得到比武的情景。」他又指了指東面:「那兒準備起上一座閣樓,貴賓和十大門派的掌門自然要好生招待。面子有了,再讓他們掏錢,心情總會愉快些。可惜,這一屆是來不及了,只能臨時搭個棚子將就將就。」   「不得了啊,東山!」我誠心誠意地讚了一句,所謂三代穿衣,五代吃飯,這世家子弟的氣魄同樣需要幾代才能磨練出來,相形之下,進了官場的我倒有些縮手縮腳,全不似走馬章台時的放縱自如了。   「反正這裡不是京城,再不露一小手,連老丈人都要看輕我了。」蔣遲笑道。   我點頭稱是。環視四周,校軍場叫蔣遲這一修整,擂台四周俱可以清楚地觀看比武,無形中擴大了可以容納的人數,我默估了一下,四周坐上兩千人不成問題。   參加上屆茶話會的江湖人共有近八百名,今屆因為獎勵措施的出台,人數很可能大幅增加,原本我還擔憂場地,而今難題自然是迎刃而解了,甚至座位還能有不少餘裕。   座位白空著倒是有點可惜,我心中一動,轉頭對蔣遲道:「東山,我倒有個現成的賺錢主意。」   一聽到賺錢,蔣遲頓時來了精神,忙追問起來。   「東山,京城裡有錢的主兒平日消遣什麼?不過是喝酒、聽書、斗蛐蛐、玩女人那麼幾樣罷了,應天府大概也不例外。再好的酒天天喝,再美的姑娘夜夜看,也都生厭了,這時若是有個新奇的玩意兒,勢必能引起他們的興趣……」   蔣遲眼睛一亮:「你是說,這武林茶話會對外開放,就像天橋的把戲場子,你給銀子,我就讓你看?」   「對,銀子少了還不成!應天府百萬人口,還怕找不出肯掏銀子的人嗎?」我笑道:「而且,這僅僅是賺錢的第一步。校場四周雖然都能看到比武,可總有些位置視野最好,想坐在這樣的位子,當然沒問題,不過要拿銀子來。而且,這幫人上哪兒都少不了吃吃喝喝的,牛首山下又沒有什麼像樣的飯莊,事先預備些好酒好菜,又是一筆銀子。當然,所有這些銀子加起來,可能都沒有彩金的抽頭來得多。」   「彩金?」蔣遲聞言,越發興致高漲:「你是說賭比武的輸贏?」   「豈止。從每場比武的輸贏,到十大最終的排名,只要能分出結果的,都能設賭。事實上,茶話會從第一屆開始,就備受賭徒關注,江南各大賭場都會開出盤口,下注的金額每屆都極其驚人。」   「丫的怎麼沒聽白瀾提起過,京城也沒見過它的盤口啊?」   「京城是什麼地方!有盤口也是地下的,何況你又不好賭。」   「可我知道做莊究竟有多大利益!」蔣遲兩眼放光:「別情,這銀子可不能不賺啊!讓別人白白賺去,咱哥倆不成傻瓜了!這莊一定要做!」   「英雄所見略同!」我一挑大拇指:「咱們不能阻止人家去賭場下注,但是咱有一批現成的賭客,這些肯花銀子來看熱鬧的人就是應天府最肯花錢的主兒,搞個現場下注,既刺激,又能馬上得到結果,不怕這些傢伙不掏錢。」   「正是!」蔣遲興奮地道:「你丫再控制幾場比武,弄上幾個冷門,讓外面的賭場賠得只好關門,對咱們可就更有利了。」   「那可得慢慢來。」我不想打擊蔣遲的熱情,便使出了緩兵之計:「你我無法出面,要找個信得過的人來操辦此事。」我沉吟了一會兒,才道:「東山,你看瑞孚祥的林百川林老怎麼樣?他很識大體,又是你的親戚,交給他的話,正好可以彌補一下他放棄頭領線人的損失。」   蔣遲思索了一下,大概也想不出再合適的人選,便道:「那就他吧!不過,這人我不熟悉,總不太放心,他又是我長輩,真出事兒了,我不方便說話。新的南直隸頭領線人不是已經找好了嗎?我記得好像還是你的一門遠房親戚,乾脆讓他也參與進去,互相有個牽制。」   這事兒不必和蔣遲客氣,我點頭稱是。   事不宜遲,我和蔣遲趕回城中,先和徐公爺打了招呼,得到了他的支持,隨即招來了林百川和化身為我表弟的韓真,商討借茶話會發財的大計,然後四人一同去拜會了負責此屆茶話會安全保衛的神機營統領李國。   李國已得到了徐公爺的指令,又聽可以分得三成收入,自然是鼎力配合,而林百川得到這美差,不僅對我態度大有好轉,而且熱情高漲,僅僅用了一白天的時間,就已經大致將事情安排妥當。   「清風比你更心急,你著的哪門子急?」   聽我說要連夜啟程奔赴九江,蔣遲堅絕不放:「這幾日天天和都督府的那幫武夫喝酒,都快把我給悶死了,今兒你無論如何陪我痛快一回,秦淮河的花船我可是聞名已久了!」   我無奈,只好應允。   秦淮河上的風月我是熟稔的,當年鄉試暫居應天,少不了去花船尋花問柳。   雖然兩年過去,這裡已是物是人非,相識的女子大多風流雲散,不過生活依舊在繼續,鴇兒依舊愛鈔,姐兒依舊愛俏,遇上多金的蔣遲和瀟灑的我,鴇兒高興,姐兒也高興,留香舫又是河上數一數二的畫舫,於是就招來了秦淮河上八大花魁之四,等花船蕩到江心,人也入了花心。   身下的少女很快就沒了力氣,我有些興趣索然地從她身上爬起來。這個喚作林淮的少女據說太半是因為通曉詩文才登上花魁寶座的,平素眼高於頂,並不太知道如何取悅男人。而我也是因為她弱質纖纖,才動了一點憐香惜玉之心,誰知床笫之間她比我想像的還要青澀,幾如替雛兒開苞一般,弄得我既不能大開大闔,又沒有見紅的刺激和快感,自然有些無趣。   兩側船艙卻都戰事正酣。蔣遲自恃身懷十三經絕技,獨戰一雙姐妹韓霓、韓裳,更是給妹妹韓裳破了瓜,卻沒落了下風;而高光祖也和八大花魁中最年長的俞淼戰了個旗鼓相當。   聽著淫聲浪語有點心煩,我悄悄走出了船艙,一直在外面偷聽的年輕老鴇喜姐兒笑著問我要不要再找個姑娘,我搖了搖頭,心道,這野花還是不比家花香啊!   和這個知情知趣的鴇兒調笑了一會兒,上了甲板,放眼望去,往來如梭的花船俱是燈火通明,映在水中,彷彿水面上點了千盞萬盞明燈。   悅耳的笙歌伴著欸乃槳聲,飄飄蕩蕩的直鑽進人的心眼裡,饒是河上風冷月清,卻讓人心頭湧動著擋不住的春意春情。   不愧是江南第一等的繁華所在!   和初次見到秦淮河一樣,我不禁感慨起來,那時我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倏忽兩年過去了,秦淮河依舊是風月無邊,而我的心卻有些老了。   一入江湖歲月催啊!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把我從沉思中驚醒。回頭望去,只見纖弱的少女林淮似乎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怔怔地站住了,懷裡抱著的大氅都差點掉了下來。   見我臉上露出微笑,她才俏生生地走了過來,墊起腳尖,羞澀地替我披上了大氅。   「天涼,河上寒氣重,回房歇息吧!」少女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丫頭,你終於開始學習如何體貼男人了,我心道。   換作以往,我少說要把少女摟在懷裡,用大氅把兩人緊緊裹在一處輕憐蜜愛一番,可眼下我已經沒那份心情了。   又一艘偌大的花船載著笑語歡歌從遠處緩緩駛來,船上的歌聲靡靡動人:「……挨著靠著雲窗同坐,看著笑著月枕雙歌,聽著數著愁著怕著早四更過……」   「……四更過,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林淮跟著細聲和唱起來,歌聲倒是婉轉動人,可在床上卻難得聽她一語,就算是被我弄得幾乎昏死過去,也只是在我背上留了幾道血痕。   「是鳴玉舫的明玉姑娘。」林淮見我饒有興趣地望著她,頓時止住了輕吟,低頭小聲解釋道:「奴家最喜歡她的歌了。」   「我認得她。」我微微一笑,這丫頭當年還是我給開的苞,而今竟然出落成花中魁首了。   「好!」「太妙了!」「明大家不愧是八大花魁之首啊!」餘音裊裊中,對面船上傳來一片叫好聲。   「各位各位,」一人大聲嚷道:「聽明大家的歌,三月不知秦淮河的脂香,想來比那『歌仙』蘇瑾也不遑多讓……」   話還沒說完,就有人鼓噪起來:「希孟,你這話可說錯了,蘇瑾怎麼能比得上明大家!那歌仙的名頭該送給明大家才對,諸公以為如何?」   「就是就是!」眾人的笑聲遮去了明玉自謙的話語。   「無知也是一種幸福啊!」我自言自語道。   林淮沒聽清楚,便問我方才說什麼。   「林姑娘,人生有很多種幸福……」   我話剛起了個頭,就聽鳴玉舫後面的一條花船上傳來一陣粗魯的笑聲:「哈哈哈,一群無知的癩蛤蟆,當真笑死人了!想當歌仙?下輩子吧!」   那笑聲中氣十足,在河面上傳出老遠,顯然說話之人是個頗有些功夫的練家子。   我知道當是參加茶話會的武林同道,不禁暗罵了一聲,都是男人,管不住自己的小弟弟來尋歡作樂尚情有可原,可連自己的那張臭嘴都管不住的話,在江湖上行走,離死大概也不遠了。   「朋友此言差矣!蘇姑娘發聲清哀,蓋動梁塵,得清越之妙;玉姑娘珠圓玉潤,一字一珠,有婉轉之美。兩人正如春花秋月,各擅專場,蘇姑娘當的歌仙,玉姑娘有何當不得?」鳴玉舫上一人朗聲道,聲音雖不算高,卻清晰可聞,附近幾艘花船俱能聽得真真切切。   這人內功不俗啊!我心頭一怔,江湖上能識字的本就不多,能出口成章的更是極其少見,心頭閃過幾人的名字,卻都被我一一否定。   「放屁!」那粗魯的聲音再度響起:「你聽過蘇大家的歌嗎?就你這小樣兒,怕是連蘇大家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吧?」   「臭不可聞!你才是連明大家長的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哪!」鳴玉舫上另一人回敬道。   方纔那人卻勸道:「算了,敬逋,別和這種粗人一般見識了,平白辱沒了我們的身份。」   「大人,這廝內功不俗,要不要我去探探他的底?」高光祖附在我耳邊小聲道,他大概是聽到兩人的對話,知道附近船上有江湖人,便捨了俞淼,上了甲板,因為起身起得匆忙,到了我近前,他還在繫著衣服的袢扣。   林淮目光落在高光祖的身上,不由得輕聲「呀」了一聲,目光隨即落在我身上,既驚且怯又喜。   風月場上的姑娘首先練的就是眼力,她自然一眼就認出高光祖那身衣服是九品官員的便服,而他對我又如此恭敬,顯然我的身份不低。   我和蔣遲都沒有穿官服,蔣遲不想在自己岳丈的地盤上鬧出冶遊的緋聞,讓他老人家臉面無光,他也不想讓別人從我身上猜測到他的身份,於是三人中只有高光祖穿了官服以防萬一。   為了不惹人注目,高光祖外面還套了一件長袍遮掩住了官服,方才來不及穿長袍,倒讓林淮發覺了我官家的身份。   算了,我搖搖頭,他若是有意江湖,我們早晚會遇上,而聽他論蘇瑾、明玉,該是個很理智的人,再說透過喜姐兒,很容易查到今晚鳴玉舫上的客人究竟是誰。   可那江湖客卻不依不饒:「媽個巴子,今兒我還真要看看了,這個明大家玉姑娘的究竟是朵花,還是一棵草!」叫嚷了一通,就聽他吩咐船家把船靠向鳴玉舫,船家起初不肯,那漢子便打罵起來,船家沒了動靜,槳聲卻響了起來。   鳴玉舫上頓時響起了一片叫罵聲,船速也開始緩慢加快。   可鳴玉舫是秦淮河上最大的幾艘花船之一,速度自然比不過載著江湖客的那條花船,那花船本落後鳴玉舫七八丈遠,卻很快追了上來,只是掌舵的顯然不是經驗豐富的船家,結果它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鳴玉舫上,自己的船頭固然被撞得幾乎散了架,鳴玉舫的船尾也被扯開了一個大口子,河水毫不留情地湧了進去,鳴玉舫猛烈晃動了幾下之後,船身開始緩慢下沉起來。   兩條船上的人頓時亂作一團,紛紛跑出船艙上了甲板,幾個情急的只是胡亂抓起一件衣服就逃了出來,男人穿著背子,女人卻披著長衫,甚是狼狽,那咒罵之聲自然不絕於耳。   周圍船上也響起一片驚叫,動作快的已經開始向兩船靠攏,準備救人。   留香舫也在喜姐兒的指揮下緩緩靠了過去。船剛啟動,就見和鳴玉舫相撞的那條花船上一陣騷動,三個漢子快步搶上船頭,雙足一點,飛身縱上了鳴玉舫。   「原來是李非人啊!」我眉頭輕輕皺了一皺。   離相撞的兩船只有五六丈遠,那三人的容貌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為首的壯碩漢子濃眉豹眼,高鼻粗髯,正是在上屆茶話會上和我交過手的鳳陽花子幫幫主李非人。   這廝外表粗豪,內心狡詐,是個難纏的人物。他欺上兩屆的鳳陽府軟弱無能,害怕自己治下出事,指揮著一幫花子強討強要,巧取豪奪,結果短短數年,原本一貧如洗的花子幫便大富起來。   新知府上任,手腕強硬,他就百般巴結,又助官府整頓治安,討得新知府的歡心,年初更是搖身一變,成了鳳陽府的獄頭。   「那個什麼明大家的在哪裡?」李非人的手下抓住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厲聲問道。   李非人的目光卻在船上那些驚惶失措的女人身上逡巡起來,一年不見,他身上少了些匪氣,卻多了些官家的威嚴。   「放開他!」隨著這聲清叱,從鳴玉舫主艙裡緩緩走出一劍眉星目甚是英俊的錦衣青年,面對幾個粗漢,他臉上並無一絲慌張,從容不迫地指著李非人道:「叫你手下放開我的朋友!」   「小子,你很神氣嘛!」李非人譏諷了一句,卻示意手下放人,他是個典型欺軟怕硬的主兒,見對方氣度不凡,頓時收起了輕視之心。   不過,他很快發現了年輕人身後的明艷少女,眼睛一亮:「你就是那個明大家?倒也有幾分姿色。」   或許是因為雨露的滋潤,抑或是老天爺想把她塑造成女大十八變的活教材,往昔青澀的少女而今已是艷光四射美艷絕倫了。單論容貌,確有和蘇瑾分庭抗禮的實力,只是她嫵媚動人的俏臉雖是風情無儔,卻沒有了惹人喜愛的率性天真,讓我心中沒來由的暗歎了一聲可惜。   「原來是練公子他們啊!那漢子這下子可是一腳踢到鐵板上了!」喜姐兒走到我身後,一副又有熱鬧好看的模樣,只是看到高光祖的衣服,她微微怔了一下,旋即嘴角扯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練公子?可是從湖州來的?」聽到這個少見的姓氏,我立刻想到了湖州練家,脫口問道。   喜姐兒先是搖頭說不知道,隨即沉吟起來:「練公子和兵馬司的馬大人是朋友,那馬大人倒是湖州人。公子,你看……」她指著明玉身邊一個年逾五旬的白胖漢子:「他就是中兵馬司的指揮馬如寶馬大人,眼下就是他管著這十里秦淮哪!」   那八成是湖州練家子弟了!我暗忖,雖然他的容貌和清風、練青霓大不相同,但這在一個大家族裡毫不稀奇,誰也無法保證,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中的每一個都與父親相像。   目光從面沉似水的馬如寶臉上移開,重新落到了那位練公子身上,他佇立在明玉身前,擋住了李非人色迷迷的目光。   「閃一邊去!」   李非人的手掌看似粗魯地伸向年輕人的肩頭,可我清楚,這一掌包含著兩個相當巧妙的變化,顯然他已經發現自己的對手並不簡單。   年輕人的目光頓時凝重起來,左手並指如刀疾點而出,正指向李非人右掌掌心。   李非人接連變換了兩個方向,雖然都被年輕人識破,可已經藉機接近了對手,眼看年輕人的手指離自己只有不足一尺,他突然握掌成拳,狠狠對上了年輕人突出的兩指。   年輕人反應奇快,手指飛快地收攏成拳頭,只聽一聲悶響,兩人同時哼了一聲,蹬蹬後退兩步,才站定了身形。   「那個姓練的似乎是剛出道,沒什麼經驗。」高光祖低聲道。   我點點頭,就像我初次和師傅動手一樣,這個練姓年輕人雖然看破了李非人的花招,卻依然被花招所迷。看上去兩人平分秋色,其實論真正的實力,李非人已落了下風。   「行啊小子,有兩下子!」李非人是老江湖了,自然不會遇挫即慌,反倒好奇地上下打量起對手來:「你是楊千里,還是彭光?」   楊千里和彭光都是去年才登上名人錄的年輕俊彥,那楊千里的排名甚至比李非人還要高三位,而彭光的位次雖然已近榜尾,可他正處在長功夫的年齡,一年下來,誰也不知道他武功究竟會提高到什麼程度。   「著火了!著火了!」這時,從船艙裡搶出一個滿頭金翠衣羅錦繡的風騷婦人,瘋也似的朝李非人撲去,厲聲叫道:「天殺的,我的船啊!你賠,你賠我的船!」   在被年輕人阻住的同時,她撲通一聲跪在馬如寶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哀號道:「完了,我的船完了!馬大人,您得給我做主呀!」   甲板上的眾人聞言回頭望去,卻見船艙裡濃煙漸起,隱現火光,果然是走水了,想是兩船相撞震落了燭火的緣故。   眾人皆驚,紛紛朝著附近船隻高喊救命,幾個膽小的更是棄船跳入了河中,連一直表現的很鎮定的馬如寶臉上都有了驚容,明玉也害怕地偎進了年輕人的懷裡。   周圍的幾艘花船聽說鳴玉舫著火了,怕殃及自身,都逡巡不前,倒是喜姐兒眼珠轉了幾轉,偷偷看了我和高光祖兩眼,吩咐將船小心靠近鳴玉舫。   見惹下了大禍,李非人也心生懼意,打了個暗號給手下,轉身就走。   那年輕人懷裡抱著明玉,來不及阻攔,便高聲叫道:「李非人!賠過鳴玉舫的損失,再走不遲!」   被人揭開了身份,已經落在自己船頭的李非人詫異地回頭望了一眼,腳步也遲疑起來,做了官的他想必明白,如果沒個交待,一場必輸無疑的官司可就等著他了。   猶豫了一下,李非人惡狠狠地道:「不就一條破船嗎?當老子賠不起嗎?!」又指著年輕人罵道:「小子,你認得我?好好好,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我就喜歡你這種孩子,回家好好把屁股洗洗,我可要好好跟你親熱親熱!」   年輕人臉色一變,正要發作,那老鴇卻搶在了他前頭,不要命地跳到了李非人那條船上,抓住吃了一驚的李非人廝打起來:「你賠?六千兩銀子,你這該死的拿卵子賠呀?你這挨千刀的畜牲……」   「六千兩?騷婊子你他媽的搶錢啊!」李非人臉色一變,抬腿將老鴇踢開老遠,看自己的衣服已經被她長長的指甲劃開了數道口子,他越發來氣,怒道:「媽個巴子的!想訛人,你也不看看老子是誰!好,算你六千一條破船,老子這件衣服值一萬兩銀子,你還要倒賠我四千!」   訛人本就是花子最拿手的把戲,那老鴇豈是李非人的對手,叮噹兩句被他頂了回來,氣得怒火攻心,一頭栽在了甲板上,不省人事。   鳴玉舫的姑娘不知就裡,而船艙火勢也越來越大,姑娘們越發慌了手腳,一雛妓嚇得哭了起來,引得眾妓齊發悲音,哭聲頓時連成了一片。   那練姓年輕人畢竟缺少江湖經驗,面對潑皮無賴一般的李非人,一時也束手無策,不知是該先救人,還是該替老鴇討債。   倒是馬如寶見慣了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冷笑道:「你叫李非人?那好,明兒一早你帶著衣服去中兵馬司投案自首,本官給你個公道,否則,你就準備一輩子當個逃犯吧!」隨後對那年輕人道:「子誠,救人要緊!」   「嚇唬誰呀你?老子還是官哪!有事兒跟我上司說去,老子沒空理你!」   李非人聽出馬如寶身份不低,臉上微微露出一絲怯意,見留香舫已經靠近,兩船之間搭起了船板,他扔了一句場面話,便轉身撥開眾人,上了船板,朝留香舫走來。   只是行到一半,抬眼突然看見立在船板另一頭的高光祖,神色不由一呆,腳步頓時停了下來。   高光祖森然的望著李非人,一言不發。他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散發出的強大壓力連我都覺得呼吸一窒。而喜姐兒和林淮饒是躲在我懷裡依舊喘不過氣來,我便擁著花容失色的兩女朝船艙走去,反正惡人自有惡人磨,在惡人堆裡待了十年的高光祖自然有的是辦法對付李非人。   眼看要進了船艙,就聽身後傳來李非人咬牙切齒的聲音:「六千兩?」   「六千兩!」   回頭看去,李非人已經飛快地退回船上,然後縱身上了鳴玉舫,順勢一腳把個書生模樣的客人踢進河裡,歇斯底里地叫道:「滾,滾!都他媽的給我滾下去,老子現在是這船的主人!」   一會兒功夫,又有兩個妓女被他踢下船去,一見李非人上了鳴玉舫就躲在人群中的明玉便暴露在他眼前。   他眼睛一亮,搶前兩步,一把揪住了明玉的長髮,把尖聲驚叫的她從人群中拉了出來,閒著的一隻手搭在她狐皮背子的領口猛的用力向下一扯,衣襟頓時大開,露出猩紅的一抹束胸,束胸上繡著的兩朵含苞待放的白牡丹隨著豐滿雪丘的劇烈起伏好似要怒放開來,竟是妖艷之極。   驟見這旖旎景致,李非人不由一呆,旋即仰天大笑:「好!好貨色!老子六千兩銀子總算他媽的沒都白花!」說著,大手一把握住一隻豐乳,用力掐捏起來。   「嘖嘖,還真是個大美人兒哪!」   外面已經鬧了半天,蔣遲才姍姍從床上爬起,披了件狐裘出來,和我在艙門口匯合到一處。   他一眼就看見了火光照映下的明玉,眼睛頓時一亮,脫口讚了兩句,才發覺事情不對,一皺眉:「別情,那丫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鳥人,怎麼一點兒都不懂得憐香惜玉啊?!」   話音甫落,一道身影躍出留香舫,直撲向李非人,正是剛把馬如寶送到安全地點的那位練姓青年子誠。   與此同時,一條只比鳴玉舫和留香舫略小一點的畫舫從留香舫側後方緩緩駛了上來,漸漸接近了鳴玉舫。凜冽的河風送來一聲淫褻的輕歎,那京腔京韻聽著竟是相當的熟悉。   「嘖嘖,還真是個大美人兒哪!她……就是秦淮八艷之首明玉嗎?」   第二十三卷 第九章   蔣逵?!   循聲望去,畫舫甲板上一少年擁著一對麗人正朝鳴玉舫方向望去。   少年衣著華麗,相貌清俊,正是蔣家六子中人物最出眾的蔣逵蔣太啟。攬著他左臂的是位陌生但嬌媚可人的二九少女,而另一側的妙人兒雖然被遮住了大半張臉,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她正是易湄兒化身容湘時的「女兒」容楚兒。   這廝怎麼也到了江南?我不由一怔,不過轉念一想,便猜出了大概。   雖然練家系統的幾大門派武當、恆山和百花幫原本不準備參加茶話會了,但易湄兒肯定還是要找借口回到江南,以防事情有變。而蔣逵八成是難捨佳人,在京城又無所事事,所以一路跟了下來。   「東山,你看誰來了?」我碰了碰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明玉的蔣遲,朝蔣逵的那艘畫舫努了努嘴。   「太啟?!」蔣遲轉頭望去,不由驚訝地叫出聲來:「他怎麼來了?!」旋即衝著蔣逵大喊了一聲:「四弟──老四!」   「大哥?!」同樣正目不轉睛地望著明玉的蔣逵一下子就聽出了蔣遲的聲音,連忙揮手示意,又連連催促船家快快靠上留香舫。   這兩堂兄弟雖然並不和睦,可相遇在異地他鄉,彼此都是驚喜異常,還沒等兩船完全靠上,蔣逵就捨了兩女跳將過來,和蔣遲抱在了一處。   「大哥,我去你岳丈家找你,說你前腳剛走,我一直等到吃過晚飯,也不見你回來。想我還要在應天待上幾日,總有機會見面,就來見識見識這秦淮風月,沒想到咱兄弟還真是心有靈犀啊!」蔣逵說著,兩人大笑起來。   「大少、四少都是性情中人嘛!」我笑道。   「咦,是你?」蔣逵這才注意到陰影裡的我,不由微微一怔,轉眼看到了我身後的林淮,恍然笑道:「這才對嘛!我還以為你這風流才子真變成了道學先生,那多無趣!」   蔣家六子個個聰明,眼前這兩人更是個中翹楚,蔣逵雖然和我的分身李佟是同盟,不過對我本人卻並不熟悉,只知道我是他大哥的同僚,可聽我稱呼他四少,也沒有上前見禮,知道是在隱瞞身份,於是也絕口不提我的名字。   蔣遲問他弟弟如何來了江南,蔣逵簡單解釋了兩句,果然如我所料是和易湄兒一道下的江南。   蔣逵說,因為易湄兒要去湖州,而湖州她相交甚多,怕冷落了他,便給他聯繫了秦淮八艷中的謝真,說她數日之內便回來與他匯合,蔣逵便留在了應天。   這時,容楚兒和那陌生少女謝真也都來到了留香舫。   容楚兒一見蔣遲,眼中頓時閃過一道異彩,忙上前裊裊娜娜地道了個萬福,剛想說話,蔣逵已附在她耳邊低語了兩句,她便只喚了一聲「大哥」就羞答答地站到了蔣逵身後。   而謝真看見林淮和隨蔣遲出來的韓家姐妹,只矜持地微微一頷首,便把目光投向了別處,顯然雙方關係並不融洽。   「好你個老四,手腳這麼快!」   蔣遲顯然聽出了這句大哥的含義,笑了他一句,而我卻心中一凜。   蔣逵同父異母的哥哥蔣遙才死沒幾天他就納妾,就算是偷娶,也表明容楚兒是多麼得他的歡心,我本欲利用蔣逵刺探練家的秘密,可現在卻要小心行事了。   「怎比得上大哥!」蔣逵得意的笑了兩聲,目光落在了韓家姐妹身上,讚道:「好出色的一對姐妹花兒!是八大花魁中的韓霓、韓裳吧……」   說著,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頭一邊轉向鳴玉舫,一邊道:「大哥,那邊可是現成的一個英雄救美的機會,你怎麼還在這兒穩坐釣魚船啊?你若是不去,我可要去了,嘖嘖,八艷之首,我還真想見識見識哪!」   眾人的目光俱投向了鳴玉舫,舫上已是火光沖天,濃煙四起,船身已經明顯傾斜下沉,看來用不了多久,船就要沉沒了。   舫上的姑娘和客人幾乎都已經撤離了,只是船尾依舊站著三人,因為處在上風頭,大火濃煙還暫時威脅不到他們。   李非人橫刀在手,一臉的猙獰;而練子誠依舊赤手空拳,可衣衫已破了數處,所幸衣上並無血跡,想來他雖然因為沒有兵器而落了下風,卻並沒有受傷。   兩人一邊調勻呼吸,一邊死死地盯著對方,誰也不敢鬆懈半分,顯然各有所忌。   明玉靠在船舷處的欄杆上,李非人的刀已經威脅不到她了,可她卻絲毫看不出有要逃離險境的意思──大火已經快蔓延到船板了,那是逃往留香舫的唯一通道,一旦船板燃燒起來,她唯有跳河一條路,還要趕在畫舫沉沒之前。   眾人都聲嘶力竭地勸她逃命,她卻置之不理,只是緊張地望著兩人,更準確地說,是望著練子誠。   「奶奶的,這美人兒對那小白臉倒是一往情深啊!」蔣遲不知是贊還是妒。   「這人叫練子誠,他的對手是花子幫的幫主李非人,名人錄第八十七。」   「李非人我知道,不就是鳳陽那個潑皮無賴嗎?練子誠?這名字可是陌生得緊……」蔣遲沉吟道。   「練姓很少見,我懷疑這個練子誠是湖州練家的子弟。你不知道練家?提個人,恆山派掌門練青霓,她就是練家出身,只不過現在已經和練家恩斷義絕了。」   我用眼角餘光注視著容楚兒,當我說出練子誠的名字時,她的神情就有一絲異樣;再等我說他是練家弟子,她的眼珠更是不由自主地轉了幾轉。不必再試探,這個練子誠的身份已經是不言而喻了,而容楚兒顯然也是練家線人中相當重要的人物。   韓家姐妹和謝真聞言,臉上都微微有些怯意,不住地打量著我和蔣家兄弟,想是沒料到,我們三人竟和江湖有染──就算她們原來不知道「幫主」、「掌門」代表著什麼意思,那麼這幾天她們也該弄明白了。   說來也難怪她們膽怯,武林各派開始雲集應天,秦淮河上自然少不了江湖漢子,特別是那些幫主、掌門、教主什麼的,這些粗人沒有多少憐香惜玉之心,卻又得罪不起。   就像今晚,蔣遲本想來個八大花魁齊聚首,可若不是下手早,怕是連四個都請不到,而沒請到的四人中的兩個,就是被江北著名邪教一字正教的教主趙真一「請」去招待朋友了。   倒是林淮似乎認定了我是官府中人,臉上毫無懼意,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一同往前甲板而去。   前甲板上,喜姐兒邊指揮著手下從河裡救人,邊和一小丫鬟一道慇勤地替馬如寶捶著背,有機會巴結上這位主管大人,這個聰明的鴇兒豈會白白放過!   「……這等為煙花女子爭風吃醋之事,並非下官職責所在,請大人恕罪。」高光祖恭恭敬敬地拒絕著馬如寶。   而馬如寶的臉上已滿是慍色,大概他想要高光祖出手相助,不料高卻執意不肯。堂堂的正六品兵馬司指揮使竟然指揮不動一個小小的九品芝麻官,本就有些難堪,何況又是在自己的轄地上。   眾目睽睽之下,馬如寶大概覺得自己太沒面子了,終於忍不住發作起來:「大膽!怯懦怕事,不遵號令,推卸責任,你這差是怎麼當的?!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衙門的?你上司是誰?回去告訴他,他若不扒了你這身官衣,本官連他一塊兒彈劾!」又對喜姐兒道:「你速差人去兵馬司找蔡同,讓他帶人來這裡。船就停在這兒,不許動地方!」說著,一甩袍袖,擰身就走,正迎面對上我們這一幫人。   雖然我不清楚,為什麼能把圓滑得沒有一絲稜角的鐵劍門大總管宗亮演得活靈活現的高光祖突然倔強起來──對他來說,擊退李非人本是舉手之勞,就算沒有我的號令,他也該想到,結交馬如寶對我對他對茶話會來說都是一件好事,剛才讓他出面幫鳴玉舫的老鴇向李非人討銀子,就是要賣個人情給他。但既然人已經得罪了,有什麼後果也該由我來承擔,否則再讓他對我失去了信心,那可真是得不償失了。   「大人是應天府的嗎?息怒息怒。」我先攔下了馬如寶,隨即招呼高光祖:「光宗,你過來一下。」   高光祖臉上閃過一絲異色,眼珠不期然地向畫舫左側瞥了一眼,才應聲走了過來。我眼角餘光順著他目光所去的方向一瞄,卻見舷窗珠簾半卷,露出一張俏臉,正是俞淼。   我頓時恍然大悟,心裡暗罵了一句,這個沒出息的傢伙!   卻有些奇怪,高光祖又不是沒見過美女,今天這是犯了什麼邪了,非要在個妓女面前逞能,弄得倒像是初涉風月的雛兒似的?俞淼又不是美得天上難找地上難尋!   我不禁又瞥了她一眼,突然覺得似乎在哪兒見過她,只是沒等我想起來,高光祖已經來到了我的身邊。   「你是他上司?」馬如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見我年紀輕輕,又見我招來高光祖,以為我要道歉,頓起輕視之心,冷笑道:「年輕人面生的很嘛!你是哪個衙門的?這種敗類……」他一指高光祖:「這種敗類怎麼還能讓他在衙門做事?你眼睛都長哪兒去了,平素又是怎麼管教屬下的?」   蔣家兄弟幾乎同時皺了一下眉,蔣遲剛想說話,卻被我用眼色阻止。   我先轉頭吩咐高光祖道:「光宗,你幫我照看一下大少兄弟,這秦淮河看來不太安生,別遇上了什麼歹人。」   我隨即拉著已經要抓狂的馬如寶的胳膊,指著鳴玉舫道:「這河上也不知是哪個衙門管的,治安竟然這麼差!不是大人臨危不亂指揮若定的話,還不知要鬧出多大亂子來哪!」   蔣逵並不知道眼前這個馬如寶就是負責河上安全的官員,也不清楚鬧事的李非人其實是為了茶話會才來到應天的,聞言就說:「管是哪個衙門的,參它一本就是了。」   而喜姐兒見我明知道馬如寶的身份卻如此捉弄他,不由嚇得花容失色,卻又不敢明言。   「哦?小子,你這是存心找碴了?」馬如寶不傻,很快就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對:「本官乃應天府中兵馬司指揮使馬如寶,你是何人?」   幾道心思各不相同的目光立刻投到了我身上。   我一拱手,笑道:「原來您就是負責河上事務的馬大人啊!久仰久仰,下官蘇州通判王動。不知者不怪,馬大人不會怪罪下官方纔的無心之言吧!」   「你就是王動?」馬如寶先是冷冷瞥了一眼發出驚喜叫聲的林淮,嚇得她連忙摀住了自己的小嘴兒,旋即仔細打量了我一番,突然陰沉地笑了起來。   「王動,我知道你,區區一個蘇州通判,竟能說動應天府,把個什麼勞子茶話會放在應天府來舉辦,算是有點本事了。不過你別忘了,這裡不是蘇州,容不得你猖狂!我警告你,別讓你那些江湖朋友在我地頭上出現,否則,我見一個,抓一個,見一雙,捉一雙,看你茶話會還怎麼開!」說著,他一指鳴玉舫上的李非人:「這無賴是何人,王大人你比我更清楚吧!明天一早,我若是在兵馬司見不到這廝,休怪我無情!」   我一怔,這廝怎麼這麼快就撕破臉皮了,倒像是和我有什麼舊仇宿怨似的。   可如此一來,我更不能示弱,冷笑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馬大人怎麼把自己的差事推到下官頭上了?莫非是覺得自己才學不足以勝任兵馬司,有心讓賢不成?倘若如此,下官倒願意向皇上舉薦一二,至少不會像馬大人這般遇上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束手無策了。」   兩人正在鬥嘴,卻聽周圍的鼓噪聲一下子大了許多,回頭望去,搭在留香舫和鳴玉舫之間的船板已經著起火來,可李練兩人卻絲毫沒有罷手的意思。   馬如寶固然有些慌了手腳,而我也明白,真出了人命案子,對我同樣沒有半點好處,很可能還留下禍患,心裡不禁把李非人十八代祖宗都問候了遍,遂給高光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準備出手救人。   高光祖微微一頷首,人移到了船板邊,船板雖然著火了,但這對高光祖來說並不算什麼。可正在這時,一艘小舢板突然斜插了過來,速度驚人,眨眼工夫就橫在了留香舫和鳴玉舫的中間。   看到船頭立著的一高一矮兩個中年男子,我心裡一陣苦笑,今晚上這秦淮河還真夠熱鬧的了,是個人的都來插上一腳。   高光祖也認出了來人,不由遲疑了一下,見我搖了搖頭,他便向喜姐兒要了件背子,俯身將背子浸在河水裡,人卻沒動地方。   「別情,這兩人是誰?」蔣遲湊過來問道。   「高個是江北一字正教的教主趙真一,就是今晚請柯鳳兒和董明珠的那個主兒;矮個是辰州言家的家主言無心,在上屆茶話會把李非人打得吐了血。」   「非人兄別來無恙?」小船上,江湖有名的美男子趙真一拱手和李非人打著招呼。   李非人面對強敵,自是不敢分心,大概又覺得趙真一來得太過突兀,不見得是什麼好事,便只勉強擠出個笑容。   趙真一也不在意,目光很快落在明玉身上,俊美臉上頓時浮出一片激賞之色,大聲感慨道:「好一個美人兒,真是我見猶憐!難怪非人兄弄出這麼大的名堂來。」突然一指練子誠:「你這小子怎的如此礙事,非人兄,我來替你教訓教訓他!」   話音甫落,他頎長的身形猛然拔起,升到一人多高的時候,言無心雙掌相結舉過頭頂搭成人凳,趙真一雙足在他掌上一點,去勢愈快,如大鳥一般直撲向練子誠。   圍觀的人群中頓時發出一陣驚叫,隨即都大聲咒罵起來。練子誠本就人物出眾,又是挺身救美,眾人自然傾向於他,盼他獲勝。   見趙真一氣勢洶洶,蔣遲下意識地脫口道:「別情,可別弄出人命來。」   我搖搖頭說不會,趙真一是個出色的騙子,但他絕不是個殺人兇手,何況練子誠已是強弩之末,趙真一很容易就能控制住局勢,沒必要下狠手,最多讓練子誠受點傷而已,他這一番作勢八成是為了吸引女人的眼球。   而我則想看看,趙真一能不能逼出練的同伴來。   趙真一已經堪堪到了練子誠的身後,這時練子誠突然轉過身來,白淨的臉上陡然閃過一抹艷紅,烏黑的眸子裡遽然發出一道妖異的光芒!   「無恥!」   他的輕叱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猝不及防下,我的心都「砰」的一跳,趙真一的身形更是突然一頓。   電光石火間,練子誠的拳頭快似流星,瞬間就突破了輕敵的對手的防守,結結實實地擊在了趙真一的胸膛上。   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趙真一的身子倒飛出去,撲通一聲,掉進了河裡。   看到這出人意料的一幕,圍觀的人們全都驚呆了,偌大的河面上頓時鴉雀無聲。   言無心傻了眼,趙真一就落在小舢板的旁邊,他竟不知道去救人,只是呆呆地望著練子誠。   李非人更是嚇得面如土色,轉身就要逃走,能一招擊敗趙真一,就算趙真一輕敵沒使出全力,也絕非他李非人所能辦到。   這是什麼功夫?!我吃了一驚,清楚地聽到趙真一肋骨斷裂的聲音,我知道練子誠這一拳的威力究竟有多大:「這廝有名人錄前五十名的實力,卻在一直忍讓著李非人,扮豬吃老虎的功夫還真不比蔣遲差。」   我暗忖,也難怪練家蠢蠢欲動,原來不光是清風兄妹佔據了兩大門派的掌門寶座,更重要的是,練家自己的弟子已經成長起來了。   還是明玉最先反應過來,一聲歡呼,發足向練子誠奔去,可剛撲進練子誠的懷裡,練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兩人頓時摔倒在地。   「光宗!」   我頓時反應過來,原來練子誠這一招是以奇異的功法激發出全身的潛能才有這般威力,眼下他已是賊去樓空,和一個廢人沒什麼區別,自然禁不住明玉這親熱一撲了。   而李非人尚在船上,這廝心狠手辣,雖然不至於要了練子誠的性命,但眼下練已經沒有一點自衛的能力,李非人下暗手弄他個終生殘疾並不是件難事,馬如寶又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我自然不能再坐視不理,便喚了一聲高光祖。   高光祖自然明白我的用意,縱身上了船板,直奔鳴玉舫而去。   他雖然高大壯碩,身法卻極其迅捷。李非人聽到身後的響聲,回頭見對手倒在地上,正莫名其妙,高光祖已經從火中「呼」的一聲衝了出來。   「滾!」   高光祖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怒吼了一聲,李非人就嚇得膽戰心驚,強打著精神挨到船舷,跳河而逃。   高一手拎起練子誠,一手拎起明玉,告訴言無心說借他船一用,讓他守穩了船隻,說罷,便縱身躍下,穩穩地落在小舢板船頭。   小舢板雖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可高光祖兩腳卻像沾在了甲板上,竟紋絲不動。   眾人齊聲喝彩,蔣遲也頗有些意外地說,沒看出來這胖子這麼靈巧;馬如寶則一陣冷笑,似乎在嘲笑我最終還是要出手救人。   言無心自然更是吃驚,他當然明白高光祖這一手是多麼高明,不由自主地朝留香舫望來,正對上我如雷似電的目光,他立刻認出我來,頓有所悟,忙救起趙真一,吩咐船家把船靠上留香舫。   接過已經昏迷的練子誠,我飛快地探試起來,他的丹田果然已是空蕩蕩的沒了一絲內力。雖然試不出他內力的深淺,但他任督二脈已通,內力想來不會太差。   催動我輸入的一道真氣沿著他的經脈運行一周天,又發覺真氣走過了幾處被武學常識視為禁區的穴道,倒和不動明王心法有異曲同工之妙,顯然,練家在武學心法上已有所突破。   明玉一下子就認出我來,不由微微一怔,雖然只是短暫一夕,甚至她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曉得我是揚州王公子,可畢竟是我把她從少女變成了婦人,然而兩年不見,誰知道我現在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這意外的重逢給她帶來的究竟是福還是禍。   不過,她很快發現我似乎並沒有認出她來,這讓她偷偷鬆了口氣,飛快地垂下頭來,目光落在高光祖懷中的練子誠身上,俯首在他耳邊喚了數聲,卻不見他醒來,便急得哭了起來。   見明玉哭得情真意切,不似作偽,我不禁暗歎練子誠這小子還真有些勾魂手段,嘴上卻安慰明玉道:「姑娘不必擔心,這位練公子只是脫力而已,靜養個十天半個月的,就能恢復過來了,只是……」我突然壓低了聲音,幾近耳語道:「只是他養傷的時候絕不能近女色,玉丫頭,你且忍忍吧!」   說罷,不再理會驚得突止悲聲的明玉,轉身叫來了言無心和趙真一。   「言家主、趙教主這麼早就來到應天,足見對茶話會的一片熱忱之心啊!」   一句話平復了兩人忐忑不安的心情,言無心死人一般的臉上好不容易擠出了點笑容,結結巴巴道:「應該的、應該的,大人頭一遭嘛……」   他本就口拙,一緊張更是不知所云。倒是趙真一雖然受傷,又如落湯雞一般狼狽不堪,說話都打著顫音,卻是諛詞不斷。   「我看看你的傷。」叫趙真一上前,我一檢查,他的肋骨果然斷了三根,好在沒刺入心肺,倒無大礙,只是這屆茶話會休想再參加了。   雖然趙真一是咎由自取,但一字正教是候補戰前五名的有力爭奪者,平白損失了一個看點,我心中難免鬱悶不樂,只是臉上並沒有表露出來。   取出幾粒雪蓮玉蟾丸交給他,他一面千恩萬謝,一面怨毒地望著練子誠道:「大人,這小子來歷不明,又奸詐無比,沒準兒就是來茶話會搗亂的,您可得替我作主啊!」   「胡說!」我臉色突然一變,厲聲道:「練公子是兵馬司馬大人的朋友,豈是來歷不明之人?今日之事,責任全在汝等自己!」   見言趙兩人都有些懼意,我才放緩語氣:「依紅偎翠,吟風頌月,這本是一件雅事。江湖兒女天性率直,喜歡誰就追誰,也無傷大雅,只要你情我願,合理合法,誰也管不著你們。有人敢仗勢欺人,為難你們,本官自會為你們作主。不過,倘若有人膽敢惹事生非,別說過不了應天府這一關,我王動也定饒不了他!」   第二十三卷 第十章   留香舫靠了岸,馬如寶帶著練子誠悻悻離去,而我也偷偷從明玉那裡多少瞭解到了練子誠的情況。   「喜姐兒,能不能跟雪月舫、霓裳舫的嬤嬤商量一下,把姑娘們留在留香舫一晚?銀子好說。」   實在是擰不過蔣遲、蔣逵兄弟倆,我只好讓高光祖去商議在留香舫過夜的事兒,而高光祖嘴上不說,顯然也是極贊同這項提議的。   姑娘們弄明白四人來歷不凡,也是心花怒放,雖然達官貴人見多了,可這四人不是容貌俊雅,就是床上功夫驚人,一樣是賣身,當然是賣給這樣的客人心情舒暢些。   「別情,你和那位明姑娘的關係好像很不一般啊!」蔣逵一邊吃著謝真餵過來的桂花糖藕,一邊問我道。   我一聽,心裡頓時湧起一股無奈,蔣逵你丫真是個白癡啊!當時船艙裡又不是光你自己,旁邊還有你大哥,你能看出來,難道你大哥偏偏看不出來嗎?他可比你聰明多了!你也不動動腦筋想想,為何他對此絕口不提?就知道耍小聰明,這下好了,一個原本可能會有大用處的線人才料就這麼廢了!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看姑娘們都豎起了耳朵,顯然,想糊弄過去怕是不可能了,而一旦引起她們的好奇心,事情沒準兒更難收拾。   「明玉啊!兩年前我就認識她了,那時候她還是個孩子,聽說我會彈琴,就跟我學了一天。」我輕描淡寫地道,隨後又補了一句:「早知道她出落得這麼漂亮,當初我就該把她贖回家金屋藏嬌才是!」   眾人嬉笑起來,蔣逵果然如我所料追問道:「真的就彈彈琴那麼簡單?」   「我倒是想不簡單來著,可女孩那兩天正好很麻煩,我只好簡單點。」   姑娘們都含羞啐了我一口,我心下好笑──師傅說,好婊子都是好戲子,當真是至理名言!   為了不讓蔣逵這樣問東問西的,他身邊可是有個練家的線人,我便問道:「這位贏得了美人芳心的練公子究竟是何許人也?」   「他是馬大人的小舅子。」   「哦?莫非……他是靠馬大人才抱得美人歸的?」我故意道。   明玉已經告訴我了,練子誠的姐姐是馬如寶的小妾,顯然就像隱湖一樣,練家也學會了用最古老但最有效的方式默默擴大著自己的實力。   但練家選中馬如寶,自然有練家的道理,或許,我今晚得罪了一個本不應該現在就得罪的人物。   想到這兒,我不由得瞥了高光祖一眼,他正站在主艙和廚房的連接處,有些心情不定地望著正在廚房裡素手調羹的俞淼。   「練公子憑得可是自己的本事,聽說他是位舉人老爺,還是什麼稅課司的大使呢!」謝真道。   比起林淮、韓家姐妹來,謝真和明玉的關係顯然更親近,知道的事情也更多。說來若不是隨蔣逵同來的那個陳叔擺平了謝真的嬤嬤,謝真怕是還留不下來哪!   「舉人老爺很了不起嗎?」蔣逵聽自己包下的女人稱讚起別的男人來了,自然有些不快,沉著臉道:「京城裡連進士都一抓一大把的,舉人算個屁呀!」   謝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連忙軟語告饒,蔣逵這才臉色放晴。   蔣遲看了我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蔣逵被他笑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由問道:「大哥,你笑什麼,難道我說錯了嗎?」   「沒錯、沒錯。」蔣遲腿上挨了我一腳,忙把到嘴的話又嚥了回去:「說起來,稅課司大使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官,別情的品秩可是比他高了七八級哪!」   「姐姐說了,你怕是比王大人官還大呢!又那麼厲害,嫁給你怕是要享一輩子福哩!」坐在蔣遲膝上的韓裳嬌笑道。   她不過十三歲,還透著孩子氣,姐姐跟她說的私房話,卻被她當眾說了出來,好在韓霓正在廚房裡忙活,不然當真要羞死了。   「你姐姐想嫁,那你想不想嫁啊?」蔣遲被人搔到了癢處,便有些意氣風發,笑瞇瞇地逗起了小妮子。   「我才不嫁呢!你又不是真心要娶。」   韓裳的決絕卻勾起了蔣遲的性子:「嚇,你這丫頭,我還真就娶定了!」   韓裳張著大眼睛,半晌才道:「那也不成!嫁給你,我就再也見不著姐姐了。」   這下眾人都明白過來了,原來這小丫頭竟是想用激將法激蔣遲替她姐妹贖身,只是畢竟年紀小、道行淺,又太心急,以致著了相。   眾女有些忐忑不安,而我和蔣逵卻微笑不語,蔣遲久經花陣,打發這小妮子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不料蔣遲沉吟了片刻,卻突然對喜姐兒道:「霓裳舫不就在附近嗎?麻煩大姐差人把嬤嬤請來,我有要事相商。」   眾人全都愣住了,就連韓裳都一下子傻了眼,直到廚房傳來「噹」的一聲脆響,主艙裡的人才似活了過來。   蔣逵脫口喊道:「大哥,你別……」   蔣遲一揮手:「老四,你忘了吧!我可是從花叢裡打著滾兒出來的,這事兒我心裡有數。韓裳,叫你姐姐來。」   蔣遲話音未落,又驚又喜的韓霓已經快步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裊裊跪在了蔣遲面前。韓裳見狀,也忙從蔣遲膝上跳下,和姐姐跪在了一處。   「你們姐妹聽著,爺說話算數,一是一,二是二,絕不會反悔的。只不過,爺家累世簪纓,家法森嚴,你們若是覺得可能會捱不住的話,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韓霓瞥了妹妹一眼,旋即堅定地道:「我們姐妹願意一輩子服侍老爺,生是老爺的人,死是老爺的鬼。」   「那就好!」蔣遲一手一個將姐妹倆拉起來,看看姐姐,又看看妹妹,那眼神雖說是喜歡居多,可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夫妻間的秘事,於是就把姐姐看得雙頰生粉,低眉垂瞼,嬌羞無那,那模樣不像秦淮河上的名妓,倒像要出閣的女兒。   而妹妹則咬著嘴唇憋了半天,突然道:「怕是李嬤嬤不答應哩!」   「她敢?!」蔣遲和蔣逵異口同聲地道,哥倆對視一眼,不由放聲大笑,蔣逵笑聲尤亮。   蔣遲卻一下子收住了笑容,轉頭可憐兮兮地問我道:「別情,你帶銀子了嗎?」   「帶是帶了,可我不知道夠不夠,應天畢竟不是蘇州。」我轉頭問喜姐兒:「大姐,打個比方,如果我想贖俞姑娘的話,贖身銀子是多少?」   高光祖聞言,身子微微一震,目光刷地轉過來,目不轉睛地望著我,似乎是想弄明白我話裡的用意。   見我使了個眼色給他,他才恍然大悟,眼中不禁流露出一絲感激。   這廝大概真如魯衛所說的那樣,並不全然是個狼心狗肺之徒!我暗忖道,見喜姐兒沉吟不語,便追問了一句。   「大人這話,奴家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喜姐兒陪著笑臉道:「奴家和俞淼好似親姐妹一般,倘若她能嫁個稱心如意的好夫君,別說贖身銀子,奴家還要送她一副嫁妝哪!可若是不可心,就是銀子再多,奴家也不放她離開的。」   我頓時心知肚明,因為這套說辭,本就是妓家千錘百煉的產物,我再熟悉不過了,都能倒背如流。在秦樓的時候,我幾乎天天要說上一遍,甚至一天要說好幾遍。   這番話解釋得通俗點,就是一切由銀子說話,至於銀子是多是少,是一萬兩,還是一千兩,那就看姑娘究竟愛你多深和你現在以及將來的身家究竟幾何了。   見高光祖臉上微微露出一絲患得患失的緊張來,我心頭不由暗歎一聲。   靜下心來,我已經猜到了高光祖為什麼對俞淼情有獨鍾。   俞淼與高原來的情人嚴落碧有兩分相像,且容貌遠在嚴之上,更兼溫柔大方,於是一下子抓住了高光祖的心。   可俞淼對他能有多少情誼?妓家迎來送往,見識最廣,絕不是單靠胯下一根小弟弟就能征服得了的。   那韓家姐妹鐵了心跟著蔣遲,除了蔣遲十三經功夫過硬之外,太半是像妹妹說得那樣,姐姐已經猜到,蔣遲的身份貴不可言。   而高光祖顯然在四人中身份最低,卻偏偏又是年齡最大的一個,任誰的第一印象都將是,這廝的仕途大概坎坷得很,這輩子縱然不見得被釘死在九品上,但八品也該到頭了。他又不像趙真一那樣渾身上下充滿了成熟男人的魅力,想讓俞淼一見傾心,自是難上加難。   不過,對我來說,眼下俞淼喜不喜歡高光祖並不重要──當然,如果俞淼自己想從良跟著高光祖過日子的話,談判的籌碼自然多一些。重要的是,高光祖喜歡她,而我現在需要高光祖替我賣命。   「我知道,大姐為了俞淼,定是費盡了心血,且不說吃飯穿衣這等尋常之事──當然,這絕不是小事,為增其嬌艷,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衣不厭潔自然是少不了的。就說這琴棋書畫,每一樣讓人賞心悅目的技藝都是銀子和汗水堆出來的,銀子還有價,大姐的心血卻是無法用金錢來衡量……」   眾女都驚訝地望著我,這番話本該是喜姐兒說的,我怎麼反倒替她說起話來了?   喜姐兒也是一怔,隨即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小心問道:「聽說蘇州秦樓少東家王解元的名字也叫做王動的,是否就是大人?」   「不是他是誰?!」蔣遲白了喜姐兒一眼,似乎在笑她後知後覺。   蔣逵這才知道他大哥方才笑什麼,忙表示不知者不怪,又說,這一榜解元自然是和尋常舉人不可同日而語。   喜姐兒慌忙道了個萬福:「奴家聽說少東家是蘇州的推官,沒想到您又高昇了,一時沒認出您來,您可別怪罪,怪也要怪少東家您這官兒升得太快了!」   眾人都笑了起來,只是幾女心思卻各不相同。   韓家姐妹見有我這個風月場上的大行家坐鎮,心願十有八九能得逞,笑得最是開心。   謝真眼珠亂轉了一通,不顧容楚兒的臉色不那麼好看,越發膩著蔣逵。   而我身邊的林淮似乎藏著心事,笑容就有些牽強。   奇怪的是,俞淼倒是躲在廚房裡不肯出來,若說先前她是覺得喜姐兒能應對得了的話,那麼現在她還不出來幫襯一下,可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喜姐兒似乎也察覺到了俞淼的反常,臉上略略有些不安,遲疑道:「大人是行家裡手,奴家也就實話實說。俞淼是我娘的弟子,我們打小一起長大,情逾姐妹,我娘前年過世,把留香舫交給了我,俞淼怕我支撐不起來,這兩年回絕了十幾個人,算起來真是我欠她的,到現在,不給她找個好人家,我心裡委實不安……」   「大姐,這好人家該是俞姑娘自己來判斷才是。」   「奴家這個做姐姐的,總要替她把把關吧!若是少東家,奴家自然沒話可說,可少東家分明是為了那位高大人。高大人好是好,不過……」   「大姐,你看走眼嘍!光宗他人物自不用說了,眼下屈就巡檢司,不過是因為他才入官場的緣故──幾天前,我才說動他,把他請出山來。俗話說,飯得一口一口吃,這官兒也得一級一級的升,可不能光看眼前啊!」   這時俞淼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說要和喜姐兒說點悄悄話,兩人便進了旁邊的艙裡。   我開動六識,自然把兩女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才知道俞淼是對高光祖許下的正室之位動了心。   我不由詫異地望了高光祖一眼,看他全神貫注的模樣,顯然也是在偷聽兩女說話。   娶妻在德,娶妾在色,像俞淼這種妓家出類拔萃的人物,等閒人家娶不起,而達官貴人、豪門巨賈通常不會輕易讓出正室之位。   然而妻妾之位相差懸殊,尋常人家的正妻對妾室幾乎有著生殺予奪的權力,就連在竹園,寶亭那麼謙沖和煦,在眾女面前都自有一股威嚴。   許多女子寧做貧家妻,不做富家妾,高光祖雖然位卑官小,可怎麼說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許俞淼正妻,難怪她動心了。   知道了兩女的底細,我自然胸有成竹。   先是許了萬兩銀子,又開出了誘人的條件,要麼秦樓送兩個資質上佳的雛兒給留香舫,要麼留香舫乾脆加盟秦樓,讓喜姐兒自己挑選。   喜姐兒猶豫再三,最後說還是自己做逍遙自在些,便要了兩個女孩。當即銀契兩清,俞淼眨眼就成了自由身。   雖然有點吃虧,但在秦淮河上安插兩個線人也算略有小得。至於高光祖,我並不奢望能買到他的忠誠,但看他對待少林寺,並不是全然不顧香火之情,看來這廝骨子裡還留著一點忠義之心,能讓他安心替我賣幾年命,這一萬兩銀子就值回票價了。   等霓裳舫的李嬤嬤來了,卻全然是另外一番景象。   蔣遲原本和顏悅色,韓家姐妹也說非蔣遲不嫁,請嬤嬤高抬貴手,不料李嬤嬤卻錯估了形勢,先是執意不肯,後又開出了十萬兩銀子的價碼,終於惹惱了一干人。   把李嬤嬤強留下來,讓高光祖去了趟霓裳舫,頓飯功夫,他就轉回來,手上已經多了十幾張賣身契。我一張張仔細翻看起來,很快就發現了破綻。   說來妓家難得有不違法犯紀的,而其中最多的自然就是和拐賣女嬰的犯罪團伙相勾結。一來江南富庶,少有人家願意賣兒賣女;二來貧苦人家也少有絕色,人販子從甲地富家偷出女嬰,再到乙地冒充女孩的父母將女嬰低價賣給妓家,這是盜銷一條龍最常見的模式,而官府因為吃了妓家的好處,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李嬤嬤大概就是自恃在官府有強硬後台,在賣身的契約書上就不夠用心,結果出了紕漏,有三個女孩的父親名字雖然各不相同,可簽字畫押的手印卻是一模一樣。   見我揀出這三張賣身契,李嬤嬤就有點慌了神,可還嘴硬,說要見官。   蔣逵正在聽蔣遲講這賣身契上究竟有什麼破綻,聞言不由踢了李嬤嬤一腳:「見官?這兒都是官!怎麼,是不是你覺得到了應天府,你就能變成良民了?做你丫的白日夢吧!孫府尹是有名的清官,他是能包庇你這個犯婦,還是能縱容他屬下貪贓枉法?!」   「沒必要到應天府,四少,你看賣身契上說,三個女孩都是吳縣人,正好是我的治下,把這女人解到蘇州府也合情合理,應天府挑不出毛病來。」我冷笑兩聲,又轉頭對李嬤嬤道:「韓家姐妹的贖身銀子是多少,賣身契上已經寫得明明白白,一千二百兩,我不會少你一文錢。不過,你有沒有福氣享用,可就難說了。」   李嬤嬤這才知道惹了不能惹的主兒,頓時嚇得癱軟在地上。   韓霓、韓裳見狀,念及養育之情,便苦苦哀求要我們放過李嬤嬤。   蔣遲看她倆是真心求情,又哭得梨花帶雨,惹人心痛,便轉睛對我道:「別情,你看……」   我心道,蔣遲你是皇親國戚,你都不在乎大明律變成一紙空文,我又何必那麼在意!只是我不能留下什麼把柄,這樁案子自是不能說放過就放過的。   我沉吟道:「我還要去趟九江,一時也無暇顧及此事,大少,你看這案子交給應天府可好?屆時和孫府尹打聲招呼,請他秉公斷案就是。」   「孫府尹那邊,我去就成。」   等蔣遲說出這句話來,李嬤嬤才知道自己有救了,明白自己是砧板上的肉,也只好忍氣吞聲,陪出個笑臉來。   可到辦贖身手續的時候,她還是假裝丟三落四的,藏著心眼預備日後好翻案不認帳,卻沒想到這幾個人全是行家,事情辦得滴水不落,她只得收了一千兩百兩的銀票,懨懨而去。   得到這樣的結局,韓霓、韓裳自是悲喜交加,不過蔣遲鼓動起如簧之舌,姐妹倆很快就轉悲為喜。   只是幾個姑娘家原本都是倚門賣笑的女兒,轉眼間卻是身份各異,艙裡的氣氛難免有些尷尬,於是匆匆吃了宵夜,就各回自己的艙裡。   林淮伺候我梳洗,她本就不擅此道,又滿腹心事,自然是手忙腳亂。   我知道她見俞淼和韓家姐妹有了歸屬,就動了從良之心。果然,等我上了床,她便怯生生地跪在了床邊。   「林姑娘,實不相瞞,我身邊妻妾十數人,侍女無數,實在是無意再置婢納妾了,只有辜負林姑娘這份心意了。不過,若你真想從良,我倒可以幫你物色一個良配。」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林淮悵然道:「一旦從良,就要謹守婦道。可奴家管得住自己的身,管不住自己的心,就算嫁給別人,卻日思夜想著大人,不僅對不起丈夫,也對不起大人的一片好心。如此,奴家寧願去死,也絕不肯嫁人!」   「哦,這麼說,倒是我害了你?」我冷冷地道,走馬章台近十年,自然少不了碰上這種以死相逼的女子,而我卻是極討厭別人來要挾我的,而眼前這個少女,雖然似乎並沒有相逼之意,但為了斷絕她的一點癡念,傷她也就傷了。   「大人冤枉了奴家。奴家能親近大人是幾世修來的福分,奴家只會記著大人的好……」林淮誠惶誠恐地道,只是說著說著,眼圈一紅,淚珠頓時順著她嬌嫩的臉頰滑落下來。   「奴知道,秦樓佳麗如雲,而奴蒲柳之姿,自難入大人法眼;奴又不擅床笫,更難討大人歡心。奴只是癡想,大人一榜解元,自是喜好讀書,奴別的事情不會,但研墨拂紙,沖茶添香卻是懂的,大人累了,奴還可以讀書給大人解悶兒……」   讀書?   林淮一番話竟勾起了我往日的情懷,我的臉色頓時柔和起來。想少年讀書用功之際,常幻想能有一二佳人伴讀於側,或紅袖添香,或素手研墨,而今妻妾成群,自己倒是有多長時間沒讀過書了?   竹園還真缺個讀書的女子呢!我心道,寶亭她們雖然都讀過書,可都是為了消遣;紫煙和喜子幾個大丫鬟則才開始識字,興趣也不在此,讓她們研墨添香,一次兩次是個新鮮,多了興趣怕就是要轉移到我頭上,研墨變成「研磨」,書自然也就別想讀了。何況,整理書稿文章往來書信,也確實需要一個通曉文字的人來幫忙。   心有所思,便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畢竟是秦淮八艷裡的人物,雖然比不過明玉、俞淼幾人美貌,可自有一份難得的書卷氣,況且她通曉詩文,說來倒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可惜我已經信誓旦旦地說,不準備再擴大竹園的規模了……   林淮似乎是讀懂了我的眼神,一時又驚又喜,卻又患得患失地道:「奴不奢望姬妾之位,只求做個捧茶添香的侍兒,常伴大人左右。」   是這樣啊!我心頭不免奇怪起來,應天府有的是學而優則仕的人物,林淮的要求又不高,她早該現實自己的願望了,為何現在還寄身風月呢?   剛想開口詢問一二,門外卻突然傳來「卜卜」的敲門聲,就聽高光祖小聲問道:「大人安歇了嗎?」      下期預告   蔣遲、蔣逵兄弟聚首應天,一夜間秦淮八艷去五,雖然留下一段佳話,卻埋下了隱患。   不過,蔣逵的到來,還是給王動提供了刺探練家的機會。   與大江盟、武當終於達成協定,可江湖私鬥卻屢禁不止,丁系人馬趁機彈劾王動,一時間攻訐四起。   王動小心應對,又和唐三藏密謀定計,以轉移皇上的注意力。   魏柔從中穿針引線,王動和隱湖的關係得以改善,卻不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第二十四卷 第一章   「大人,我懷疑這個練子誠乃是湖州練家子弟。」把林淮打發到俞淼那兒,高光祖道出了來意。   「我也正有此慮。」我本欲不置可否的反問他兩句,可轉念想到要收服他還是坦誠相待為好,便轉了口風。   「大人知道練家?」高光祖微微有些詫異,旋即恍然道:「看來白大人的情報網也不是吃素的,應該偵知練家與江湖有染。」   我心道,豈止是有染而已,練家的野心可是大得很!口裡卻道:「莫非大江盟也在關注練家?」   「對,因為清風和練青霓的緣故,特別是齊放和練青霓關係密切,自然關注她的本家。」高光祖自然明白我為何不提鐵劍門,反指大江盟,道:「練家三十年前曾有意江湖,雖說是淺嘗輒止,但練家武學肯定大有可觀之處,今日練子誠展現的武功很可能就是練家秘傳的奇功異法。」   齊練兩人交情深厚,不僅齊蘿拜在練的門下,而且齊小天還娶了練的本家侄女兼徒弟練無雙,可高光祖的語氣直指兩人關係曖昧,卻讓我微微愣了一下,雖然我從六娘那裡早已知曉練很可能是齊的情人甚至外室,而顯靈宮的那一幕也證實練絕不是個遵守清規戒律的出家人,不過這等隱私是如何被高光祖偵知的,卻讓人頗費思量了。   「方纔俞淼說,練子誠會試落第,便回到了應天,先是做了一陣子西席,之後就進了稅課司,年初出任稅課司大使。他是馬如寶的小舅子,馬七月調任中兵馬司後,他便開始頻繁現身秦淮花舫,與八艷中的明玉、柯鳳兒和董明珠過從甚密,最近更是兩次約請俞淼說有要事相商,只是兩次都因為臨時有事而取消了。大人,我猜……他是想在秦淮河上安插線人。」   高光祖的話裡透著一股醋意,估摸俞淼也沒能逃過練子誠的風流陣仗,三更半夜打擾我,除了感激我替俞淼贖身之外,大概更想借我之手除去練子誠這個眼中釘肉中刺,就像當初我欲把姦污無瑕的那些雜碎都五馬分屍了一樣。   說來,如果高光祖不貪戀富貴的話,即便贖不起俞淼,還大可以把人一搶跑路了事。不過,他手頭之拮据的確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雖然我知道十二連環塢的大部分所得都進了丁聰的腰包,私匿下來的珠寶又被隋禮洗劫大半,而尹觀又十有八九對高光祖留了一手,但我總以為高光祖這麼精明的人應該藏著一些家底的,沒料到他和宋廷之一樣,家底枯的令人咋舌,即便有,大概也只是些既難出手又捨不得出手的房產地產了,看來丁聰對十二連環塢有著相當嚴密而有效的監督手段,而這也是高不得不再度投入鐵劍門的緣由之一。   「光宗,你的意思是,練家意欲再度進軍江湖?」   高光祖點點頭:「我總覺得清風和練青霓出家出得蹊蹺,如果真是練家有意為之,那練家的實力恐怕就連大江盟、慕容世家都難以望其項背。」見我臉上並沒有多少驚容,他試探道:「大人早想到這種可能了吧!」   我不置可否,卻轉了話題:「你知不知道馬如寶的來歷?」   高光祖一怔,搖了搖頭。   「馬如寶九成是刑部尚書趙鑒的連襟。」明玉當時只告訴我,說馬和京城一個尚書是連襟,我把六部在任和最近離任的尚書篩過一遍,就猜到此人或是趙鑒,唯有他才會對我有那麼大的興趣,不過想必他還沒那麼大的膽子把內情全部透露給自己的連襟,只好提醒馬來注意我。   聽到趙鑒兩字,高光祖眼中倏地閃過一絲猶豫,卻是欲語還休。   「你知道他也不奇怪,畢竟他和丁聰是密友嘛!」   一句話竟然讓內力已達寒暑不侵境地的高光祖額頭沁出汗來,他訕笑道:「大人連這等機密之事都曉得,屬下……屬下對大人的敬仰……」   「光宗,這算什麼機密,你不是也知道嗎?」我打斷他的話頭笑道。   「屬下……」   「別屬下屬下的,就你我二人,用不著這般拘束。」我再度插言道。   「我是在極偶然的情況下才知道此事的。」高光祖靜了靜心神,才道:「今年八月間,丁大人回鄉祭祖,委託鐵劍門隨行護衛,路上丁府西席柴俊文匆匆趕到,我見他神色不似往常那般從容,就留了心,隱約聽說他此去京城乃是與趙鑒有關,只是丁大人身邊有高手,我也只聽到了隻字片語而已。」   「是丁聰的兩位如夫人吧!」我沉吟道:「光宗,你看她們的武功與練子誠可有相同之處?」   「可惜這一路上我只遠遠見過她們兩面。」高光祖自然不會懷疑我的眼力,聞言既憾且驚,丁聰若是和練家扯上了關係,事情將變得極為棘手。沉吟片刻,他忍不住道:「聽說丁大人這兩位小妾入門時日已久,莫非練家早有意在官場佈局?」   「大概錯不了。」我心頭一陣苦笑,練家深謀遠慮,我實在是不願遇到這樣難纏的對手,可偏偏看練家的行事步調,顯然是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不甘蟄伏,要大幹一場了。   高光祖臉上頗有些陰晴不定,我知道他雖然背叛了丁聰,可並沒有做好和丁聰直接對抗的心理準備,然而俞淼和練子誠的關係卻讓他對原本與他並不相干的練家有了強烈的敵意──男人或許會很大度的看待男人之間的恩恩怨怨,但對自己的情敵恐怕就欲除之而後快了。   「既然如此,那練家現在才在秦淮河上招攬線人是不是太遲了一些?」   「光宗,你當蘇耀是浪得虛名嗎?四大名捕可不是白叫的!練家之所以現在才插手秦淮,很大程度上是忌憚他老人家。」我輕輕一歎:「可惜啊!他老人家退的不是時候啊!」   蘇耀退休,魯衛又不肯接替他的位置,缺少高手坐鎮,南京的刑偵水平一下子下降了一大截,這才給了練家可趁之機。   大概是聽出我對練家並沒有多少好感,高光祖眼中不由得閃過一道喜色:「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練家此刻蠢蠢欲動,擺明了是想借大江盟和慕容世家鷸蚌相爭之際,坐收漁翁之利。」   雖然有落井下石的嫌疑,但高光祖的讒言卻正說到了我的心裡,江南江北兩大集團的爭鬥,的確給了練家最好的機會,可眼下我只看到練家和大江盟打得火熱,卻對慕容不理不睬,而大江盟的實力原本就略勝慕容一籌,若想從中漁利,應該扶弱擊強暗助慕容才對,練家反其道而行之,究竟為何呢?   「光宗,對於官府來說,無論是兩強稱霸還是三足鼎立,都遠遠好於一家獨大,為了防微杜漸,練家的異動不可不防,以免它真的趁勢坐大,但目前也沒必要使用激烈手段刺激它限制它,讓它成為牽制江南江北兩大集團的中間力量或許更好些。」我頓了一下,道:「練家的事兒,你先查查看再說,嗯!就先從練子誠和馬如寶這兩人入手吧!」   練家動作漸大,清風也不可能自大到認為這一切都能逃過我眼線的地步,我若是沒有一點反應,他勢必會愈發小心謹慎,讓我難以抓住他的把柄。高光祖拿了我的令箭,必然要藉機修理一番情敵,正好做場戲給清風看,順便掩護一下六娘的線人。   高光祖興沖沖地離開沒多久,林淮就由俞淼陪著回到了我的艙裡。俞淼成熟穩重,又久在秦淮,進退頗為得體,不過能看出她和林淮的關係很好,說話間不著痕跡地誇了林淮一番。   天下苦命的人多了去了,個個要我發善心,我豈不要累死!我心中暗嗤,俞淼的心思我看得一清二楚,林淮若能得到我的歡心,對兩家的關係有百利而無一害。轉眼注視著林淮,少女全然沒有了初見時的冷漠矜持,怯生生的模樣倒有些楚楚可憐。   「兩淮鹽案,我也所有耳聞。」聽罷少女的自述,我緩緩道。嘉靖繼位後,楊廷和主持朝政,銳意澄清腐敗的官場,兩淮鹽案就是其主抓的重要案件之一,兩淮地區因此案而獲罪的官員和富商多達四百餘人,就連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私鹽生意都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林淮的父親當時是兩淮都轉運鹽使司轄下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受牽連死於流放途中,母親亦憂死,她則被不良的叔叔賣給了妓家。   「雖然楊廷和已罷官倒台,他經手的不少案子也已翻案,但兩淮鹽案不在其中,皇上月前還申斥了想為此案翻案的朝中大臣,可以說,這是一樁鐵案。」   「奴翻案的心已經涼了,只想彈出這火坑。」林淮幽幽地道。她一直覺得父親冤枉,要為父親伸冤,雖然有好幾個達官貴人想替她贖身,可一聽到這個附加要求,都打了退堂鼓,而今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雖然她嘴上說心涼了,而哀怨的眼神分明告訴我,她尚未完全死心。   不過,林淮的身世卻促使我下定了決心。說起來,自從入京之後,我漸漸對嘉靖起了戒心,身邊親近之人盡量不再使用皇權至上之人,以免日後出事,與我二心── 我可無法擔保我身邊的每個人都能像我的女人那樣與我生死與共,患難相隨。林淮對朝廷有著一種怨懟之情,即便不是我的姬妾,真出了事兒,她也不會心向朝廷。   「我身邊倒是缺個精通文墨的侍兒。」我拉起少女纖細柔嫩的小手團在掌中溫言道,隨即輕輕一歎:「你父親的事兒,我會盡力,不過結果如何,只有看天意了。」   比照俞淼的身價順利贖出林淮,那邊謝真也打動了蔣逵,而前來談判的謝真的嬤嬤則帶來了練子誠已替明玉贖身的消息,一夜之間,秦淮八艷竟被贖去五艷,一時轟動應天。   告別蔣氏兄弟,我委託老馬車行的人將林淮送回竹園,打發高光祖聯絡先期抵達應天參加茶話會的武林同道,順便調查練子誠,自己則秘密拜會了江南首屈一指的說唱大家晁啟正,利用六娘偵知的他和應天府尹孫承之妾通姦一事相要挾,讓其暗中替我打探應天府的消息,同時落實了風大蝦的出身問題。   憑著自己的一張巧嘴,晁啟正幾乎和南京半城官員有交情,因為他只是個說書藝人,大多數官員對他都沒有提防之心,二十幾年下來,對應天官場內幕的瞭解,甚至還在桂萼、方獻夫之上。在恐懼心理的作用下,他像倒豆子似的把一些驚天秘聞一一道來,這些官場秘史本就光怪陸離驚心動魄,他口才又好,我便聽得津津有味,直到月上中天,我才姍姍離開一笑樓,換了一副容顏,按照原計劃偷偷潛入了蔣遲岳丈徐公爺的府邸。   流雲軒裡,蔣逵和謝真、容楚兒正交頸而眠。用了一截唐門極品迷香,確認兩女都睡死過去之後,我把蔣逵拎到了外屋。   「太啟,這趟江南之行倒是收穫頗豐啊!」   驟然醒過來的蔣逵剛想大叫,卻一下子認出我來,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壓低了聲音:「子愚,你……你怎麼也來了江南?也住在徐公爺府上?」   「我和徐公爺沒什麼交情。」我搖頭道。   饒是蔣逵膽大包天,一時也變了顏色:「子愚,徐公爺這兒可兼著五軍都督府……」   「我知道。」我打斷他的話,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是因為你住在這兒,我才沒興趣冒著殺頭的風險夜闖徐府哪!」   大概是聽我話中有話讓他想起了我早先的那句譏諷,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裡屋一眼,訕笑道:「子愚是說我不該贖了謝真吧……」   「不,是你根本就不應該離開京城!」我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連一國儲君的太子都可以說廢就廢,別說你一個世子了!」   蔣逵遽然而驚,騰地從椅子上竄了起來,緊張地問道:「子愚,莫非你聽到了什麼風聲?」   「眼下還是空穴來風,不過如果你再這麼胡鬧下去,或許謠言就要變成事實了。」我見蔣逵有些魂不守舍,遂放緩了語氣:「太啟,等你繼承了清河侯的爵位,金錢美女還不是任取任予,何必急在一時?令兄新喪,你縱然不必守靈三載,可也不能流連風月,甚至置婢納妾啊!全然看不出一絲兄弟之情,你讓老侯爺如何作想?」   「楚兒的事兒沒幾個人知道,這裡又離京城千里之遙,老爺子不會知道我贖了謝真吧!」蔣逵臉色發白,卻依舊強辯道。   「秦淮八艷,一夜去五,此事已傳遍應天大街小巷,很快就會有人猜到你和東山的身份,舌頭長的人有的是,用不了十天半個月,恐怕連皇上都知道了。」   我心道,不必說別人,就是我也要將此事密折奏報皇上。離京前,嘉靖曾給我一道密旨,讓我探聽各地官員動向、民生民情,蔣家兄弟的一舉一動,自然也在探聽之列,而我明白,身負同樣使命的人不知有多少,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我豈敢不報?   「說來贖出謝真還是小事,聽說老侯爺也是風月好手,大不了把謝真送給他,或者再買兩個江南佳麗亦可,就說不願見他傷心,才特意替他覓兩個女兒好陪他解悶兒,這樣你來江南也有了說法。關鍵是容楚兒,我在京城一再叮囑你,莫教容氏母女迷惑了,可你卻偏偏把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   聽我給他找了個下江南的托詞,蔣逵臉色大為好轉,自負地道:「子愚,我看你多慮了,容家母女被我吃得死死的,能弄出什麼花樣來?」   「色令智昏!」我聞言頓時勃然作色:「太啟你太讓我失望了!」說罷,轉身就走。   我出人意料的舉動讓蔣逵一下子慌了手腳,一把拉住我的衣袖,諂笑道:「且慢!子愚,我……我錯了還不成!」   我順勢停下腳步,輕歎一聲,才道:「也不能全怪你,或許我該早告訴你才對,容氏身份大有可疑之處,很可能與江湖有染!」   「江湖?」蔣逵驚叫起來,身為皇親國戚的他自然明白結交江湖人物可能帶來的後果,當初和唐五經相交都讓唐打著藥商的旗號。見我沒有說笑的意思,他忍不住埋怨起來:「子愚,這麼大的事兒,你倒是早說啊!」   「當時是與不是,尚在兩可之間,我也不能憑白誣陷人家。」我沉聲道:「不過,現在已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明月樓的老闆練青秀是湖州練家子弟,而練家最出名的一對兄妹,哥哥是武當掌教,御封的太和山提點清風真人,妹妹則是恆山派的掌門,雖然他們兄妹早被逐出了家門,可練家和江湖卻脫不了干係。」   聽到「湖州」兩字,蔣逵已經完全相信了我的判斷,因為容湘此行的目的地正是湖州。   「這麼說,昨晚上的那個練子誠沒準兒也是練家的了?」見我點頭,他苦笑一聲:「我倒希望昨晚被打趴下的那個人是他了。」說著,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凝神注視了我半天,才遲疑道:「子愚,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江湖事情?又為何來了江南?莫非……你才是真正的江湖執法者,我大哥和那個王動一樣,都是幌子不成?!」   「你我都是為皇上做事。」我不置可否地一笑,心裡卻暗讚,蔣逵到底是個聰明人。   蔣逵則以為自己猜對了我的身份,只是我不方便承認而已,不由大為興奮,嘿嘿笑了半天,神色才漸漸嚴肅起來:「子愚,這母女倆很是合我心思,你看……」   「太啟,你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我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又沉吟了半晌,才道出了我早已準備好的應對方案。   第二十四卷 第二章   「行船需借風啊!」站在船頭,我感慨地對高光祖道,遠處,已經隱約可見北固山的身影了。   和清風一晤不過是走走形式罷了,關於這一點,我倆都心知肚明,雖不情願,可戲份還要做足,於是我就身不由己的大醉了一場。好在返程途中天隨人願,順水順風,原本計劃在應天下船換陸路回蘇州,可見船行得飛快,便只在江浦和蕭別離短暫一晤,就索性一口氣坐到了鎮江。   「一百九十七個門派?好傢伙,若是他們都參加候補戰的話,光是補貼就要讓我吃不消了。」途中上船的高光祖匯報著應天的情況,當我聽到這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也忍不住吃驚起來。   「這還沒算尚未抵達的大江盟旗下的五十幾個門派,加上茶話會前才能趕來的一些零散門派,估計參加今屆茶話會的武林門派將突破三百家,茶話會已經好久沒有這麼熱鬧的景象了!」   高光祖意氣風發,顯然這幾日很是揚眉吐氣了一番,不過把大體情況介紹完之後,他略有些遲疑地道:「只是……人多了,魚龍混雜,難免滋事擾民,大人走後兩天裡,大批門派湧入應天,於是就發生了大大小小二十餘起爭鬥,死了七個人,其中兩個還是應天的平民百姓,結果被應天府和五城兵馬司收監了六十人多人。好在蔣小侯及時聯絡了神機營統領李國出兵維持秩序,我又聯繫了唐門和慕容世家,讓他們約束旗下門派,這兩日局面已經控制住了。」   我滿意地點點頭,風平浪靜固然好,但這點波折對我來說或許更有益處。其實我心裡明白,我現在應該堅守的地方是應天,那裡彙集著上千的武林中人,他們都是衝著我主辦的茶話會而去的,身為主人,理當親自待客。   以我的官場人脈、手段和武功,若是坐鎮應天親力親為的話,就算那些居心叵測之徒想尋機鬧事,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可如此一來,不僅我少了一次觀察敵我的機會,而且花團錦簇歌舞昇平的茶話會保不準會讓嘉靖對我的戒心愈重,現在功勞至少一半落在了蔣遲和高光祖的頭上,或許會讓嘉靖的目光從我身上挪開幾許。何況,從蔣逵口中得到的消息讓我重新評估鎮江的重要性,有意將自己的勢力秘密安插進鎮江,事情趕早不趕晚,正好趁著江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應天茶話會的時候,在鎮江作些手腳。只是有點麻煩的是,一來我需要為此番回蘇找一個合適的借口,以免嘉靖找茬說我怠慢公務;二來那些言官大概又有事可做了,我要預先作些防範。   得到我的讚許,高光祖越發信心十足:「大人,還有一事,在登記鑒別門派的時候,我發現個別門派是最近才建立起來的,人員也是七拼八湊,明顯是在打候補戰那一百兩補貼銀子的主意,仔細查了一下,類似情況共有八家,和蔣小侯商量了一番,就把他們全部趕出了應天。」   我「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高光祖目光隱藏著的一絲小心翼翼明顯告訴我他此番話裡夾雜著的試探意味,雖然得到了我的授權,但他臨機處斷,又是和蔣遲這個我未來的繼任者配合,難保我不生出什麼念頭來。   「這些小事,你就放手去做,出了問題,我替你擔著。」   曾身為十二連環塢的仲裁人,高光祖的才能早有公論,這幾日在應天把茶話會的前期準備工作組織得井井有條,能力可見一斑,給他信任,把我從瑣碎的事務裡解脫出來,何樂而不為呢?   「大人放心,屬下定竭盡全力報效大人。」高光祖頗有些激動地道。   「好了光宗,你我自家人,不必如此客套。」我和顏悅色地道:「一事不煩二主,到了鎮江,你就立刻折返應天,我在蘇州事畢,立刻趕去應天與你會合。嗯!武當的人我想也該到了,有少林武當協助你,開幕前應該不會出什麼大紕漏,其間萬一有大事,一切聽蔣小侯處斷。」   我沉吟片刻,又道:「光宗,我知道你和大江盟、隱湖還有一段仇怨,特別是隱湖辛仙子還親手殺死了你哥哥,但冤家宜解不宜結,人在江湖,任誰都要有掉腦袋的思想準備,何況,辛仙子也是靠武功堂堂正正取勝的。你既然有意仕途,那些江湖恩怨就要拋在腦後。」   高家兄弟感情深厚,但身為江湖人,向來都是刀口上討生活,對於技不如人丟了性命早有一份自覺,高光祖在鐵劍門的時候尚能忍下這殺弟之仇,眼下更沒有爆發的理由,但為了保險,我還是提醒他一句。   「大人放心,孰輕孰重,屬下還分得清。況且,哥哥也是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這就好。」我欣慰地點點頭:「你哥哥身後無嗣,你多生兩個兒子過繼給他繼承宗祧,也算對他有個交代了。俞姑娘不是很快要過門了嗎?你也該找個像樣的住處安個家了,我這次回蘇,順便讓老魯幫你尋處好宅子。」   「可大人,我是東山巡檢司的副巡檢……」   「那只是掛個名方便行事而已,否則豈不是大材小用?」高光祖的心思自然瞞不過我的眼睛:「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蘇州副總捕的職位,雖然這需要白知府的批准,但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等茶話會結束後,估摸你就該履新了,還去什麼勞子東山!」   「多謝大人栽培!」   高光祖不由喜形於色,蘇州副總捕本身並沒有品秩,但手握實權,何況通常還掛著正九品的經歷司知事銜,短短幾日,自己的身份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由得他不興奮,對我自然也是感激有加,語出至誠了。   船剛剛駛入碼頭,還沒靠上岸,我便有意無意中朝岸上觀瞧,尋找老泰山蕭別離派來聽我暗中調遣的他的遠房侄孫兼秘密弟子蕭光──也就是近來江湖風頭甚勁,名人錄排名第九十八,無門無派的年輕好手彭光。   蕭光是我組建新魔門的重要棋子──月餘來的一連串事件讓我越發感到擁有一個完全屬於我自己的江湖門派的重要性,竹園、秦樓雖然實力強大,可我捨不得身邊的女人總在江湖裡打打殺殺,只好打起魔門的主意,蕭別離見我有意重建魔門,自然是十二萬分的高興,當即把他秘密訓練的十幾個年輕弟子一股腦地全撥給了我。   很快在人群中發現了這個相貌粗豪的年輕漢子,兩人的眼神剛剛對上,我眼角餘光中卻突然看見秦樓的一個護院小頭目邱福正一臉急色地四下張望著。   「別是秦樓出了什麼岔子吧?」我心頭猛的一跳,顧不得驚世駭俗,急忙鑽出船艙,施展輕功,飛躍上岸。   「少爺,還是俺有福氣,第一個等到您!」   見他憨厚臉上的焦急轉瞬間化為驚喜,我懸著的心才落回了肚子裡,見周圍眾人都好奇地望著我們,便不著痕跡地給蕭光使了個眼色,隨後帶邱福到了一處僻靜所在,問起事情的原委。   邱福從懷裡掏出封信遞給我,憨笑道:「東家前日一回到秦樓,就派出二十幾個弟兄分頭給少爺送信,光是鎮江就來了六個,還是小的運氣好,東家說,回去能得五十兩銀子的獎賞哪!」   什麼事兒這麼急?我心中狐疑,能把人派到鎮江,顯然六娘已經和林淮會過面了,知道我茶話會前要回蘇州一趟,可從鎮江到蘇州不過一天一夜的路程,難道事情急得連這點時間都等不及?   信上的火漆和印鑒完好無損,其實就算被人偷看,別人也看不出個子丑寅卯──六娘給我的信,從來都是用只有我倆知道的密語寫成的,只是印鑒並不是六娘常用的那個篆體「李」字,卻是一朵花形如扇,花瓣如絲的合歡。   「合歡……」我心頭微微一動,信皮上那熟悉的字體告訴我這是六娘的親筆信無疑,可她什麼時候換了密押?   只是不容我多想,我已經被信上的內容吸引住了。   「大人,可有什麼變故?」高光祖見我半天沒言語,遂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搖搖頭,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緩緩道:「是秦樓無意中得到了宗設的消息。」   「啊?」高光祖微微一怔,旋即流露出感動之色:「那……屬下是不是暫緩去應天,先把這群倭賊餘孽解決了再說?」   「不必了,眼下應天遠比宗設重要,何況,蔣小侯身邊有個高手,我才放心。」   雖然高光祖的反應很讓我滿意,但我尚未完全信任他,和宗設的交鋒很可能會牽扯出許多機密,我現在還不想讓他知道,何況從宗設伏擊希玨的那一戰看,他的實力已經大打折扣,高光祖固然武功高超,是個得力幫手,但我小心一些,身邊又有十幾個魔門弟子秘密護衛,想必還能應付下來。   「你還是按原計劃立刻趕回應天,同時替我捎個口信給蔣小侯和幾個重要門派,告誡他們暗中加強警備,以防宗設搗亂。」   帶著邱福等六個秦樓護院,我信步走在鎮江繁華的古津街上。   素卿真是越來越能幹了,我的思緒飛到了離松江五十里的那座無名小島上,宗設的消息就是她傳給六娘的。雖然當初以倭制倭的主意是我和六娘琢磨出來的,可我倆都沒想到,素卿這麼快就有了成果。   宗設心目中的頭號大敵是沈希儀──這是軍方極力豎立自己的抗倭英雄的後遺症,其次大概就是我了。沈希儀全家目前都在全大明防禦措施最嚴密的京城,他自己又執掌京衛,手下精兵數萬,而宗設手下沒有幾個人懂得漢話,沒有內應,想在京城刺殺他近乎天方夜譚。再說,沈希儀幾乎是個純粹的軍人,滑石灘和剿倭兩大戰役業已證明他有成為一代名將的潛力,在經歷了一番宦海沉浮後,為人處事又圓滑了許多,京中幾大勢力都在爭取他,沒有幾個人有必要非置他於死地不可。   而我則恰恰相反。由於和桂萼、方獻夫關係親密,我腦門已經粘貼了繼統派干將的標籤,於是成了繼嗣派的眼中釘;又由於和蔣遲配合默契,在朝中仍有一定實力的先皇后戚張家或許看我也很不順眼;更何況剿倭和掌控江湖又得罪了一大批人,甚至因為寶亭、無瑕這幫嬌妻美妾的緣故或許還惹惱了大票的情敵,咒我早死的大有人在。   想對付我不外乎兩條路,直接攻擊我,或攻擊我的家人。宗設手下目前尚有近籐又兵衛及阪本初芽兩員得力干將和幾十名倭賊,進攻竹園也並非沒有可能,但從素卿傳來的消息看,宗設顯然十分忌憚在魯衛的經營下已經變得固若金湯的蘇州,而是把目標對準了經常在外奔波的我和即將召開的茶話會身上,目前很可能已經潛入了鎮江、常州一帶設伏。   宗設武功驚人,但在寧波招寶鎮一戰中了唐門毒藥,內力大打折扣,而近籐和阪本想來也是如此,單靠這幾個人來暗算我,怕是宗設自己也沒有這個膽量。   而他的武器輜重在無名島一戰中又損失殆盡,特別是賴以發家的倭銃沒能留下一桿,家底又被我抄了個底兒朝天,無力補充,眼下手中只是些尋常弓箭而已,這些不善弓箭的倭賊想用遠程狙擊的方法至少需要動用二十人以上才有成功的希望,如此一來,則需要對我的行程有著十分詳盡的瞭解,否則,這些語言不通的倭賊在路上多出現幾回,勢必會引起當地官府的注意。   因此,我斷定,宗設眼下的目標並不是我,而是那些欲參加茶話會卻落了單的中小門派。通過幾起血案來打擊我的聲譽,削弱朝廷對我的信任和支持,最終達到孤立我的目的,運氣好的話,或許借嘉靖之手就把我除掉了。   以我自己為餌來吸引宗設,這是我得到六娘手書後立刻下定的決心。茶話會經不起太大的風浪,而我也想藉機徹底剷除宗設這個禍害,故而我一面通知竹園諸女,說要在鎮江停留兩日以便會晤辛垂楊,讓她們勿要掛念,一面請求魯衛、南元子迅速北上與我匯合,一明一暗,打宗設一個措手不及,又安排蕭光等一干魔門弟子在鎮常一線搜索可疑目標,兩日後在城外官道匯合。就算宗設不上當,當他知道我就在他附近的時候,恐怕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要挺過了茶話會,我還巴不得他和別人拚個你死我活呢!   不過,出於對弓箭的恐懼,我還是留下了邱福他們。這幾個小伙子經過名師指點和一年多的艱苦訓練,實力已是大為可觀,兼之兵器銳利,又擅長合擊之術,即便對上十個八個倭寇也不見得吃虧,而我對秦樓的護院向來是恩威並濟,護衛起我來自然是十分盡心。   「……那個烏將軍還真是黑哩,俺從來就沒看見過生得這麼黑的人,往那一站,像塊黑炭似的怪嚇人的……」   「嘿嘿,有什麼好怕的!一副烏嘟嘟的模樣,倒像是俺的卵子……」   「你卵子有那麼大嗎?想得倒美……」   「俺是說俺的卵子黑……」   「嫂子生得好看,邱哥自然不肯放過,用得勤了,哪有不黑的道理……」   邱福幾人一邊警惕地四下張望,一邊小聲議論著我剛剛拜會的鎮江衛鎮撫烏德邦,這幾個小子在秦樓待久了,言語之間自然是葷腥不忌。   烏德邦是沈希儀的老部下,沈希儀官復原職後,在我的強烈要求下,他替烏德邦謀得了這個職位,原本我是想借用他的力量來彈壓因為大江盟和慕容世家的對抗而引發的大規模江湖衝突,現在正好拿來對付宗設。   「呵,我走這半年,秦樓變化不小啊!連邱福都成家了。」見街邊正好有家首飾店,我遂大步走了進去,對邱福道:「來,給你媳婦挑件首飾,就算是我的賀禮。」   邱福還有點扭捏,我乾脆喚來老闆娘幫著挑選,隨後便和餘下四人嗑起了家常,才知道邱福娶了秦樓的姑娘,類似的情況在護院裡還有十多例。   僅僅一年就要從良了,我心頭閃過一絲迷惑。除非有特殊情況,尋常風月場裡的姑娘總要做上個三年五載才能攢夠贖身銀子脫籍從良,一年脫籍,除了從良的對象是自己人,六娘不會為難她們,甚至極有可能連贖身銀子都打了折扣之外,姑娘在秦樓的收入肯定要比其他地方多得多。   這和六娘說的情況相吻合,而這正是她的得意之處,秦樓的收入為蘇州風月之冠,秦樓姑娘的收入更是把別人遠遠拋在了身後,以致我曾笑她說,她根本不是一個稱職的老鴇──一個稱職的老鴇可是要壓搾姑娘身上每一厘銀子的,而她的心腸實在是太軟太好了。   可依我對風月場裡的姑娘的熟悉和瞭解,我清楚沒有幾個人能在還能賺取大把銀子的時候清醒地脫身而去。基於人天生的好逸惡勞的劣根性,在度過最初幾個月的羞澀之外,絕大多數姑娘都會習慣這種倚門賣笑的生活,畢竟這種生活賺錢實在太容易了,直到她們年老色衰無法通過自己的肉體獲得利益的時候,她們才肯罷手從良。   能快速從風月泥潭中掙扎出來,除了個別天性貞節的女子之外,就是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所謂名妓了,事實上,她們的確可以不必通過出賣肉體而生存下去。   但這樣的女子百中難求其一,而秦樓一年裡就有十多個姑娘從良嫁給了護院,顯然是另有原因,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她們無法像剛進入秦樓那樣賺取那麼多的銀子了。   秦樓新人成長之快,素質之佳冠絕江南,嫖客都是喜新厭舊之徒,自然是交口稱讚,秦樓也因此大獲其利,可新人笑舊人哭,秦樓舊人很快就會發現自己處在了一個少有人問津的尷尬境地,不得不另做打算。   姑娘的最佳結局自然是遇到一個稱心如意的有情郎,但這樣的天賜姻緣可遇而不可求,嫁到有錢人家做小老婆則成了姑娘們最現實的想法,然而能得償心願的也是少數,還要求佛保佑遇到的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大婦。   找個尋常人家嫁了也不是件容易事,且不說沒有幾個男人能忍受她們原來的身份,就算能忍受,小戶人家養不起大小姐,這些習慣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姑娘們能不能受得了苦還兩說。   這大概就是邱福他們成了搶手貨的原因吧!秦樓的工錢給得十足,像邱福這樣的小頭目一年能賺近百兩銀子,比個尋常教書先生賺得還多,可以輕輕鬆鬆地養家餬口,而且由於耳聞目見的緣故,他們對妓女沒有那麼多的排斥心理,相反,這些姑娘的美貌和才學或許更能吸引他們──換一個清白人家,邱福就算奮鬥一輩子大概也娶不回一個這麼漂亮的媳婦。   「……剩下的?剩下的大部分都回鄉下了,只是聽說沒有幾個過得如意的──鄉下哪是養人的地方啊!有些姑娘實在熬不住了,就跑回秦樓幫工,東家倒向來都是來一個收一個的。」   「那有沒有人去別家的館子?」   「開頭還有,可現在就幾乎沒有了,哪家館子能像咱秦樓那樣對待姑娘啊!」   我深有同感的點點頭,一個靠吸食妓女鮮血以自肥的老鴇卻被秦樓大多數姑娘視為活觀音,這就是六娘,我越來越覺得難以捉摸的六娘。   雖然那份手書早在我掌中化成了碎片,可同心堂胭脂的淡淡香氣似乎依舊殘留在我的胸間。我輕輕合上雙眼,腦海中不期然浮起了六娘那張淡素的容顏,頰上的一抹嫣紅是那麼的驚心動魄,竟讓我心頭一陣亂跳,甚至同心堂胭脂特有的香氣也莫名其妙地清晰起來。   「大人,隱湖辛垂楊特來拜見。」   門外傳來的恬然聲音讓我倏地收起異樣的心情,開眼望去,店門外,落日餘暉裡,一個身披皂色大氅的絕美女子正含笑望著我。   第二十四卷 第三章   龜鶴樓上,我和辛垂楊淺斟低酌。好心的夥計故意弄暗了銅燈,讓人越發看不出辛垂楊的年齡,乍一看,我倆倒像是一對私會的情侶。   「別情高才,乃今之蘇張,當真後生可畏。」辛垂楊似乎並不在意屋子裡的燈光有些曖昧,輕輕放下象牙箸,似笑非笑地望著我,雖然能隱約聽出一絲揶揄,可點漆雙眸流露出來的絕對是丈母娘看女婿的欣賞與歡喜。   雖然心中瞬間閃過一絲迷惘,但我還是很快清醒過來,知道這只不過是一種姿態而已。李思和魏柔是我倆各自的軟肋,彼此都有顧慮,她最佳的應對方案只能是借魏柔為隱湖爭得最大的利益了。   「師叔過獎。」一番寒暄之後,兩人的稱呼也隨著融洽的氣氛而發生了變化:「聽說師叔近來多駐足鎮江,可惜緣吝一面,今番總算遂了心願。」   辛垂楊最近多次在鎮江露面,我在得到她關於茶話會的一番言論後,前兩次路過鎮江都傳出話要拜見她,可都不見她的蹤影。她自然知道此事,說那時正好不在鎮江云云。   鬼才信你!我心裡一陣冷笑,在我想來,辛滯留鎮江,明顯是為大江盟打探消息。由於和自己的老巢揚州隔江相望,慕容千秋對鎮江的重視甚或在應天之上,城裡聚集著大批江北同盟的骨幹,加之地頭蛇漕幫原本就在鎮江擁有極其深厚的根基,大江盟的線人幾乎被清理殆盡,想要獲得情報只好另闢蹊徑。   隱湖隱藏在鎮江的線人實力令我吃驚,我中午放出消息要見辛垂楊,沒出三個時辰,她已經和我面對面把酒言歡了,這讓我知道,前兩次她根本就是在躲我,而眼下茶話會大局已定,再不相見,可就連台階都沒得下了。   「……師叔所指茶話會之弊端,晚輩深以為然,只是恐欲速則不達,才意徐圖之。」   「柔兒已經跟我說過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再過兩日,我會帶柔兒和她師妹藺無顏趕赴應天。」   「多謝師叔成全。」我一語雙關地笑道。   雖然之前我已經聽到傳言說隱湖業已決定參加茶話會,但聽辛垂楊親口應允,我還是暗暗舒了一口氣。而能夠在應天見到魏柔,自然可以偷慰我的相思;至於藺無顏,這個連名字我都從未聽說過的少女,大概就是魏柔的替代者了。   隱湖還是不肯放棄自己的傳統啊!我心裡暗忖,縱然鹿靈犀、辛垂楊都是天縱之才,一個悟得人道,另一個更是秘密顛覆了隱湖百年的傳統,兩人都有心改變隱湖,但傳統的力量還是如此之大,以至於魏柔心事方明,就毅然捨棄了這個隱湖史上有數的傑出弟子,看來那些隱居在太湖小島上的隱湖前輩應該對門中的事務依舊擁有極大的影響力。   「別情,你別心裡罵我就好。」辛垂楊心照不宣地笑道:「柔兒是我一手帶大的,自然有些私心。不過,執掌隱湖雖然榮耀,但柔兒畢竟是女兒家,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啊!」   辛垂楊的輕歎不似作偽,大概是想起了前塵往事,只是為誰而感,倒讓我頗費思量。是楊慎嗎?他文采出眾,人物風流,又出身世家,實乃佳配,辛垂楊若是嫁給他,相夫教子,正是女兒家嚮往的生活,也不必整日裡和一幫男人在江湖上勾心鬥角了。   然而,楊府的驚鴻一瞥最多讓她在午夜夢迴之際多一些旖念,但絕不會刻骨銘心,二十年的江湖生涯大概也早讓她拋去了年少時不切實際的幻想,那麼她心中難求的有情郎究竟是江湖上的哪一位英雄?   不過這個問題對辛來說就像李思一樣都屬於禁忌的範疇,我謝過她的大度之後,便借口要修訂名人錄,問起了藺無顏的情況,然後不知不覺地把話題轉移到了茶話會上,兩人取得了相當的共識,甚至辛垂楊在聽說已經有近二百家門派先期抵達應天後還有些過意不去,說茶話會事務繁雜,她沒幫上什麼忙,反倒讓我專門跑了一趟鎮江,委實罪過。   「師叔見外了,不是還有七天才開幕嘛!一切都來得及。何況,有蔣小侯坐鎮應天……」   「一個紈褲子弟而已。」辛垂楊插言道,臉上閃過一絲不屑。   又在演戲吧!我一怔,心中暗忖,雖然蔣遲曾經接受了慕容的宴請,但那是因為順路罷了,就算辛垂楊心向大江盟,也沒有必要表現出不滿來,特別是在我的面前。   「蔣小侯天資過人,師叔切不可以尋常世家子弟視之。」遲疑剎那,為了魏柔,我還是好心點了她一句。   「別情,你能提醒我,我很高興。」辛垂楊微微有些詫異地瞥了我一眼,旋即嘴角綻出一絲笑意,似乎很滿意我的態度,然後語重心長地道:「老實說,江湖對你頗多非議,隱湖不能不受其影響,我最初對你就很有些不滿,多虧柔兒替你辯解。其實,隱湖與你的目標完全一致,都是為了江湖的繁榮與穩定,只要坦誠相見,我們的合作會很愉快。」   「晚輩正有意和隱湖進行全方位的合作。」我飛快地道:「雖然一直沒有見到鹿掌門,但只要有師叔在,我想一切都不成問題。」   辛垂楊略有遲疑,才展顏笑道:「別情,你別給我帶高帽,隱湖諸事還要師姐拿主意,但合則兩利,我想師姐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的。」   辛垂楊不上鉤也在我的意料之內,畢竟她對我還是戒心重重,但話裡已經隱約有些跋扈的味道,打下一個楔子,或許未來就變成一招妙棋。   「有師叔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沉吟片刻,我問道:「師叔,晚輩還有一事相求,鹿掌門是阿柔的師傅,於情於理我都該去拜謁她,只是她仙蹤縹緲,我實在不知到哪裡去會她,而阿柔又不肯告訴我……」   「柔兒不是不肯告訴你,而是她同樣不知道。」辛垂楊不疑有他,直言道:「事實上,就連我都不清楚師姐身在何處,除非她想見我。依我看,你還是別白費工夫了。再說……」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話咽進了肚子裡,笑道:「想想我一天有操不完的心,有時候還真羨慕師姐呢!」   說著說著,她臉上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或許,我天生就是勞碌命。」轉頭望著窗外,有些意興闌珊地道:「就像這大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   話說了一半,卻戛然而止。我見她蛾眉輕蹙,便向窗外望去。天色已晚,門簷下的氣死風燈已經點燃,照得四周亮如白晝。樓門前停著兩輛豪華馬車,七八個精壯小伙護住馬車,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行人,中間,一肥碩漢子擁著兩個絕代佳人緩步走進樓裡,正是慕容世家家主慕容千秋。   「他消息倒快。」辛垂楊的聲音透著一絲冷意。十大門派的掌門通常都是在茶話會開幕的前一天到達,我倆自然都明白慕容絕不是去參加茶話會而路過此地。   「不見得是為師叔和我而來的。」我才見過慕容,江湖上又沒有什麼大事發生,他的確沒必要特意跑來見我,而那兩女一臉慵懶之色,顯然剛剛歡好過,慕容這廝八成是享用完了美人兒,到龜鶴樓這座鎮江最出名的飯莊滋補身體來了。   辛垂楊不再言語,卻目不轉睛地望著慕容一行,慕容身後是一襲青衫的隋禮,常伴左右的慕容仲達和王惕卻不見了蹤影。   如此鬆懈的防禦,慕容這傢伙真是好大的膽子!我心頭微微一動,若是大江盟有心伏擊的話,眼下的慕容簡直就只有死路一條!再說,到了鎮江,漕幫幫主李展怎麼不陪同呢?他可是地頭蛇啊!   我正暗自奇怪,樓下傳來了慕容不疾不徐的聲音:「我是揚州慕容,我的客人到了嗎?」   「已經到了……」   掌櫃的話剛起了個頭就立刻低沉下去,周圍嘈雜的聲音擾亂了我的六識,讓我無法聽清楚下文。   不一會兒,樓梯上傳來一陣緩慢而笨重的腳步聲,半天才上了樓,走過我所在的包房,直到走廊盡頭,才停了下來。   那兒正是龜鶴樓眼下最熱鬧的地方,我和辛垂楊到了不久,就從那間包房裡傳出來一陣陣靡靡的歌聲和放蕩的嬉笑聲,一直持續到現在。   聽淫靡之音並沒有因為慕容的到來而減弱分毫,我心下頓時奇怪起來。慕容身為主人,卻姍姍來遲,顯然沒把客人當回事,而且還似乎有意隱瞞自己的武功;這客人也沒有因為主人的怠慢而進退失據,依舊我行我素,兩下的關係還真耐人尋味。   辛垂楊若有所思,片刻之後,她突然拉動了鈴繩,須臾,那個伶俐的夥計笑容可掬地走了進來。   「公子還要點什麼?」   辛垂楊卻不搭話,只是好整以暇地夾起一顆焦山白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起來。   我見狀只好裝出一副不滿的樣子對夥計道:「小二,告訴東頭的客人聲音放低些,他們實在太吵了!」   夥計有些為難:「小的已經去勸過兩回了,都被罵了出來。」隨即諂笑道:「公子您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看就是貴人,就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了。小的去給您再熱壺女兒紅來,老闆說了,吵著了客人,這酒算是小店給您賠不是了!」   「這可不是龜鶴樓的作風啊!」我故意沉了沉臉:「什麼客人,連貴樓的朱老闆都不敢得罪?」   「當官的唄!」夥計似乎對那客人印象頗差,怨懟道:「還是幾個軍爺,不然,老闆早攆人了!」   「軍爺?」   我和辛垂楊對視了一眼,微微皺起了眉頭。能讓財大氣粗頗有背景的龜鶴樓有所顧忌,絕非等閒之輩,可我才從江衛出來,江衛的幾個重量級大員都在衛裡,這幾位軍爺究竟是什麼來頭?   「是鎮江衛的李大人、謝大人還是烏大人?」我看似隨意地問道。   「都不是。」夥計聞言,愈發恭敬的道:「聽口音,好像是浙江杭嘉一帶的。」   「哦?那可是浙江督司武大人的轄區啊!」我一怔,心道,莫非是我那岳丈的屬下?可慕容雖然和我這位岳丈大人關係相當密切,但向來都是單向聯繫,知者甚寡,瞞還來不及,怎麼會如此招搖地接觸他的屬下?心頭一動,便問起那幾人的相貌來。   隨著夥計的形容,我的腦海裡漸漸浮起樂茂盛的影子。   怎麼是他?!疑念大生的我竭力保持著從容淡定的模樣,又隨口問了夥計幾句,才把他打發走。   「別情,有什麼不妥嗎?武大人……是不是你如夫人武舞的父親?」   我點點頭:「聽著好像是我岳父大人轄下的幾個將領,不知慕容怎麼和他們攪到了一起?」以隱湖在鎮江的線人能力,想調查出樂茂盛幾人來並不困難,我沒必要替慕容隱瞞,只是言辭中卻有意將辛垂楊引入歧途。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別情,慕容用心深刻,你豈會不知?」   我搖搖頭:「為官者不得擅自結交江湖中人,這是官場鐵律。師叔你看慕容有意隱瞞武功,那幾位將領很可能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就像我當初在揚州,只知道他是聽月閣的老闆一樣。何況,他明顯對這幾人並不十分重視,與之結交可能並非是針對大江盟,而是另有原因。」   這正是令我狐疑之處,慕容應當知道樂茂盛的價值,身為軍中新銳代表,又經剿倭一戰,樂的前途不可限量,慕容為何如此怠慢他呢?就算知道我和樂茂盛不睦,也沒必要這麼肆無忌憚地失禮啊!   「另有原因?」辛垂楊眼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遂即沉吟起來:「別情可願為我解惑?」   「晚輩哪敢班門弄斧。」我笑道:「可能師叔不太瞭解身為商人時的慕容,他經營的東西只有兩樣,私鹽和女人,師叔不妨從這兩方面入手。」   辛垂楊滿意地一頜首,表示明白了我的意思。不過似乎因為慕容的出現,她明顯有了心事,很快就結束了這場會晤匆匆離去。   我卻借口要確認這幾名武將的身份以便告知武承恩而留了下來。見辛垂楊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才吩咐邱福去東頭那邊悄悄傳話給慕容,告訴他我在這裡等他。   很快,一臉驚喜的慕容就衝進包房:「別情,你不在應天坐鎮,怎麼跑到這兒來了?」鼻頭抽動了兩下,恍然道:「好嘛!原來是來私會小情人的,你可真是不愛江山愛美人啊!」   我一愣,看慕容的模樣,似乎並不知道我的行蹤,心頭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立刻肅容問道:「慕容,你什麼時候來的鎮江?」   「昨天就到了,怎麼了別情,出事兒了嗎?」大概是見我表情嚴肅,慕容收起笑容,狐疑道。   「我到鎮江已經快四個時辰了。」我眉毛擰在一處,緩緩道:「滿大街的人都知道我來這兒是要會晤辛垂楊,而辛也在一個時辰之前找到了我……」心中卻是一喜,自己正要插手鎮江,李展便給我送來了機會。   「竟有此事?!」慕容吃了一驚,脫口訝道。   老奸巨猾的他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小眼一瞇,身上的市儈氣倏然退去,一股迫人的強大氣勢遽然而發。   「李展?」慕容眼中厲芒一閃:「別情,你是說他封鎖了消息?難道他吃了豹子膽了?!」   連辛垂楊都能找到我,身為地頭蛇的漕幫自然沒道理不清楚我的行蹤,就算慕容千秋剛到鎮江,李展也應該在第一時間內把這個重要消息告訴他,眼下慕容在鎮江竟然成了聾子瞎子,他無論如何也脫不了干係。   我腦筋飛快地開動起來,盤算著漕幫的異動會給江湖局勢帶來怎樣的變化,權衡著各種變化的利與弊,嘴上卻道:「老哥,雖然不能這麼快下結論,但這中間肯定出了問題。不過,就算李展封鎖了消息,可你慕容世家的人哪去了,怎麼也不把消息報上來?」   「我不是亂猜!漕幫入盟的條件之一就是我慕容世家不派員常駐鎮江,它一開始和我就不是一條心!」幽暗的燈光裡,慕容的臉色鐵青,愈發顯得難看:「鎮江一戰,我還以為漕幫是真心真意,故而這裡江北同盟的弟兄雖多,卻沒有幾個是我慕容世家的嫡系。這幾日應天要開茶話會,那邊有些捉襟見肘,我又怕大江盟趁機將人馬潛伏下來,就把在鎮江的兄弟基本上調去臨時幫忙去了,沒想到應天那邊沒事,反倒是鎮江這邊出了簍子!好在老天開眼,被別情你給發現了。」   說到這兒,慕容才漸漸冷靜下來:「茶話會前禁止私鬥,這是十幾年來的老規矩,習慣成自然,我這兩天也就有點大意了,別情你也能看出來,現在殺我,時機最好,這個混蛋李展倒還蠻有眼光的!」話音未落,卻又搖搖頭:「不對,他沒這份膽量,背後定有人主使!齊放,這老小子倒是個玩陰的高手!」   「……真是這樣?」   我一時沉吟不語,當我發現慕容被人封鎖了情報來源之後,我第一反應和慕容一樣──漕幫反水了,可慕容一席話反倒讓我遲疑起來。   當初漕幫出人意料地加入江北同盟曾震動江湖,我本以為是與慕容有些交情的漕督李鉞暗中施壓的結果,然而從武柳那裡我無意中得知,武承恩和慕容之間的關係遠比我想像的深厚,漕幫加盟的內幕突然出現了變量,因為慕容完全可以借武承恩之力來保證漕幫在南運河上的安全,並以此為由來說服李展。   武和慕容兩人的關係引起我的警惕,我可不想弄出尾大難掉的局面,只是時間倉促,我只來得及把情報留給六娘,就再沒過問此事。不過,不管是李鉞也好,是武承恩也好,漕幫似乎都是被迫入盟,慕容也心知肚明,只是因為鎮江一役漕幫出了死力,和大江盟結下了死仇,慕容這才完全放心。   漕幫反水,自然是投靠大江盟,若投靠第三方,自己則腹背受敵,李展不會白癡到這種地步。可一對生死仇敵突然化敵為友,這中間若是沒有絕大的利益,或是形勢發生了巨大變化,委實無法讓人理解。   「慕容,你和樂茂盛很熟嗎?」我忽然想起今晚慕容和樂茂盛兩人的舉止都很奇怪,心頭驀地一動,突然問道。   「樂茂盛?」慕容怔了一下,似乎是詫異我怎麼突然轉移了話題:「我跟你准岳丈武大人有些交情,他手下頭號猛將我豈能不認識?不過,這小子張狂的很,又和你有過節,我和他就是有一搭無一搭,嘻嘻哈哈應付罷了。」   「那今晚你約他……」   「不是我約他,而是他約我。」慕容插言道:「他護送漕督李大人北返,鎮江是最後一站,把李大人送過江之後,他不知聽誰說的我在鎮江,就派手下約我一聚,我不好推托,便定了龜鶴樓。只是李展送來的這兩妞兒著實纏人,我好不容易才降服了她們,結果就晚到了些時辰,弄得樂茂盛一肚子不滿。辣塊媽媽的,不滿就不滿,哪個怕他!」慕容一臉不屑道。   我明白慕容這是示好於我,不過看樣子他的確是沒把樂茂盛放在眼裡,或許在他心目中,我的份量要遠遠大於樂茂盛,為了討好樂而得罪我顯然太不值得。而聽他口氣,又不像是和武承恩發生了齟齬,否則,他該央求我從中調解了,底氣絕不會那麼足。   「那兩女孩是李展什麼時候送去的?」   從武承恩、樂茂盛那邊看不出什麼問題來,我把視線重新拉回到了李展身上。   慕容是老江湖,斷絕消息來源這種事瞞不了他多久,若李展真有異心,大概今晚就要動手,否則被慕容察覺搶先下手,後果不堪設想!如此說來,送來的這兩個女孩就大為可疑,沒準兒就是用來消磨慕容功力的──慕容雖然號稱床上無敵,可畢竟年逾不惑,又沒練過雙修之術,吸精抽髓的鏖戰一場,功力無論如何都要打個折扣。   「中午。」慕容聞絃歌而知雅意,臉色頓時又變,冷笑道:「我當時還奇怪,他這是從哪兒找到了這麼兩個可人兒,原來其心可誅!」沉吟片刻,慕容目光灼灼地望著我:「漕幫反意已明,血戰在所難免。不過,茶話會開幕在即,別情你若是覺得眼下時機不妥的話,那麼我就先放過這幫逆賊,等茶話會結束後,再讓他們嘗嘗我慕容世家對待叛徒的手段!」   「稍安勿躁。」我沉聲道:「此事尚有疑點,不可驟下結論。何況你和我在一起,就算李展膽大包天,也不敢冒著毀幫的危險前來攻擊。」   說到這兒,我心中豁然一亮,漕幫反水不是有疑點,而是有大疑點!只是……要不要告訴慕容呢?遲疑了剎那,想到慕容眼下仍是我掌控江湖的強援,即便我有心削弱他的勢力,也不能讓他察覺出來。   見他想說話,我連忙道:「等等慕容……我們先做個假設,假設漕幫叛變,計劃今晚暗算你,可到了中午,我突然出現在鎮江,換你是李展,應該怎樣應對?」   「那要看別情你來鎮江的目的了。」慕容迅速道:「如果只是過路,我自然不會改變計劃。」   「對!我一到鎮江,除了拜訪烏德邦和鎮江官場上的幾個朋友之外,就是四處宣揚,要與辛垂楊一晤。這時候的李展只會靜觀其變,因為他有的是時間來補救他的計劃。但到了傍晚,他卻發現,我和辛垂楊來到了龜鶴樓,而這裡本是你和樂茂盛約好會面的地方,問題就出現了。」   「咱倆都到了龜鶴樓,就很有可能碰上,而一旦碰面,他的陰謀就有敗露的危險。」慕容恍然:「李展應該在半路截殺我才對,不然,就要立刻恢復我的消息渠道……」   「然而他這兩樣卻都沒做!」我不急不徐地道:「沒截殺你,還可以說是來不及佈置人手,可我來這兒已經快一個時辰了,他有充足的時間告訴你有關我來鎮江的消息,這樣,你還會懷疑他嗎?」   「這……」叫我這麼一說,慕容也猶豫起來,一時沉吟不語。   而我此刻卻想起我曾驚訝於隱湖在鎮江的線人網的實力,現在想想,難保不是漕幫有意將我的行蹤透露給了她,才讓她那麼快就找到了我,好讓我盡快離開鎮江,只是沒想到我也同樣選擇了龜鶴樓……   兩人正各有所思,門外突然傳來邱福的聲音:「大人且慢,我家大人正在會客……」   話說一半,就聽撲通一陣亂響,似乎有人跌倒在地,接著,樂茂盛有些醉意的喝聲傳了進來:「滾!什麼大……人不大人的,老子……才是大人!」   第二十四卷 第四章   「樂兄別來無恙?」   「霍霍,是王大人啊!」拎著酒壺闖進包房裡的樂茂盛驟見是我,頓時一呆,酒似乎一下子醒了大半,怨恨陰毒交織的目光只是閃了兩閃,便倏地收回,皮笑肉不笑地道:「想不到分別半載,竟然在此巧遇大人,實在太難得了!這還真應了你們讀書人常說的一句話,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衝門外高聲喊道:「二哥、鄭七你們都過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位……英雄!」   須臾,幾個赳赳武夫便撥開堵在門口的邱福幾人,帶著一身酒氣、胭脂氣魚貫而入,其中一個年近四旬的武將走到樂茂盛身邊站定,而其餘四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將領則站在了樂的身後,幾人目光略一逡巡,俱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頭微微一動,邱福他們幾個經過鐵平生一年的訓練,身手已相當利索,尋常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特別是邱福,一人對付兩三個壯漢不成問題。樂茂盛是武承恩的弟子,能輕而易舉地打倒他並不奇怪,可那幾個年輕人也能輕鬆將他推開,顯然不是尋常軍人。   看來樂茂盛早就開始培養自己的心腹了,我暗忖道,他身後站著的鄭七四人俱是百戶裝束,身上沒有多少官味兒,也不像是世家子弟,自然是樂刻意培養的班底,倒是他身邊的那個中年將領一副官場老油子的模樣,想來是同行的同僚「二哥」。   「二哥,這就是我在剿倭營時的戰友,蘇州通判王動王大人!」回頭瞥了那四個頗有醉意卻依舊傲立如松的部下一眼,樂茂盛滿意地一笑,指著我對中年武將道:「碣石鎮用計,三十輜兵大破二百倭寇;無名島奇襲,一戰殲滅宗設,都是這位王大人的傑作!」   「哦?」二哥驚喜地衝我一拱手:「久仰王大人威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下官杭州衛鎮撫司田見明。」   鄭七四人聞言也頓改傲容,齊刷刷地給我行了個軍禮。   「樂兄、田兄過譽了,不過僥倖而已!」我連忙謙遜地擺了擺手:「且不說徐公爺運籌帷幄,四都司衙門保障有力,沈將軍指揮若定,就說樂兄,堅守南匯嘴似鐵壁銅牆,攻擊倭賊大寨如狂風烈火,這可都是實打實的本事,鄙人那點微末之功何足道哉。」   可我心下卻冷笑一聲,樂茂盛向來與我不睦,見面從來都是冷嘲熱諷的,今兒轉了性子,大概是知道武舞嫁入竹園已成定局,我和武承恩之間的翁婿關係已經比他倆之間的師徒關係更親近了。這位二哥田見明則多半是個捱風緝縫、溜鬚拍馬的好手,他臉上雖看不出什麼巴結奉承之色,可顯然是知道我和武承恩的關係,不然沒理由很無恥地自稱「下官」,樂茂盛若是在他面前肆無忌憚攻訐我的話,這老兄極有可能回頭就在我那位准岳丈面前打小報告,說他首先挑起事端,如此怕是連武承恩都得罪了。   其實,我也不想在人前得罪樂茂盛。武舞甘居妾位已讓武承恩自覺顏面無光──按武柳的說法,她老爹見她妹妹心意已決,本是想把人悄無聲息地嫁過來了事,不料卻走漏了風聲,弄得滿城皆知,讓他好不尷尬──沒和女兒斷絕關係已經很給我面子了,此時我實在犯不著在外人面前挑釁他的得意弟子再惹他心煩。   「我兄弟的武勳那是不消說的,江南近十年來能正面擊敗倭寇的不過二三人而已,當真是名師出高徒啊!」田見明深明官場之道,一句話連武承恩都奉承了一回。   聽樂茂盛數落慕容,說明知道我在龜鶴樓也不告訴他一聲,不夠朋友,田見明又忙打諢插科把話題繞到了別處,有他這個兩面光的官場老油條在,屋子裡的氣氛遂變得熱鬧而融洽。樂茂盛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吩咐鄭七四人去陪邱福、隋禮幾個,又讓小二招來幾個姑娘,把酒席合在一處,說要痛飲三百杯,不醉不休。   我雖然滿心厭煩,又是一肚子的心事,可為了我那位准岳丈,卻只好打起精神應酬。說來,武舞若是嫁過來為妻,我就是再跋扈,也不損武承恩的官威;可惜武舞妾位分明,在別人眼中,我對武承恩就已經少了一點尊敬了,現在若是再不給他部下面子,豈不是更落人口實?   應酬歸應酬,我趁隙給慕容使了個眼色,兩人到底是在聽月閣裡練出來的默契,配合的相得益彰,終於把樂田兩人灌了個酩酊大醉,倒是隔壁鄭七四人還有三分清醒,我遂喚來老闆將幾個送回住處。   「快三更了。」慕容站在窗前,望著夥計將爛醉如泥的樂茂盛抬上馬車,臉色陰沉下來。   已經一個時辰了,從漕幫送給慕容的那兩個女人嘴裡沒問出什麼有價值的情報,派去聯絡待在客棧裡的慕容仲達的隋禮和派去給烏德邦送信的龜鶴樓夥計也沒回來,漕幫也沒派人和慕容聯繫,解釋情報中斷的理由,而龜鶴樓周圍也不見有人監視,氣氛竟是相當詭異。   「會不會是大江盟作的手腳,有意離間我和李展之間的關係?」   冷靜下來的慕容心思極其敏銳,很快和我想到了一處:「把漕幫負責傳遞情報的小子一殺,就斷了我的消息了!再假冒漕幫攻擊我,讓我誤會漕幫。至於你跟我在一起那就更好了,把你惹惱了,正好借你手鏟了漕幫……」   「可戲總要演得像,你我才能相信吧!漕幫為什麼要反水?能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嗎?和你不是一條心?除了父母妻兒,天底下有幾個人和你一條心!難道他們個個都要置你於死地?就算是,漕幫有多少本錢殺你?特別是在你有了防備和我在場的情況下,李展敢輕舉妄動嗎?他不敢妄動,來人又是誰?大江盟怎麼彌補這些漏洞?」   「那……漕幫雖然實力不濟,可大江盟卻是高手如雲,正好假裝已和漕幫達成協議,派人支持。」慕容沉吟道。   我聞言遽然一驚,一個看似很荒誕的念頭倏地從心底浮起:「難道大江盟連我都算計了,殺我嫁禍漕幫?!」   我一向認為,那一身官服是我最好的保護,因為不到萬不得已的境地,江湖沒人願意和官府作對──殺人越貨是自家事情,大不了掉腦袋,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而反賊卻是要株連九族的,就算個人喪心病狂,也很難找到同黨,故而越大的門派顧慮就越多,就越要親近官府。百年來,真正鋌而走險的都是江湖上的小門小派,針對的也都是欺壓百姓致使百姓流離失所的貪官污吏。   我不是貪官,相反還有很好的口碑,大江盟想殺我的話,齊放能說服的恐怕就只有他的幾個親信,而他也應該心知肚明,正面交鋒,就算是他父子親至,也沒有多大把握留下我,一旦讓我逃走,他和他家人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地獄。   暗殺!我心裡一激靈,只有佈置精妙的暗殺才最有希望取了我的性命,而我的命卻正是威懾他人的主要力量。   我活著才能實施報復,死了,雖然依舊會有人替我報仇,可來自官府的壓力就會驟減──人走茶涼,官場就是這樣現實。   我與蔣遲不同,蔣遲即便死了,他父母岳家的權勢尤在,報復將會極其慘烈,而武承恩卻不會有多大興趣替我報仇,江湖也不知道寧馨的存在,而在鎮江地頭上發生的事情,大可以推給慕容世家和漕幫,狙殺我的風險陡然降低了許多,有人就很可能蠢蠢欲動了。   唐門是我的岳家,我自然不必再擔心它那神出鬼沒的暗器和毒藥了,可惜這世上還有一把弓,那把殺死況天的弓可能也會殺死我。   我一下子想到了樂茂盛,這個殺害況天的最主要嫌疑人有著一手漂亮的箭法,「九天御神箭」至少得到了武承恩的五成真傳,而他又巧得不能再巧的出現在了我的眼前,萬一他和江湖中人相互勾結……   「慕容,你說……樂茂盛他真醉了嗎?」   慕容一怔,剛想說話,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兩人向樓下望去,不大一會兒,一小隊全副武裝的士兵疾馳而至,當先是個百戶,他甫一翻身下馬,就高聲叫道:「王大人可在?下官鎮江衛百戶裘松,奉烏大人令,聽候大人差遣!」   望著那二十幾名士兵融入古津街的夜色裡,慕容臉上有些異樣,他大概是猜到了我結交烏德邦的用心,也明白一旦在這種情況下和漕幫朝了面,即便漕幫原來沒有反意,恐怕日後的合作也要大打折扣了,可偏偏請來官兵卻是眼下最簡潔有效的自保手段,讓他無法反對。   「慕容,防人之心不可無!」我解釋道:「何況,去年那一仗死了太多人,至今朝中仍有風言風語,許多人唯恐天下不亂,眼睛盯著鎮江不放,茶話會又近在眼前,我不想鎮江這兒弄出什麼動靜來。」   「誰叫當初你不幫我。」慕容半真半假地埋怨道:「你若是幫我,或許一戰就鏟了大江盟,哪來這麼多事情!現在倒好,你做了江湖大總管,整日裡想的就是歌舞昇平,我就像是被捆住了手腳,有勁兒沒處使啊!」   他輕輕歎了口氣,神色有些黯然:「你不喜歡流血,朝廷也不喜歡流血,而我也不喜歡那頂反賊的帽子。」他自嘲地一笑:「還是當官好!別情,不瞞你說,為了給鎮江這一仗擦屁股,前後花了我二十萬兩銀子!二十萬兩啊!那得賣多少鹽引哪!」   我聽出他話中那一絲悔意,不由暗自揣摩起來,他後悔什麼?是和大江盟開戰嗎?可況天一死,江南江北的戰事已不可避免,即便他不想打,齊放也放不過他。轉瞬間我便明白了,他是覺得鎮江這一戰打得有點得不償失了。   當初鎮江是漕幫和排幫雙雄並立,漕幫是地頭蛇,人多勢眾;排幫雖然只是個分舵,可佔了幫中實力的三分之一,一戰過後,排幫鎮江分舵自舵主以下全軍覆沒,被迫撤出鎮江,漕幫雖然也死了上百號人,卻未傷筋動骨,得以獨佔鎮江,成為最大的贏家,而出力最大的慕容世家,眼下看來倒有可能落得個兩手空空了,慕容自然不甘心,後悔當初沒取漕幫以代之了。   我不禁想起一年前的那一幕,化名王謖的我潛入鎮江,卻發現了滿城的捕快,他們一反常態地插手江湖爭鬥,昭顯鎮江府和李展的關係絕非尋常,慕容你想取而代之,怕不是件容易事兒啊!民不與官鬥,這可是千古不變的真理。   然而,民不與官斗不意味著官不與民鬥,現在,我這個做官的就要與民鬥上一鬥了!   我暗自冷笑,嘴上卻明知故問道:「既然心痛銀子,為何又要與大江盟開戰?」   慕容聞言注視我良久,才歎了一聲:「別情,你終於問起緣由來了。」他摘下瓜皮帽,撣了幾撣,復又戴上,正色道:「一個字,錢!」   「我慕容家的收入來源主要是三大塊,私鹽、妓院和賭館,其中私鹽貢獻最大,約占收入的六成,妓院賭館各佔一成半,其餘僅佔一成。別情你別不信,我知道秦樓收入可觀,那是你攤上了個好乾娘,李六娘的確是這一行的天才,況且你的官家身份也讓許多人斷了覬覦之心。我慕容家則不然,表面風光,背地裡卻是一肚子苦衷,因為伸手分帳的人實在太多了。」   「官府得罪不起啊!」慕容臉上浮出一絲苦笑:「陳焯你是知道的,就這麼個軟骨頭,他內侄要插手聽月閣,我還得給他面子,只因為他是揚州知府!破家縣令,滅門令尹,一個小小的縣令就能讓你家破人亡,何況是一府知府!辣塊媽媽的,我又不是亡命之徒,我是真怕他啊!」   「當然他也怕我鋌而走險,這就叫麻桿兒打狼兩頭怕,我舍下妓院賭館一塊肥肉,換他對我販運私鹽不聞不問。先皇正德那十幾年是最快活的時候啊!」慕容滿臉緬懷之色:「那一船船白花花的鹽簡直就是一船船白花花的銀子!錢有了,底子厚了,慕容世家才真正重新站了起來!」   「可好景不長!皇上繼位之後,楊廷和這個癟三便力主嚴厲打擊私鹽,這一打不要緊,竟打掉了我慕容家近七成的收入……」   「七成?」我一怔,下意識地反問道。   「七成!」慕容毫不猶豫地道:「私鹽生意萎縮到不足原先的一停,官鹽又沒有多少油水,而妓院賭館本就靠著這些肯花錢的鹽大爺,一道聖旨下來,抓的抓,殺的殺,逃的逃,剩下的都和我一個模樣,半死不活的,生意能不受影響嗎?七成都說少了。」   我點點頭,朝廷嚴打私鹽的時候,我還在揚州,那段日子揚州風聲鶴唳,富豪人人自危,倒是師傅因為是個大地主的緣故得以置身事外,優哉游哉。我則一來要準備應鄉試,二來正和蘇瑾戀姦情熱,冶遊多半是流連在她的香閨裡,並沒留意各大青樓生意好壞,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間在風月場裡一擲千金的客人的確少了許多。   「錢是什麼?錢是英雄膽!沒錢,人活不下去,幫會更撐不下去……」   「慕容,」我打斷他的話頭:「就算收入少了七成,可養活你慕容一門老小該不成問題吧!」   「吃糠咽菜的話,就算人口再多一倍也養活了,可誰肯?十幾年下來,大家已經習慣了揮金如土的富裕生活,再讓他們回頭去過苦日子,一天兩天是個稀罕,用不上十天半個月,大家就要造我這個家主的反了!」他自嘲地笑道:「官府我得罪不得,只好打大江盟的主意,只有佔了江南的市場,慕容世家才有活路!」   慕容的話雖然有些危言聳聽,可我明白,就像慕容說的那樣,貧窮其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品味了富貴之後的貧窮!從雲端被打落到地獄,巨大的落差,足以動搖大多數人的心理和信念,而在此刻樹立一個強大的外敵,也有助於家族的團結吧!   「別情,我不想爭霸江湖,我是黑道,古往今來,凡是妄想稱霸江湖的黑道中人到頭來都沒有好下場,哼,邪不勝正,不服不行啊!齊放則不然,他是白道──比他媽黑道還黑的白道,我難啊!別情!」   「時局不同了。」我倒真有些可憐慕容了,有心點他一句:「楊大人去職都一年了。」   「可皇上還嚴旨重申禁私鹽,聽說日前又罷了替兩淮鹽案翻案的給事中古大人的官……」慕容先是一喜,旋即蹙起了眉頭:「隋先生說,朝裡掌權的費宏雖然和楊廷和是政敵,可在禁私鹽上,兩人作法倒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還是有些不同的。」我淡淡一笑。   費宏眼下固然大權在握,可比起當年的楊廷和卻遠遠不如。楊是扶危定傾的宰輔,皇上是他一手扶上皇位的,滿朝都是他的同黨,為人又剛正不阿,那些地方官員既怕他的權勢,又想給新君留下一個好印象,執行起禁私鹽令來,當真是不遺餘力,不敢有絲毫怠慢。   而費宏為人圓滑了許多,且需要地方大員的支持,對地方上營私舞弊的行為多半睜隻眼閉只眼,禁私政策的執行力度已經開始有所減弱,我從京城一路南下,便察覺到了些許蛛絲馬跡,只是禁私符合皇上的利益,地方上還不敢明目張膽地陽奉陰違。   不過,在京城的幾個月已經讓我揣摸透了這個少年皇帝的心性,心裡明白,私鹽再度氾濫只是個時間問題罷了。慕容、隋禮固然精明過人,可畢竟是草莽中人,又身在局中,對時局的變化看得並不那麼透徹。   好在慕容著實心思玲瓏,聽出我這句話大有深意,忙問道:「別情,你是不是得到了什麼消息?」   「消息沒有,不過皇上每天有那麼多的軍國大事要處理,總不能時時刻刻盯著私鹽不放吧!」   「還讓我販私鹽?」慕容臉上露出一絲狐疑:「別情,頂風上可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事情啊!」   「老哥,私鹽這東西我沒碰過,自然不明白其中的奧妙,只是這一月來一路觀風,偶有心得罷了,對與不對,尚無定論。本來想在茶話會後,我仔細琢磨一下時局後,再和你好好聊聊,可眼下看來竟是形勢逼人。其實,江北三省十府地域廣大,人口眾多,經營好了,足夠你吃香喝辣的,沒必要去做這出頭的椽子。」江北十府原本就是慕容世家戮力經營的地盤,我這番話的用意自然十分清楚。   「別請你是說,讓我退回江北去?」慕容的小圓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我:「到嘴的肥肉吐出來,我怎麼和弟兄們交待!」   「或許這塊肥肉已經變成骨頭了,吃下去沒準兒會噎死人的。再說,又不是讓你拱手送給大江盟嘛!」   慕容被我徹底弄糊塗了,我壓低了聲音解釋道:「應天、鎮江眼下固然在你手裡,卻都存在相當大的隱患。應天是南都,管制一向森嚴,去年應天那一戰,只因為白瀾、蘇耀即將退休,而孫承則剛升任府尹沒多久,關鍵的幾人都不想把事情鬧大,又沒有苦主追究,事情才平息下來。而今出了個蔣遲,應天是他岳家的地盤,自然不願意看到有其他勢力影響到自家利益,你慕容世家是個不起眼的小門派倒也罷了,可你偏偏強大的足以讓人側目,他豈能不心存戒備?一旦戒備起來,以他岳丈徐公爺的權勢,慕容你還能在應天玩出什麼花樣?別說賺錢,倒要整日裡小心別讓他抓住什麼差池,給自己帶來滅門之禍了!」   慕容將信將疑,畢竟在京城傳言中的那個蔣遲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而在揚州,蔣遲的表現似乎也印證了這一點。   「慕容,退一萬步說,就算蔣小侯愚駑,可徐公爺卻是精通權謀的朝中耆宿,為了女婿,難保他不打破常規,暗中插手江湖事務,以助女婿一臂之力啊!」事實上,徐輔早已把手伸出來了,只是江湖尚無人知曉罷了。   「可我怎麼聽說他們翁婿兩人很不對撇子?」   「疏不間親啊!」我道,心中冷笑,翁婿不和不過是蔣遲自己有心散佈的謠言罷了,一個是世代罔替的國公兼南京守備,一個是當朝後戚,翁婿太相契了,那多疑的少年皇帝沒準兒又多心了。只是這謠言流傳並不廣,即使在京城也少有人知,慕容的這句話,讓我一下子猜到了消息的來處,再往深處一想,必是李鉞、武承恩這等封疆大吏已經注意到蔣遲的崛起,開始留心他的一舉一動了:「以往翁婿不和,多半是為了南平郡主無出,而今,郡主已經懷了身孕了。」   「啊?!」慕容遽然而驚,懊惱道:「真被傳言害死了!」說隋禮曾提醒過他,他卻全沒當回事兒,旋即勾住我的肩頭,笑道:「別情,老哥這回可真要好好謝謝你了!金銀財寶估摸你也看不上眼,美女嬌娃你身邊又多的是……」   他說著,眼睛陡然一亮:「胡姬!上回你退回來的那兩個胡姬我還留著呢!這姐妹倆的美貌不必說了,十四歲的孩子長得倒像中土十七八的大姑娘似的,難得還都是處子。隋先生說,你在京城一言一行都要謹小慎微,回來就沒這層顧慮了吧!弟妹又不是個醋罈子,再說了,這等人間尤物也就你能消受得起……」   「敬謝不敏了。」我心道,且不說解雨、紫煙還等著我雨露恩澤呢!就連那一身媚骨的隋寶兒都恨不得立刻出師服侍我左右,身邊女人越來越多,寶亭這個大婦胸懷再寬廣,也不可能沒一點醋意,幾日前收下的林淮還可以用身邊缺個精通文墨的侍兒做借口,這兩胡姬再找什麼理由呢?   見我推辭,慕容一怔,眼珠滴溜溜轉了幾轉,突然咧嘴一笑,拍了拍我肩頭,卻把話題轉開了:「那先說正事,福臨鏢局在應天的生意很正規,再讓他們小心點,估摸蔣遲挑不出毛病,倒是鎮江這裡……」   「鎮江既然沒掌握在你手裡,不如乾脆把生意全部交給漕幫,我猜大江盟如果想說服李展反水,能開出的條件也莫過於此了。能從你手裡得到相同的承諾,李展何必去做反覆小人!」   「驅狼吞虎?別情你是想讓李展和大江盟拚命去?可漕幫豈是大江盟的對手?」   「不是還有你這個後盾嗎?就算時局有變,你不方便出面,還有鎮江衛的烏德邦,總之,我絕不會讓鎮江落入大江盟的手中!」   第二十四卷 第五章   我和慕容千秋牽著馬緩緩走在空曠昏黑的古津大街上,沿著大街一直向東約兩里地,就是我住的館驛,再二里,則是漕幫的總舵所在地。三更鼓已經響過,喧囂熱鬧的街道早已寧靜下來,就連鎮江最豪奢的青樓萬花堂也只剩下寥寥數盞燈,大街上只有馬蹄聲踢噠迴響。   雖然判斷李展反水的可能性很小,大街也被裘松和他手下反覆清查了三遍,可兩人卻都不敢輕忽大意,一出龜鶴樓,我就將斬龍刃握在了手中,而慕容也拔出了移花劍。   「嘿嘿,好像回到了十五年前啊!」慕容的細眼流露出罕見的銳利光芒,那一臉的肥肉似乎一下子瘦了下去,竟隱約有些見稜見角了。   「死胖子,你究竟多久沒摸過劍了?」   我知道十五年前那場決定慕容世家家主的內亂。慕容千秋並不是嫡長子,他同父異母的哥哥慕容一統嫉妒他的才華,幾番欲置其於死地,最後終於激怒了他,他和同樣受盡欺壓的慕容萬代一道帶著幾個心腹突然發難,一夜之間盡屠他的三個哥哥慕容一統、慕容十方、慕容百世及其妻妾子女和手下,逼著父親交出了家主寶座。從那時起,慕容世家開始進入稱霸江北的黃金時代,只是內亂同樣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家族年輕一代出現了斷層,後繼乏人了。   奠定慕容千秋江湖地位的那幾戰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十年來,江湖鮮有他出手的傳聞,甚至一年前的鎮江一役,他都做了壁上觀,武者的嗅覺是鮮血鑄就的,遠離了刀光劍影的他,還有十大應有的那份敏銳嗎?   慕容很快給出了答案。走出近百步,我心中突生警兆,就覺得似乎有道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而慕容也輕咦了一聲。   「殺氣!」   按捺住心中的驚訝,我不作聲色地朝大街北側望去,雖然天有薄雲遮住了月亮,可那邊的景象卻依稀可辨。   房屋鱗次櫛比,一看就是大戶人家,高牆朱門氣派不凡。門前兩隻石獅一猙獰一俯首,牆邊一溜梧桐,樹葉都已落下,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隨風搖曳,自是根本藏不住人。   沒發現絲毫異樣,我心中一陣迷惑,眼角余梢中,卻見朝著同一個方向望去的慕容也微微簇起了眉頭。   「門後?」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低語道,可慕容隨即又搖了搖頭:「不可能啊!這是鎮江有名的縉紳范成的宅子,他小兒子就是鎮江總捕范佑,范佑雖然和李展關係密切,可絕不會把老爹的宅子拿來當刺客的藏身之所!」   范佑是我的朋友,那是個古道熱腸的漢子,當初為了追查剛剛結識的解雨的行蹤,我沒少麻煩他,自此結下了交情。我下午才和他碰過面,倘若有什麼異樣,絕瞞不過我的眼睛,可偏偏我和慕容都察覺到,那股殺氣的的確確來自范宅。   「莫非……范家出事了?」   心念一動,身子已如箭一般射向了范宅,一道疋練正好從門縫正中央劃過,只聽卡嚓一聲,大門「咕隆隆」地朝兩側大敞開去,前堂一覽無餘,不見一個人影。   「哪兒來的混小子,敢上范府撒野?」   巨大的響聲驚動了門房裡的守衛,隨著一個老蒼頭的怒喝,不大一會兒,十幾個手執棍棒的青壯小伙子就把我和慕容團團圍了起來,卻迫於我倆逼人的氣勢,只是高聲叫罵,卻逡巡不敢上前。   「我是蘇州通判王動,范老總的朋友,為追兇至此,事急不及通稟,魯莽之處我改日親向老爺子和范老總賠罪。」我一邊不急不徐地道歉,一邊打量著眾人,這些人雖然個個膀大腰圓,卻都沒有功夫在身,又都是衣冠不整,顯然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該是范家的護院無疑,而那股殺氣也奇怪地消失了。   老蒼頭畢竟閱人多矣,看我不似作偽,頓時恭敬起來:「大人辦案,小老兒不敢饒舌,不過老爺有令,二更一過,敝宅就要大門緊閉,小老兒也沒見過有人出入……」   老人邊說邊用手指著大門,只是目光隨之轉向門外,他神情卻突然一呆,揉了揉眼睛,奇怪地道:「咦,這兒什麼時候多了對石獅子?」   老蒼頭話音未落,就聽門外傳來一陣「嘎崩崩」的聲響,隨著這陣細瑣而密集的聲音,那兩頭石獅子的身子突然發生了皸裂,只聽一聲嚎叫,獅身詭異地斷成兩截,化為人形騰空而起,細小的碎塊「嘩啦啦」地從四人身上落下,撒了一地。緊接著,數點寒芒帶著異響破空而來,眨眼就到了近前。   「十字鏢?是倭賊?!」   我一眼就認出了這高速旋轉宛如一隻光輪的異族暗器正是素卿告訴過我的東瀛忍者的獨門暗器十字鏢──或者該叫做「苦無」,而隱約可見的藍芒則是餵了毒的標記。   「可怎麼是倭賊?!」我心中一陣狐疑,右臂卻飛快地掄了起來。   泛著冷冽藍光的十字鏢直撞上斬龍刃形成的圓形刀幕,發生一連串清脆的響聲,便四下亂飛,不知飛到何處。刃上傳來的力道並不大,比起唐門的「天狼七星變」,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只是十字鏢一個接著一個,速度煞是驚人,變生肘腋之間,我實在無暇顧及旁人,只能祈求上蒼保佑,那些被我磕飛了的暗器能少害死幾個無辜的人。   「說到底,還是自己太大意了!」   身後的慘叫聲不絕於耳,我忍不住暗地裡自責起來──我早該注意到這些石獅子的古怪,大明禮制,七品以下官員門前不得用獅子,范家雖富,但以范佑的品秩,還沒有資格在府邸門前使用它們,范佑那麼精明,豈能輕易授人以柄?而素卿一再叮囑我,「七化」的「化形」乃是忍者隱形變化接近目標的最主要手段,可自己全沒當回事,明明感覺到了危機,卻輕易放過了這麼明顯的破綻,當真是要死於安樂了。   怒喝一聲,春水劍法中的最強殺招「滿地落紅花帶雨」含憤而出,斬龍刃織就的光幕就像打落一地殘紅的暴雨,捲向那四個身上猶帶著零七八碎的易形材料的忍者。   施展出幽冥步飛快殺向刺客的我,卻沒忘記偷偷瞥了身邊的慕容一眼:「這班倭賊雖然該死,倒不是半點用處都沒有!」   肥得像頭豬似的慕容千秋竟似身輕如燕,僅僅落後了我小半個身子,也不見他手臂有多大的動作,手中的那柄細劍移花便在夜空中悄無聲息地劃出了一道道肉眼難以分辨的光痕,那光痕倏長倏短,伸縮不定,像極了毒蛇的舌芯子,竟讓我背後陡然生出一絲寒意。   真是難得啊!和慕容認識了十年,還是托這幫倭寇的福,才有幸一睹他的真功夫。我暗忖,這劍法雖然不如大正十三劍那般氣度恢宏,也不如隱湖心劍那般空靈如仙,可劍走偏鋒,自具一格,只是,這就是威震江湖的移花劍法嗎?   我不期然想起了慕容萬代,想起了他那柄巨劍不留痕施展出來的纏綿悱惻的劍法,一溫柔如美人,一陰險如毒蛇,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移花劍法呢?   十字鏢來,破;手裡劍來,破;飛鐮來,破!一呼一吸間,刀光劍影裡,三顆人頭落地,餘下的一人眼見大勢已去,卻不逃走,手中短刀奮力一刺,直刺向他面前的慕容。   慕容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左臂輕輕一揮,那又粗又短偏卻白白生生的指頭詭異地點在了刀脊上,那短刀便倏地飛上天去,而下一刻,慕容的移花劍已經指在了那忍者的喉嚨上,他蒙面的黑巾也飄然而落。   「近籐又兵衛?哈哈,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自來!」   看到這張不算陌生的猴臉,我不由得喜出望外,禁不住大笑起來。近籐卻毫無懼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目光輕蔑而瘋狂。   我心中警念頓生,笑聲便戛然而止,宗設絕不會天真地以為一個近籐加上三個小嘍囉就能把我解決,定然另有埋伏。眼珠飛快地轉了一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牆邊那一排梧桐樹上,樹看起來再平常不過了,可既然這幫賊子能化成石獅子,那這些樹……   「來不及了!」近籐用生硬的漢話惡狠狠地道。   一縷淡淡的異味飄了過來,似乎是火藥引信在燃燒,剎那間我恍然大悟,猛的一拉慕容向後倒去,一邊貼著地皮匍匐遠躥,一邊大喝道:「趴下,全趴下!炸藥要爆炸了!」   話音未落,就覺得屁股一痛,緊接著身後便傳來一聲震天巨響,就彷彿一道霹靂砸在耳邊,週遭似乎一下子都沒了聲響,耳中只有一片嗡嗡聲。   經歷過戰火的我知道自己這是暫時失聰了,心下頓時緊張起來,夜戰需要一雙好耳朵,失聰的我武功定然大打折扣,而倭賊既用炸藥,事先必然會準備棉團織物堵塞耳朵,以防震聾了自己,一聾一聰,這時候對上宗設,後果可就難料了。   顧不得檢查自己的傷勢,我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四周,以便搶佔有利地形。硝煙中的范宅有些模糊,不過依舊能看到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大門和塌了丈餘缺口的高牆,護院們趴了一地,不知是死是活。門前,七八個原本圍在石獅子旁邊的士兵連同馬匹倒在了血泊中,這些方纔還活蹦亂跳的小伙子此刻都變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身上幾乎沒有完整的地方,想來是沒救了,而餘下的則手忙腳亂地控制著受驚的戰馬。倒是邱福幾人有士兵做擋箭牌,俱是毫髮無損,迅速向我靠攏過來。   情況比我想像的要好,這讓我稍稍放下心來。伸手向傷處一摸,卻是幾塊尖銳的石頭扎進了我的屁股,這點小傷倒無礙大局。慕容卻是齜牙咧嘴的一臉苦相,額頭不知在哪兒撞出了一條大口子,血流滿面,嘴唇不停地翕合,也聽不見他在說什麼。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後背已是血肉模糊,而半條死人胳膊更是無巧不成書地插在了他的大腿上,胳膊上猶帶著皮肉和小半截手掌,腕上纏繞的黑帶鬆散開來,隨風飄蕩,鮮血從耷拉著的半截手掌中一滴滴地滴落下來,竟是詭異異常。   「媽的,死了還咬人一口!」   認出這是近籐的斷臂,我不由狠狠罵了一句,估摸慕容大概和我一樣失聰了,便打了個手勢讓他留意周圍,俯身想去幫他處理傷口。身子剛挪開半尺,慕容突然小眼圓睜,右掌閃電一般擊出,雄渾的掌力生生撞在絲毫沒有防備的我的肩頭,一下子就將我打飛了出去。   「你瘋了!」明知道他聽不見,可莫名其妙挨了一掌的我還是忍不住大聲吼叫起來,只是話一出口,我就發覺自己雖然肩頭生疼,可週身經脈並無一絲異樣,心頭忽地一動,就見慕容縮成一團肉球飛快地朝牆根滾去,我也連忙借勢在地上拚命翻滾起來。   果然一股勁風擦肋而過,肋下頓時一陣火燒火燎地疼,眼角餘光中,數支雕翎箭沿著我翻滾的路線深深沒入土中,最近的一支離我僅僅一寸,那箭桿猶自顫個不停,而我和慕容原來躺著的那個地方,三個秦樓護院已被射成了血葫蘆。   一二三四,四陽珠鏈!   「樂茂盛!你好大的膽子!勾結倭賊,想造反啊!」終於躲到了一棵梧桐樹後的我很快就弄清除了誰是暗中的偷襲者。   怪不得當初在南匯嘴和黑石崖,宗設排兵佈陣有如神助,甚至輕而易舉地就殲滅了胡鏈部,原來樂茂盛早和宗設勾搭到了一處,我恍然大悟,可轉念一想,南匯嘴和無名島樂茂盛一攻一守,殺死倭賊無數,也是不容抹煞的事實,樂、宗兩人究竟演的是那齣戲?   不管怎樣,我終於知道今晚對頭暗殺的目標並不是慕容,而是我了。只是,我進鎮江不過半日,樂茂盛和宗設怎麼可能這麼快就作出了反應,甚至在城裡設好了埋伏?   這絕非樂、宗兩個外鄉人力所能及的!我心中洞若觀火,眼下宗設集團只有宗設、宗設情婦阪本初芽和華青山三人精通大明官話,而宗、華兩人的通緝令從北地的京城一直貼到了南國的廣州,讓他倆不敢輕易露面──通緝令上的畫影圖形可是我親手繪製的,宗設集團和外界聯絡的能力已經相當脆弱,沒有外人相助,他們連進城都很困難,而樂茂盛的行動也受著田見明的制約,單憑這兩方之力想在短短六個時辰內佈置出這麼一個相當有水準的殺局來,簡直是癡人說夢。   誰是樂、宗兩人的同謀?我一下子想到了宗設、大江盟和丁聰三者間那錯綜複雜的關係,莫非真是大江盟?可大江盟似乎又沒有能力在鎮江玩出太大的花樣,畢竟這是漕幫的地頭,難道說漕幫真和大江盟沆瀣一氣了?   吞了顆唐門秘製的解毒丹以防萬一,我一邊調理內息整理思路,一邊朝來箭的方向望去。   巨大的爆炸聲驚起了熟睡的人們,古津大街上的幾乎所有人家都點亮了燈火,一時間整條大街燈火通明,就像時光倒流,回到了夜幕初降華燈初上的那一刻,更有膽大的開門趴窗的張望起來,只有對面那座大宅靜悄悄的不見一絲動靜,和週遭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趙……死……」   耳邊傳來邱福的聲音讓我稍稍鬆了口氣,雖然那聲音聽著很不真切,可畢竟有了點聽力,聊勝於無。見連滾帶爬爬過來的邱福三人身上都帶著多處箭傷,知道他們派不上用場了,目光便轉向了軍士們。   逡巡一圈不見裘松的影子,想起他靠石獅子最近,估計已經陣亡了,好在烏德邦治軍有方,活下來的十幾人並不如何慌亂,收攏在一起商議兩句後,一騎突然朝來路狂奔而去,餘下的則布成圓陣,緩緩向我靠攏過來。   「別情,對面情形不對頭啊!」躲在旁邊梧桐樹後的慕容一邊大聲提醒我,一邊拔出斷骨,那斷骨看來扎得頗深,疼得他連聲音都變了調,鮮血頃刻間就染透了他的長袍,他飛快點了幾處穴道,血才堪堪止住。   我扔給他一顆解毒丹,剛想告訴他,對面十有八九是樂茂盛及其部下,卻見對面宅子的大門猛然打開,一隊隊手執兵器的精壯漢子從院子裡蜂擁殺將出來,漢子們俱是黑衣黑褲頭紮白帶,胸前俱繡著斗大的一個「漕」字,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那麼大義凜然,慷慨激昂。   為首一人,年不過而立,身長八尺,膀闊腰圓,即便在北地也難見到如此高大雄壯的漢子,正是何慶死後接任漕幫副幫主的湖廣後起之秀張長弓。   他手中四尺長刀向天空一揮,身後眾人頓時狂呼起來,百餘號人的呼號匯成一聲巨雷般的吶喊,饒是我耳力尚未恢復到原來的三成,也聽得清清楚楚。   「殺啊!殺倭賊啊!」   第二十四卷 第六章   殺倭賊?   我和慕容面面相覷,兩人誰也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一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張長弓的出現並不出人意料,可為什麼目標對準了倭賊,難道他們不是同夥嗎?可不是同夥,他們怎麼知道這裡埋伏著倭賊呢?   「張長弓,你在弄什麼玄虛?!」慕容忍不住從樹後閃了出來,指著張長弓喝道。   張長弓恍若未聞,手中長刀一指慕容,他身後百餘幫眾便齊聲高呼:「漕幫好漢殺倭寇,大明江山萬萬年!殺!殺!殺!」   邊喊邊朝慕容衝了過來,古津大街寬不足五丈,這群漕幫弟子眨眼便衝過了大街中線,那十幾個軍士想上去阻攔,卻很快被洶湧的人潮衝亂。   好毒辣的計策!我頓悟對手的用心,心下不由一凜,移花接木加嫁禍江東,竟是要名正言順地取我性命!那口號雖然粗俗鄙陋,卻有極強的煽動力,不少百姓拿起了扁擔燒火棍衝出家門,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   我知道盲從的民眾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蟻多咬死象,當年與蕭雨寒齊名的一代豪強樂放天就是死在了一群什麼武功都不會的亂民手裡。面對這亢奮的人們如果不知進退的話,就算我和慕容聯手,怕也要生生累死了,即便沒累死,在暗中以逸待勞的樂茂盛也絕不讓我有絲毫喘息之機,那時再對上四陽珠鏈,我只有死路一條!除非現在就遠揚而去,否則只有用我的官家身份讓那些發燙的腦袋冷卻下來,才是唯一的活命之路。   然而近籐的出現,讓我忍不住想冒一次險──宗設是個禍根,今番無論如何都要把他留下,何況還捎帶著個樂茂盛!關鍵是要讓眼下這些無知的人們知道,我並不是倭賊,而是抗倭英雄王動!對方既然打著殺倭賊的旗號,自然是不願和官府作對,事情大有可為。   顧不上理會樂茂盛「四陽珠鏈」的威脅,我閃身站在了慕容身邊,高聲喝道:「住手!我是蘇州通判……」   話剛開了個頭,我就覺得身子斜後方一道勁風壓體,知道有人暗算,暗叫一聲不妙,來不及把話說完,人已鬼魅般地閃向一旁,只見一隻拳頭大小的光輪從我身側掠過,正切進了一名漕幫弟子的胸膛,那漢子悶哼一聲,一頭栽倒在地。   事情發生的太快,旁人只看到我從樹後閃出來,那漕幫弟子便中了暗器,自然把我當成了罪魁禍首,一時群情激憤,向我殺將過來。   倒是張長弓似乎認出我來,臉上頓時浮起一層難以置信的表情,腳步也緩了下來,待身邊幾個漕幫弟子越他而過,衝到了他的前面,他才反應過來,大聲叫道:「大家住手!是王動王大人……」   幾枚激射而來的十字鏢打斷了他的話頭,排在名人榜榜尾的他大概是初次遇到這種異國暗器,一時應付的左支右絀,再沒功夫替我辯解。   我心頭大定,看來漕幫不像是反水,倒像是被人蒙蔽了,解釋開來,正好變成我的援軍斬殺倭賊。可惜我的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張長弓明明喊出了我的身份,可那些漕幫弟子竟似充耳不聞,依舊吶喊著朝我衝殺過來。   難道這些人都聾了不成?我滿心的疑惑,忍不住朝眾人頭上望去,猛然發現每個人的耳朵都在白色繃帶下高高凸起,像是生出了兩隻角似的,心下頓時醒悟過來,原來他們竟都堵上了耳朵,難怪聽不到別人說話了。   我既驚訝又好笑,只是我卻沒時間解決眼下的窘境,暗算我的那枚十字鏢力道十足,自己眼下聽力大損,稍一分心,很可能要吃大虧,當務之急,是要找出這個可怕的偷襲者。   一腳踢飛一個接近我的漕幫弟子,我高聲叫道:「宗設,你給我出來!藏頭露尾的,還算什麼武士?!」   宗設集團中能有這等功力的僅寥寥三幾人,近籐已死,華青山又不善暗器,不是宗設,就是阪本,而發起第一擊的自然是宗設的可能性最大。只可惜我聽不到遠處的動靜,等我轉向那枚十字鏢的來向時,只看到漸漸圍攏上來的漕幫弟子,發鏢之人卻不見了蹤影,想起素卿告訴我,倭人武士最重視自己的尊嚴,便激將起來。   話音甫落,旁邊幾株梧桐樹上的枯枝突然活了過來,緊接著,十數道寒芒劃過夜空,飛向擁擠的人群,人群中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叫聲。而後面的人看到這詭異的景象,俱都驚叫起來。   驚叫聲中,樹上的兩個東瀛忍者飛身而下,直撲張長弓而去,幾個漕幫弟子上前阻攔,卻被兩人手起刀落斬成兩段,那以命換命的凶狠刀法一時間震懾住了眾人,讓那兩人輕易地殺到了張長弓的近前。   我卻放下心來,那兩賊雖悍不畏死,武功卻是稀鬆平常,刀法剽悍的張長弓正是他們的剋星,對付他們反比對付暗器來得輕鬆。於是我一邊應付著漕幫弟子的進攻,一邊飛快地把仍留在梧桐樹上發射暗器的倭賊查看了一圈,卻沒發現扎手的人物。   見我和慕容處處手下留情,圍攻的漕幫弟子以為我倆軟弱可欺,個個奮勇向前,攻擊越發大膽。而我找不到宗設,心中漸生不耐,下手便狠了三分,斬龍刃一劍刺穿了離我最近的少年肩頭。   血花飛濺中,少年慘叫一聲,突然仆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慕容心裡大概也憋著一口氣,又沒看清那少年究竟是怎麼死的,以為我開了殺戒,當下不再留情,移花劍陡然快了三倍有餘,一伸一縮,兩個漕幫弟子頓時捂著喉嚨倒了下去。   眨眼間三人喪命,近前的幾個漕幫弟子頓時睚眥欲裂,不退反進,竟似要拚命一般。慕容則是劍出如風,轉瞬間又劍斃兩人,漕幫的攻勢才逐漸緩了下來。   在少年倒地的一剎那,我便看到了深深嵌入他後脊樑的那枚十字鏢,曉得宗設是把這無辜的少年當作了挑動眾人情緒的工具。   看到漕幫弟子悲憤的眼神和奮不顧身的搶攻,我心中一歎,宗設的詭計到底還是得逞了!而他這一手不但影響著今晚的戰局,甚至影響著今後江湖局勢的發展──死了人,不管有什麼理由,慕容和漕幫的關係都要蒙上一層陰影,一旦處理不當,兩家很可能反目成仇。   隱約猜到眼下的一切很可能是大江盟設的局──它可是最大的利益獲得者,漕幫不過是被人利用的可憐蟲罷了,然而事已至此,再埋怨漕幫個個都是豬腦已毫無意義,再說,慕容和漕幫反目同樣符合我的利益,算起來我倒要感謝大江盟。何況,倘若能藉機殺了宗設,自己雖然遭到暗算,可並沒有虧本,反倒大有賺頭,目光遂如雷似電掃向了少年身後。   總算老天開眼,在一群漕幫弟子中間,我終於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他相貌平平,個頭不高,又穿著漕幫的衣服,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竟差點讓我錯過了。   「宗設,拿命來!」我精神一振,大吼一聲,揮刃殺去。   不再約束自己武功的我陡然發出的強大氣勢終於讓圍攻的漕幫弟子膽寒了,紛紛朝一旁閃去。宗設卻不為所動,當他發現我已經認出他的時候,他甚至不再游移躲閃,反倒冷冷地望著我,那目光裡滿是怨毒和仇恨。   眼看離宗設僅有十步之遙,我猛吸一口氣,內力提到十成,斬龍刃橫在胸前,再近兩步,就是天魔殺神的最佳攻擊距離,就算是神仙,我也要把你的性命留下!   九步、八步!我雙足一點,身子已如大鳥一般騰空而起,可就在這時,我只覺得左胯一涼,一股寒氣驟然逼來!   下意識地在半空中一擰身子,卻依舊沒能躲過悄無聲息偷襲過來的那口鋼刀,鋒利的鋼刀帶出一蓬血花從我身邊劃過,才被我一指彈落在地。   宗設眼睛陡然一亮,身形立動,一反手從背後抽出斬馬刀,如出閘猛虎似的直撲過來,眨眼就到了我的近前,斬馬刀順勢橫劈,快如閃電,竟是要把我一刀兩斷!   來不及咒罵華青山──他該是那個卑鄙的偷襲者,斬龍刃奮力斜劈下去,正和斬馬刀砍在一處。可方才為了躲避偷襲,我已經失去了最佳的出手方位,在半空中又無處借力,力道不足七成,雖然攔住了斬馬刀,可刀上傳來的那股絕大的力量卻震得我胸口一窒,虎口發麻,斬龍刃更是險些脫手而飛,還好我應變迅速,借勢向後飄去,才堪堪躲開了這要命的一刀。   「這廝的毒傷竟然痊癒了?!」   這樣的結論讓我一下子失望到了極點!按照原先得到的情報推算,解雨的那一劑毒藥至少折損了宗設三成功力,我有把握五招之內摘下他的首級,之後,自己仍有餘力從漕幫的包圍圈中從容脫身而去,可眼下宗設竟然奇跡般地武功盡復,想一對一真刀真槍地殺死與十大不相伯仲的他,除非他肯配合,而我又肯付出相當的代價,否則,這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即便我如願以償,也絕逃不過樂茂盛的一箭!   自己竟然打錯了如意算盤!   可不容我懊悔,宗設已經如影隨形地跟上來,一刀緊似一刀地向我劈來。他刀法極似連家拔刀訣,直來直去全無花巧,卻是迅疾如雷,又佔得先機,竟逼得我一連防守了七刀,卻無法攻出一招!而這七刀攻防雖然都是刀法中最簡單的劈和擋,卻凶險無比,饒是我和宗設功力深厚,都架不住這生死相搏的巨大消耗,霍霍刀光中已是呵氣繚繞,汗珠飛舞,喘息聲不絕於耳了。   我清楚地感覺到,鮮血正不住地從左胯傷口滲出,那道傷口雖不深,卻足有半尺長,越是發力,血就滲得越快,而左肋的箭傷也針扎一般的疼痛,還要一心二用提防華青山,知道再讓宗設這麼攻下去,遲早要落敗而亡。而慕容那邊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竟沒有跟上來助我一臂之力,心裡緊張得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裡,好在當初為了混入大江盟,我曾在拔刀訣上下過一番功夫,對破解拔刀訣頗有心得,使出彈蕩兩種奇妙手法侵消著宗設的刀勢,斬馬刀上的力道不知不覺地減弱下來。   宗設似乎有所察覺,第八刀虛晃一招,刀法陡然一變,斬馬刀似慢實快地在夜空劃出幾道光痕,彷彿如絲秋雨飄了過來,肅殺而纏綿。   「你喜歡雨?好,我陪你!」   我心頭大定,雖然宗設這路刀法從沒見過,可師傅說過,我心思玲瓏,對付我,那些精緻巧妙的招數反不如簡簡單單的一劈一刺來的管用,不假思索地一抖手腕,春水劍法的絕招「小樓一夜聽春雨」便瀟灑而出,一下子就把那雨絲攪得紛紛亂,頃刻間攻守易位,我竟一下子佔得了上風。   我甚至還有閒暇觀察週遭的情況,大概是宗設的裝束迷惑住了一干漕幫弟子,弄不明白自己的幫會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個絕頂高手,於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奇,只是這等高手對決是絲毫沒有弱者插手的餘地,他們只是團團圍住我和宗設,一邊小心戒備,一邊猶豫著替似乎是自己人的宗設吶喊助威。   人群遮住了我的視線,我無法得知慕容眼下的處境,只是從樹上倭賊發射的暗器路線看,那些可惡的倭賊明顯是想誤導漕幫,而耳邊傳來漕幫弟子的一聲聲怒喝也證實,慕容正陷入了圍攻中,和漕幫的誤會想必是越結越深了。   這張長弓難道是死人啊!我心中疑竇復生,就算慕容滿臉血污,張長弓一開始沒認出他來,可打到現在,他也該知道慕容的身份了,雖說漕幫弟子都莫名其妙地堵上了耳朵聽不到聲音了,他必定還有其他方式指揮眾人,那兩個倭賊又不是他的對手,現在早該空出手來了,怎麼還不制止自己的手下?!再說,這麼大的行動,身為幫主的李展豈能置身事外?可他人哪?   宗設臉色漸漸凝重起來,似乎沒料到自己的變招非但沒有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反倒落了後手,三招過後,眼看斬龍刃的光芒越來越盛,他突然大喝一聲,竟不顧刺向自己胸膛的一劍,把綿綿秋雨化作狂風暴雨,斬馬刀徑直斬向了我的脖頸,竟是要與我同歸於盡!   我心中頓時大罵宗設卑鄙無恥,卻不得不承認,這卑鄙無恥的打法卻正是扭轉戰局的唯一途徑,想來宗設也猜到了,正享受著奢華人生的我絕不會和他性命相搏。   只是就想這麼輕而易舉地搶得先機,宗設你未免太小瞧人了!   鬼魅般地向前跨了一步,斬龍刃卻是由繁化簡的當胸一劍,這一劍運行的軌跡幾乎和杭州靈隱寺魏柔的那一劍「心香一瓣」一模一樣,可在不動明王心法催動下的這式隱湖心劍秘招卻有著超乎我想像的絕強威力,我受損的耳朵竟然聽到了「嗤嗤」的破空聲,甚至隱約看到斬龍刃刃尖似乎閃爍著豆大的劍芒,剎那間我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如果宗設不閃躲的話,這一劍絕對會要了他的小命,而斬馬刀卻傷不了我分毫!   宗設果然識得厲害,被迫側身,斬龍刃遂帶著一溜血光倏地從他胸前劃過,只是我全力發出的這一劍絲毫沒有變招的餘地,明知道宗設勉強劈向我後頸的那一刀力道弱得可憐,卻根本無力回擋,只好順勢向前衝去,腳下施展幽冥步,又順手拉了個漕幫弟子當擋箭牌,這才轉過身來,硬接硬擋住宗設調整之後一口氣劈出的三刀。   故技重施又刺中了宗設兩劍,可局面卻一下子凶險了萬分。宗設固然血透衣衫,一刀弱似一刀,可他不要命的打法卻讓我不得不付出十二分的力氣,而我臨陣自創的魔門版「心香一瓣」又太耗內力,兩人刀來劍往不過五個回合,內息已消耗了大半,到了賊去樓空的邊緣。所幸宗設情況似乎更差,大量的失血讓他臉上全無血色,刀法也有些散亂起來。   「再打下去,宗設想逃都沒得逃了,就算自己少不了要重傷一場,可他必死無疑,難道……」猛然想起暗算我的華青山,我頓時明悟於心。   放過了宗設幾個明顯的破綻後,我終於祭起了天魔殺神。   斬龍刃不出所料地擊潰了斬馬刀的防守,順勢劈在了宗設的肩頭。宗設突然怒目圓睜,大吼一聲,捨了兵器,雙掌閃電出擊,一下子鉗住了斬龍刃。   「你要,那給你好了!」我冷笑一聲,緊握刀柄的手突然撒開,身子疾速朝一旁閃去,果然就見一大一小兩隻鋼圈飛馳電掣而來,一左一右,重重地砸在了宗設的胸口!   那鋒利的鋼圈似乎正好切開了宗設的心臟,他「呵呵」兩聲,臉上浮起一層古怪的表情,隨後「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見宗設終於授首,我壓抑不住內心的狂喜,仰天大笑起來。   長笑聲中,我鼓起餘勇,拔出新月一文字,一指正要逃之夭夭的偷襲者,高聲喝道:「華青山,你這個認賊作父的敗類,還不趕快束手就擒!」   那人正是我一直苦尋不到的華青山,宗設胸前那對日月乾坤圈已經將他的身份暴露無疑,他如喪家之犬一般倉惶向人群中鑽去,甚至來不及收回自己賴以成名的兵器。   我僅追了兩步便知道,單憑我一己之力,怕是拿不住這廝了,和宗設的一場搏命廝殺幾乎耗光了我的內力,丹田里空蕩蕩的,餘下的功力尚不足平素的一成,倘若華青山知曉我的狀況,就不是我抓他了,反倒是我要小心自己別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出我的外強中乾,華青山驀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死死盯著我的眼睛,臉上的畏懼竟然一掃而空,只是那張原本溫文爾雅的臉卻變得猙獰起來,半晌,他突然仰天狂笑。   「認賊作父?笑話!我本來就是日本人,何來認賊作父!」   「哈,我倒忘了你娘是倭人了!」我一邊拖延時間,一邊偷偷調理內息。   「倭人!」我的話似乎一下子觸動了華青山的要害,他臉頰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所有的日本人都被你們叫作倭人,所有的日本人都被你們當作倭賊!我娘親那麼溫柔,那麼善良,到頭來還是慘死在你們這些中華上國禮義之邦的漢人手裡,只因為她是倭人!天理何在?試問天理何在?!」他聲嘶力竭地叫道:「說我是漢奸,我呸!我是日本人,日──本──人!」   我一時愕然無語,我不知道怎樣的仇恨才能把一個生於大明長於大明的漢人活生生地變成了一個倭人,可我隱約察覺到,這和我前任的前任有關,為了打擊當時如日中天的快活幫,官家無所不用其極,利用華青山之母的倭人身份來製造其父──快活幫副幫主華不為和極端仇視倭人的幫主蕭雨寒之間的矛盾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華氏之死也就順理成章了。   「辣塊媽媽的,你這漢奸倒他奶奶的有理了!」   慕容終於從人群中殺了過來,大腿上兩枝入肉三分的雕翎箭和他蹣跚的步伐讓我明白他為何來遲了。   聽到華青山的嘶吼,不知內情的他愣了一下,旋即怒罵道:「你他媽吃誰的,喝誰的,誰把你養大的,誰教你武功的,好麼,倒反咬一口了!喪天良的東西,養隻狗還知道護主報恩哪,你他媽連畜牲都不如!」邊說邊舉劍衝向華青山。   明晃晃的移花劍讓華青山一下子清醒過來,他眼中倏地閃過一絲懼意,返身就逃,連頭都不敢回一下。漕幫弟子雖然弄不清他的身份,卻因為他穿著漕幫的衣服,便紛紛讓路,把正殺得一個倭賊幾無還手之力的張長弓讓了出來。張長弓見我緊追華青山不放,眉頭一皺,突然捨了自己的對手,一刀劈向了華青山。   已是驚弓之鳥又失了兵器的華青山發揮不出自己一半實力,竟被在名人錄上比自己足足低了四十位的張長弓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沒過五招,就被對手一指點中膻中大穴,頓時委頓在地。   我心情一鬆,只覺得渾身無力,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強打著精神,我一拱手:「張幫主,多謝了,把人給我,你趕快制止手下,別再打了!」   此時漕幫弟子早被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待張長弓吩咐,大多已經停下手來,面面相覷。倒是張長弓一臉茫然,然後好像恍然大悟,飛快扯下頭紮,取出耳中堵物,拎著華青山走過來,將人扔到了我的近前。   「大人,敝幫得到線報,說有倭賊,卻沒想到是您……」他神情頗有些緊張,說話就有些詞不達意,聽著倒像是我交通倭寇似的。   我氣得哭笑不得,指著華青山道:「張幫主,難道你們漕幫沒收到官府的海捕公文嗎?……收到啦!那好,你仔細看看,他究竟是誰?」   張長弓蹲下身子,看了幾眼,詫異道:「咦,好像是華青山,可他……怎麼沒氣了?」   我一愣,雖然我巴不得華青山早死早投胎,可也要等我問清楚他和樂茂盛是如何勾結的才可以去死,便連忙俯下身去。   剛湊到近前,華青山緊閉的雙眼突然大睜開來,蜷曲的右腿猛然踢出,直取我的小腹。   「陷阱!」我心中方生警兆,卻見張長弓右臂陡然一揮,反手就是一刀,大刀竟直扎向我的胸膛!   變生肘腋,我渾身寒毛一下子都豎了起來,左手如揮琵琶拂向張長弓那致命的一刀,原本已近油盡燈枯的我也不知道從哪兒生出的力氣,一掌擊在刀脊上,竟將大刀生生拂了出去,可華青山那快似奔馬的一腿卻怎麼也躲不過去了,我只覺一股大力直撞上小腹,僅存的內息被這重逾千鈞的一腳完全踢散,喉頭不由一甜,人頓時飛了出去。   「想不到我王動竟命喪宵小之手!」試圖控制住自己落地的姿勢,卻發現手腳俱不聽使喚,知道自己武功盡失,再沒有力量抵擋緊追而來的華張兩人,心頭一涼,人已極其狼狽地摔向地面。   只是在落地的一剎那,我突然聽到一聲撕肝裂肺的驚叫,那驚叫滿是恐懼、絕望與哀傷,讓我心房忍不住地顫抖起來。在迅速地由遠而近的驚叫聲中,一隻穿著白色繡花鞋的三寸金蓮帶著一縷熟悉的香風從我眼前滑過,重重地點在張長弓的太陽穴上,張長弓那壯碩的身軀立刻就變成了一根輕飄飄的稻草,極其誇張地飛了出去。人影相錯,華青山脖頸上的一枝兀自顫個不停的雕翎箭映入眼簾。   然後,我渾身一震,眼前的一切盡數沒入黑暗之中。   第二十四卷 第七章   「阿柔!」   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裡的一切都似是而非、光怪陸離,只是我記不清究竟夢見了什麼,只記得一聲絕望的驚叫──那聲音我實在刻骨銘心。   「別情,我服了你了,真的服了你了。」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慕容千秋那張貼滿了膏藥的諂笑胖臉:「魏姑娘天仙一般的人物都為你謫落人間了,你可真不愧是江湖頭號……」   「她人呢?」我打斷他的話頭,眼珠逡巡了一圈,只看見慕容一人,卻不見佳人芳影。   「回隱湖了。」慕容邊說邊遞給我一隻香囊:「喏,這是弟妹留下的,說裡面有她師門秘製的療傷聖藥九九回天丸,一天九丸,連服九天──她可是真擔心你,就是臉皮太薄,辛垂楊幾句話,就讓她乖乖跟著走了,我本想攔著,可轉念一想,這是你的家事,我這手不好伸啊!」他臉上有些悻悻,想來辛垂楊沒給他好臉色,偏偏我的命又是人家救的,倒也發作不得。   「慕容,給我個面子,我不想把阿柔的事情弄得滿城風雨。」   魏柔想必早在鎮江了,甚至住處都很可能在館驛左近,但她顯然沒有辛垂楊那般暢通的消息來源,也就不知道我已經到了鎮江,能夠適時出現,或許還是拜倭賊炸藥所賜,而辛垂楊瞞下我的行蹤,讓我好不容易產生的一點好感頓告煙消雲散。   她走得也不安心吧!我邊想邊接過香囊,熟悉的淡雅香氣撲鼻而來,勾起我心底一縷柔情。打開香囊一看,裡面是只精緻的小瓷瓶,想必裝的就是回天丸。魏柔明知道我有雪蓮玉蟾丸卻仍將它留下,自然是不放心我的傷勢。   一提內力,立刻察覺出丹田里殘留著一道微弱的真氣,知道這是魏柔留下的,慕容說,她在替我包紮傷口治療內傷後才悄然離去。默運內力一周天,真氣雖弱,但在七經八脈中的運行還算順暢,惟有幾處不為人知的奇脈尚顯艱難,想來是魏柔不熟悉不動明王的調息路線,不敢貿然相試的緣故。   這丫頭知道疼人了,我摸著包紮得整整齊齊的繃帶,心底湧起一絲甜蜜。隱湖本就沒想把魏柔培養成一個講究婦德婦容婦功的深閨中人,她的女紅還是跟宋三娘學的,且不過學了半日而已,是典型的心靈手不巧,這繃帶末了扎出的一朵花該費了她不少功夫吧!   出了會神,我運氣試起了那幾處奇脈,不動明王心法能有如此威力,倒有一半功勞要記在它們頭上。出乎我的意料,它們並沒有像我想像的那般瘀結堵塞,我不由得怔了一下,旋即醒悟過來。   這想必就是易筋經的功勞了!我感慨萬千。和少林寺固然是利益之交,但少林總算清楚我的價值,雖說限於寺規,無法將易筋經傳給我,不過對我開放的其他絕技已足以讓我管窺到易筋經的奧秘。在京城我已經試著將易筋經和不動明王心法融合在一起,出京拜訪少林後,新心法更是漸漸成型,只是勤修苦練了一段時間不見成效,我的信心都有些動搖。如今看來,自創的新心法進攻威力未必強過不動明王心法,但卻是天下數一數二的保命功夫──華青山那一腳重創我的丹田,若是用不動明王心法調理,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復原,而依靠新心法的神奇和魏柔的襄助,眼下內力業已恢復了五成。   按下對佳人的思念,我起身洗盥了一番。這是一座充滿了銅臭氣的宅院,一切都俗不可耐,而慕容也一身暴發戶的打扮,看著比他那副聽月閣老闆的面孔還低俗了許多,進進出出的內堂使喚丫鬟粗鄙得還不如慕容府上的燒火丫頭,眼前的這一切讓我明白,這裡定是慕容的一個秘密據點。   「昨晚上的事情太蹊蹺了,我不得不防。」   慕容細說起我昏迷後發生的事情。辛垂楊和魏柔在我最危急的時刻突然出現,魏柔急於救我,結果一腳要了張長弓的性命,而華青山則被說是聞訊而來的樂茂盛一箭穿喉。   「我本想把你送回館驛,可烏德邦那混球非要找我問話,而樂茂盛就住在你隔壁,我豈能放心?便和弟妹一道把你偷偷送到這兒來了,想必眼下鎮江府正在全城搜捕我哪!」遲疑了一下,慕容又將信將疑地問道:「別情,你說樂茂盛勾結倭賊,可是真的?」   「千真萬確!」我不容置疑地道。   「這麼說,暗殺你的那幾箭都是他射的?」慕容眨了眨小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斟酌道:「可我看那箭法很像魔門九天御神箭法中的九陽珠鏈……」   「殊途同歸罷了。」我明白慕容在試探什麼,樂茂盛是武承恩的弟子,倘若那真是九陽珠鏈,武承恩的身份則呼之欲出。朝廷雖然不反對官員修煉武功強身健體,卻也沒明確支持,怕的就是為官者和江湖的關係過於密切,更何況魔門的名聲實在不佳,我不想再給武承恩帶來什麼麻煩,遂道:「軍中重弓騎,自有一套弓術。」   慕容目光閃爍,顯然不太相信我這番說辭,不過他並沒有慫恿我去揭穿樂茂盛的真面目,華青山和張長弓的死,已經讓我失去了證明樂茂盛私通倭賊的最直接也是最有力的證據。我也知道,想從漕幫這裡打開缺口耗時耗力,何況目前我尚無餘力顧及此事。   可轉念一想,既然宗設已死,樂茂盛是否私通倭賊已無關緊要,而他背後的主使者,不外乎江湖那幾大豪門和丁聰等幾個政敵,不管有沒有樂茂盛,這些勢力都是我要打擊乃至毀滅的對象,當務之急倒是要盡快除去樂茂盛這個禍害了,倘若真去證明他私通倭賊,反而會讓武承恩的名譽受損。   於是我一面打定主意,準備將昨晚發生的一切以最快的速度通知竹園、京城得意居、眾師娘以及武承恩、沈希儀以防萬一,一面在心裡宣判了樂茂盛的死刑,嘴上卻轉了話題,問道:「漕幫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走那會兒,鎮江衛已經將局面控制住了,只是張長弓的幾個心腹負隅頑抗,都被抓了起來。」慕容沒敢多問,順著我的話題道:「聽漕幫弟子說,張長弓昨晚召集人手,說接到線報,有倭賊要大鬧鎮江,漕幫要保家衛國。又說賊人中有妖人會用聲音魔功迷惑人的心智,故而大家都堵上了耳朵,進退完全看張長弓的手勢。」言罷,他頗為惋惜地歎了口氣:「不瞞你說別情,我原本很看好張長弓的,在他身上也下了不少功夫,沒想到他竟是大江盟的臥底!」   「這麼說來,他反而不太可能是大江盟的人。」心思轉移到張長弓身上,這個謎一般的人物也頗讓我頭疼,沉吟片刻,才道:「換作你是大江盟的臥底,有機會打入慕容世家,你會拒絕嗎?」   慕容的心思我洞若觀火,他巴不得把一切罪名都推到大江盟頭上。可張長弓究竟是什麼來歷,我一時也找不到答案,而其中的關鍵自然是他為什麼非要置我於死地。   宗設有殺我的理由,雖然在我看來,他這種同歸於盡的自殺式復仇未免不划算得近乎兒戲,武功盡復的他若是能耐下心來,很可能打我一個措手不及,以最小的代價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樂茂盛同樣有殺我的理由,奪妻之恨,這可是每個男人都無法忍受的恥辱,足以讓人失去理智。   如果張長弓是這兩人的同黨,那麼一切就順理成章了,剩下的只是要深挖宗設和樂茂盛之間的秘密。然而,出身寒門的張長弓身世卻是相當清白,他師傅顧海是湖廣道上的成名人物,雖然名氣遠不如自己徒弟,可那套「血戰十刀」的確是他傳給張長弓的,只不過天分甚高的張長弓把它練到了顧海無法企及的高度罷了。師徒二人都是湖廣黃州人,那裡根本沒有倭賊出沒,說他是宗設的人,自然相當牽強,何況素卿和宋廷之也說,宗設雖然很想在中土收買拉攏江湖中人,卻極不成功,至於華青山和赫伯權完全是特例──華的母親本來就是倭人,而赫則是被丁聰所迫。   於是我很快就把宗設排除在外,張長弓和宗設應該只是合作而已,絕不是什麼隸屬關係。而他來江東進入漕幫不過兩年,似乎也很難和樂茂盛結下如此深厚的友誼──昨晚他的所作所為可是冒著殺頭的危險,而事實上他果然為此丟了性命。   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江湖客過得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活,這是每個江湖漢子應有的自覺,可無論如何,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倘若是樂茂盛說動了張長弓,那麼他到底下了多大的本錢,讓張長弓甘願為他兩肋插刀呢?   我突然想起慕容方纔的話,慕容是個很慷慨的人,為了拉攏張長弓,開出的價碼定是相當誘人,然而張長弓卻出人意料地拒絕了。面對一個富貴不能淫的漢子,樂茂盛有那麼大的人格魅力來得到並維繫他的忠誠嗎?   不過,不管張長弓是隸屬於哪派勢力,他的身份卻是漕幫的副幫主,想削弱乃至瓦解漕幫的勢力,這是一個絕佳的借口。只可惜眼下已是日上三竿,離事發足有四個時辰,足夠讓在鎮江有著深厚官場人脈的李展上下打點,把一切責任都推諉到張長弓的身上了。   「漕幫這麼大的行動,身為幫主的李展豈能不知?昨晚的事,他難逃其咎!」   「大人,竊以為,或許眼下並不是追究漕幫責任的最佳時機。」我話音甫落,卻見門簾一挑,昨晚一去不復返的隋禮施施然走了進來,進屋便深施一禮:「不才有負大人和東主的厚望,未能請到援兵,反累大人和東主受驚,實是罪該萬死!」   慕容見我臉色有些不豫,連忙解釋道:「隋先生出龜鶴樓沒多久,就被漕幫弟子扣押了,直到今早上漕幫大亂,他才得以脫身。」   「扣押不才的漕幫弟子並無害人之心,只是在執行張長弓的命令,張說,東主涉嫌勾結倭賊,只因沒有證據,故而先行扣押。而不才在漕幫聽到消息,說李展昨夜大醉,早晨還是范大人把他從被窩中拎出來的,對昨晚的一切他一無所知。」   我冷冷望著隋禮,卻一言不發。   隋禮訕笑了兩聲,道:「當然,知與不知,只有他自己心裡最明白。不過,這卻給了我們一個緩和關係的借口。」   「倘若李展並沒有反水,他最怕的就是東主誤會他,而昨晚之事又落下了口實,鎮江衛可以名正言順地鎮壓它,事實上,鎮江衛已經開始抓人了,一旦大人和東主拋棄他,漕幫覆滅指日可待。而李展反水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就算他反水了,現在也該明白,大江盟是拿他當槍使,哪像我們東主這般推心置腹地待他,他怕是要悔得腸子都青了。」   「倘若漕幫覆滅對大人、對東主有利的話,我們自然可以順水推舟,可如此一來,東主不僅少了一個強援,而且漕幫不甘束手就擒,勢必要竭力反抗──拉起造反大旗,李展是絕沒有這個膽量的,可經營漕運這麼多年,跟幾任漕督都有著不清不白的關係,完全可以上告打官司,而它弟子眾多,無法一網打盡,像白大人那樣以霹靂手段處置南海劍派的方式在漕幫身上很難行得通,最後必然演化為廟堂之爭,對大人、對東主都無益處啊!」   慕容頻頻點頭,顯然隋禮已經說動了他,而我冷靜下來,也明白漕幫的覆滅至少目前對我來說意義不大,一旦鎮江出現真空,我一時還沒有力量來佔據這個要衝,反倒便宜了別人,索性先讓漕幫多活幾日。   不過,藉機削弱漕幫的實力卻勢在必行,否則,日後很可能成為我駕馭鎮江的絆腳石。和慕容、隋禮商議了一番,我遂秘密拜會了烏德邦。   見我無恙,烏德邦自然喜出望外,而沈希儀的面子和兩萬兩銀票也讓他痛快地答應了我的請求──李展交由鎮江府看管,嚴加搜捕除李展之外的漕幫中高層幹部,並放出風聲,說漕幫勾結倭寇,以動搖其基層弟子對幫會的信心。   臨告辭前,我似乎無意中提起了樂茂盛,烏德邦不虞有他,說樂正在府衙做筆錄。匆匆趕往鎮江府衙,卻不見這廝身影,花了二十兩銀子才打探出來,他和田見明幾人剛剛離去不久。   一路追了下去,卻是往東門而去,我很快就猜到,樂茂盛定是想逃離鎮江了!   這廝倒是屬耗子的!我心中不由暗罵,一時躊躇起來,本想易容在城裡狙殺了他,不成想他竟然溜得這麼快。而到了城外,弓箭可以盡情發揮,面對樂茂盛和他四個部下五張強弓,僅剩五成功力的我實在沒有必勝的把握。   看來只能讓六娘想辦法在半路狙擊他了。我猶豫了一會兒,才下決心調整計劃。樂茂盛的馬再快,也快不過老馬車行的八百里加急,六娘應該有充足的時間做準備,等樂茂盛到了蘇州,六娘加上竹園眾女特別是解雨的暗器,完全有能力把他留下。   東門便有老馬車行的門面,發送八百里加急密函後,我尚不死心,想試試能不能找到合適的出手機會,遂出了鎮江城。   城外不遠處茶棚裡一個焦急張望著城門進出行人的小伙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認出他是隨蕭光一道來鎮江的魔門弟子郭太平,心頭不由一怔。當初給蕭光的命令,是兩日後在此匯合,莫非他發現了什麼不成?   打出魔門秘傳的手勢,郭太平這才認出我來,一邊好奇地望著我的臉,一邊小聲稟告:「教主,屬下等在城南三十里的桃花坡發現了一隊來歷不明的江湖人,共十三人,眼下正落腳於桃花坡的一個小客棧裡。這幫人行蹤詭秘,不像是要去應天參加茶話會的樣子,蕭師兄懷疑是倭賊的同夥,怕打草驚蛇,便讓屬下和王子楊王師兄一道回城請示教主,要不要先解決了他們。可王師兄進城已經兩個多時辰了,卻不見他回來,屬下都快急死了!」   「城裡出了點事,子楊找不到我,自然沒法出城,你不必擔心。」見郭太平焦急之情溢於言表,我心中頗感寬慰,魔門弟子本就沒有多少,我自然希望他們能親愛如兄弟,攜手一致對外。   略一沉吟,交待茶棚老闆幾句,吩咐郭太平跟我走,遂打馬如飛,直奔桃花坡。   桃花坡是南下蘇州的必經之地,這條官道也是通衢的大道,只因已是數九寒天,路上行人少了許多,且多是結伴而行的商人,還有零星北上的江湖漢子。行商們見有馬匹狂奔而來,俱都連忙躲到路旁,一臉警惕之色。   頓飯工夫,轉過一片樹林,遠遠便望見桃花坡了。坡上好大一片桃樹,坡頂十幾戶人家錯落有致,坡下路旁幾間瓦房簡陋而整潔,正是中午時分,坡上坡下炊煙繚繞,繚繞的炊煙,就像正午和煦的陽光,讓那些在寒冷冬日裡依舊為生活而四處奔波的行人倍感溫暖。   「教主,那十三個江湖客昨夜就住進了桃花客棧,至今尚未離開。」與我匯合一處的蕭光指著路旁那幾間瓦房,介紹著偵查到的情報:「其間,共二百九十七人在客棧歇過腳,十六人仍在店中,其中有三個是自己弟兄,而最近的一批客人,是半刻鐘前剛進客棧的六個軍爺。」   「嗯?那為首的是不是個國字臉的千戶?」我把樂茂盛的模樣形容了一下,蕭光點頭稱是。   我心念電轉,桃花客棧固然是歇腳的好地方,可那是針對靠兩條腿走路的窮苦人來說的,像樂茂盛這樣騎馬的行人,絕大多數都是在離鎮江六十里的丹陽打尖歇息,樂茂盛在此逗留,是因為正好到了吃飯時間,還是和那十三個江湖客有關呢?   「小光,方便聯繫桃花客棧裡的弟兄嗎?」   「方便。」蕭光道:「客棧是桃花村李柱開的,他爹李有財是此地保甲,就住在坡頂,已經被弟兄們控制住了,讓他往客棧裡傳個話不成問題。」又說李老頭一副死倔的脾氣,多虧了一塊錦衣腰牌才把他擺平,而怕弟兄們在客棧待久了引起那幫人的懷疑,蕭光每次只派三個人進客棧,待上一段時間便撤出來到坡上李老頭家休息,客棧則另換一批新面孔,眼下已是第三批,也是他所能派出的最後一批了。   「很好!」我讚了一句,蕭瀟的這個遠房侄子看來很有些智謀,值得下功夫培養,轉頭對郭太平道:「你讓李老頭傳個話,務必嚴密監視那六個軍人,查清楚他們和那些江湖客究竟是不是同黨,另外,告訴他們小心點,對方是高手。」   郭太平應聲而去,我又問蕭光還查出什麼別的消息沒有。   蕭光搖搖頭:「這幫人謹慎得很,彼此之間很少會話,星崩幾句,說的又是方言,聽不大懂。」遲疑了一下,又道:「聽苟師弟說,這些人說的好像是湖州話,不過,他也拿不大准。」   我心裡猛的一跳,湖州,江湖可是有兩大勢力的老巢就在湖州啊!幾乎本能地,我認同了我那位苟師弟的說法。   湖州富庶,不少門派在此設有分舵,或是開辦鏢局武館,其中實力最強的當屬大江盟。不過由於百花幫是本地幫派,背後又有練家暗中襄助,已有和大江盟分庭抗禮之勢,只是大家同屬大江同盟會,彼此間井水不犯河水,各行各的道,各賺各的錢,餘下的,除了個別如隱湖之外,絕大多數是在兩者的夾縫中求得生存。   道上出現湖州口音的江湖客不足為奇,不過一夥十三人,他們隸屬的勢力範圍已經大大縮小了。   隱湖率先被排除在外,除了李思,似乎並沒有跡象表明隱湖還有其他男弟子,特別是人數竟有十三人之多。   同樣很快的,大江盟也被我從嫌疑者的名單中剔了出去。那幫江湖客的舉動大是可疑,他們要干的,大概不會是什麼好事──每到年關歲尾,搶劫殺人之類的壞消息總是特別多。且不說大江盟有沒有做這種蟊賊勾當的必要,就算有,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情無論是齊放還是齊小天都該動用自己的心腹才對,絕不會犯傻把事情交給湖州一群外鄉人。   難道是練家?得出這個意外結論的同時,我深深迷惑起來。   第二十四卷 第八章   「老闆,弄桌上好酒菜,順便把馬餵了,我們公子還要趕路。」郭太平一進桃花客棧就大聲嚷嚷起來。   那幫江湖客的身份讓我改變了原來的計劃,通知眾人會合後,給大家簡單易了容,讓那個名叫苟可望的帶著五個人化裝成當地村民的模樣,以送柴火、送草料等名義潛入客棧,我則帶著蕭光、郭太平扮作行人來客棧打尖歇腳。   「來了──」隨著長長的吆喝聲,一個憨厚而不失精明的漢子一溜小跑跑了過來:「三位爺來得正好,俺渾家作的獅子頭剛下屜呢!正好下酒。」   可他看到幾人身後的馬匹,卻頓時傻了眼:「三位爺,不是俺李柱推搪,哪兒有把生意往門外推的道理不是?可俺客棧裡實在沒草料了,今兒也不知怎麼那麼邪乎,平日裡難得見個騎馬的爺,今兒卻呼拉一下子來了十幾個,草料早吃光了,這不,頭前來的幾個軍爺的馬食還沒個著落呢!」   正說著,客棧前廳裡快步走出兩個漢子,瞄了我們一眼,便取了馬匹匆匆出了客棧。   「好像是那十三人中的兩個。」蕭光壓低了聲音道。   我點點頭。我一眼便看出那兩個人都是練家子,武功雖說比不上郭太平,卻也相差不遠,在江湖也算得上是個好打手。兩人一上官道,立刻分開,一前一後,向北而去,看上去似乎是被派出去的探馬。   嗯?這探馬早不派晚不派的,偏偏樂茂盛到了沒多久就派了出去,中間莫非有什麼關聯?我心裡暗自揣摩起來。   那邊郭太平則給李柱出著主意:「你沒草料,附近村子總該有吧!打發人弄點回來,價錢好說。」   李柱似乎就等著這句話,聞言忙不迭地應承下來,又熱情地把人請進了屋裡。   客棧吃飯的前廳不算寬敞,只有六張桌子,其中四張已有了客人,牆角是幾個行腳商人,曲澤等三個魔門弟子則佔了中央一桌,旁邊是五個江湖打扮的漢子,而靠窗卻是樂茂盛手下的那四個百戶正陪著田見明飲酒猜拳,幾個人都沒穿官服,自然不必顧忌自己的形象,鄭七四人更是諛詞不斷,田見明已熏熏然酒半酣,一雙色眼不時瞄著那群行商中的一個風騷女子。   樂茂盛呢?我一邊落坐,一邊飛快地打量著前廳一圈,卻沒發現他的蹤影。   收回目光,聽曲澤他們正聊著即將舉辦的茶話會,不由暗讚了一聲,像他們那點功力,在有心人面前根本無法掩飾自己練過武的痕跡,遮遮掩掩的反惹人生疑,不若大大方方地擺明自己是個江湖人,對方縱然警惕,卻不大會刻意提防了,就像他們旁邊那五個漢子,目光基本上都落在了自己一行人身上。   這五人該是那幫江湖客中人了,我極富技巧地觀察著他們,一邊衡量著他們的武功深淺,一邊試圖尋找證據來印證我的判斷。   這幾人的衣著極其普通,看不出什麼異樣,連桌上的腰刀都是江湖最常見的樣式,只是刀鞘是用很值幾兩銀子的上等軋花黑牛皮硝制的,想來他們手頭並不緊張。因為坐著的緣故,我很難準確推測他們的武功,不過想到做探馬的大多是同伴中武功較好的人,那麼這幾人的實力高也高不到哪兒去。   「一對一,郭太平、曲澤他們穩佔上風,倘若未曾露面的那幾人當中沒藏著什麼高手的話,這一仗倒是穩操勝券了。」我暗自盤算著。   蕭光說,除了領頭的那人看起來似乎有些扎手之外,餘者皆不足為慮。可蕭光自己的武功僅僅剛入流而已,他還沒有能力來判斷一個高手特別是名人錄前五十位高手的武功高低,情報的準確性自然要打上折扣,而我帶著內傷,茶話會又近在眼前,凡事還是小心為妙。   李柱很快張羅了一桌酒菜。就像許多街邊小店曾給我帶來無數驚喜一樣,這桌賣相不佳的酒菜卻是一流的好手藝,連皮狗肉火候把捏得恰到好處,皮爛肉酥,咬上一口便滿嘴流油,端得鮮香無比;號稱一刀不斬的獅子頭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幾不輸於家鄉山水閣的大廚動用無數精材實料精心炮製出來的蟹粉獅子頭;就連那一海碗梅乾菜燉豆腐,都燉得有滋有味,讓人食慾大開。   郭太平餓了一上午,見我動了筷子,他立刻狼吞虎嚥開動起來,不大一會兒,狗肉便下了一半,獅子頭也少了三隻,一旁伺候著的李柱看著高興,又讓渾家端來了一大盅狗肉湯,郭太平也不客氣,捧著湯盅,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末了,一抹嘴,見李柱還站在身邊,郭太平便一瞪牛眼,道:「噯,我說老闆,你不去張羅草料,站這兒做甚?」   李柱訕笑著說草料已經支人去取了,不過要等上小半個時辰。   蕭光聞言,眼珠子一轉,停箸請示我道:「公子,既然一時走不了,那就乾脆歇上一會兒,您說哪?」見我點頭,他又問李柱道:「店家,可有住的地方?」   「有有!」李柱連聲應道。   蕭光又問屋裡有火盆沒有,李柱說屋子都是學北地人家修的火炕,熱乎著哪,我便說那乾脆把酒菜挪到房裡去吃,省得在大廳裡挨凍受罪。於是李柱領著我們穿過櫃檯旁的一扇小門,來到了後院。   一人多高的土牆圍出一個不大不小的院落,北邊是一溜八間平房,就是客人的住處了。房前栽著幾株棗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想來春天花香,秋日果香,路上行人少不得駐足一番,只可惜眼下冷風刺骨,院子裡自然是空無一人。   「東邊五間都住了客了,餘下三間爺您看住哪間?」   「別把頭就成,把頭的屋子冷。」   我看似漫不經心,暗中卻提起了全身功力。雖然受損的內力大大削弱了我六識的神通,不過我還是聽到東邊把頭的兩間屋子裡傳出說話的聲音,只可惜聽不清楚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麼,大概是察覺到有人來了,說話聲都戛然而止,而數道警惕的目光落在了我和蕭郭兩人的身上。   我並不擔心有人能識破我的身份,李岐山的那張人皮面具加上唐門出神入化的易容術,怕是連竹園諸女都無法一下子認出我來,何況樂茂盛只知道我受傷昏迷,絕不會想到我竟然恢復得這麼快。   只是,往日裡能清晰地分辨出屋內每一個人呼吸的耳朵眼下卻只能聽清楚呼嘯的北風,我暗歎一聲,放棄了用六識搜索樂茂盛的企圖。   「教主,屬下昨夜已經打探過了,那幫江湖客住的是東邊三間,那麼緊挨著咱們的這兩間,會不會就是樂茂盛六人的住處?」李柱剛走,蕭光便小聲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倘若如此,或許有些麻煩。」我沉吟道,樂茂盛匆匆離開鎮江,卻在城外三十里住了下來,若和自己一樣,只是為了臨時歇腳,倒還說得過去,否則,就極其可疑了。   郭太平貼著東牆聚精會神地聽了一會兒,突然跳上火炕,隨後從懷中掏出一件物事,半尺長,小指粗細,一頭似乎是個丁字把手,另一頭則像是盤旋在一起的毒蛇尾巴,通體黝黑,該是精鐵鑄就。   他選了個靠近牆角的位置把那件物事壓在了木板牆壁上轉動起來,木屑立刻沿著牆壁撲簌簌地滑落下來,須臾,那東西便旋進了小半寸。他輕輕把傢伙事兒抽出來,指頭在鑽出來的洞眼裡轉了幾圈,把木屑清除乾淨,又從懷裡掏出了另一件物事,比方纔那件細了些許,卻是中空的管子,前端更是一圈鋒利的刀刃,中間則是筷子粗細的一段螺旋鐵絲,他把這東西塞進洞眼,轉了幾下,猛的一抽,一塊薄薄的木頭圓片便被帶了下來。   「成了!」他湊近洞眼看了一眼:「蕭師兄說得沒錯,這正是樂茂盛他們住的地方。」邊說邊把位置讓給了我。   屋裡自然是空無一人,我的視線很快落在了炕上一把黑色長弓上,那正是樂茂盛的拿手兵器。   樂茂盛哪裡去了?前院沒有,房裡也沒有,難道他真的和那幫江湖客在一起?   心下狐疑間,隔壁的門突然被推開,風風火火闖進一個陌生的漢子,他根本沒看屋子裡的擺設,逕直朝這道木板牆走來。   我一下子便明白了他的意圖,與此同時,我也明白,自己的猜想已經證實了。   「……哼!烏德邦真是枉稱名將,軍紀竟如此之差!連老子的銀子他也敢收,回去看不參他一本!」我邊說邊給郭太平使了個手勢,示意他把那木塞子塞回原處。   「可聽說他是沈希儀的心腹,而沈希儀聖眷正隆啊!」蕭光按照我事先吩咐照本宣科地道。   「沈希儀再威風,也比不上咱們大哥錦衣……」   我重重咳了一聲,打斷了郭太平的話頭:「告訴你幾遍了,不許提自己身份!你是不是想回去啊?」   「屬下該死!」郭太平拍了兩下手,聽著像是打自己的耳光,卻嘻皮笑臉地道:「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聽說江南女娃嫩得能掐出水來,俺還沒嘗過哪,大哥你哪能忍心讓俺空走一回?」   「就你話多!」我踢了他一腳,道:「等辦完了正事兒,少不得讓你們快活,倘若辦砸了差事,大哥好說話,張大人可是鐵面無情!」   「不就是一千匹緞子嗎?還不手到擒來?」郭太平嘟噥道。   「無知!你當那是普通緞子?你一年的俸祿也買不出一匹來!知道咱們為什麼要先去蘇州織染局?那裡才有高人識得料子的好壞……」   我把自己說成了要去松江押運衣料的錦衣衛。這倒不是我的杜撰,沈熠研製出來的一種高級衣料讓章聖皇太后愛不釋手,他遂獻上千匹供內宮使用,嘉靖為討母親歡心,派出錦衣押運,以防萬一,只不過這是蔣遲順路要辦的差事,而且日前他已經派手下前往松江了,而樂茂盛身在軍中,想必不清楚事情的原委。   隔壁那人很有耐心,足足聽了一刻鐘才悄然離去。確認他已經走遠了,我讓郭太平去把李柱叫來,自己陷入了沉思。   「姑父,既然樂茂盛是月宗弟子,那這幫江湖客會不會和侄兒一樣,都是月宗暗中培養的人手,樂只是在此跟他們會個面而已呢?」蕭光沉吟道。   為了怕蕭光他們驟然見到樂茂盛使出魔門武功而心神大亂,以致敗亡,我揭開了樂身上的秘密。也不知我那位老泰山蕭別離平素是怎麼教導弟子的,蕭光他們一聽到這個消息,竟然個個立刻摩拳擦掌,恨不得馬上就和樂一爭高低。   這幫人會是月宗弟子?我心頭驀地一動,不過,我很快就推翻了蕭光的猜測:「小光,如果這些人是月宗弟子,那麼我岳父武承恩比樂茂盛更有理由知道他們的存在,如此,我也該聽到些風聲了。」   魔門三宗,我手握日星兩宗人馬,唯獨缺少月宗的消息。武承恩雖出身月宗,但也不清楚同宗師兄弟的下落,甚至鬧出了誤認老師陽明公為同門的笑話。奇怪的是,月宗也沒找到他這個軍方重將的頭上,不知道是沒人曉得他的身份,還是無意利用他的地位圖謀東山再起。   「不是月宗更好。」蕭光鬆了口氣:「這樣也就不必顧忌什麼了,直接殺了他們了事。若是怕驚動旁人,屬下身上帶著迷藥,等晚上迷翻了他們,再一把火燒了這桃花客棧,乾淨俐落。」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瓷瓶。   「小光啊!」我一眼便認出這是唐門外售迷藥當中質量最好的「春眠」,不由苦笑起來:「對敵人不必講究什麼手段,這很好,不過,用『春眠』未免太小看樂茂盛了。這藥雖然是唐門極品,可化入湯水中仍有些微異味,樂茂盛眼下是驚弓之鳥,稍有不妥,他立刻就會發覺,這藥起效不算快,又很好解,打草驚蛇啊!」   其實,對「春眠」我知道的遠不止如此,只是眼下還不能和蕭光說。   唐門真正的好東西,外人是極難得到的,比如我懷中的「無夢」,無色無味,功效不知比「春眠」強上多少倍。唐門為了避免招來太多的江湖怨恨,外售的迷藥毒藥增加了很多限制,絕大多數都很容易被有經驗的江湖人識破,更有甚者,像「春眠」這樣的迷藥每售出一份,唐門都要千方百計地打探到購買者的資料,以備日後不急之需。蕭光雖然聰明,可畢竟才行走江湖,還有些稚嫩,而且似乎樂茂盛的月宗弟子身份也沒能激起他足夠的警惕,有些小看他了。   看蕭光有些沮喪,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春眠』也不是一無用處,樂茂盛這兒用不上,鄭七、田見明他們則大可一試。他們拼上了酒,舌頭就沒那麼靈敏了,再減點劑量,就不會被發現了,雖然迷不倒他們,可至少能讓他們損失幾成武功。再說了,這東西還可以餵給馬吃嘛!效果比巴豆強多了。至於樂茂盛,咱們先去摸摸那幫江湖客的底子再說。」   第二十四卷 第九章   錦衣衛的威名和老爹兒子的性命讓李柱夫婦不得不強壓心中的恐懼,做了一回細作,而我也終於得到了確切的消息,樂茂盛正在最東頭那間屋子裡和那幫江湖客的頭領密議著什麼。   吩咐化了裝的苟可望六人控制馬棚,封鎖客棧出口,又讓郭太平潛入樂的房間,將弓弦割出數道口子,保管滿弓即斷,我和蕭光則摸到了東頭那間屋子的北窗下。   為了御寒,桃花客棧所有房間的北窗都釘上了厚厚的氈子,這固然有利於隱藏行蹤,卻不便於偷聽,好在屋裡似乎發生了激烈的爭吵,說話的嗓門都相當大,聲音聽著還算真切。   「……我什麼意思?我的意思就是馬上撤離桃花坡,現在就撤!沒有草料,那三個錦衣衛一時半時不能離開,時間一長,我怕他們會壞事。」   這聲音異常耳熟,我一下子便聽出來這人是誰,眉頭頓時緊鎖,忍不住狠狠瞪了蕭光一眼。   蕭光還在納悶,我已傳音責備道:「裡面那是司馬長空,難道你連他都不認識?!」心下卻是既喜且憂,竟然是大江盟,果然是大江盟!又暗生悔意,眼下自己根本不是司馬長空的對手,真該叫慕容千秋同行才是!   蕭光吃驚地張大嘴巴,差點叫出聲來:「那他肯定易容了,晚上也看不清楚。」   「撤撤撤,連個路過的錦衣都能把你嚇破了膽,你就做個縮頭烏龜吧!」屋裡樂茂盛罵罵咧咧地道:「那王動殺了宋維長,你連個屁都不敢放,分明是怕他怕得要死,還找什麼理由!」   「你懂個逑!王動殺宋維長,我還要謝謝他哪,當我不知道啊!姓宋的根本就是齊放派來的奸細!你呀!把你自己那一攤子管好就算了,別總惦記著江湖,江湖水深著呢!想殺王動,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再說!」   司馬長空竟然和齊放存著二心?!窗外的我心頭猛的一震,這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從況天被殺開始,我就已經把司馬長空劃到了齊放的死黨裡去了,我甚至猜測,為人耿直的況天就是死於齊放和司馬長空的陰謀,除了為開戰製造借口外,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把齊放的得力盟友司馬長空推上門主的寶座。如今看來,倒很可能是司馬長空勾結樂茂盛殺了況天,而齊放不過是順勢利用了一下江南武林的悲憤情緒罷了。   蕭光卻是滿臉喜色,興奮地揮舞著拳頭:「太好了!大江盟內訌,這下可有好戲看了!」忽又皺起了眉頭:「姑父,那樂茂盛吃了豹子膽了,還敢惦記著暗算你?!」   「我身上有傷。」   之前我並沒有告訴蕭光,我眼下的武功僅剩下五成,而樂茂盛想必是以為我受了重傷,又要回蘇州,便想在途中設伏撿個便宜。由於司馬長空的出現,我不得不公開傷勢,否則,蕭光算錯了實力,很容易陷入危險,見他一臉關切,我拍拍他的肩,示意並無大礙,心思轉到了那幫江湖客的身上。   「他們該是鷹爪門的弟子了,只是奇怪的是,鷹爪門在湖州並沒有分舵,也沒設鏢局,從哪兒弄出了一撥湖州弟子呢?」   「別跟我來這套!你不想殺他,那你幹嘛等在這兒?」屋裡傳來樂茂盛的譏笑。   「我承認你的話讓我動心了。」司馬長空的聲音低了下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殺了宗設,王動重傷想來不假,這樣的便宜豈能不撿!可我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兒,他出身魔門,豈有不認識九天御神箭的道理?明知道有你這個強敵在伺,又落入了漕幫包圍中,換我早就撤了,為何他還敢和宗設搏命?分明是自恃另有強援,就是魏柔!」   他緩了口氣,續道:「魏柔肯定有問題!辛垂楊和咱們一樣,都巴不得王動早點見閻王,照理說,她是絕不會去救王動的,可她偏偏出現在了救人現場,唯一的理由,就是魏柔要救王動,她才不得不救。」   我心裡一凜,司馬長空分析得頭頭是道,竟是頗有見地,雖然他猜錯了自己和宗設拚命的原因,不過,這也不能怨他,以前自己倒是小看他了。   「魏柔為何非救王動不可?你們不是都說,她最聽辛垂楊的話嗎?」樂茂盛冷哼了一聲。   「你當魏柔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啊!」司馬長空的聲音裡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也不是深山古庵裡的尼姑,接觸不到男人,想思春都沒個對象!她身邊全是江湖新一代中最出色的人物,一個妙齡少女豈能不動心?但凡她心靈露出一點破綻,鼻子比狗還靈的王動必然乘虛而入,這小子何許人也?十年不遇的風月魁首、婦女班頭,潘驢鄧小閒是一樣不缺,整個一個女人的魔星!魏柔能不能抵擋住他的進攻可就難說了。」   他歎了口氣,復道:「唉!這半年來魏柔神出鬼沒,甚至連隱湖都不知道她的行蹤,反常啊!極其的反常!我真怕她已經投入王動的懷抱了!辛垂楊?哼,情郎面前,父母都要靠邊站,一個師叔算老幾呀!我不是長敵人威風,若真不幸被我言中,就算王動有一萬個理由不得不帶傷回蘇州,有魏柔護送,光憑你我,怕是連王動的面都朝不上就被她卡嚓了!」   「危言聳聽!就算王動手腕高明,可別忘了,魔門和隱湖百年來的千仇萬恨!魏柔她敢愛上一個魔門弟子嗎?」   聽樂茂盛說出「魔門」二字,我心頭咯愣一聲,司馬長空既然知道樂茂盛身懷九天御神箭絕技,想必知道他的武功來歷,樂茂盛也就沒必要在他面前隱瞞什麼,口稱魔門,是他和我一樣,渾不把一個名稱放在心上,還是另有緣由?   卻聽司馬長空譏諷道:「我危言聳聽?我看你才是被妒火燒昏了頭!隱湖魔門弟子相戀,王魏絕不是頭一個,別忘了,五十年前,尹雨濃可是和你祖師爺李道真愛得死去活來!」   「可尹雨濃……」   「我知道,你想說尹雨濃最後還是斬下了戀人的頭。」司馬長空打斷了他的話頭:「可王動是李道真嗎?且不說他是朝廷堂堂六品官員,掌握江湖生死大權,隱湖不僅不敢殺他,沒準兒還要巴結他,單論各自的所作所為,李道真大正劍下亡魂無數,泰半卻是無辜之人,手段殘忍,令人髮指。可你聽說過王動欺善壓弱,能說出王動犯過什麼江湖規矩武林禁忌的,必須一死嗎?沒有吧!他頂大了不起娶了玉家母女讓人不齒罷了!說是不齒,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們心裡還不知怎麼羨慕、怎麼嫉妒哪!」   似乎覺得自己說的太過了,司馬長空緩和了語氣:「好了,我也不想和你抬槓,只是想告訴你,留在桃花坡,我覺得有危險!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就算能伏擊到王動,最後吃虧的還是我們自己。」   「可王動重傷卻是不爭的事實,放棄這等天賜良機,那昨晚的一切豈不全成了無用功?宗設那個倭賊死不足惜,長弓可是我親表弟!白白放過王動,他會死不瞑目的!」   「我倒希望他跟你什麼關係都沒有,那樣他就不會任由你胡來了!」樂茂盛的話似乎又挑起了司馬長空的怒火,他聲音頓時又大了起來:「家主十年心血,卻被你毀於一旦!」   「長弓也是死得其所!漕幫和慕容翻臉了,王動活著饒不了漕幫,死了他那些媳婦也會把李展生吞活剝,舅舅他不就是希望江湖大亂嗎?他不總是說,大亂之後才有大治嗎?現在江湖就要大亂了,我有什麼錯!」   白癡!我心中暗道,張長弓已經是漕幫的副幫主了,再熬個一兩年,把李展一殺,漕幫整個就會落入姓張的手中,豈不比現在強上萬倍!   不過,我沒工夫理會張長弓究竟是不是死得其所,我只知道自己已經捕捉到了江湖最隱秘的一道暗流,只是一時還弄不清它的來龍去脈。樂茂盛是張長弓的表哥?他舅舅還是什麼家主?白瀾留下的相關資料裡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記錄,特別是樂茂盛,他該是個相當關鍵的人物,自己以前怕惹武承恩誤會,對他的調查便淺嘗輒止,說來倒是自己大意了,武承恩也是瞎了眼,竟收了這麼個徒弟!家主?江湖中有幾個家族能有這麼大的手筆?……湖州口音,莫非,就是練家?   倘若真是練家,我隱隱生出一絲懼意,武當、恆山、百花幫,這樣的實力已經夠驚人的了,再加上鷹爪門,還有一個差點得手的漕幫,以及像練子誠那樣隱名埋姓的高手,練家的實力恐怕早超過江南江北兩大集團了,對付起來定是棘手得很!眼下蟄伏不出,怕是想等江南江北拚個你死我活之後,出來坐收漁翁之利,從而輕而易舉地奪得江湖的實際控制權吧!   司馬長空似乎是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有些頹然道:「事已至此,夫復何言!我知道,你非要在途中狙殺王動,是因為昨晚未競全功,你心有不甘,又怕王動日後報復……」   樂茂盛插言說沒有證據,王動能奈我何?   司馬長空沒理他,自說自話道:「好在解決了那幫倭賊,也算去了家主一塊心病,只是那個阪本初芽我看你還是乾脆殺了算了,倭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早晚有一天會出事。況且,這次宗設答應的那麼痛快,相當可疑,我猜可能和這個女人有關。」   「這事兒我心中有數,你就別管了。你就給我個痛快話,究竟幫不幫我?」   「那你先告訴我,宗設為什麼那麼痛快地答應你,你又究竟想怎麼處置阪本?家主讓我負責聯絡宗設,我要如實上報。」   樂茂盛沉吟了一會兒,才道:「宗設在碣石鎮中了王動的毒藥,為了解毒,以毒攻毒,雖然武功盡復,毒性卻深入骨髓,命不長久……」   「什麼?我怎麼不知道?」司馬長空吃驚地叫了起來。   「宗設狼子野心,所圖非小,在他眼裡,你那個鷹爪門門主無論如何也比不上我這個統軍將領的,要送人情,自然是送給我,何況,你對女人又沒有多大興趣。」   「阪本是宗設送給你的?這麼說,他是想借你之手再培養出個華青山來?」   「哼,比你想的還黑!其實,阪本已經懷了宗設的孩子了,哼,還以為我不知道,想讓我當冤大頭做孩子他爹,我才沒那麼傻!正好沒玩過大肚子娘們,先玩玩再說,日後生個男孩,就溺死,生個女孩,就留著和她娘一齊伺候我吧!我也嘗嘗母女同床的滋味究竟如何!」   司馬長空歎息一聲:「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說了,再等一個時辰,王動若是再不來,你我都要撤離,我的人已經在這兒住了一晚了,再接著住下去,老闆會起疑心。何況,茶話會近在眼前,同盟會還有諸多事宜要協調,我不能讓齊放他們總找不到我。」末了又道:「你也準備一下,到時候怎麼和武承恩解釋。」   「那好,一個時辰之後撤!若再等不來他,那他定是要等到武功恢復才上路,就算伏擊也很難殺他了。」聽司馬長空做出了讓步,樂茂盛也冷靜下來,分析便趨於理智,只是仍沒忘了怨天尤人:「可惜啊!你若是早到半日,王動昨晚就死定了,也不用現在辛苦。」   「別太天真了!打不過,逃,這可是江湖鐵律,王動又不是傻子,多一個我,王動就根本不會去找宗設拚命了!而他想逃,我們這些人包括宗設在內,沒人能攔住他。其實,就算兩個十大中人聯手,也未必能留下王動,不是因為他武功多麼高超,而是因為他不講江湖規矩。他從來就不認為自己是江湖人,江湖規矩對他來說根本就是廢紙一張,什麼江湖名譽、高手風範的,對他來說更是沒有絲毫意義,所以他可以明目張膽地玩弄各種陰謀詭計,什麼暗器毒藥的,他用起來也絕不會有任何顧忌,甚至,只要他認為有必要,就能直接用火銃崩了你!請問,這種事情還有哪個十大能幹的出來?就算慕容千秋在大庭廣眾之下還要講究個江湖做派呢!否則,底下人誰服他!」   司馬長空倒是我的知音啊!我暗自苦笑,聽他續道:「當然,王動的把戲你同樣能幹得出來,可惜你武功太差,同樣是火銃,你恐怕連發槍的機會都沒有,而王動就不一樣了。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家主是不願意和他硬碰硬的,像用宗設來騷擾茶話會,敗壞他在官場中的聲譽,讓嘉靖來收拾他,才是家主心目中的王道,軟刀子殺人不見血啊!」   「背後捅刀子一樣有效,昨晚我只是差了點運氣罷了。」樂茂盛依然不服。   司馬長空似乎不願意再爭論下去,便和他討論起伏擊的事宜,進入了樂茂盛擅長的領域,他的才華頓時顯現出來。   「……不能在前面的樹林伏擊他,他身負重傷,坐馬車上路的可能性極大,弓箭根本無法發揮,即便他是騎馬而來,跟著沈希儀他已經學到了不少行軍佈陣的秘法,那種設伏的好地方他定是加意留心,眼下樹葉盡落,樹上又藏不住人,根本沒辦法偷襲。倒是這桃花客棧畢竟有不少行人,他的戒心自然會降低一些,而在樹林那一段高度戒備卻沒發生任何事情之後,心理也會不由自主地鬆懈下來,何況,我匆匆出城,他定以為我是要星夜趕回杭州去向武承恩解釋,絕想不到我在此停留暗算他。」   「那你怎麼知道王動定會來這桃花客棧,難道你讓桃花客棧的老闆端著一盆狗肉就能把他吸引來?」   「別小看了那盆狗肉,這店雖小,手藝可不賴,王動好吃,這等美味對他有著相當大的吸引力。」樂茂盛得意地笑了起來:「重傷之人經不得顛簸,咱們用半個時辰從鎮江到桃花坡,王動就要用一個時辰,甚至更多。本來半個時辰自然不必在桃花客棧歇腳休息,可一個時辰就難說了,這時看到這盆狗肉,你說王動會不會動心?再用你那兩個手下勾起他的好奇心,他十有八九會在客棧逗留一下。只要他一下馬車,五張強弓齊發,他不死也要去了半條命,屆時你就能輕而易舉地殺了他,而你手下則將桃花客棧裡的人盡數殺死,再一把火燒了它,我就不信,還有誰能查出真相來!」他頓了一下,又道:「至於那三個錦衣,他們之前離開了最好,否則,一併作了他們。」   真不愧是魔門弟子啊!我不由看了一眼蕭光,殺光燒光,樂蕭兩人的主意竟是同出一轍,看得蕭光也不由得訕笑起來。   「走吧!人家已經盯上咱們了,咱們也該準備活動活動身子骨了!」   第二十四卷 第十章   「姑父,咱們為什麼不在路上截殺他們?客棧裡很容易走漏風聲,你又不讓傷了無辜……」   「小光,你有所不知。眼下大江同盟會正在宜興集結,司馬長空定要去那裡和眾人會合,如此一來,直到常州他都和樂茂盛同路,可以互相照應。而我鎮江還有急務要處理,最遠也只能到武進而已。從桃花坡到武進,這一路上幾乎沒有好的設伏地點,還不如在這裡一勞永逸地解決他們。至於如何封鎖消息……」我微微一笑:「我們殺人了嗎?沒有,我們殺的是倭狗!你們不是告訴李有財,懷疑司馬長空一夥人是倭寇嗎?沒錯,他們正是倭寇──反正這裡沒人知道司馬長空的身份。這些倭寇對抗倭英雄樂茂盛恨之入骨,便在此伏擊了他,而我們則殺了倭寇替樂將軍報仇。」   「可官府那邊……」   我一擺手:「有我說項,杭州督司衙門不會深究,司馬長空的主子和大江盟又心懷鬼胎,也不會大肆聲張,甚至連死的是司馬長空或許都不敢承認,沒有苦主,官府樂得盡快結案,別忘了,我們是官,而且是皇上身邊的官!天底下有幾個人敢捻錦衣衛的虎鬚!就算有膽子大的真想核實一下你們的身份,等報告打到京城,你們的錦衣身份早就辦下來了。」   蕭光恍然大悟:「怪不得姑父你讓小郭告訴曲澤他們,一旦打起來,不能放一個不相干的人進後院,原來如此!」   時間慢慢流逝。半個時辰後,腳步有些踉蹌的鄭七四人架著爛醉如泥的田見明回到了後院。樂茂盛見狀大發雷霆,直把鄭七他們罵了個狗血噴頭,又讓店家拿茶來替他們醒酒。   已經晚了,我心中暗笑,早三兩刻鐘,幾杯熱茶自然可以解去「春眠」,而今藥力已經完全發作,茶已經沒有太大作用了,好在劑量不足,他們還不至於陷入昏睡之中,不過真氣已然被禁錮住了幾分,反應能力更是降低了大半。   饒是如此,樂茂盛依舊賊心不死,不肯撤離。又拖了半個時辰,樂茂盛才極不情願地回到自己房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桃花客棧。   「真想讓你嘗嘗九陽珠鏈的滋味啊!可惜……」我一邊暗忖,一邊拿起了羿王弓,目光挪到了剛從屋裡走出來的司馬長空身上,右手輕輕一抹,一羽雕翎箭悄然搭在了弓弦上。   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孩,深吸一口氣,我緩緩拉開了羿王弓。   五百斤的強弓讓內傷未癒的我隱隱有種吃力的感覺,我遂立刻放棄了施展「九陽珠鏈」的念頭,眼下我只能勉強射出五箭,雖然一箭快似一箭有如珠鏈一般難以抵擋,可每一箭上的力道卻難免受到影響,司馬長空手上的鷹爪功乃是江湖一絕,輕功也不弱,拼著廢一隻手甚至一直胳膊,或許就破了九陽珠鏈!   隔著一扇窗,我凝視著司馬長空,霎那間進入了萬物空明的境界,我用整個身心感受著他的一舉一動,傾聽著風的聲音。特製的雕翎箭上注滿了內力,那羽翎都微微顫動起來,彷彿要極力擺脫束縛,一飛沖天。   快轉一下身子,露出你的脖子吧!我祈禱著,九天御神箭法中最耗內力、也是威力最強的一式「驚天一箭」一旦施展開來,就絕不可能回頭,只是它強大的反作用力讓我越來越有一種「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壓迫感,我極力壓制著翻騰的氣血,等待著一個最佳的出手機會。   老天爺似乎聽到了我的祈求,司馬長空終於轉過身向外走去。我手指一鬆,弓弦「錚」地一響,一道烏光遂電射而去。而羽箭似乎帶走了我全身的力氣,體內翻騰的氣血再也壓制不住,我只覺得胸口一痛,喉頭一甜,一大口鮮血「噗」地噴了出來,窗紙上頓時多出了一朵艷紅的血花。   雕翎箭直撲司馬長空,去勢快得驚人。陽光照在箭上,在地上留下一段箭影,那箭影竟彷彿連成了一條長長的線,一直從窗下延伸到了司馬長空的身上。   司馬長空似有所覺,頭一偏,右手猛然向後拂去,可他拂到的僅僅是箭梢而已,箭鏃已經從側面穿透了他的喉嚨,緊接著的是箭桿、箭羽,直到箭尾的羽翎都沒入了喉嚨一半,那箭才停了下來。   一朵血花在司馬長空的脖頸上柔柔綻放,可他身子卻如遭雷殛一般顫抖起來,他捂著傷口,剛剛艱難轉過半個身子來,一道寒光便急速掠過他的脖頸,只聽卡嚓一聲,他腦袋頓時飛了出去,身子撲通栽倒在地。那腦袋飛出老遠才落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滾停了下來,一雙眼睛猶自驚訝而不甘地怒目圓睜!   幾乎就在弓弦響起的同時,蕭光像一隻獵豹似的倏地躥了出去,一刀砍下了司馬長空的頭顱。他根本沒再多看司馬一眼,長嘯一聲,擰身便朝司馬的手下撲去,一刀又捅翻了一個呆若木雞的漢子。餘下的五個鷹爪門弟子這才反應過來,三個人睚眥欲裂,叫嘯著圍了上來,另外兩個卻轉身朝外跑去,迎面正碰上苟可望他們,兩下立刻廝殺在了一處。   也幾乎就在司馬殞命的同時,隔壁「崩」地一響,隨即傳來樂茂盛氣急敗壞的叫罵聲,罵聲猶在耳邊,他人已提刀衝了出來,卻沒有立刻加入戰團,反倒朝我屋子望了過來,待看到窗紙上的鮮血,他微微一怔,臉上旋即浮出一絲獰笑,揮刀衝了進來。   「羿王弓!王動,果然是你!你這張臉騙不了我!」   樂茂盛死死盯著我手中的羿王弓,弓上並沒有箭,弓弦也僅僅拉開了一半,可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將腰刀橫在胸前護住要害,冷笑道:「別再故弄玄虛裝腔作勢了,你嚇唬得了別人,嚇唬不住我!驚天一箭,箭出驚天,你是很了得,身負重傷還能射殺司馬長空,只可惜,你還能再射一箭麼?你連弓都拉不滿了吧!我的王大人王師弟?」   「那就請師兄指點我的心箭!」   弓弦在我的笑聲中發出一聲奇異的鳴叫,鳴叫聲中,我鬼魅般地向右前方跨了一步,羿王弓輕揮而出,果然將樂茂盛的腰刀套了進去!   賭到了!我心中大喜,自己果然沒有猜錯,對弓箭的威力有著深刻認識的樂茂盛聽到弓弦聲響,果然下意識地向右躲了一下,躲開羿王弓瞄準的心臟,腰刀才橫抹而出。可這短短的一霎那,已經足夠我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羿王弓沿著腰刀直滑到樂茂盛的手腕,我鼓起最後一點內力,那鹿筋做成的弓弦頓時變得銳如刀鋒,「錚錚錚」顫了三下,每一下都擊在樂的手腕上,頓時割斷了他的血管和手筋,血立刻就噴了出來,腰刀「噹啷」掉落在地。   樂茂盛疼得大吼一聲,臉上滿是驚恐之色,他一邊後退,一邊胡亂地踢出一腳,似乎是想阻擋我的追擊。那沒有絲毫章法的一腳換在平常我至少有一百種方法化解,可此刻一提內力,丹田胸口卻幾如刀攪一般,疼得我差點沒背過氣去,別說反擊,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了,於是那一腳便結結實實地撩在我左胯的傷口上,我頓時慘叫著飛了出去。   樂茂盛見狀不由一呆,旋即大喜若狂,哈哈大笑道:「王動啊王動,你也有今天!」   顧不得包紮傷口,他拾起腰刀,一個箭步跨到了剛剛站起來的我的近前:「你不是號稱江南第一美男子嗎?我倒看看你變成個醜八怪,誰還喜歡你!」   樂茂盛的腰刀徑直奔我的臉砍了過來,我身子不敢大動,便連忙一偏頭,剛拔出來的新月一文字斜切向樂茂盛的左腕,雖然刀上並無一絲力道,卻是天魔刀法中的精妙招數「橫波」。   平常師徒同門對練,若是武功高的一方使出這一招,對手必然採用一式「方圓」進行防守,然後伺機反攻。樂茂盛識得「橫波」的厲害,頓時一驚,不加思索地回刀防守,只是他銳意功名,在刀法上下的功夫遠不如箭法,又是左手,那一式「方圓」便使得拖泥帶水,讓我的計算意外地出現了偏差。   我只覺得左頰一涼,一股熱乎乎的東西便流了下來,而順勢使出「巨浪」的一文字更是正碰上了他回撤的腰刀,那看似雄渾無比的刀浪擊在腰刀上,竟一下子被彈開,讓樂茂盛立馬窺破了我的虛實!   「哈,我看你還敢使詐!」被我耍了一記的樂茂盛惱羞成怒,腰刀奮力朝我心口扎來。   我攻其必救,他便倏然變招,硬架硬擋,缺乏內力支持的我雖然刀法已妙到毫巔,可一力降十會,僅僅三招,他便一刀磕飛了我手中的一文字。   「去死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竹園的那些絕色美女的!」   樂茂盛猙獰的臉上一片得色,腰刀猛然向上舉起,正是「天魔殺神」的起手式。只是腰刀剛剛舉過頭頂,他臉色陡然劇變,「噹啷」一聲,腰刀再度掉落在地,他一把揪住自己的胸口,身子一下子佝僂起來。   「很疼是吧!」我見狀,心頭終於大定,心情一鬆,險些跌倒在地,連忙扶住了牆壁:「七步,果然是七步,唐門的七步斷魂散當真是名不虛傳。回頭看看吧!門口地上那些藍汪汪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呵呵,都是塗滿了七步斷魂散的毒針啊!」我輕笑道:「讓你死個明白吧!你惦記著的竹園那些美女中,有一個就喚作唐棠。」   「卑鄙!」   佝成了煮熟的大蝦似的樂茂盛突然挺直了身軀,已經泛著黑色的臉上陡然閃過一抹艷紅,滿是悲憤怒火的眸子裡遽然發出一道妖異的光芒,那聲斷喝更是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猝不及防下,我堅如磐石的心都不由怦然一跳。他猛的跨前一步,雙拳閃電擊出,結結實實地砸在我的心口。   我身子再度飛了起來,重重地撞在了牆上,又彈了回來,正撞進了樂茂盛的懷裡,兩人頓時跌倒在地,再看樂茂盛,已是氣息皆無。   一陣錐心的劇疼此刻才傳入我的腦海,也不知道肋骨是斷了還是裂了,「哇」地嘔出一大口血來,才覺得胸口不那麼悶了,不由得有些駭然地望著身下的樂茂盛:這廝中了七步斷魂散之後竟然走了八步?倘若他手中還有兵器,自己小命豈不要斷送在他的手裡?   一陣後怕之後,才覺得方纔那一幕似乎很熟悉,略一思索,秦淮河鳴玉舫上練子誠那驚人的一拳便立刻浮現在我的眼前。   練家,原來真是練家!   弄清楚敵人身份的我並沒有絲毫喜悅,心下反倒一陣悵然。   清風,你終於忍不住要出手了!可你該知道,我能執掌江湖的日子不過三幾年而已,你都等了十幾年了,就不能再等上三年五載的?難道,非要逼我與你決一死戰嗎?   蕭光明顯高出一籌的實力讓屋外的戰鬥遠不及屋內那麼凶險,只是除了蕭光之外,這幫魔門弟子都是頭一次上陣殺人,難免有些緊張,不僅好幾個人意外受了傷,時間也比預料的長了一些。   殺死最後一個敵人,蕭光吩咐眾人毀屍滅跡並佈置假現場之後,立刻跑回屋子。他不敢走大門,便從窗戶跳了進來,看到委頓在牆邊的我,才知道解決樂茂盛遠不如我預計的那麼輕鬆。   「姑父,要不要緊?」蕭光望著我一臉的血污,緊張地問道。   「不礙事,最多破相而已,反正你姑姑們也不是因為我的臉蛋才嫁給我的,破相就破相吧!」   倒不是我故作輕鬆,樂茂盛那一刀若是砍向我命根子的話,算錯了他刀上實力的我很可能變成太監,回想起來當真幸運的很。   而另一件值得慶幸的是,我的肋骨並沒有斷,只是裂了兩根,想來樂茂盛的奇功異法雖然激發了他全部的潛力,可七步斷魂散實在太霸道了,多邁出的那一步消耗了大部分的力量,落在我身上的力道就相當有限,若不是因為我那時已內力盡失,那一拳即便打中我,也根本傷不了我。   等現場都佈置妥當,司馬長空幾人的屍體也被砍得面目全非,丹陽縣的縣令、縣丞、捕頭、仵作等一大堆人馬也到了。聽說浙江督司衙門經歷司經歷、著名的抗倭英雄樂茂盛和他五個同僚戰死,那縣令差點癱倒在地,好在李有財告訴他,我是從京城來的錦衣衛,他這才精神一振。   驗過我的駕帖腰牌──那上面的名字是王謖,我化身李佟時在錦衣的部下老趙、大劉死於唐五經之手後沒多久,我就將其中空下來的一個位置補上了王謖,反正王謖的臉是一張人皮面具,誰扮他都方便──我便開始大罵起來,直到那縣令乖乖送上三千兩銀票,我才把事情經過講述了一番。   縣令大人雖然被我罵得狗血噴頭,可見我收了銀子,明顯輕鬆了許多,何況有錦衣插手,他的責任也小了許多,頭上那頂烏紗帽也就牢靠了許多。等仵作戰戰兢兢地驗過屍體後,我建議將那些倭寇屍體就地焚燒掩埋,而樂茂盛等將領的遺體則盡快運往杭州,又當眾書信一封讓苟可望和丹陽縣丞一道去杭州向杭州督司說明情況,縣令聽我說的有理,忙不迭地應承下來。   等一切都處理妥當,已是夕陽西下,我坐著馬車匆匆趕回鎮江,按原計劃去營救李展。   李展在府衙並沒有吃多少苦頭,可他手下卻飽受鎮江衛的蹂躪,等我和慕容救出他的時候,漕幫五大堂主已有兩個成了廢人。而總壇弟子聽說張長弓勾結倭賊罪大惡極,怕連累上自己,紛紛作鳥獸散,僅僅一日功夫就十去其三。   不能說我姍姍來遲,畢竟在別人眼裡,身負重傷的我能帶傷去救李展,已經給了他天大的面子,何況我答應他,把他和張長弓區別對待,但他首先要配合官府的調查。   李展千恩萬謝,他自然明白其中的關節,鎮江府負責調查此事的范佑是他多年的朋友,只會幫他開脫,絕不會為難他。而我在李展不出所料地把一切責任都推到了張長弓頭上之後暗示範佑,我並不想報復漕幫,除非李展撒謊。   慕容則說,昨晚命懸一線,形勢危機,只好大開殺戒。雖是無奈之舉,可畢竟傷了那麼多漕幫弟兄,只可惜人死不能復生,只好從別處補償,一俟事情了結,他就將鎮江常州一帶的私鹽生意交給漕幫打理,用以彌補漕幫的損失。   見李展喜出望外,我心中暗自冷笑,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明白,這是一樁多麼辛苦的買賣。再一想,漕幫弟子本就良莠不齊,驟然失去一大批弟子,一向靠人多勢眾來體現自身實力的李展勢必急於補充人手,屆時安插進幾個線人不在話下,而有張長弓這個前科做鋪墊,一旦需要,這些內線陷害起漕幫來自然事半功倍。   安撫好李展,已快二更天了。短短一晝夜,經歷兩度生死考驗又一身是傷的我已經筋疲力盡了,遂以傷病忌口為由婉言謝絕了李展的宴請,只是簡單吃了幾樣素菜,便在李展及眾多漕幫弟子的護衛下和慕容一道回到館驛。   甫一進屋,我便嗅到了一縷如蘭似麝的幽幽香氣,心頭突地一跳,目光似乎漫不經心地四下一掃,立刻發覺裡屋碧紗櫥原本掛起來的幔帳不知何時被放了下來。外屋燈光太亮,看不清廚內的景象,可我腦海裡卻霎那浮起一個美麗的剪影,壓抑不住的驚喜頓時湧上心頭,精神陡然為之一振。   攆走了囉哩囉唆的李展,又把急於知道我臉上的傷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慕容打發回了自己住處。等眾人一一離去,我關好門窗,躡手躡腳地走到碧紗櫥前,一掀帷幔,床上果不其然是一道妖嬈的身影。   我心口小腹一陣火熱,顧不得滿身的傷痛,一個虎撲撲在了佳人身上,一把扳過她的臉,邊湊上去捕捉那誘人的雙唇,嘴裡邊得意地嘟噥道:「柔兒乖老婆,你到底還是捨不得相公……」   可話剛說了一半,我突然一下子呆住了。皎潔的月光透過紗帳,照在我身下女人的臉上,那張桃花一般美麗的俏臉是那麼陌生,陌生得我竟從沒見過,卻偏偏看著有如骨肉相連般的熟悉,凝望著我的那雙秋水明瞳裡滿是濃濃的關切,濃得幾乎讓我心醉。   「干……乾娘?!」   我內心驚訝得簡直無以復加,竟不由結巴起來。相貌縱然可以改變,但那雙眸子卻讓我在頃刻間認出了來人,六娘?六娘?!我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這羞花閉月的容顏,心潮滾湧:六娘,這才是你的本來面目吧!如此,才不枉師傅一番癡情,只是,你怎麼來了鎮江?!   「動兒,」六娘輕撫著我的頭髮:「兒行千里母擔憂,你要對付宗設,而魯衛、南元子偏又齊齊病倒,沒有幫手,乾娘豈能放心?進城時,全城戒嚴,說昨晚有倭賊來襲,官府和漕幫傷亡慘重,我真替你擔心……」她目光這時才落在我左頰傷口上,聲音頓時一顫:「動兒你受傷了?誰傷了你?是宗設?」   我心中頓時一陣莫名的感動,下決心做誘餌誘惑宗設不過一天前的事情,六娘來得這麼快,自然是馬不停蹄,一路未曾歇息,疼我愛我之心當真日月可鑒。   只是間雜在慈母一般溫柔聲音中的一絲幾乎讓人無法察覺的羞澀讓我突然意識到眼前的尷尬──不是因為她容貌驟然年輕了十歲,根本不像我的長輩,而是自己壯大的分身正頂著她的腿心,右手握著的更是一團極富彈性的凸起,掌心傳來清晰的心跳,彷彿打鼓一般。   「不礙事的,乾娘,再說,宗設業已授首了。」像是被蜇了似的倏地縮回了惹禍的手,身子遽然彈出了碧紗櫥。   「宗設伏誅了?」六娘緊跟著我起身出了紗帳,聞言一下子湊到我的近前,驚喜道:「當真?!」突又緊張起來:「你和宗設拚命來著,是不是?你、你……告訴你別那麼莽撞,你就是不聽!真出事了,你倒讓……倒讓寶亭她們還怎麼活啊!」   她一邊數落,擔憂而嗔怪的目光一邊迅速在我身上逡巡了一周,蛾眉陡然一簇,手驀地探向我的左胯,一下子便摸到了一層厚厚的繃帶。   「傷得重不重?」她俯下身子,飛快解開我的長袍。   「沒事兒,是刀傷,養幾天就好了。」我連忙把手擋在腿間,遮掩住依舊挺立的獨角龍王。   「刀傷?」六娘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不對,你中氣聽著怎麼這麼弱?」   她一把扯過我的胳膊,兩指飛快搭上我的手腕,臉色很快凝重起來。   「脈象這麼弱,你還說傷得不重!」六娘又氣又急的聲音中竟夾雜著一絲哭意,她不由分說地把我拽上了碧紗櫥,脫去我的長袍和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   「這兒也傷了。」六娘一眼發現了我肋下的箭傷,湊過來仔細觀瞧,那箭傷只是擦傷,眼下已經收口了。突然,她脫口道:「生肌百寶散?柔兒她人呢?怎麼沒留在這兒照顧你?」   「被辛垂楊拉走了。」我乾乾巴巴地道。   那聲音苦澀得幾乎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從溫馨幸福的巔峰墜落到無底深淵,當真只用了六娘一句話的時間──她一句話便攪得我週身寒徹,我就像掉進了冰窟窿裡,從頭頂一直涼到了腳底。   我身上的傷都是魏柔親手處置包紮的,那時我昏迷不醒,雖然帶著師門和唐門的療傷聖藥,可她卻不敢亂用,敷在傷口的自然是隱湖獨門的生肌百寶散了。   江湖上沒有幾個人知道生肌百寶散的名頭,也沒有幾個人能把生肌百寶散和隱湖聯繫在一起。身為回春堂的幕後東主,隱湖弟子在外都宣稱自己用的乃是回春堂的生肌散,雖然兩者的功效相差不可以道里計,而江湖熟知的自然就是少了「百寶」二字的生肌散了。   這一切都是魏柔親口告訴我的,那麼六娘是如何得知的呢?她不僅一眼就認出生肌百寶散來,甚至一下子就把它和魏柔聯繫在了一起,這究竟是何道理?魏柔就算和她親近,也不可能把門中隱秘告訴她吧!   這疑念和平素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細瑣小事彙集到一處,讓我身子愈發冰冷,胸口更是堵得發悶,就彷彿一塊巨大的堅冰橫亙在心頭似的。雖然我明白,智能之火可以輕易地融去堅冰,可我害怕真相會讓我喪失理智,讓仇恨蒙蔽了我的靈智,從而失去身後這個如同母親一般疼愛我的女人。   或許是我猜錯了吧!   可惜,從背後傳來的一股汩然內力打碎了我最後的僥倖。那內力異常綿長,上走泥丸,下走丹田,像春風一般撫慰著我受傷的經脈,舒坦得讓我忍不住要叫出聲來。只是那真氣運行療傷的方式大異於尋常,倒像是中間藏著一把銳利的寶劍,要劈開經脈中所有攔路的瘀結,速度更是迅捷無比快得驚人,眨眼間就行了一周天。   心劍如一,是心劍如一!   我痛苦地呻吟出聲來,腦子已完全亂成了一團。師傅枯槁的容顏和六娘溫柔的眼神交替閃現在腦海,師傅臨終的囑托和六娘坦誠的話語交替迴盪在耳邊。   「動兒,替師傅征服隱湖,征服鹿靈犀!」   「我叫李六娘,我相公便是日宗宗主李逍遙。」      下期預告   武林茶話會順利召開,成為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屆。百花幫脫穎而出,以強者之姿登上十大寶座。   然而,一團和氣的茶話會並沒有給江湖帶來和平,江南江北劍拔弩張,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境地。   六娘身份漸漸明晰,恩怨交織,讓王動陷入重重矛盾之中。面對這不可逃避的宿命,他該何去何從?是遵守師傅臨終遺言,還是另闢蹊徑?   第二十五卷 第一章   「恭喜大人,宗設一死,倭賊三五年內無力覬覦我大明沿海,實乃朝廷之福、百姓之福啊!」   高光祖近乎獻媚的笑容裡卻藏著一絲驚疑,有著十大實力的他自然看得出來,我絕非像我自己輕描淡寫說的那樣,僅僅是臉上被宗設劃了一刀,身上的內傷可是比臉上的那道刀傷嚴重了不知多少倍,熟知我和宗設實力的他怎能不又驚又疑?   「是啊!宗設一死,此番剿倭就算竟了全功,不會再有人說閒話了。」蔣遲撥了一下火盆中的木炭,漫不經心地道。沒有見識過宗設的手段和武功,對他來說,宗設只不過是個異族的人名罷了,還是我臉上的刀傷讓他領教到了倭賊的狠辣。不過,他很快就把注意力從宗設身上轉移開來,道:「這麼說,你沒回蘇州?那『琴歌雙絕』到底是來,還是不來?」   「當然要來。」我漫聲應道,心中卻是一亂。   是的,我沒回蘇州。雖然蘇州有我魂牽夢縈的妻女,可我還是按捺下了相思,在鎮江養了一天傷後,毅然來到了應天。   因為我膽怯了,從來不知道怕字怎麼寫的我膽怯了,我便成了我一向不齒的逃兵。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六娘,就像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細一回想,我便瞭然,六娘早有意揭開自己的身份,可事到臨頭,饒是做足了思想準備的她最終還是無法面對彼此身份的尷尬──百年恩怨、兩代情仇俱壓在一個女人的肩頭,委實有些重了,更何況,她該和我一樣都感覺到了那一絲曖昧的情愫吧!   所以,她逃了。汩然卻霸道的內功心法治好了我五成的內傷,然後,纖纖玉指隨著一句無頭無腦的囈語點上了我的睡穴。   我回去了。回哪兒去了?是蘇州秦樓,還是……太湖中那個無名小島呢?我不知道。   六娘當然不是李六娘。倘若她是李六娘,師傅豈會獨眠於九泉之下?那大江名川該多了幾道雙宿雙飛的倩影才對,甚至師傅也不可能成為我的師傅,我或許正在為實現兒時的理想而頭懸樑錐刺股,抑或是面朝黃土背朝天,身後還跟著七八個留著清鼻涕的娃娃。   可她卻偏偏叫作李六娘。我悟到了幾分,十幾年前的那場龍爭虎鬥,師傅其實並沒有像他自己想像的那樣完敗,當年高傲得如同天宮仙子的她在親手碾碎了師傅那顆相思風流心的同時,卻在自己心頭刻上了師傅的瀟灑身影,如此,才算公平。   那時候,六娘只有十六七歲吧!縱然她武功已經超凡脫俗躋身於當世絕頂高手之列,可畢竟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大概還不大懂得欣賞師傅那種成熟男人的丰采,可隨著年齡漸長,她會自然而然地體會到師傅的無上魅力,師傅對她的吸引力會越來越大,留在她心頭的身影會越來越清晰,以致成了她進軍天道的心魔障礙。   可六娘不愧是隱湖的絕世奇才,竟然別出心裁,入世修行,風花雪月的十丈軟紅絢美如斯,修行需要大智能。可既然已經橫下心來,又自稱六娘,為何不去看看我那相思成疾的可憐師傅,冷眼旁觀他鬱鬱而終?   「天道不可證,仙道不可憑」,我不知道六娘是什麼時候悟出這個道理的,可看她入世之深,顯然悟出人道已有些時日,而以隱湖的龐大實力,大概也早查出了師傅的下落,兩人最終沒能走到一處,除了無緣,只能說,六娘對師傅的感情,就連她自己也很迷茫吧!   然而師傅的遺願她卻一清二楚,征服隱湖,首要就是征服她,乾兒子要征服乾娘,我這個淫賊尚且覺得一絲尷尬,六娘如何能坦然面對?回想起栗子鎮初次見面,她甚至出言鼓勵,她的心思真是難猜啊!   「女人心,海底針……」   「說什麼呢?」蔣遲沒聽清楚我的呢喃,奇怪地瞥了我一眼,旋即又沉浸到他的賺錢大業中去了,「『琴歌雙絕』在京城都極有名氣,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想必會大大吸引應天府這些登徒子們的眼球,加上正是秦淮八艷少了五艷的當口,嘿嘿,不發它一筆橫財那可真是天理不容了!可惜明玉被練子誠贖了去,聽說她的擁躉很不滿蘇瑾『歌仙』的名頭,若是把她倆撮合一處打場擂台,那就更熱鬧了。」又有些好奇地望著我,問道:「對了別情,我怎麼聽說蘇瑾要脫籍嫁給李思了?」   剛想說話的高光祖聞言明智地閉上了嘴巴,只是偷偷瞄了我幾眼。蘇瑾的背叛,是我為數不多的走麥城的例子,自然被有心人利用而大肆渲染,更有傳言說,我一朝權在手,那些上了蘇瑾牙床的男人都將受到極其慘烈的報復,只是看李思等一干人依然活得逍遙自在,這傳言才漸漸銷聲匿跡。蔣遲畢竟才接觸到江湖事務,而對遠在千里之外的蘇瑾的關注,多半也因為是我的緣故,霧裡看花,比起高光祖他們來,感受當然不可同日而語,說話也就沒有那麼多的顧慮。   「女人心,海底針……」   這又是一個讓我深感無力的話題!在嘉興巧遇李思、蘇瑾之後沒多久,李思便來到蘇州商討替蘇瑾脫籍之事,結果被六娘拒絕了。六娘說,雖然在蘇州秦樓開業的時候,慕容世家已經將蘇瑾的落籍文件轉到了秦樓手中,但當初有個條件,就是一旦蘇瑾要脫籍,除非是嫁給我,否則,必須得到慕容世家的同意。   李思眼下自然不會親自去和慕容千秋打交道,而能在兩者之間搭線牽橋的我卻為了茶話會的順利召開東奔西走,根本無暇顧及此事。況且,即便李思想找我從中說項,他也無法準確掌握我的行蹤,事情便被拖了下來。   熟悉內情的我卻曉得,這是個徹頭徹尾的借口,關於蘇瑾,我和慕容之間根本就不存在任何附加條件!然而這借口卻是蘇瑾親自向六娘哀求求來的主意。其實在嘉興的時候,我已經察覺到蘇瑾行為的古怪──她看來和莊青煙、小鳳仙並不是同路人,否則,她大可直接了當地拒絕李思,就像當初拒絕我一樣,這樣,我絕不會對她有太多的怨恨,而有我的保護,她也不虞李思的報復。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或許,從頭到尾,她只不過是在利用李思而已。   得知這個消息的我最初竟然有些竊喜,我突然發現,原來蘇瑾很可能還愛著我,只是那份喜悅就像夜空中的煙花,絢麗卻極其短暫,我很快陷入了無盡的自責與哀傷中。   或許,我才是害了蘇瑾的真正兇手吧……   蘇瑾拒嫁李思,她慕容世家線人的身份已確鑿無疑,那麼在我為了應鄉試而離開揚州之後發生的一切,自然都出自慕容世家的安排。蘇瑾雖然和我情投意合,又有白首之約,可當初既然肯寄身青樓,骨子裡就有軟弱的一面,慕容有無數手段逼她就範。有我在她身邊,她或許有勇氣反抗慕容以保貞潔,可我遠在應天,又一去數月,她一個弱女子大概也無力抗拒命運的安排了。   奇怪的是,我對慕容千秋的怨懟之心遠不如想像的那般強烈。花費巨大代價精心培養出來的女間卻被我拔了頭籌,換一個人早和我翻臉了,而慕容卻忍了好幾年,其間,他並沒有強迫蘇瑾去做她不喜歡做的事情,若不是江湖形勢日益嚴峻,沒準兒他就放長線釣大魚,一直等著我功成名就,出將入相的那一天。   嚴苛的現實改變了一切,時間成了我和慕容共同的敵人,就算慕容看出我將來前程遠大,他也等不及那一天的到來,因為等待的結果,很可能是慕容世家家破人亡,他要動用一切力量來應付日益險惡的江湖環境,自然不會單單放過蘇瑾,雖然這個決定足以讓他悔恨終生──誰能想到我只用了短短一年時間就成為了江湖的執法者 ──可在當時,這個決定再順理成章不過了。   相比慕容千秋,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那無聊的男人自尊毀了我和蘇瑾的未來。回想起來,蘇瑾在松江遇襲流產後沒有回到揚州,反而來到秦樓,心中未嘗不是帶著一絲希望,期盼我能真心實意地原諒她,並借我的力量擺脫慕容世家的控制。可妒火燒燬了我的理智,不僅沒有看出蘇瑾行為上的諸多矛盾,甚至沒有聽出蘇瑾話中的試探之意,對於和蘇瑾的關係,我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努力──雖然當初我曾覺得我已經放棄了男人的尊嚴,做出了最大的犧牲──就告放棄了,讓她徹底失去希望,變得自暴自棄,而隨著她經歷的男人越來越多,我和她的那份感情大概也逐漸變質,再也無法挽回了。   「一股子醋味。」蔣遲這回倒是把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笑道:「她當真這麼好,讓你如此戀戀不捨的?不過,能狠心把你一腳踢開,這蘇瑾看來絕非等閒女子,我倒真想會她一會,別情,你不會吃我的醋吧?」   「東山,我從來不和朋友做小連襟。」我臉色一正。   「這麼嚴重?」蔣遲眨了眨小圓眼睛,饒有興趣的盯著我看了半晌,才道:「算了,我不去惹她就是。媽的,妒火中燒的女人不可理喻,妒火中燒的男人我看也好不到哪兒去!」   或許是察覺到蘇瑾仍是我心中的禁忌,高光祖機智地轉移了話題,「離茶話會開幕只有幾天功夫了,大多數門派的掌門人已經抵達,大人用不用先見他們一面?」   「不急,再等兩天。」平定了一下思緒,我摸了摸臉上的傷口,隱湖生肌百寶散固然功效非凡,可短短兩日並不足以讓傷口完全癒合,如此自然大損我的形象,我一路匿蹤,到了應天更是一頭扎進了蔣遲岳丈徐公爺的府邸,也是怕我身上的傷動搖江湖那些牆頭草們的信心,「倒是大後天就要召開十大的預備會議了,光宗,你看誰有資格頂替鐵劍門和春水劍派啊?」   「不外乎百花幫、鷹爪門、奇門、譚家、漕幫這五家。」高光祖飛快地答道。   「漕幫?漕幫還有臉參加茶話會嗎?」蔣遲一皺眉。   「日前之事和李展關係不大,都是張長弓一人所為,張被宗設收買了。不過,張長弓已被我所殺,漕幫應該沒有進軍十大的實力了,莫非,這兩天有了什麼變化?」我明知故問。   「正是。鎮江那邊傳來消息,年輕一代中的好手彭光路過鎮江,恰巧為李展所知,李展以一堂堂主之位拉攏他入幫,彭光已然應允了。不過前日一戰,幫中好手死了不少,能不能找到得力的後兩台人選還是個未知數。」   「哦,這麼巧?」   果然一切都按照我當初的設想發展了。在得到慕容允諾的地盤後,李展的野心驟然膨脹,缺兵少將的他顧不得張長弓殷鑒不遠,開始拚命擴展實力了,遇到偶然出現在鎮江的蕭光等人,當然不肯放過,結果讓蕭光輕而易舉地打入了漕幫。或許他心裡打著能用一時算一時、末了過河拆橋的念頭,不過有我暗中支持,日後蕭光取而代之並不是件難事,李展這回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了。   心中暗自得意,我臉上卻故意浮起一絲疑色,沉吟道:「這彭光無門無派,頗有可疑之處,光宗,你盡快查清他的底細。」   高光祖點點頭,道:「這五個門派中,屬下最看好百花幫。百花幫一反常態招收男性弟子,已經擺明了要在今屆茶話會上大幹一場,九龍幫的加盟就是明證,幫主嚴子路雖然沒能躋身上期名人錄,可他才三十二歲,據說這一年來武功頗有精進,實力不可小覷,是四、五台的上佳人選。大人也曾說過,易湄兒的兩個秘密弟子── 特別是那個神秘的郭奕──的實力並不輸於她的大弟子林筠,而二弟子孫無言的武功又頗有精進,若不是林筠莫名其妙地失蹤,它甚至可以和恆山派一較短長。」   「至於其他四個門派,變量殊多,最關鍵的,就是江南江北兩大集團對他們的支持力度究竟有多大。照理說,鷹爪門是大江盟的鐵桿盟友,大江盟對它的支持也一向是不遺餘力,希望本最大──其實在上屆茶話會上,齊放就頂著巨大的壓力將宋維長和王炯派去了鷹爪門,若非因為大人臨時改變主意參加十大的爭奪,加上不能讓老情人練青霓的恆山派沒了面子,鷹爪門早就是十大了。可早上屬下得到消息,司馬長空已經失蹤三天,就連大江盟都不曉得他的下落……」   「他已經死了。」   桃花坡一戰雖然沒留一個活口,可我動用了錦衣衛的身份,蔣遲應該很快就會知道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如早點說清楚,「司馬長空和宗設勾結已有些時日,況天就是他和宗設聯手暗殺的,此番宗設、張長弓在鎮江城裡設伏,而司馬長空則埋伏城外,不是杭州衛的樂茂盛恰逢其會,我恐怕就死在司馬長空手上了。」   「這廝當真死有餘辜!」高光祖吃了一驚,怔了一怔,隨即恨聲道,只是眼中卻倏然閃過一絲懼意。因為丁聰的緣故,他應該很容易就接受司馬長空和宗設相互勾結的說法,而這也的確沒冤枉他。不過,高光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司馬那複雜的身份,更不會想到剿倭英雄樂茂盛居然也和宗設有染,或許在他看來,司馬固然罪該萬死,可樂茂盛就純粹是冤死了,九成九是我趁亂除去了這個曾經染指過武舞的軍中新銳。他心中大概正在暗自慶幸,當初侮辱無瑕的不是他,而是他那不爭氣的弟弟。   「鷹爪門的八字不好。」蔣遲卻是渾沒把司馬長空的死放在心上,嬉笑道:「那個叫宋什麼來著的總管就是被你殺死的吧!這回更乾脆,連門主一遭兒玩完,依我看,鷹爪門可以從江湖除名了。」   「小侯爺說得極是!」高光祖接口道:「如此一來,楊千里加盟的奇門躋身十大的可能性大增……」   「不盡然。」如果按照我和慕容的設想,把漕幫變成江南江北兩大集團之間的緩衝,那麼慕容勢必會全力支持漕幫爭取十大寶座,「老奸巨猾的譚玉碎不願在兩強爭霸的當口充當出頭鳥,沒準兒和上屆一樣,只出工不出力;至於奇門,門主趙清揚武功太差是它的一大軟肋,李展絕對有把握拿下第一台,後四台只要求和即可,這對很可能得到慕容助力的漕幫來說並不算太困難。」   「是這樣啊!」蔣遲眼珠滴溜溜轉了幾轉,詭秘一笑:「那還是把奇門放到十大的初選名單裡吧!老子要在漕幫身上下重注,狠狠贏他一筆!」   「滾你丫的!」我飛起一腳,「這可是我的處女作,我可不想讓別人笑話我的眼光!」沉吟片刻,我微微一笑:「不過,有錢不賺那是傻蛋,我們可都是明白人……」   第二十五卷 第二章   隱湖小築、少林寺、武當派、大江盟、慕容世家、唐門、離別山莊、恆山派、百花幫、漕幫。   十大初選名單一公佈便一片嘩然,與會的三百三十一個門派對前八個老十大沒有疑義,對百花幫也少有議論,所有的疑問都集中在了漕幫身上。   「王動是在沽名釣譽吧!把漕幫推上十大初選名單,王動是不是想表明他胸懷大度,不計前嫌?可這對別人來說則未免太不公平了!」   很多人都這麼說。鎮江那場廝殺的消息已經傳到了應天,整個江湖都知道我殺了妄圖暗算我的張長弓。   應天諸多賭館開出的賠率似乎也在印證著這一說法。   名單公佈後,應天最大的賭館神仙坊率先修正了賠率,百花幫的賠率從最初的九賠十微調至九十五賠一百,這樣的賠率加上莊家的抽頭,就算壓中了也沒有什麼賺頭,顯然莊家對百花幫入圍十大充滿信心。不過,眾人矚目的漕幫賠率雖然從鎮江一戰後的一賠五大幅調整到了二賠三,可還是略高於奇門和譚家的五賠七,擺明不看好實力受損的漕幫,即便它新得到強援彭光,因為在外人眼中,經過鎮江一戰,慕容世家和漕幫之間的關係明顯惡化,慕容支持漕幫的可能性已經變得小之又小。城中其他賭館絕大多數都以神仙坊馬首是瞻,唯有林百川和韓真主持的樂游坊等寥寥數家不聲不響地把漕幫躋身十大的賠率調至了九賠十。   不過,參加十大預備會議的八家老十大門派卻一致通過了我提交的這份名單,儘管他們的動機大相逕庭。   說起來,這次預備會議陣容之鼎盛實是近幾年所罕見,與上屆相比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且不說蕭別離、練青霓、辛垂楊、慕容萬代這樣的重量級人物現身會場,單說上屆還是以新人面目參加會議的幾個年輕人而今身份已是大不相同,唐三藏正式接掌唐門,齊小天則代掌大江盟和實力極其恐怖的大江同盟會,悟性成為少林寺的二號人物,而宮難也擔任了武當權柄極重的俗家長老一職,如此豪華的陣容,讓江湖清晰地感受到了新時代的來臨。   見到奔波月餘換來的豐碩成果,我自然抑制不住滿心的歡喜,只是欣喜之餘,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慢慢爬上了我的心頭。   上屆預備會議共有六個年輕人出席,被認為是年輕一代全面接班的信號,忽倏一年過去,其中的五人又出現在了今屆的預備會議上,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是那麼的意氣風發,然而唯一缺席的卻是年輕一代鋒芒最盛,同時也是最受歡迎的魏柔!   魏柔呢?她怎麼沒參加預備會議?   面對齊小天他們幾個年輕人的疑惑,我無言以對,心中卻亮如明鏡,魏柔已經被剝奪了隱湖接班人的身份了。   其實我和魏柔都清楚,在她向我敞開心扉的同時,就要放棄隱湖掌門之位了,而鎮江龜鶴樓上,辛垂楊談及此事時更是開誠佈公,甚至連接替她的人選都已經找好了。   愛情的代價一大如斯!而我以前總覺得,這代價值得我們付出。可當我面對齊小天、宮難、悟性乃至唐三藏他們那或豪邁、或婉約、或輕狂、或坦然,然而都充滿著人生得意的張張笑臉,我突然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從萬眾矚目的一派掌門到深閨中等著被丈夫寵愛的小婦人,巨大的落差魏柔她能承受的起嗎?   這個外表堅強無比的女孩兒有著一顆不為人知的脆弱的心,就算我的愛能為她撐起一片天空,替她擋風遮雨,恐怕失落也在所難免吧!   就在我的目光從齊小天他們青春的笑臉上徜徉而過的時候,我才明白,其實我並沒有真正明瞭,魏柔為愛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辜負了門派的希望,將會成為她一生的遺憾和負擔,無論她多麼愛我。   或許以往我心裡還尚存一絲幻想,魏柔的師傅,那位悟得人間道的鹿靈犀,溺愛我的六娘,能夠利用她手中握有的權力,將她最心愛的弟子,同時也是她疼愛的乾兒子的媳婦推上隱湖掌門的寶座,哪怕只有一天,魏柔也算完成了她的使命,當她披上紅頭蓋穿上新嫁衣的時候,心中多少會變得坦然。   然而,幻想終究是幻想,辛垂楊代替魏柔出席預備會議──這本是最適合魏柔出現的場合──其中的含義,別人懵懂不知,而我卻洞若觀火,隱湖開始著手安排藺無顏接班了,沒有讓藺參加預備會議,只是給我和魏柔保存一些顏面,但隱湖的讓步僅此而已。   可憐我的柔兒!   當我在眾人面前彬彬有禮地和隱湖三女寒暄,感受到她望著我臉上刀痕那驚鴻一瞥中所包含的濃濃愛戀和關切,感受到她身邊那個容貌氣度絲毫不遜她的少女平靜面孔下暗藏著的一絲不屑和得意的時候,我突然壓抑不住自己的情感,直想把她緊緊擁在懷裡,然後大聲告訴整個世界,她是我最心愛的女人!   可就在我剛抬腿要邁前一步的時候,一旁高光祖突然拉住我,笑道:「動少,那邊唐掌門似乎有急事找您呢!」   眼角餘光中,高光祖謙卑的笑容裡隱隱透著驚訝之色,可拉著我胳膊的手卻是堅定而有力,顯然,這個成了精的老江湖看到了我和魏柔一瞬間那幾乎毫不加掩飾的眉目傳情,也察覺到了我剎那間的衝動,適時地阻止了我。   一股強烈的無奈湧上心頭,是啊!我已經不再是一年半以前那個初入江湖的少年了。那時候的我可以放任自我率性而為,而今,我甚至連衝動的權利都失去了!   遞給魏柔一個滿含歉意的眼神,我優雅地向隱湖三女道歉告退,轉身朝我的大舅哥唐三藏走去。   「……別擔心,這只是皮肉傷。再說了,我破了相,江湖裡的美女們可就多了一份安全感,你們該高興才對。」   迅速轉換著心情,我跟唐三藏和他帶著的兩個唐門少年俊傑開起了玩笑,而聽到唐三藏問起日前鎮江和宗設的那一戰的情況,周圍漸漸圍起了幾十號人,聽我這麼說,大家都轟然笑了起來。   「……當日和我並肩作戰的是慕容家主,老實說,他在江湖上的風評並不好,不過當晚,他表現出了一個大明人應有的勇氣!其實,無論黑道、白道,我們都是大明的子民,保家衛國,是我們習武之人最起碼的責任,面對外辱,只要你還是個中國人,還跳著一顆中國心,還有一點江湖人的血性骨氣,你都會拿起武器,奮勇作戰,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那時候,你根本不會去想,我是黑道,還是白道,抑或是什麼其他道。當你舉起武器的那一刻,你舉起的不光是武器,還有一份為國而戰的勇氣和榮耀,你不再是白道,或者是黑道,那一刻的你代表著人間至高至大的正道!你的父母、妻子、兒女、朋友都會為那一刻的你而驕傲和自豪!」   我需要將愛國和民族的思想灌輸給年輕的江湖人,至少他們可以最大限度地阻止類似宗設這樣的倭賊集團的滋生和蔓延。   我還希望能強化他們忠君的思想,這樣,代表皇帝掌控江湖的我就更安全,不過這一切都不可能一蹴而就,我只能利用每一個可能的機會來不著痕跡地進行宣傳,以收潛移默化之功。   而唐三藏顯然很清楚我的意圖,一唱一合,一問一答,和我配合得極為默契,聽眾們自認為得到了關於鎮江一戰的第一手材料,而我也留意到了幾個十分認同我觀點的年輕人,準備進一步考察合格後,將他們拉攏到我的麾下。   在這樣公開的場合,我自然無法和唐三藏深談,而他看到我並無大恙,心也安了一半,很快就告辭了。   而應付了一番周圍人之後,我也借口要去查看主會場的準備情況,和高光祖信步出了客棧。   這是一間由廢棄軍營改造而成的可以容納千人的超大型客棧,因為設施齊全、價錢公道、距離茶話會的主會場校軍場又只有區區半里地,與會的一半人員便住在了這裡,現在早已客滿了。   其實因為時間匆忙,客棧的條件並不十分理想,不過我的靈機一動,卻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蔣遲揮舞著皮鞭驅趕囚犯緊趕慢趕趕出來的二十個精緻獨門小院一下子被我發送了十三個,上屆的十大及落榜者和候補戰前三名享受著食宿全免的特殊優待。一開始,鑽進了錢眼裡的蔣遲還有些想不通,這些十大們已經從茶話會上撈足了好處,憑什麼還要優待他們?可當慕名而來的江湖客絡繹不絕地入住客棧,蔣遲就再也沒有任何意見了。   巨大的客源讓客棧的服務區也賣了個好價錢,神仙坊、快活樓、好味齋、秦淮畫舫聯盟等應天著名的大商家都看好茶話會帶來的商機,重金租下了店舖院落,足不出客棧,就可以享受到應天府最頂級的佳餚和美女,那些身家豐厚的江湖客們已經玩得樂不思蜀,開始替我歌功頌德起來。   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高光祖頗有些感慨地道:「真沒想到,十幾天前,這兒還荒涼的見不到人影,而今倒像是過節似的。」   「這就是權力結出的碩果。沒有那些不用花錢的囚犯苦力,光是計算人工,我和蔣小侯都承受不起,更別說那些低價弄來的優質材料了。當然,光祖你組織得力,也是大功一件。」   「我是光宗……」高光祖略有些遲疑地道。   「哦,我說溜嘴了,你大哥實在太有名了。」我好整以暇地道:「其實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個人,我欣賞的是你辦事的態度和能力,不是你的名字,只要是你這個人,光宗也好,光祖也好,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見到我狐狸似的表情,高光祖再傻,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早被我看穿了,饒是大冷的天氣,他額頭也頓時滲出汗來,「屬下罪該萬死!」   他身子一矮,就要當街跪倒在地,卻被我生生扶住,「你犯了什麼罪?春水劍派一事和你並沒有關係嘛!不然,就算你一身金剛伏魔神通有十大的實力,我一樣能把你砍成十截八截扔進太湖裡去餵魚!至於殺人放火,哼,哪個江湖人敢說自己清白?再說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可沒興趣追究,有那閒工夫,我疼媳婦不好嗎?」   「那是!」高光祖聞言頓時鬆了一口氣,臉上表情一下子輕鬆起來,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嘿嘿笑道:「屬下也是被江湖傳言蒙蔽了,又怕大人誤會屬下對玉三奶奶……不不,是玉夫人曾有什麼不敬之處,就不敢以實相告,還自以為得計,哪知道大人您智能如海,明見萬里,早識破了屬下這點小伎倆……」   「行了,別拍馬屁了。」聽高光祖這番諛詞和自己歌頌皇上的幾乎一模一樣,我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頭,正色道:「好話誰都愛聽,我也不例外,不過,我更希望你我能坦誠相待,共謀富貴,否則,我固然會失去一個得力幫手,而你在官場上恐怕也永無出頭之日。」   「是。」高光祖肅容道:「其實這幾日屬下內心飽受煎熬,大人的信任讓屬下無地自容,想坦白,又怕大人真的誤會屬下和春水劍派一事有牽連,就想漂漂亮亮替大人辦好幾件事之後,再和大人明言,說起來,倒是屬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這也不能完全怨你,全江湖的人都知道,竹園諸女是我的命根子,你有顧慮也不足為奇。方纔你能攔住我,足見你是真心替我辦事,那麼,從前種種就一筆勾銷,不要再提了,我們更應該關注我們的未來!」   高光祖眼睛一亮:「那魏姑娘……啊!我多嘴了,可、可這實在太讓人吃驚了!」   「這是我的私事,你嘛!更應該關心一下自己的前程。」   高光祖剛想接言,我擺手阻止了他,續道:「光祖,這十幾天當差的經歷,你該有所察覺吧!官場是極度排斥江湖人的,把江湖人看成洪水猛獸的更是大有人在,因為本朝就是從江湖起家的,對江湖自然多有防範,能躋身官場混出個人模人樣來,勢比登天還難!」   「看看我們身邊那些活生生的例子吧!你同門師兄魯衛官拜蘇州同知,可以說是目前所有習武之人中官職最高的一個,可若不是機緣巧合,他現在恐怕還委屈在蘇州推官的位子上不得伸展……」   其實,武承恩才是目前品秩最高的江湖人,只是他魔門弟子的身份江湖罕有人知,自己又是官宦子弟出身,而軍中習武本就份屬尋常,加之習武之人眾多,故而無論是朝廷還是江湖在習慣上都不把這部分軍人當作武林人士看待。   「……是他沒有才幹?當然不是!刑部四大名捕的名頭豈是吹能吹出來的?放眼十三布政司三百餘州府,論刑名上的功力,有幾人能比得上他?為什麼其他人能步步高陞,提刑按察者有之,主事有司衙門者有之,偏偏他遲遲得不到陞遷?還有那同為四大名捕的揚州總捕翟化,那件八品朝服就穿了十年之久,這都究竟為何?不就是因為他們都和江湖有染,不為上位者所喜麼!」   「嚴格說起來,魯衛冤枉得很,因為他根本算不上一個純粹的江湖人。離開師門之後,他就成了一名捕快,除了學藝的那段日子,他就再沒踏入江湖半步,反而成為制約江湖的中堅,只因為他和師門少林寺的關係密切,於是江湖人的帽子就怎麼也摘不下來了,陞遷之路就變得窄之又窄,至於像你這樣黑道出身的江湖人,想躋身官場,更比你師兄艱辛百倍!」   「當然,你前面還有一個楷模,一個真正值得你學習借鑒的對象,陸眉公。他是現今唯一一個從黑道走向官場並獲得成功的江湖人,其他像李非人之流,只是些跳樑小丑罷了,根本不值一提。」   「陸眉公成功的秘訣何在?八個字,勇氣、才能、忠誠、機遇。勇氣讓他敢於斬斷過去,勇於仕事;才能讓他善於仕事;忠誠則收穫了信任,加上老天垂青,方才成功。說起來,他這一路行來,不比讀書人中狀元來得容易。」   「論才幹、勇氣,我相信光祖你絕不會輸給陸眉公……」   「論忠誠,屬下也不敢讓陸公專美於前,大人的知遇之恩如同再造,光祖敢不以誠相報?」高光祖急忙插言,言辭甚是懇切,「而光祖有幸遇到大人,已經是老天爺對光祖的最大恩寵了!」   「光祖,我相信你現在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不過,靠恩情維繫的忠誠既不牢靠,也不長久。要麼,是大智能、大氣魄加上志同道合換來大忠誠;要麼,就只能靠共同的利益來支撐了。」   「陸眉公是幸運的,他遇上了李東陽。李東陽並沒有因為他在黃河兩岸打家劫舍是河南有名的鬍子而看輕了他,只沒有因為他救了自己一命要報答他,就置國家律法於不顧,是李東陽的人格魅力讓他有勇氣去服三年苦役,從而與過去徹底決裂,走上了自新之路,進而演繹出這樣一段知遇佳話來。」   「從這一點來看,光祖你就沒那麼幸運了。當今朝廷之上,身居高位者,已經沒有一個人有李東陽那份胸襟了,宰輔費宏沒有,深受皇上信任的我姑父桂萼也沒有,我老師陽明公倒是對江湖人沒有多少偏見,可他已遠離中樞,對朝局的影響甚微。陸眉公那樣的機遇,已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我也沒有李大人的大度胸懷,那種包容天下的氣度學是學不來的,給我十年時間,讓我諸侯一方,或許我才有幾分機會變成第二個李東陽。何況,我現在也沒有他那麼高的地位,根本不配和他相提並論。」   「地位很重要,也很關鍵,陸眉公固然有才,可天下之大,才智之士不知幾許,為何案子別人破不了,偏偏難題到了陸眉公的手中就一切都迎刃而解了?難道他真的就那麼神?」   「否!老實告訴你,不管誰來主持破案,只要朝廷肯下本錢,就幾乎沒有破不了的案子。」   在刑部的那段日子裡,我已經體會到了這一點,破案是有成本的,而刑部一年的用度有限,不可能為了一個案值不過百兩銀子的案子花費上千,不過一旦涉及朝廷顏面,那朝廷就會不計代價,不惜人力物力,上天入地也要把罪犯抓捕歸案,這時候就會覺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實在是至理名言。   「……別人破不了,泰半是因為本錢沒有下足,有心而無力罷了;而陸眉公能屢破奇案,則是因為他背後有當朝首輔為他撐腰,要人給人,要錢給錢,等閒人也不敢刁難他,案子不破才是怪事。如此一來,陸眉公造就了一段神話,加之李東陽的支持,陞遷自然順理成章了。」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我沒有李東陽的地位和氣度,可縱觀我大明官場,從中央到地方,七品以上的官員中,大概只有我肯用而且敢用江湖出身的人物,這也是不爭之實。」   「從前,你也和丁聰合作過,我相信,他會而且肯定能滿足你的許多願望,但你應當知道,他是絕不會允許你踏入官場半步的。不要為此而責怪丁聰,不管你和他有什麼恩怨,但在這件事上,他只不過是遵守了官場的鐵律罷了,沒有什麼好指責的。換了張聰、李聰,你得到的十有八九是同樣的待遇,因為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而不幸的是,在絕大多數朝廷命官眼中,江湖人就是禍害。唐五經你知道吧?」   高光祖點點頭。   「雖說唐五經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角兒,可他畢竟是唐天威的獨子,進京更是代表唐門,也算是一號人物,可蔣逵在向別人介紹這位合作夥伴的時候,卻絕口不提他唐門的背景,唐五經死後,蔣逵更是撇清了所有關係,就像兩人從來沒有認識過似的。蔣逵這個皇親國戚尚且如此忌諱,遑論他人了!」   唐五經的例子一箭三雕,其中最關鍵之處是用蔣逵來影射蔣遲,高光祖聰明過人,自是不難領會,好在他投奔我之前,曾暗中觀察過蔣遲多日,當知我所言非虛。不過,我現在和蔣遲好的蜜裡調油,有必要將蔣遲和別人區別對待,以免高光祖產生不好的聯想。   「當然也有例外,蔣小侯就是皇親國戚中的另類,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思想同樣已經深入他的骨髓無法更改,對於這些皇族子弟來說,大明是亦家亦國,國就是家,家就是國,就像你不會允許一個強盜走進自己家一樣,他們也不願看到一個江湖人堂而皇之地登上廟堂。蔣小侯比他堂弟高明的是,他不是一刀切,他會先確認一下,這個江湖人究竟是朋友,還是敵人。只是,想獲得他的友誼並不容易,光祖你若是年輕十幾歲,或許還有希望,而今卻是希望渺茫了──要知道,你比別人晚進官場二十年,在論資排輩的官場裡,除非你有化腐朽為神奇的神通,比如龍虎山的真人邵元節,他老人家日後必定貴不可言;或者你有鯉魚跳龍門的本事,比如四十七歲得中狀元的正德朝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張升張大人,否則,這二十年的時間你永遠無法彌補回來,蔣小侯等不起啊!」   「屬下和蔣小侯不是一路人,我可高攀不起,他等得起等不起的,與屬下毫不相干。」高光祖笑道。   「你我也不完全是一路人嘛!不過,我們有共同的利益,而且,我比別人更理解你的心思,更瞭解你的才華,也更支持你實現自己的抱負。說來,時間不等人,對我對蔣小侯來說都是一樣的,但因為我倆對江湖的態度截然不同,所以,他等不起,也沒必要等,而我,還等得起。」   「這其中沒有誰對誰錯,只因身份地位不同。皇上少年登基,不能說萬歲萬歲萬萬歲,但幾十年的光景絕對沒問題,皇上奉母至孝,蔣家的好日子長久可期,小侯不需要借助多少外力,榮華富貴便唾手可得,日後接替我掌控江湖,只是替皇上分憂罷了,對他來說,江湖只是個玩物,一旦離開江湖執法者的位置,他會棄江湖如弊履,就算有心打造自己的江湖班底,只要他開口,那些身世清白、武功高強的年輕俊彥還不是趨之若鶩?這樣的人才在少林武當可是一抓一大把呀!如此,能留給光祖你多少發展的空間?」   「江湖同樣不是我的久居之地,日後我必然要走科舉正途,事實上,若不是那頂解元帽子,白瀾不會選中我,蔣小侯也不會與我傾心結交。但脫離江湖,不等於放棄江湖,因為我沒有那麼高貴的出身,也不能指望我的姑父、我的師兄能一直得到皇上的寵幸,我需要依靠我自己的力量,來保護我的利益。」   「江湖蘊含的力量不可小覷,運用得當,會成為我的一大助力,我當然不會輕言放棄。但如何運用,卻頗有奧妙。皇上給我的時間不多,而我也不想在江湖上拉幫結伙引來皇上猜忌,只能另闢蹊徑。」   「朝廷除了利用江湖執法者直接掌控江湖外,還利用刑名系統制約江湖,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陸眉公和蘇耀,有關江湖的案件,除了當地官府之外,還要按地域南北分別報送陸、蘇二人,而陸眉公還要修訂武林惡人榜,權柄更重。眼下,蘇、陸都年事已高,到了退休的年齡,刑部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選,蘇耀因為調查江南江北兩大集團的鎮江一役受到巨大阻力而心灰意冷,借口身體欠佳強行退休了,南京沒有辦法,只好臨時找了個刑名老手暫時接替他,那人知道江湖險惡,便只拿俸祿不拿主意,根本不管事兒;陸眉公則是被迫退而不休,為了避嫌,遇事自然是能推就推,不能推就拖,可以說,朝廷制約江湖的一大利器已經有些運轉失靈了。」   「其實,刑部手中有個最合適的人選,就是你師兄魯衛,可惜他在蘇州同知的任上正幹得舒舒服服,死活不肯進京。前些日子,總算有人想起了翟化,推薦他接替蘇耀,不過他的性格有些軟弱,易為強權所左右,我姑父聽從了我的意見,將他否決了,作為補償,我懇請姑父舉薦他出任揚州推官,估計現在已經履新了。」   「因為蘇陸兩人的職位實在太重要了,眼下這種局面不可能持續太久,否則,於公於私都極為不利。而我的私心,兩個職位中,至少要有一個是被我的朋友或者心腹得到,正在我左挑右選的時候,光祖你出現了。」   「你的抱負正是我的願望,而你的武功和頭腦也正是我所需要的,這對你我來說,都是一件幸事。陸眉公的角色因為在聖上眼皮子底下,運作起來相當不易,暫且不去考慮,而南京這邊,我可以先接手代管一兩年,有這一兩年,你在蘇州替俞淼掙來一副孺人行頭想來不成問題,進而進軍南京就大有希望了!」   「多謝大人提攜,光祖必定誓死追隨大人,否則,必遭天雷轟頂,死後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聽我給他鋪就了一條錦繡大道,高光祖禁不住喜動顏色,發出了少林寺最重的阿鼻誓言。   第二十五卷 第三章   「我真是愛死江湖了!」坐在兩層樓高的主觀禮台上的蔣遲一本正經地道:「好多好多的美女啊!」   順著蔣遲的目光向擂台望去,台上,練青霓正以一對二指點練無雙和齊蘿練功,三道儷影如穿花蝴蝶一般飛舞,美人如玉,劍氣如虹,極是賞心悅目。台下,眾多圍觀者當中,易湄兒和她的五個美貌弟子同樣組成了一道亮麗的風景。   今屆茶話會的主、輔擂台雖然和以往一樣都是木板鋪就的,不過因為選用了彈性較大的楓木,對施展輕功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於是昨日比武場一對外開放,擅長輕功的門派便抓緊時間適應場地,恆山派、百花幫自然也不例外。   身披名貴白貂大氅的韓裳偷偷掐了蔣遲一把,不想他卻誇張地大叫了一聲,隨即苦著臉道:「媽的,別情你一娶一個賢惠,怎麼輪到我就個個成了醋罈子,這還有沒有天理啊!」卻把韓裳嚇了一跳,忙縮回手來,臉上已是緋紅一片,她姐姐韓霓更是狠狠嗔了她一眼。   我知道蔣遲又在人前裝瘋賣傻了,也不拆穿他的把戲,轉眼見高光祖的目光在韓家姐妹的貂皮大氅上多停留了兩眼,眼神也有些複雜,知道他想起了俞淼。高光祖離開鐵劍門的時候走得匆忙,手頭相當拮据,於是俞淼的穿戴便遠遠落在了韓家姐妹身後──這姐妹倆不知使出了什麼手段哄得徐老公爺開心,竟由他親自作主嫁與蔣遲為妾,短短幾日已有些貴婦人的氣象──俞淼自己並不在意,待人接物依舊落落大方,倒是高光祖看起來心生負擔了。   說來還是自己疏忽了,當初離開應天的時候該給他多留上千八百兩銀子就好了,錢是英雄膽啊!我一邊暗自後悔,一邊對蔣遲道:「恆山派和百花幫都是江湖有名的美女門派嘛!台上是恆山派,白衣齊蘿、青衣練無雙,兩人都早已嫁為人婦,齊蘿更是做了母親,因為夫家用不著她們出力,便回來幫助自己師門……」   蔣遲行事極有分寸,雖然皇上有密旨讓他協辦茶話會,可因為我不在應天,他便把聯繫江湖各門派的任務完全交給了高光祖,自己躲在牛首山下專心營造比武場和周邊的配套設施,暗中替高光祖協調官府和軍方的行動,而對來拜訪他的江湖人士則一律不見,甚至請李國派兵封鎖了校軍場。直到我回到應天並從徐公爺的府邸搬到客棧,他才跟著和我搬到了一處,又為了避嫌沒有參加十大的預備會議,故而別人認得他,他卻還沒來得及認識這些名滿江湖的人物。   「她就是你未來的親家母?」   蔣遲眼珠子亂轉,四下看了幾圈之後,又回到了擂台上,練青霓師徒剛好練完功,人已經停了下來,不諳武功的他便能看清楚三女的容顏,待目光落在齊蘿臉上,他像是突然被人點了死穴,整個人一下子就呆住了,目光彷彿被粘住了似的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天底下竟有這等妙人兒?!」半晌,他才似活了過來,含糊地嘟噥了一聲,頭也沒回,狠狠拐了我一肘子,微微有些妒意道:「親家母?別情你老實說,你丫究竟打得什麼主意?」   齊蘿生女後,容姿更勝從前,甚至連竹園諸女中最美的解雨都略遜半籌,倘若白瀾現在評定江湖絕色譜,她會毫無疑義地登上榜首。我當然為之心動,也羨慕宮難娶到這等如花美眷,可……   「當然是親家母!淫賊也有淫賊的原則,他人之妻不可戲,何況是親家母!就算齊蘿再美艷百倍,我最多過過眼癮罷了,東山你別想差了。」   「但願如此……」蔣遲的呢喃幾乎細不可聞。   捕捉到他目光中隱藏的一絲罕見精芒,再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一股很不妙的預感猛然湧上心頭。壞了,這丫竟然對齊蘿一見傾心了!我幾乎是本能地意識到了這一點。   和我一樣,蔣遲也是美人堆裡練就出來的人物,即便是面對寧馨、宜倫這等絕色的天之驕女,他都能泰然處之。可越是這樣,動起情來越可怕,那倏然閃過的目光因為蘊含著強烈的佔有慾而變得有如實質,竟像是擁有幾十年內力的絕世武者發出的似的,連我都覺得一陣心驚,所幸的是,眾人幾乎都和蔣遲一樣,全神貫注於擂台上的三女,又沒有幾個人認識他,除了我之外,大概沒人注意到他的異樣。   麻煩啊!壓抑住煩亂的思緒,我有意識地想把他的注意力從齊蘿身上引開,便指著台下的易湄兒,聲音裡參雜了半成功力的佛門獅子吼,道:「看到那個一身紫衣、年紀稍大的美人了嗎?她就是百花幫的幫主易湄兒。」我稍稍停頓了一下,才道:「東山,你仔細看看她,覺不覺得她有些面善?」   「……容湘?明月樓的老鴇容湘?」蔣遲遽然一驚,可目光還是在齊蘿身上逡巡了兩周後才移了過來,看了半晌,小眼突然瞇了起來。   「尚不能完全肯定,畢竟我只見過她兩面。如果真是她,那百花幫可就有大問題了。還記得明月樓的老闆是誰嗎?」   此前鎮江一戰,已將練家對我的態度暴露無遺,如果練家的既定方針是與我為善,那麼樂茂盛和司馬長空絕對不可能來伏擊我,顯然練家即便不是欲除去我而後快,也是要極力打壓我,如今在我心中,練家已經取代大江盟,成為我在江湖的頭號敵人。然而練家為了重出江湖已經準備了十幾年,無論是在江湖還是在官場都積蓄了相當強大的力量,已赫然成了一個官、商、白道、黑道勾結一體的龐然大物,我若是孤軍奮戰,實在沒有必勝的把握,拉蔣遲下水便勢在必行了。   「練青秀?別情,你是說……」他突然停了下來,飛快地瞥了高光祖一眼,而高則面無表情地望著擂台上的恆山三女,看不出他是聽到了蔣遲的話,還是沒有聽到。   「光宗是自己人,東山你不必多慮。」我道,既然高光祖已經叛出丁門,而丁聰與練家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那麼就不虞他和練家有什麼勾結了,何況因為俞淼和練子誠的關係,他正對練家一肚子嫉恨,不若待之以誠,以堅其忠心。   蔣遲沉吟了一會兒,才道:「別情,容湘十有八九就是易湄兒,老四說容湘去了湖州,偏偏百花幫的總舵就在湖州,兩人長得又如此相像,天底下哪兒有這麼巧的事兒。唉,要是老四在這兒就好了,他一試便知她倆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可惜,你倆總是看對方不順眼……」   蔣逵借口不願見我,便絕足牛首山校軍場。在給他爹物色了四個美貌處子送上京城之後,他放心大膽地帶著容楚兒和謝真四處遊玩,一副樂不思蜀的模樣。當然,這是我倆當初制定的計劃中的一環,練子誠的出現以及馬如寶和練家的親密關係讓我意識到,應天當是練家佈局的一個重點,蔣逵的任務就是利用容楚兒盡可能地挖出練家在應天的線人和潛伏者,再反過來要挾容楚兒為我服務。   「東山,不是我看不起四少,當易湄兒是明月樓老鴇的時候,四少尚能一親芳澤,可當她是百花幫幫主的時候,四少只好干看著眼饞了。」   蔣遲苦笑著嘟噥了一句,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齊蘿,我知道眼下不是勸他的時候,便轉頭問高光祖查沒查到練子誠和馬如寶的底細。   「正如大人所料,練子誠果真是練家子弟,他是練家已故家主練朝暉的孫子,練家年輕一代中出類拔萃的人物,而馬如寶也的確是刑部尚書趙鑒的連襟。馬是湖州人,三年前納練家九小姐為妾後,兩家走動漸漸頻繁起來。有趣的是,練氏名義上是練子誠的親姐姐,其實是練家收養的義女,根本沒有半點練家血統,且與練子誠通姦已有五年之久,而馬如寶也沒吃虧,他同樣把練子誠的媳婦偷睡了不知多少回。」說到這裡,高光祖的聲音裡忍不住透出一絲惡毒的快感。   「霍霍,這亂七八糟的關係當真有趣得緊!」蔣遲猥褻地笑了起來。   我則在猜測,高光祖是如何偵知這些隱私的,沒猜錯的話,練、馬兩人的妻妾怕是都被他強姦了。   看來他真的很在意俞淼啊!我心中暗忖,嘴上卻道:「東山,我和馬如寶素昧平生,可看那晚他對我的態度,顯然是受到了他連襟趙鑒的影響,咱倆這位頂頭上司可是繼嗣派的得力干將,自然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馬如寶如此待我,想來也是繼嗣派一分子。」我上綱上線道。   既然決心對付練家,我才不會在乎手段光明不光明。而想剷除練家,首先要除去練家精心營造的官場保護傘,而對付官場最銳利的武器則莫過於皇權。   皇權天授,臣威君授,一旦皇上厭惡了臣子,任爾滔天權勢也會在頃刻之間化為烏有。皇上現在最厭惡的自然還是繼嗣派,我當然要把我的這些對頭盡可能都打成繼嗣派,儘管在繼統繼嗣一事,他們或許還是我的盟友。   眼下浮出水面的與練家有牽連的官員計有主政浙江的丁聰、應天中兵馬司指揮使馬如寶和六娘偵知的湖州府前知府、現任禮部侍郎的尤錦以及現湖州府自知府楊賢以下的大小十幾個官員。丁聰自然是我的首要目標,可他目前已儼然成了繼統派在地方上的代表,短期內難以撼動他的地位;尤錦則因為攻擊邵元節而失寵,過完年就要致仕回家了,他老家遠在廣西,對我已構不成多大威脅;至於楊賢等一干湖州官僚,出了湖州,影響力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倒不急於對付他們,真正迫在眉睫的只有馬如寶了。   其實區區一個應天中兵馬司指揮使並不值得我興師動眾,縱然他管著情報的上佳集散地秦淮河。不過,若是能藉機打倒趙鑒,那麼我所做的一切都值了回票,不光是因為在我和練家對抗的時候,趙鑒有可能支持練家,更重要的是,他嚴重地威脅到了我在京城的家──得意居的安全。何況,身為刑部尚書,他很大程度上左右著陸、蘇兩人的繼承人選,一旦安插上他的親信,我掌控江湖很可能就變成了一句笑話,甚至都要為我自身的安危而擔憂了。   「我就知道,這小子惹上了你,一準兒要倒霉。」蔣遲一副先知先覺的模樣,「嘿嘿,繼嗣派,光這頂帽子就夠他喝一壺的了!」說著眼珠轉了幾轉,從懷裡掏出一方精緻的玉珮讓韓霓、韓裳送去給練青霓,說是劍舞得好,他打賞的。   等姐妹倆走遠了,他嘴角扯出一絲詭笑來,「霓裳那位見錢眼開的嬤嬤眼下還拘在順天府的大牢裡,本想再關幾天就放她走人,不過現在我改主意了。這娘們肆無忌憚地勾結人販子,背後定有人替她撐腰,而馬如寶正管著秦淮畫舫,你說,她的靠山會不會就是馬如寶呢?」   見我沒有接言的意思,高光祖遲疑了一下,道:「小侯爺說他是,他就是,不是也是。」   「哦?」蔣遲有些意外地瞥了高光祖一眼,「別情,你這個屬下很有潛力嘛!」   「那你有機會別忘了提攜他一二,我這裡先替他謝謝你。」我順竿往上爬,然後把話題轉了回來,「扳倒馬如寶並不難,況且這裡還是徐公爺的地盤,可如此一來,未免大材小用了。」   「你的意思是……利用馬如寶對付趙鑒?」蔣遲一皺眉,「這事兒可不好辦,你也知道,趙鑒雖然是繼嗣派的中堅,可對皇上卻是死忠,且和張氏兄弟水火不容,又是刑名好手,皇上現在還要用他。」   「事在人為!」我斬釘截鐵地道:「東山,想想楊廷和吧!楊有扶危定傾之功,可以說,沒有他,皇上怕是連龍椅都坐不上去,論忠心誰也比不上他。而他不畏權勢,即便不能像趙鑒那樣處處與張家兄弟為難,也能約束住他們兄弟不敢胡作非為;至於才幹,楊有經國治世之能,強過趙鑒何止十倍!可在統嗣的大是大非面前,這一切都是那麼渺小蒼白。依我看,皇上容忍趙鑒,只是暫時的妥協而已,畢竟楊廷和的倒台影響太過巨大,引發的官場激烈動盪需要一段時間來平復,這期間實在不宜再有大的動作。如今,楊廷和事件已經過去一年了,政局業已大體穩定下來,對付趙鑒正其時也!」   「這話倒也有理。」蔣遲目光閃爍,沉吟道:「其實張氏兄弟不過是兩條落水狗而已,早打晚打都是死,眼下只是礙於孝慈皇太后的面子罷了,我敢說,孝慈今天薨死,明天,想找那哥倆兒就要去刑部大獄了,的確不見得非用趙鑒來對付他們。只是左順門事件後,繼嗣派已經改變了策略,對大禮之議要麼是三緘其口,要麼是陽附陰謗,很難抓到他們的把柄,對付趙鑒,還真有點老鼠拉龜,無從下手。」   「我也知道有難度。不過,前朝秦檜單單靠一句『莫須有』就要了岳武穆的性命,我們還沒冤枉趙鑒呢!他固然謹小慎微,能管得住自己的嘴巴,可他那些下屬和黨羽呢?馬如寶、廖喜都是狂妄自大的主兒,從他們身上找出點趙鑒的差錯不難吧!」我冷笑道。   說話間,練青霓跟著韓家姐妹走了過來,眾人不知發生了何事,見狀紛紛議論起來。而蔣遲似乎是因為齊蘿並沒有跟著一起過來,臉上飛快閃過一絲失望。   練青霓依舊穿著那件灰白道袍,俊俏的臉上看不到半點胭脂水粉,公眾面前的她總是那麼樸素大方淡定從容,那副儼然不可侵犯的模樣自然得彷彿天生似的,讓我都禁不住生出一絲迷惘,她真的是顯靈宮裡那個妖嬈放蕩的婦人嗎?   「尊者賜,不敢辭,貧道這裡謝過了。」練青霓沖蔣遲一揖首,「久聞小侯大名,今日相見,實乃貧道之幸。」又問道:「小侯對武學也有興趣嗎?」   「我這人好奇心重。」蔣遲一邊側身讓出位置招呼練青霓坐下,一邊隨口應道,他笑容可掬,半點沒有安平侯世子的架子,和她寒暄了幾句,才道:「茶話會一開,這裡就是你們十大門派掌門人的座位了,你看視野還好吧!」   練青霓點點頭:「以前白先生就希望茶話會能有一個固定的場所,而今終於變成現實,這都多虧了小侯和王大人。」她四下望了一圈,微微一笑,道:「聽說這裡的一切都是小侯設計督造的,小侯真是多才多藝啊!」   「貽笑大方,貽笑大方!」蔣遲眼中微露警惕之色。練青霓自上台伊始,就有意無意地冷淡我,言辭之間更是厚此薄彼,隱隱有挑撥離間之意,蔣遲聰明過人,一聽便知,「我是樣樣皆通,樣樣稀鬆,真正說到多才多藝,別情遠勝我百倍千倍,我可不敢班門弄斧。」   「東山,你饒了我吧!練掌門才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哪!」我一語雙關地笑道。   「是啊!單看恆山派門下人才濟濟,就想見一斑了。對了,練掌門,令高徒齊女俠是別情的親家吧!能否給在下介紹一下?」   我和蔣遲因為有諸多共同利益和興趣,逐漸形成了一種介乎盟友和朋友之間的密切關係,兩人配合已是相當默契。由於種種原因,這是我倆第一次一起在眾多武林人士面前現身,兩人都有意將彼此之間形成的默契傳遞給江湖,於是練青霓看似無心實是有意的試探被我和蔣遲聯手反擊回來,只是節外生枝,蔣遲忍不住找借口想接近齊蘿。   而練青霓大概沒想到蔣遲絲毫不給她可乘之機,微一楞神的功夫,就聽蔣遲輕咦了一聲:「嗯,那個少年是誰?宮難嗎?」   我扭頭一看,齊蘿正滿臉幸福地依偎在一俊朗少年的懷中,不是宮難是誰?而一邊粗豪的齊小天正細心地拭去未婚妻練無雙額頭的汗水,他親暱的舉動似乎讓練無雙有些羞赧,白皙的臉頰上便一片紅膩。宮、齊見我的目光投過來,都跟我點頭示意。   「好一對金童玉女啊!」蔣遲萬分感慨道,順手拉過韓霓,「真是讓人羨慕死了!唉,可憐我的小霓兒啊……」似乎是想說可憐韓霓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了,但嘴唇蠕動了兩下,卻把後面半句嚥了回去。   正害怕蔣遲說出什麼不妥之言的我忍不住暗笑起來,連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向上揚了一揚,好個蔣東山,竟在大庭廣眾之下占起練青霓的便宜來了。他聲音很大,眾人雖然與觀禮台有段距離,可都是耳聰目明的練武之人,自是聽得一清二楚,又少有人知道他懷中女兒的芳名就有一個「霓」字,當然會以為那句「小霓兒」是稱呼練青霓的,於是瞠目結舌者有之,迷惑不解者有之,鄙夷不屑者有之,當然,也少不了有人放肆嬉笑,幾個江北集團的弟子更是一口一個「小霓兒」地高聲怪叫起來,惹得齊蘿、練無雙怒目相向,不是她們相公攔著,早上去教訓那幾個登徒子了。   倒是練青霓臉上依然恬然從容,只是遞給蔣遲的眼神,卻是嗔怪之中隱隱帶著一絲蕩意,煞是勾魂奪魄,饒是蔣遲久歷花叢,神情也不由微微一呆。   台下眾人因為角度關係無法看到練青霓這充滿誘惑力的一瞥,然而我卻看得真真切切,心頭不由一凜。雖然我早猜到,蔣遲已經成為練家極力爭取的目標,但如此不擇手段則頗出乎我的預料。練青霓雖已是美人遲暮,可一派掌門的高貴身份對任何人都具有相當大的吸引力,對蔣遲也不例外。再聯想到清風捨得自己的愛妾易湄兒以色事人,那麼一旦偵知蔣遲有意齊蘿,會不會獻上齊蘿以博得他的歡心呢?   媽的,比老子還卑鄙!我暗罵一句,心下一陣擔憂,故意輕咳一聲。   蔣遲這才清醒過來,訕笑道:「練掌門技藝非凡,果然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台下易湄兒瞥了齊小天那邊一眼,隨後和身邊一個三旬漢子耳語起來。   那漢子面上突露訝色,旋即朗聲道:「練掌門的武功,江湖人自然無不敬仰;而小侯爺憐香惜玉,也是我等的榜樣。」他目光一轉,注視著蔣遲懷中的佳人道:「這位就是秦淮八艷中的韓霓韓姑娘吧……」   他話尚未說完,眾人已是恍然大悟,江北幾個弟子的怪叫聲更是戛然而止,臉上頓現緊張之色,膽怯地望著蔣遲。   而高光祖則一聲厲喝,打斷了那漢子的話語:「大膽!安平侯世子夫人的名諱豈是你能隨便叫的嗎?」   「無妨,不知者不怪。」蔣遲大度地一擺手,饒有興趣地打量了那漢子幾眼,笑道:「你是嚴子路吧!我猜就是你,好漢子,敢想敢做,有種!說來,你們易幫主的魅力當真讓人難以抵擋,換作是我,怕也要投奔她麾下了。」目光轉向易湄兒:「易幫主,江湖真小啊!我們又見面了。」   第二十五卷 第四章   「能結識小侯爺是賤妾的榮幸。」   眾目睽睽之下,易湄兒絲毫不顯慌張,從容不迫地道,顯然對此早有準備。而她對以前和蔣遲是否相識不置可否,竟像是有意誤導他人的看法,這一招順水推舟借力打力,頗出乎我的意料,而台下不少人的眼光果然變得異樣起來。   「那不知易大姐晚上有沒有空,大家一起吃頓飯敘敘舊?」蔣遲似乎也沒想到易湄兒如此作答,一怔之下,語氣索性曖昧起來,「這五位仙女都是你的弟子嗎?當真好人才,可我以前怎麼沒見過她們?大姐別是跟我們弟兄還藏著私吧!」   「她們姐妹也是剛滿師。」易湄兒的話同樣曖昧無比,「芙兒、蓉兒,你們過來拜見小侯爺……」   蔣遲和易湄兒打著花腔,把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我一邊和練青霓寒暄,一邊冷眼旁觀,這五個弟子中沒有郭奕和孫無言,這讓我有些失望,顯然易湄兒是要在比武之前雪藏她們了,而指使嚴子路出頭,自然是不願看到自己的小姑子受窘,不過,旁人並不知道易練兩人有著如此深厚的關係,見百花幫冒著得罪蔣遲的危險替練青霓解圍,定然奇怪無比,進而懷疑百花幫是不是已和恆山派結成了什麼聯盟,這對練家的計劃百害而無一利,易湄兒甘冒風險,十有八九是因為練青霓在清風心目中的地位遠高於她,不得不向她示好。   其實,有四個人比易湄兒更有理由站出來為練青霓說話,不過他們都選擇了沉默,顯然,他們並不認識韓霓,自然無法像嚴子路那樣挺身而出。   蔣遲的身份決定了他的一舉一動都將為江湖所關注,而秦淮八艷一夜去五又是轟動整個金陵的奇聞軼事,各大門派的情報部門都應該有一份當晚的情況說明以及韓家姐妹的詳細資料。   齊小天兄妹對韓霓這個名字想必不會陌生,只是無法和具體的人對應起來,以此推斷,百花幫──也就是練家的情報工作很可能已經勝出大江盟一籌。   倘若齊家父子知道這個消息,會有什麼反應呢?我惡毒地猜測起來,目光下意識地轉到了練青霓的臉上,想當初,齊放為了滿足自己的權利慾而放棄了她,如今,她是對這份愛依舊無怨無悔,還是心存怨恨,要報復齊放這個薄悻郎呢?而齊蘿,我心裡竟微微有些刺痛,她這個媳婦夾在中間,大概也難受的很吧!   練青霓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目光輕盈一轉便對上了我的目光。只是還沒等她開口說話,校軍場西北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俄頃,幾騎疾馳而入,穿過眾人讓出的道路,眨眼間來到了觀禮台下。   為首一人飛身下馬,乾淨俐落地行過軍禮,道:「啟稟大人,方才在秦淮河白門灣發生江湖械鬥,人數在五十人左右,等下官趕到的時候,人已悉數被中兵馬司逮捕,李統領請大人過去商議。」   我聞言心頭頓時一陣火起,臉上像是被人憑空打了一巴掌,一陣火辣辣的,樂茂盛留下的那道傷口更是一跳一跳地疼得厲害。   辣塊媽媽的,老子三令五申,茶話會中禁止私鬥,禁止滋事擾民,這幫兔崽子是拿老子的話當放屁啊!我直想立刻翻臉,可見台下眾人齊刷刷地望著我,人一下子清醒了許多,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怒火,告訴來人我立刻過去,又沉聲問道:「可有人員傷亡?」   「據說死了八人,只是下官到時,現場已經打掃完畢,故而沒有見到屍體。」   死了這麼多人?我和蔣遲不由對視了一眼,一時沉吟不語。   高光祖卻忍不住譏諷道:「馬如寶的動作還真快啊!他是不是盼著出事兒?」   「光宗你不要亂說,馬大人是職責所在,換了我也一樣。」心中卻微微一動,盤算了一下,一邊吩咐高光祖去請易湄兒,自己則快步走下觀禮台,來到齊小天的面前,「小天,我怕械鬥的人當中會有大江同盟會的弟子……」   「動少請放心,敝盟絕對不會偏袒屬下弟子。」齊小天立刻接言道,隨即轉頭吩咐隨行的公岐山,讓他立刻趕回客棧,會同同盟會各派掌門約束弟子不得外出。   「我也不會把個人行為和同盟會劃上等號。」我給齊小天吃了顆定心丸,「本想請你走一趟,不過你現在代掌同盟會,你一出面,就沒有任何迴旋餘地了。易幫主是同盟會的長老,她去比較合適。」   高光祖的話提醒了我,就算馬如寶盯著要抓我的小辮子,他的動作也未免太快了些,讓我懷疑這場械鬥是不是另有內幕。易湄兒雖然是練家的秘密武器,可在我面前,她卻不得不維護大江盟的利益,倘若此事與練家有關,我就大可以利用易湄兒的特殊身份來壓制馬如寶。   蔣遲不好直接插手茶話會事務,便說他先回徐公爺府,一旦有事,速速告知。因為五城兵馬司是相對獨立的衙門,應天府無權干涉,刑部也只有監督權而沒有處分權,加上有趙鑒這頂保護傘,馬如寶雖然品秩不高,但在應天,真正能讓他忌憚的也只有任南京守備的徐公爺等寥寥數人而已。而徐公爺這等功勳後裔自有一套處事之道,等閒不會與當政的官僚們起衝突,想要說服他去干預馬如寶的行動,必須有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和一個能言善辯的說客。   我帶著高光祖和易湄兒打馬直奔出事地點而去。剛出校軍場,迎面卻正碰上慕容仲達疾馳而來。   他遠遠望見我,連忙勒住馬,不等馬停穩,就搶下馬來,哭喪著臉叫道:「大少,您可得為我們江北武林做主啊!」   「出什麼事兒了?」我知道該和秦淮河上的械鬥有關,心中隱約覺得有些不妙。   「趙真一被楊千里殺死了。」   果然!我頭「嗡」的一聲,眉頭頓時鎖了起來,這下子事情鬧大了!   趙真一武功雖然算不上多麼出色,可他是個出色的騙子,一字正教便網羅了近萬愚昧男女,其中不少人在當地還頗有影響,他這一橫死,處理起來恐怕相當棘手。而楊千里名義上是莆田南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其實是北少林精心培養的人才,是北少林佈局江湖的一顆重要棋子,讓他投身南少林門下,只是想打消江湖對他的戒心,畢竟南少林極少參與江湖事務,且與北少林面和心不和。魯衛也曾打過招呼,讓我照顧一下他這位初出茅廬的師侄。   還說什麼堅毅沉穩,堪當大用,好麼,一出手就是人命,而且不分時間場合,難道少林寺培養的就是這種人才?!   我心裡把空聞和魯衛罵了個狗血噴頭,臉上卻沉靜如水,問道:「是在白門灣出的事兒嗎?我正要去那裡,慕容你把知道的情況說給我聽聽。」   「我當時也在秦淮河上,可離白門灣有一里多地,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趙真一和奇門為了幾個粉頭起了衝突,開始是爭吵,後來就大打出手了。我屬下見衝突愈演愈烈,過來找我做和事佬,可等我到了白門灣,卻正看見楊千里這廝一刀砍下了趙教主的頭,緊接著兵馬司的人就出現了,也不問青紅皂白,把人一古腦都抓走了,不是我見機快,怕也被抓了。」   我身後的易湄兒突然冷哼了一聲:「楊千里是有名的急公好義,豈能濫殺無辜!定是趙真一欺孺凌弱,激得楊少俠替天行道……」   「放屁!」慕容仲達怒目圓睜,開口就把易湄兒和她三代以內的女性長輩操了個來回,見我臉上浮起一層怒氣,他才訕訕住了口,換上一副委屈表情,「大少,且不說誰有理誰沒理,您早有嚴令,茶話會期間禁止私鬥,那麼只要動了手,兩下就都沒理,何況一個巴掌還拍不響呢!」   慕容雖然不瞭解當時的具體情況,可他顯然覺得趙真一理虧的可能性更大,於是搬出我的禁令,先各打雙方五十大板,以示自己公允。不過,他很快就為己方找到了一個頗能站得住腳的理由,「再說了,全江湖都知道趙教主日前受了重傷,武功大打折扣,就算他有什麼過錯,以楊千里的武功,大可以制住他,交給大少或者應天府處置,為何偏偏殺了他?」   易湄兒頓時無言以對,她總不能在我面前說,江湖事,江湖畢,大明律在江湖不過是一張廢紙吧!只好狠狠瞪了慕容仲達一眼。   「你們別爭口舌之利了,看完現場再說。」得知械鬥雙方果然是同盟會和慕容世家,我既惱火,又有一種無力感,雙方積怨甚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足以變成一場大戰的導火索,而仇恨就是導火索的助燃劑,讓它燃燒得越來越猛烈,越來越迅速,以至於無法理智地思索後果。   難道,連我這個新鮮出爐的江湖執法者、武功卓絕的江湖十大高手之一都無法讓他們理智下來嗎?等一等……   「慕容,你知不知道奇門的趙門主當時在不在場?」   「在!我親眼看到他在。」慕容飛快地道。   聞言,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一絲疑念。奇門門主趙清揚是江湖少有的智者,人送外號「神算子」,與大江盟副盟主「小諸葛」公孫且並稱為同盟會的臥龍鳳雛,為人很是冷靜多謀,又身為同盟會長老,既然有他在場,事情怎麼會鬧得如此不可收拾?   帶著一肚子疑問來到白門灣的時候,神機營統領李國和應天府的捕快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發生打鬥的酒樓也被神機營封鎖了。可我略一查看便知,現場已經被很有技巧地破壞了,從刑偵的角度來說,這裡已沒有多大價值了。   「死了三個夥計、五個江湖人,其中的兩個是在酒樓外被殺的,目擊者很多。」   李國自然是在暗示我,想無聲無息地壓下這個案子不太現實。眾多的目擊者會讓消息很快擴散出去,其結果就是那些握有密摺專奏權的官員彼此顧忌,誰也不敢隱匿不報,不出十日,皇上的書桌上就該出現關於此案的密摺了。   酒樓老闆並不比慕容仲達知道的多多少,而目睹事件發生的夥計卻全都死了,這不禁讓我的疑惑更深。   李國似乎也有同感,突然蹦出了一句:「兵馬司來得很快,而且動用了火器。」   第二十五卷 第五章   雖然獲得線索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可我還是請求應天府封了出事的大同酒樓,這才趕往兵馬司衙門。   馬如寶並沒有像我想像的那樣避而不見以拖延時間,反倒很快迎了出來,而且相當熱情,似乎秦淮河留香舫上的爭執根本沒有發生過。   只是聽我說要見趙清揚等人,他嘴角才不經意地流露出一絲嘲弄,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道:「巡捕盜賊、逮治奸民、檢驗死傷,這是兵馬司的職責所在,此番大同酒樓鬥毆一案,八死十七傷,是近年來應天府少有的惡性案件,本官不得不謹慎從事,即食君祿,當忠君事,想來王大人不會讓本官為難吧!」末了,還惺惺作態地替我惋惜,「可惜大人是浙江清吏司員外郎,若是廣西司,別說想見犯人,就是大人要把犯人當場放了,本官也定然遵照執行不誤。」   馬如寶一番話自以為得計,我心情卻為之一鬆,自己總算沒全猜錯。倘若他痛快地答應我與趙清揚等人相見,那麼此案十有八九與他無關,他若執意秉公處斷,我將進退兩難──進,干預此案的政治風險將極有可能超過我所能承受的範圍;退,則會失去江湖的尊重與信任。如今他推三阻四,我倒要賭上一賭,這案子另有隱情了。   至於他搪塞我的理由,更早在意料之中,刑部浙江司的確管不著中城兵馬司──那是廣西司的兼差職責,而蘇州通判更是連兵馬司的邊兒都摸不著,至於桂萼、方獻夫的面子,他自然更不會買,徐公爺又不輕易干涉衙門事務,難怪他有恃無恐。可惜他和趙鑒都不知道,除了刑部的職務之外,我還有另一個身份。   「馬大人說得好,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而今武林茶話會開幕在即,本官忝為主持人,自然不希望出現任何差池,所以,人,我必須見!」說著,我從囊中取出一塊銅質腰牌,放在桌上輕輕推到馬如寶面前,「得罪之處,還要馬大人多多包涵。」   看到那塊並不出奇的腰牌,馬如寶顏色立變,想來他已經認出了腰牌的來歷。錦衣衛,那可是擁有獨立司法權的主兒,有詔獄擅斷之權,甚至凌駕於三法司之上,別說想見趙清揚,就是把他提走,馬如寶也不敢說半個不字,除非他不想要自己腦袋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事後彈劾我了。   半晌,馬如寶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本官倒是小看了王大人,不過人命關天,王大人可要好自為之啊!」   等我見到趙清揚的時候,我幾乎認不出他來了,大刑過後的他渾身上下找不到一塊囫圇的地方,面色蒼灰,神情萎頓,幾乎就是個半死人,而這距離他被捕不過一個時辰而已。憑他眼下的狀態,就算能順利躲過牢獄之災,也沒有希望在茶話會上爭雄了。   「真是讓人大開眼界,相形之下,我們錦衣衛倒像是坐井觀天的井底之蛙,妄自尊大了。」我譏諷道,而馬如寶則緘默不語。   餵了趙清揚一粒雪蓮玉蟾丸,他精神才稍有好轉,我這才開始詢問事情經過。   十大門派的初選名單公佈之後,原本很有信心的趙清揚見奇門榜上無名,心下極度失望。許多人都勸他說,這不過是個初選結果罷了,一切都要到擂台上見真章,上一屆初選名單上的漕幫和鷹爪門最後不都名落孫山了嘛!可足智多謀的他卻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他認為這是我掌控江湖的第一仗,定然要追求完勝,既然將不被人看好的漕幫列入名單,肯定是有萬全的把握,奇門躋身十大已是希望渺茫了。   為了十大的榮譽,趙清揚可謂嘔心瀝血,甚至不惜得罪大江盟。可眼看著自己一年來的心血即將付之東流,他既無力挽狂瀾於既倒,大江盟的態度又模稜兩可,失意至極,忍不住借酒消愁。   「哼,別以為借口自己喝醉了就能脫得了干係。」馬如寶得意地瞥了我一眼,而我心中也難免有些忐忑,莫非奇門這些人真是喝多了耍酒瘋,惹下了這滔天禍事?   趙清揚根本不理會馬如寶,接著道:「我和鼐之、千里在大同酒樓喝酒,正巧碰上了青龍幫一行人,我和孫仁孫幫主是老朋友,他見我心情不佳,就請來了秦淮八艷中的董明珠和柯鳳兒,說是替我解悶消愁。」   聽到董柯二人的名字,我頓時恍然大悟,早有線報說,趙真一自知無望參加十大的爭奪,便整日流連於秦淮風月,其中與董明珠最為相善,想來就是因為她,二趙起了衝突。   果然聽趙清揚續道:「大家正喝得高興,趙真一和言無心突然帶著十幾個人氣勢洶洶地殺到,二話不說,就要帶走董、柯兩位姑娘。我們當然不許,趙真一便罵將起來,罵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我……我本來就一肚子邪火,便和他對罵起來。」   「哦?」我眉頭輕蹙,趙清揚和趙真一這二趙像潑婦一般對罵,換作平常,還真是讓人難以想像哩!且不說趙清揚因為讀過幾天書,坐臥行止都是一付書生做派,就說趙真一,這個出色的騙子平素裡最重視自己的形象,特別是在女人面前,有董柯二人在場,他怎麼就突然舉止失措,輕易砸碎了自己辛辛苦苦培養出來的形象了呢?難道十大門派竟有如此魅力,一旦無望,就自暴自棄,甚至連性格都發生巨變了?   「……罵著罵著,不知怎的,就動上了手。開始大家還能控制得住自己,都只是想把對方趕走了事,可不知是誰傷了大同酒樓的一個夥計,見了血,大家非但沒冷靜下來,反而一下子都激動起來,加上在大同酒樓裡尚有其他同盟會和慕容世家的弟子就餐,他們聞訊趕來助戰,因為不明事情原委,又不知道流血受傷的是誰,大概怕是己方吃了虧,下手便不容情,事情遂一發不可收拾了。」   事實看上去清楚明瞭。倘若如此,趙清揚罪責難逃,唯有一死了,因為當時場面極度混亂,除了楊千里斬殺趙真一證據確鑿之外,其他被殺的人都很難找出兇手,他是在場同盟會職務最高的一個,自然要承擔主要責任。   其實這種江湖械鬥每天都會發生,只是這件發生得很不合時宜,更要命的是傷了平民。江湖械鬥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要盡可能避免傷害無辜平民,沒有平民傷亡,官府就會本著民不舉官不究的原則,睜隻眼閉只眼地把事情推給江湖自行處理,也就是所謂的江湖事江湖畢,這也是長久以來官府和江湖形成的默契。   此番五個江湖人喪命並不稀奇,可還饒上了三個夥計,就透著一絲蹊蹺。那傷亡名單上並沒有董明珠和柯鳳兒的名字,兩個纖弱女子連根毫毛都沒傷著,為何偏偏熟悉自家地形的夥計一下子死了三個?   「董明珠、柯鳳兒何在?」   馬如寶說二女是受害者,盤問了一番之後,已經放了。我立刻請陪審的應天府推官宋仁山差人會同兵馬司一道將兩人保護起來,說白了,是變相將兩人拘禁,她們目睹了整個事件的發生,又與事件雙方都無瓜葛,證詞便相當重要。   隨後,我詳細問起械鬥的經過。趙清揚說,一交上手,他就對上了對方武功最高的言無心,言的武功在他之上,他應付起來相當吃力,不敢分心,也就不清楚身邊究竟發生了什麼。不過因為董、柯二人是雙方爭奪的目標,所以他當時讓孫仁和姚鼐之來保護她們。   接連提審了姚鼐之、孫仁、言無心等多人,供述大體相仿,最大的差異不過是對誰先動手各有說辭罷了,至於人是怎麼死的,除了趙真一和一個奇門弟子能找到確切兇手外,其他的都是一筆糊塗帳。   驗屍也沒有發現特別之處,沒有中毒的跡象,也沒有兵馬司用火器鎮壓的痕跡,包括三個夥計在內的八個死者身上的傷口與械鬥雙方使用的武器都能吻合起來,不過因為同盟會的兵器俱出自杭州的王麻子鐵匠鋪,同一種兵器的制式和重量又幾乎完全相同,而江北集團亦是如此,故而根本無法將傷口和具體某一把兵器對應在一起,也就無法從傷口中辨認兇手。   還真有點棘手哪!我心裡難免有些緊張。到現在為止,只剩下一個楊千里沒有提審,我卻還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甚至那三個夥計,都有好幾個人說,他們大概是被困在混戰人群中來不及撤出而被誤傷的,大同酒樓的大廳不算大,幾十號人混戰一處,有時候連敵友都來不及分辨,不少人乾脆就是不分青紅皂白的亂砍一氣,逮著誰砍誰,其中就有個死者身上的傷一多半是自己人造成的,那三個夥計運氣差也大有可能。   不提審楊千里是怕自己再也沒有了迴旋餘地,何況,他的案情應該是最清楚的一個,當然,其他幾個首腦人物的案情同樣都是再清楚不過了。   我腦海裡不期然浮現出趙清揚遍體鱗傷的形象,這麼清楚的案情,馬如寶為何動了大刑?難道說,趙清揚當時不肯招供?   要來我尚未到達兵馬司時審訊趙清揚的紀錄仔細翻看了一遍,趙當時的口供與我到之後並無二致,心中驀地一動,隨即就是一喜,我雖然無法替趙清揚等人脫罪,但總算找到借口把他們弄出兵馬司了,至於之後趙清揚等人的下場如何,是死是活,就要看各方特別是江南江北兩大集團的官場實力,以及討價還價的結果能不能讓人滿意了。   揚了揚手中的刑訊紀錄,我沖馬如寶微微一笑:「馬大人,這案子並不複雜,趙清揚的口供也沒有矛盾之處,馬大人為何刑訊伊始便動用大刑?」   馬如寶神色隱約有些不自然,沉聲道:「如何審訊犯人是本衙門的事兒,不必向王大人請示吧!何況,依律,死罪並竊盜重犯,問刑官可用拷訊,本官認為趙清揚口供有不實之處,動用大刑拷問有何不妥?還是王大人覺得趙清揚之流殺人有功,罪不至死?」   「馬大人欺本官不懂大明律法嗎?」我勃然作色,「不錯,死罪並竊盜重犯,可以用拷訊,不過,還有十七不准,其中一條,同案諸犯未審者不得用拷訊,大人是不知律法,還是明知故犯?」   馬如寶大概沒想到在這兒被我抓住了小辮子,頓時張口結舌,而我根本不給他分辯的機會,乘勝追擊道:「本官懷疑中城兵馬司無法客觀公正地審理此案,所有人犯即刻移交應天府。」轉頭對宋仁山道:「宋大人,人犯交給你們應天府,請務必看管妥當,我自會向孫府尹說明情況。」說罷,起身而去。   馬如寶知道事已不可挽回,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叫道:「王動,你包庇縱容江湖為惡,看我不參你一本!」   「參我?」我轉身望著氣得渾身發抖的馬如寶,冷笑道:「多謝馬大人提醒。宋大人,請找人替趙清揚驗傷,倘若本官沒看走眼的話,兵馬司該是使用了鼠彈箏和攔馬棍,或許還有燕兒飛。馬大人,回家翻翻大明律吧!看看濫用這些酷刑該當何罪,當然,您沒必要跟我解釋,留著精神頭,您跟皇上解釋清楚吧!」   「痛快!」   「精彩!」   一出兵馬司,宋仁山和高光祖就忍不住誇讚起來。   宋仁山大概平素沒少受兵馬司的氣,又有心巴結,諂笑道:「早聽說大人辯才無雙,當初寶大祥一案就把杭州府駁得體無完膚,今日一見,當真名不虛傳。哼,看馬如寶日後還敢不敢猖狂!」   「宋兄,你是高抬我了。」我苦笑道:「不是我王動能言善辯,而是錦衣名聲在外。況且,我硬把案子搶過來,馬如寶定然不肯善罷甘休,這官司有的打了。說起來,我這是給應天府搶來一個燙手的熱山芋,給孫府尹和宋兄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下官早想教訓教訓兵馬司這幫混蛋了。」宋仁山忙不迭地道:「至於孫府尹,大人請放心,下官定能說服他……那個秉公斷案,讓大人滿意。」   一旁高光祖則把事情經過簡明扼要地介紹給慕容和易湄兒。   易一時沉吟不語,而慕容似乎覺得我可能要偏袒奇門,想問又不敢明說,支支吾吾地道:「那……那苦主也跟著坐牢,是不是太……太倒霉了?」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對高光祖道:「光宗,你傳我命令,一字正教、辰州言家、奇門、青龍幫違反禁令,著立即逐出武林茶話會。案件查實後,禁止江湖與主要責任門派往來三年。」   不過,我還是和宋仁山商量起一干人等的羈押方案來,最後兩人達成共識。應天府以最快速度取得所有人的口供,之後,除趙清揚、楊千里等首要分子外,其餘人則由中人作保釋放出獄。   慕容和易湄兒都明白,這已是目前我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兩人匆忙離開,各自向上峰匯報去了。   見兩人走遠,我才對宋仁山道:「宋兄,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想單獨提審楊千里。」   第二十五卷 第六章   「……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中什麼邪了,彷彿趙真一與我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似的,只想殺之而後快。」楊千里懊悔的臉上透著一絲茫然。   「中邪?」   起初,楊千里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有用的信息,我對案子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雖然還在聽他的懺悔,可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他究竟值不值得我出手相救,老實說,若非他出身少林的話,我肯定已經放棄他了──所有的罪將由他一個人來頂,其他人則無罪釋放,如此,對江湖也能交待過去了,可因為他的師門對我來說十分重要,幫與不幫就變成了一個痛苦的選擇。我正猶豫不決,他末了的一段牢騷,讓我精神陡然為之一振,心底頓時升起一絲希望來。   「楊千里,你把事情經過再從頭說一遍。」   我閉上眼睛,聽楊千里重新述說著當時發生的一切。趙清揚的鬱悶是必然的,借酒消愁是合情合理的,大同酒樓是臨時選定的,和孫仁相遇也是極其偶然的,孫仁去請董明珠、柯鳳兒……   「且慢!當時,孫幫主是說去請董柯二女的,還是說去找姑娘,結果找來她們的?」   「孫幫主是說去找姑娘的,去了大約頓飯功夫,便帶著董明珠和柯鳳兒一起回來了。」   「孫幫主,你認識董明珠和柯鳳兒嗎?」另一間別室裡,我再度盤問起孫仁。   這一次我叫上了宋仁山陪審。其實在楊千里說出末了那段話之後,我已經後悔自己單獨提審他了,當初是想,若是有機會幫他脫罪的話,兩人背地裡可以統一一下說法,不成想卻很可能弄巧成拙,讓宋誤會,把事實也當成我偽造出來的謊言了。所以再審孫仁,我實在不敢再讓宋仁山缺席了。   「在下這把老骨頭哪裡會認得她們!不過,秦淮八艷的名頭我是知道的。」孫仁坦然道:「在下和老趙好歹都是一派掌門,總不能找些庸脂俗粉讓人笑話,而在下只知道秦淮八艷。在河上,很容易就打聽出她們的下落,碰巧她們離大同酒樓不遠,小老兒就去請她們,開始她們還不願意呢!後來畫舫上的一個公子哥發了話,她們這才同意跟我走。」   「公子哥?什麼樣的公子哥?」我立刻追問道。   「在下嘴笨,還是畫給大人看吧!」   孫仁寥寥數筆就勾勒出一個劍眉星目的英俊小生,我、高光祖和宋仁山俱都認出了此人,異口同聲地叫道:「練子誠!」   和高光祖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隱隱露出興奮之色,事情繞來繞去竟繞出個練子誠來,真是意外的收穫。我甚至有種預感,這廝很可能在本案扮演著一個不為人知且不光彩的角色,而高光祖目光閃爍不定,大概是在捉摸,如何把這個前情敵牽扯進這樁命案裡。   「宋兄和練公子很熟嗎?」   「談不上熟,吃過幾次花酒而已。」宋仁山面色有些尷尬,想來不僅僅是吃花酒那麼簡單。   練子誠雖然只是個從九品的芝麻小官,但因為稅課司是衙門少有的肥差,能夠出任大使的大多與一府首長關係深厚,在官場上很吃得開,如果人物再活絡些,很容易混得個和氣融融,如魚得水。宋仁山掌管著應天府的刑名,在蘇耀很難收買的情況下,練子誠刻意結交他則順理成章了。   我心裡暗起提防之心,越發後悔單獨提審楊千里,也暗怪自己不夠小心,忘記了官場上步步殺機,不能錯行一步。本來記得高光祖曾提及過練子誠和董、柯兩人的關係,然而此刻卻無法詢問詳情。   「我和練公子有一面之緣。聽說他是秦淮妓家的寵兒,想來不假,不然,董、柯兩女何必在意他的意見。」我打了個哈哈,又問孫仁請到兩女後發生的一切。   「……對,柯鳳兒沒坐在我身邊,當時只是想讓奇門的弟兄們高興,她就陪楊少俠來著──姚鼐之的媳婦是奇門弟子,他可不敢亂來。」   「那孫幫主為何不叫姑娘作陪呢?」   孫仁說自己都快五十歲的人了,依紅偎翠之心早就淡了,不如讓給年輕人;而沒多找幾個姑娘,則是覺得秦淮的花費實在太大,青龍幫固然有田有產尚算寬裕,想擺排場也承受不起。   「姐兒都是愛俏的,」孫仁末了道:「聽說不用陪我這老頭子,而是陪楊少俠,嘴上埋怨,心裡早開了花,我這雙老眼不會看差的。」   還是同一間別室,只是詢問的對象換成了言無心。   「是、是,小人……小人這些天都是和趙真一在一起的。」言無心拙於言辭,而言家的殭屍功非但沒把他膽子練大,反倒越發怯懦怕事,他不知道我再度提審他所為何事,心裡緊張,口齒越發笨拙。   「言家主,雖然殭屍功的名字不好聽,可貴門在辰州卻頗有清譽,趙真一的人品你不是不知,為何與他攪在了一處?」   趙真一那套把戲雖然吸引了大批信徒,可在江湖上卻處處碰壁,始終遭到排斥,他也沒能交到幾個江湖朋友。江湖人見多識廣,又向來不敬鬼神,別說是一字正教東拼西湊漏洞百出的那點玩意兒,就連龍虎山嚴謹而神秘的術法都無法在江湖覓得一席之地,而少林武當能屹立在江湖之巔,也絕不是因為釋道兩家的思想多麼博大精深,沒有少林七十二般絕技、武當十三種神功作後盾,兩家早被江湖除名了。   無論是白瀾還是六娘之前都沒有提及趙真一和言無心是朋友,而近幾個月來,兩人卻來往密切,顯然是有內情。   果然,言無心支支吾吾道:「一字正教在辰州原本就有些聲勢,不過,因為信徒多是一些無所事事的愚昧女子,敝門並未重視。今年春夏之交,辰州大旱四十天,趙真一祈雨成功,信徒一下子多了起來,光是辰州城內就有上千人,其中有不少縉紳富商,甚至還有衙門官差。小人本來擔心趙真一趁機將勢力擴展至辰州,他卻先找上門來,聲明他只在辰州發展教徒,絕不插手辰州武林,也不在武林中發展信徒,並開出了優惠條件,和敝門合作經營米行及南北雜貨。敝門近年來經濟拮据,小人見合作有利可圖便答允了。這次來應天,趙真一非要拉小人同行,還包下了所有花費,於是小人便和他一直在一起了。」   我恍然大悟,難怪趙真一敢在銷金窟一般的秦淮河上揮金如土,原來是找到了可靠而穩定的財源。記得當時在刑部讀過幾部有關邪教的案卷,上面記載,虔誠的信徒對幫會的資助從來都是毫不吝嗇的,辰州物產豐富,百姓富足,一字正教在那兒站穩了根基,自然不愁沒銀子花了。   不過,有白蓮教的前車之鑒,除了釋道兩門之外,本朝對民間自發形成的地下宗教幫會向來十分警惕,一旦發現有不好的苗頭,輕則勒令解散,重則派兵鎮壓,絕不手軟,這些小幫會幾乎都是在夾縫中求得生存,趙真一將一字正教帶到如此規模,把他單單當成一個騙子看來是小瞧他了。   不過,樹大招風,而人多則難免良莠不齊,趙真一自身也有許多為人詬病之處,或許從這兒能做出什麼文章來。我一邊暗忖,一邊問言無心道:「那你們是如何得知董柯二女在大同酒樓的呢?」   「是練子誠告訴我們的。」   「練子誠?」聽到練子誠與械鬥雙方都有過接觸,我精神頓時一振,飛快問道:「練子誠不是與趙真一有過節嗎?」   「那是從前了。其實,好幾天前由柯鳳兒牽線搭橋,趙真一已經和練子誠冰釋前嫌握手言和了,現在兩人關係好著呢!」言無心解釋道,似乎怕我們不信,又道:「練子誠不僅介紹他姐姐入了一字正教,還鼓動柯鳳兒她們入教。趙真一則說練氏是什麼三界天聖母轉世,便委任她做了教中司禮。」   我聞言不禁狠狠瞪了高光祖一眼,讓他去查練子誠和馬如寶,他倒是查出了一籮筐荒淫無恥的醜事來,卻放過了這等重要情報。高光祖既尷尬又慚愧,看著言無心的目光就很是不善。   「……趙真一很喜歡董明珠,太半時間花在這女子身上,不是明珠舫的老鴇死活不肯,他早就贖了她了,和練子誠結交,小人猜想,或許也是想讓練子誠從中說項,幫他贖人。明珠舫規矩嚴,從來都不留宿客人,而董明珠的應酬又多,趙真一怕去晚了約不到人,通常傍中午的時候就和小人去明珠舫。今兒一去,老鴇說人已經被練子誠請去了,就在雪月舫上,可等我們到了那裡,卻只見到雪月舫的老鴇和練子誠新納的小妾明玉,卻不見練子誠和董明珠的蹤影。」   言無心見我更關心練子誠和趙真一,心情漸漸輕鬆,口齒也伶俐起來,「明玉說練子誠累了,正在艙內歇息,可艙裡卻隱約傳出男女咿咿呀呀的呻吟。小人當時就想,練子誠怕是在艙裡和董明珠幹那事兒吧!估摸趙真一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明玉說要叫醒練子誠的時候,他連忙制止了,大概是怕練子誠誤會他是故意來攪局的 ──他雖然是董明珠的恩客,可畢竟不是董明珠的男人。」   「可說要走卻捨不得,於是就留在雪月舫吃酒。其實明玉也是個檯面上的人物,很會說話,可心情不對,這酒喝得就有些變了味道,小人看得出來,趙真一是強忍著一股邪火──想想自己喜歡的女人就在隔壁被另一個男人操,任誰心裡都不好受,就連小人都覺得心裡火燒火燎的,直想找人幹上一架。苦苦捱了半個時辰,等練子誠出來才知道,艙裡面根本就不是董明珠!她被孫仁請去陪趙清揚,早離開雪月舫了。」   「趙真一這下火就大了,拉著小人匆匆告辭,隨後召集門下弟子殺奔大同酒樓。」說到這兒,言無心又緊張起來,「小人……小人也是一時頭腦發熱,沒有阻攔,不過大人明鑒,動手之後,小人的對手就一直是趙清揚,小人最多劃破了他點皮兒罷了,可沒殺人啊!」他可憐兮兮地辯解著。   等到傍晚,涉案人員的口供已經全部整理出來了,同盟會和慕容世家分別在應天找到了頗具名望的縉紳作保,除趙清揚、楊千里、言無心和一個已經被確認殺了人的一字正教弟子之外,餘者均已被釋放,至於橫死的三個夥計,每人賠償壹千兩銀子,由涉案的四個門派共同負擔,總算封住了死者家屬的口。   剛離開應天府衙,高光祖就自責起來,「大人,我光顧著替俞淼出氣,卻誤了大人的……」   我打斷他的話,「光祖,我能理解,我也是個男人嘛!不過,下不為例。」心道,倘若你是個狼心狗肺之徒,即便不能殺你,也不會用你了,「怎麼看今天這個案子?」   「故事很多,疑點也很多。」高光祖斟酌著詞句道:「首先,這場械鬥是練子誠一手策劃毋庸置疑,雖然起因很偶然,但當孫仁找上雪月舫的時候,練子誠就開始策劃,讓二趙發生衝突,併力圖使事態擴大化。我懷疑三個夥計在械鬥中根本沒死,他們應當是被馬如寶所殺,目的就是把事情鬧大,好充分利用此事來打擊對手,其中也包括大人。」   「練子誠真是惹上了不該惹的人。」我莞爾一笑,看來高光祖是要除去練子誠而後快了。不過,他倒是沒冤枉練子誠,當時董柯二人已經拒絕孫仁了,倘若不是練子誠心懷叵測,他完全沒必要幫孫仁說話,以他的聰明才智,應當能估計到,妒火中燒的趙真一得到消息後的反應,特別是對方還是他的死對頭。   「衝突,光祖你這兩個字用得好啊!」   「大人真是明察秋毫。」高光祖讚道:「當時那種情況,衝突是在所難免的,但我總覺得不至於演化成械鬥,二趙都是很精明理智的人,應該能算得清後果。奇怪的是,幾個首腦人物都說自己當時不知為何,都特別衝動……」   「不錯,這是關鍵。」我讚許地點點頭,高光祖並沒有受過刑偵方面的專門訓練,能夠注意到這些明細,殊為不易,難怪魯衛一提及這位師弟就扼腕歎息,說他走了彎路──少林寺固然清規戒律多如牛毛,可只要對門派有利,它是絕對不會介意門下弟子去追逐榮華富貴的,甚至還會助上一臂之力,屆時,那些臭規矩就是廢紙一張,遵不遵守都無所謂了,可惜高光祖沒能領悟到這一點,抑或是不願意領悟──在他內心深處,或許還希望自己聖潔的師門與卑污無緣吧!   「還有麼,光祖?」我問。   「再有就是馬如寶了。我懷疑當時在艙裡白晝宣淫的就是馬如寶,所以兵馬司才能那麼快作出反應。他動用火器倒是很正常,因為他知道械鬥雙方的身份,明白不動用火器的話,很可能控制不住局面,這也從側面說明,他和練子誠都早已料到,二趙肯定要動手,光是吵架,兵馬司可沒有抓人的理由。」   「有理。那麼馬如寶為何大刑伺候趙清揚,卻放過了楊千里和言無心?」   「估計還是因為練子誠的緣故,練和一字正教關係密切,做樣子給一字正教看的可能性相當大,順便逼他承認是他最先動手。至於楊千里為何逃過一劫,大概是因為他殺趙真一的事實太過清楚,沒什麼好審的,再動刑,沒準兒楊千里會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得不償失。」   「很好。」我真的很滿意高光祖的表現,原本還有些擔心,怕他無法接替蘇耀或陸眉公,畢竟刑名是個需要動腦筋的行當,而今看倒是我多慮了。   「我們再回頭來理一下案情。練子誠有動機,動機衍生了計劃,計劃得到了實施──這雖然只是我們的猜測,但是符合情理,且有事實為佐證,可接下來卻出現了問題。計劃實施的結果,我們推演是雙方將發生衝突,但這種衝突基本上是言辭方面的,比的是誰更牙尖嘴利,而不是誰刀子更快,然而事實卻嚴重得多。」   「人心當然難測,或許我們都低估了趙清揚對十大的執著,低估了趙真一對董明珠的感情,但同樣,練子誠也不可能那麼準確地把握二趙的情感,他能精準地預知事情的發展進程,是因為他的計劃比我們猜測的更複雜、更精密、更有效。」   「光祖,你已經發現了關鍵所在,當時,幾個首腦人物的情緒都處在失控邊緣,這很耐人尋味……」   「酒能亂性!練子誠是有意用明玉拖了半個時辰,甚至董柯也是聽命於練,怪不得趙清揚和楊千里都說兩女極是熱情,席上頻頻勸酒。」   「計或有甚焉!否則,現場被有意破壞就不太好解釋了。」   高光祖思索了半刻,眼睛陡然一亮:「毒!嗜血丹、金剛丸、失神散?可……二趙都是老江湖了,下毒風險太大,再說,這幾人都沒有中毒的跡象和後遺症啊?」   唐門的嗜血丹是江湖最著名的興奮劑,吃了它,人就會變得異常瘋狂,不畏生死,雖然它的有效期只有短短一盞茶的時間,過後又必須休息半個月身體才能完全恢復,可因為服用它戰鬥力至少能臨時提高一成,許多門派都把它當作救命稻草而常備。不過,它有一種特殊的異味很難掩飾,自服無妨,想偷偷讓別人服用,幾乎是癡心妄想。至於金剛丸之流,有用沒用還兩說。   「其實沒必要下毒,或許一點春藥加上一點技巧就能達到同樣的目的。」   師傅是春藥大家,我對春藥的功能和用法再熟悉不過了,而從解雨那裡,又學到了很多唐門用毒的知識,特別是為了替皇上求嗣,又狠下了一番苦功鑽研藥理,在醫學藥學上的造詣已相當深厚。當時,為了壓制皇上無休無止的慾望,我和邵元節借鑒前人的秘方良方,分析了大量藥材的藥理特性,最後不僅得到了有清心寡慾之功的特效秘方,也掌握了如何利用藥物來刺激人體慾望的技巧,其中就有能讓人狂躁興奮不能自制的方法。   其實,這些秘方和技巧十之八九是前人的成果,我和邵元節只是驗證罷了,畢竟我們的用藥對像要求我們必須小心小心再小心。我也相信,江湖上包括唐門在內的四五家歷史悠久的大派肯定或多或少地掌握著這些秘密,練家恐怕就是其中之一。   嗜血丹就是依靠這些秘方製造出來的,只是按照唐門的慣例,所有外售毒藥都必須很容易讓江湖中人分辨,所以添加了許多輔助藥材,這些藥材的最大作用就是讓嗜血丹發出那股強烈的異味。事實上,唐門應該完全有能力將它作得像蜜一樣甜,而功效完全相同。   想到練子誠擊傷趙真一的那一幕,我知道練家對於如何激發人體潛能有著相當深入的研究,掌握刺激人體慾望的技巧也毫不稀奇,甚至唐門能做到的,練家一樣能做到。   「大概是用了特殊的香料,或者是無色無味的藥劑。大同酒樓這邊下手的是董柯,她倆陪著趙清揚和楊千里,當時也是趙、楊兩人的情緒最為激動;雪月舫那邊則是明玉。光祖,我記得你曾說過,練子誠和這三女的關係極為密切,如今看來,怕是練已經控制或者收服她們了。」   「那乾脆把這三女收監,我就不信拿不到練子誠犯罪的口供!」高光祖興奮地道,旋即又迷惑起來,「可大人剛剛把監視董明珠她們的人都撤了……」   「現在可不是抓練子誠的時候。」我笑道:「練子誠今日之計一石三鳥,除了給我製造麻煩、破壞武林茶話會的聲譽之外,也是想千方百計地削弱江南江北兩大集團的實力,而這同樣是我們要做的,與其自己勞心費力,還不如讓練家去當這個壞人,再透露點消息給齊放和慕容千秋,我們就坐山觀虎鬥好了。至於練子誠,他早晚伏法,屆時,他就是你手裡的麵團,還不是任你搓,任你揉嗎?」   第二十五卷 第七章   回到客棧,明顯感覺到氣氛緊張,原本同盟會和慕容世家分住客棧兩頭尚且相安無事,而今卻頗有些劍拔弩張的味道。   慕容千秋和齊小天都一邊訴苦一邊要求嚴懲對方,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將雙方安撫下來,好在兩人還算顧大局識大體,都保證在茶話會期間,絕不讓類似的事件再度發生。   剛把人送走,高光祖一頭闖了進來,興奮地嚷道:「大人,好消息!隱湖鹿掌門到了!」   隱湖的小院已經被興奮的人群圍得水洩不通,人們都想親眼目睹這位近十年來絕跡江湖的傳奇女子的絕世丰采。   此時,不管是大江同盟會的弟子,還是慕容集團的成員,似乎都已忘了自己的立場,忘了前一刻可能還想著把對方的頭顱刺穿,相識也好,不相識也罷,大家此刻彷彿都成了朋友,都在傳頌著同一個名字。   鹿靈犀。   「久聞鹿仙子大名,今日得見,當真……三生有幸!」   屋子裡爐火正旺,熏得一室溫暖如春,可六個,不,是五個冰霜美女目光裡的肅殺,卻讓我感到一股寒意逼人而來,透骨入髓,唯有魏柔偷偷遞來的隱藏著濃濃愛意的目光給我帶來了幾分暖意。   一屋皆是絕色,而當中那個冰雪為神,玉為骨的女子更是絕色中的絕色。   曾經在心裡無數次地描繪過這個讓師傅刻骨銘心的女人,他老人家雖然沒能留下幾句評價,也沒留下供我想像的明細,可鬱鬱的後半生已經足以讓我領教這個從未謀面的女子的驚人魅力了,如今一見,才知道我的想像力竟然也有貧乏的時候,那幻想中用無數美女的好處堆砌出來的人兒不過是個笑話。   其實,她再美也美不過解雨、魏柔,解魏乃天下至美,超過便是妖了。歲月,這個女人最無情的敵人,已經開始悄悄侵蝕她的容顏,她的眼角已經有了幾絲若隱若現的魚尾紋,她的肌膚雖然依舊如冰雪般細膩,卻已然不像竹園那些雙十年華的女兒那般如晶瑩溫玉隱隱透著毫光,甚至不如與她年紀相仿卻倍受我雨露滋潤的無瑕。   可她就像萬仞冰峰上霜心雪晶鑄就的一朵雪蓮花,聖潔無儔,凜然不可侵犯;而舉手投足間更是散發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絕強氣勢,彷彿高高在上的天宮仙女偶降人間,讓人不敢仰視。   不錯,是降落,而不是謫落。魏柔也曾是天宮裡的仙子,可她謫落了人間。謫仙──謫落人間的仙子自然有人間的情感,可以遍嘗七情六慾,人生百味,卻永遠也回不到天上;而降落人間的仙子不過是在人間偶現仙蹤,隨即鴻飛萬里,再無蹤跡。   面對這不可褻瀆的聖潔,饒是我做足了思想準備,可還是在看清楚她容顏的瞬間被深深地震撼了,心頭一陣恍惚,竟生出一種極其荒誕的感覺,似乎我變成了師傅,而她則身披霓裳羽衣,腳踏五彩雲朵,翱翔於九天之際,是那般遙不可及,而我佇立於大地之上,仰望天女一般的佳人,竟是那般惶然無助……   自然而然地,師傅的音容笑貌浮現在我的眼前,忽而是師娘筆下那個風流倜儻的郎君,忽而是纏綿病榻形銷骨立的老人。   天與地,人與仙,這距離永不可彌合,師傅他老人家最後就是這樣絕望的吧……   可我明知道眼前的天仙其實就是紅塵俗世中的李六娘啊!然而,凝視著她,我卻根本無法從她臉上眼中察覺到一絲親暱──這親暱或許是我將她留在人間的唯一武器──反是那種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及的感覺卻始終在心頭縈繞不去,最後,竟讓我覺得連凝視都變成了一種罪過。   罪過?   半晌,我心底才湧起一股苦澀的滋味,我的道行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之差?眼前這張玉容冰姿的絕美容顏上已經找不到我熟悉的親切和藹了,秋水一般晶瑩剔透的眸子也沒有了我熟悉的溺愛關懷。陌生的氣息、陌生的眼神,面對如此陌生的女子,我這是怎麼了?   她……不是六娘就好了。腦海裡突然閃過的無奈假設,卻一下子讓我心如明鏡。   倘若她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一如當年師傅與她初次相見,那麼,被師傅許為天才的我,大概會像師傅一樣,甫一見面就立下征服的宏偉志向吧──把這個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天宮仙女拉進污濁的人間,正是一個淫賊最有成就感的終極夢想,身為天才淫賊的我豈能放過這個挑戰人生,挑戰自我的大好機會?如此,誰輸誰贏還不知道哪!   抑或她只是鹿靈犀,雖然師傅曾經摯愛過她,但有他老人家遺命在手,我也不會有絲毫顧惜,鹿死誰手也兩說。   可她卻偏偏是六娘……   不知什麼時候,六娘,這個體貼如母、溫柔如姐、真誠如友的睿智女子走進了我心裡。我對自己說,王動,你要約束住你那容易衝動氾濫的感情,她即便不是你師母,可還是你乾娘。   是的,她是我乾娘。   其實,我並不缺母愛,我的親娘還好好地活在世上,我腳上的鞋襪還是她老人家親手縫就的,而從小看著我長大的五位師娘膝下無子,更是早把我當成了兒子,有六個母親的我豈會缺少了母愛?   或許是因為當初就對六娘她的師母身份有些懷疑吧!我遂有意拜六娘做了乾娘。我雖是個淫賊,蔑視倫常,可心中亦有三大禁忌,血緣之親不可戲,師道尊嚴不可忘,他人之妻不可辱。六娘神秘的氣質、成熟的風韻和廣博的學識對我都有極大的吸引力,萬一我控制不住自己,萬一她真是師傅的六妾,來日魂歸地府,我還有何面目去見師傅!自己給自己加上一把鎖吧!在我心中,乾娘縱然不是血親,可也是娘親。   真是作繭自縛啊!   當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六娘並不是我師娘的時候,我突然發現,我早已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尷尬境地。   一方面,我已認同了她乾娘的身份,對她更是越來越依賴;而另一方面,一種原本被身份束縛住了的異樣感情迅速掙脫了羈絆,它不是親情,更不是友情,亦不是尋常的男女之情,倒像是這些情感的大雜燴,加上不倫的禁忌之情,這複雜已極的情感竟有極其強大的誘惑力,我非但沒能把它扼殺在搖籃裡,反倒有意無意地澆水施肥,讓它茁壯成長起來。而更可怕的是,我從六娘那裡感應到了一絲同樣的情感,這幾如烈火烹油,讓我簡直無法自制,內心煎熬的滋味就像吃了唐門的相思草,絲絲甜蜜,卻讓人肝腸寸斷。   我知道,我和六娘都走在了懸崖邊上,一邊是天堂,一邊是地獄,一旦失去平衡,我們就將摔下懸崖去;而繼續前行,等待我們的或許就是毀滅──師傅的故事將在兩個人的身上再度重演。   對我來說,不論是升入天堂,還是墮入地獄,只要與六娘相伴,我都甘之如飴,正如我和無瑕,縱然千夫所指,萬人唾罵,我也在所不惜!   可我害怕,我心中的天堂,那打破了禁忌的快樂天堂,其實是六娘眼中的地獄;我更害怕,她為了一文錢不值的所謂名譽,慧劍斬情絲,然後重新回到隱湖,去扮演那個她其實早已厭倦了的角色。   於是,當她變成鹿靈犀的時候,我害怕了。   其實,為了這次見面,我暗自提醒自己不下一百遍,當六娘不得不變成鹿靈犀,她就不得不變成一個我完全陌生的女人,隱湖的聲譽、掌門的尊嚴以及白道的立場,這些都約束著她的舉止言行,她不可能流露出屬於六娘的那種奇異情感,哪怕是一絲一毫,因為那足以讓隱湖蒙羞,淪為全江湖的笑柄,她或許可以不計自身謗毀,可她絕不會讓師門的名譽受損。   這些我都再清楚不過的了,甚至為了讓我時時刻刻把這一點銘記在心,在拜會隱湖之前,我默默祭起了佛門獅子吼,那威力無窮的梵音禪唱此刻仍在我心底迴盪,讓我不至於剛剛見面,就因為心情過於激盪而露出破綻。   只是,眼前這個女人的表情實在是太自然了,自然得讓我感覺不到一絲六娘的影子……   「賤妾亦久聞王大人少年英發,乃江湖罕見的俊傑,今日相見,果然名不虛傳。」六娘──或許此刻該稱呼她鹿靈犀──優雅地欠了一下身子,那聲音宛如高山流泉清澈無比,幾乎不帶一絲人間情感,「說來,大人和敝門頗有淵源,早當拜會,是賤妾來遲了。」   我心頭一動,目光不期然地飄向了鹿靈犀的身後。   那裡,魏柔目不斜視,恭敬而立,可臉頰卻倏然染上了一抹紅暈,倒是她師妹藺無顏肆無忌憚地盯著我,目光相當不善。   「說到淵源,在下的確和貴門淵源至深。」我靜了靜思緒,沉聲道。   且不說你我之間的淵源,亦不說縱然你有心重新成為鹿靈犀,我也絕不會甘心成為另一個師傅,就說隱湖魔門仇怨至深,也該有件喜事點綴粉飾,沖沖晦氣了,何況,是你親手把魏柔和機會送到了我手裡,我豈能辜負!今天,隱湖最重要的人物齊聚一堂,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日後恐怕很難再遇上了,魏柔為我付出了那麼多,我也該替她掙些面子回來了。   「在下藝出魔門,百年來,魔門和隱湖互爭機鋒,恩怨情仇,糾葛不休。我太師祖李道真和貴門尹仙子傾心相戀,結果被戀人斬下了頭顱;我恩師李逍遙傾慕鹿仙子,結果被仙子一劍逼得退出江湖,如今,輪到我和魏柔了。」   誰也沒想到,甫一見面,我還沒有和鹿靈犀寒暄上幾句,就一下子提起了這個令隱湖難堪的話題。   辛垂楊曾經告訴我,魏柔一事在隱湖內部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若不是她暗示魏柔已失身於我,以及顧忌我的官家身份,隱湖的意見將會一邊倒,也就是殺了我。直到現在,許多曾以魏柔為榜樣的師妹們還在怨我恨我,認為我玷污了她們心目中的偶像,玷污了隱湖的純潔。關於魏柔的話題,幾乎已經成了隱湖的禁忌。   我不理會魏柔又驚又喜又慌張的哀求眼神,也不理會藺無顏嘴角流露出的鄙夷,只是目光炯炯地望著鹿靈犀。   「我不想悲劇再度發生。」悲劇已經太多了,就像你和師傅,我沉聲道:「我愛魏柔,青天可鑒!想來魏柔愛我亦如是。這份愛讓我有勇氣面對您,面對辛仙子,面對隱湖所有的師長和姐妹,然後大聲告訴你們,我,王動,要娶這個名叫魏柔的女子!不管日後面對的是刀山,還是火海,抑或是荊棘滿地,我都不離不棄!」   魏柔身子一顫,眼淚「唰」地一下湧了出來。她淚眼婆娑地望了我一眼,正對上我熾熱的目光,那毫不掩飾的似火濃情似乎一下子燒去了她所有的矜持、理智和顧慮。   她一咬嘴唇,身形一晃,人已經俏生生地跪在了鹿靈犀的面前,羞赧而惶恐地喚道:「師傅──」   鹿靈犀卻似乎沒有聽到她的呼喚,依然靜靜地注視著我,目光如冰似雪。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靜得連魏柔眼淚滑落在地的聲音都聽的一清二楚,空氣都彷彿凝結了似的。   「王大人是不是太心急了?」辛垂楊看了看一臉高深莫測的掌門師妹,眼珠轉了幾轉,從中做起了和事佬,「魏柔可是我們隱湖的寶貝,說娶就娶的,是不是太草率了?」   「草率?那也是鹿仙子逼出來的。」我目光轉向鹿靈犀,「您仙蹤縹緲,可遇而不可期,下次相見,還不知是何年何月。」   本是一句說辭,可話一出口,我只覺得心神俱是一顫,耳邊忽然迴響起那一聲悠悠的歎息──我回去了。   就是這輕輕的一聲歎息,竟生生驅散了我心底洪鐘一般的佛門禪唱,讓我苦心築起的心理防線突然到了崩潰的邊緣。   自從聽到鹿靈犀到來的消息,我就刻意地不去考慮她此番現身茶話會究竟和在鎮江的那句囈語之間是什麼關係,是不是意味著她已經選擇了隱湖,我只是一再告訴我自己,支持我,支持茶話會,就是她以鹿靈犀的面目公然露面的全部目的。   於是,面對陌生的六娘也就是鹿靈犀,我尚能從容不迫,進退有序。可那種完全陌生的感覺帶來的一絲不安還是不知不覺地偷偷侵蝕著我的心,她每一個冷若冰霜的眼神,每一句不帶感情色彩的言語,都讓這不安慢慢擴大,終於,這不安撞開了我內心深處的一扇門,被我刻意驅趕到那裡的憂慮隨即無法遏止地氾濫開來。   真的要斬斷塵世間的一切,重新回到隱湖嗎?是不是下次相見就是可遇而不可期,不知何年何月呢?可隱湖豈是你久居之地?你已經和這個沒有多少人情味的門派格格不入了,否則,你何必這般冷漠地對我!真的是太冷漠了,冷漠得讓我心裡發抖。   我害怕聽你說,這一切都是真的,並不是在演戲──這多像是一齣戲啊!無聊的對白,還有你那張拒人千里之外的假面具似的臉,雖然美,我卻一點都不喜歡。你戴著它也一定很累吧!既累神又累心,哪有六娘那般逍遙快活!六娘,還是回秦樓吧!你不知道我有多麼想你,一想到我們將天各一方,難以相見,我心裡就空蕩蕩的,很難受很難受……   「……人生在世,不過百年,每一寸光陰都值得珍惜。我和魏柔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不想再讓良宵虛度了。而魏柔視您如母,沒有您的許可和祝福,她即便嫁了也會心中不安,我不想讓她心中存有半點遺憾,所以,我等不及再一次和您見面的日子了,那日子或許遙遙無期,現在,就是現在,我深深祈盼能得到您的祝福!至於有沒有三媒六證,隱湖行事向來超凡脫俗,何必在意那些繁文縟節?再說了,我王動一句承諾難道比不上那些媒妁之言嗎?」   我幾乎是耗盡了全身力氣,才能將話繼續說下去,可說著說著,和魏柔一路行來的艱辛與快樂漸漸充斥著我的心,它不僅沖淡了鹿靈犀帶給我的憂慮和哀傷,甚至激昂起了我的鬥志……   「癡兒……」鹿靈犀伸出手來,輕輕撫著魏柔的秀髮,眼波溫柔起來,一縷母性的光輝悠悠散發出來,讓她的氣質陡然為之一變。   「隱湖不忌婚嫁。」她的聲音還是像山泉那般清澈,只是泉水流到平坦低窪之處,變得舒緩許多,「你已長大成人,有權喜歡一個人,有權選擇自己喜歡的人生。不過,選擇意味著放棄,你要放棄很多,隱湖的、江湖的,你想好了嗎?」   魏柔點點頭,輕,但很堅決。   鹿靈犀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臉上,母性的光芒倏然褪去,只是眼波中還殘存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賤妾相信大人的承諾,相信魏柔的眼光,所以,祝福你們。」   話音甫落,魏柔壓抑良久的哭聲終於響了起來,是得償心願的喜極而泣,還是傷心離別的有感而悲,一時也難以說清,或許二者兼而有之吧!   哭聲動人,哀感頑艷,辛垂楊俯身相勸,藺無顏竟然也落下淚來,抱著魏柔泣道:「我不讓你走,師姐,我不讓你走!他是個大壞蛋,你別嫁給他,嗚嗚嗚……」   「……謝謝。」   一樁難心事總算有了著落,我自然高興之極,而多種激烈情緒交織在一起的結果,卻是我渾身上下竟似沒了力氣。   我想擁抱魏柔,讓她在我寬廣的胸懷裡哭個痛快,可手腳已然不聽我的使喚,我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   這讓我看到了無人注意的鹿靈犀眼中閃過的一道異彩,那裡面蘊含的情感,似乎包容了人間百味、天理倫常,複雜得讓我一陣心悸一陣歡喜,那句感謝的語調也不由多了一些異樣的滋味。   第二十五卷 第八章   「相公,抱……抱緊一點嘛!奴……真怕這是一場夢哩!」魏柔媚眼如絲,在我耳邊膩聲細語,嫩滑的舌尖不時抵進我的耳道舔舐著,一條白生生的大腿巧妙地繞過我的傷處,緊緊勾在我的腰間,讓獨角龍王深深刺進她的花房。   「夢?這是夢嗎?」我使勁掐著女人胸前那塊雪膩突起,那對傲然挺立的嫣紅乳首因為異常的刺激而顫抖著,「小妮子,你今兒可真浪死了,沒準兒,真是在夢裡……」   「不許……胡說,師傅都答應了呢!」魏柔一邊使勁啜著我的脖子,一邊嬌喘吁吁地嗔道。   「她真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師傅,等茶話會結束了,我跟你去趟隱湖,好好謝謝她,謝謝她替我培養了這麼一個好媳婦。」我緩緩擺動著腰肢,試探道,心中竟是萬分緊張。   「奴……不知道、不知道師傅她、她……噢,相公、相公……」女人話剛說了一半,花房突然劇烈地收縮起來,身子跟著抖個不停,於是另一半話變成了一連串高亢的呻吟。   連你也不知道啊!我緊緊抱著懷中兀自顫抖的佳人,心中難免有些失望,可想起告辭前的那個充滿了暗示的眼神,我又覺得希望並不渺茫……   名分一定下,隱湖就變得通達權變起來。我說有些關於武林新人榜的事情想向魏柔討教,隱湖明知這是借口,還是痛快地答應了,准許魏柔到我的住處來和我共同商討。   於是,我把高光祖一腳踢出了小院,向魏柔秘密「討教」起來。換作以往,臉皮極薄的她怕是死活不會答應,何況我還有傷在身,可她喜極忘形,稍作阻擋,便任我胡來了。   極度興奮的她愈發敏感,短短一刻鐘便連洩了四次,整個人就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平素她若是洩成這副模樣,我早就罷手了,可今兒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一股邪火,只想在她身上盡情馳騁。她也不知死活,撅著雪白的小屁股勾引我,可換了後庭,依舊洩得一塌糊塗,終於告起饒來。   我這才清醒過來,見沉醉在高潮餘韻中的她神態慵懶,眉目之間已透著絲絲乏意,知道她已不堪撻伐,便想結束這場雲雨大戰,只是我此番內傷頗重,竟無法使出新創的龍行大法,獨角龍王得不到發洩,兀自挺立不倒。   「它……害死人了!」魏柔身子一縮,人已經伏在了我的腿間,輕輕啜了一口龍王油光發亮的大腦袋,嬌羞呢喃道:「奴……真有些想寧馨兒了。」   「是啊!相公心裡也惦記著她哪!」我拽過一條浴巾,溫柔地拭去女人身上的汗水,心底卻不期然泛起一絲無奈,「年前我要回一趟京城,我知道你們姐妹感情好,若是想去,就和我一塊兒進京吧!」   寧馨和魏柔是打出來的交情,眼下,諸女中除瞭解雨之外,就屬寧馨和她最親近了。   其實,魏柔和其他人的關係也很好,只是她的武功、學識乃至相貌都過人一籌,無形之中給彼此都帶來了壓力,諸女敬仰之心多一分,親近之心自然要少一分。解雨因為家世容貌皆不在魏柔之下,遂能以平常心待之,幾番一起出生入死後,兩人結下的深厚友情已是牢不可破。而和寧馨,則是我淫威之下,不打不相識的典範了。   寧馨出身高貴,對魏柔的一身絕世武功全不當回事兒,甚至存有輕視之心;而魏柔性情高傲,又是個小醋罈子,於是兩人初見即告交惡。但高處不勝寒,兩女都需要朋友,很快她們就發現,其實拋開我這個因素,兩人並沒有利益衝突,甚至互補的地方還很多,只因都想獨佔我,才明爭暗鬥不已。   好在從破瓜的那一刻起,兩人就被我強擰在了一處,而獨角龍王則告訴她們,她倆誰也沒有能力獨佔我。兩女都是極聰明的人,明白這一點後,便迅速由對抗轉為合作,而合作的第一步,自然是在繡榻之上。寧馨甚有心機,雖小魏柔五歲,卻主導了兩人關係的發展,加上她不失北人直爽的性格,兩女的默契便漸漸由床上延展到了生活的各個方面,當然,最默契的配合自然還是在歡好之時,此刻魏柔戰我不下,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寧馨。   對於這樣的默契,我欣喜之餘,難免有些擔憂,因為我察覺到了隱藏在默契背後的不和諧──爭寵和固寵。身邊的女人已經接近天干之數,這還不算白秀那樣的情婦和紫煙那樣的侍女,而妻妾一旦成群,爭寵在所難免,就算是神仙下凡,怕也是束手無策,無能為力了。   說來,竹園諸女的和睦已經足以讓別人艷羨,讓我自豪了,原因無它,一來諸女心性善良,且都愛我至深,不願因為彼此之間的不愉快而讓我煩心;二來我對諸女,除了寶亭,其他基本上是不偏不倚,一碗水端得很平,而且碗裡的水肯定是滿滿的──很多人也想把水端平,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但女人天性注定了女人之間的友誼難尋,想十幾個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簡直就是在做白日夢,竹園諸女也不能脫俗。   不過,雖然不能親如一人,但也沒有人喜歡孤單,特別是在獨角龍王如此強悍的情況下,於是眾女齊聚的次數少了,三兩個人之間的交往漸漸多了起來,不僅日常裡形影相隨,就連閨閣之中也是一齊上陣,極力配合。   無瑕玲瓏母女一心,抱成一團自不奇怪──事實上,因為我貪戀那種禁忌的快感,三女早就住在一處一同承歡了,只是記不清是無瑕還是玲瓏軟語相求,反正從某一天開始,除了極特殊的情況外,只要我留宿雲夢閣,就不再招呼其他人加入了。   蕭瀟則借口要指點武舞魔門功法,每每叫她來一道伺候我,反之,武舞亦然。蕭瀟還惦記著遠在京城的寧白兒的徒弟蘇湖李蘆,說既然修煉天魔銷魂舞需要我來護持,不若將兩女收入房中,如此一來,魔門至少在竹園裡是日月星三宗歸一了,也算完成了她爹的心願。   連尚未入門的解雨也未雨綢繆,一面結納魏柔,一面用心籠絡許詡和宋素卿。許詡雖然容貌遠遜諸女,可在算學上卻有驚人天分,已經漸漸成為寶亭的得力助手,再鍛煉一兩年,即可總管竹園銀錢;而素卿不僅智謀過人,床笫之間更是花樣百出,極有風情。兩人得寵,她這個半拉主子自然好處多多。   唯一沒有結黨的只有寶亭了。身為正室,她得到了我最多的寵愛,而她的無私與公正,也得到了諸女的愛戴,實在沒必要結黨了。可饒是如此,她私下裡還是幾次三番地勸我盡快納了紫煙,隱隱透著一絲固寵的味道。   其實這一切再正常不過了。我若是能一直守在竹園,相信諸女會快活得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耍弄心機爭寵固寵,她們之間會比現在更親密。只可惜在未來的一段時間裡,我仍然可能和諸女聚少離多,每個人都珍惜相聚的時光,都希望自己能多陪我一會兒,於是爭寵也就在所難免。   清官難斷家務事,我亦難斷妻妾事,介入女人之間的爭鬥是極不明智的,何況我還是當事人,女人的事情還是交給女人來管最好,皇上的後宮是皇后管,我的後宮就該是寶亭管了。   寶亭無疑是極其稱職的,所以眼下竹園和睦安寧,唯一讓我有一點點擔憂的是,諸妾幾乎都是江湖女子,偏偏寶亭不諳武功,思維方式的差異,或許會帶來意想不到的誤會。   我曾想讓無瑕幫助寶亭管理諸女,她在諸妾中年紀最長,武功又幾乎和魏柔並駕齊驅,還做過一派掌門,性格又好,有她出面和諸女溝通,某些情況下或許比寶亭更合適。但一向極聽話的無瑕卻一口回絕了,甚至沒有商量的餘地,我知道那是她的自卑在做怪,可她當時懷著身孕,情緒本就有些不穩,我怕她舊病復發,只好作罷。   那時我的目光轉向了另外一個人,她洞明世事,練達人情,是紅塵俗世中一等一的人物,更巧的是,她還是我的長輩,又與諸女相善,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可造化弄人,那時的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我們的關係會變得如此複雜……   胯下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卻見魏柔掐著龍王不滿地嗔道:「人家叫了你好幾聲,你也不說話,是不是想寧馨兒那個小浪蹄子了,這兒都……又大了?」   「哪有的事兒。」我收回紛亂的思緒,知道這是絕對不能承認的事情,隱約記得方才魏柔似乎說寧馨懷孕的事兒,笑道:「我是在想,你若是懷了身子,還不知道要變得多美呢!」   想起無瑕孕中之美,我不由得真的憧憬起來,把魏柔拉到胸前,捧著她的臉,凝視著她媚得幾乎出水的雙眸,沉聲道:「柔兒,給相公生個兒子吧!」   「嗯。」魏柔週身一下子變得火燙無比,喉間的呻吟更是膩到骨髓。   她的身子蠕動了兩下,那完全綻放開來的濡濕花瓣再度抵在了龍頭上,可剛剛把龍頭吃進一半,院子門口突然傳來高光祖急切的喊聲:「小侯、小侯,你且稍等片刻,稍等片刻……」   第二十五卷 第九章   「丫的,我怎麼交了你這麼個朋友,重色輕友!」蔣遲翹著個二郎腿,不滿地道,轉眼看到我身上的繃帶,立馬換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難怪!自己小命都不要了,朋友就更顧不上了。說吧!到底是哪位弟妹來了,怎麼也不介紹給我這個當叔叔的認識認識?」   正說著,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神色突然一變,人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指著我鼻子叫道:「我可是聽人說魏柔來這兒和你商討新人榜的人選來著,她人呢?怎麼不見她人影啊?噢──我的老天,你別告訴我,裡屋的弟妹就是她吧!真是她?!你丫的別情,我他媽真服了你了!」他激動地上前抱住我:「這麼說,隱湖的女人也可以搞了?不不,是可以娶了?那……那個藺無顏……她不是我弟妹吧……」   「我沒你丫那麼無恥!」我一腳把他踹開,罵道:「你,不許亂打我媳婦師妹的主意!」手卻指了指裡屋,示意這是說給屋裡的魏柔聽的。   蔣遲自然心領神會,連說自己是真心實意。這話倒有三分實情,見過隱湖諸女後,他對魏柔和藺無顏都頗有好感,特別是對身材豐腴的藺無顏更是讚不絕口──他可是最喜豐腴女子的,不過因為江湖傳言隱湖弟子都要丫老終生,他沒有多少信心來打破隱湖的傳統,私底下和我口花花了幾回也就過去了。隨後齊蘿的出現,更是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魏藺則被他拋在腦後了。如今,得知魏柔委身於我,大概是覺得自己尚存希望,遂打起了藺無顏的主意。   「以前是『鼻凹兒裡砂糖水,心窩裡蘇合油,舔不著空把人拖逗』,如今,嘿嘿……」蔣遲一臉憧憬,又感慨道:「別說,到底是一榜狀元,做官看不清局勢,這揣摩人情倒是把好手。」   我瞪了他一眼,卻一時沉吟不語。   我對藺無顏的印象並不好,直覺告訴我,她對權勢的熱衷遠比魏柔強烈得多,如此,蔣遲成功的希望要麼很大,倘若藺認為紅塵俗世中的權力更有魅力的話;要麼就極小,藺捨不得隱湖掌門的榮耀。   我當然希望是後者,這樣,隱湖和蔣遲的關係就不會太親密,甚至彼此互相戒備亦大有可能,這無疑對我十分有利。然而,我內心深處卻隱隱有種期盼,希望蔣遲能夠成功,究其原因,卻是為了齊蘿。   很難說清楚我對齊蘿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情感,簡單點說,就是恨不相逢未嫁時,偏偏師傅又給我灌輸了滿腦子的「淫人妻女者,妻女必遭人淫」的思想。如今,或許把她當作自己小妹妹的成分多一些吧!雖然她從來沒把我當成哥哥。   我真心希望她幸福,甚至希望她丈夫宮難能對她從一而終,記得當初得知盜了林筠紅丸的人並不是宮難的時候,我心裡還著實替齊蘿高興了一回。即便我要對付練家,只要她決定和丈夫生死相隨,那麼我就會含笑成全她,因為這對她來說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我知道,江湖上肯定有許多人像我一樣喜歡齊蘿,就像竹園諸女從來不缺乏傾慕者一樣,但膽敢覬覦她的,恐怕少之又少,李思或許是一個,可面對宮難和他背後龐大的勢力,他的機會相當渺茫。   然而蔣遲卻很有些不同……   在我面前,蔣遲絲毫不掩飾他對齊蘿的佔有慾。他說,為了得到她,哪怕是變成魔鬼也在所不惜。我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為了除去宮難,他已經極其明顯地流露出了對付練家的強烈願望,這對我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而使用一些卑鄙的政治手段,齊蘿甚至連求死都會變成一種奢望,除非她鐵石心腸,能毫不理會自己帶給父兄的災難,否則,她只能屈服於蔣遲的淫威之下了。   這樣的結局我自不願意看到,不過為此和蔣遲反目,則毫無理智可言。我喜歡齊蘿,但她不是我的女人,竹園乃至京城得意居的女人才是我心中絕不容許別人觸犯的逆鱗,為她付出的代價,不能沒有限度。   藺無顏嫁給蔣遲,這樣的代價我還能承受得起,因為單單一個魏柔就足以抵銷同樣嫁出去的藺無顏對隱湖的影響了,何況還有六娘。而對齊蘿來說,藺無顏不僅可以很大程度上分散蔣遲的注意力,甚至會制止蔣遲對她的不軌之心──這種權力慾極重的女人是不大會喜歡與別人分享丈夫寵愛的,而蔣遲又有懼內的毛病,或許能讓齊蘿逃過一劫。   「……叫你這一折騰,差點忘了正事兒。」蔣遲囉嗦了半天,見我沒有叫魏柔出來相見的意思,乖巧地轉了話題,「別情,邵元節中午毫無徵兆地突抵應天,眼下正住在濟靈觀中,你說,咱們是不是該去拜會一下?」   「當真?!」我大吃一驚,急忙收拾起心事,問道:「不是說要等到咱倆回京之後,他才離京返回龍虎山嗎?怎麼提前了這麼多日子?皇上……皇上的修煉不能沒有人護持啊!」心中一陣憂慮,莫非是義父失寵,被逐出了京城?   「是啊!這事兒奇怪的很。」蔣遲也是一臉困惑,「我開始還以為這老頭失寵了哪,可正巧朝廷的邸報到了,你猜怎麼著?皇上封他為……」他說著從袖中摸出張小字條來,照著念了起來,「清微妙濟守靜修真凝玄衍范志默秉誠致一真人,丫的,十八個字的真人封號,我老岳丈說,這簡直是前無古人,聞所未聞,哪裡是失寵,分明是寵上了天!」   我聞言頓時喜出望外,真人封號,一字萬金,記得當年太祖即皇帝位,授龍虎山正一道的中興之主張正常「護國闡祖通誠崇道弘德大真人」封號,雖然封號尊崇無比,不過十字而已,十八字的封號的確證明嘉靖對邵元節是恩寵至極。   心中大定,我隱約悟到了其中的關節,只是就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   蔣遲那邊續道:「這還不算完。皇上著令邵元節統轄朝天、顯靈、靈濟三宮,總領道教。嘿嘿,總領道教,就連武當清風那老兒也要聽他調遣吧!想想我都眼饞。可既然皇上對他寵信有加,又離不開他,為何放他出京?」   「皇上的心思,豈是我等臣子所能揣摩透的。」我沉吟道:「既然他到了金陵,而眼下你我又是半個地主,無論如何都該去拜一拜這位天師,不過要掩飾一下形跡,這裡討人嫌的傢伙可多得很。」   「還說哪!」蔣遲半真半假地瞪了我一眼:「兵馬司那邊結果如何,你也不告訴我一聲,光顧者討好媳婦!」   「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哪有我媳婦重要!」我邊說邊朝裡屋努了努嘴,「不過事情雖小,其中卻頗有奧妙。這樣吧!咱倆這就去濟靈觀,路上我跟你詳談。」   安撫好羞赧無比的魏柔,我和蔣遲換便裝往濟靈觀行去。路上,我把案情詳細述說一遍,蔣遲聽說練子誠大有嫌疑,興致頓時高昂起來。   「江湖上的伎倆我不大明白,不過照我說,唐門能不能在大同酒樓查到董明珠和柯鳳兒的下毒證據並不重要,同樣的東西唐門也能做出來吧!嘿嘿,這不就妥了,栽贓這把戲,豬都會。」蔣遲的笑臉既囂張又陰險。   「你丫真是壞得流膿!」我搗了他一拳,「為了齊蘿,值得嗎?」   「值!怎麼不值!」蔣遲小眼圓睜,斬釘截鐵地道:「別情,你都試探我三回了,怎麼還不知道我的心思!」說著,他臉上突然露出一絲狐疑,「你丫別是也看中齊蘿了吧!可……你不是對別人的妻子向來不感興趣的嗎?」   「你別亂猜,我的原則不會因為齊蘿而改變……」   「那就好!」蔣遲飛快地插言道:「對齊蘿,我是認真的,我從來就沒這麼認真過!別情,你一定要幫我,幫我得到齊蘿,我蔣東山發誓用一生的友誼來回報你。」   我心裡頓時一陣苦澀,蔣遲,你是認真的,可代價卻是別人家破人亡,上位者的權力真是讓人驚心動魄啊!不過,一生的友誼,這樣的條件還真是誘人啊!   「東山,我只能說,我會竭盡全力剿滅練家。至於齊蘿,還是你自己來擺平吧!我不會摻和的。否則,一旦齊蘿知道了真相,恨我入骨,讓你殺我,你該如何是好?」   蔣遲頓時張口結舌,顯然他還沒來得及考慮得到齊蘿之後的事情,半晌,他才笑道:「你丫真是狡猾。不過,聽你口氣,我很有希望嘍?」   「那是你的理解。」我道:「眼下還是想想怎麼盡快把趙、楊、言三人救出來,他們可都是今後對付練家的骨幹。」   蔣遲沉思良久,幾番欲言又止,顯然也是覺得此事棘手,末了他有些洩氣道:「很難,即便眼下找借口把人放了,也過不了趙鑒那一關,反而送給他攻訐的口實。只能等練家下毒的證據確鑿之後,才能替他們脫罪。可按照你的計劃,即便弄到證據,眼下也不想打草驚蛇,那麼趙清揚他們只好在大獄裡蹲上幾年了。」   蔣遲一語中的,這的確是此案癥結所在。不過,雖然因故要暫時放練家一馬,但死了的趙真一卻大可以利用,只是礙於朝廷對邪教的態度以及一字正教的規模,我不敢貿然行事,以防引來嘉靖的猜忌,只好讓蔣遲去當擋箭牌了。   「如此,還真是可惜了這三把好手!」我扼腕歎息道:「特別是奇門趙清揚,他精通五行八卦,於兩軍對戰時大有用處。可恨那趙真一不知天高地厚,竟把董明珠當成自己的禁臠了!哼,他那個破教主,別說拿到南京,就是在江湖又算個什麼東西!」   蔣遲果然上鉤,道:「別情,你可別小看他,有一萬信徒,怕是連皇上都要關注他呢!」見我似乎有些迷惑,他解釋道:「你官升得太快,有些事情怕是疏忽了。我雖然也沒做過幾天官,但聽家裡人說過,朝廷防邪教甚於江湖。江湖門派說是以義氣相交,說白了卻是利益之交,沒有多少凝聚力,譬如大江盟,別看它現在聲勢浩大,一旦朝廷宣佈要取締它,它保準是樹倒猢猻散,立刻土崩瓦解。邪教則不同,邪教以信仰吸引信徒,凝聚力大大超過江湖門派,像白蓮教,朝廷花了偌大力氣反覆剿討,它卻始終是潰而不滅,今日被剿,明日或許就死灰復燃,試問江湖哪一個門派能做到這一點?」   「這話倒也有理。」我假意沉思起來,「這麼說,倒是可以利用趙真一的身份做些文章嘍?」   「對!英雄所見略同!我這有個主意。」蔣遲眼睛一亮,斟酌道:「日前聽方先生講官場逸事,說官員被參,上峰派人複查,複查的結果就很有說道,可以說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亦可以說是查無實據,事出有因。按前面的說法上報,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都說查無實據嘛;可按後面的說法上報,只能等著挨板子了──雖然沒查出證據,可事出有因,你還是有問題,只是我沒查出來罷了。」   「咱們先來個查無實據,事出有因。」蔣遲一臉壞笑,「先把一字正教打成邪教,他那麼多信徒,即使證據不足,皇上也願意相信。對了,練子誠的姐姐不是入了教嗎?正好,日後這也是練家一條罪狀。然後,稍稍改一下趙清揚的口供,就說他自己早就對一字正教懷有警惕之心,而趙真一在大同酒樓說了那麼多狂妄之語,總能找出一兩句容易產生歧義的話吧!比如,他說過,『我說的話就是道理』吧!這就夠了,奶奶的,皇上才能說自己的話就是道理呢!他想造反啊!於是,對朝廷無限忠誠、對趙真一懷有警惕之心的趙清揚出手了。」   蔣遲嘿嘿笑道:「怎麼樣,事出有因,查無實據了吧!誰能查出來趙清揚腦袋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只要皇上認定一字正教是邪教,那麼趙清揚非但無罪,反而有功!」   「好你個蔣東山,平常裡怎麼不見你這麼聰明,一說對付練家,你就來勁了?」我飛起一腳,暗忖,還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呢!蔣遲實在不可小覷。   蔣遲嘿嘿笑了起來,說不知怎的,一想到齊蘿,他就才思如湧,天下至妙,當真莫過於情。又說,自從練了洞玄子十三經,他信心大增,不然,還不敢去打齊蘿的主意,能有今日勇氣,全是拜我所賜。   說著,他指著遠處的濟靈觀,「機會難得,聽說邵大真人煉製的春藥醇和中正最不傷人,別情你能說會道,千萬替我討兩付,我要未雨綢繆!」   「動兒,其實我此番提前南下,太半是為了避禍。」夜半時分,我再度秘訪濟靈觀,邵元節的說辭已與傍晚截然不同,「張妃懷孕了。」老人平靜地望著我,深邃的眸子裡看不出一絲異樣。   「這是好事。」猜想被證實,我反而坦然了,只是面對眼前這個幾有通天徹地神通的老人,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好含糊其辭。   「你呀!真是膽大包天!」老人臉上漸漸浮起一層疲憊之色,「我寧願聽到是月兒那丫頭有了身子,那樣我可以天天數著日子,到了十個月,我就可以含飴弄孫了。可現在,我只好斷了那條小生命的生機。」他長歎一聲:「你讓我造孽啊!動兒!」   我立刻明白,老人已經洞悉了其中的奧妙,並且親手替我除去了隱患。我也知道,他當時的心境絕非如現在這般舉重若輕,定然是做了極其激烈的思想鬥爭,權衡了種種利弊之後,才決定站在了我這一邊。想要個孫子繼承宗祧這個理由並不足以讓他甘冒欺君犯上的風險,我和他的義父義子之情更不可能影響他的決斷,真正讓他拿定主意的怕是張妃懷孕給我倆帶來的好處。不過,他這一出手則促使兩人的關係發生了質的轉變,終於可以像真正的父子一般互相信任互相依賴了。   「義父,我們需要時間,可嘉靖耐心有限,孩兒只好出此下策。而現在看,成果斐然,眼下他對您老人家不就是寵信有加了嗎?」   腦海裡不期然浮現出一張宛如捧心西子般惹人憐愛的嬌顏,從驚駭欲絕到婉轉相就,中間不過一個時辰而已,甚至許多甜言蜜語還沒來得及述說,或許知道我能讓她懷上龍子就足夠讓她放縱自己了──娘娘肚子裡的孩子,誰敢說不是龍子呢?   對於這個我生平經歷的第一個人妻,我竟絲毫沒有違背了我做人宗旨的愧疚感和罪惡感。或許,在我心中,嘉靖乃上天之子,又是龍的化身,已經不能算是人了,他的妻妾自然也就不是人妻;抑或因為嘉靖是唯一一個可以任意擺佈我命運的人,讓我心生抗拒,於是張卿,這個嘉靖的寵妃,她的身份非但沒有縛住我的手腳,反而成為我甘冒奇險的動力。   只是,四度春風就珠胎暗結,這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按照千百年來傳承下來的婦科經驗和邵元節老辣的眼光,後宮不孕不完全是嘉靖的責任,皇后和諸妃亦非易男之相,這麼快就有了喜訊,大概是洞玄子十三經和龍虎大法相得益彰的結果吧!   「動兒,記住義父一句話,你少年得志,切勿張狂,更切勿小看了天下人,要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能看出,三年之內,後宮得子勢比登天還難,旁人亦能看得出,就說動兒你,不用多,再歷練三個月,眼光就保準比我還要高明。一旦皇上聽到什麼閒言碎語,拼著折損壽元動用皇家秘法確定血緣,你說張妃能熬得住大刑,替她姦夫保守秘密嗎?動兒,過猶不及啊!」   「還是義父慮事周詳!」我一臉討好,又嬉笑道:「姦夫,您老人家就不能換個好聽點的稱呼?」心道,難怪他要斷了張妃肚子裡孩子的生機,而此番離開京城也是要避開張妃流產的日子,如此一來,龍子不保就與他毫無關係了。   「早晚被你害死!」老人哭笑不得地瞪了我一眼,隨即又歎息一聲,「我已和皇上明言,張妃懷孕實屬天意,是上天以此堅皇上修道之心,皇上只要心誠,終成正道,子嗣自然不絕。但張氏這一胎萬難保住,亦是天意。不過,此時留在京城總是不好,煩心事就留給太醫院吧!」   「至於你,一俟茶話會事畢,就立刻趕赴京城。別苦著臉,自己惹下的亂子,總要付出點代價,何況屆時張妃早就流產了,皇上的火氣也早該消了,你只要別再這麼荒唐,保你無事。我是擔心,玄玉坐鎮顯靈宮,時日短尚可,久了怕出毛病,他畢竟年幼,而我最快也要過完上元節才能返京。動兒你曾說過,一日不朝,其間容戈,苟離君側,讒間即入,此番離京,我已深有感悟,皇上身邊絕不能缺了自己人,特別是他雙修一事,更要始終掌握在咱們父子手中。」   「義父您放心,今次是孩兒魯莽了,下次定加倍小心。」我笑嘻嘻地阻止了老人的申斥,「孩兒會等您回京指點孩兒一二之後,再去荒唐,之前,孩兒會夾著尾巴做人,專心事君。」   雖然要比預計的提前一個月赴京,但事已至此,我只能認了。而邵元節此時離京對我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特別是上命他總領道教,運用得當的話,既可以極大地牽制武當的力量,又不會暴露我對付練家的真實意圖。   「此番孩兒上京,尚留下一件心事,義父你可要幫我……」我開始述說我蓄謀已久的計劃。   第二十五卷 第十章   嘉靖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無數江湖人翹首以盼的日子終於來到了。   第十三屆武林茶話會的開幕式盛大無比,幾堪與第一屆媲美。三百二十七個門派、兩千五百七十三名江湖兒女,與會門派和人數均創下了歷屆之最;初選的十大門派的掌門人悉數到場,其中就包括已有十年未曾公開露面的隱湖掌門鹿靈犀;神龍見尾不見首的孫不二、卸任掌門之位的齊放和唐天文齊齊到賀,更讓江湖十大高手首次齊聚一堂;而琴絕孫妙和歌仙蘇瑾的天作之合演繹的曠世綸音「俠客行」則將校軍場內的氣氛推至最高潮。   俯視著黑壓壓的人群,聆聽著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觀禮台上的我突然生出了一絲錯覺,彷彿我站在世界之巔,接受萬物生靈的膜拜,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如夢似幻,飄然若仙。   還是耳邊傳來的一聲「阿彌陀佛」把我從幻境中驚醒,一時冷汗津津的我狂運不動明王心法,這才心靜如水,深深吸了口氣,朗聲道:「開幕禮畢,候補戰開戰!」   今屆茶話會作了多項改革,其中一項就是將順位戰和奪位戰合併成為十大排位戰,故而首先開戰的就是爭奪五個候選名額的候補戰。   由於出台了候補戰補貼計劃,竟有二百三十二個門派報名參戰,按照雙敗淘汰的規則,需要進行四百四十餘場門派之間的比武,才能最終確定下來候補戰的五個勝利者,倘若還是像以往那樣每次只進行一場比試,單單一個候補戰恐怕打上一個月都打不完。   我和蔣遲早就慮及於此,便在主擂台的周圍增加了四塊高度只有主擂台一半的輔擂台,同一時間即可進行五場比武。如此一來,不僅大大加快了候補戰的進程,而且,通過十大門派投票推薦登上主擂台也成為所有參戰門派極力追求的榮耀。   短短三日,已有半數門派被淘汰出局。由於抽籤借鑒了各派以往參加候補戰的成績,避免了強者提前相遇,故而幾大熱門都還留在勝者組裡,而且由於對手較弱,他們都有所保留──想最終從勝者組中突圍而出,需要經過八輪苦鬥,如何針對不同對手來調配人員以求速勝、如何節省體力避免受傷,則成了這些強者們最為關心的問題。   高光祖領導的茶話會協調組保證了候補戰高效有序地進行,但不和諧的插曲還是時有發生。   由於奇門和一字正教的那場械鬥激起的強烈對立情緒只是被江南江北兩大集團壓制下來,並沒有得到有效的化解,所以當這種情緒被帶上擂台,人們可以肆意發洩的時候,傷害事件便接二連三地發生了。   「……會不會讓人看出來,我們是有意縱容傷害的發生?」就連蔣遲都有點擔心了。   「怎麼可能,光是我自己就出手排解不下十次,東山,你這分明是做賊心虛!其實,三百餘場上千次的比武,不過傷了五十幾個人,這樣的比率不知比往屆低了多少倍,何況,咱們不是還請來葉國楨、萬高這樣的名醫坐鎮嗎?說來,他們應該給咱們樹碑立傳才對。」   我當然是在強詞奪理,受傷的機率的確很低,但這是因為基數變大了十倍的緣故,而且,這些傷害大多是發生在強弱分明的比武中,而這在以往並不多見。其實,一個更加嚴格的規則完全可以避免類似情況的發生,但我借口不想全盤否定前任白瀾制定下來的規矩以及江湖需要尚武精神為由婉拒了隱湖的提議。   其實,在拒絕的一剎那我就後悔了,隱湖的提議至少在目前很符合我的利益,然而眾目睽睽之下,我只能將錯誤堅持到底──朝令夕改會更影響我的聲望。   衝動的理由很簡單,代表隱湖提出動議的是辛垂楊而不是鹿靈犀,因為她走了。就像她突然的來,她突然的離開了,就在她旋風般拜訪了幾乎所有的重要門派之後,那是茶話會的第二天。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魏柔不知,我亦不知。   我的心情就是在得知她離開的那一刻突然變壞的,茶話會也是在那一刻突然失去了魅力,變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遊戲。理智告訴我,她至少有七成可能回到秦樓,可一番疑神疑鬼之後,可能性已驟然降至五成,甚至更低。從早晨得到消息開始,我就是在反覆不休的猜測推斷中捱到了第三天比武結束。   老實說,這三天的比武也的確缺乏看點,強弱之間太過分明,自然缺少懸念,不僅我興趣缺缺,就連賭場都對近一半場次的比武高掛免戰牌,不過好在同一時間有五場爭鬥,尋常江湖人總能找到自己感興趣的場次觀戰,所以依舊興致勃勃,而我和蔣遲則商議妥當,要在下屆茶話會中全面採用會前預選機制,來確保候補戰的精彩。   隨著當天最後一場比武的結束,白日裡喧囂熱鬧的比武場漸漸沉靜下來,只有十幾個囚犯悄無聲息地清理著場地裡的垃圾。   我和蔣遲照例是最後一批離開比武場的人,我是職責所在,蔣遲則多半是為了齊蘿,他說,只有在這裡,宮難才不會出現在齊蘿身邊。   「……大人,晚上您先要宴請慕容世家,之後,和南粵武林的幾個頭面人物商討嶺南劍派的重組問題。明天早上,您約了武當清字輩的三位道長一起共進早餐。」高光祖在我身後匯報著我晚間的安排,又湊到我耳邊小聲道:「我讓媳婦熬了盅黑魚湯,您先墊墊肚子,慕容那哥倆都能喝著呢!」說俞淼手藝比好味齋的大廚還強上三分呢!   「是嗎?等回蘇州,我讓竹園那幾個丫頭跟她學上兩手。」想起諸女,心中難免後悔,宗設既已伏誅,她們自然不必再憋在竹園哪兒也不能去了,叫來幾個陪我,也不至於天天干看著魏柔眼饞──自從那日被蔣遲撞見,她就再也不肯到我院子裡來了──而眼下,或許只有心愛女人的肉體,才能安撫我那顆沮喪而失落的心。   「東山,明天早晨你可別再偷懶了,清雲、清雨和清霧這三人與我極有淵源,我怕屆時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光宗,苟可望那邊傳來消息沒有?」   「消息已經到了,他們業已按大人的指示埋伏下來,只是說,若是能再多十匹馬就更好了。」   蔣遲說馬的事兒就包在他身上了,李國賺了那麼多銀子,總要讓他出點血。   我沉思片刻,道:「那索性就全部換上軍馬。當初快馬堂偷販了不少軍馬,江湖至少有近千匹,就讓他們去琢磨這些馬的來歷好了。」   高光祖也接茬說,江湖傳言,失蹤了的赫伯權就是落在慕容手裡的,正好讓慕容先背幾天黑鍋。   回到客棧,慕容世家在應天的九大骨幹已經在我的獨門小院裡等候多時了。除了慕容、軍師隋禮、以及慕容千秋的妻弟王惕外,還有三個年輕人。慕容聽從我的建議,從外姓中選拔人才,經過一年多的培養,這三人脫穎而出,開始擔任家族的重要職位,此番慕容將他們悉數帶來參加茶話會,以開闊眼界,增長見識。   因為彼此都很熟悉,大家很快就放浪形骸起來,蔣遲甚至喚出了蔣煙來掌酒。酒至半酣,慕容千秋給我使了個眼色,兩人便進了別室密談。   「……別情,與大江盟和談,縱然我願意,恐怕底下人也不會答應,死了那麼多人,夫妻、兄弟、同門、朋友,這一筆筆血債總要血來償還,不然,他們會造反的!」   「慕容,我看還是你自己的思想就沒轉過彎來。」我一針見血地道。   「是!」慕容罕有地激動起來,「別情,我是想不通!現在和大江盟和談,究竟對誰有利?不是我慕容世家,而是它大江盟!宗設一案已經把同盟會攪得人心浮動,盟內幾大門派更是與大江盟貌合神離,它是外強中乾!現在和談,給它喘息的時間,我慕容世家不是明擺著縱虎歸山,養虎為患嗎?」   「別情,咱們是同鄉,又有些臭味相投,我慕容千秋高攀,總把你當朋友。你掌控江湖,我舉雙手雙腳贊成,你有什麼旨意,我竭盡全力配合……」   「這我全知道。」我接過話頭,「去年,我為了白瀾能順利卸任我順利接任,讓你放棄了乘勝追擊的機會,你二話沒說,立刻偃旗息鼓;我說要續辦茶話會,你馬上聲明支持,大江盟從我這兒得到了許多優惠,而你連一根毫毛都沒得到,卻毫無怨言;我說你應該退出江南,你雖然滿腹疑慮,可還是照辦不誤,這樁樁件件,我王動都銘記在心,不敢稍忘……」   慕容一下子洩了氣,「別情,不是我邀功請賞,可總這樣,我沒法子和底下人交待,久而久之,士氣就沒了。就像前兩天的大同酒樓鬥毆事件,我是嚴令讓大家閉嘴,但別人看得明白,說是各打五十大板,江北趙真一死了,江南趙清揚、楊千里卻很可能被你救出來,這讓我怎麼解釋?」   「吃虧未必不是福啊!慕容大哥!何況,我會捨得讓一個有著近十年交情的朋友真的吃虧嗎?」我推心置腹地道:「就拿大同酒樓的事兒來說吧!你我都把一字正教當作江湖一個尋常門派,可皇上不這麼認為,我插手此案才知道,皇上心中早把一字正教當成邪教了,用不了多久,就要派兵鎮壓。趙真一這是死了,倘若沒死,還不知攀咬出多少人來,而慕容世家定然首當其衝吧!你若是鼓噪著為他申冤報仇,一頂同黨的帽子恐怕就要等著你了!」   我輕歎了口氣,續道:「個中原委,關乎朝廷機密,我身為朝廷命官,自然不便明言。何況當時你不在應天,二哥又是個火爆脾氣,我只能先把事情壓下,再嚴辭告誡二哥,不要再糾纏這個案子,也不要去說什麼報仇不報仇的。我相信,縱然你和二哥不理解,也一定會配合,等到一字正教事發,你們就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不過,今日既然你問到了,我再隱瞞似乎就不是朋友之道了,你總不會去給一字正教通風報信吧?」   皇上現在知不知道一字正教並無大礙,因為我和蔣遲的八百里加急密報這兩天就該到了。巧的是,邵元節路過辰州時發現一字正教篡改了正一道教義中的諸多精要充當自己的教旨,一怒之下,已經密摺稟奏嘉靖請求嚴查。這三道奏本足以讓一字正教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故而我才敢口出誑語。   慕容頓時呆住了,他大概怎麼也不會想到區區一件江湖鬥毆竟藏著如此凶險的陷阱,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這麼說,和大江盟和談,也是對我慕容世家有利了?」   「我不敢說和談對你慕容家絕對有利,但至少沒有壞處。」   我心底微微泛起一絲歉意,說來同盟會眼下狀況的確不佳,不能說是外強中乾,但內部確是矛盾重重,慕容大有機會一舉擊敗對手。   同盟會最大的隱患是它被滲透得太厲害了,不少懷有二心的人已經佔據了同盟會的要津,李岐山、易湄兒、公岐山,或許還有李思,他們是絕不會替同盟會拚命的,甚至一有機會,就要破壞瓦解同盟會。加之自身的政策失誤,導致一些幫派出現離心傾向,像不甘心被人當槍使的高君侯就借回原籍夔州拜謁房師之際,與司空不群秘密接觸了數位排幫退隱的老臣,隱露脫離大江盟重建排幫的意圖,而奇門也是不滿同盟會對自己的支持力度而頗有怨言。內部如此分心離德,一旦有事,各唱各的曲,各吹各的調,就很容易崩潰。   但同盟會現在崩潰對我來說並非好事,因為同盟會的崩潰不等於大江盟崩潰,事實上,即便高君侯、公岐山出了問題,齊家父子兄弟對大江盟依然擁有絕對的控制能力,憑借大江盟的實力,慕容即便勝了也是慘勝。   兩敗俱傷的結果是便宜了練家,而不是我──江湖還不清楚練家的野心,以清風崇高的江湖威望和練青霓良好的江湖人脈為基礎,練家很容易以扶植傀儡的方式迅速介入江湖,並實際掌控大權,我甚至都能想像得出傀儡的身份,比如練無雙,或者齊蘿,甚或是宮難和齊蘿的女兒宮如意,師傅幫徒弟,師公幫徒媳,一切都名正言順,外人根本無從指責,如此,我的反擊將變得極為艱難。   所以,慕容世家要與大江盟和談,不是為了和平,而是為了爭取時間。和談讓我有時間揭露練家的野心,把它逼上公開爭霸的舞台,那樣,我就可以輕鬆下來,搬一把椅子,坐看一出二桃殺三士的好戲。至於和談能否成功,答案不言自明,兩家對抗才符合我的根本利益,我甚至還會挑撥離間,如果和談真有希望成功的話,當然帳會記在練家頭上。   「……那我就聽你的,等過完年,我就和齊放見上一面。」慕容沉吟片刻,終於妥協。   說服齊小天異常艱辛,我可以用友情、鄉情來打動慕容,但對齊小天卻需要扎扎實實的理由,而這正是我所缺乏的,何況,真正拿主意的是齊放而不是他,可齊放卻不給我面對面交流的機會。   攘外必先安內,這是齊小天勉強能夠聽得進去的話題。安內,意味著內部有不穩定因素,由於朝廷擁有龐大的線人網,齊小天絕對不敢忽視我這句話的含義。   齊家父子精明過人,對同盟會內部的矛盾早有察覺,甚至齊小天隱約透露出來,高君侯的異動也在其掌握之中。但齊家認為這些尚不足以影響大局,一場大捷或許就可以完全緩和乃至化解所有這些矛盾,而齊小天則需要勝利來鞏固自己在大江盟的地位。   不過,我的話還是讓齊小天的心理產生了微妙的變化,讓他在自信與懷疑中猶豫不決──究竟會不會像我暗示的那樣,大江盟內部的不安定分子已經足以左右戰事的發展了呢?   他想從我嘴裡得到確切的答案,但我愛莫能助,我既不可能出賣李岐山和公岐山,也不可能告訴他李思是辛垂楊的弟子,更不可能指證練無雙其實是練家安插在他身邊的線人,我只能言辭閃爍地暗示他,和慕容大大小小打了五六仗,是誰光說不練,又是誰是最大的利益獲得者。   兩人打起了啞謎,說服工作就進展緩慢。好在,誰也沒有懷疑我促進兩家和談的目的,一個歌舞昇平的江湖,三五載即可,這樣的目的既光明正大,又易於理解,且和我以往的做法一脈相承。於是,不知不覺間,擂台上兩大集團的大砍大殺弱了下來。   第二十五卷 第十一章   「本局,孫無言勝譚玉宇;本場,百花幫三戰勝譚家。」   茶話會一帆風順地進入了第八天。候補戰已在前天宣告結束,由於奇門被逐,譚家以絕對優勢奪得頭名,八極門、七星門、異軍突起的西北馬幫以及鳳陽花子幫分列二至五位。   按照新的排位戰規則,初選十大和五個候補戰的勝利者共十五個門派組成十大的候選門派,從排名最末也就是候補戰的第五名開始依次向上挑戰,直至最終得到十大的排名。   候補戰的第五名至第三名,可直接挑戰十大初選榜的最後一名,而頭兩名則可以直接挑戰初選十大的第九名。勝,則取而代之,並可繼續向上挑戰;敗,則失去挑戰的資格。所有門派僅有一次越級挑戰的機會,不過,一次越級挑戰已足以讓排位戰充滿未知色彩了。   八極門等四派已經先後在漕幫面前碰壁而回。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得到了我和慕容千秋的承諾,李展自信心大增,就連武功都奇跡般地更上一層樓,八極門尤笠、七星門樊津鵬、鳳陽花子幫李非人均未能在他手下走過三合,只有馬幫馬青山竭盡全力支撐過了十招,他也由此暴露了一身武功的來歷──大漠金光寺,這個被唐門逐出西北已有百年的臭名昭著的惡寺凶剎如今捲土重來了。   而漕幫坐鎮二、三台的蕭光和郭太平雖然沒有李展那麼搶眼,可一手殺氣騰騰的連家刀法也小小的出了回彩,自從連家被尹觀滅門、尹觀逃入十二連環塢直至被殺後,拔刀十字訣還是第一次在江湖上公開亮相,觀禮台上已有人在猜測兩人的出身來歷,台下更是議論紛紛。   四戰四捷,不失一局,茶話會第七天完全成了漕幫的表演,輝煌的戰績更讓那些曾經懷疑漕幫實力的人閉上了嘴,大概這時候他們才明白我的眼光是多麼犀利。但就在人們還在津津樂道漕幫神勇的時候,百花幫閃亮登場了。   譚家越級挑戰百花幫。   譚玉碎是在眾人的噓聲中登上擂台的,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害怕面對已經打出了氣勢的漕幫。   觀禮台上的蔣遲似乎是同樣心思,又憐香惜玉,也不滿地嘟噥起來,不過,坐在他身邊的不是成了精的老江湖,就是聰明絕頂的少年俊彥,三言兩語就替他解了惑。   只要戰勝百花幫,除非發生百花幫、漕幫均戰勝離別山莊這樣的奇跡,譚家將一戰而入圍十大,面對這樣的誘惑,老謀深算的譚玉碎怕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慾望要放手一搏了,何況,眼下對上漕幫,取勝的希望更加渺茫。   李展武功原本就勝易湄兒半籌,如今更是難以抵擋,譚玉碎必輸無疑,而對上武功高出自己近兩成的易湄兒,雖然十有八九還是輸,但今屆擂台的材質特殊,更有利於譚家腿法的發揮,或許還有一線希望求和。不過,他的輸贏並無大礙,妻子岳幽影和弱弟譚玉宇的勝敗才是關鍵。   同是第二台,漕幫彭光刀法凶悍,正是岳幽影的剋星,雖然名人榜上的位次比岳低了二十二位,但那已是去年的老皇歷了,一年來他進步顯著,大可與岳一戰,兩人很可能以平局告終;而百花幫第二台的郭奕固然神秘,但畢竟是易湄兒的徒弟,又是女兒身,武功再高,也不會比當年易的大弟子林筠高多少,如此,岳幽影該有七成以上的勝算;百花幫三台孫無言去年曾露過面,武功實在乏善可陳,就算一年來大有精進,大概最多與郭太平、譚玉宇相仿,三台八成是平局。至於第四、五兩台,漕幫和譚家都是得到了慕容世家的襄助,慕容不偏不倚,兩家和局是必然的,而百花幫雖說得九龍幫加盟,嚴子路也有登上名人榜的實力,但慕容支持譚家的也是精兵強將,估計很可能還是和局。   倘若岳幽影如願擊敗郭奕,則譚家至少有八成把握與百花幫戰成平手,雖然按照規則,輸掉第一台的譚家會被判負,但它的排名將僅次於百花幫而位居漕幫之前,這和戰勝漕幫得到的結果完全相同。而譚玉碎若是鴻運當頭能守和的話,十大的名號就穩穩當當地落入他懷中了。   然而,戰局出人意料。   易湄兒有驚無險地擊敗缺乏運氣的譚玉碎自在情理之中,神仙坊開出的和局賠率是一賠六早就說明了兩人實力上的差距,可接下來,郭奕和孫無言的表演則完全讓人瞠目結舌。   二十一歲的郭奕給三十五歲的岳幽影扎扎實實地上了一課,讓岳幽影知道了什麼叫做「長江後浪推前浪」。更強的內力、更快的速度、更富技巧的攻擊、更加堅固的防守,幾乎在武學的所有方面,岳幽影都落了下風,結果,在第六招上被郭奕生生逼下了擂台。   校軍場內一片歡呼。卓爾不凡的實力,燕妒鶯慚的容顏,一如當年玲瓏、齊蘿的橫空出世,在絕色榜上的美女紛紛嫁做他人婦的時候,江湖俠少們終於等到了他們期盼已久的新目標,終於看到了新的希望。   我也微微有些驚訝,就算是熟悉岳幽影的譚玉碎恐怕也不能在六招之內擊敗她吧!心下忍不住拿竹園諸女暗中比較,雖然郭奕與蕭瀟、解雨相比尚有不小的距離,但絕對可以和玲瓏姐妹一較短長。   想起玲瓏,我嘴角忍不住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這兩丫頭都快成一對小懶豬了。做慣了少奶奶,整日裡錦衣玉食,早沒有在春水劍派的時候那股子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刻苦了,不是我有嚴令,怕是連功夫都擱下了,如今練功一半是為了保持身材,另一半則是為了在雲夢閣那張足以讓五個人盡情撒歡的特製碧紗櫥裡輸得不那麼難堪,照此下去,不出半年,郭奕就會超越她倆了。   不過,屆時郭奕的武功已該練到自身的極限了吧!我翻開名冊,自己果然沒記錯,郭奕今年的確已經二十一歲了,就算她是個天才,今後大概也沒有多少提高的餘地了。   正如三十歲是男人的一道坎,二十歲也是江湖女子的分水嶺,絕大多數的江湖女子在二十歲的時候武功特別是內功已基本定型,只有極少數的天才能在其後的兩三年裡仍有進境,唯一能讓她們的武功產生突變的只有女人生命中的兩大關口──破身和生產,至於結果是好是壞,抑或是像大多數人那樣什麼事兒也沒發生,只有老天爺才曉得了。   梅娘、白秀年逾而立,武功卻能大幅度的提高,並不是她們違反了這一規律,也不是因為她們那時候才破身生產──事實上,江湖兒女的情事雖然比尋常人家來得晚,但二十歲仍是處子之身的寥寥無幾,她們完全是因為遇到了六娘這個名師,於是內功雖然還是原來的內功,身體還是原來自己的身體,可變換了技巧,所有的潛能得以充分的發揮,武功自然更上一層樓了。   可郭奕身後並不缺少名師啊!知曉易湄兒和清風關係的我不由迷惑起來,這就是百花幫的奇兵?一年多來,百花幫一直雪藏郭奕,顯然是把她當成秘密武器,可她武功雖佳,作為秘密武器則威力未免小了點,就算仍是處子的她能得到上天眷顧,日後渡過兩大難關時武功大進,恐怕還要稍遜她師姑練青霓半籌,份量依然略顯不足。   難道是百花幫另有妙手?我頭轉向擂台下的比武準備間,目光無意中掠過西北入口,一張熟悉的憨厚大臉映入眼簾。   邱福?怎麼是他!   我心「突突突」陡然劇烈跳動起來,這小子不是回秦樓養傷了,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送信?難道秦樓沒人了嗎?偏偏把一個受傷的人派出來!這念頭剛一冒出來,我心頭便一陣大亂,難道是秦樓出事了?!還是竹園……   不知邱福來意,我一時心急如鼓,忍不住欠起身來。偏偏把守入口的神機營軍士極其認真負責,大概是見邱福既沒有茶話會的代表證,也沒有十兩銀子一張的當日通行證,便死活不讓他進來,急得我恨不得飛身躍將過去。還是高光祖極善察顏觀色,湊到我近前,問是不是要將入口之人領進來。   我微一頜首,目露嘉許之色。高光祖遂悄悄下了觀禮台,朝西北入口而去。我平靜了一下思緒,這才覺得邱福的臉上似乎並不是戚容,仔細一看,他一臉怒氣,卻沒有悲傷之色。   我心頭大定,不由暗自哂笑自己,真是白練了那麼多年的不動明王心法!說來關心則亂,當真一點不假,自己好長時間沒回蘇州,自然百般牽掛,雖然寶亭六娘不時有書信送達,可總不如自己在家時候眼睛看著手裡攥著那麼真實,便總有些放心不下,再說,郵件都是老馬車行遞送的,邱福可是蘇州秦樓的人……   秦樓……莫非六娘回了秦樓?還是……方才心定的我頓時又緊張起來。   在鹿靈犀飄然離去的當天,我就立刻托老馬車行送信給寶亭,讓她留意六娘的行蹤,寶亭回信說六娘有事出門不在秦樓,之後接連兩封信,都說六娘仍舊未歸。   寶亭一連三封家書讓原本尚有些信心的我一下子變得極度忐忑不安,害怕六娘從此一去不返。可邱福的出現,卻讓我驟然看到了光明,寶亭不會輕易動用秦樓力量,那麼邱福是不是像上回在鎮江一樣,是六娘派出來的?   患得患失的我竟難得的坐臥不安起來,我甚至忘了我正身處萬眾矚目的觀禮台上。其實,有心人早注意到了我反常的舉止,更有數道目光追隨高光祖而去,不過,場內的絕大多數人卻對此毫無察覺,他們正全神貫注於甫登上擂台的一對年輕人身上。   平心而論,和上屆相比,以奇兵之姿現身擂台的譚玉宇進步神速,一式「飛花逐月」飄逸靈動變化無常,已有他大哥七成的功力,單單憑借這式腿法,今屆名人錄上就定會有他一席之地,然而比起他的對手孫無言,他的進步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孫無言還似上屆那般訥於言辭,舉手投足間依舊帶著幾分少女的羞澀,可她的武功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面對重重腿影,她不躲不避,雙手上下翻飛,綠色的衣袖隨之漫空飛舞,層層疊疊宛如片片綠葉,綠葉當中那雙潔白小手結成花瓣,隨即花瓣錯落有致地綻放開來,開到極處,譚玉宇業已落台而敗!   百花初綻,一招卻敵!   偌大的校軍場頓時鴉雀無聲,半晌,才響起了本場監督武當清雲宣告比武結果的聲音,話音未落,場內已是人聲鼎沸。   滿腹心事的我本來只是用眼角餘光瞄著擂台──對於這場比武,我遠不如對邱福那般關切,可餘光中的這一幕卻如此震撼,竟讓我一時忘掉了心事!   孫無言的這一招力道尚有相當不足,可無論是出手的時機方位,還是招式的節奏速度都把掐得妙到毫巔,看得出,她對戰局的感覺和把握極其敏銳和正確,而這絕非是單靠苦練能練得出來的。   「這丫頭竟是個難得的武學天才!」我兀自驚訝,這等天份,又是十七歲的花樣年華,加上清風這等名師的指點,假以時日,將來就是辛垂楊、練青霓之流的人物。可去年見她不過爾爾,怎麼短短一年,就奇跡般的脫胎換骨了呢?   仔細打量起正向觀禮台行禮的少女,說來她相貌平平,武功原本又差──六娘的情報倒是說她武功頗有精進,可如此尚不足以引起我的重視──這些天就根本不曾留意過她,此時細看,才發現她眼角含春眉毛開散已非處子了,心中若有所悟,莫非她就是老天爺眷顧的那一種人,一經男女情事便心智大開,武功大進?   雖然這理由未免牽強,可想起無瑕自從生下鈺兒、玨兒後,懷玲瓏時留下的隱疾便全都不藥而癒,武功竟然直逼於我,女人之奇妙絕不可以以常理度之。不知怎的,忽又想起六娘變回鹿靈犀那副冰清玉潔的絕世容顏,那當是她的真實面目了,神凝眉聚,自是在室之身,倘若她……   淫褻的念頭一旦浮起,竟無法克制,我不禁又朝西北入口那邊望去,卻正看到站在觀禮台前沿的清雲盯著孫無言那隱隱有些驚疑的眼神。   心念微轉,我便明瞭清雲驚從何起,疑從何來了。他自是和我一樣,從少女這招「百花初綻」中看到了武當太極拳的痕跡。   太極拳在江湖流傳甚廣,然而缺少與之相配的太極心法,江湖上的太極拳與名列武當十三絕的武當太極拳名同形似而神非,威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語,而太極心法一向被武當視若珍寶,非是武當地位超絕者不得相傳。不過,當年武當曾將一卷附有太極心法的太極拳秘譜作為賀禮由三豐真人的親傳弟子邱玄清敬獻給了剛剛登基的太祖高皇帝,太祖隨後將它賜給了外甥曹國公李文忠,至李文忠長子李景隆被成祖削爵抄家,不知此物珍貴的刑部小吏將它作為證據附在了李景隆謀逆案的案卷中。   當我無意中從刑部浩如煙海的歷史檔案裡發現它的時候,我如獲至寶。憑借太極心法,我得以管窺武當內功心法的奧妙,於是武當十三絕技中至少有一半對我來說再無秘密可言,不是時間緊迫的話,我甚至有望推演出武當至高無上的絕學「老子一氣化三清」的基本原理,至於膽敢放言從流傳於江湖的鷹蛇十二變的前八變基礎上演化出後四變來,自然也是因為有太極心法壓陣的緣故。   「百花初綻」的巧妙全在初綻二字上,柔嫩的花朵初次綻放,正如嫩芽破土,都是天地氤氳萬物化生的奇妙時刻,這一刻,至柔之物擁有了至剛之力,運用得當,即可收「以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的奇效,而以柔至剛和以柔克剛正是武當太極拳的兩大精髓。   知悉清風和易湄兒關係的我一下子便猜出,這定是清風的傑作,不過,百花拳裡縱然有太極以及其他幾大著名拳法掌法的影子,它也完全有資格稱得上是別出心裁的創新之作,清風果然是驚才絕艷。但不明就裡的清雲卻要傷腦筋了,到底是易湄兒突然開了天竅,智力大增,以致殊途同歸,悟得太極真諦,還是有人洩露了武當的秘密?   秘密本來就是用來洩露的,就像傳統是用來打破的,看到清雲苦惱的模樣,我心中暗笑,眼珠又情不自禁地轉向西北,那裡,高光祖已經把邱福接了進來,兩人正朝觀禮台快步走來。   第二十五卷 第十二章   譚家的落敗意味著候補戰五個勝利者在排位戰中全軍覆沒,也意味著我初選的十大名單大獲成功,蔣遲自然興高采烈,新十大們也在彈冠相慶。   不過,茶話會並沒有結束,排位戰還在繼續。   百花幫注定要給今屆茶話會留下一段傳奇。面對不甘心居於十大榜尾的漕幫,易湄兒竟然大膽地將郭奕推上了第一台,雖然郭奕不出所料地輸掉了比武,可獲得了寶貴的鍛煉機會;而第二台孫無言則乾淨俐落地拿下了彭光,彭光為了掩飾自己的出身來歷不敢使出全力,失敗在所難免,但就算他全力施為,也難逃一敗;第三、四台的嚴子路和百花幫新人樂芙相繼與對手戰和,而眼下台上將對方完全壓制住的粉衣少女則是百花幫的另一位新人,樂芙的親妹妹樂蓉。   目光雖然還在追隨者擂台上那兩個交錯晃動的人影,可我的心卻早已飛回了蘇州。   盼歸?   當我看到邱福手中那熟悉的信袋和信袋上那朵淡粉色合歡花,心臟不由得猛然劇烈跳動起來,巨大的喜悅霎時湧入四肢百骸,竟讓我微微有些眩暈。六娘她回蘇州了,回蘇州了!我心底禁不住地吶喊起來。   可喜悅僅僅維持了數息,強烈的疑惑便無法遏止地湧上心頭。六娘此番回蘇,是徹底墮入紅塵俗世,還是在人間最後一翩躚?   我緊緊盯著用密語寫就的「盼歸」兩個字,似乎想從那漂亮的小楷看出六娘的心事,可兩字橫平豎直,筆勢舒展,一片平和潤雅之相,與字意大相逕庭,讓我無從證實,六娘寫這封兩字書的時候究竟是怎樣一副心情。   不管她了!我很快下定了決心,這些天,我受夠了內心的煎熬,我知道我離不開六娘,這就足夠了!她不是回蘇州了嗎?那麼,縱然她想歸去,我也要扯去她身上的霓裳羽衣,吹散她腳下的五彩雲朵,讓她乖乖地留在我的身邊,至於將來,是繼續做我的乾娘,還是換上一個身份,一切都聽天由命吧!   彷彿是對我的決定的鼓勵,台下歡呼聲驟起,再看台上,樂蓉已經勝了。   主將穩坐釣魚台,僅僅靠門下弟子便擊退正在勢頭上的漕幫的全力進攻,這一戰足以奠定百花幫的江湖地位。可易湄兒卻又做出了驚人之舉,越級挑戰離別山莊!   老岳父蕭別離含笑應戰。   說來,江湖十大高手最近一次在茶話會上出手還是六年前的事情,蕭別離此番登台,迎接他的是全場如潮般的掌聲,叫好聲更是不絕於耳。能親眼目睹十大高手的絕世風采,幾乎是每個江湖人心中的夢想,就算是敵對的同盟會,也由衷地發出了歡迎的喝彩。   心思重新回到茶話會的我也不禁感謝起易湄兒來,有這一戰,今屆的茶話會便堪稱完美了。   十大高手自非浪得虛名,每個人都有驚人絕技,果然,談笑之間,易湄兒已敗,可輕鬆獲勝的老泰山眉目之間反倒隱隱有些憂色,顯然是在比武中發現了什麼。   接下來的四台比武,百花幫先憂後喜。離別山莊總管韓元濟輕鬆擊敗了郭奕後,護法艾不同卻遭到了孫無言的頑強阻擊,這位天才少女再一次展露了她絕佳的武學天分,在內力差距極其明顯的情況下,依靠招式的巧妙變化,生生把比武拖到了第十五回合結束,不僅為百花幫贏得了關鍵的一場和局,更惹來觀禮台上眾多高手名宿的極大關注。空聞大師說此女日後前途不可限量,而慕容千秋雖然讚不絕口,可眼中偶然閃過的精光卻將他欲扼殺這位天才少女於搖籃之中的心思暴露無遺。   由於將蕭光、郭太平等一干精銳的年輕弟子撥給了我,離別山莊的四、五台已無得力人選,很快敗下陣來。同為兩勝一平兩負,百花幫竟奇跡般地與連續十二屆名列第七的鐵桿老十大離別山莊戰成了平手,只因第一台失利而被判告負,位次超越恆山派而名列第八。   眾門派各懷心事,卻都紛紛上前祝賀,清風之喜發自內心自不奇怪,就連排名剛剛下降了一位的恆山派練青霓的笑容也極其真誠,想來練家早有計劃,要全力支持百花幫打出地位闖出名聲。細想,這也毫不奇怪,畢竟武當恆山都是方外之派,甚少公開插手江湖事務,這百年來形成的傳統不是練家兄妹輕易能夠打破的,即便能打破,引發的江湖反彈恐怕練家也無法承受,將百花幫推上前台就在情理之中了。   這一戰的結束事實上宣告了排位戰的結束,雖然,此後由悟性、宮難領銜,少林武當的年輕弟子奉獻了一場精彩的比武,但大家都明白,那只不過是一場表演而已。   隨著十大門派的最後一位代表──隱湖辛垂楊講解完一式劍法之後,歷時八天的第十三屆武林茶話會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圓滿落幕。第一次有了固定的場所,第一次參與的門派超過三百個,第一次聚齊了江湖十大高手,第一次引入了獎勵機制,第一次與商家全面合作,成為有史以來最賺錢的茶話會,這諸多的第一次,足以讓今屆茶話會名垂武林青史,而身為主辦人的我也得以順利渡過接掌江湖的頭道難關。   然而,此刻我的心卻早已不在茶話會上了。傍晚接到嘉靖密旨,敦促我一俟茶話會結束便速速進京,不得耽擱。我雖不虞張妃那邊洩漏了什麼秘密,但心中難免有一絲不安,更讓我心煩意亂的是,我本打算回蘇州幾日解決六娘一事,可現在看來,嘉靖顯然沒給我那麼多時間。   「三天。」蔣遲很義氣地道:「三天後正午,我在鎮江南門等你。這兩天我病了,要在應天休養。不過,回京之後,別情你可要在皇上面前多替我美言幾句,讓我能隨你一道回江南來。」   留下高光祖善後,同要回隱湖與藺無顏正式交接的魏柔依依惜別,我離開了應天,星夜兼程,趕往蘇州。老馬車行途中九次更換馬車,幾乎創下了來往兩地的最快用時,結果次日傍晚,我便到了蘇州。   我戴上人皮面具混進秦樓,直到六娘住的玉角樓,才摘下面具。六娘的貼身丫鬟明珠驟一見我,驚喜異常,慇勤上來伺候。而我問明六娘仍在秦樓,人正在前院視察生意,心頭亦是大定。囑咐明珠莫要聲張,讓她偷偷去找六娘,自己則鑽進浴室梳洗起來。   洗盥完畢,卻見明珠一個人獨自回來,一臉的納悶,說遍尋六娘不見,偏偏門衛又說沒見到她出門,也不知去了哪裡。我略一思索,心下便已瞭然,告訴明珠要上樓歇息一會兒,讓她好生看好房門,不許外人打擾。   快步上了二樓,進了六娘的閨房。這裡一如往昔的潔淨典雅,梳妝台上依舊放著幾樣胭脂水粉,看式樣仍是京城同心堂的貨品;鏡前依舊擺著一隻青瓷花瓶,幾束臘梅含苞待放;窗前的短几上依舊放著幾本書,打開的那一本正是《牡丹亭》;只是碧紗櫥裡的那床素色大被的被頭不知什麼時候繡上了牡丹鴛鴦,看著陡然多了幾分喜氣。   我注視著那對戲水鴛鴦足足一袋煙的功夫,才轉身來到了衣櫃前,打開暗門,從香囊中拿出一粒夜明珠,隨後鑽進了密道裡。   密道收拾得很乾淨,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胭脂香氣。沿著密道南行,很快就到了分叉口,我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就選擇了愛晚樓的方向繼續前行。   空氣裡的胭脂香氣驟然濃了起來,而從黝黑的密道盡頭也隱隱傳來聲響,細細聽來,竟像是一縷細若簫管的呻吟,隨著我愈行愈近,那呻吟漸漸清晰,聽著竟是那麼熟悉!      下期預告   王動和六娘終要直面李逍遙留下的遺命,王動能否突破禁忌,如願以償?   奉旨進京,王動臨行前設下計謀,潛伏的練家漸漸被逼得浮出水面,二桃殺三士之計初見成效。   練家有所察覺,頻頻在官場上打擊王動,李佟分身堪憂。   王動則借協助嘉靖雙修之機獲得嘉靖信賴,再與蔣遲聯手,開始著手剷除支持練家的刑部尚書趙鑒一黨。   第二十六卷 第一章   我由呻吟聲的漸漸清晰,已經確認了六娘,不,是鹿靈犀還在。心中一陣激動,但那傳來的呻吟聲讓我一陣猶豫,輕快的腳步也不由自主的放慢下來。正在我的猶豫中,眼前已經出現了那可以讓任何人都終身難忘的畫面。   密道的牆上鑲嵌著一顆夜明珠靜靜的散發出幽幽的藍光,使得眼前的一切美麗情景顯得朦朧而神秘,那一刻足以讓我終身難忘。   六娘,我的好乾娘,在平時我是那麼的熟悉,到了現在我才發現我對於身邊的熟人並不是每一個都曾經仔細的好好觀察。人總是這樣--對於身邊的熟悉的美好事物往往不會去刻意注意。   到現在我才知道那被包裹在天藍色上等湖絲織成的衣服裡那骨肉勻稱的身材是如此的讓人驚心動魄!這裡的光線不是很亮,可對於內功精深的我來說絲毫不受一點影響,不論是烏黑發亮的秀髮還是衣服上那因為扭曲而產生的皺折都無有遺漏的通過我的眼睛直接清晰的反映在我的腦中。   從背後看那曼妙的身影絕對不遜於寶亭和雨兒。眼前的那個絕世美女螓首微微向上抬起,右手抓在右胸前不住的揉動;左手向下伸到微微分開的雙腿之間,因為被背後的長裙遮住而看不真切。   我一時竟有些覺得自己視力太好而有些遺憾,我想如果一個普通人看到這樣的風景,因為朦朧,因為那極品胭脂傳來的陣陣清香,一定能有更好的視覺及嗅覺感受。   那一刻給我的震撼太過強烈,一時腦子一片空白,情慾之火瞬間燃起,我竟然失神的向前走了兩步。幸好不動冥王心法的根基很深厚,我片刻就清醒了過來,努力制止了我一時的衝動。心中一片駭然,發覺自己竟然背部都出了一身的冷汗。抬眼望去幹娘仍然陶醉在這對於她來說少有的美妙感覺中,還在發出那可以使任何人都怦然心動的靡靡之音,武功高強的她竟然沒有發現我在失神之下發出的微弱聲音,真的好險!從我回過神來的一刻我就決定再做一次可恥的逃兵--不是因為她是阿柔這個小醋罈子的師傅鹿靈犀,而是因為她是我的好乾娘。   我萬分小心的快速退出了地道,重新回到了乾娘的臥室,坐到了*窗的椅子上,努力集中情緒鎮定自己的思想,企圖冷靜的思考以後應該怎樣對待乾娘。只是這時的我怎麼也冷靜不下來,腦子中一片混亂,眼睛茫然的盯在空中,不知道如何是好,怎樣才是真正的正確!   「動兒,你這麼快就回來了?」乾娘還是以前的模樣,看著這張輕笑而熟悉的臉我還沒有完全的冷靜下來。雖然因為易容而看不出六娘臉上露出帶著春意的緋紅色,但是那似乎要滴出水來的媚眼還是清楚明白的告訴我不久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我只是癡癡的看著她。   「動兒,怎麼了,不就幾天沒見就不認識我了!」六娘笑著對我說,我從她的笑中感到了一絲慌亂!也許她也沒有想好該如何面對我吧!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乾娘,茶話會順利的開完了,皇上已經密令我一結束就立刻反京述職,這次回來沒有和竹園的寶亭、蕭瀟、雨兒她們多聚,這一去又要好幾個月不見,我放不下,特地趕回來和你說一聲,請你好好照顧她們!」   雖然乾娘愉快的答應了我,但我還是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了一絲失落。   「乾娘」,我猶豫了一下:「這次回來的很急,我,我怕再也看不到你了,怕你離開我。看到你還在我真的太高興了,剛剛我只是想好好的仔細的看看你,因為你是對我最好的!」   「傻子,我怎麼會不和我的好動兒說一聲就離開呢。」六娘溫柔而憐惜的對我說「其實從我決定離開太湖的小鎮到蘇州來開秦樓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定了要照顧幫助你一輩子了!   我聽的一陣感動,情緒也漸漸平靜下來。我們開始討論起最近知道的一些消息和想法。六娘告訴我一個震撼的消息--蘇瑾就是慕容芷,絕色譜上最神秘的美人,慕容家的大小姐。   平時想到蘇瑾被人搞大肚子的時候,我總是會對慕容千秋有一絲怨恨。現在想來這種種的一切都是刻意安排的,我對慕容千秋倒是再也提不出什麼恨來。一個一心想要上進的龐大家族要保持他的長久和強大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雨兒的堂兄為了唐門的利益不惜自宮,慕容家的大小姐為了家族的利益居然棲身青樓。   蘇瑾也不容易啊!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族,我有什麼好怪她的,而且她以前可是真的愛我的,就是現在不得不和李思這個混蛋在一起也是迫不得已,可能她的心還是愛我的吧!如果以前我有足夠的實力來幫助慕容世家,可能蘇瑾就不用和那些她不喜歡的人上床。我決定只要以後一有機會一定要幫慕容家多一些的忙,為了蘇瑾,為了慕容千秋對我的友誼!   一想到絕色譜上最神秘的兩個美人--慕容芷和練無雙。一個棲身青樓那另一個呢?在京城看到練無雙時我就發現她竟然是絕色譜上少有的文武雙全,那時還感歎齊小天是失之動耦,收之桑榆。後來知道了練無雙的琴技之高在北地都是第一流的,又不知道師承,這個人平時都在幹什麼呢,她會不會也有另一個身份一直在行動呢!   琴神孫妙和沈家以前一直進行著走私的生意。宗設走私集團和丁聰有關聯,而丁聰的身邊有兩個武功高強的神秘女子我一度懷疑是練家的人。那麼孫妙會不會就是--   「乾娘,我在京城的日子裡,孫妙有沒有離開過秦樓?」   「有啊,怎麼了,她說要去她老師的墳塋掃墓,出去了近兩個月。其實就是她不解釋,我也要同意的,畢竟她只是客居在秦樓,我們沒道理管的那麼多的!」   我把我的懷疑告訴了六娘,她想了一會說:「這倒也有可能,這次她回來我就發現她已經破身了,以後到要好好的查她一下了,最近的事實在太多,我們身邊的人手不多,也沒什麼好的合適的人選去查她!」   其實這只是我一時的猜測,雖然現在的很多例子都很吻合,我和六娘也沒辦法下蓋棺定論。以前因為沈家的走私案去查她,不過還沒有引起我們的足夠重視!   我和六娘都默契的沒有談隱湖的人與事,大概我們雙方都沒有做好足夠的心理準備!   哎!情之一字真是讓人為難啊--我第一次有了這種感歎!   在離開六娘小樓的時候六娘告訴我李思在蘇瑾的房裡,我才知道剛剛六娘到底在看誰的密戲,聽到耳中的聲音有一絲異樣,知道六娘又想起剛才的情景,我卻努力壓制著自己的怒火--李思,總有一天我要將你碎屍萬段,把你扔到太湖裡去餵魚。我要讓你後悔為什麼你爹娘要把你生到這個世上來,來了還要和我作對!   我帶上面具走出了秦樓在蘇州的幾條大街上閒逛,在確定沒人跟蹤後,我走了一條小路穿到竹園邊上,我這次是秘密回來,一切行動都很小心。翻過花園的圍牆,看到蕭蕭正在交武舞練武!   二女顯然不會想到我會回來的這麼快。武舞還在詫異是誰這麼大膽改翻進竹園裡來,六識敏銳的蕭蕭已經小鳥一樣飛進我的懷裡,「相公,你可回來了,想死奴了!」武舞這時才反應過來,也飛快的向我奔來。   在花園中脫下面具,和懷中兩個美人好好溫存了一袋煙的功夫才摟著二女走向裡屋,剛剛的耳鬢撕磨讓我忍了一下午的慾火重新高織起來。想到只能呆一個晚上,我就決定今天一定要開一個無遮大會--我已經很久沒開過了,上次開的時候還在揚州呢!   和諸女吃晚飯的時候大家都是歡天喜地,就像過年一樣。等我說出接到密旨要速速反京的消息時,每一個人都像是被點了穴道一樣,頓時就安靜了下來。看到諸女眼中流露出的不捨,我的心都快碎了。   「為了我們將來能過上舒服日子,相公保證最多再用兩年的時間將所有的事情都辦好,以後一直陪著你們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   「相公你就放心的去吧,都說京城的水深的緊,你可千萬要當心啊,你可是我們的主心骨,就為著我們你一定要保重啊!」   「蕭蕭,我答應你們,這次京城的事一完我就立馬趕回來!你們就放心吧,我和乾娘說過了,她會經常來看你們的!」   「今天老爺我要開個無遮大會,你們一個都別想跑,哈哈!」我強打起精神發出了這個豪言壯語!   也許因為剛剛相距就要分離一段日子,晚上諸女也都異常興奮的任我胡來,獨角龍王大發神威,諸女每個都有幾次高潮了,玲瓏和許栩,武舞,寶亭都累的睡了,只有無暇和蕭蕭,還有雨兒還在和我盤腸大戰。無暇坐*在我的身邊,把一直大白兔送到我的嘴邊,我緊緊的吸住那棵紅葡萄,一吸一股微腥的乳汁已經順著我的喉嚨到了我的腹中,覺得甘甜可口真是天下極品!   蕭蕭跨坐在我的身上,我的雙手緊緊的抓著她的兩隻玉兔,不斷的搓揉,兩團雪膩在我的魔掌中變幻著各種形狀!雨兒在她背後推動著,幫她抵達那靈慾結合的高潮,露在密壺外的半截龍身在朝露花雨溢出的絲絲細雨沖洗下越發顯得無堅不摧!   異常興奮的我居然真的一股作氣的將她們全部擊潰!天還是青濛濛的時候我就穿好衣服,走出了竹園。我怕等到她們醒來看到她們那一雙雙不捨的眼睛。   用老馬車行的特快馬車,終於在第三天的下午趕到鎮江的南門和東山匯合!當然他又免不了要和我開幾句玩笑!就像「我還真的怕你丫的到了蘇州捨不得你那些嬌滴滴的美人,來不及趕回來呢!」這些諸如此類的話!   第二十六卷 第二章   這次嘉靖帝至所以要我速速返回,是因為義父邵元節回江西龍虎山參加中元節了。嘉靖的雙修沒人護持,所以才急急招我回去。   我的《洞玄子密注十三經》雖然厲害,但現在對於皇帝沒什麼用。我雖然知道嘉靖帝只是借生子的主意來達到他恣意淫樂的目的,但是場面上的問題也是要顧及的。所以到了鎮江我就請府尹派人去買了《素女經》、《諸病源候論》、《房中補益》、《婦人良方》等書,還順口要了本《西廂記》,以便在回京的車上看。給我時發現《西廂記》沒有,只有唐代元稹的《鶯鶯傳》,也就一樣看吧!   在返京的一個月裡,蔣遲堅持「雨天夢高唐,雪夜讀禁書」,整天在馬車裡左擁右抱著韓怡、韓裳二女風流快活。我卻好好的將所有的醫書看了一遍,累了就看看《鶯鶯傳》。   在要《西廂記》的那一剎那我才知道--對於在心底思念的人的那份牽掛,在平時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六娘你是否也在這個時候手裡拿著那本《西廂記》在牽掛著我呢!   《鶯鶯傳》寫的是張生和鶯鶯的幽會、發生關係,最後又把她遺棄的故事。鶯鶯是個大家閨秀,當張生追求她、挑逗她的時候,她叫紅娘送去題為《明月三五夜》的詩:「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當張生逾牆而入時,她又端服嚴容,譴責張生「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毋及於亂!」可是過了幾天,她竟自己上門,以貴族少女的身份,在半夜主動向張生表示愛情!   後來張生遺棄了鶯鶯,她不是振振有理地向張生提出譴責,而只是一味的哀求,希望他能夠始終成全,只有怨,沒有恨!而張生追求鶯鶯只是為了她的美麗而動心。他對鶯鶯不僅始亂終棄,還把鶯鶯寫給自己的情書給朋友看。為了推卸責任,還把「尤物」、「妖孽」加在鶯鶯身上,實在可恥,連我這樣的淫賊都不屑與之為伍!   六娘你到底會怎麼做呢?哎!   當看到鶯鶯說:「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毋及於亂!」時,我想到了蘇瑾,當時我們初會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我是不是也和李思一樣,追求蘇瑾只是為了她的美麗呢?我是不是一直以來都和張生一樣在推卸責任呢?我立刻決定了以後一定要把蘇瑾接回自己的身邊,我一定不能始亂終棄。   以前在京城為了張妃的事,我已經看了不少的醫書,現在只是在溫故而知新一下,所有的書我只是花了二十天就好好的研究完了,剩下的時間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我想念竹園的諸女,想到當時發出的「最多再用兩年的時間將所有的事情都辦好,以後一直陪著你們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的豪言壯語。我知道憑現在的情況只用兩年就要辦好所有的事是不容易的。   義父邵元節那句:「動兒你少年得志,切忌張狂;不要小視了天下人。」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是啊,我不能小視了天下人。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呢?」我喃喃自語道。   想起了姑父和我初次相會時他那寒酸的模樣,彷彿就在眼前。他和師兄現在雖然頗得恩寵,然而還是書生氣太重,出了什麼漏子,要保我還是可以,要將他們當槍使只會帶來諸多不好的後果。   「怎麼辦呢?」我搖搖頭。哎!不想了,想想寧馨兒吧,她現在的肚子應該很凸出了吧!身材應該更加豐腴了吧!還有錢萱、蘭月兒,她們是不是每天都在盼我回去呢?她們應該都和現在的我一樣有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感受吧!   想到錢萱,使我想到她的父親和江彬兩人了!   在已故的明代歷朝帝王中,最荒淫的就是明武宗,也就是先皇正德帝,他在位16年沉迷於喇嘛教,並從喇嘛僧處獲得了大慶法師的稱號。他不僅專心誦讀藏文經文,還在內廷建立豹房和一些邪淫寺院,裡面住著樂師、回教徒和喇嘛僧等人,每天就和這些人淫樂、嬉戲、縱酒,完全不理國家政務。   對於江彬我還是知道一些的。他是宣府人,都說他狡猾強橫,善騎射,武宗召見大悅,擢都指揮企事,出入豹房,與武宗同臥起,命統四鎮軍,權勢莫比,廷臣諫者皆得禍。他多次引誘武宗遠遊。有一次他對武宗說:「宣府樂工多美婦人,且可觀邊畔,何鬱鬱居大內,為廷臣所制?」武宗很同意,就微服出遊,去昌平。江彬先為武宗建鎮國府第,豹房,四處收集珍玩、美女充實其中:還引導武宗在夜裡撞入人家,強搶良家婦女。他還引導武宗由大同渡黃河,走榆林,抵德州,到總兵官戴欽的府邸,看到戴欽的女兒就要了去。回程還要了一個樂工楊騰的妻子劉氏。   想到他狡猾強橫,善騎射,我就想他會不會也是月宗的人呢?現在的嘉靖帝才十幾歲就腎水枯竭,將來的他也不見的會比武宗好多少吧!   京城的水太深,想要得到聖眷一定要揣摩好聖意啊!   張妃懷孕後又流產之事有利有弊,但是我卻知道利大於弊。通過此事,肯定能更加堅定嘉靖帝的修道之心。對於邵元節的被寵,很多人都眼紅,在加一些真正憂心皇帝身體的人在旁說項,邵元節其實很不被在中樞的眾多臣子所喜。   現在張妃懷孕過,讓嘉靖找到了修道(其實只為了淫樂)的借口,能夠說邵元節能化腐朽為神奇,為邵元節以後能在中樞立穩提供最好的證詞。   我知道嘉靖其實最想要的是在宮中各位愛寵面前有面子。所以我要找一個直接最快的辦法幫他解決此問題。   我想到了春藥。春藥由來已久,漢有「慎恤膠」。(有記載說,漢成帝和趙合德性交,把「慎恤膠」吃多了,所以一命嗚呼!);魏、晉有「五石散」、「回龍湯」(又名「輪迴酒」);唐有「助情花」;宋有「顫聲嬌」;明朝到現在也出現了「溫肭臍」(就是海狗腎)。這個玩意能夠直接快速的見效,只是吃多了對身體不好,所以歷代君王不是十分的喜歡。   要是能夠製造出更有效,讓嘉靖覺得更安全的藥品,一定會被嘉靖寵上天的!我決定把這個想法當一件大事來辦,除了通知唐門加快研究外,我再囑咐身邊的每一個好友多注意各地的著名煉丹高手。找到那種人才,到時往嘉靖面前一推,我豈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只要到時候我的朝中盟友勢力龐大時,相信要對付丁聰這個一方大員也可輕易辦到。   至於練家,我要想個法子孤立它,最好最後能從內部分化它!我要清風血本無歸。   在車中的最後十天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可行的好辦法,並且反覆衡量厲害得失,盡量做到少出差錯。   一個月後我終於又回到了繁華的京城。   第二十六卷 第三章   嘉靖也出乎我意料的並沒有立刻召我進宮,只是派人來說什麼知道我「憂心國事,但知我舟車勞頓,先休息幾天再說」。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難道情況有什麼變化?   皇上召我回京城的事並不是秘密,朝中能參與機密的幾個重臣都知道,當然包括我的頂頭上司趙鑒。為了安全其間我不能立刻化身李佟去見我十分思念的寧馨兒她們。和蔣遲他們分手後,我讓馬車直接送我進了隱廬。   不過話說回來,我躲在車裡一個月,不是看書,就是左右算計著以後要辦的事,的確有點身心疲憊。這幾天的休息我到是真的十分需要。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我就按捺不住,出門去拜訪我的姑父桂鄂,想向他探聽一下目前朝中的動靜。姑父一家見到我當然十分的親熱,招呼我好好的吃了一頓飯。在飯桌上,姑母王氏不住的向我噓寒問暖,真有一種回家的感覺,讓我非常感動。   飯後桂鄂和我到了書房,泡了壺「嚇煞人香」慢慢和我聊了起來。   「別情,你第一次接替白瀾代朝廷管理江湖,事情辦的怎麼樣?」   「姑父,事情辦的很順利,累你操心了。」我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放下後,接著說:「皇上派蔣遲在我身邊,意思非常明顯。我說白了只是個臨時救火的,等到蔣遲熟悉了江湖,我就要退了,給我的時間也就兩三年吧。我原先也是想通過三年後的下次大試,走科舉正途入仕林。現在我的想法變了,我只想好好的利用現在的身份,將我要辦的事辦好,然後能夠安安份份的在家陪陪我的妻子,逗逗我的孩子。我陪他們的時間太少了,也不想一直讓她們整天為我提心吊膽的。」   「雖然男人應該有遠大的抱負,應該為天下百姓出力,但是一入仕林也常常就像你們江湖人說的那樣會『身不由己』,很容易就身心疲憊。所以我不會勸你,反正你也不是想在仕林中求什麼黃金屋、顏如玉。」桂鄂笑著說。   「姑父,最近朝中有什麼動靜啊?」   「還不是為了皇上修道的事。」桂鄂說。   「我不是聽說張妃有喜了嗎?這不就證明了邵元節真能化腐朽為神奇嗎?」   「不錯,現在沒人會說邵元節沒本事,因為說了也沒用。雖然現在張妃其實已經流產了,但已經能夠說明邵元節那套可行了。」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皇上為求子修道,沒人會說,但如果太過於熱心,不理會朝政了,大臣們能不非議嗎?」桂鄂說「哪怕是好事,一個人沉迷了,都會變成壞事了。先皇的前車可鑒啊!」   我大概知道正德帝時的一些情況。當時有一個色目人叫於永的,善房中秘術,武宗把他召入豹房,談的十分投機。於永見武宗好色,就說回女體型好、美艷、靈巧,比中原女子強多了,勾起了武宗的淫慾。當時有個叫呂佐的都督也是色目人,於永矯旨索取呂佐家善西域舞蹈的12名回女獻給武宗,武宗十分高興,歌舞連晝夜。後來他又看中了於永的女兒,於永不願送女兒入宮,而把鄰居白回子的女兒代替送進了宮,知道犯了欺君之罪,整天擔心害怕,最後裝瘋跑了。   後來武宗平時不是唸經就是晝夜淫樂,荒廢了朝政,以致國家動盪,民不聊生。   這到是個麻煩,倒要好好的想想。   告別桂鄂後就我就直接回隱廬休息了,在床上為嘉靖的事想了一個多時辰,才慢慢睡了。   我沒有去師兄和唐佐處,只是閉門看書,想找一些好的春藥秘方。我發現孫思邈的《千金翼方》中的「五石更生散」好像不錯,其主要成分為「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鐘乳、石榴礦」等五石。我知道「鐘乳石、石英、石脂」都有「益精益氣,補不足,令人有子,久服輕身延年」的功效。我寫了封信給唐三藏,除了要他幫我收集這些東西外,我還希望他能夠研製出更好的藥來,當然我也沒忘記再次祝賀他新婚之喜。   過了七天了,還不見嘉靖有召我的意思,我出了門在大街上閒逛了一會,轉進一條幽深的小巷。我運功將四周探察了一番,確定沒人後拿出雨兒親自做的面具帶上,攔了一輛馬車,往「江南居」駛去。   我繞過所有人,獨自一人進入了白秀的房間,躺在香塌上閉目養神。   「你是?」白秀進來看到有個陌生人躺在自己的床上,很驚訝。藝高人膽大的她,小心的戒備著。   「阿秀,我回來了。」   「啊!爺,你可想死奴了,怎麼到現在才來啊?」人已經像小鳥歸槽一樣飛上了我的身子,死勁的貼在我的胸口,幽怨、激動的說。   「阿秀,爺也想你,這不是來了嗎?我連得意居都沒回呢。」我邊說,邊在豐滿的胴體上上下其手。   「爺,我要,給我!」   我忍不住翻過身來將白秀壓在牙床上,一雙魔手四處肆虐著。一個多月沒碰女人的我真是久旱逢甘露,在她身上狂猛的發洩著一身的邪火,白秀也飢渴的瘋狂逢迎著我。   「爺,夠了,饒了奴吧。」已經瀉了五次的她,終於忍不住討饒了。   一場激烈的盤腸大戰終於讓我的身心真正徹底的放鬆下來。   「你這個小浪蹄子,從沒見你這麼瘋過,這次過癮了吧?」我邪邪的笑著說,雙手還在玩弄著飽滿尖挺的一雙玉乳。白秀靜靜的偎在我懷裡,嬌羞的白了我一眼。   「阿秀,上次我交代你的事你辦了嗎?」   「爺,你放心,我辦了,已經初見成效了。現在已經開始有客人在這裡宴客了。」   「好,繼續堅持下去,不久我們就會有好的收穫了。我還有一件事要你去辦一下。」   「什麼事啊?爺。」   「你幫我留意一下精通房中術的丹士。」   「爺,你都這麼厲害了,還要學那些幹什麼?」白秀疑惑的問我。   「別瞎想,爺不是自己要用那些藥,我是覺得如果能找到安全有效快速的春藥,能夠更好的留住我們的客人,如果可以還能獻給皇上,那將會給我們帶來莫大的好處。」   「哦,爺,這個簡單,你還真的找對了人呢。奴幼時與家人失散,在黃岡被一個叫陶晟的農戶所收留,沒多久我就被師傅發現收為門下,藝成後也回去看過他老人家。他的兒子陶仲文在我走後曾受符水訣於羅田萬玉山,現在在黃梅縣當師爺,他就懂煉那種東西。要不我請他來試試?」   「真的嗎?好你快點辦,阿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我大喜道,「來讓爺再好好稀罕稀罕你。」   第二十六卷 第四章   我在隱廬書房裡看書,寶珠進來說:「老爺,有客人來了,自稱是蔣小侯爺。」   「你丫的倒還記起我這個上司來了啊?回來這麼久我整天在等你,都快淡出鳥來了。在路上舒服了一個月還不夠?忙到現在才來看我。」   「別情,別這個樣子好不好,我也沒辦法啊。」蔣遲苦著臉說,「再說,我這不來了嘛。皇上要我通知你明天早朝後讓你去見他。」   「臣刑部浙江清吏司員外郎,錦衣衛副千戶王動叩見皇上。」穿過九重朱紅禁門,在禁軍刀槍劍戟護送之下,我終於在建極殿第二次見到嘉靖帝。   嘉靖示意我起來站在一旁等待。皇上並不是單獨召見我的,一眼望去有十多個當朝大員似乎在議論著什麼,其中有我認識的趙鑒和桂、方三人。   聽了一會我才明白他們還在勸嘉靖修道之事要三思,不要為修道而耽誤天下大事。竟然還有人在非議邵元節蠱惑帝君,有人則借老子的話說什麼「未知牝牡之合而峻作」。人多嘴雜的說了一通,年輕的嘉靖雖不耐煩卻也沒什麼理由叱責他們,因為那些都是聖人說的。   「苟離君側,讒*即入」邵元節一走,朝中就開始吵翻天了。   嘉靖聽的無聊,我也在一邊覺得沒意思。他大概也發覺我已經神遊天外了,忽然說:「王愛卿身肩巨任,辛苦了,你覺得修道是否應當呢?」   我當然不會不知道嘉靖的意思,恭敬的說道:「臣認為應當修道,因為荀子說:『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八卦的基本思想說的是陰陽二元交合,說:『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媾精,萬物化生;此造化之源,性命之根本。』就是我朝仙長「通微顯化真人」張三豐也說過:『大道本無說,妙理話難徹,玄關一點達摩決。上至崑崙泥丸頂,下至重淵湧泉穴。鉛為母,汞為爹,鉛汞陰陽把子結,奼女嬰兒一處歇。』」   「修道能使皇上神清氣爽,身強體健,這樣皇上就能更好的治理天下;陰陽結合還能還皇上求子之願。」雖然我說的都是偏門,但我卻知道,其實沒人敢說嘉靖修道只是為了淫樂,縱慾,他只需要我說出一些借口作為理由。   「王愛卿不愧是應天的一榜解元,果然學識淵博,所言甚是有理,兼又武藝出眾,將來定能成為國之棟樑。」嘉靖喜言道。   「諸位愛卿皆有憂國憂民之心,實乃我大明之福,剛才所言朕已知曉,朕自當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諸位愛卿請退吧,王愛卿留下,朕還有事要與你細議。」說完朝剛剛說「未知牝牡之合而峻作」的那位深深看了一眼,我知道他很不高興。   在一陣「皇上聖明,臣等告退」之後,建極殿上就只剩下我和嘉靖二人。   「王愛卿你初次代朕巡視江湖,圓滿辦理,功在社稷,朕已知曉。」   「皇上明見萬里,勵精圖治,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且白駙馬苦心治理江湖十餘載,又加蔣小侯及徐公侯鼎立支持,臣此次才能得以順利接管江湖,臣實不敢妄自居功。」   「哈哈,說的好,白愛卿與數位王公大臣都言你文韜武略俱是一時之選,忠君愛國,果然不負朕望。」   「朕知你一身奇技淫巧,邵真人臨行之際又向朕諫言你學識淵博通陰陽雙修之術,你且言來聽聽。」   我當即鼓起如簧之舌,將心中所知說了大概,嘉靖聞之大喜,立刻就帶我進入了另一個大殿。   這個大殿不像建極殿那樣宏偉高大,但卻設計精巧,更加富麗堂皇,進去才發現雕樑畫棟,金碧輝煌,我從沒見過如此奢華的殿堂。裡面的擺設也是十分罕見,有像一隻巨大蠍子一樣的楠木椅子,還有像小屋子一樣能動的機關車子,車憲垂鮫綃網,雜綴許多上等精緻的玉片和純金鳴鈴。思索了一刻才想到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如意椅」和「任意車」了,真是大開眼見。   其中有一耳房牆上掛有烏銅屏數十面,每塊高六尺,闊四尺,環於華麗的碧紗櫥周圍,御女其中,纖毫皆入屏中。我知道這裡大概就是江彬為正德帝監造的豹房了。   我向嘉靖說道:「食陰之道,虛而五臟,廣而三咎,若弗能出幄。食之貴靜而神風,距而兩待,參築而毋遂,神風乃生,五聲乃對。退毋過五。致之口,枚之心。四輔所貴,玄尊乃至。飲毋過五,口必甘味,至之五臟,形乃極退。薄而肌膚,及膚發末,毛脈乃遂,陰水乃至,淺彼陽怫,堅而不死,飲食賓體,此謂復奇之方,通於神明。」向他解釋了這段通過陰陽交合服食神氣補益虛損的原則和方法。   嘉靖聽之大喜,要不是因為留在京城的玄玉不在,而且又是和我第一次討論雙修之術,我料他大概真想當場試驗一番。   皇上拉著我一直討論到天黑才放我離去,並當即派人知會蔣遲給我上慶功折子。第二天我就在陰廬接到聖旨,順利升任錦衣衛千戶,一年幾次升職當真是皇恩浩蕩了。   我決定去探望我十分牽掛的「得意居」諸女,特別是孕中的寧馨兒,我實在太想念她了。   給了前來宣旨的公公一百兩黃金,剛把他送出門,想換件衣服出去,蔣遲後腳就進來恭喜,告訴我小鳳仙已經被他請到了摘星樓當大管家,錢萱也將摘星樓打理的很出色。看來天意要我今天去不了「得意居」真是遺憾。   第二十六卷 第五章   蔣遲一定將我回來的事告訴南平了,寧馨這丫頭一定也知道我回來了,這麼久沒去看他,這丫頭肯定很生氣了。   我化妝成李佟的模樣偷偷的來到「得意居」的門口敲響了朱紅大門,不一會大門打開,我理都沒理開門的大漢,逕直快速的向裡走去。   「這位爺,請等。。。。。。等一下,請問找誰啊?」開門的漢子在後面向我小跑來。   「囉嗦。」理都沒理這個應該是寧馨在我走後新請的家丁,此刻我的心早飛到寧馨她們身邊去了。   漢子的聲音不一會就引來了不少下人丫鬟門,立時有四個壯漢出現在我的面前,把我擋在了花園裡。   「老爺,是您回來啦!」萬金聽到聲音後出來欣喜的說道,「蕙香,快去告訴夫人,老爺回來了。」說完就看到一個靈巧的丫鬟走進了裡屋。   我向萬金打了個招呼,跟在蕙香後面直接向寧馨兒居住的小樓走去。跨進「流雲軒」的門檻我就定住了,白色寬大的絲質睡袍遮蓋住了寧馨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像黑色瀑布般的繡發只是在螓首後面挽了一個簡單的髻,面上沒有敷上任何的粉黛就急急出來了。蕙香站在她的右邊扶著她的右臂,她的左手微微掀起了碧綠的珠簾。她同時看到了門口的我,也定住了,烏黑的幽怨雙眸含著一層晶瑩的水霧。   眼前的情景讓我想起了一首詩: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我的心情也是十分的激動,在我回神的那刻,強忍著要往外湧的淚水,快步走向寧馨而去。我只是想要緊緊的摟著寧馨兒,就是天大的事我也不會放在心上。當寧馨兒的雙臂摟緊我的腰背時,我真的希望這一刻能夠天長地久,永遠一直這樣下去。   「寧馨兒。。。。。。」,我的聲音已經有點哽咽了。   「三哥。。。。。。」,寧馨已經在我的胸口上哭了出來。   蕙香輕快的走出了「流雲軒」,輕輕的帶上了門,靜靜的站到門外去了。   我們相擁著站了一會,彼此都激動的說不出話來。一會我才想到不要讓寧馨兒站累了,我也不想寧馨兒一直這樣激動下去,情緒的波動太大對孕中的女人不好。我輕輕的分開她的粉臂,轉了小半個身子扶著她的腰肢讓她的螓首*在我的手臂上慢慢的向「碧紗櫥」走去。   坐在繡塌的邊緣,我輕柔的握著她的玉手深情的注視著她的嬌容。寧馨也是癡癡的望著我,我不想說任何話語,只想用眼神告訴她我對她的那份牽掛和萬般深情。   我現在還不能說出從今天起永遠倍在她身邊的話來,儘管我一直都想這麼做,情勢不允許啊。我不知道能說什麼話來安慰她,只能深深的看著她,希望得到她的理解和贊同。   我們就這樣凝視了半個時辰。我生澀的說:「寧馨兒,三哥對不起你啊!」   「三哥,我知道。。。。。我知道你也很苦,我不怪你,但你以後有時間一定要來看我們。」,寧馨的眼淚又靜靜的流淌在如玉的嬌面上:「真希望這一切都能盡快的過去。」   「我也是,三哥答應你最多兩年,我們以後一定能過的非常幸福的。」   「嗯。我相信三哥一定能辦到的,你該去看看月兒了,她想你都想瘦了。」   「好,我們一起過去吧,今天我們好好的聚一聚,好嗎?」   「那三哥你先去,我補完妝就過去。」寧馨輕輕的說。   「丫頭嘴上這麼說,其實有點吃醋」我心裡想。我立刻制止了寧馨要叫蕙香進來的意思,說道:「你怎麼忘了給你畫眉是三哥的專長,今天三哥給你好好的打扮一下」。   寧馨嘴上說不用了,其實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我知道她心裡很開心。   我十分認真的幫寧馨好好的化了個妝,花了將近一個時辰,完的時候覺得好累,如此長時間的專注做一件細緻的事情真不比和一個高手交鋒來得輕鬆,不過看到寧馨高興的樣子覺得再累都是值得的。我知道這是我的福氣,別人想做都想不到呢。   我擁著寧馨走進了「望月軒」,蘭月兒已經打扮的十分漂亮的在等我們了。我看到她那比以前清瘦些的身子深深的感到愧疚,也把她摟在懷裡,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   房裡桌子上已經放了一些我比較喜歡的水果,我就把椅子放的緊*在一起,左右擁著她們邊吃著水果邊聊著話來,沒多久錢萱也從外面回來加入了我們聊天的行列。我幸福的感到老天對我真的是太寵愛了,我也一定要將需要辦的事盡快的辦好,可以早點悠閒的過過齊人之福。   晚上我住在了「流雲軒」,抱著寧馨說了很久的情話,直到她在我懷裡愉快的睡去。我還默默的想了一會如何向嘉靖進言服用丹藥的事,很晚才睡著。   天快亮的候我就離開了「得意居」,臨起的時候看了懷中熟睡的寧馨我愧疚的親了她兩口沒有吵醒她,強忍著留戀之情回到了「隱廬」。   今天我要到白秀的江南居去看看,除了要催他盡快通知陶仲文趕來的事外,還要看看到她那裡的人中有沒有可以結交和合作的夥伴。   第二十六卷 第六章   回到「隱廬」我一頭鑽進了書房好好的考慮起以後要辦的事來,我決定今天再去一趟「江南居」催催白秀,要她通知那個陶仲文盡快趕來。   我帶上雨兒親手為我製作的精製面具走出了大門。在街上逛了一圈穿過兩條陰暗的小巷後覺得沒人時我仔細的將面具帶好,上了剛好停在小巷口的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老大,送我去『江南居』!」我低聲說。   車伕什麼都沒問就將馬車馳往「江南居」而去。   我很高興車伕的反映,白秀這段時間看來將「江南居」打理的很好。車伕反映告訴我他至少知道那個地方,而且也大概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   馬車沒多久就穩穩地停在了「江南居」的門口。「這位爺,到了。」車伕低聲說。   我今天的打扮很一般,從他恭敬的語氣中瞭解,他大概知道來這裡的人都是比較有身份的。我高興的隨手賞了他十兩銀子,走進了「江南居」的大門。   一路上我躲過所有的人,悄悄的進了白秀的香閨。   白秀不在房裡,這麼早就出去招呼客人,她還真是用心啊。我走到一套精緻的江南宜興造的紫沙茶具旁,打開盛放茶葉的罐子,聞了聞,知道是我最喜歡的「嚇煞人香」。隨手泡了一壺,邊品著香茗邊悠閒的等起白秀來。   這種天氣,安靜地躲在香閨裡悠閒的品茗真是一種莫大的享受,我的整個身心全都放鬆下來。回想起出道後的所作所為發現自己能活到現在真是幸運。我經歷了許多的風險竟然能一直都平安無事,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因為「年少氣盛」所帶來得後果。   「現在要牽掛的人太多了,我可不能再向以前那樣了,除非不得已,能借刀殺人的事絕對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親歷親為。」我喃喃的告戒自己。   不一會白秀就回來了,看到我的到來,她幸喜非常,飛快的撲進我的懷裡。   「爺,你可回來了。」白秀邊在我懷中紐動著豐腴的嬌軀邊呢喃的說著。   懷中的美人兒既讓我喜愛又讓我感激,我的一雙魔掌頓時在她身上上下游動起來。在我的挑逗下,白秀更是死命的癡纏著我。   纏綿了好一會我才想起要辦的事來,頓時停下手來,白秀不依的膩聲說:「怎。。。。。。怎麼了?好爺。」我只能輕輕的在她的豐臀上拍了幾下,示意她靜下心來。   「阿秀,你的那個乾哥哥陶仲文什麼時候能到啊?要通知他趕快進京來啊!」   「爺,我已經通知他盡快了,我想大概再有個十天就能到了。」   「嗯,很好。阿秀,你剛剛去招呼誰了,到這裡來的客人有沒有什麼重要的人物可以結交的啊?」   「爺,剛剛我去招呼的三個都是當朝大員,其中一個剛剛還升到了禮部左侍郎呢?」   「那你有沒有將那些常來客人的資料收集一些啊?」   「有啊,我去拿來。」白秀從我的懷中出來走向了她的衣廚。只見她打開衣廚,將底層的衣物般到一旁,卸下一塊小木板,從中掏出一本小冊子來。   翻開白秀遞給我小冊子,我大概的看了一便,大約記錄了十幾個人的資料。我特別的注意了剛剛阿秀提到的那個禮部左侍郎,資料如下:   名;嚴嵩字;惟中號:勉庵後改號介溪江西分宜人   弘治十八年進士,後被任命為庶吉士,又被授予編修官職。近年因在建醮禱祀活動中,所寫焚化祭天的青詞(用硃筆寫在表籐紙上的華麗文詞)出眾而受嘉靖所喜。嘉靖七年,在其同鄉,同閣的首輔夏言的推薦下出任禮部左侍郎。   特點:性好漁色,頗喜黃白之物。待人客氣,能籠絡人心,能夠禮賢下士,暗地裡的朝中朋黨眾多。   到底是殺手出身,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對所要注意的目標人物的記錄已經可以說是極為詳盡了,我暗讚了一聲。   夏言這個人的資料沒有,但這個繼楊庭和之後的當朝首輔我還是知道一些的。此人字:公謹,江西貴溪人。正德十二年進士,機警敏捷,擅長詩文。身任言官時,正直敢諫,勇於負責。嘉靖繼位時上疏言:「正德年間,朝廷堵塞遮蔽到了極點。現在陛下維新政務,請每日臨朝視政,然後到文華殿審閱表彰奏疏,宣召內閣大臣當面商議,或者事關大利大害,則下交朝廷大臣集體議決,不宜同親近寵信之臣謀劃,由宮中直接發出聖旨。聖上對臣下的賜予和剝奪,也必須下交內閣商議而後施行,以便杜絕閉塞欺詐之弊。」嘉靖嘉獎採納了他的建議。   此人是個中立派,在朝中朋黨幾無,只是對嘉靖死忠,與師兄,姑父的關係也是一般。   嘉靖不喜佛教是眾所周知的事,這個嚴嵩如果因為「庵」字怕惹嘉靖的不喜而改號的話,那麼「介溪」大概也有討好夏言的意思。   如果嚴嵩這個人果如阿秀資料所寫,那麼他將來的成就肯定在夏言之上,只要他有好漁色和喜黃白之物的特點,倒是可以找個機會接觸一下,說不定將來可以成為很好的臂助。   我讓白秀將小冊子收好,說了聲:「阿秀,你做的很好,以後可以對嚴嵩這個人物好好關注一下。」   「爺,我知道了。那個嚴嵩自從來了這裡見到梅凝紫那個丫頭後,都快被迷死了,這段時間他是一有機會就帶人來這裡打茶圍。」白秀邊說邊回到了我懷裡。   「再觀察一段時間,如果可以,到時我再找個機會和他親近親近。」   「爺,你今天怎麼獎賞奴呢?」白秀膩聲道。   昨天在「得意居」抱著寧馨睡了一會,光看不能動,憋的我火氣今天也是很大,我當然立刻就在白秀的嬌軀上上下遊走起來。   我畢竟不是道士出身的邵元節,嘉靖也要顧慮到面子的問題不能每天召我進宮指導,他和我約定平均六天進宮一次。這也符合我的意思,我讀了這麼多書,很多都沒有好好的試驗一下,不知道書中所寫是不是如實,「伴君如伴虎」,我可不能出差錯。今天正好可以藉機實驗一二。   我把白秀抱到繡塌上,不一會我們已經毫無間隔的坦誠相對了,在我那綿綿不絕的情話挑逗和溫熱的魔掌四處肆虐下,白秀早已激動的言不成語起來,只能死命的纏著我的四肢。   我記得《合陰陽》中第五篇--《十已》開篇就說:「昏者,男之精將;早者,女之精積。吾精以養汝精,前脈皆動,皮膚氣血皆作,故能發閉通塞,中府受輸而盈。」今天我就試試是不是早上行房,真的可以女精補男精,使五臟六腑均受其補益。   阿秀隨六娘在十丈脂粉紅塵中摸打滾爬了多年,見識了不少,也學到了很多。我不斷的變換著各種姿勢考量起她的能耐來。我的「獨角龍王」可不是吃素的,在小一個時辰的激烈戰鬥下,白秀已經鼻尖冒汗,嘴唇發白,手腳皆動,臀部不能沾塌的不住抖動起來。她花房的分泌物如膠似漆,已經如白色濃稠的凝脂了。   我知道她已經到了書上說的「大卒」了,再下去對她的傷害會很大,我當然捨不得。照書上教的,我將「龍王」撤到了花房口,凝神靜氣,發現白秀的花房口果然因為氣血匯聚而擴張,精氣隨著「龍頭」緩緩輸入我的內臟,不一會我果然比剛來的時候覺得更加的精神旺盛和神智清明。   我憐愛地摟者白秀睡到了下午,才在白秀的依依不捨下離開了「江南居」。   第二十六卷 第七章   回到「隱廬」我一頭鑽進了書房好好的考慮起以後要辦的事來,我決定今天再去一趟「江南居」催催白秀,要她通知那個陶仲文盡快趕來。   我帶上雨兒親手為我製作的精製面具走出了大門。在街上逛了一圈穿過兩條陰暗的小巷後覺得沒人時我仔細的將面具帶好,上了剛好停在小巷口的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老大,送我去『江南居』!」我低聲說。   車伕什麼都沒問就將馬車馳往「江南居」而去。   我很高興車伕的反映,白秀這段時間看來將「江南居」打理的很好。車伕反映告訴我他至少知道那個地方,而且也大概知道那是個什麼地方。   馬車沒多久就穩穩地停在了「江南居」的門口。「這位爺,到了。」車伕低聲說。   我今天的打扮很一般,從他恭敬的語氣中瞭解,他大概知道來這裡的人都是比較有身份的。我高興的隨手賞了他十兩銀子,走進了「江南居」的大門。   一路上我躲過所有的人,悄悄的進了白秀的香閨。   白秀不在房裡,這麼早就出去招呼客人,她還真是用心啊。我走到一套精緻的江南宜興造的紫沙茶具旁,打開盛放茶葉的罐子,聞了聞,知道是我最喜歡的「嚇煞人香」。隨手泡了一壺,邊品著香茗邊悠閒的等起白秀來。   這種天氣,安靜地躲在香閨裡悠閒的品茗真是一種莫大的享受,我的整個身心全都放鬆下來。回想起出道後的所作所為發現自己能活到現在真是幸運。我經歷了許多的風險竟然能一直都平安無事,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因為「年少氣盛」所帶來得後果。   「現在要牽掛的人太多了,我可不能再向以前那樣了,除非不得已,能借刀殺人的事絕對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親歷親為。」我喃喃的告戒自己。   不一會白秀就回來了,看到我的到來,她幸喜非常,飛快的撲進我的懷裡。   「爺,你可回來了。」白秀邊在我懷中紐動著豐腴的嬌軀邊呢喃的說著。   懷中的美人兒既讓我喜愛又讓我感激,我的一雙魔掌頓時在她身上上下游動起來。在我的挑逗下,白秀更是死命的癡纏著我。   纏綿了好一會我才想起要辦的事來,頓時停下手來,白秀不依的膩聲說:「怎。。。。。。怎麼了?好爺。」我只能輕輕的在她的豐臀上拍了幾下,示意她靜下心來。   「阿秀,你的那個乾哥哥陶仲文什麼時候能到啊?要通知他趕快進京來啊!」   「爺,我已經通知他盡快了,我想大概再有個十天就能到了。」   「嗯,很好。阿秀,你剛剛去招呼誰了,到這裡來的客人有沒有什麼重要的人物可以結交的啊?」   「爺,剛剛我去招呼的三個都是當朝大員,其中一個剛剛還升到了禮部左侍郎呢?」   「那你有沒有將那些常來客人的資料收集一些啊?」   「有啊,我去拿來。」白秀從我的懷中出來走向了她的衣廚。只見她打開衣廚,將底層的衣物般到一旁,卸下一塊小木板,從中掏出一本小冊子來。   翻開白秀遞給我小冊子,我大概的看了一便,大約記錄了十幾個人的資料。我特別的注意了剛剛阿秀提到的那個禮部左侍郎,資料如下:   名;嚴嵩字;惟中號:勉庵後改號介溪江西分宜人   弘治十八年進士,後被任命為庶吉士,又被授予編修官職。近年因在建醮禱祀活動中,所寫焚化祭天的青詞(用硃筆寫在表籐紙上的華麗文詞)出眾而受嘉靖所喜。嘉靖七年,在其同鄉,同閣的首輔夏言的推薦下出任禮部左侍郎。   特點:性好漁色,頗喜黃白之物。待人客氣,能籠絡人心,能夠禮賢下士,暗地裡的朝中朋黨眾多。   到底是殺手出身,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對所要注意的目標人物的記錄已經可以說是極為詳盡了,我暗讚了一聲。   夏言這個人的資料沒有,但這個繼楊庭和之後的當朝首輔我還是知道一些的。此人字:公謹,江西貴溪人。正德十二年進士,機警敏捷,擅長詩文。身任言官時,正直敢諫,勇於負責。嘉靖繼位時上疏言:「正德年間,朝廷堵塞遮蔽到了極點。現在陛下維新政務,請每日臨朝視政,然後到文華殿審閱表彰奏疏,宣召內閣大臣當面商議,或者事關大利大害,則下交朝廷大臣集體議決,不宜同親近寵信之臣謀劃,由宮中直接發出聖旨。聖上對臣下的賜予和剝奪,也必須下交內閣商議而後施行,以便杜絕閉塞欺詐之弊。」嘉靖嘉獎採納了他的建議。   此人是個中立派,在朝中朋黨幾無,只是對嘉靖死忠,與師兄,姑父的關係也是一般。   嘉靖不喜佛教是眾所周知的事,這個嚴嵩如果因為「庵」字怕惹嘉靖的不喜而改號的話,那麼「介溪」大概也有討好夏言的意思。   如果嚴嵩這個人果如阿秀資料所寫,那麼他將來的成就肯定在夏言之上,只要他有好漁色和喜黃白之物的特點,倒是可以找個機會接觸一下,說不定將來可以成為很好的臂助。   我讓白秀將小冊子收好,說了聲:「阿秀,你做的很好,以後可以對嚴嵩這個人物好好關注一下。」   「爺,我知道了。那個嚴嵩自從來了這裡見到梅凝紫那個丫頭後,都快被迷死了,這段時間他是一有機會就帶人來這裡打茶圍。」白秀邊說邊回到了我懷裡。   「再觀察一段時間,如果可以,到時我再找個機會和他親近親近。」   「爺,你今天怎麼獎賞奴呢?」白秀膩聲道。   昨天在「得意居」抱著寧馨睡了一會,光看不能動,憋的我火氣今天也是很大,我當然立刻就在白秀的嬌軀上上下遊走起來。   我畢竟不是道士出身的邵元節,嘉靖也要顧慮到面子的問題不能每天召我進宮指導,他和我約定平均六天進宮一次。這也符合我的意思,我讀了這麼多書,很多都沒有好好的試驗一下,不知道書中所寫是不是如實,「伴君如伴虎」,我可不能出差錯。今天正好可以藉機實驗一二。   我把白秀抱到繡塌上,不一會我們已經毫無間隔的坦誠相對了,在我那綿綿不絕的情話挑逗和溫熱的魔掌四處肆虐下,白秀早已激動的言不成語起來,只能死命的纏著我的四肢。   我記得《合陰陽》中第五篇--《十已》開篇就說:「昏者,男之精將;早者,女之精積。吾精以養汝精,前脈皆動,皮膚氣血皆作,故能發閉通塞,中府受輸而盈。」今天我就試試是不是早上行房,真的可以女精補男精,使五臟六腑均受其補益。   阿秀隨六娘在十丈脂粉紅塵中摸打滾爬了多年,見識了不少,也學到了很多。我不斷的變換著各種姿勢考量起她的能耐來。我的「獨角龍王」可不是吃素的,在小一個時辰的激烈戰鬥下,白秀已經鼻尖冒汗,嘴唇發白,手腳皆動,臀部不能沾塌的不住抖動起來。她花房的分泌物如膠似漆,已經如白色濃稠的凝脂了。   我知道她已經到了書上說的「大卒」了,再下去對她的傷害會很大,我當然捨不得。照書上教的,我將「龍王」撤到了花房口,凝神靜氣,發現白秀的花房口果然因為氣血匯聚而擴張,精氣隨著「龍頭」緩緩輸入我的內臟,不一會我果然比剛來的時候覺得更加的精神旺盛和神智清明。   我憐愛地摟者白秀睡到了下午,才在白秀的依依不捨下離開了「江南居」。   附錄 一、明代服飾   一、 婦女的常服、背子及襦裙   明代婦女的服裝,主要有衫、襖、霞帔、背子、比甲及裙子等。衣服的基本樣式,大多仿自唐宋,一般都為右衽,恢復了漢族的習俗。其中霞帔、背子、比甲為對襟,左右兩側開衩。成年婦女的服飾,隨隨各人的家境及身份的變化,有各種不同形制,普通婦女服飾比較樸實,主要有襦裙、背子、襖衫雲肩及袍服等。袍服是由背子演變而來,特點為低領、對襟、寬袖,領、袖花邊較少或不用,衣長及足。   左圖為盛妝、穿禮服的貴婦(明崇禎年間刻本《燕子箋》插圖)。中圖為穿背子的婦女(明萬曆年間刻本《月亭記》插圖)。右圖為穿襦裙的婦女(明萬曆年間刻本《荊釵記》插圖)。   左圖為穿對襟袍的貴婦及穿襦裙的侍女(明萬曆年間刻本《詩餘畫譜》插圖)。中圖為穿對襟短衫的侍女(清順治年間刻本《女才子》插圖)。右圖為穿對襟袍及大襟短衫的婦女(清順治年間刻本《女才子》插圖)。   明代背子 穿窄袖背子穿戴展示圖。明代婦女的服裝,主要有衫、襖、霞帔、背子、比甲及裙子等。衣服的基本樣式,大多仿自唐宋,一般都為右衽,恢復了漢族的習俗。其中霞帔、背子、比甲為對襟,左右兩側開衩。成年婦女的服飾,隨隨各人的家境及身份的變化,有各種不同形制,普通婦女服飾比較樸實,主要有襦裙、背子、襖衫雲肩及袍服等。明代背子,有寬袖背子、有窄袖背子。寬袖背子,只在衣襟上,以花邊作裝飾,並且領子一直通到下擺。窄袖背子,則袖口及領子都有裝飾花邊,領子花邊僅到胸部。   明代襦裙 上襦下裙的服裝形式,是唐代婦女的主要服飾,在明代婦女服飾中仍占一定比例。上襦為交領、長袖短衣。裙子的顏色,初尚淺淡,雖有紋飾,但並不明顯。至崇禎初年,裙子多為素白,即使刺繡紋樣,也僅在裙幅下邊一、二寸部位綴以一條花邊,作為壓腳。裙幅初為六幅,即所謂「裙拖六幅湘江水」;後用八幅,腰間有很多細褶,行動輒如水紋。到了明末,裙子的裝飾日益講究,裙幅也增至十幅,腰間的褶襉越來越密,每褶都有一種顏色,微風吹來,色如月華,故稱「月華裙」。腰帶上往往掛上一根以絲帶編成的「宮絛」,宮絛的具體形象及使用方法如圖所示,一般在中間打幾個環結,然後下垂至地,有的還在中間串上一塊玉珮,藉以壓裙幅,使其不至散開影響美觀,作用與宋代的玉環綬相似。   二、官吏的朝服與公服   麒麟袍為明代官吏的朝服 其服裝特點是大襟、斜領、袖子寬鬆,前襟的腰際橫有一,下打滿襉。所繡紋樣,除胸前、後背兩組之外,還分佈在肩袖的上端及腰下(一橫條)。另在左右肋下,各縫一條本色製成的寬邊,當時稱「擺」。   明代官吏常服 本圖為一品官補服圖及烏紗帽。戴烏紗帽、帕頭,身穿盤領窄袖大袍。「盤領」即一種加有圓形沿口的高領。這種袍服是明代男子的主要服式,不僅官宦可用,士庶也可穿著,只是顏色有所區別。平民百姓所穿的盤領衣必須避開玄色、紫色、綠色、柳黃、薑黃及明黃等顏色,其他如藍色、赭色等無限制,俗稱「雜色盤領衣」。明朝建國二十五年以後,朝廷對官吏常服作了新的規定,凡文武官員,不論級別,都必須在袍服的胸前和後背綴一方補子,文官用飛禽,武官用走獸,以示區別。這是明代官服中最有特色的裝束。   明代官吏織金蟒袍 戴展角帕頭、穿織金蟒袍、系玉帶的官吏(明人《王鍪寫真像》)。展角帕頭,取自唐代的巾,但有硬盔,並以鐵線為硬展腳,腳長一尺二寸,須有職之人,在朝堂上穿公服者所戴。蟒服是一種皇帝的賜服,穿蟒服要戴玉帶。蟒服與皇帝所穿的龍袞服相似,本不在官服之列,而是明朝內使監宦官、宰輔蒙恩特賞的賜服。獲得這類賜服被認為是極大的榮寵。(蟒與龍相似,惟獨爪有所不同。龍是五爪,蟒是四爪。明朝只有皇帝和其親屬可穿五爪龍龍紋服,明朝後期有的重臣權貴也穿五爪龍衣,但稱為「蟒龍」。)   明代官吏蟒袍 蟒袍是一種皇帝的賜服,穿蟒袍要戴玉帶。蟒袍與皇帝所穿的龍袞服相似,本不在官服之列,而是明朝內使監宦官、宰輔蒙恩特賞的賜服。獲得這類賜服被認為是極大的榮寵。   附錄 二、明史輯略   【王陽明】   《明史 王守仁傳》   守仁娠十四月而生。祖母夢神人自雲中送兒下,因名雲。五歲不能言,異人拊之,更名守仁,乃言。年十五,訪客居庸、山海關。時闌出塞,縱觀山川形勝。弱冠舉鄉試,學大進。顧益好言兵,且善射。   ……   當是時,讒邪構煽,禍變叵測,微守仁,東南事幾殆。世宗深知之。甫即位,趣召入朝受封。而大學士楊廷和與王瓊不相能。守仁前後平賊,率歸功瓊,廷和不喜,大臣亦多忌其功。會有言國哀未畢,不宜舉宴行賞者,因拜守仁南京兵部尚書。守仁不赴,請歸省。已,論功封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世襲,歲祿一千石。然不予鐵券,歲祿亦不給。諸同事有功者,惟吉安守伍文定至大官,當上賞。其他皆名示遷,而陰絀之,廢斥無存者。守仁憤甚。時已丁父憂,屢疏辭爵,乞錄諸臣功,鹹報寢。免喪,亦不召。久之,所善席書及門人方獻夫、黃綰以議禮得幸,言於張璁、桂萼,將召用,而費宏故銜守仁,復沮之。屢推兵部尚書,三邊總督,提 督團營,皆弗果用。   ……   嘉靖六年,思恩、田州土酋盧蘇、王受反。總督姚鏌不能定,乃詔守仁以原官兼左都御史,總督兩廣兼巡撫。綰因上書訟守仁功,請賜鐵券、歲祿,並敘討賊諸臣,帝鹹報可。守仁在道,疏陳用兵之非,……十二月,守仁抵潯州,會巡按御史石金定計招撫。悉散遣諸軍,留永順、保靖土兵數千,解甲休息。蘇、受初求撫不得,聞守仁至益懼,至是則大喜。守仁赴南寧,二人遣使乞降,……守仁數二人罪,杖而釋之。親入營,撫其眾七萬。奏聞於朝,陳用兵十害,招撫十善。……帝皆從之。斷籐峽瑤賊,上連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諸洞蠻,盤亙三百餘里,郡邑罹害者數十年。守仁欲討之,故留南寧。罷湖廣兵,示不再用。伺賊不備,進破牛腸、六寺等十餘寨,峽賊悉平。遂循橫石江而下,攻克仙台、花相、白竹、古陶、羅鳳諸賊。令布政使林富率蘇、受兵直抵八寨,破石門,副將沈希儀邀斬軼賊,盡平八寨。   ……   萼暴貴喜功名,風守仁取交址,守仁辭不應。一清雅知守仁,而黃綰嘗上疏欲令守仁入輔,毀一清,一清亦不能無移憾。萼遂顯詆守仁征撫交失,賞格不行。獻夫及霍韜不平,上疏爭之……帝報聞而已。   守仁已病甚,疏乞骸骨,舉鄖陽巡撫林富自代,不俟命竟歸。行至南安卒,年五十七。喪過江西,軍民無不縞素哭送者。   ……   守仁既卒,桂萼奏其擅離職守。帝大怒,下廷臣議。萼等言:「守仁事不師古,言不稱師。欲立異以為高,則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論;知眾論之不予,則為朱熹晚年定論之書。號召門徒,互相倡和。……宜免追奪伯爵以章大信,禁邪說以正人心。」帝乃下詔停世襲,恤典俱不行。   【桂萼】   《明史 張璁桂萼方獻夫傳》   桂萼,字子實,安仁人。正德六年進士。除丹徒知縣。性剛使氣,屢忤上官,調青田不赴。用薦起知武康,復忤上官下吏。   嘉靖初,由成安知縣遷南京刑部主事。世宗欲尊崇所生,廷臣力持,已稱興獻王為帝,妃為興國太后,頒詔天下二歲矣,萼與張璁同官,乃以二年十一月上疏曰:「……願速發明詔,稱孝宗曰『皇伯考』,興獻帝『皇考』,別立廟大內,正興國太后之禮,定稱聖母,庶協事天事地之道。……臣聞非天子不議禮;天下有道,禮樂自天子出。臣久欲以請,乃者復得席書、方獻夫二疏。伏望奮然裁斷,將臣與二臣疏並付禮官,令臣等面質。」帝大喜,明年正月手批議行。   三月,萼復上疏……與璁疏並上。帝益大喜,召赴京。   初,議禮諸臣無力詆執政者,至萼遂斥為不道,且欲不使議。其言恣肆無忌,朝士尤疾之。召命下,眾益駭愕,群起排擊,帝不為動。萼復偕璁論列不已,遂召為翰林學士,卒用其言。萼自是受知特深。   四年春,給事中柯維熊言:「……遠小人而小人尚在,如張璁、桂萼之用是也。……」萼、璁遂求去,優詔慰留。尋進詹事兼翰林學士。議世廟神道及太后謁廟禮,復排廷議,希合帝指。帝益以為賢,兩人氣益盛。而閣臣抑之,不令與諸翰林等。兩人乃連章攻費宏並石寶,齮之去。給事中陳洸犯重辟,萼與尚書趙鑒攘臂爭,為南京給事中所劾,不問。嘗陳時政,請預蠲六年田租,更登極初宿弊,寬登聞鼓禁約,復塞上開中制,懲奸徒阻絕養濟院,聽窮民耕城垣陾地,停外吏赴部考滿,申聖敬,廣聖孝,凡數事。多議行。   六年三月,進禮部右侍郎,兼官如故。   ……   其年九月改吏部左侍郎。是月拜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故事,尚書無兼學士者,自萼始。甫逾月,遷吏部尚書,賜銀章二,曰「忠誠靜慎」,曰「繩愆匡違」,令密封言事與輔臣埒。七年正月,手敕加太子太保。《明倫大典》成,加少保兼太子太傅。   萼既得志,日以報怨為事。陳九疇、李福達、陳洸之獄,先後株連彭澤、馬錄、葉應驄等甚眾,或被陷至謫戍。廷臣莫不畏其凶威。獨疏薦建言獄罪鄧繼曾、季本等,因事貶謫黃國用、劉秉鑒等,諸人得量移。世亦稍以此賢萼。然王守仁之起也,萼實薦之。已,銜其不附己,力齮齕。及守仁卒,極言醜詆,奪其世封,諸恤典皆不予。   ……   萼初銳意功名,勇任事,不恤物議,驟被摧抑,氣為之懾,不敢復放恣。居位數月,屢引疾,帝輒優旨慰留。十年正月得請歸,卒於家。贈太傅,謚文襄。   萼所論奏,《帝王心學論》、《皇極論》、《易·復卦》、《禮·月令》及進《禹貢圖》、《輿地圖說》,皆有裨君德時政。性猜狠,好排異己,以故不為物論所容。始與璁相得歡甚,比同居政府,遂至相失。   (按:王陽明不能入閣的原因是歷任首輔都忌其功。楊一清也因為黃綰上疏的原因對王陽明心存芥蒂。所以桂萼才能夠公開撕破臉,讓王陽明身後淒涼。而桂萼與王陽明翻臉的原因是桂好大喜功,不恤士卒,希望以軍事上的勝利鞏固自己的權位。而王陽明堅持軍事政治手段並用,以政治手段為主,攻心為上,更不願輕啟戰事。從小說的發展來說,王動如果沒有從中協調將是很奇怪的事。或者是王動先與桂萼翻臉才使桂萼對王陽明的攻擊如此強烈?)   【方獻夫】   《明史 張璁桂萼方獻夫傳》   方獻夫,字叔賢,南海人。生而孤。弱冠舉弘治十八年進士,改庶吉士。乞歸養母,遂丁母憂。正德中,授禮部主事,調吏部,進員外郎。與主事王守仁論學,悅之,遂請為弟子。尋謝病歸,讀書西樵山中者十年。   嘉靖改元,夏還朝,道聞「大禮」議未定,草疏曰:「先王制禮,本緣人情。君子論事,當究名實。……伏乞宣示朝臣,復稱孝宗曰皇伯考,興獻帝曰『皇考』,別立廟祀之。夫然後合於人情,當乎名實,非唯得先王制禮之意,抑亦遂陛下純孝之心矣。」   疏具,見廷臣方抵排異議,懼不敢上,為桂萼所見,與席書疏並表上之。帝大喜,立下廷議。廷臣遂目獻夫為奸邪,至不與往還。獻夫乃杜門乞假,既不得請,則進《大禮》上下二論,其說益詳。時已召張璁、桂萼於南京,至即用為翰林學士,而用獻夫為侍講學士。攻者四起,獻夫亦力辭。帝卒用諸人議定「大禮」,由是荷帝眷與璁、萼埒。四年冬進少詹事。獻夫終不自安,謝病歸。   六年召修《明倫大典》。……還朝未幾,命署大理寺事,與璁、萼覆讞李福達獄。萼等議馬錄重辟,獻夫力爭得減死。其年九月拜禮部右侍郎,仍兼學士,直經筵日講。尋代萼為吏部左侍郎,復代為禮部尚書。《明倫大典》成,加太子太保。   獻夫視璁、萼性寬平,遇事亦間有執持,不盡與附會。萼反陳洸獄,請盡逮問官葉應驄等,以獻夫言多免逮。思恩、田州比歲亂,獻夫請專任王守仁,……思、田既平,守仁議築城建邑,萼痛詆之。獻夫歷陳其功狀,築城得毋止。……獻夫以尼僧、道姑傷風化,請勒令改嫁,帝從之。又因霍韜言,盡汰僧道無牒、毀寺觀私創者。……尋復代萼為吏部尚書。萼、璁罷政,詔吏部核兩人私黨。……獻夫言外戚之封不當世及,歷引漢、唐、宋事為證。帝善其言,下廷議,外戚遂永絕世封。   ……   當是時,帝方欲廣耳目,周知百僚情偽,得獻夫議不懌,報罷。……帝責令置對,停獻夫俸一月,郎官倍之。獻夫不自得,兩疏引疾。帝即報允,然猶虛位以俟。   十年秋有詔召還。獻夫疏辭,……既而使命再至,雲將別用,乃就道。明年五月至京,命以故官兼武英殿大學士入閣輔政。初,賜獻夫銀章曰「忠誠直諒」,令有事密封奏聞。獻夫歸,上之朝,至是復賜如故。吏部尚書王瓊卒,命獻夫掌之。……十月彗見東井。御史馮恩詆獻夫凶奸肆巧辨,播弄威福,將不利於國家,故獻夫掌吏部而彗見。帝怒,下之獄。獻夫亦引疾乞休,優詔不允。   獻夫飾恬退名,連被劾,中恧。雖執大政,氣厭厭不振。獨帝欲殺張延齡,常力爭。……獻夫見帝恩威不測,居職二歲,三疏引疾。帝優詔許之,令乘傳,予道裡費。家居十年卒。先已加柱國、少保,乃贈太保,謚文襄。   (按:根據小說目前的發展,方獻夫馬上就要辭官回家了。王動在朝中的奧援少了一個。方獻夫多次請辭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嘉靖恩威難測,對官員猜忌之心過強。這和小說中的描寫是一致的。另外,嘉靖滅佛、抑外戚主要出自方獻夫的手筆)   【邵元節】   《明史 佞幸傳》   邵元節,貴谿人,龍虎山上清宮道士也。……世宗嗣位,惑內侍崔文等言,好鬼神事,日事齋醮。諫官屢以為言,不納。嘉靖三年,徵元節入京,見於便殿,大加寵信,俾居顯靈宮,專司禱祀。雨雪愆期,禱有驗,封為清微妙濟守靜修真凝玄衍范志默秉誠致一真人,統轄朝天、顯靈、靈濟三宮,總領道教,錫金、玉、銀、象牙印各一。   六年乞還山,詔許馳傳。未幾,趨朝。有事南郊,命分獻風雲雷雨壇。預宴奉天殿,班二品。贈其父太常丞、母安人,並贈文泰真人,賜元節紫衣玉帶。給事中高金論之,帝下金詔獄。敕建真人府於城西,以其孫啟南為太常丞,曾孫時雍為太常博士。歲給元節祿百石,以校尉四十人供灑掃,賜莊田三十頃,蠲其租。又遣中使建道院於貴谿,賜名仙源宮。既成,乞假還山。中途上奏,言為大學士李時弟員外旼所侮。時上章引罪,旼下獄獲譴。比還朝,舟至潞河,命中官迎入,賜蟒服及「闡都輔國」玉印。   先是,以皇嗣未建,數命元節建醮,以夏言為監禮使,文武大臣日再上香。越三年,皇子疊生,帝大喜,數加恩元節,拜禮部尚書,賜一品服。孫啟南、徒陳善道等鹹進秩,贈伯芳、太初為真人。   (按:啟南就是王動蘭月兒的兒子了。不知道陳善道是不是玄玉的本名?)   【張妃】   《明史 后妃二》   廢後張氏,世宗第二後也。初封順妃。七年,陳皇后崩,遂立為後。是時,帝方追古禮,令後率嬪御親蠶北郊,又日率六宮聽講章聖《女訓》於宮中。十三年正月廢居別宮。十五年薨,喪葬儀視宣宗胡廢後。   (按:張氏被廢原因不可考。我倒希望王動在她身上用一次李代桃僵之計。宋素卿應該沒什麼麻煩了已經)   【張延齡】【司聰】【司升】   《明史 外戚傳》   張巒,敬皇后父也。弘治四年封壽寧伯。立皇太子,進為侯。卒贈昌國公,子鶴齡嗣侯。十六年,其弟延齡亦由建昌伯進爵侯。巒起諸生,雖貴盛,能敬禮士大夫。   鶴齡兄弟並驕肆,縱家奴奪民田廬,篡獄囚,數犯法。……世宗入繼,鶴齡以定策功,進封昌國公。時敬皇后已改稱皇伯母昭聖皇太后矣。帝以太后抑其母蔣太后故,銜張氏。嘉靖十二年,延齡有罪下獄,坐死,並革鶴齡爵,謫南京錦衣衛指揮同知,太后為請不得。   初,正德時,日者曹祖告其子鼎為延齡奴,與延齡謀不軌。武宗下之獄,將集群臣廷鞫之,祖仰藥死。時頗以祖暴死疑延齡,而獄無左證,遂解。指揮司聰者,為延齡行錢,負其五百金。索之急,遂與天文生董昶子至謀訐祖前所首事,脅延齡賄。延齡執聰幽殺之,令聰子升焚其屍,而折所負券。升噤不敢言,常憤詈至。至慮事發,乃摭聰前奏上之。下刑部,逮延齡及諸奴雜治。……太后崩之五年,延齡斬西市。   (按:司聰是替張延齡放高利貸的。因為五百兩銀子就翻了臉被張延齡殺人滅口。看來司升這個人物王動、蔣遲還是要好好利用一下的)   【胡世寧】   《明史 胡世寧傳》   兵部尚書王時中罷,以世寧代,加太子太保。再辭不得命,乃陳兵政十事,曰定武略、崇憲職、重將權、增武備、更賞罰、馭土夷、足邊備、絕弊源、正謬誤、惜人才。所言多破常格,帝優旨答之。土魯番貢使乞歸哈密城,易降人牙木蘭。王瓊上其事。世寧言:「……安定在哈密內,近甘肅,今存亡不可知。我一切不問,獨重哈密何也?宜專守河西,謝絕哈密。牙木蘭本曲先衛人,反正歸順,非納降比,彼安得索之?」張璁等皆主瓊議,格不用,獨留牙木蘭不遣。居兵部三月求去,帝不許,免朝參。世寧又上備邊三事。固稱疾篤,乃聽乘傳歸,給廩隸如制。歸數月,復起南京兵部尚書,固辭不拜。九年秋卒。贈少保,謚端敏。   世寧風格峻整,居官廉。疾惡若仇,而薦達賢士如不及。……始以議禮與張璁、桂萼合,璁、萼德之,欲援以自助。世寧不肯附會,論事多抵牾。萼議欲銷兵,世寧力折之。……萼方為吏部,而世寧引疾,言:「天變人窮,盜賊滋起,咎在吏、戶、兵三部不得人。兵部尤重,請避賢路。」又以哈密議,語侵璁,諸大臣皆忌之。帝始終優禮不替。   (按:胡世寧和張、桂交惡的情況與王陽明很接近。一開始在大禮儀事中立場是一致的。但終於因為在政事、軍務上觀點不同而分道揚鑣。哈密事件和交趾事件也如出一轍。張、桂是虛張事功,胡世寧與王陽明皆持穩健實際的立場,所以產生激烈的矛盾)   註:以上括號裡的按語作者為「我不知道論壇」的xiguadao,在此致謝!   附錄 三、江山名人錄   名人錄 新名人錄   榜首   『太湖一條龍』   孫不二『太湖一條龍』孫不二   第二隱湖掌門鹿靈犀○隱湖掌門鹿靈犀○   第三少林寺方丈空 聞少林寺方丈空 聞   第四『青松』清 風『青松』清 風   第五『天王老子』齊 放『天王老子』齊 放   第六『鬼影子』任獨行●『神仙索』唐天文   第七『神仙索』唐天文慕容世家家主慕容千秋   第八慕容世家家主慕容千秋『離別鉤』蕭別離↑   第九『謫仙』魏 柔『謫仙』魏 柔   第十『離別鉤』蕭別離秦樓少東主王 動※   十一『入雲龍』高君侯『入雲龍』高君侯   十二『屠夫』尹 觀●『一歲一枯榮』木 蟬   十三『玉女神劍』玉無暇↓『織女劍』辛垂楊   十四『一歲一枯榮』木 蟬慕容世家慕容萬代   十五『織女劍』辛垂楊大江盟少盟主齊小天※   十六慕容世家慕容萬代『瀟湘劍雨』宮 難   十七藏經閣長老空 相○↓『無情公子』唐三藏   十八『瀟湘劍雨』宮 難『小諸葛』公孫且   十九『無情公子』唐三藏恆山派掌門練青霓↑   二十『小諸葛』公孫且鐵劍門宗 亮※   二十一排幫付幫主司空不群70排幫付幫主司空不群   二十二『鐵鷹』況 天●『孤竹』清 雲   二十三恆山派掌門練青霓大江盟李 思※   二十四『孤竹』清 雲唐門鷹堂堂主唐天行   二十五『苦頭陀』高光祖●『混江龍』魚少言(南元子)   二十六唐門鷹堂堂主唐天行『鐵算盤』慕容仲達   二十七『混江龍』魚少言『馬王神』韓元濟   二十八『鐵算盤』慕容仲達少林寺空 離☆   二十九『馬王神』韓元濟『陰司秀才』李岐山☆   三十少林寺空 離○64『萬里無雲』齊 功   三十一春水劍派長老李清波●『傲梅』清 雨   三十二『陰司秀才』李岐山漕幫幫主李 展   三十三『萬里無雲』齊 功『鷹刀』司馬長空   三十四『傲梅』清 雨『奔雷劍』萬里流↓   三十五漕幫幫主李 展大江盟總管柳元禮   三十六『巨靈神』陳萬來●『憐花公主』唐棠(解雨)※   三十七『鷹刀』司馬長空『』   三十八『奔雷劍』萬里流『神眼』魯 衛   三十九大江盟總管柳元禮百花幫幫主易湄兒   四十『』 『』   四十一『神眼』魯 衛☆武當四清清 霧○↑   四十二百花幫幫主易湄兒☆『』   四十三『』 『』   四十四『閻王鉤』烏承班●『』   四十五『』 鐵劍門胡一飛※●   四十六『』 『』   四十七江南大盜張大澤●『』   四十八『滌雨劍』宋 思●☆☆『玲瓏雙玉』玉玲玉瓏※   四十九『花蝴蝶』花想容●『』   五十『』 『』   五十一『』 『』   五十二『』 名人錄三隱者練無雙○↑   五十三『』 恆山派齊 蘿※☆☆   五十四『勾魂槍』康 洵●『九尾狐』梅流香↑☆☆   五十五『』 『飛火流星』譚玉碎   五十六『』 『袖裡乾坤』華青山   五十七『飛火流星』譚玉碎『快刀』邱鴻聲↑●   五十八『袖裡乾坤』華青山『』   五十九『』 『』   六十『』 『』   六十一『鬼書生』孟子悠●刑部主事陸眉公   六十二『』 『』   六十三刑部主事陸眉公言家掌門言無心☆   六十四『蛇郎君』楊 威●『』   六十五『』 『』   六十六言家掌門言無心『』   六十七名人錄三隱者練無雙○『鐵肩先生』鐵平生   六十八『九尾狐』梅流香『紫狐』姜寶兒○☆☆   六十九『』 秦樓總管白 秀   七十『鐵肩先生』鐵平生『』   七十一『紫狐』姜寶兒○☆☆『』   七十二秦樓總管白 秀鐵劍門來護兒※●   七十三『碧落黃泉』嚴落碧↓☆☆『』   七十四武當四清清 霧○『』   七十五『快刀』邱鴻聲鐵劍門齊 默※↓   七十六『』 『』   七十七『奪命雙環』焦無咎●『』   七十八『』 『』   七十九『』 『』   八十『』 武當派玄 苦○※   八十一『』 鷹爪門總管宋維長●   八十二『』 『混龍』何 慶●   八十三『』 大江盟柳 斯↓   八十四『』 『和風細雨』楊千里※   八十五十二連環塢杜其言●司南直隸總捕蘇 耀☆☆   八十六鷹爪門總管宋維長『醉芙蓉』岳幽影   八十七『混龍』何 慶花子幫幫主李非人   八十八大江盟柳 斯☆☆五毒教教主何素素●   八十九司南直隸總捕蘇 耀☆☆『馬王』赫伯權   九十『裂虎叉』錢 江●『』   九十一『醉芙蓉』岳幽影『』   九十二花子幫幫主李非人『神仙手』馬 鳴   九十三五毒教教主何素素『』   九十四『馬王』赫伯權『』   九十五『』 大江盟公岐山   九十六『』 『』   九十七『神仙手』馬 鳴『』   九十八『』 『』彭 光※☆☆已近榜尾   九十九大江盟公岐山秦樓武 舞※   一百『』 百花幫林 筠※   ●確定死亡   ○消失中   ☆名次不確定   ※新躋身江湖名人錄   ↑位次有大幅度的提升   ↓退出